西南角上的二位姑娘,一見程士俊收隊,遂叫水手李二麻子趕緊開船回孟家寨去了。孟二爺由皮口袋中取出呼嘯一鳴,船也攏了岸,兩位俠客、一位義士、張茂龍、蕭銀龍,三老二少上了船,回奔孟家寨而去。勝爺叫道:“銀龍啊!雙龍山你們倆人也來得嗎?爲你們兩人之事,二位姑娘也來到雙龍山,要叫賊人將姑娘衣服捋一把,咱們爺們這個筋斗怎麽栽?”銀龍低頭不語。姑娘的船先回了孟家寨,到了孟宅後花園後河坡擺岸,越墻而過,到了內宅東跨院,撬開後窻戶而入,丫環婆子已然在屋中等候。婆子們取笑問道:“二位姑娘上哪去了一趟啊?”姑娘說道:“老婆子少廢話。”內宅之事不提,單言勝三爺。爺兒五位回到孟家寨,已然紅日東昇,船到河坡,金頭虎、黃三太、紅旗李煜,早在河坡眺望多時。黃三太迎上前去與勝爺等請安,金頭虎說道:“二位回來啦,手中也沒拿點什麽,家夥也沒帶著,嫌壓的慌嗎?”賈明這一耍笑二龍,二龍也沒說什麽,心中異常氣忿,大夥進了後花園大門,過後宅到前院書房,淨面吃茶不必細表。擺上酒席,勝爺讓蠻子上座,大義士說道:“老哥哥在此,吾不能上座。勝三哥您太實誠啦,我跟他們擊掌,吾不能盜劍,吾也是不算;您跟他們擊掌,吾盜出劍來,他們也是反悔。吾看這干賊人能征慣戰,俱都躍躍欲試,英勇非常,終必武力對待。林士佩、程士俊、方成、韓殿魁,他等俱都是你我的硬對,非有三位來幫助咱弟兄不可,若來兩位也可成事。”勝爺問:“哪三位?”大義士道:“頭一位飛天玉虎蔣伯芳,第二位孟老二的大小子金龍,跟大腦袋鎮三山。黃三太他們小弟兄六位無用,杭州府有倆作莊買賣的王八羔子,如有人打杭州府經過,也自然前來。黃三太小弟兄六位,可去杭州兩大道,找著這三個人,在沿路之上,不但遇見他們三位,凡是鏢行人有本領的俱都約了來。”
六位小英雄答應,吃完飯起身,張茂龍、蕭銀龍沒有兵刃,打開了兵器房,每人取了一口單刀,頭巾也沒有合式的,俱都絹帕綳頭。六位收拾齊畢,乘船出孟家寨。下了渡船,夠奔杭州大路,嚮北走出有三二里地,蕭銀龍叫道:“楊五爺!傻小子羅圈腿走的慢,他要是纍了,他就不走啦。請人之事,至爲緊急,衹有兩天的工夫,別叫他誤了咱們五人之事。有他是五八,沒有他是四十,咱們哥倆出主意,將他落在後頭。每次咱們要單走,黃三哥打圓盤,今天我先告訴黃三哥。”銀龍遂低聲叫道:“三哥,這一回您別管,有賈明誤事,咱們將他落在後頭。”銀龍這一附耳低言,賈明早看見啦,遂嚮銀龍道:“你們打算什麽?背人沒有好話。”銀龍道:“賈五哥,您總多心,我哪裏敢背地談論您?非但不敢談論您,就連您的綽號我也不敢貿然說出啊。”傻小子賈明聽蕭銀龍說完,一邊走著一邊氣氣哼哼問道:“你又改我了,我來問你,甚麽叫綽號?爲什麽你不敢招呼我的綽號呢?”楊香五這時正同賈明走了個並肩,他看傻小子這樣糊塗,不禁哧的一聲笑道:“你不知道什麽叫作綽號嗎?我來告訴你吧,就是你的外號金頭虎麽。他大概是因爲你是老虎星,所以不敢貿然的稱叫,恐怕你這老虎星壓了他的運啊。”傻小子賈明一聽,更氣的了不得,將脖子一扭,衝天杵的小辮一挺,瞪著兩只爛邊眼嚮楊香五駡道:“瘦小子,你也來啦。你們還有幾個?黃三哥,您給評評理吧。”黃三太尚未答言,銀龍又笑著說道:“賈五哥你自己拿主意吧,倚賴別人作什麽?”傻小子賈明忙將頭一點,說道:“對啊!自己拿主意,爲什麽賴靠別人呢?我把張茂龍張大哥抛開,我來問你,雙龍山竊探被獲遭擒,是誰救的你啊?”賈明這一問可把蕭銀龍給問住了。香五在旁邊卻又替他答道:“這個你可不能生氣,那是人家未過門媳婦給救的。不像你似的,到了被擒的時候禱告這個盼望那個來救命。”賈明沒等他說完,兜著他的臉就是一口唾沫,唾了楊香五滿面,順著腮幫子往下直流。
楊香五奔過來就要打賈明,卻聽傻小子說道:“你總來替他說話,你圖了他多少錢?雙龍山救他的是他的媳婦嗎?我想若不是勝三大爺趕到,他們早就死在那裏嘍。他纔說不要倚靠人,爲什麽在雙龍山不自己大搖大擺的出來呢?”他們說著,李煜收住腳步給了事道:“得啦,五弟別鬧啦,趕緊走路吧。”賈明氣還沒消,走著道,嘴裏還是叨唸,猛一擡頭,卻見他們五人都走老遠的了。金頭虎看了自己點頭暗道:“好啊小子們,打算抛我?我是跟定了你們啦。”想罷便連忙撒開哈叭羅圈腿追將下去。原來在賈明和楊香五吵嘴的時候,蕭銀龍嚮香五等扭了扭嘴,那個意思是讓他們衆人別答理他,大家趕緊往前走,料到賈明的腳程決定跟不上,那時他纍了就不追在後面了,省得在後面跟著打麻煩。這時銀龍在前緊走著,回頭嚮香五說道:“咱們不將他落在後面咱是別打住。”黃三太接言道:“別這麽辦,那就顯著不對了。依我咱們還等著他,同他商量商量,分開了走倒行。”香五說道:“三哥您老總是惜憐他,他這種人是成事不足,壞事有餘,哪回不是他跟著攪合?頂好您別言語,等他趕到,我再用話一擠兌他,他一氣就自己去了,然後咱們趕奔杭州大道。千萬別耽誤了這事,倘要歐陽大伯將劍盜出,那時節說僵了打起來,豈不壞了?”他們走著說著,猛見來到一個村鎮,三太說:“咱們大家進鎮找家茶鋪休息會,然後再說。”大衆見路東有處小茶鋪倒很潔靜,遂連貫走入,夥計急忙過來招待,立時泡好兩壺香濃的茶來。正然喝著茶,就聽外面傻小子嚷道:“好啊小子們!都跑哪裏去了?怎麽我找不著呢?”銀龍在座慢慢言道:“咱們大家可別說話啊,提防他聽見。”卻巧賈明見這裏有茶鋪,一陣陣噴出茶葉味來,他便探頭嚮裏一望,不料看見三太等五人在裏喝茶啦,傻小子便更壞,連聲也不言語,一屁股就坐在蕭銀龍背後的一條凳子上,瞪著眼看著他們。楊香五裝沒看見,故意嚮銀龍說道:“我喝這個味還是真好。老兄弟,咱喝完趕緊走路。”銀龍道:“我不喝了,咱們走吧。”三太攔道:“咱們可喝完了,賈五弟還未喝呢。”賈爺氣哼哼說道:“我不算數,我也不喝。”楊香五沒等三太答言,便從兜囊掏出碎銀會了茶錢,大衆走出茶鋪,直奔大道走去。傻小子仍然跟在後面,銀龍回頭看了看,又低言嚮香五說道:“賈明在後面。”嚷道:“這會你們是談論誰?”銀龍道:“我們正是論足下。”傻小子賈明說是:“足下就是我,不含糊哇。”蕭銀龍說:“賈五哥,您非拐棍走不了道。”賈明說道:“什麽叫拐棍呀?”銀龍說道:“我們哥五個,就是您拐棍。”賈明說道:“短命鬼,我活二十多歲啦,都是你們抱大的嗎?”銀龍道:“看前面是一條叉路,一條奔東北,一條奔西北。可單走一回?”楊香五笑道:“蕭賢弟,你別看他裝傻充愣,要了他命也不敢單走。”金頭虎氣哼哼說道:“你們真欺負人。你教我打那邊走?”蕭銀龍道:“您哪兒走?”賈明說道:“我打東北走。”銀龍說道:“我們嚮西北去。”金頭虎遂嚮東北走去,直回頭嚮西北看,淨等黃三太了事呢,無奈這回黃三太不理他。金頭虎這回可真生了氣啦,心中暗說:“連我黃三哥也看不起我啦。”賈明一生氣,直奔東北走去,再回頭一看,黃三太等已經沒有影兒啦。金頭虎伸手一摸兜囊,一文也沒有,自己言道:“忘了與我孟二大爺要盤費錢啦。”賈明心中著急,躺在樹林子裏就睡著啦。睡醒一覺,睜開眼又走,走了三里二里地,心中一悶,躺在樹林子裏再睡。列位,人不許看不起人,他們五位請了一位來,傻英雄自己也請了一位來。
不言兩撥前去請人,單言孟家寨孟二爺等三位老者吃完了飯,歐陽爺叫道:“孟老二!你還不叫您老伴來陪我喝杯茶麽?”
勝三爺道:“你這一輩子沒有斷了耍笑。”歐陽爺找了一個清雅地方養神睡覺,睡了一覺,起得身來,喝茶吃點心,來到書房,叫道:“勝三哥!雙龍山賊人他們準知道我三更來天去,我學一個小毛賊做事,帶著太陽我就去,掌燈時候我就到了那裏,他們絕不能尋思我去的那麽早。”孟二爺說道:“你真夠奸。”“可有一宗,勝三哥,至三更天,你老人家可得給我打接應,盜出劍來也得打,盜不出劍來也得打。”勝爺叫道:“兄弟!你可保重些。爲愚兄之事,賢弟如同老虎口內奪脆骨。”大義士叫道:“老哥!”您就想著給我三更天打接應就行啦。千萬可別聽孟老二之言,看看蠻子有多大本領。那麽一來,小弟就苦啦。”勝爺說道:“你二位又玩笑,愚兄焉能誤事?”蠻子叫道:“孟老二!給我預備船吧,要倆精明水手。”太陽有老高呢,蠻子就起身啦,勝三爺叫道:“歐陽賢弟!千萬保重。”歐陽爺上了船,水手搖動花櫓嚮東而去。蠻子與水手耍笑,叫道:“水手!水有多深啊?”水手說道:“深的三四丈,淺的一丈來深。”蠻子說道:“這個船翻不了個兒?”水手說道:“大爺,您別說不吉祥的話。”說話之間六七里地到了雙龍山山環,未等攏岸搭跳,歐陽爺嚮下一縱,上了山坡,無論多少人都不怕啦。蠻子叫道:“水手!我幹什麽去,你二位也知道。倘若我盜出東西來,羣賊追我,我找不著船的時候,我就喊:‘神仙何在?’你們就答應說:‘吾神來也!’我好順著聲音找船。”兩個水手一路之上,笑的肚子疼。歐陽爺踩陡壁山崖,順著山坡嚮北一看,東北角有一個山環,山環內有兩個人探頭縮腦。一個青短靠,背後背刀,面似瓦灰;一個灰短靠,煞白的臉面,背後背刀。二人在那裏指手畫腳,嚮西點指歐陽爺,歐陽爺答話:“不錯呀,我就來了一位。”這兩人遂轉身子奔山裏而去。大義士進山環,這二人蹤影皆無,大義士自言
道:“明明是兩個人,我見了鬼啦?”頭一次張茂龍與蕭銀龍進山,就被這二人看見的。山環裏有地窨子,窨子東西寬六尺,南北長一丈,上頭蓋著一張席,七尺寬,一丈二長,東西南穿著四根竹桿,席上面用糯米飯湯合土,俱都抹得與當地土色一樣。二人掀席進去,將席蓋好,由南面倒下臺階下去。蠻子夜行眼,一看地窨子中有燈光,由席縫邊露出一點亮兒,蠻子將蓋兒一掀:“哎呀,二位多辛苦啦!”一丈來深,十餘層臺階,二嘍卒亮刀,蠻子不走臺階,嚮下一跳,輕輕落在地窨中,這個嘍卒剛亮出半截刀來,那個嘍卒剛一摸刀把,俱被蠻子用點穴法點住。將兩個嘍卒俱都捆上,一掌破了穴,這兩個嘍卒道:“大爺,我們是查山的,您饒我們命吧。”歐陽爺說道:“饒命不難,你們怎樣與聚義廳通達消息?”兩個嘍卒說道:“大墻西南面有一根鐵線通聚義廳,聚義廳有鈴鐺,來一位拉一下,來兩位拉兩下。”蠻子說道:“在西南角上果有鐵線,回來饒爾等不死;要沒有鐵線,一刀一個。”語畢,蠻子上臺階要出地窨子,兩個嘍卒心中暗說:“你一走,我二人嚮一塊湊合,用牙解繩。”二人方一尋思,蠻子回頭道:“不行不行,我走了你們兩人到一塊就用牙解繩。吾將你二人分了家吧,地窨子上邊來一位吧。”用手提起一個嘍卒放在地窨子外。蠻子方要走,這二人心中思索:“你走了我們喊叫,自有尋山寨主救我們。”大義士道:“不行不行,我走了你們大聲叫喚,叫尋山寨主解救你們,你們就跑了。吾用東西塞上你們的嘴。”倆嘍卒心中暗駡:“這小子真損透啦,拿著我們兩個人開玩笑,你隨便吧。”大義士撕了兩個嘍卒的衣裳,將口俱都堵住,說道:“這回萬無一失了。”大義士遂嚮西南角上走去,來到切近一看,果然墻根下有一個銅錢下垂,用塼砌著,裏面藏著一根鐵線。大義士遂拉響鈴驚羣賊,智盜雙鋒劍。大義士嚮眼上一伸手,正當中有一個方孔,有核桃粗一個皮繩套,大義士自語說道:“哎呀,還給我預備皮套哪。”一拉嗡嗡直響。
此時天到掌燈的時候,聚義廳羣賊正飲酒呢,老道說:“今天咱,們兩個酒慢慢地喝,今天晚晌,聽響鈴爲號。”老道正說著話,就聽鈴嘩啦啦一陣響,老道說:“蠻子真壞,來得真早。”又聽嘩啦一聲,老道說道:“來了還是兩位。”響鈴聲不斷,有數錢快的直數:“二個、四個、八個,一百零四個人啦!”大義士嘩啦嘩啦不住氣拉響鈴線,直數到三百餘響,便數不過來啦,蠻子拉的工夫太大啦,直把走線拉折啦。羣賊一陣大亂,說道:“保鏢的來了三四百位!”林士佩與老道乃是有經歷之人,說道:“衆位別亂,昨天蠻子、勝英、孟鎧三更多天纔走的,今天定更來天,就來三四百位?勝英決不能請得那麽快,這恐怕是蠻子鬧鬼呢。派人探一探看守走線響鈴的。”且說大義土拉折了走線,鹿伏鶴行,來到聚義廳後,隱住身軀,聽賊人議論。有說派人查走線響鈴的,有說蠻子在蕭金臺盜燈,門窻戶壁未動就盜走了,劍在仙人洞放著不牢穩,寨主帶在身上最好。寨主帶在身上,蠻子不能打身上搶劍。程士俊深以此說爲然,去往仙人洞取劍。程士俊說道:“哪位弟兄辛苦一趟?”蠻子心中暗說:“王八羔子,單我來盜劍你們取劍?這個取劍的如同打魚的香餌,大概愚弄我呢。咱倆瘸拐李,把眼擠,我叫賊魔,我是當不上。”老道說道:“我薦舉一人取劍,萬無一失。”程士俊問道:“道友薦舉何人?”老道說道:“非老寨主韓殿魁不可。”韓殿魁站起身來,慨然應允,握寶刀說道:“我取寶劍,蠻子不能奈我何。”出了聚義廳,不打燈籠,韓殿魁來到東院,再嚮東二道院,每道院俱都是一對掛燈。蠻子在房上墜下了韓殿魁,比及韓殿魁到東三道院,可就沒有燈籠啦。韓殿魁自言自語:“眼前就到仙人洞,我要取寶劍啦。”
蠻子在西邊房上一看,地下鋪著串地錦,當中三尺來寬的空地,串地錦顏色與地皮色一樣。蠻子心中暗說:“由西往東嚮南拐過月亮門,就是三寸寬的道兒,我要下去就得掉在串地錦裏。你不用唸山音,不上你的當。”韓殿魁又嚮南拐到月亮門,叫道:“嘍卒們!留神小心。”月亮門外有四個嘍卒專管綳腿繩,嘍卒問道:“老寨主你幹什麽去?”韓殿奎說:“我取寶劍去。”嘍卒道:“當真嗎?”韓殿奎說:“我要不取寶劍我不姓韓。”蠻子暗道:“你取寶劍駡哪家子事?你是跟我駡街呢?”韓殿奎往南去,穿過五七道寨子,看見高聳大墻,五十名削刀手把守南邊的栅欄門,每人一口雙手帶。爲首一家寨主對韓殿奎問道:“韓叔父何往?”韓殿奎答道:“仙人洞取寶劍去。”那家寨主說:“是真取寶劍嗎?”韓殿奎道:“韓某焉能說謊?”那家寨主又說道:“韓叔父多加小心。”韓殿奎說道:“蠻子豈能奈我何?賢姪你把守寨門千萬留神小心。”“蠻子不打這裏過,是他造化;他若打這裏走,青銅雙鐧,砸他肉泥爛醬。”歐陽爺觀看此人,青臉膛兒,緣紫色壯帽,紫絹綢的大衣,絳紫色的短靠,一臉的怪肉橫生,兇似瘟神。蠻子心中想道:“我有心殺了他,恐怕誤了我取劍。”蠻子越過了寨子墻,相隔南面栅欄門,也就在十餘丈遠。出了寨子墻,又跟在韓殿奎的後面,走出去不甚遠,韓殿奎打著了火折,夠奔山嶺,用火折子照著路兒走上山嶺的羊腸小道。蠻子心中暗道:“老忘八羔子,你走黑道得提著燈籠,打著了火折子,我是夜能視物;你也就是七八百里地的腳程,我是一千里地的腳程。”韓殿奎來到山嶺之上,由山嶺嚮東,走了也就在半里來地,在山嶺的正東,有一道石梁,有十餘丈寬,往東看不出多遠去,韓殿奎走至石梁近前,用手往前一指,自言自語地說道:“來此已是仙人洞。”歐陽爺一看他手指之處,有三兩丈高的一塊平石,有五六尺寬、平石的上面鑿著三個大宇,上寫“仙人洞”。又見平石南面有茶碗大小的一個八角疙疸。韓殿奎來到平石前,用力一擰那個八角疙疽,只聽“吱嘍嘍”直響,這疙疸裏面是螺絲,螺絲一轉,石板嚮上一起。蠻子心中說道:“此時不拿老王八羔子,等待何時?”蠻子緊走了幾步,一撩皮馬褂,由百寶囊中取出紅蓮花鎖。此物與別的暗器不同,此物是用銀絲鹿筋作的圈兒,共是三個,擒人的時候,量人的腦袋大小取用,頭大是用大圈,頭小的用小圈,中等的用中等的圈。蠻子將紅蓮鎖從腰中取出來,心中暗道:“十幾年不用這宗東西啦,今天要用用。”將皮套兒套在手腕兒上,乘韓殿奎擰螺絲之時,蠻子由背後一抖手,就將皮套兒套在韓殿魁的脖項之上,蠻子嚮回一兜,韓殿魁這個樂兒可大啦,摔了個仰面朝天。韓殿魁一歪身,元寶形就躺在了塵埃。韓殿魁若是仰面躺下,他準知道若碰在山石上,就有性命之憂,故此他纔歪著躺下。蠻子一拽絨繩鎖練,拉到近前,由韓殿魁背後一按綳簧,先將他的寶刃抽出來,往南面一扔,扔出五六丈遠去。復又用絨繩將韓殿魁四馬倒攢蹄捆好,可惜蓮花湖的老寨主,連手都沒遞,就被蠻子捆上啦。蠻子說道:“我問問你這老王八羔子,仙人洞是有寶劍啊,還是誆我進洞拿我呢?”韓殿魁一笑說道:“蠻子,你用什麽東西,將我拿住的?”蠻子道:“法寶。你快說吧,寶劍倒是在仙人洞沒有?”韓殿魁笑著說道:“知道我倒是知道,就是不告訴你。”蠻子說道:“好好好。”說著話,由南面兒將折鐵寶刀取回來,說道:“我拿刀刺你這個老王八羔子,我割你的耳朵,削你的鼻子,扎你的眼睛。”韓殿魁冷笑說道:“你家老寨主,豈是貪生畏死之人?任你所爲吧。”蠻子一想:此時蓮花湖勢派最大,韓家戶大多了,叔姪弟兄八位,俱是有名的英雄,韓殿魁在綠林道中,也不算大惡,我要殺了他,必給我勝三哥結下仇恨。蠻子思索至此,笑道:“韓老寨主,寶劍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勝三哥朋友的。老哥哥,你叫我取出寶劍,我還你折鐵刀,于你無傷,老哥哥咱倆結交一個朋友。”韓殿魁一笑說道:“硬的不行動軟的?你跟別人使去。寶劍在仙人洞不在仙人洞準知道,就是不告訴你。”蠻子說道:“你只要告訴兄弟寶劍所在,吾必還回你的寶刀。你要不說好辦,我脫了你的鞋襪,脫了你的中衣,我用刀刺你的屁股,我要給你上特別刑法。”韓殿魁顏色更變,心中暗想:“劍客和聾啞仙師與蠻子耍笑。蠻子偷著由背後掀開劍客大衣服就摳屁股。他是說的出來就辦的出來。”蠻子一看韓殿魁怕這一手兒,心中暗說:“你怕這個我就拿這個嚇唬你。”說著就解他中衣。列位,南七省韓殿魁是有名的人物,若真叫蠻子給脫了自己的中衣,自己是死是活?說著話,當時就解韓殿魁的綳腿,韓殿魁長嘆一聲,說道:“蠻子你不用如此,寶劍在仙人洞呢,洞裏邊地方很大,就怕你找不著。寶劍要不在仙人洞,我不姓韓。”蠻子說道:“吾解開你,吾揪著你的十字絆,你要跑我再捆你。”蠻子遂拿著刀將韓殿魁飛抓絨繩解開,韓殿魁站起身軀,蠻子左手持著韓殿魁背後十字絆,右手舉著寶刀,來到仙人洞近前。韓殿魁一擰螺絲,石板又起來四尺多高,人也進的去啦,蠻子說:“且慢,得仔細看看。”蠻子一看,原來那塊石板是一個石門,當中有石門限,石門砌半尺深的槽兒,那石門下來的時候入槽。蠻子嚮裏一看,石洞裏頭北面上鑽著喜鵲登枝,限南邊栽著一棵松樹,松樹上落著一個鷹,松樹下一個熊,俗名英雄鬭智。蠻子叫道:“韓老寨主,北面石上喜鵲登枝,南面是英雄鬭智。”韓殿魁一聽,打了一個冷戰:“無怪乎我輸與他,原來他夜能視物。”韓殿魁說道:“你跟著我進洞吧。”蠻子說:“不能,不能。到裏邊你一誆我,洞裏道路你知道底細,吾不知道底細,吾怕上了你的當。”韓殿魁說:“再不然我與你取劍去?”蠻子說:“取來寶劍你好剁我?等一等,我想想。吾罰你一個苦力,你往前走。”背後仍然揪十字絆,折鐵刀晃著,嚮南走又往西去,出去半里之遙,叫道:“韓老兄!你搬起這塊石頭來。”韓殿魁無法,只得將石頭搬到石門下,叫韓殿魁嚮石頭門限當中一放,蠻子說道:“這一回你就關不上石門了。”韓殿魁雖然罰苦力,暗中贊成:“蠻子真有點聰明。”用石頭將石門限墊好,仍然揪著韓殿魁,伏腰進了仙人洞。往南一拐,又往北去;連繞了三個彎兒,猶如三環套月。南面石墻中有斗大的一個石眼,可不知其深幾,韓殿魁一伸手,取出寶劍說道:“給你吧。”蠻子見綠鯊魚皮舊鞘,蠻子接過來一掂,叭噠一聲抛在就地,說道:“會水的別瞞水賊,寶劍是假的。先說頭一樣,不夠分量。”韓殿魁說:“你真高明,往前走吧。”又走了三個彎兒,又如三環套月的形式,北面石墻上也有斗大一孔,一伸手取出寶劍,說道:“看姓歐陽的你眼力如何?”歐陽爺接在手中一看說:“哎呀,真的!放了你吧。”歐陽天佐接過寶劍,是真的就把韓殿魁放了,心中暗說:“你出去我也出去,門口有一塊大石墊著石槽呢,我的腳程比你快,我能走在你前頭。”歐陽天佐這一放鬆了韓殿魁,韓殿魁應當往回跑,就見他並不回頭,仍按三環套月往前跑。蠻子一想:“他不嚮回頭跑,必有把戲。”開腿就追。這一繞彎,臨到歐陽爺追到洞門之時,就見洞頂上有一天孔,距地有一丈來高,韓殿魁縱至天井上,一手抓住外邊的銅環子,再一探身出了仙人洞,洞外有一石帽,是螺絲口的,提起石帽就擰。蠻子嚮上一縱,托了一把,紋絲兒不動,翻身嚮回再跑。來到石門口,嚮外一鑽,纔將腦袋鑽出去,石門已落,蠻子被獲遭擒,被石門夾住。蠻子將眼一閉,說道:“啊呀!傾了我了,害了我了,吾命休矣。”但是石門看看將蠻子的脖子夾住,石門再不嚮下落了,也不嚮上起了。歐陽爺睜眼一看,面前一位老者,白髮蒼蒼,左手捻銀髯,右手擰著石門的鋼螺絲,不嚮上起,不嚮下落。蠻子是夜行眼,一看此人,說道:“石俊山老王八羔子,有這麽鬧著玩的嗎?”石爺叫道:“十餘年沒捉住過你!老弟,你不是由背後揪鬍子,就伸手摳一把,捏一把;不論當著什麽朋友,不是偷小包袱,就是偷毒龍杖。今天你說好的不說?”蠻子說:“咱倆就在這兒耗時候吧。”石爺說:“這可有拿手啦。”蠻子說:“甚麽拿手?”石爺說:“你非得起誓,從此永不與我玩笑,我就放了你。”蠻子說:“哎呀老哥哥,我不與你玩笑了,我再與你玩笑,我是王八羔子。”石俊山說:“不成。”東路鏢頭再看蠻子被石門夾得要火兒啦,遂說道:“你也有今日。”一擰螺絲,石門嚮上一起,蠻子由裏面縱出來,說道:“哎呀,你這個老王八羔子!我揪你的鬍子。”石爺一樂,叫道:“歐陽賢弟,你好大膽量!把你困在仙人洞,將上面石頭帽子擰下來,嚮裏一灌石灰,你縱有金鐘罩,也無濟于事。那老匹夫將石頭帽子擰上,便來落石門,被我一懷杖將他打一溜滾。因他尚非鉅惡,未忍加害,況且也怕與勝三哥種仇,賢弟得出寶刃,急速回孟家寨,請代表說與勝三哥,劉雲已被我救走了,有安穩之地存身,絕無危險。歐陽賢弟,你得回寶刃,又得了一把寶刀,急流勇退,快回孟家寨吧。”歐陽蠻子說道:“不能,不能。程士俊說啦,盜出寶刃他獻與我老道師徒。”石爺叫道:“賢弟呀,危險哪!”蠻子道:“哎呀老哥哥,我早有,準備,今天三更後,勝三哥與孟二俠前來接我。再加上你,咱們四個足可以對付羣賊。你不知道吾會裝神鬧鬼?到了那個時候,吾就喊‘天靈靈,地靈靈,山神土地何在?’你們就出頭應戰,那時吾就跑啦。你要不去,到那時吾就胡駡你個老王八羔子。”石爺說:“賢弟你可保重。”蠻子說:“料也無妨。”語畢,解開皮襖馬褂鈕子,鹿皮夾襖十字絆,將寶刃插在十字絆中,仍然扣上皮襖鈕,踩陡壁山崖下了山坡,輕車熟路,由北嚮南而來。
來到寨子切近,蠻子一看,雙鐧將吉興率領著五千名削刀手。皆因韓殿魁被蠻子捉住搶去折鐵刀,好容易逃回來,走進南寨門,吉興問道:“韓老寨主怎樣?”韓殿魁說:“不好,不好,咱爺們栽了跟頭啦,寶刃盜去,搶去吾的折鐵寶刀。吾欲將他困在石洞中,方要落石門,有一個白鬍子老者,一拐棍將我打了一溜滾。”吉興說道:“您且回聚義廳與吾寨主哥哥送信,吾將蠻子圍住,連老頭一齊拿。寨主哥哥如能前來,則更妙矣。”嘍卒打著燈籠火把,嚮北而來。歐陽爺由北而南,直迎將上去。歐陽爺一行走著,一行喊著:“哎呀!吾心驚肉跳,我往哪裏走哇?”方纔走至切近,雙鐧將吉興將五十名嘍卒雁翅排開,叫道:“蠻子哪裏走!”蠻子說:“哎呀,吾轉了方嚮啦!將吾嚇糊塗啦,跑在隊裏來了。”手中折鐵寶刀亂晃。吉興說道:“蠻子你要知時務,將寶刀放下,饒爾不死。”蠻子說道:“奇怪,奇怪,今天吾睡午覺偶得一夢,吾死在使雙鐧的手下,今果要應夢。我必然知時務,你饒了吾吧。吾嚇糊塗啦,誤入大隊,請寨主格外施恩,放了吾吧。寨主要不饒我的命,那就怨我命短。”雙鐧將吉興一看,蠻子是誠心耍嘴,舉起雙鐧照蠻子就砸,蠻子嚮旁一閃,雙鐧撤回,摟頭蓋頂又砸來。蠻子嚮旁邊一閃說道:“沒砸著。”就勢折鐵刀一裹手,刃朝外一抹雙鐧將的脖子,頭屍兩分。蠻子說:“哎呀,我沒死他死啦。”五十名嘍卒一看,有名的寨主一個照面頭屍兩分,抛下燈球火把就跑。蠻子在後面追趕說道:“哎呀,你們不要跑,吾是淨宰大賊不宰小賊。”歐陽爺要是真追真殺,這五十名嘍卒跑不了幾個,歐陽爺故意在後喊嚷,是所爲叫嘍卒們自相踐踏。進了南寨栅欄門,歐陽放心前進,不怕消息埋伏,有五十名嘍卒引路,直追到聚義廳前。韓殿魁敗回聚義廳,已將仙人洞之事,告訴了程士俊與林士佩,大衆一聽,亮家夥就要奔仙人洞。正在方要出廳之時,就有嘍卒們喊嚷:“了不得啦!吉寨主被殺了,蠻子追下來啦。”歐陽爺背後背寶劍,手晃搖著折鐵寶刀:“哎呀,不用追,吾決不失信,吾來啦,吾來啦。”程士俊一看,蠻子晃晃悠悠,踏啦蹋啦。蠻子對程士俊說道:“程寨主,你與我說的牙白口清,兩天兩夜盜去寶劍,將老道師徒獻于在下。今在期內將寶刃得回,程士俊你是有名的人物,你打算怎樣?你與我勝三哥擊的掌,你不能忘了吧?一天半夜盜出劍來啦,你將老道師徒獻給吾,吾將寶刃仍然還你。”程士俊說:“吾與勝老者打賭,是你一人盜劍。要不然,吾家老寨主將石門一落,將你困死在仙人洞。那白鬍子老頭手使拐棍的是誰?你有幫助就許我不承認。”蠻子就說:“那是吾拘來的本處山神土地。”程士俊說:“沒有那麽回事。你將寶刃、折鐵刀俱都放下,你一人另盜。再有人幫助,吾仍然不算。”蠻子說道:“程寨主你強詞奪理。”二人正在狡展之時,老道七星真人站在林士佩背後說道:“林寨主,咱們都到了大清國邊界啦,他們實在欺人太甚。您纍次失敗,這回還不將蠻子捉住,得回寶刃、折鐵寶刀?捉住蠻子也可一洗從前之恨。您切不可大意,此時不除他,悔無及矣。”林士佩聞聽,合狼牙鑽,說道:“誠然。”遂躥至當中,舉狼牙鑽嚮蠻子劈頭蓋頂便砸。歐陽爺閃身軀,折鐵刀接架相迎。二人正在動手之時,七星真人趙昆福又到方成身旁,說道:“方寨主,貧道逃在您的宅院,被老勝英餘黨破了宅院,燒的片瓦無存,皆是蠻子所爲。蠻子外號叫火神爺,早早除去,實爲綠林道之大幸。程寨主既不攔師兄,還能攔阻師弟嗎?”方成一顫雙戟,直奔蠻子而來,扎胸前掛兩肋。這對畫桿戟分量加重,狼牙鑽六十二斤半,上綳下砸,蠻子喊道:“你們依仗家夥重?我的這口刀是借來的,跟你們硬砸,我也不心疼!”狼牙鑽嚮下一砸,折鐵刀往上相迎,當啷啷一聲響,折鐵刀飛出有一丈多遠。蠻子伸手撤出寶刃,說道:“這回我就不砸啦,這是我朋友的寶劍。這口寶劍神出鬼沒,削耳撩腮。韓殿魁縱出人羣,拾起寶刀,一頓足說道:“休矣!”老道問:“怎樣?”韓殿魁說:“半寸長一道裂紋。”老道說:“你看蠻子多損哪,他將你寶刀損壞。乘此時你就過去跟他對寶劍去,程士俊不能攔著。”韓殿魁舉破刀過去,兜著歐陽爺背後就是一刀。先者是單打獨鬭,程爺未攔阻;以後師弟上去,也沒好意思相阻;隨後蠻子又損了韓勝奎的寶刀,韓爺上去助戰,所以不能攔阻啦。此時三個戰一個,惡道一看,沒攔別人,也不能阻我,亮雙劍趕奔近前,加入戰團。要是平常手,歐陽爺可不懼,這四個都是硬手,嗖嗖困著蠻子,一條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一對畫桿雙戟,一口折鐵破刀,一對寶劍,俱是能征慣戰,久經大敵之輩。歐陽爺遂施展平生絕藝,寶劍上下翻飛,遮前擋後,皮襖馬褂踏啦踢啦亂響,工夫不大,歐陽爺熱汗直流。歐陽爺駡道:“混帳王八羔子!不是人物,爲何四個打一個?我要掐訣唸咒!唔呀,山神土地,使拐棍的,天靈靈,地靈靈,急速快來!”惡道吃了一驚。一看無人答言,蠻子熱汗直流,說道:“哎呀勝三哥,還不前來救吾?”又沒人答言。此時已三更將過。“唔呀孟老二!還不前來救吾?”三次沒人答言。蠻子又喊:“蕭老三也不前來救我?”蠻子越喊越沒人答言,再喊就沒有人聽他那一套了。歐陽爺真急了:“哎呀,九頭獅子孟老二!震三山蕭老三!你們兩個人在瓦壠裏避著,看我的笑話!這是鬧著玩的嗎?再要不出頭露面,吾要駡你們倆老王八羔子啦!”
聚義廳正面,大瓦壠中,難壞了屈已從人的勝三爺。兩個盟弟孟二俠、蕭三俠說道:“勝三哥您先別理他,他平生絕藝還沒施展呢,今天倒要看看他的本領。”勝爺左右爲難,兩個盟弟不叫答言。狼牙鑽與畫桿戟、折鐵寶刀,這幾宗兵刃,金鐘罩蔽不住,爺萬般無奈,在聚義廳大喊了一聲:“歐陽賢弟不要著急,勝英在此!”飄然而下。翠藍緞子鴨尾巾,上橫紫絨一道,頂門上顫巍巍的一朵黃菊花,肋下襯鏢囊,周圍青緞子臥魚,正當中青緞子一個“鏢”字,懷抱魚鱗紫金刀,銀髯一飄,縱下聚義廳。東敞廳上哈哈笑道:“蠻子急啦?九頭獅子孟鎧在此。”頭上帶絳紫鴨尾巾,橫著一道紫絨,懷抱七星刀跳下東敞廳。西面敞廳一聲喊嚷:“震三山蕭傑來也!”古銅色的鴨尾巾,懷抱金背折鐵寶刀。三俠飄然而至,四個人打一個的也不打啦,俱各撤兵刃縱出圈子外。蠻子道:“孟老二、蕭老三兩個王八羔子,不叫我三哥答話,這樣的戰場是鬧著玩的嗎?”三俠是怎樣來由呢?孟爺與勝爺是在孟家寨預先規定好了的,三更後準到,無庸贅述,惟有蕭三俠的來由,必須表白。歐陽爺自孟家寨帶著太陽起身,臨上船之時,蠻子諄諄囑咐:“三更後不來,勝三哥、孟老二可去給我打接應去。”勝三爺說:“三更一過,愚兄必到。賢弟可要保重些。”蠻子說:“勝三哥,您可別聽孟老二之話。”勝爺說:“你們哥倆有玩笑,愚兄豈能失信呢?”蠻子上船走後,勝爺與孟爺說:“咱們哥倆在什麽時候去好呢?”孟二俠說:“二更之後就不晚。”哥倆喝著茶,等到定更來天,老家人回稟:“北岸有蕭三爺來啦。”勝爺與孟爺聞聽,不勝之喜,出院來接,船已到南岸。蕭三爺手提小包袱下了船,老弟兄三位見禮已畢,勝爺說道:“蕭三弟何以獨自來此?”蕭三俠說:“皆因在杭州府遇見金面韋馱張旺、華謙華子阮,叫我連夜前來,言說老道師徒逃亡雙龍山。華五爺說頭一撥三太等已到多時,第二撥蠻子也來啦。蔣五爺在我前一天來的,他卻未至,他行路外行,我多給了船家幾兩銀子,故此後來的倒走在頭前啦。”勝爺聞聽不勝之喜,說道:“吾弟此來,誠可爲吾一臂之助也。”又叫道:“三弟你來的甚巧,歐陽賢弟前去盜劍,預定吾與孟二弟二更多天必去接應。今三弟你來,適逢其巧,也同我二人前去如何?但是風塵甫息,又要廝殺,亦太難以爲情了。”蕭三俠說道:“千山萬水而來,所爲何事?豈懼廝殺?吾來也巧,正我之幸也。”勝三爺說:“叫廚房給你備飯吧?”蕭三俠說:“我在店中打完尖來的,毫不覺餓。”勝爺說:“就此要上船,夠奔雙龍山。”于是三位老俠客出了孟宅,上船夠奔雙龍山而來。來到雙龍山停船,三位棄舟登岸,在泊船之處,留上記號,三位老俠客踩陡壁山崖,往東面越寨子墻而過。聚義廳前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三位老者到西敞廳。三位老者並未留神,南配廳後坡,還有一位老頭呢,這位石爺可看見他們老三位啦。勝爺遂又一打手勢,奔了聚義廳正面,蕭三俠上了西敞廳。二位盟弟不叫勝爺下去助戰,要引急了蠻子,勝爺所以遲遲未能早下聚義廳,此時勝爺由聚義廳上縱下來,孟、蕭二位也下了敞廳,林士佩等也不戰蠻子啦,俱都縱出圈子外。蠻子駡道:“孟二俠、蕭三俠,王八羔子,不叫勝三哥露面。”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說道:“程寨主,大丈夫說話不能失信。吾與汝擊掌,兩天盜出寶劍,今既將劍盜出,並未過期,何以反復呢?”程士俊說道:“勝老者,盜劍說的是一個人,爲何兩個人前來盜劍?要不然將歐陽的困在仙人洞內,永遠不能出世,忽有一白鬍子老頭打了我們韓老寨主一拐杖。那白髯老者果是何人?”勝爺道:“程寨主,我與你盜寶劍,並未說用人相幫不用,前者盜皇上家的萬壽燈,還有四五位幫著呢。自古皆有誓,民無情不立,寨主你是當世的英雄,豈可言而無信,使天下豪傑恥笑?當初漢朝季布一諾千金,人服其信,威震當助,名揚後世,真可謂大豪傑,大丈夫。如今程寨主雄踞雙龍山,天下義勇之士無不知名,威信又豈讓于古人?程寨主你要再思再想。”’程士俊臉兒一紅道:“歐陽氏將寶劍交還,自己再盜,必然言而有信。有人幫助那不能算的,白鬍子老頭是何人?如其不然,在下要以武力對待,若贏了我這對畫桿描金戟,雙龍山任憑足下辦理;贏不了在下這對畫桿描金戟,勝老者,你等有來之路,無去之門。你看來到了什麽所在?”勝爺微然一笑說道:“程士俊,你以爲龍山是龍潭虎穴、天羅地網,據我姓勝的看,不過是彈丸之地,何足道哉!”程士俊說:“不必動脣齒。”說著話,他便抖戟就扎,上手戟夠奔哽嗓,下手戟夠奔心口窩,勝爺一閃身軀,刀由雙戟當中嚮裏便遞,程士俊雙戟一並,勝爺抽刀,飜手奔程士俊頭上削去,程土俊用戟桿嚮外就綳,二人刀戟相加,一位是刀法精奇,一位是戟招絕倫,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惡道走到林士佩面前道:“林爺,您都不能再見八大名山的英雄啦,程士俊與勝英正在大戰之時,您過去加人雙戰勝英,讓他輕者帶傷,重者廢命。”林士佩說:“我弟搶陽鬭勝,怕他不允。”老道說:“師兄弟有何不願意?咱本山的英雄八九十位,勝英他們四位老頭兒,去一個,香爐短一個腳。前次羣英會,蔣伯芳一棍幾乎要了林寨主之命,至今傷痕尚在,您就忘了不成嗎?”林士佩聞聽,不亞如刀扎肺腑,一伏腰,合著狼牙鑽雙戰勝爺。那邊孟二爺握刀喝道:“小兒林士佩不要雙戰,孟二在此。”語畢,一舉七星刀擋住林士佩。七星真人趙昆福道:“韓老寨主,方寨主,你們二位一位家敗人亡,一位壞了寶刀,此時不報,復等待何時?你們二位就此過去,一位戰勝英,一位戰孟鎧。”方、韓二人嚮圈裏一走,蕭三俠擋住韓殿魁,蠻子說:“吾也歇過來啦。”舉寶刃敵住方成。七星真人對雙龍山衆人道:“他們沒人了,我不知雙龍山的寨主哪位藝業高?藝業高的可出來十二位,嚮前幫助,四人打一個。其餘的寨主在聚義廳門外亮家夥圍住,再調二百名長箭手,遮住聚義廳四外,哪怕三俠與蠻子上天人地?今夜晚殺勝英、剁孟鎧、刺蕭傑,將蠻子亂刃分屍,給綠林道永除禍患。衆寨主若不聽貧道之言,必至山破人亡。偌大的蕭金臺、蓮花峪,可爲前車之鑒。衆寨主若聽貧道之計,尚可保全此山。”衆寨主只可依老道之計,挑十二位武藝高強的,每三人加入戰一人,四個戰一個,其他二十多位在聚義廳院中四麪包圍。又有人調一百名長箭手、一百名弩弓手,二十五名弩弓手在東角門外,二十五名長箭手、二十五名弩弓手在西角門外,二十五名長箭手和弩弓手,分在聚義廳後面、聚義廳北面,二十五名長箭手,在聚義廳南面,弓上弦,刀出鞘,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勝三爺的刀,不能碰程士俊的兵刃,又上去三個飛賊,四個打一個;孟二爺的七星刃,也不能碰林士佩狼牙鑽,又上去三個飛賊,也是四個打一個;蕭三爺的金背折鐵寶刀,對韓殿魁的折鐵刀,尚未分上下,又上來三個飛賊,四個打一個;歐陽爺方歇過來,戰方成未卜,也上來三個大盜,四個打一個。工夫一大,三俠臉面之上,俱見汗跡。蠻子眼神好,一看四個打一個,好幾十個大盜,將聚義廳院中圍繞,長箭手、弩弓手,四面也圍住,蠻子說道:“可了不得啦,長箭手都圍上聚義廳啦。”此時聚義廳前梨花亂舞。老道在西北角,唸了一聲:“無量佛,勝英命將休矣,三俠與蠻子決無生路。”
此時好幾百號人,俱都鴉雀無聲,忽聽得山口一陣喧嘩,有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撞進頭道山口。山口東西俱是鬭鷄崖,四五十名嘍卒在高阜處看守,萬馬千軍難進,卻被此人闖入。嘍卒們喊道:“石頭在手中拿著,他進山還得出山,回頭再砸他衆嘍卒。”這麽一喊,哪知道這位進山不出山,頭道山口白費事啦。來到二道山口,亂箭齊發,此英雄亮棍撥打鵰翎,長箭手管遠不管近,此英雄來到長箭手的面前,用棍嚮兩下一分,打倒五六個,只打得落花流水,死屍橫躺豎臥。撞到三道山口寨子門,有一家頭目,率領削刀手,掌中一口雙手帶,此人年在三十來歲,墨青的壯帽,墨青的短靠,黑中透煞的臉面,嚮前一進,與蔣五爺打了一個對頭,雙手帶摟頭蓋頂照著蔣五爺就劈,蔣五爺用棍一綳,雙手帶飛出一丈多遠去,飜手又是一棍,正打在太陽穴上。四五十個削刀手被蔣五爺打得亂跑,蔣五爺如人無人之境,打進了寨子門,撞入東跨院聚義廳外。五爺一看,東角門外有幾十名嘍卒,抱著弩弓匣,後面紉扣搭弦雁翅排著,對著東角門。嘍卒都有準備,淨留神三俠與蠻子,面嚮裏觀看,蔣五爺由背後出其本意,亮銀盤龍棍橫掃,打倒二三十個,餘下的嚮南跑,蔣五爺追到南邊,連南邊的五十名長箭弩弓手,也全都打跑;由南面又嚮西打,將西面的五十名長箭弩弓手也全都打走;由西又打到北面,二百人死傷了有一多半,跑了有一少半。由聚義廳後縱下聚義廳,由後坡縱到前坡,橫棍往下一看,四家賊寇打一個,聚義廳前地方廣大,四外有五六十人,刀槍劍戟,氣勢洶洶。蔣五爺一看,有四家飛賊圍著勝爺,又四家飛賊圍著蕭三俠,英雄不由的眼睛發紅,提高聲喊嚷,聲若銅鐘:“勝三哥,孟二哥,蕭三哥,歐陽兄!你們不要著急,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大衆回頭嚮聚義廳上一看,蔣五爺週身上下猶如血人一般。老道一看,驚魂失色,唸了一聲:“無量佛!”張德壽尿屎滿褲,太倉三鼠黃花魚的徒弟專溜邊,四個打一個的也不打啦。本山的衆寨主喊道:“蔣伯芳來啦!一條棍縱橫十四省啊!”金面太歲程士俊說道:“衆位寨主,千萬不要喧嘩,無論何人,我也不怕。蔣伯芳項上沒有三頭六臂,我鬭的就是蔣伯芳。你們這樣豈不失了英雄的本色嗎?”
再說這位蔣五爺的來由。此時山口外邊還有五位。皆因爲孟宅遣人起身,趕杭州路上找鏢行之人,這六位坐著孟家的船來到北岸,蕭銀龍與楊香五把金頭虎扔在後邊,金頭虎奔東北,這五位夠奔西北。五位英雄遇水乘船,遇路乘車,但有一件,建寧府地面水地多,黃三太五位嚮前行走,前面大江阻路,水旱路口可全都有船,來到江沿,衆人僱船要到北岸去,五個人上了船,船家說道:“天色已晚,您看西北天氣都黃啦,這道大江十八里地寬,恐怕出險。您願意住船上也行,住旱地南岸也行。”正在說話之際,楊香五叫道:“黃三哥,咱們不用僱船啦,您看前面來了一隻大船,船頭上是蔣五爺。”楊香五遂大聲喊道:“蔣五叔這邊下船吧!”蔣五爺由船上縱到旱岸。楊香五說道:“您來的真巧。”蔣五爺說道:“你們上哪裏去?”楊香五說道:“我們正在找您去。”蔣五爺說道:“此事怎麽這們巧呢。”楊香五就將雙龍山盜劍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盜得出來,得武力對待;盜不出來,也得武力對待。此山之賊武藝超羣,非有五叔與孟金龍及劍客大腦袋不可。您這一來,豈不是太巧啦!”爺兒六位在江沿岸上小飯鋪吃了點東西,爺兒六位吃完了飯,開發了飯錢,急速起身,到了孟家寨,已然天交二鼓。孟家寨有兩隻渡船,晝夜渡人,爺兒六位上了渡船,到了南岸,夠奔孟宅,老義僕前來接待,將六位英雄讓在書房。老義僕說道:“黃昏時候歐陽爺盜劍去啦,定更來天,蕭三爺也來啦,不到二更來天,三位俱都去到雙龍山與歐陽大爺打接應去了。”蔣五爺一聽,每人喝了一碗茶,遂由孟家寨起身。
蔣五爺問道:“坐船多遠?”老家人說道:“坐船六七里地,旱路十一二里地。”蔣五爺說道:“我們走旱路吧,用渡船先將我們送出水路就行啦。我們走旱路,較比坐船也不慢。”于是將六位英雄用渡船送到北岸,下了船再嚮東去,到了雙龍山的山口,三更多天,北山坡脩理得齊整非常。蔣五爺說道:“咱們爺兒六個進山口。”銀龍說道:“蔣五叔,山頭有嘍卒把守,萬馬千軍打不進去。”蔣五爺說:“三十來丈高,由上頭要往下砸石頭,金鐘罩也不行啊,我怎麽進去?”蕭銀龍說道:“我有一個主意,您打西北面樹林交雜之地,出其不意,嚮山口裏闖,容他們拿起石頭來,您就到他們近前啦。”蔣五爺說道:“危險哪,金鐘罩砸上骨斷筋折。”蕭銀龍眼珠一轉,遂說道:“五叔,要是裏面打上,可就是這個時候,進去晚了恐怕往返徒勞。憑你還怕石頭嗎?”蔣五爺氣嚮上一撞,勒十字絆,綳英雄帶,提了燕雲快靴,一合盤龍棍,一伏腰撞進山口,容鬭鷄崖卒看見,已經來到切近啦。闖頭道山口,頭道山口大聲喊叫:“二道山口留神!撞進頭道山口啦!”二道山口之人一見了五爺,亂箭齊發,蔣五爺撥打鵰翎,闖入二道山口,來到聚義廳,又打散了四面的長箭手、弩弓手。
蔣五爺來到聚義廳前面一看,四個賊打一個,不由的可就眼紅了,兜丹田大聲喊叫,縱下聚義廳,這纔應了赤線雙眉大開殺戒。羣雄一喊,程士俊這纔攔阻衆人,遂說道:“我鬭的是蔣伯芳。”蔣五爺已到程士俊面前,程士俊雙戟扎胸前掛二肋,蔣五爺用棍一綳,咯啷啷綳開雙戟;程士俊霸王摔雙戟,嚮下一砸,蔣五爺鐵門閂一迎,當啷的一聲,碰出雙戟。蔣五爺野鷄抖翎,照定程士俊砸去;程士俊一橫戟,當啷啷火星子冒起多高。二人見面,先來了一個三碰,程士俊心中思索:“綠林道提起蔣伯芳,聞名喪膽,今日一會,纔知道真是力大無窮。”程士俊思索至此,留神小心。蔣五爺施展六十四棍,比前三年精熟數倍,亮銀神棍、達摩傳八棍、出手左右舉、火燒天八招,前八棍雷風震動,後八棍斗轉星移,盤龍棍珍珠點穴八招,抱月棍老君坐禪,護身棍隨體亂轉,得勝棍妙法無邊。畫桿描金戟橫攔豎架,遮前擋後,五爺六十四棍未贏了程士俊。五爺一抖手,棍出去一丈來高,一縱身將棍接回,抄過來改爲行者棒,赤蛇亂竄、紅蟒翻身。
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就聽東南角一陣大亂,一行跑著,一行嚷著:“有人攪鬧內寨,將寨主嬭嬭的中衣都脫去啦!”大聲喊著來到聚義廳,到在西角門外一看,死傷的躺著一片,嘍卒遂嚮北出山寨逃走。就聽後邊大聲喊道:“走啊!小小子。”賈明說道:“你腿長邁步寬,我跟不上你。”列位,來者是誰?正是大漢孟金龍,後邊跟著金頭虎賈明。孟金龍來到西角門外,用腳一踢死屍,踢出多遠去,大英雄嚮聚義廳內一看,有一個使雙戟的,與使棍的戰在一處,使棍的這人好似血人一般,並且連棍也是紅的。孟金龍叫道:“小小子!你看那紅人使紅棍的是誰?”賈明說道:“你真是無用之人,那不是蔣五叔嗎?這都是蔣五叔打死的。你嚮南看看,那不是勝三大爺與你天倫並那蕭三大爺與漢奸嗎?”孟金龍說道:“看咱們好看不好看?漢奸叔叔。”孟二爺說道:“金龍,你怎麽穿紅褲子,紫皮挺帶?”孟金龍說道:“我在那邊掉在了臭溝裏啦,正遇見有一位洗衣服的,我將他的褲子扒下來穿上啦。”程士俊一聽,跳出圈子外,說道:“姓蔣的,我與你沒話。勝英,行俠作義之人,有扒婦人中衣的嗎?我們婦人今年纔十九歲。”又嚮羣賊說道:“衆位弟兄,還不齊上羣毆,等待何時?”
原來,三太等六位出了孟宅,賈明自己走的一條路。每天賈明要單走,黃三太也給了事,這回嚮東北去,黃三太沒給了事,自己心中暗道:“連我黃三哥也看不起我啦?”走出五六里地,有一片樹林子,自己心中一悶,躺在樹林子裏便睡。皆因爲自己吃飯沒有飯錢,肚裏餓著,走到掌燈的時候,金頭虎膽小,最怕神鬼,到了掌燈的時候,想明白啦:“小龍兒與香五兩個小子,爲是叫我打野盤。”荒郊有一座古廟,山門都沒有啦,羣墻已經坍塌倒壞,蒿草蓬蓬。自己說道:“金頭虎,住廟吧?廟裏可別鬧鬼呀。慢說我金頭虎不走運,就是神仙都有遭瘟的時候,看這座古廟,神仙都成了破神仙啦。我就好比這座廟裏的神仙。”說罷,哈吧著羅圈腿,方進了大殿,就聽大殿內鼻鼾如雷,呼聲震耳,進到裏面仔細一聽,是從佛桌底下出來的聲音。下腰慢慢的用手一摸,胳膊有房梁粗細,又一摸手指頭有核桃粗細,枕著一個包袱,又沉又硬。金頭虎賈明心中暗道:“不是大腿呀,這是胳膊嗎?怎麽這麽粗呢?啊啊,此人是氣臌水腫。我明天還沒有盤費呢,他這個包袱甚重,我打一回睡虎子吧。我有了盤費,也不能叫他分文沒有,要有十兩銀子,我拿六兩給他四兩,要是三吊我要二吊。先將他捆上,捆鬆點,我走了他追不上我,他也能自己解開。”于是將那兩隻胳膊嚮後一背,不提防此人醒啦,一晃胳膊,將金頭虎晃了一個仰面朝天,又一伸手,捋住衝天杵,閉著眼睛一陣亂打,遂問道:“什麽人捋我胳膊?”賈明一聽,乃是大小子口音,說道:“別擂我啦,我受不了啦。”金龍說道:“原來是小小子。離家剩幾里地,我沒有盤費啦,兩天沒吃飯。你有錢嗎?”賈明想道:“饑神遇見餓鬼啦,他還跟我要錢呢?我不免將他冤到雙龍山,我也算請一位去,氣一氣蕭銀龍與香五,看看他們看的起我!”金頭虎主意打定,遂叫道:“大小子!七星真人趙老道,將寶劍帶到雙龍山上去啦。我與勝三大爺與你父親全都上雙龍山要寶劍,說僵啦,雙龍山羣賊將我們爺兒三個圍住羣毆,我殺開一條血路,前來尋你。”孟金龍是孝子,一聽孟二俠被困,遂說道:“快走。”金頭虎說道:“大小子,我走不動啦,你背著我吧?”孟金龍說道:“你站在我的胳膊上當鷹,我架著你吧?別不要臉啦。”說罷,孟金龍邁開大步就跑,賈明哈吧著羅圈腿隨後就追。來到北山坡,二人都上不去山,孟金龍一看鬭鷄崖上有嘍卒防守,二人繞到西面,賈明說道:“你換上水衣吧?”孟金龍說道:“我在路上吃飯沒錢,把水衣水靠都賣啦。”金頭虎換好了水衣水靠,孟金龍原身衣服,金龍說道:“你揪住我的皮挺帶,我帶著你鳧水。”二人由西山坡嚮南出去二里之遙,有好上的山坡,二人嚮上爬山。金頭虎到了山上換上衣裳,孟金龍順著大靴子直往下流水,金頭虎是乾乾淨淨。二人由西嚮東,就見有十餘個查山的嘍卒。金頭虎叫道:“大小子!咱先抓住三個兩個的,摔死三個二個的。”十數個嘍卒看見他二人前來,嚮南就跑,二人隨後就追,追出去半里之遙,就聽見刷啦刷啦水響,嚮南去有一個吊橋,由北橋口上了橋,十幾名嘍卒不走橋板,俱都走兩邊的橋欄桿,橋欄桿是平頂,一尺見方,四五尺遠一棵欄桿。大英雄說道:“小子,還玩花招呢?平平的橋板不走,單要走欄桿。”大英雄一登橋板,橋板一翻過,將大英雄掉在水內。此橋板底下有轉軸,有綳弓子,人要踩上,就掉在水裏,橋板仍然還原,猶如平地一般。賈明在後頭一看大英雄掉在水中,噗咚一聲,心說:“我的嬭嬭,我虧得在後頭,要不然我就乾啦。”原來此橋是髒水河,本山兩千來號嘍卒的髒水淨水,俱都嚮此河裏倒,橋底下連泥帶水三尺多深。大英雄滿身髒水汙泥,曡腰站將起來,嚮上一看,這橋上的板又蓋好啦,抽出後背降魔寶杵,一長身軀,照定橋板上叮當咔嚓,將蓋板搗飛。但是孟金龍被泥水陷下去三四尺深,在水裏拔出這條腿,那條腿又進去啦。金頭虎說道:“你將飛抓扔上來,我拉你。”孟金龍取出龜背駝龍抓往上一扔,賈明接過龜背駝龍抓一聞,味兒又騷又臭。賈明又將龜背駝龍抓順下去,孟金龍接住繩頭,南北是石頭橋翅子,金頭虎嚮上一提,孟金龍一較勁,金頭虎一撒手,噗咚一聲,又掉在臭泥之中,仰面朝天,渾身都是臭泥。金龍說道:“你怎麽撒手?”賈明說道:“大小子你少才無智,你有千斤膂力,我纔有四五百斤膂力,你這一較勁,我焉能行呢?你順著我的勁,慢慢的不就將你拉上來啦?要不然將我也帶下去啦,豈不是買大的饒小的?你將抓再扔上來吧。”孟金龍說道:“真倒運,這回連嘴裏都是泥啦。”賈明又嚮上拉金龍,金龍蹬著橋幫子借著力量,賈明纔將金龍拉將上來。一聞這個味兒,嘿,真是其味難聞!七月天氣正熱的時候,薰的人喘不上氣來。大英雄一著急,將衣服都撕啦,龜背駝龍抓口袋朝外一倒,倒出好些積水,渾身上下赤條條,就是皮挺帶英雄帶沒扯下去,仍將龜背駝龍抓帶在左胯下。遂說道:“小子你看,你看我又騷又臭,怎麽辦?”金頭虎說道:“你看寨子墻裏面通乾淨水河,你跟著我到裏邊洗洗身上去。”到了東寨子墻,二人順著墻嚮北去,有一大門,嚮北走了二里來地,看見紅油漆的栅欄門,金龍不會上房,栅欄門關鎖過不去,賈明說道:“你用杵碰門。”大英雄由背後撤將下來,三五下將栅欄門砸下一扇來,這扇門一倒,那扇門更好砸啦,兩桿將栅欄俱都砸落。二人進栅欄門,嚮東南去,見一道門砸一道門,如入無人之境。皆因爲聚義廳那兒打上啦,寨裏無人,二人砸了五道門,見有一個白紗燈上有紅字“內寨”。金頭虎喊道:“大小子,你認識字嗎?”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字。小小子你認識嗎?”賈明說道:“這是內寨二宇,寨子裏面必有水。”說著話進了垂花門,北上房五間,高垂細竹簾。金頭虎說道:“這兒有一個魚缸,咱們上缸裏洗去。”孟金龍光腳走道兒,叭噠叭噠的亂響,丫環隔著竹簾一看,一個大漢裸體,正蹬著大板凳上養魚缸裏去洗澡。大英雄洗著喊:“好大的味兒!”金頭虎登著板櫈洗手,賈明叫道:“大小子!你坐在魚缸沿兒上洗。”孟金龍專聽賈明的話,他就坐在魚缸上洗開啦。洗著洗著,一較動,噗咚一聲,魚缸由架子上翻下來啦,半尺長的大金魚在地上亂蹦。金龍說道:“小小子,沒有衣裳啊。”賈明說道:“上房屋裏有衣服。”孟金龍裸體遂奔上房而來,來到外屋門前說道:“作賊的還掛這樣好的竹簾?”一伸虎掌,將竹簾捋下來,嚮地下一摔,進了上房屋中一看,裏間屋(西暗間)掛著水紅綢子門簾。裏間屋中的人嚮外一看,一個裸體的大個兒站在外屋,對著迎面的穿衣鏡說了話啦,嚮鏡子裏一指說道:“這麽大個子,你爲什麽不穿衣服?叫你爸爸看見,豈不打你?啊?還挺橫,我指你,你還指我。我打你!”說著話,照定穿衣鏡就是一拳,嘩啦一聲,將穿衣鏡打的粉粹。”啊?原來不是別人,也是我。跟我們家裏迎面掛的那個玩藝兒一樣。”砸完了鏡子奔西暗間,將水紅綢子簾兒一捋,丫環婆子早嚇的藏在了桌子底下去啦。程士俊的壓寨夫人,原是妾扶的正,今年纔十九歲,看他一進屋子,這一害怕,拉過一個斗篷嚮身上一蓋,剛蓋過臉來,底下露著三寸金蓮,半截紅褲子,品紫小鞋。大英雄一看,說道:“那是什麽玩藝兒?還沒有我的腳指頭大呢。”這婦人紅綢中衣,散著褲角兒。孟金龍道:“這裏是褲子吧?”伸手將褲子拉下來啦。幸虧這位壓寨夫人裏面穿著靠身的褲子,繫著腿帶呢。大英雄嚮身上一穿,將紅褲子穿在身上,一伸手拉過婦人的汗巾繫在腰間,說道:“這條褲子我穿著短。”又拉過一個汗褂,一看太小啦,穿不下去,自己說道:“得啦,不穿褂子啦,遮住襠就行啦。”列位,大英雄雖然剝婦人的中衣,可沒有邪念,他父母給他定親,他都不要。穿上褲子轉身形由上房屋中出來,叫道:“小小子!你看好不好?”賈明說道:“太好啦,大小子這回可俊俏啦。”二人轉身出來,嚮外就走。早有人報告了前院的寨主,此寨主乃是雙錘將吉旺,是一個渾小子,吉旺把守內寨前院,此人好酒貪杯,正喝的酩酊大醉,一聽有人報告,有一個大個攪擾內寨,在養魚缸中洗澡呢。吉旺一愣,由床上爬起來,合著短把壓油錘,嚮裏院便跑,正趕上大英雄與賈明往外走,三人正撞在一處。賈明喊道:“來啦!”大英雄一看,此賊穿一身青,短打扮,手擎一對短把壓油錘,厲聲問道:“什麽人敢到內寨攪擾?”吉旺一見孟金龍,又是一愕:穿一條紅中衣,猶如現在的褲衩一般。大英雄合著一字杵,兜著吉旺頭上就砸,賊人是醉後剛爬起身來,見有黃橙橙一物打來,賊人五尺有餘,大英雄八尺有餘,賊人用雙錘海底撈月往上一迎,就聽當啷的一聲,賊人腦袋砸在腔子裏去啦。內寨的老嘍卒一看,只一個照面,就死于非命,遂大聲喊道:快上聚義廳給送信去吧,後寨出了妖精啦!”賈明叫道:“大小子你聽見沒有?咱們不認識道,跟著他走,可別打死老嘍卒。”老嘍卒在前奔,死命的嚮西北跑,一行跑著,一行喊嚷,老嘍卒剛跑到東角門外一看,死屍遍地,聚義廳刀槍並舉,打上啦。老嘍卒不敢進去,又嚮東北跑。大英雄低頭一看死屍,說道:“啊,都睡啦。”還有帶傷的直噯呀,被金龍一腳就送上西天大路去啦。孟金龍叫道:“小小子!你看這個紅人一身血,使棍的是誰呀?”賈明說道:“那是蔣五叔。你看南面都是誰?”孟金龍一看樂啦,遂叫道:“老頭兒!您看咱們爺們好看不好看?”孟二俠一看,也樂啦,遂說道:“你這是怎麽啦?”金龍道:“掉在臭溝裏啦,在後寨養魚缸洗的澡,到屋中有一個人,我將他褲子拉下來了,我就穿上啦。我可沒動他一下,那人小鷄似的,我若動他一把,他就死啦。我將褲子穿在身上時他還裝死呢。”程士俊方纔與五爺動著手,聽說他壓寨夫人的褲子被人扒去了,他尚且莫明其妙,心中暗道:“他們鏢行之人,俱都是行俠作義之輩,決不能攪鬧我的後寨,姦淫我的妻子。”正在納悶之時,就見孟金龍穿著紅褲子進了聚義廳啦,孟二俠一問他,他就如此如彼,將後寨之事說了個清清楚楚。
程士俊遂大聲說道:“蔣伯芳!別打啦。勝英我且問你,我雖然與你鏢行人等交戰,乃是好朋友,朋友在五倫之一,你找寶刃,也是爲朋友,各行其事。你行俠作義之人,焉能作此下賤之事?爲何派人攪鬧我的後寨?剝去我愛妻的中衣,在後寨又打死我的盟弟雙錘將吉旺,是何道理?衆位賓朋!還不齊上羣毆,等待何時?衆位哥哥弟弟,誰要看的起我,咱們就與鏢行一死相拼,與此山同存同毀。我們大家須知創造山寨的艱難,人生百歲不過一死,大家還不齊上動手?”程士俊語畢,就見衆羣賊刀槍並舉,棍棒齊揚,夠奔四老與蔣五爺、孟金龍而來。孟金龍聞聽要羣毆,叫道:“小小子賈明!這回比哪回都熱鬧,打東西吧!打呀,幾時打仗也沒過足了癮,這回管過足了癮。”勝爺揠刀叫道:“四位賢弟,孟金龍賢姪,程寨主乃是當世的英雄,少年的豪傑,一時被宵小所愚,致有此不幸之事。程寨主雖然一時之氣憤,久後誰是好朋友,不難分析出來。咱們是以武會友,點到而已,打散了羣雄,捉住老道師徒,就算給咱們黎民百姓除害啦。”此時羣賊已將三俠、蠻子、金龍、蔣五爺團團圍住,兵刃交加。德行之人因爲勝爺有話,不傷羣雄之命,要是一個不傷,焉能闖出重圍?況且程士俊與韓殿魁、林士佩、方成,這幾位俱都是硬敵。
正在酣戰之際,就見黃三太與蕭銀龍,扶著一位白髯老者,滿面血跡,渾身衣服俱都染紅。蕭銀龍喊道:“勝三大爺,別戰啦!您看看此人是誰?”列位,此時羣賊焉能容其停戰?刀起處恨不得人頭落,棍到處恨不得死屍橫,豈能罷得了手呢?勝爺魚鱗紫金刀護著身軀,嚮那老者注視,看不出倒是何人。那老者身體亂顫,喘過一口氣來,叫道:“勝三爺!你們只顧在此打仗啦,你們大家還不嚮孟家寨看看,孟家寨孟二爺全家盡喪,老幼皆亡!”勝爺一聽聲音,殺到圈外,仔細一看,纔看出是老家人孟忠,渾身上下血跡糢糊。再仰面嚮孟家寨一看,一片火光衝天,看得清清楚楚,這把大火,烈燄騰空,江水爲之俱紅。老家人說道:“你們來到雙龍山後,三更來天,忽然去了五七個飛賊,進了吾家主宅院,不問老少,舉刀就殺,婆子丫環無一幸免,大概老主母也死于非命,全家盡喪,鷄犬不留。殺完了人又各處放火,不但孟宅被焚,全孟家寨俱都燃著。”孟二俠舉目嚮家鄉一看,通天皆赤。孟金龍大吼了一聲。蠻子自己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說道:“吾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啦,吾空叫賊魔,不該失此一計。勝三哥,咱們還別傷人命嗎?程士俊是當世的英雄,一時被匪所蒙,吾二哥的全家俱都喪在此賊之手。今天不殺得雙龍山血流成河,我就不姓歐陽啦。”此時勝三爺一聲長嘆,不亞如揚于江心失腳,孟二爺不亞如萬頃波濤斷了篷繩,蕭三俠不亞如萬丈高樓墜下。勝三爺抖丹田一聲喊嚷:“衆位賢弟!還不施展平生絕藝,殺卻羣賊,報仇雪恨,等待何時?”程士俊咬牙切齒,心中暗駡在孟家寨放火的賊人。列位,程士俊雖然佔山爲王,乃是正人君子,他並不焚燒搶掠,妄殺無辜。他這位壓寨夫人雖然年輕,美而且賢,也是良家子女,乃是程士俊在杭州府所買。皆因爲大婆常常有病,身體軟弱,一日他在杭州府住店,正遇有一老者,因貧要賣女兒,要了五百兩銀子的價錢,花戶給了三百兩銀子,老者不願意女兒流落煙花柳巷,就有程士俊的盟弟說道:“程大哥,我嫂夫人十病九災,將來決不能生育。爲何不將此女買到山上作爲如夫人?也可以成全此女。要不然賣給花戶之家,豈不誤了平生?咱們將他帶到山上,還許他家中往來。”程士俊說道:“子嗣乃是天命,命中無有莫強求,豈能爲求兒女,再多造一番孽?”他的盟弟未取得程士俊的同意,硬花了五百兩銀子給他買定了,程士俊無法,纔將這位姑娘帶在山上。合卺之後,夫妻還是真對脾氣,後來生了一子,大婆也棄世啦,程士俊將此女扶爲正室,作壓寨夫人。此女知書識字,美而且賢,今天被孟金龍扒了中衣,一時的情急,他纔主意羣毆,正在打的不可開交的時候,忽聽孟家寨這一番言語,程士俊不由的暗恨燒殺孟家寨之人。雖因爲鏢行攪鬧後寨,不但並未放火姦淫,就與人家羣毆,以多爲勝,如今自己的人反將孟家寨全然燒殺,這豈不是無理嗎?故程士俊痛恨燒殺孟家寨之人,可說不出口來。三爺這一見孟家寨大火燭天,遂吩咐決計殺戮羣賊,決不留情。勝爺這一聲令下,只見鋼刀起處人頭落,盤龍棍到屍體橫,孟金龍降魔寶杵上下翻飛,只殺得羣賊屍橫聚義廳。凡死的可俱都是無能之輩,林士佩、程士俊、鐵戟將方成與寶刀將韓殿魁,可俱都無恙。雖然屍橫滿地,羣賊仍是一往直前,並無退縮之意,可見程士俊平日待人之厚,真能患難相從。正在酣戰之際,就見雙龍山後寨火起,先由東南方烈燄騰空,緊接著正南煙火交加,正北前寨滿天皆紅,西面緊跟著青煙四起。寶刀將韓殿魁叫道:“程寨主、林士佩、方成,扯乎!”扯乎就是逃走。蕭三俠、蔣五爺說道:“追趕。”勝三爺說道:“別追,別追。先救孟家寨要緊。蔣五弟腿快,趕緊出山由陸路夠奔孟家寨,金龍往西去,由水路走。”蔣五爺與金龍去後,這且不提。
單言羣賊之中,程士俊由房上奔東南要去後寨,方縱過了五七道院中,就見老家人背著自己的妻子,披頭散髮狼狽之極,丫環婆子有空手的,有提著包袱的,全都在後面跟隨。程士俊雙戟一橫,說道:“站住!”老嘍卒說道:“寨主爺,壓寨夫人跳在火內,被老奴由火中救出。丫環婆子叫老奴背夫人逃命。”程士俊說道:“你是內寨老家人,此舉足盡主僕之情,你的前途必有善報,你將他放下吧。”老嘍卒不敢違命,放在地上。夫人說道:“寨主,你我三載夫妻,相敬相愛,未嘗有吵鬧之事,妻雖女流,深知大義,請寨主將要結果性命,夫君你獨自逃命去吧。”程士俊點了點頭嘆道:“命也。我有心帶你逃走,多有不便;我若將你抛在此地,你纔二十餘歲之人,將來難保不給程某現眼。”語畢,戟起處紅光崩現,可憐一位賢德的夫人,命喪戟下。丫環婆子俱都流淚,跪在地下,求寨主饒命,程士俊說道:“你們大家何必如此,我豈能要爾等之命?你們各奔前程,所有金銀任意取之,千萬不要搶奪。你們要各自保重,有家者回,無家者身歸正業,綠林道下場不過如此。事已至此,無可如何,各自奔前程去吧。”丫環婆子及殘廢的老嘍卒,全都淚下。程士俊又叫幾個老嘍卒說道:“念主僕一場,我走後你等若能將汝主母深深埋一坑,立上一個木頭牌位,上書程夫人之墓,程士俊當感激無涯矣。”丫環婆子與老嘍卒,俱各與程士俊灑淚而別,草草刨了一個坑,掩埋了程氏夫人。列位,程士俊此舉,真可稱的起英雄豪傑。昔戰國時有伍子胥者,其父因直諫罹禍,楚平王殺伍子胥滿門,時伍子胥與其兄官于外方,故未同時遭戮。楚平王既殺伍家滿門,下伍子胥之父于獄,恐其二子造反,逼伍奢致書與二子,命其回國,一同殺戮,剪草除根。伍奢遂于獄中修書致其二子,命其星夜回國,以全父命,否則父必爲楚王所殺。伍子胥之兄名尚,兄弟二人接書,伍子胥問其兄如何,其兄云:“父叫子死,子不死爲不孝;君叫臣死,臣不死爲不忠。吾將赴父之召,以全孝道。”伍子胥說道:“兄長錯矣,吾弟兄若朝至都城,父夕死矣。楚平王所以不即殺我父者,實以我兄弟在也,吾兄弟若至時,必同父而死。兄全孝道,吾將復仇。必假兵滅楚,以報全家滿門之仇。”伍尚遂赴都,伍員遂奔吳借兵,臨行時與其妻賈氏曰:“夫人色未衰,子胥欲往吳假兵報仇,爲之奈何?”賈夫人聞聽,怒目視子胥曰:“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將欲傚兒女之態耶?妻何足掛懷?”語畢,摘壁上寶刀,遂自刎而死。伍子胥卒報父兄之仇,鞭楚平王之屍。伍子胥不忍手刃其妻,程士俊竟戟刺其婦,毫無痛意,真可稱丈夫也。可惜身入歧途,誤于師兄,後來盜印,身首異處。此係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雙龍山一旦間化爲灰燼,勝爺、孟鎧、蕭傑、歐陽天佐與小弟兄六位,攙扶著老義僕由水路而歸,此及到了孟家寨,已經天光大亮。孟宅火起的原由,大夥都疑惑是七星真人,其實並不是七星真人趙昆福所爲,蔣五爺在雙龍山縱下聚義廳,趙昆福就跑啦。張德壽一看趙昆福沒有影兒啦,張德壽與三鼠由北山坡用長繩繫在樹上,順著繩子爬下山去,到了山下,四家賊寇商議,嚮西逃去,走出有二里之遙,張德壽說道:“咱先落落吧,沒有人追。”頭一撥探山是蠻子盜劍,二撥是老三俠,孟宅可就沒有人啦。孟二俠家業甚大,張德壽遂出主意:“到孟家寨姦淫殺戮,完事放火一燒,勝英回孟家一看,必然得氣死,孟二俠也得急壞了,他們決沒臉面活在世上。”盜糧鼠崔通說道:“張德壽,你出的這個主意損壽十年。與勝英、孟鎧有仇,與他家女眷下人有何仇恨?此事萬不可辦。有本事找勝英拼命,那是丈夫所爲,他家人等何罪之有?這樣傷天害理之事,崔通實不能爲。”又叫道:“秦大哥!您可別忘了,您是明清八義的後人,老太太苦守冰霜二十載,做事總得要對得過天地鬼神。秦大哥,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存,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這樣損德之事,我不能奉陪。”語畢,抹頭嚮北而去。您道崔通這一走,秦尤焉能捨得?大聲叫道;”老弟別走!慢慢商議。”崔通已經進了樹林啦。他們四人在一處比較,就是秦尤還有點交友的熱心,柳遇春乃是酒色之徒,張德壽乃是採花淫賊。秦尤叫道:“二位賢弟!咱們追上老兄弟一同逃走吧,殺他女眷作甚?”張德壽微然笑道:“秦大哥,您失了男子漢的態度啦。老人家秦八爺與您的叔父秦義龍俱死在勝英之手,鏢打拜弟之事,誰人不知?鎮江府二郎山刀劈秦天祥,老勝英六月將秦二爺亂刃分屍,老弟兄四位,死在勝英手中三位。您不思殺父叔之仇,偏聽婦人之仁,孺子之見。崔通乃是無能之輩。”秦尤一聽,猶如刀扎肺腑,遂說道:“不是賢弟提醒,幾乎將好機會錯過。咱弟兄三人,今晚到孟二俠家,殺他滿家盡絕,以雪吾恨。”三個人遂順著河嚮西而去。秦尤眼神甚快,看見由西面順著河沿來了兩個人,走至相離切近,從西邊來的那兩個人,就扎入葦塘中去了。秦尤道:“咱們吊吊坎,月馬的避在蘆葦深處,月馬的可是老合?”這兩人由蘆葦中出來說道:“原來是合字呀。”走到切近,張德壽打開火折照著,叫道:“秦大哥,膀臂到了!”這二人來到張德壽面前,遂跪倒行禮,口稱:“師兄一嚮可好?”張德壽伸手相攙,說道:“二位師弟,我與你二人引見兩位高明的朋友。”遂用手指秦尤說道:“這是兩人皇宮內院,太倉州的秦尤秦大哥。”又對秦尤說道:“這兩位是我師弟,一位蘇士龍,一位蘇士虎。開黑店,吃橫梁子,作綠林道的買賣多年。”秦尤與蘇氏兄弟謙恭幾句。張德壽問道:“二位意慾何往?”蘇氏弟兄道:“要到雙龍山尋找恩師去。我們的店完啦。冰消瓦解了。今天剛掌燈時候,有一個瘦小矮老頭住店,穿著一身藍,我們店裏夥計跟跑堂的吊坎,哪知道這矮老頭明白啦,到夜晚他殺了三個夥計,又放火燒店房,我兄弟二人一找矮子,蹤影不見。忽然南跨院火起,剛奔到南跨院,櫃房又起了火啦;夠奔櫃房時,北跨院又起火啦。一時三處火起,街房鄰居,只顧自己,無人救火。我弟兄無法,聽有人說師傅與師兄俱在雙龍山呢,只可投奔雙龍山。”張德壽說道:“二位師弟,師傅早逃走啦。勝英率領衆俠客正打雙龍山呢,此時大概在血戰之際。二位賢弟可認識孟家寨嗎?”蘇氏弟兄道:“如何不認識呢?孟二俠是孟家寨的首戶,我弟兄曾去過五七次未敢動手。”張德壽一聽道:“二位賢弟帶路吧,孟鎧也打雙龍山出去了,咱們到孟家寨殺他一門盡絕,殺完了火燒宅院,咱們弟兄五位再尋去處。”五個人遂順河沿嚮西。孟家寨有兩隻渡船,夜間北岸一隻,南岸一隻,恰巧孟老者與他孫子在北岸。天到三更多啦!後半夜船就不靠岸啦,離岸三四丈遠,下了水錨啦,爺倆在艙裏睡覺呢。張德壽說道:“誰帶著水衣水靠呢?”蘇氏弟兄道:“吾二人俱都帶著呢。”張德壽說道:“你二人換上水衣水靠,下水將船推近岸吧。”蘇氏弟兄換上水衣,遂下了水推船,方將錨提上來,孟老者就醒啦,說道:“這是誰呀?別推船呀。”方由艙裏嚮上一長身,蘇士龍一捋老頭白髮,一刀割了硬嗓咽喉,噗咚一聲,扔在水裏。小孩在艙裏以爲是祖父失足落水呢,爬上來要救祖父,方一露頭,蘇士龍兜咽喉一刀,提起來也扔在水中,他祖孫二人,老的老小的小,俱都死于非命。張德壽在河岸上一笑說道:“秦大哥,柳二哥,你們看我師弟作活乾淨不乾淨?”好一個殺人放火的淫賊,以殺人當作兒戲。船推靠岸,張德壽、秦龍、柳玉春上船,蘇士龍、蘇士虎搖櫓,張德壽掌舵,繞孟宅後河坡,河坡上俱是一垛一垛的葦子,都比房高。五家賊寇船靠河坡,將鐵錨下在河坡上,秦尤叫道:“衆位賢弟!孟宅許尚有能人,咱先點起火來,將人調出來。我與柳二弟點葦垛。”張德壽深以爲然,秦尤放火,三家賊寇上了房。
孟宅宅院廣大,長工都在北院,南院是內宅,三賊躥房越脊,進了宅院,一看清靜異常。三個賊到內宅南院東跨院,北房三間,隱隱有燈燭,張德壽低聲叫道:“師弟,這必是女眷居住。”蘇士龍、蘇士虎說道:“師兄,你給我二人尋風,我二人下池子入窰。”張德壽大不願意,說道:“咱們既是親師兄弟,要是別人我可不能讓。若有兩個婦女,你們兩個人每人一個;要有三個,可給我一個。”蘇氏弟兄縱下東房,奔上房門口,兩個淫賊在竹簾東西一站,嚮屋中看的甚真,八仙桌兩邊太師椅上對坐二女子。東邊這位姑娘,雙桃紅的小衣裳,絹帕蒙頭,汗巾繫腰,短裙,背後背著柳葉刀;西邊的姑娘一身銀灰,銀灰色絹帕綳頭,短裙剛過膝蓋,露著窄窄金蓮,軟皮底的繡鞋,背後背著兵器,好似護手鈎。二女子對坐吃茶,就聽見穿銀灰的說道:“袁大姐姐,人非聖賢,凡事豈能盡料的到?頭一撥歐叔父,帶著太陽往雙龍山盜劍;第二撥三位老爺子去打接應;第三撥又來了六位,有黃三哥弟兄五位,還有蔣五叔。婆子們報說,一碗茶沒喝完,坐渡船從北河沿奔雙龍山啦。可惜都走啦,連留下兩位看家都不留。本宅院老管家雖然藝業高強,可惜老眼昏花了。咱姐妹三人,我大姐病體沉重,就是咱姐倆。這個時候三更多天,盼到天亮無事,就算萬幸。水面離雙龍山六七里地,繞河坡旱路纔十餘里,雙龍山的賊來了,這個亂子就小不了,你我姐妹千萬別歇著啊。我方從東跨院繞了一趟,我大姐姐噯呀不止。”蘇氏二賊聽得真而且真,二賊看二位姑娘,一個紅粉佳人,一個淡妝絕色,不由的邪心勃勃。遂掏出薰香盒子,取火折子,用火點薰香,打開螺絲蓋,蘇氏兄弟,一個由西面嚮東打薰香,一個由東嚮西面打薰香。二人聞了解藥,一拉薰香盒子尾巴,活翅膀一扇,薰香燃著,青煙嚮屋中便走。忽聽穿銀灰衣服的叫道:“姐姐!這是什麽味兒?怎麽異香味兒?”就聽嬌滴滴的聲音,打了兩下嚏噴,兩個姑娘俱都伏在八仙桌上了。二賊將薰香盒子帶起來,蘇士虎叫道:“哥哥,我薰的是銀灰的,我將他抱在東暗間追懽取樂;您薰的是穿桃紅的,您將那穿桃紅的抱在西暗間追懽取樂,弟兄莫要爭競。”蘇士龍說道:“這是咱們家門的教育,兄寬弟忍。”蘇士虎遂先夠奔西邊銀風,遂打算伸左手攏腰,右手攏銀鳳大腿。這位姑娘乃是未過門守備的夫人,賊人焉能有那大的福命?賊人剛一伸手,銀鳳一擡胳膊,一袖箭奔哽嗓咽喉打去,賊人一縮項藏頭,打在頭皮上,串皮傷,鮮血直流。蘇士龍也是方要伸手,被紅玉箭正打在耳朵之上,賊人帶了一隻木頭鉗子。蘇士龍嚮外就跑,將竹簾哧的一聲捋落,縱到外間屋,蘇士虎隨著飄身也出來了,銀鳳跟在後頭便追,蘇氏弟兄是青衣服,紅玉在後面也就追出來了。張德壽在房上看著他兩個師弟進了屋啦,張德壽恐怕他弟兄二人。俱都獨佔美人,他遂由房上縱下來,悄悄來在房外間屋門外,此時正趕上蘇士龍嚮外跑,銀鳳追出來啦,緊跟著蘇士虎也縱出來了。袁紅玉在後嚮外一追,張德壽指胳膊一袖箭,正打在袁紅玉姑娘的左腋下。紅玉喊道:“二妹妹,我受了傷啦。”蘇士龍縱至外面,可就將耳朵上袖箭起下來啦,銀鳳追擊,撤出了鷄爪鐮,紅玉是串皮傷,尚能動手,抽出柳葉刀,三個賊人兩位姑娘,就在院中交上手啦。銀鳳喊叫:“婆子媽媽!快到前院送信,有了賊啦。”婆子媽媽夢中驚醒,跑到前院送信,長工俱都起來,打開兵器房,抄兵刃要動手救姑娘,一擡頭只見滿天通紅,大聲喊道:“可了不得啦!後河坡失火了!”誰知一霎時著了七把火,長工夠奔後宅院後河坡去救火,老管家孟忠攔阻不住,老英雄抄起一把大樸刀,奔後院而來。隔著月亮門一看,三個賊和兩位姑娘,正打的不可開交。老家人遂高聲喊道:“你們好大膽量!我家主人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誰人不知?你們敢在俠義宅內攪鬧!”老義僕只顧喊啦,未提防月亮門上還有一個賊呢。秦尤放完了火,就進了宅院啦,正在月亮門上站著呢。老家人眼目昏花,也未曾留神,正在呐喊之時,秦尤由月亮門縱下來,兜著老管家背後就是一刀,老管家未曾躲開,一回手舉樸刀,又被秦尤劃了一刀。就聽秦尤喊道:“兄弟們殺了孟鎧一家老少,以報叔父之仇!”老義士一聽,此賊並非前來偷盜,心中暗道:“我這大年紀,決不是羣賊的敵手。我豁出我這條老命,去往雙龍山與我主人送信。若天不滅孟鎧,老天爺保護我能到雙龍山送信。”不表老家人豁出一死,前往雙龍山送信,再說孟家全寨之人,俱都驚醒,前來救火,孟宅此時就是兩位姑娘與五賊動手。紅玉中的是藥箭,工夫不見甚大,心中一悶,身軀亂晃,當啷啷柳葉刀出手,香軀斜臥塵埃。張德壽叫道:“衆位仁兄賢弟!這個穿銀灰衣服的,前三年在蓮花湖,我就聞香未到口,六月在老勝英家中,我又失計,千萬別傷她,捉活的,我弟兄五位輪流追懽取樂。”五個賊人圍著銀鳳小姐。若不是張德壽說要拿活的,姑娘可不是賊人的敵手;他這一說要活的,可也不容易拿住姑娘。姑娘動著手,心中暗想:“蕭銀龍,你白機靈啦,你隨後到孟家寨,你就不知道安置兩個人看家?連你也走啦。此時我若叫賊人霑著我一點衣服,我怎麽生在人世?蕭銀龍,蕭銀龍,咱倆衹有夫妻之名,無有夫妻之情,來世再成眷屬吧。”姑娘思索至此,銀牙緊咬,鷄鐮照定蘇士龍的刀迎去,當啷啷一聲響,蘇士龍幾乎刀鬆了手。姑娘方要一橫鷄爪鐮,刀刃距脖頸三寸來遠,嗓子眼一覺發甜,順著口中流出血來,胳膊也沒有勁啦,鷄爪鐮可就鬆了手啦,倒在了塵埃。張德壽說道:“我有言不叫傷她,這是誰辦的事?”衆賊人齊聲說道:“並未傷他。”張德壽打開火折子一照,原來是吐了血啦。張德壽說道:“咱們誰頭一撥先抱姑娘取樂?”秦尤說道:“不必啦,都昏迷不醒啦,快殺了她就完啦,然後再殺孟二一家老少。”張德壽說道:“您不好這個,我們可想他好幾年啦。您不願取樂更好,我們四個人換撥正合適。”
正在此時,就聽房上陰陽瓦嘎吱嘎吱亂響,一聲喊道:“好大膽的毛賊!敢來到我盟兄家中攪鬧。”語畢,縱將下來,正站在兩位姑娘當中。羣賊一看此人,穿一身藍衣服,馬尾透風巾,藍絨纏著,藍絹綢短靠,藍絨繩打十字絆,藍雲緞英雄帶,藍綢子腰圍子,藍綢子棍褲,藍緞子綳腿,藍綢子護膝,軟絨的襪子,藍緞子灑鞋,背後背著一口寶劍,藍鯊魚皮鞘,藍絨繩的挽手,三尺多高的身量,寶劍匣有二尺來長,人矬寶劍不短,灰色的燕尾鬍鬚,瘦小枯乾。蘇士龍弟兄說道:“這就是燒我們店的矬老頭。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矬子你姓甚名誰?”矬子並不答話,右手掌劍,左手捻髯,說道:“提起我的名姓,嚇破爾的苦膽。我乃少居蓬虎山,明清八義排行在六,登山豹子楊義臣便是。我與勝鏢頭、孟二俠相好,某要遇上毛賊、刀刀斬盡,劍劍誅絕。”秦尤聞聽,一拉柳玉春往南墻根而退。張德納悶:“秦大哥那大人物,爲何後退?”蘇士虎、蘇士龍不知楊六爺的厲害,蘇士虎嚮前一進步就要動手。六爺說道:“且慢,楊六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通爾的姓名。讓你在六爺面前走三個回合,我就不叫登山豹子楊義臣啦。”蘇士虎叫道:“矬子!我就是開雙合店二掌櫃的蘇士虎。”楊六爺不慌不忙,見刀離切近,寶劍嚮外一推,繞過刀柄,賊人往後一撤身,楊六爺用纏頭劍砍落賊人壯帽。賊人抹頭嚮南便跑,楊六爺縱身軀出去一丈四五,灑鞋尖一點方塼地,寶劍由賊人脖子後面,順水推舟,就聽咔哧一聲,人頭落地,屍身倒地。擡腿往灑鞋底上一擦劍,說道:“再過來一個不怕死的。”秦尤說道:“柳二弟,張賢弟,你們二位別過去。”蘇士龍一看,燒店之仇未,又殺了自己兄弟,賊人焉能讓步?掄刀便剁,六爺一閃身,寶劍嚮下便壓,賊人幸虧撤刀撤的快,胳膊沒掉下來,抹頭嚮南便跑。楊六爺緊跟著,照定背脊一劍扎入半尺來深,嚮上一挑,蘇士龍撤刀噯呀一聲,嚮東奔命的跑去。楊六爺口中喊道:“一個也不留!一個也不留!”口中雖喊,可不嚮前追趕,四個賊人抱頭鼠竄,全都逃走。楊六爺趕散羣賊,保護一家老少免于此危。羣賊走後,兩位姑娘,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蘇士虎的死屍在南邊,宅院之中鴉雀無聲。楊六爺一看,一人皆無,在院中喊道:“你們本宅主人現在還有人沒有?我與孟二爺是盟兄弟!”喊叫幾聲,西跨院婆子有膽量大的開門觀看。可惜孟二爺的夫人一招武術都不會,就會吃齋唸佛,東跨院賊與姑娘動手之時,婆子丫環將門閂上好,將燈也熄滅啦,用桌子板櫈將門都頂上啦。婆子媽媽開門看時,回稟了翁氏太太,言說是老當家的盟兄弟,已經趕散了羣賊。丫環婆子提著燈籠,由西跨院同著老太太到了東跨院,拿燈籠一照,楊六爺抱著明晃晃寶刀,老太太戰戰兢兢。六爺心中明白,急忙將寶劍還匣,整了整透風巾,腰間圍著藍縐綢大氅,楊六爺提大氅跪倒叫道:“嫂嫂!小弟救護來遲,使您多多受驚。”老太太仔細一看,口中說道:“原來是楊六叔叔,前來解救我一家老少。六叔請上,受爲嫂一拜。”楊六爺叫道:“嫂嫂!哪有嫂拜叔之禮?叫小弟多活幾年。”可惜金龍之母未見過殺人流血之事,叫道:“六叔!那圓圓的血淋淋是何物?”楊六爺說道:“那是殺人放火之賊,我因護庇宅院,未能追趕。”丫環婆子提著燈籠一照二位姑娘,六爺叫道:“嫂夫人!這二位女人是何人?我素知嫂夫人就是金龍一人。”翁氏太太說道:“這位穿桃紅的乃是張茂龍未過門之妻,這位穿銀灰的乃是蕭三俠之兒婦,蕭銀龍未過門之妻。皆因爲六月二十八日,勝三爺家中辦喜事,有賊人大鬧喜棚,你二哥將二位姑娘接到喒家來了。大姑娘不服水土,現在臥床未起,二位姑娘這必是受了傷啦。”楊六爺用燈籠一照,這纔看見袁紅玉受了箭傷,銀鳳口中流血。先叫丫環婆子將兩個姑娘搭到西暗房,又將二位姑娘的兵刃也都拾起來,叫婆子將袁紅玉背後的衣服挑開,看箭傷之處,有檳榔大一塊紫青色。楊六爺說道:“這是毒藥箭。我哥哥何以不在家中?”老太太說道:“昨天頭一撥定更來天,你歐陽弟去到雙龍山盜劍,二撥你哥哥與勝三爺、蕭三爺一同前去,隨後又有蔣五爺、黃三太等前去打接應,至今尚未回來。”六爺點頭說道:“此時天光已然要亮啦,我二哥與勝三哥,他們也要回來啦。千萬別起袖箭,此乃是毒藥箭。”說著話,叔嫂二人進了屋中落座。獻茶之間,忽聽得西跨院叮當叮當的聲音,又一聲呐喊,如同鉅雷一般:“小子們!都死啦?老娘可還在嗎?”楊六爺隔著竹簾一看,來了一位大漢,裸體闖進。老英雄一怒,忙將大衣服脫下,揠寶劍一掀門簾,縱到院中。遂說道:“好大膽的賊人,看劍!”孟金龍一看說道:“小子,你把我們家裏人都宰啦,你還沒走呢?”六爺舉劍就剁,孟金龍伸虎掌要抓。翁氏太太早就看見啦,一愣神的工夫,爺兒倆動上手啦。喊道:“六叔慢動手!猛兒不許無禮!那是你六叔。”爺兒倆各收招撤步,翁氏太太一看金龍赤條條,說道:“金龍,你因何回得家來啦?”
原來,老義僕上雙龍山與主人送信,說有賊人火燒宅院,殺孟家老小,勝爺等一怒,雙龍山血濺庭臺,殺退羣賊。蕭三俠方要追趕,勝爺道:“且慢追賊,金龍你趕緊打水面回家,去救宅院。”金龍答應,遂即急忙奔回孟家寨。再表那孟家寨被楊六爺將羣賊趕散後,帶傷的淫賊嚮東逃去。救火的鄉鄰滿河坡皆是,惡賊一看救火的人甚多,救火又都是行家,將葦子用鈎一搭,嚮河裏便推。惡賊一看天光已亮,要走不了,孟家寨周圍是水,由燃著了的葦垛南面下水,背後的劍傷被水一泡,疼痛難忍,劍傷約有一指來深,半尺來長,惡賊負痛,心中思索:“先嚮東,然後再嚮北,躲開了那救火的人,可就有了命啦。”蘇士龍正嚮東鳧,天光已然發亮,忽聽正東水聲嘩啦啦直響,惡賊一看,好大的魚呀,像小船一般,這許是江裏的魚,由此嚮東南方嚮泅去。賊人掙著命抹頭往北鳧水,忽然那魚嚮上長身,上身出水道:“你把我們家裏人都宰啦,你往哪兒跑呀!”賊人聞聽,聲如鉅雷,不敢答言,嚮北鳧去。金龍一個蒙子追上賊人,一伸虎掌,將賊人兩腿腕子抓住,嚮上一提,看見腿上有血跡,乃是劍傷流下的血,大英雄說道:“小子,你將我們家人都宰啦?”說著話用手嚮兩下一分,若在旱地就將賊給劈啦,水裏不得勁,劈不動,金龍遂一伸虎掌,嚮襠裏一抓,就聽噗的一聲。惡賊採花開黑店,傷害行人不知多少,今天遇見傻英雄,竟死在水內,這也是報應昭彰。大英雄踩著水回家,一看大葦子飄的滿河皆是,大英雄心說:“都燒了不要緊,只要我娘不死就成。”來到河坡叫道:“小子們!家中怎樣了?”衆人說道:“大少爺來啦?快家來看看吧。”傻英雄上河坡,奔嚮家中跑去,進了東院,見了婆子問道:“老娘呢?”婆子說道:“在西跨院呢。”傻英雄說道:“都死,老娘可別死呀。”說著話嚮西跨院跑著,“吧噠吧噠”,猶如砸地腳一般。楊六爺又不懂他的話,在十年前爺兒倆見過面,今日如何認識?遂掀簾子出來交手。老太太掀竹簾一看,氣得連氣都喘不上來,遂說道:“好畜生!還不穿衣服去!”大英雄自己一看身上,說道:“紅褲子被水沖去啦。”這纔跑到書房穿衣服。仍然光著腳再回西跨院,叫道:“老娘啊!你老人家沒死就得啦。”老太太說道:“見見你六叔吧,這是你的六叔。”傻英雄說道:“我是他七大爺!”老太太說道:“胡說!與你天倫是把兄弟。”大英雄說道:“得啦,磕頭吧,誰叫他救了咱們一家子呢。”磕頭磕的方塼地亂響。家人等救滅了河坡的餘火,然後將蘇士虎死屍抛在河內,孟家寨人等這纔放下心去。
單說雙龍山勝爺將羣賊殺敗,已遣金龍由水面回家,蔣伯芳由陸路回家,將雙龍山用火四面燃著,這纔趕緊回家。三俠、歐陽大義士,六小攙扶著老義僕,到了西山坡,船在河沿,孟二爺打呼嘯渡船攏岸,將老義僕孟忠攙上船去,安置在艙中,給他敷上刀傷藥,船急速回孟家寨。離孟家寨裏許,一看河中漂泊的大葦子,也有燒了的,也有未燒的,滿目皆是。孟二俠心中暗想:“全家必定片瓦無存了。”勝三爺叫道:“孟二弟!愚兄連纍了你全家被害,于心何忍?”蕭三俠說道:“我想吉人天相,恐不至有大兇險。”蠻子駡街:“我是王八羔子!我是混帳東西!我叫賊魔,終日講究放火燒賊,今天叫雁啄了眼啦。”惟有本人孟二俠說道:“老恩兄不要如此難過,燒了我的宅院我再蓋,我的葦子也不能都燒了,燒了也算不了什麽。您弟婦已經六十歲的人啦,設若死也不算短命,有你姪子與我在,我們爺兒倆再置家產,重整田園。傷了家人,那也是命裏該當,也無可如何。蕭三弟、歐陽賢弟,不要傷心。”列位,這就是行俠作義的人,明白交友之道,若是孟二爺一哭,勝三爺豈不當時得了慢怠了嗎?所以孟二爺反談笑自若。船到河坡,老少英雄一看,心中稍安,只燒了七個葦垛子,房子是一點未動。老少英雄棄舟登岸,黃三太等攙扶著老義僕孟忠,大夥剛進了書房,楊六爺由內宅夠奔書房,給勝爺等請安問候。蠻子喊道:“唔呀!楊六,你救了孟二哥一家的性命,你真是個好王八羔子!”楊六爺不好還言,因爲同著自己兒子楊香五。蠻子見愈不還言,他是愈駡。此時勝三爺週身是血,蠻子皮襖馬褂也成了紅的啦,孟二爺家有的是衣服,叫家人取出來,大夥淨面換好衣服。蠻子喊道:“孟老二哥!可有我的衣裳嗎?”孟二爺說道:“都有,就是沒有那麽肥大的皮馬褂啦。叫家人弄點鹼水給你洗洗吧。”孟二爺這纔謝過楊六爺相救,並問從何而來。
原來,楊六爺自從在家納福十餘年,六嬭嬭生了一子,名叫香五,家傳的學業,又拜勝爺爲師。鷄鳴五鼓返魂香,是從明朝一位處士的門下所傳,學時須對天盟誓,不以此香傷害良人,並不許借此爲淫盜之事。後來傳到一位雲遊道者司馬聞,這司馬聞又傳授香五。由拜在勝爺門下之後,勝爺回家,由黃三太、楊香五衆人掌理鏢局之事,楊六爺隱在田里,逍遙自在。京東樂亭縣離莫州三百來裏地,聽人傳說,勝爺六月二十八辦喜事,回到家中與六嬭嬭一提,勝三爺六月二十八與少爺完婚,六嬭嬭說道:“咱們一來行人情,二來看看咱們孩子,這十餘年你也未曾與勝三爺見面。並且你與勝三爺提說,叫咱們孩子回蹚家,住一月兩月的。”因此楊六爺帶好兵刃暗器、水衣水褲,夠奔莫州行人情。六爺在家納福,並非是狂傲,此次沒有要緊事,所以不僱車腳。此時正是六月間,天氣炎熱,走得一身汗,天晚住在店內,脫去了大氅,涼爽涼爽,到第二天就覺著頭昏眼黑。要是唐、宋、元、明之時,武將頂盔擐甲,就叫卸甲風。店主人給請了一位大夫,診脈開方,服藥後稍覺輕鬆,在店中養了幾天,身體復原,楊六爺多給店裏一二兩銀子,這纔起身夠奔直隷莫州古城村。到了古城村勝宅,家人一回稟,勝奎接迎,一進院中,看見燒得七零八落,六爺一問,勝奎將前後情由說了一遍。勝奎又說道:“我天倫對天盟誓,拿不著老道,找不著桿棒,至死不回故里。”六爺一聽,連忙問道:“追嚮何方去了?”勝奎說道:“走了五六撥,皆嚮南省去了。”楊六爺心中暗想:“我三哥爲人慈善,羣賊竟敢如此,真是好人難做。我好幾百里地趕到古城村,誰也沒見著,我何不嚮南七省走走?”六爺想了,辭別了勝奎,這纔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杭州尋找衆人。杭州府是五方雜地,一日在酒樓上吃飯,巧遇華謙華子阮跟一個乞丐病夫吃飯。五爺與六爺也有十餘年未見面啦,老哥倆見了禮,悲喜交加。華五爺又給引見,遂說道:“這位是四哥的盟弟,金面韋馱張旺。”五爺與六爺敘了些離別之情,十數年未見,真是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消磨兩鬢霜。五華謙就提起頭一撥捉拿老道師徒,火燒方成宅院之事,又把指引歐陽天佐及蔣伯芳趕老道去建寧府雙龍山之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張旺說道:“六弟你也追下去吧。凡有奇才異能之士,我遇見了就嚮建寧府指引。”六爺說道:“我要追我三哥,只不知三哥的去嚮,今既知道嚮雙龍山去了,我即時起身。”
說著話,這位六爺站起,辭別華、張二英雄,這纔打杭州府起身。忽然想起孟二哥由臺灣又遷回孟家寨住,正東就是孟家寨,一江之隔,離孟家寨還有十數里地。楊六爺一想:進孟家寨總得過擺渡。此時天氣已經掌燈啦,我莫若先找店住下,明天再往孟家寨。一看這座店,門道掛著燈,上書“雙合店”。剛要進店,跑堂的與夥友吊坎:“並肩子紐瓢招落把合,蒼孫太覺。”楊六爺聞聽,黃眼珠亂轉,他們說的黑話,就是說老頭太矬,哥們回頭看看。這麽兩句話,六爺黃眼珠一轉,燕尾鬍鬚一捻,心中說道:“好小子,坎吊到你姥姥家來啦。”老義士誠心耍笑,說道:“有整所房子嗎?”夥計說道:“有上房跟東西廂房一所。你多少人?”六爺說道:“一個人。”夥計說道:“你一個人怎麽住這些屋子?”六爺說道:“我愛清靜。我包袱裏物件價值連城,淨是核桃大的寶珠七八十顆,有金砂子鑽石、翡翠瑪瑙,多花幾兩銀子店錢不要緊,爲的是清雅。”掌櫃竈上羣賊一聽,心中暗道:“這號買賣就發了財啦。”六爺撒開了一要酒菜,擺不開兩桌對在一塊。楊六爺又道:“明天我走時還得拿點乾糧,又要一壺開水。將門上好,別上我屋來,明天多給酒錢。”六爺將門一上,白開水就饅頭,吃白齋,酒菜倒在床底下,白開水饅頭不能攙薰香濛汗藥。楊六爺暗中扎綁停當,一看外屋兩個鍋竈,掀開鍋蓋一看,裏面還有半鍋高梁,提起鍋一看,乃是倒下臺階的地道。六爺將鍋仍然放好,蓋上鍋蓋,搬個凳子坐在一旁。等到二更多天,一看鍋嚮上一起,將鍋移在鍋臺之上,楊六爺一看,鍋在鍋臺上啦。正在此時,忽又見一宗物件鑽了出來,晃晃悠悠。仔細一看,有飯碗大一物,青臉紅髮,臨到鍋臺的時候,就如麥斗大啦,然後又下去了。再上來可就是真人啦。楊六爺一揪頭髮,一劍扎在咽喉,往上一提,抛在旁邊。底下一問,上邊沒答話,又上來一個,又是如此。一連三個,第四個臨上來的時候,可就留了神啦,楊六爺一伸手捋住絹帕,他嚮下一縮,將頭髮斬落一縷,跑到櫃房說道:“了不得啦!去了四個人死了三個。”蘇氏弟兄聞聽,聚齊店中之人,掌上燈球火把,夠奔上房。羣賊來到北跨院,不見殺人的客人,方要到南跨院,南跨院著了火啦,楊六爺一晃透風巾,放了好幾把火,這方出了店房。有心要到孟家寨,天氣半夜不便,前面有一個樹林子,進了樹林子,在樹林之中打一盹睡。正在朦朧之際,忽聽一陣大亂,人聲鼎沸,齊喊:“孟二爺的院中失了火啦!”楊六爺驚醒,乘亂上了擺渡,過了河遂進孟家寨。舉目觀看,孟家的宅院未著,楊六爺到了孟宅,躥房越脊,一看院中無人,到東跨院東房上一聽,有人說:“殺了就得啦。”楊六爺一聽,腳底下一使力,踩碎了陰陽瓦,又聽叫道:“大膽賊人!敢來孟家寨無禮。”嚮地下一看,有一個穿桃紅的女子躺在東邊,一個穿銀灰的女子躺在西邊。老英雄看罷,縱下東房報了名姓,遂劍斬蘇士虎,扎傷蘇士龍,柳玉春、張德壽等四下奔逃。這都是因果循環,纔有六爺來的這樣巧,趕走羣賊,少爺孟金龍回來,爺兒倆見面,保護了宅院。
勝三爺回到家時,已經沒有事了,衆人纔急忙來到後院看望二位姑娘的傷痕。老弟兄五位上後院的時候,正趕上翁氏在屋中,孟二爺在前邊,翁氏太太一見勝三爺等,都在前面進來,翁氏太太急忙跪倒說道:“老恩兄,小妹拜見。”勝三爺躬身說道:“老弟婦請你免禮吧。”蕭三俠遂與翁氏跪倒行禮,翁氏答禮相還。蠻子過來叫道:“老婆子!我給你磕頭。你怎麽沒擦點粉?”老太太低頭笑而不言,轉身而去。勝三爺說道:“歐陽賢弟太頑皮了。”蠻子說道:“當著勝三哥,他不肯言語,我就佔便宜了。”五老與小弟兄等進了西暗間,婆子丫環早將姑娘的小褂背後扯開,那枝袖箭釘在姑娘左腋下。二位姑娘,一位臉嚮西躺著,一位臉嚮北躺著,銀鳳頭前放著幾張紙,口內不住吐血。勝爺問道:“蕭三弟、孟二弟,你們看此箭傷,是不是與我所受的箭傷相同?”孟二俠、蕭三俠答道:“不錯,一樣。”勝三爺叫了一聲:“于小姐!袁小姐!”呼之不應。勝爺說道:“百草轉陽丹專治吐血、五癆七傷、毒藥箭傷。道爺不在,爲之奈何?”語畢,勝爺淚如雨下,遂說道:“連纍了衆位弟兄,如今又連纍了二位姑娘受此重傷,爲之奈何?”孟二爺捶胸頓足,蕭三俠唉聲嘆氣。歐陽爺一笑,說道:“蕭三哥,得用多少百草轉陽丹?”蕭三俠說道:“兩粒足矣。”蠻子說道:“巧啦,吾這裏正有兩粒。”勝爺掀髯說道:“歐陽賢弟,你爲何拿愚兄取笑了?”蠻子說道:“唔呀,我可不敢拿勝三哥取笑。”說著話,由腰中掏出一個白紙包兒,打開了遞給勝爺,勝爺一看,果然是兩粒百草轉陽丹。蠻子說道:“這是給三哥你老人家治傷的時候,我偷的。”勝爺遂將兩粒藥研爲細末,叫家人急速取來無根水,告訴婆子媽媽用刀將袖箭傷旁的紫黑肉刮了,將藥用皮子膏藥貼在傷上,上一半,灌下一半,銀鳳灌下一粒。老弟兄五位回到前院喝茶,小弟兄七位,方要擺酒,家人進來稟報:“由東回來了一隻小船,一個老叟搖櫓,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少爺,還有一位女子,說是前來拜望。”蠻子說道:“我倒忘記了,準是石俊山老王八羔子。”孟二爺告訴院裏女眷接待女子,孟二俠等出來迎接男客,果然是石俊山與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那女子即是林士佩之妹。石俊山毒龍懷杖挑著兩個包袱,張茂龍、蕭銀龍等上前接待,石爺說道:“茂龍、銀龍,這兩個包袱是你們二位的,兵刃、暗器、頭巾俱都在內。”銀龍、茂龍收了包袱,當面拜謝。大衆歸了客廳,喝茶擦臉,不必細表。大家用飯,石爺叫道:“衆位仁兄賢弟!你們認得這位姑娘不認得?勝三哥你許認的吧?”勝爺一笑,說道:“愚兄哪認識女子呢?”石爺說道:“此乃林士佩之妹林素梅。雖然林士佩一母所生,可與林士佩性情不同,姑娘乃是節烈淑女。皆因爲林士佩骨肉無情,姑娘女扮男裝,夜宿賊店,丫環遇害,姑娘只身一人,在樹林之中自縊,被我所救。當時我並不知他是女子,事後我將姑娘收爲義女。”勝三爺說道:“我深知姑娘。南北英雄會的時候,林士珮要燃地雷,姑娘五體投地,勸兄長不可點地雷,林士佩不從,豈知地雷被道兄所破。石賢弟,你如何與劉雲相遇?”石爺將救劉雲,驚走秦尤,毒龍懷杖打林士佩之事說了一遍,並將女兒素雲與劉雲治傷之事也說了一遍。當時求勝爺爲媒,與劉雲、素梅成就婚姻,蠻子寫帖。大衆酒飯已畢,蠻子將寶劍取出,叫道:“勝三哥!這是道爺的寶刃。”勝爺說道:“衆位賢弟血戰一場,只得了一口寶劍,老道未獲,桿棒無跡。惡道此次夠奔臺灣去,恐怕臺灣不能收留惡道,他必然仍奔杭州府。衆位賢弟,連三太,咱們還短一位要人呢,何以蔣五爺未見到來?使我放心不下。”蠻子叫道:“勝三哥!不用惦念五爺,他必然追下羣賊去了,萬無差錯。”勝爺說道:“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銀龍、賈明,你們六個人先奔杭州追趕老道。”黃三太等答應一聲,遂站起身形,夠奔杭州。”你六個人起身後,老夫隨後就到。”勝爺又說道:“金龍,你且在家中保護。”
六位英雄曉夜行宿,饑餐渴飲,到了杭州未訪著惡道蹤跡。金頭虎到了杭州,見著老道就揪:“雜毛小子!”當胸就是一掌,老道說道:“這是怎麽的啦?無故的抓住就打。”黃三太作揖賠禮說道:“我兄弟是傻子,道爺多擔待吧。”弟兄數日仍未尋著惡道,心中一煩惱,在店中喫完早飯就悶睡。住了幾天,店家也知道是保鏢的,衆人睡醒起來吃茶,夥計們說道:“衆位達官,爲什麽整日的睡覺呢?杭州八日大廟,爲何不上廟逛逛呢?”三太說道:“什麽廟哇?”夥計說道:“此廟甚大,每年對臺戲,刀山馬戲,無一不有。這兩臺戲俱都是名角,各種貨物無一不全,今年廟裏十分熱鬧。”金頭虎一樂說道:“黃三哥,老道、張德壽、桿棒,這回全都有啦。老道取童子紫河車,張德壽採花,必然上廟去,廟上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婦。我若見著老道師徒,左手揪老道,右手揪張德壽,你們一搜老道小包袱,桿棒就有啦,豈不是一舉三得?”蕭銀龍說道:“你別說夢話啦,老道那麽老實?”蕭銀龍一打聽方嚮,夥計說道:“人山人海,你們跟著看熱鬧的人就去啦。”弟兄六位,遂來到錢塘門,就見男女老少絡繹于途,出錢塘門外有二里之遙,廟的西邊,大小買賣、各種賣吃食的,一家挨一家。廟西俱是茶樓酒店,廟東是生意場子,大鼓書蓮花落,練把勢賣藝的,廟後是賣木料的。弟兄六位走到廟前東角門外,角門東面圍繞著一圈子人,就聽裏邊有人說話:“無量佛,善哉善哉。這一位施主二子一女之命,幼年多受奔波,中年運氣不好。”又聽說;“六文錢一卦,概不奉承。君子問禍不問福。”那人說道:“道爺,你真是未到先知。自幼我父母早亡,同叔嬸過活,受了些困難。我叔嬸去世後,我正在中年,遂當家主事,還算不錯。”“無量佛,這一位施主高壽了?”那人答道:“五十四歲。”老道說:“這位施主可不要惱怒,你還有九年的陽壽。六十三歲的那一年,你就該去世了。這一位施主十年克妻。”此人說道:“道爺你真是神仙,我內人已死,留下兩個孩兒,晝夜啼哭,叫人心煩。”金頭虎說道:“我叫他給我算算卦,我問問他我有幾個兒子?”蕭銀龍說:“你還未成家呢,你哪裏來的兒子?”金頭虎說道:“我娶媳婦一下轎就生養大小子。”蕭銀龍說道:“五哥不要無理取鬧。”道人道骨仙風,有出塵之概,娃娃臉紅嘴脣,半尺餘長的墨髯。此道者乃是返老還童,蕭銀龍沒看出來。金頭虎說:“他是生意人。沒有那樣靈的。”蕭銀龍說道:“五哥,咱們上廟去吧,廟上熱鬧極了。”衆人進了廟門,有鐘鼓二樓,五層佛殿,弟兄們前後遊完了,又嚮觀音殿的後院走來。院中有四架大葡萄架,金頭虎叫道:“楊香五!咱們摘葡萄吃去。廟裏和尚要攔阻,咱就問他是你們家裏帶出來的嗎?我們的廟千佛山真武頂,有行路之人,白住管飯。”傻小子那裏曉得紅蓮羅漢弼昆長老是周濟人,他以爲應當的呢。廟裏當家的將這四架葡萄都賣出去啦,人家已經摘完了。金頭虎近前一看,沒有葡萄啦,衆人遂嚮東南角而來。
看見東南角上有座綵棚,紅綠五色綢子扎的綵子,有四對牛角燈,綵棚當中有一塊紙糊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以武會友。”綵棚口外南邊十八件大兵刃架子,綵棚北十八件短兵刃架子,鋒利耀目,綵棚裏面八仙桌上,有一架天秤。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看這塊匾上四個字,他就認的一個,遂唸道:“什麽什麽丈。”就認得這一個還錯啦,將友字唸成丈字。蕭銀龍說道:“以武會友四個宇,就認得一個,還蒙錯啦。”黃三太叫道:“銀龍賢弟!練把勢的不能這樣闊。”蕭銀龍道:“有作生意之人,咱們何妨打聽打聽?”蕭銀龍遂嚮一個作小買賣的問道:“掌櫃的,求你告訴我們,這座綵棚是何人所設?裏面是怎麽個意思?”作小買賣的說道:“本杭州府的少爺,玉面小霸王焦振芳,在此搭綵棚以武會友。一會兒你就看見啦,家人擡來兩隻箱子,裏面俱都是銀子。有好武的要願意比武,比如要賭五十兩銀子輸贏,你放在秤盤上五十兩銀子,少爺也放五十兩銀子,你要將少爺兜一個筋斗,摔一個趔趄,少爺輸銀五十兩,餘外還送給五十兩。願意多賭也是如此。”蕭銀龍打聽明白,忽聽西角門外一陣大亂,遂說道:“大少爺來啦。”金頭虎說道:“走走走,去看看我們大少爺。”衆人怕他惹禍,在後面緊緊跟隨,就見許多人騎著馬,嚮南來進了四角門。那馬有鐵青馬,有棗騮紅,有白龍駒,有甘草黃,有銀色白,二十餘人,都是武士打扮。就聽有人喊道:“大少爺裏邊吧!”就見這位少爺,頭戴武生公子巾,身披一件米色大衣,周圍金線走邊,雪青的十字絆,一巴掌寬的英雄帶,米色的腰圍子,年在二十多歲,白淨淨的臉面,五官端正。三太黃爺又看衆人拉著一匹白馬,銀鬃銀尾,咴咴的亂叫。三太平生最愛好馬,遂說道:“衆位弟兄,這匹馬真好,總有六七百地腳程。”賈明說道:“黃三哥,你要愛惜此馬不難,等他跑到清靜地方,我搶來給你。”黃三說道:“你少要胡說。”弟兄六位來到棚前,就見少爺居中正坐,衆教師南北兩邊相陪,綵棚後東南有茶水點心,大衆坐下喝茶。廟後頭的人就擁擠不動啦,比看練把勢的,又省錢,又多見世面。
正在人聲嘈雜之際,就有人在西角門外喊道:“閃開!閃開!”黃三太一看,兩個人擡著一隻箱子,壓得槓子直響,搭到綵棚之內,天秤桌前,打開箱子,一個個的都碼在天秤桌上,俱是雪霜白銀子。傻小子母狗眼直翻,叫道:“楊香五!我偷一個,咱們兩個人分分如何?”蕭銀龍說道:“五哥,千萬不要玩笑,這位擂官乃是知府的少爺,你要搶人家的銀子,這場官司你打得起嗎?”就聽擂官說道:“這三天咱們練啦,沒有人進場子。哪一位有能爲的,請上擂臺。”語言未了,打北面閃出一人,身材五尺往來,豆青的大衣,藍短靠,其貌不揚,鷹鼻龜背蛇腰,細脖子,非常的難看。遂說道:“公子爺,今天我請一請。”忙將大衣服脫在綵棚,站在當中面朝西,口中說道:“衆位老少英雄,這是本府臺的大少爺焦公子,率領我們衆教師以武會友,有好武的朋友,不論是保鏢的,護院的老師傅,皆可以上來練練。杭州府乃是五方雜地,藏龍臥虎,誰不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有會武術的朋友好練的,請進場來,我們奉陪。要賭輸贏,願賭五十兩銀子,我們也賠五十兩,兩百兩。那位說我沒帶那些銀子能上擂嗎?三兩二兩也無不可,這是以武會友,就是分文未帶,也無不可,你只管進綵棚,咱們作爲取笑。”說著話,晃悠腦袋,無奈就是無人答話。金頭虎說道:“黃三哥,火燒我勝三大爺宅院,這一水就撈上來了。”楊香五說道:“怎麽撈呢?”賈明說道:“這一次打孟二大爺家帶盤費不少,咱們大家湊一百銀子,我先與鷹鼻鷂眼那小子賭輸贏,我兜他一個筋斗就是三百兩;回頭我就賭上三百兩,我再兜他一個趔趄,就是九百兩,再賭上這九百兩,我再踢他一個筋斗,就是好些個百兩。”楊香五說道:“傻小子,就有一個便宜,被王華買去啦。你看看廟上,千人萬人,誰進場子?他是知府的兒子,他要打了人,哈哈一笑,要輸給別人,翻臉就惹不起。”金頭虎說道:“你怎麽那麽膽小呢?知府就不說理嗎?”不表傻英雄與香五口角,再說擂臺上有一人說道:“衆位,我姓王,外號人稱野鷄溜子。”王七方將此話說完了,遂站一旁。焦公子亦站起身來說道:“我再請一請吧。”焦公子忙將大衣服一閃,勒十字絆,緊英雄帶,來到擂臺前,一抱拳說道:“衆位,把勢場沒有大小,有好武術的只管請進場子來。無論保鏢的、護院的、教場子的子弟老師傅們,帶著銀子的賭輸贏,金賭金還,銀賭銀還;沒帶著銀子的以武會友。”公子將話說完了,臺底下仍然默默無言。王七說道:“我再請請,這麽些位,連一個好武的都沒有嗎?我打一趟拳,衆位看看。”說著話王七一拉勢子,打了一套拳,蕭銀龍等一看,平平常常,比三座毛四門斗強點。焦公子說道:“王教師退下去,我也打一趟拳。”遂說道:“衆位若看我的拳有錯,多求指正。”語畢,亮姿勢,打了一趟拳。列位,打拳要準,發招要穩;縱如風,站如丁;手眼身法步,招招精奇,式式到家,真受過高人傳授,明人指教。打完了一抱拳,對臺下說道:“見笑,見笑。”黃三太說道:“衆位仁兄賢弟,真奇怪了。”金頭虎說道:“三哥,您怎麽看奇怪呢?”黃三太說道:“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姓黃的甚多,黃家本族有三十六手黃家拳。焦公子這套拳,正是黃家門上三十六手。”賈明說道:“人說您誠實,您原來也會捧場。知府的兒子打拳,就是黃家拳;要是總督的兒子,就是賈家拳啦。”黃三太這一席話不要緊,後來引出奸盜邪婬、苦樂悲懽好些事情,後文書暫且不表。
且說王七見公子打完了拳,復又來到擂臺前,對臺下說道:“臺下這些位可稱人山人海,你們衆人就連一位會武術的都沒有嗎?難道你們練會了把勢,就會關上門,等到夜晚當著老婆子練嗎?”金頭虎說道:“三哥,這小子太傲慢無禮。我到擂臺上打他一個大嘴巴子,要不將他脖子抽歪了,我就叫母老虎。”蕭銀龍說道:“賈五哥,何爲這樣無涵養呢?君子當積福,小人仗勢欺人,他這是狐假虎威。擂官不是知府的少爺嗎?他們幹什麽來啦?咱辦什麽?賈五哥千萬不要惹事招非,叫大家跟著受纍。咱們不是沒當著衆目之下說咱們是保鏢的嗎?”正在此時,就見南面有一個喊叫,聲音洪亮,喊道:“你不要藐視杭州沒有能人。”語畢,忙將大衣服脫去,就夠奔擂臺而來。背後一位老者,急忙揪住這位少年的英雄帶,叫道:“少爺不可!臨來之時,我家主人諄諄囑咐老奴,不叫少爺惹是招非。您何必掛這宗火兒?他又不是指名道姓。”黑英雄將老家人嚮外一推,縱上擂臺,一聲喊叫:“跟你賭輸贏!你不該藐視天下英雄。”王七正在狂傲之際,黑英雄上得擂臺,毫不客氣,插拳就打,十數個照面,就看出黑英雄的勝利來啦。金頭虎說道:“這位黑英雄夠朋友,不像楊香五,軟的欺負硬的怕。”黃三太一語不發。就見王七嚮上一縱,照定黑英雄咽喉一掌,黑英雄一下腰,反左手將王七的腕子捋住,右腿照定王七的胸前,就是一腳。這一腳,王七可成了滾鷄溜子啦,咕嚕咕嚕,滾出二十餘步,看熱鬧之人一陣大笑,真叫大快人心。黑英雄面對擂臺下說道:“這樣能爲還賭金錢?”焦公子站起身來,對黑漢說道:“黑英雄,你打了我的教師,你可敢與少爺比試嗎?”黑公子說道:“有何不可?打的是有能爲的。”
焦少爺與黑漢動手插拳,二位遠長拳,近短打,黑英雄忽然被焦公子將腕子捋住,底下一腳,黑英雄鬧了一個仰面朝天,看熱鬧的哈哈一陣大笑。黑漢站起身來,跳下擂臺就跑,嚮老者手中奪取包袱,老家人不給,被黑公子一把推倒,打開小包袱,取出一口樸刀。黃三太叫道:“銀龍賢弟!你看此人多粗魯?那擂臺上兵刃有的是,他不就近取,他偏下來取刀。”黑公子手持鋼刀,上了擂臺。焦公子臉一紅,說道:“青天白日,你敢與少爺動刀?大概你是路劫的大飛賊。”遂叫道:“家人們!取過我的素桿亮銀槍。”這條槍八九尺長的點鋼鴨子嘴,上邊八個疙疸,鎦金鐺,素桿雪霜白,鷄卵粗的槍桿,折鐵攪鋼打造,包一層銀衣,分量加重,故此叫玉面小霸王。焦公子一顫槍,黑公子擦刀便剁,三太一見,眼見得刀槍並舉,禍在當頭。黃三太方要出頭露面,就聽西南角一陣大亂,喊道:“衆位閃閃,了事的來啦!此事非這位了,若不然了不了哇。這位在杭州府一跺腳,四門亂顫。”衆人嚮兩旁一閃,此人上了擂臺,說道:“焦公子不要生氣。”又嚮黑漢說道:“你無事生非。”黑漢說道:“他兜我一個筋頭。”此人說道:“你要不打他的教師,他就兜你跟斗嗎?”黑漢不敢多言,唯唯而退。衆人觀看這位了事之人,面如美玉,五官端正,頭戴四楞袖口青布壯帽,正頂門上鑲著一塊白骨頭,青布的大衣,青布的短靠,棉花繩打十字絆,足登青布皂靴,細腰乍背。抱腕當胸,說道:“大少爺,高擡貴手,看在愚下之面,那黑人乃是愚下之拜弟,愚魯不堪。愚下與大少爺賠禮了。”焦公子翻怒容換笑臉,將槍遞與家人說道:“原來是賀師兄到了。是您的朋友,在下實在不知,要知是賀師兄的盟兄弟,我決不能動手。”這人抱拳說道:“大少爺太謙。明天我帶著我盟弟,負荊到府。”焦公子說道:“賀師兄說的哪裏話來?咱們是師兄弟,不要客氣。此事家嚴並不知,您要與令師弟到舍下,若被家嚴知曉,反爲不美了。誰也沒打著誰,就是將誰打了,您這一來,也不過是哈哈一笑,就算完事。師兄您要得暇,不妨到舍下談談,千萬別提此事,若知是師兄盟弟,小弟天膽也不敢觸犯。還請致意令師弟,就說我此時不能離開擂臺,假有閒暇,小弟必當拜訪。”衆人一看,這位少爺雖然是知府之公子,談吐文雅,毫無驕傲之態,莫不暗中贊美公子的大度知禮。您道,這位了事的倒是何人呢?原來此人與黃三太乃是通家之好。方纔黑漢一上擂臺的時候,黃三太本就認識,比及插拳動手,黃三太以爲比試拳腳,決不致有什麽危險,所以觀之不言,恐怕賈明惹禍,若告訴了賈明,黑漢被摔,賈明必然上擂與黑漢報復,所以黃三太只笑而不言。及至黑漢下臺,由家人手中搶去小包袱,取出刀來,再縱上擂臺,焦公子命家人取過了亮銀槍,黃三太一看,必有一場惡戰仇殺,當人山人海,萬衆之下,必然誰也不肯相讓,若焦公子受了傷,黑漢也不能全軀下擂,黑漢要是喪于焦公子之手,必然是一場絕大的風波,故此黃三太萬般無奈,纔要分開衆人夠奔擂臺,欲以友誼的關係,與兩人和解,以息這一場大禍。黃三太方要當魯仲連,這位少年的人急忙分開衆人,縱上擂臺了事,黃爺一看此了事之人並不是外人,正是師弟賀照雄。原來黃三太與賀照雄、濮德勇、伍萬年,四位俱都是勝三爺的門下,四人又結拜了弟兄,受勝爺訓誨。賀照雄有賽專諸之名,是位孝子,賀照雄天倫臥床不起,賀照雄在家晝夜服侍,勝爺辦鏢局子好幾載的工夫,賀照雄未曾見面。他住在杭州錢塘門外安樂村賀家堡,提起家世,也是大明家爲官,世代簪纓,如今雖作官,也是百萬之富,門前掛著“樂善好施”、“義著鄉間”、“一方載德”等等匾額。賀照雄自別恩師,侍奉父病一年有餘,老人家一病亡故。方纔這位上臺打擂的名字就叫濮德勇,與賀照雄時相過從,師兄弟討論武術,賀爺在守制期內,還病了一年有餘,濮德勇侍師兄如親胞。閒文少敘,黃爺見賀爺已經了完此事,心中甚喜,賈明說道:“黃三哥,我抽鷹鼻鷂眼的兩個嘴巴子去。”黃爺攔住說道:“賈明賢弟!這是何必呢?”此時焦公子在臺上說道:“衆位老少賓朋,天也不早啦,我們也該回去吃飯啦,衆位散一散吧。”大衆看熱鬧的一鬨而散。蕭銀龍說道:“賈五哥,人家都吃飯去啦,咱們還不走嗎?”賈明無法,只好跟隨衆人出了綵棚。
弟兄六位走到三層殿一看,俱是女子燒香的。賈明說道:“怎麽這兒燒香的,盡是大姑娘?”楊香五說道:“你真是渾小子,你看看是姑娘嗎?這是孫孃孃香殿,小媳婦們前來求子嗣的,老太太燒香拴娃娃的,都是爲姑娘出了門子沒有兒女,前來給姑娘燒香許願。”賈明說道:“我也拴娃娃去。”楊香五說道:“你還沒娶媳婦呢。”賈明說道:“我先許下願,娶了媳婦一進門子,就生一個大小子。”張茂龍說道:“你別搗亂啦。”蕭銀龍說道:“張七哥,你就是實心眼,賈爺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您叫他去他也不去。”衆人正說著話,就見由打二層佛殿角門,進來一男一女,前面的男子彬彬儒雅,厚藍綢子大衫,厚底福字履的鞋,八月中秋後還拿著涼扇呢。後邊一婦人,青綢子衣服,底下穿百褶裙,雖然是舊衣服,然而很潔淨,來到了孫孃孃殿前,請了一股香。這位是個秀才,後頭這位是秀才的孃子,請完了香,二人進了子孫孃孃殿,在各神位俱都燒了一股香,飄飄下拜,那女子穩重端莊,將那些擦姻脂抹粉的婦人,比的猶如妖精一般。這時金頭虎仍在殿外站立不走,楊香五叫道:“賈賢弟!咱們走吧。”賈明說道:“忙什麽,再看會兒。”就見秀才孃孃點完了香在前頭走,秀才在後面跟隨。忽然間由西角門撞進二十餘人,都是短衣襟,小打扮,有穿紫花布褲褂的,有穿月白布褲褂的,藍綢子褲褂的,青綢子褲褂的,穿著小衣服,都露著七節鞭、九節鞭、手稍子、匕首刀、雙叉子,二十多人前頭一排,後頭一排,將角門擋住。秀才孃子說道:“借光,我們過去。”孃子又回頭叫道:“相公你看看。”那位秀才遂上前說道:“借光,我們過去。”這羣人說道:“怕擠別來。”秀才說道:“這是廟場,女子燒香之地,你們這樣舉動,須知我不是好惹的。”那羣人說道:“你好惹不好惹的,跟誰說呢?你有勢力,叫府縣下公文,別叫男女混雜。”金頭虎一聽,就要挽袖口上前動手。忽見外面來了一人,藍紡綢褲褂,青靴子,短鬍鬚,手提打馬藤鞭,說道:“衆位,你們不認的,這是杭州府第一名士蘇文煥蘇先生。”又低聲說道:“這是槍桿,熟讀大清律。閃開,閃開。”大衆聞聽,俱各嚮兩旁一閃,秀才夫婦也都過去啦。蕭銀龍說道:“咱們也該喝酒去啦,天到什麽時候啦?”黃三太六位出了西角門,嚮西去俱都是茶飯鋪。原來,杭州這座廟非常之大,歷年有戲的時候,雖說正日子是四天,必要續演十天八天的。爲何續演呢?這座廟的大寶局總有八九十家,四天正日子完了,他們便出來要求續演,打著廟裏衆買賣家的旗號,嚮會頭要求,衆買賣家爲做生意起見,俱都贊同。要求許可之後,戲價便由各大寶局擔負,故此廟上的大小買賣雲集,飯館子在廟前搭樓作買賣。
黃三太等進了一家酒樓,這座酒樓是坐北嚮南門,衆人上了酒樓,黃三太與張茂龍坐在西面,蕭銀龍與李煜坐在東面,賈明與楊香五坐在正北面,這張桌子正靠著窻戶。三太要了十二壺酒,叫跑堂的給配了八樣菜,跑堂的將菜端上來,傻小子是搶吃搶喝。六位正在吃飲之際,就聽樓上飲酒之人交頭接耳,低聲悄語地說道:“這回可對碰上啦,知府的公子搶秀才的太太。秀才是一個槍桿,偏遇上知府的公子,一會兒轎子就要來到啦。”黃三太等俱都聽了個滿耳,惟有傻小子淨顧搶吃搶喝,他一句也沒聽見。楊香五怕他聽見,故意與他開玩笑,說道:“這個熘裏脊真是兩味的,這碟可是我自己吃。”金頭虎說道:“你要自己吃,我將菜都倒在一個碗裏,我自己吃大雜燴。”正在此時,金頭虎擡頭一看,就見樓下的姑娘媳婦,人聲呐喊。金頭虎叫道:“跑堂的!快來快來,下邊是什麽事?”楊香五見傻小子叫喚跑堂的,楊香五用大衣擋手,對跑堂的擺手示意,不叫跑堂的告訴賈明。金頭虎說道:“跑堂的,底下是什麽事?是著了火啦?”跑堂的說道:“我這個圍裙是從北京買的,放在水裏洗的時候,能夠立著。”金頭虎說道:“我問的是樓底下那羣人,摔倒的爬起還跑,是幹什麽的?”跑堂的說道:“咱這飯賣的賤,他們都搶著來吃飯。”金頭虎說道:“你要與我打啞謎,我砸你的飯館子,先將這張桌子給你翻了。”跑堂的說:“您看吧,這就到啦。”正在說話之際,就見由東嚮西來了一乘四人小轎,轎中有嬌滴滴婦人啼哭的聲音,說道:“廟上的仁人君子,搭救搭救吧,我是秀才之妻,被羣盜搶來啦。”賈明也聽明白啦,遂叫道:“黃三哥!您聽見沒有?咱們管不管?青天白日竟敢搶秀才之妻。”黃三太未及答言,賈明說道:“我明白啦,浙江紹興府有名的人物怕事,我賈明可不怕事。”三太被賈明用話一激,擦拳磨掌要管此事,楊香五說道:“這樁事要是管,千萬可別團腕,也別落把。”團腕即呼名字,落把即殺人。傻英雄說道:“對對,誰要團我的腕,我海攢!”海攢即駡街。正在此時,小轎已經來到酒樓之下,金頭虎一擡腿踹落一扇窻戶,由酒樓上縱下來,一橫擋住去路。衆惡奴觀看傻英雄:雷公嘴,狗蠅眼,紅眼邊,大肚子,羅圈腿,梳著一個衝天杵的小辮,三尺來高。就聽金頭虎說道:“小子們,這乘轎子是怎麽回事?”方纔那個大胡爪的老頭說道:“朋友,你問也是白問,我是知府的大管家,外號人稱長毛狗,姓王行三。後邊那位是二管家,人稱短毛狼李七。這乘轎裏的女子,乃是杭州一位寒儒之妻。這裏邊有一段緣故,這位寒儒當初娶妻無錢,嚮我們大少爺借三百銀子,我們大少爺不借給,我們衆人慫恿大少爺成人之美,纔借給他三百兩銀子。如今二年多,本利未清,大少爺責成我們討這筆債,因爲是我們哥倆的承還保人。我們找他要錢,他言說吃飯錢都沒有,就仗寫字吃飯。要了幾次,蘇文煥言說:‘我一貧如洗,決還不了這筆賬。叫我的孃子跟了大少爺去吧,給大少爺作上一房愛妾,也省的跟我少吃無穿。’我們將此話一回稟大少爺,大少爺言說:‘我在杭州府買一個姑娘花上多少錢?誰要殘花敗柳?’我們跟少爺死說活說,少爺纔應允,可是還未娶人。今天恰巧我們大少爺上廟,秀才夫婦也來逛廟,我們看見了秀才之妻,遂告訴了大少爺,大少爺一看,很對心思,遂上前問秀才:‘這筆賬何以久不清償?如再不清償,就要發轎擡人。’蘇文煥他言說:‘還不起賬,該得起賬。’我們大少爺一怒,這纔發轎擡人。算來本利五百多兩,有中保人,有承還保人,字據上有蘇文煥的押。你管的了五六百銀子的事嗎?”賈明說道:“你們少爺是叫焦振芳嗎?”長毛狗說道:“不錯,打聽打聽玉面小霸王焦振芳,無人不知。”金頭虎說道:“知府補缺的時候,你們知道嗎?”長毛狗說道:“不知道。”賈明說道:“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嗎?”長毛狗道:“不知道你是幹什麽的?”賈明說道:“你們知府候補的時候,他是窮小子,沒錢住店吃飯。我是放官利債的,利錢可大點,當時他託人借我的錢,是蹦蹦利,由候補補缺的時候,借了我五十兩銀子,一蹦就是一百兩,兩蹦就是一百五十兩,如今本利算起來共欠十萬銀子啦。我找你們知府去啦,我叫他將官利債算算吧。你們知府說:‘本府也還不清,我的夫人也老啦,將我兒媳婦折抵利錢吧。’話可說啦,還沒給我人呢,將我那筆賬與蘇文煥這筆錢還抵不了嗎?”衆惡奴一聽賈明這話,遂說道:“衆位別跟他費話啦,打吧,只要留口氣就行。”長毛狗仗著焦公子之勢,一伸手就給了賈明一個嘴巴子。賈明伸左手一捋長毛狗的腕子,右手照定長毛狗就是個嘴巴子。三十來斤重的杵,長毛狗如何禁的住?倒在地下就打開滾啦。短毛狗說道:“衆位齊上!”衆惡奴嚮上一包圍賈明,哪知道金頭虎專打二把刀的把勢,他又有金鐘罩,力氣又大,這個惡奴的叉子叫賈明一杵綳飛,那個七節鞭一遞,就將杵纏上啦,賈明一拉也給鬆了手啦。如此打了七八個頭破血出。後邊的惡奴抹頭就跑,擡轎子的也早跑啦,賈明後頭就追。黃爺在樓上開發完了酒錢,楊香五打開小包袱取兵刃,縱下樓來,後面黃爺等陸續由樓窻戶跳下。三太上前將轎簾扯下一看,損陰喪德之人,專有損陰喪德的主意,轎裏的孃子兩隻胳膊在兩個轎桿上用繩子捆著呢,腰上也用繩子縛在兩邊轎框上,婦人是紋絲不能動轉。三太抱著樸刀,不敢上前。孃子在轎中叫道:“壯士爺!請您救我不死,我是蘇秀才之妻,被該強盜所搶。”黃三太一看孃子不過二十來歲,正在青春年紀,不敢上前伸手解繩子,因爲有男女之嫌。孃子在轎中聲聲央求速爲解救,黃三太正在進退兩難之時,就見後面有一男子,二十多歲的年紀,踉蹌而來,滿身泥土,滿面灰塵。來到切近,三太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方纔在子孫孃孃殿焚香的秀才。黃三太方纔聽孃子說是蘇秀才之妻,遂上前叫道:“你是蘇秀才嗎?快來,令正現在轎中無恙,趕緊解救!”蘇秀才跳到切近,邁步進了轎子,伸手解開繩子,由轎中將孃子攙扶出來。蘇秀才遂跪在塵埃,此時孃子也跪倒在地,蘇秀才叫道:“壯士救我夫妻不死,請問貴姓大名?”三太伸手相攙,叫道:“蘇先生請起。蘇先生你何處居住?”蘇秀才遂先站起身。黃爺道:“蘇秀才,快將令正請起。”蘇秀才攙起了自己妻子,遂對黃爺長嘆一聲,說道:“我家住在南門外,賃屋而居。”黃三太說道:“焦公子不知在哪一家酒樓吃酒呢,我等雖然救了令正,他那一羣惡奴若報告他,他必然前來報復。我們動上手,完事一走,你夫妻仍不免于厄。”蘇秀才說道:“學生倒有一門親戚,在大李村居住。我妹丈在北京作生意,我妹妹衹有一個寡婦婆母,我只可投奔在那裏。”黃三太說道:“蘇先生可有盤費?”蘇秀才說道:“我方纔燒香的時候,只有二三百錢,被惡奴推打的我連一文錢也沒有了。”三太聽罷,由中掏出銀兩,把繫腰的綢子撕下一塊,堆著銀子說道:“這是四十多兩散碎銀子,你可作爲路費,趕緊遠走去吧。”蘇文煥將銀接到手中,眼含痛淚說道:“恩公貴姓高名?學生倘有寸進必當重報。”黃三太說道:“大丈夫施恩不求報。”蘇文煥說道:“您要不說名姓,我夫妻寧凍餓而死,不受恩公的金銀。”黃三太見蘇秀才老誠,這纔說道:“在下家住浙江紹興府,姓黃名三太,保鏢爲業。”夫妻二人謝了恩,三太將蘇秀才攙起。廟上有的是大小車輛,俱都是鄉下拉腳的,三太遂叫了一輛車,問道:“由此拉到大李村,多少錢的腳錢?”車夫說道:“兩吊錢吧。”黃三太給了二錢多銀子說道:“我們沒有零錢啦,多給你幾個吧,越快越好。”趕車的將銀接在手中,蘇文煥夫妻上了車,趕車的一搖鞭,嚮西而去。蘇文煥在車上看三太,三太在地下看蘇秀才,真是英雄愛豪傑。三太見車已走遠,暗道:“狗公子一來,便是一場大禍。”三太此時救了蘇文煥,哪知二十年後,黃三太騎著馬匹走在一個鎮店,見五六個土豪,揪著一位老太太打的實在可憐,三太由馬上跳下來,嚮前勸解,土豪不服,被黃三爺一拳打死,官人將三太帶到縣衙打官司,那時三太已經留鬍鬚,五十多歲的人了。縣太爺升堂讅訊,三太跪在大堂以下,縣太爺問道:“兇犯家住哪裏?姓什名誰?”黃三太說道:“小人姓黃名三太,家住浙江紹興府。”縣太爺問道:“爲何毆傷人命?”三太說道:“皆因爲從此經過,見五六個惡少,揪著一個老太太拳打腳踢,小民觀之不忍,下馬解勸,惡少以多爲勝,與小民動武,被小民誤傷致命。”縣太爺大怒,說道:“他們人多打你,你怎麽會打死人的?必是他們將你打急啦,你用力推他們,碰在墻上啦。”黃三太說道:“大人神目如電,真是他們將小民打急啦,我一推那人,將那人推在墻角碰死的。”縣太爺說道:“你是誤傷人命,暫行釘鐐收監。”于是收在監中。有老者給三太送飯,對三太說道:“我們縣太爺姓蘇名叫文煥,受過您好處。請您在監中放心,我們太爺自有解救之法。”三太這纔恍然大悟:“這是二十年前所救的人。”三太在監中三個來月,釋放出獄。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黃三太來到火神廟,見楊香五等被衆惡奴五十餘人包圍,三太遂由外面亮樸刀殺進重圍。金頭虎喊道:“別團我的腕!別摘我的瓢!”這羣教師之中,有明白江湖綠林道話的,遂對焦公子說道:“他們這羣是賊,決不是好人。”焦公子坐乘白龍駒,高聲喊道:“錢塘、仁和兩縣的官人!這幾個搶了綢緞店啦!那梳衝天杵小辮的,與使匕首刀瘦小枯乾的;還有紫臉的,使鏈子槍;面如白玉的,使鏈子錘;那十六七歲,寶劍眉,杏子眼,手使判官雙筆;最後來的黃白臉面,手使大樸刀。他們這六個人要走了,我跟你們縣衙門要人!”賈明聞聽說道:“小子,你仗勢欺人?”一字杵一晃,殺出重圍,夠奔焦公子而來。焦公子手中擎著亮銀槍,傻小子說道:“好你一個搶男霸女的賊,哪裏逃走!”金頭虎說著話,來到近前,心中暗道:“我身體矬小,他在馬上,我夠不著他。我先將他馬腿擂折了,然後再擂他幾杵。啊呀,不行,不行,一杵他也受不了。我擂他一拳,然後我一跑。”金頭虎走到馬前,一橫杵照定馬的前腿打去,焦公子一蹬綳鐙繩,槍尖朝下,前把一低,後把一指,當啷啷一聲響亮,將杵綳出,金頭虎嚮後倒退了好幾步,焦公子一抖嚼環,這條槍梨花亂舞。馬步交戰,金頭虎蠢笨,焦公子這匹馬乃是戰馬,並且又常常演習,抖嚼環裏裹外削,梨花亂舞,將金頭虎圈住。賈明纍的熱汗直流,遂喊道;“你們幫著我來!”賈明喊了半天,不見人來接應,這羣人圍著殺不出來。金頭虎正在急難之間,就聽西北上聲若銅鐘,有人喊道:“大廟上亂打毆鬭,也沒有人彈壓地面,倘若打出人命來,如何是好?”金頭虎聞聽,心中懽悅,正是蔣五爺蔣伯芳。賈明喊道:“五叔救我來!別落把兒,別轉腕兒。”
蔣五爺何以來至此處呢?皆因在孟家寨老義僕孟忠送信,勝爺大衆殺散羣賊,蔣五爺由旱路回到孟宅,順著北岸嚮前行走,迎面有一片樹林子,就見由樹林中躥出一人,嚮西北而去。蔣五爺一看,背後背著六七口寶劍,蔣五爺心中暗道:“非七星真人不背七棵寶劍。”蔣五爺心中暗道:“孟二哥家中著火,非是他放的不可。”五爺遂跟蹤追擊,大聲喊道:“惡道哪裏逃走!”老道回頭一看,來了一個血人一般,老道一聽聲音,知是蔣伯芳,遂抱頭鼠竄。蔣五爺腿快,越追越近,嚮西去波浪滔滔一道大河汊子,惡道奔了河汊子。蔣五爺不由的一怔,心中說道:“我是一點水性都沒有。”蔣五爺眨眼之間,心得一計,遂說道:“呔!老道,今日你插翅也難逃去了。葉承龍水性都跟我學的,你今日焉能逃走?”七星真人一聽,心中唸道一聲:“無量佛,我的佛!葉承龍在天下羣英會出世,探寒泉,鬭水蟒,得冰片,震住五八四十寨總鎋萬丈翻波浪韓秀。南七省的綠林道,韓秀水性第一,卻被葉承龍壓住,葉承龍的水性是跟他所學,我焉能由水中逃走?”遂順河坡嚮北。蔣五爺追得離著老道五六丈遠,看看追上,老道暗想:“他要將我追上,必將我砸成肉泥。他會水他怎麽告訴我呢?我跳水試一試他,他要下水追我再說。”思索至此,遂嚮河中跳去。蔣五爺一看,一頓足將河坡土頓起多高,心中暗說:“老師纍次勸我學水性,我總不遵命,師兄弟六人都會水性,惟我蔣伯芳一點水性也沒有,致將老道放走。”蔣五爺遂對老道說道:“姓蔣的不趕盡殺絕,放你去吧。”老道說:“你是不會水的。”蔣五爺眼看著老道踏水而去。此時天光已亮,蔣五爺一看自己渾身是血,遂由背後解下小包袱,打開包皮,血跡已透,又打開油布包袱,取出衣服換好。將血衣服放在水裏,霑上水擦棍上的血跡,將棍上血跡擦去,將血衣服嚮水裏一扔,踩著老道的蹤跡,嚮西追去。到了鎮店,買青綢子纏了盤龍棍,曉行夜宿,追到杭州府。城裏關廂,菴觀寺院,尋找老道,蹤影皆無。找了兩天沒有蹤跡,在店裏住著發愁,店裏夥計說:“壯士,你怎麽不逛廟去?錢塘門外八月廟,非常熱鬧。”蔣五爺問明道路,出離錢塘門,來至廟場地。走到一個土坡上一看,一羣人圍著幾個人打架,留神一看,正是黃三太等。
蔣五爺這二三年來,大長見識,一看北上坡幾位老者席地談話,蔣五爺將棍放在地下,坐在小包袱上,嚮老者問道:“打這樣的架,怎麽也沒有人給勸架呀?”老者問道:“閣下是哪裏人氏?”蔣五爺說:“我是武昌府的人。”老者說:“你若是近處人,我可不敢說。知府的公子搶秀才之妻,誰敢管哪?硬說欠錢不還,用轎搶人,從酒樓下經過,這幾位由酒樓上跳下來,將少婦也救啦,將教師也打啦。這幾位不是找是非麽?你聽聽,硬說是搶綢緞子店啦。若是弄到衙門裏,就是一頭的官司。這幾位豈不是找死麽?”蔣五爺心中不悅,說道:“我們不管誰管?你們莊稼人是墻頭上草,哪方風硬嚮哪方倒。”蔣五爺大衣一脫,嚮腰間一圍,小包袱左肩頭一個角,右肋下一個角,胸前麻花扣一繫,打開盤龍棍。五爺心中一想:“打不的,盤龍棍一掃全完。”將心沉下去,一聲喊嚷:“青天白日,好幾十人在廟上,刀槍並舉,倘若傷了人命,如何是好?”就聽金頭虎喊:“五叔救我!”蔣五爺合棍進前,賈明被焦公子白龍駒圍著,蔣五爺一遞棍給分兩開,賈明抹頭就跑,焦公子一抖嚼環,嚮西一撞,蔣五爺一橫棍,砰的一聲,馬倒退了好幾步。焦公子在馬上問道:“什麽人!”蔣五爺面帶笑容說道:“公子,我從此經過,你們兩方面人我都不認識。我方纔打聽明白,說有一秀才欠你錢,你要將秀才孃子折賬,世界上豈有此理?你硬要發轎搶人,秀才跑在後頭啼哭,他們幾位看著不忍,所以抱打不平。”焦公子低頭思忖:“蘇秀才不欠我的錢,乃家人誣賴,此事理上太說不下去。家人教師們又並不受多大的傷,要不然就完了吧。”公子正在默默無言之際,長毛狗對短毛狼說道:“短毛狼,你看看,公子要了解,公子要完咱們不完。你看看,了事還有拿著大木棍了事的?你的刀甚快,你繞到那人身後,照他肩頭劈他一刀再說。”短毛狼聞聽,點頭稱善,遂嚮五爺背後,照定蔣五爺肩頭上就是一刀。蔣五爺是何等的英雄?忽聽背後有金刀劈風的聲音,右手用棍嚮後一兜,“嗆啷”一聲響亮,將短毛狼的刀磕飛。也是適逢其巧,這把刀正落在長毛狗的太陽穴上,長毛狗正歪著頭,看短毛狼劈人呢,這把刀可就落下來了,一時躲閃不及,扎在太陽穴上,當時殞命。焦公子看得明明白白,不由的大怒說道:“你哪是了事?你正是搶奪的賊人!”焦公子說著話,把槍的前把一低,後把一揚,照定五爺就是一槍。蔣五爺的棍平著嚮外一綳,使了四成的勁兒,焦公子這條槍,幾乎撒了手。蔣五爺緊跟著棍,嚮外一推,焦公子哪裏躲閃得開?這一棍打的焦公子五髒六腑翻個,當時在馬上“哇呀”一聲,吐出鮮血,翻身落馬。蔣五爺由馬後頭繞過去,一捋馬的嚼環,認鐙上馬。這匹馬乃是戰馬,蔣五爺襠口一合勁,馬的腰塌下半尺去,蔣五爺用棍微微一動馬的後跨,這匹馬四蹄蹬開,翻蹄亮掌,跑將下去。衆惡奴一見公子落馬,俱都前去營救公子,蕭銀龍說:“衆位兄長扯乎。”扯乎即逃走。衆人遂奔北方而去。蔣五爺乘白龍駒奔西走下去了,焦公子昏迷不醒,衆惡奴將焦公子擡在車上,拉回了私邸,方纔蘇醒過來。衆惡奴遂到廟上,逼著綢緞店具字呈報:廟上有明火賊人搶奪綢緞店。惡奴又報告錢塘縣,說公子被打落馬,大盜搶去焦公子之馬,並用刀扎死大管家長毛狗。錢塘縣見報,豈敢怠慢?立刻同到廟場騐屍,這且不提。
單言黃三太大衆跑出去有六七里地,見有一座大樹林子,黃三太說道:“衆位賢弟,咱們在這兒歇息歇息,等一等蔣五叔吧。”衆人等候多時,見大路之上,逛廟的紅男綠女絡繹于途,但不見蔣五爺到來。就聽路上之人俱都提唸焦公子搶人之事。蕭銀龍叫道:“三哥!我問問逛廟回家之人,訪訪蔣五叔下落。”黃三太說道:“甚好。”蕭銀龍追上三位老者,和顏悅色問道:“借問老大爺,廟上是什麽事?都三三兩兩議論。”這三位老者之中,有一位老者說道:“少壯士,你沒有看這個熱鬧麽?”銀龍說道:“我們是逛廟來晚啦,在前邊樹林中休息,聞聽廟上有搶人之事,故此晚生打聽打聽。”那位老者說:“這件事鬧大啦。焦公子搶人,忽然由酒樓上跑下五六個人來,劫住轎子救了少婦,並刀傷人命。方纔不是錢塘縣騐屍嗎?聽說焦公子也被人所傷,大管家被刀扎死。這七個人,吾想一個也跑不了,拿著就是死罪。”銀龍說道:“聽說有一個使棍的搶了馬走,不知跑了沒有?”老者說道:“那使棍的搶去了馬,四蹄如飛的嚮西跑下去啦,當時可沒人追趕。”蕭銀龍道了一句謝,遂回樹林子叫道:“三哥!可了不得了,衆惡奴逼著綢緞店具稟,說是江洋大盜白晝打搶綢緞店,扎死知府大管家,打傷了焦公子,搶去白龍駒,請求仁和、錢塘兩縣一體嚴拿。咱們可比不了蔣五爺,班頭馬快要圍上蔣五爺,蔣五爺用棍一掃就完,咱們可不行。”黃三太說道:“天色將晚,咱們趕快走,找著鎮店咱們便住。”六人遂站起身來,奔東北而去。走出有十餘里,迎頭見一鎮店,東西的街道,坐北有一家小店,店門口有夥計嚮裏讓客。黃三太在前,楊香五、蕭銀龍等在後,遂步人店門。三太說道:“與我們找清靜的房屋,三間兩間都行。”店裏夥計說:“壯士爺,沒有空間啦,全住滿啦。”黃三太方要發作:“沒有屋子爲何讓客?”楊香五在旁一拉黃三太的衣服,問店夥計道:“此鎮還有店沒有?”店夥計說:“嚮東去,還有兩家客店呢。”弟兄六位遂嚮東走去,走出不遠,又一家小店,夥計讓客,黃三太等進了店門。方要說住單間,話未出口,店裏夥計說:“客官別往裏走啦,沒有空屋啦。”黃三太聞聽,心中愕然。蕭銀龍一拉三太,出了店門,銀龍說道:“三哥你看,前面還有一家店呢。”這回北面三個人,南面三個人,走到店門口一看,店門前站著一銀鬚老者,銀龍趕奔進前,抱腕當胸問道:“老大爺,你是此店掌櫃的嗎?”老者說道:“不錯,這是我的小店。”銀龍說道:“我們弟兄打算住店,但不知有單間房沒有?”老者問道:“壯士幾位?”銀龍說道:“六位。”老者問:“哪幾位呢?”銀龍用手嚮南邊一指,說道:“在東邊的那三位,西邊的這兩位。”此時店門道已經掌上燈啦,蕭銀龍用手一招黃三太等,俱都來到近前。
老者一看,遂說道:“你們幾位是在廟上打抱不平的七位不是?”蕭銀龍說道:“正是我們。老大爺何以知曉?”老者說道:“方纔有地方傳各店主,說有七個匪人在廟場搶掠綢緞店,打傷焦公子,扎死大管家,搶走白龍駒。你們爺們要住了店,倘若由店中將幾位辦去,我們這座店豈不受纍?可都知道你們七位打抱不平,但是官事以勢力壓人,誰敢證明說未搶未奪?你們還不遠走高飛?倘再逗留,禍就不遠了。”黃三太與老者深施一禮,說道:“多承老者指教。”老者跟著還了一禮,弟兄六位這纔出了鎮店東口。八月下旬天氣,正在秋收完場的時候,曠野一望無際,金頭虎叫道:“黃三哥!打野盤,我可膽兒小。咱們在廟上又沒有宰活人,咱們有什麽大罪?咱們別聽那些個,仍是前行找店。”黃三太說道:“衆位賢弟不要憂慮,我有存身之處。”銀龍問道:“哪兒可以存身?”三太說道:“在綵棚了事之人,那位好漢姓賀名叫照雄,他與我有交情。他乃世代簪纓,樂善好施,可稱百萬之富,文武兩面的人物,杭州大小衙門,無不認識。”蕭銀龍問道:“可曉得住址?”黃三太說道:“安樂村賀家堡。咱奔他家中,文武衙門官人,決不能找到安樂村去。”弟兄六位遂嚮賀家堡而去。走了五七里地,前面黑壓壓一片葦塘,黃三太說道:“這乃是護莊河北岸。周圍俱是如此。”楊香五說道:“怎麽沒有道路呢?”黃三太說道:“東邊不遠,葦塘中有一條小道。”楊香五遂晃著火折子,蕭銀龍說:“楊五哥,快滅了。”楊五爺說:“怎麽不叫晃著火折子?”銀龍說道:“您看大秋後地淨場光,一望無際,黑夜之間,這一個火折子照出多遠去。”楊香五這一晃著火折子不要緊,只鬧得賀照雄家敗人亡。
後語休提,弟兄六位,找著小道,順著葦塘的蜿蜒小路嚮裏面走去。依岸靠水,見有一隻小船,金頭虎嚮上就跳,將船中夥計驚醒,問道:“什麽人?”傻小子說:“是我。”夥計用燈籠一照說道:“這六個人有浙江紹興府黃三爺沒有?”黃三太說:“就是在下。”夥計說:“三爺您這禍惹的不小哇。我們就是賀宅的船夫,您在廟上打抱不平,我們主人就要出頭了事,後來來了一位使棍的出頭了事,事未了好,反出了一條人命來,我家主人也不能出頭了。我家主人打發二十多人在堡外尋找衆位,就知衆位爺們住不了店。三爺請上船吧。”金頭虎說:“別將我們誆上了船,叫官人拿我們。”駛船的夥計說:“小人不敢。我家主人與黃三爺是金蘭之好,決無歹意。請上船吧。”六位上了船,水手提錨,搖定花裝櫓,順護莊河奔對岸而來。此河乃賀照雄先祖所修,他的先祖在大明家官居顯爵,皆因流寇作亂,天下刀兵紛紛而起,賀老大人遂告疾還家。回到家中,聘請安樂村的鄉紳聚在一處,說道:“咱們這村東通大江,每年桃水泛,便有淹沒之虞。咱們將村之四外挑成大河,東西村口搭兩座大橋,不獨可以免除水患,並且又可以防賊寇的蹂躪,你們大家以爲如何?”有一位年高德重的老者遂說道:“老大人所見極是。”遂會議擇日興工挑河。動了兩天工,忽刨出一窰白銀,興工之費用之不盡,賀大人當時宜佈,即用此銀作爲挑河工資。有長者說道:“這銀子乃賀大人應得。若不是您提倡,焉能挖出這些東西呢?”賀大人力辭道:“此乃天助成功,賀某有何德能,敢受此金?”大夥俱都願將銀子全歸賀老大人,賀大人堅辭不收,于是大夥公議,盡用此銀興工,剩下多少皆歸賀大人,賀大人只得聽從衆議。哪知銀未用盡,工已告竣,下層又起出金條若干,賀大人遂成鉅富,並設立義倉周濟了無數村民。賀老大人又聘請武教師,教全村人丁俱都習學技藝之法,練了不到二三年,就遇闖王李自成造反。土匪乘亂搶掠安樂村,由東西橋口嚮裏打,打了好幾日,也沒打進安樂村去,因此安樂村得以保全,此皆賀大人有先見之明的好處。閒文抛開,水手將船駛到南岸,見一片大松樹林子,船到南岸,衆英雄這纔放心。大松林南邊就是賀爺的後花園子,船上水手領著六位到了花園後門,嚮前扣打門環,大門開開,出來一個老管家,對水手耳邊說了幾句話,工夫不大,由賀宅又出來一位老家人,白髮蒼蒼,叫道:“黃三爺!您還認識老奴嗎?您幾年沒來啦。”黃三爺說道:“怎麽不認得您老人家?”老家人遂嚮駛船的說道:“你仍將船駛回原處,如有人問咱們村裏有人進來沒有,就說並無出入之人。”船上的家人搖定花裝櫓嚮北岸去了,黃三太六位英雄,皆同老家人進了後花園門,老管家將門閂上好。這園子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藤蘿架緊對芍藥欄,奇花異草,青松翠竹,滿園花香,撲人欲醉。金頭虎叫道:“楊五哥!你看看這座花園子,比我們家的花園大得多。”楊香五說:“你太糊塗啦,人家是宦家。”說著話走到後花廳,就見兩對紗燈,分爲左右,賀照雄迎接出來,一見三太搶行幾步,跪倒身形,叫道:“三哥一嚮可好?”三爺趕緊相攙。賀爺行禮已畢,黃三爺遂指李煜說道,“賀大哥,給你引見引見,這位紅旗李煜,賢弟你大概還認識吧?”賀照雄說道:“能認識。”然後三太又與蕭銀龍等說道;“這位就是賀照雄。”蕭銀龍、楊香五等上前施禮。金頭虎說:“自己弟兄,何必鬧那些客套?賀大哥,我叫賈明,黑驢寨賈柳村的人,我還有一個兄弟叫賈亮。”衆人一陣大笑。童子紗燈引路,進了東院書房,七位英雄落座,童子沏上香茶。金頭虎叫道:“賀大哥!那位黑小子呢?”賀照雄說道:“賈賢弟有所不知,那位濮爺有點愚魯不堪,恐怕得罪貴友高親。”金頭虎說:“賀大哥說得太客氣啦,我還愛那黑小子呢,我們倒要談談。”童子遂將濮爺請到書房。濮爺一進門,就嚮黃三太施禮說道:“三哥請上,小弟與三哥磕頭。”黃三太趕緊還禮,說道:“愚兄給你引見引見。”金頭虎在旁邊喊道:“小黑子叫人家給打了。”賀爺說著話,早將家人叫上來,叫廚房與黃三太等預備飯去了。賀爺問黃三太說道:“使棍的那位是蔣五叔嗎?”黃三太說道:“不錯,正是他老人家。”賀照雄說:“五叔好暴的脾氣,當時我有心給上前了事,我一見出了人命啦,焦公子墜下白龍駒,口吐鮮血,我這纔由人羣之中擠出來,回到家中,打發人在各要路上等候衆位,恐怕受官人追趕。衆位兄長這一來到吾家,官人分明知道,也得與小弟暗中賣一份人情,文武官員都跟爲弟的有來往,他們決不好意思的。”您道賀照雄這一大意不甚要緊,幾乎弄得家敗人亡。弟兄們談了會子,吃喝完畢,遂都安歇。黃三太他們進了賀宅,就沒出內客廳東跨院,賀照雄與濮德勇是照常出入,在莊村外閒眺,門口外站立。由第二日,每日有錢塘縣的官人,在莊前後偵察,有的在村外偵察。皆因那日晚間,楊香五在河邊打火折子,兩縣一府的官人,早將村鎮店各要路口,派人把守上了;錢塘、仁和兩縣,杭州府,在各莊村鎮店俱都有公事,嚴拿這七位,楊香五晃火折子的時候,就有人看見啦,回去報告班頭啦,班頭帶領著三班人役,將安樂村要路俱都圍住。賀爺此時倒爲了難啦,有心叫黃三太他們走吧,也走不了啦。這一日八位英雄正在屋中喫飯,忽然有家人進來報告,說道:“當家的,大事不好了,現有錢塘、仁和兩縣,帶領三班人役前來,說叫您獻出八月廟行兇傷人的搶犯,要不然就要當時打進宅院。”衆英雄聞聽一怔,金頭虎喊道:“你們大家有膽子沒有?”賀爺說道:“怎麽沒有膽子呢?”金頭虎說道:“這就叫官逼民反。有膽子亮家夥,打出宅院,宰一個夠本,宰倆還賺一個。”蕭銀龍叫道:“賈五哥!你好沒有道理,你豁出去啦,賀大哥呢?賀大哥的性命財產,豈不喪在你的手裏?再說賀大哥又是大孝的人,倘若老太太有好歹,又當如何?”賈明說道:“要不咱們就出去,叫人家毀去吧。”蕭銀龍說道:“那也不能。咱們先商量好了,事犯當官,漢子做的漢子當,咱們到在堂上,咱們別說出賀大哥來。一板子打死,夾棍夾死,咱們認命,咱們要說出賀大哥來,那就不算英雄好漢。賈五哥,你能夠嗎?”賈明說:“我能辦得到,夾棍夾上也說不出賀大哥來。”蕭銀龍叫道:“賀大哥!您出去見官人去,如非要人不可,我們打後花園子走。倘若被他們捉住,過堂的時候,我們就說官人追的緊,我們由後花園進來的,與您大哥素不相識。”賀爺說道:“你們諸位且莫慌張,我且看一看去。”這纔與家人出離了內書房,穿宅過院,到後門道一看,正是杭州府紅名班頭。賀爺說道:“衆位上差,我也不欠糧,我也未漏稅,爲何將我的宅院圍了?”班頭叫道:“賀大爺!咱們都有交情,要不然我們可不能來,前次七個人大鬧八月廟,搶去公子白龍駒,打傷了公子,傷了大管家的性命,我們班上夥計當時追下來這幾個人,見這幾個人進了您的護莊河北邊葦塘子啦,黑夜並見有火亮,一夜的工夫未出安樂村,班頭回去報告此事,縣太爺追的甚緊。誰不知少當家的您好結朋友,人稱賽孟嘗,您的家中常常有朋友住著,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他們在您家中住著,背地裏出去惹禍,也未可知。倘若這羣人在您家裏被捉了,我們見了府尊大人,就說在莊外所捉,決不能提由您家中捉的。凡事我們還求您照應呢。”賀爺說:“不是那樣說法。我的宅院房子是有數的,既是衆位班頭說在我莊子內有六七位,我也不知道,你們進去搜查,坐地分賍比奪搶都罪名大,要搜出掠搶綢緞店估衣鋪之人,我就算坐地分賍的賊首,官司我打啦。”賀爺當時叫門公由二道院大門俱都開放,請衆位班頭進去搜查。兩縣一府的官人帶領著三十餘名班頭,說道:“搜查賀爺的宅院,一草一木可不許動。”府縣的班頭俱都吩咐已畢,遂進了賀宅。賀照雄一看,府縣班頭認真要搜,遂又說道:“你們衆位倘若由我院中搜出一個搶綢緞店的賊人,當然罪有應得;要搜不出來,我是跟馬快班頭打官司的。”班頭說道:“賀大爺,您還至于這樣嗎?我們焉能進您的宅院呢?”府裏的班頭也立時軟化了,賀爺當時將話也拉回來了,遂說道:“衆位也別往心中去。今天沒有別的,我預備點水酒,大家很辛苦的,在我這裏喝一杯再回去。”府裏班頭說道:“賀大爺,您這是駡人,我們求您的日子多著呢,怎麽單有這點小事,便要騷擾您?”語畢,各班頭抱拳道請字,猶如風捲殘雲而去。
賀爺回到了內書房,見著衆人,言說方纔在門外與兩縣一府的官人交涉的經過。蕭銀龍說道:“雖然一時瞞過,終久必然敗露。我們還得急速設法脫逃爲妙。”但是兩縣一府的官人明著是走啦,暗中都留下人啦,在安樂村出入之道緊緊把守。賀爺此時猶如熱鍋之蟻,心中甚爲焦急,有心叫黃三太他們走吧,官人把守得甚嚴;若不叫走吧,終久是禍。賀照雄焦急地由院中走出大門外,由大門外再走進內院,正在走出來的時候,就見大門外邊有一夥人圍成一圈,賀照雄是心中有病的人,不由得就是一怔,以爲又是縣裏官人前來。賀爺走到衆人跟前一看,並不是外人,原來是當族的兄弟叔伯及鄉鄰,圍繞著一個老道。賀爺站在一旁,就聽老道口唸無量佛:“這位施主少運坎坷,中年興家立業,尋財子祿。在少年時所受的苦楚,誰也沒有這位施主受的多。”就聽這人說道:“道爺說的真靈,我在少年時,四海漂流,所受的痛苦,真不知道有多少。”又聽道爺說道:“這位施主,今年貴庚多大?”那人答道:“三十七歲。”道爺說道:“你中年運比少年運佳,你是中年喪偶。”
那人說道:“不錯,我纔將妻子喪去,留下兩個孩子,哭得人晝夜心煩。”又聽道爺問道:“這位施主高壽啦?”那人答道:“六十一歲了。”道爺說道:“我若說出來,施主可別煩惱。”那人說道:“君子問禍不問福,道爺只管說來。”老道說道:“你今年六十一歲,六十三歲你壽命就有危險。”賀照雄一看,所算的卦,俱都是當族之人,也有賀照雄知道的,算得還是很對。賀照雄心中一動,暗自說道;“我爲何不叫老道給我算上一卦?問問他目下的月令高低。”賀爺思索至此,遂用雙手分開衆人,說道:“衆位兄弟哥哥們,我也算上一卦。”衆人回頭一看是賀爺,俱都說道:“少當家的來啦,您算算卦吧,這位道爺太靈啦。”賀照雄說道:“我正要算上一卦。”說著走到老道跟前,控背躬身叫道:“道爺!在下姓賀,就在此處住家,請道爺算算我的月令高低。”衆人說道:“道爺,給少當家的算算吧,少當家的必然多給卦資。”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出家人指佛吃飯,賴佛穿衣,要多給卦資,貧道就霑了光了。”語畢,提起藍布包裹,拿著卦盤,對賀爺問道:“這就是施主的宅院嗎?”賀爺說道:“正是寒舍。”老道不客氣,邁開大步,直奔大門走來,進了大門,嚮裏就走,走過了東跨院,一直走到黃三太衆人所在書房。賀照雄在後面緊緊跟隨,看那樣兒,就好像老道來過多少次一般。一看老道來到黃三太六人所住的書房,伸手拉門,就要嚮裏走,賀爺在後面追著說道:“道爺,那是在下內眷。”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貧道冒昧了。”這纔翻回頭來,由原路又走到外院書房,進了書房,正面有一張八仙桌子,老道進來便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賀爺雖然心中不悅,也不能說出別的,只好自己坐在東首椅子上。童子獻過香茶,賀爺說道:“道爺,請您看看我的掌紋,看看我的氣色。”老道一搖頭說道:“也不用看掌紋,也不用看氣色。這幾天施主你是心中有事,左右爲難,有心開發朋友走又走不了,有心不叫他們走吧,又怕連纍官司。花費銀錢,施主不在乎,施主是大孝的人,你恐怕嚇著你的老娘。打官司倒好辦,你眼前大禍臨門,不出三天,必有刺客前來,要殺盡你滿門性命。雖有黃三太、楊香五,也不是他的敵手,張茂龍、李煜等也是不行,賀施主與濮德勇更是不行。”賀照雄聞聽就是一怔,算卦爲何連名姓都知道呢?遂問道:“道爺你貴姓高名?哪座觀宇當家?”老道說道:“施主,我不用說名姓。我有幾個小徒兒,他們倒有一點名譽。”賀爺說道:“貴高徒都是哪位呀?”道爺說道:“大弟子還小呢,今年八十七歲。”賀照雄聞聽一怔,老道五綹墨髯,紅嘴脣,娃娃臉,四五十歲的樣了,爲何有八十多歲的徒弟?遂問道:“叫什麽名字呢?”道爺說道:“震三山鎋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水面有個別號叫趕浪無絲夏侯商元;二徒弟復姓諸葛,雙名山真,人稱鐵牌道人聾啞仙師;三徒弟,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人稱他神鏢將,姓勝名英字叫子川;四徒弟千佛山真武頂廟裏出家,法名叫弼昆,人稱他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在我松竹觀又收了兩個小道童兒,五徒弟叫飛天玉虎蔣伯芳;六徒弟也是個小孩子,叫海底撈月葉伯雲。”賀照雄聞聽,趕緊站起身軀,提大氅雙膝跪倒,叫道:“師祖父在上,晚生給師祖磕頭。”道爺說道:“吾出家人不敢高攀。”賀照雄說道:“師祖父,十三省總鏢頭勝英,那是我的老恩師。”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我早已知道你是勝英的門下,又見你血心交友,黃三太他要真是搶奪,吾就將他們辦了。最可恨的蔣伯芳,氣高性傲,誤傷惡奴的性命,打傷焦公子,尤不當搶去白龍駒,大廟場之上,千人瞧萬人看,將假作真。蔣伯芳是你五師叔,他將來必得栽筋斗,作硬癟子。這個事情發現時候,我正在廟上擺攤呢,一見打抱不平,救秀才之妻,我就將卦攤收了,便暗看黃三太,他雖然年輕,倒有俠肝義膽,又見你交友純摯,黃三太等他們六個人俱都藏在你的家裏。吾這幾天晚上不在焦宅,便在你家,一舉一動,探聽消息。我都探聽明白,真要是你家裏窩藏大盜,你就是勝英的徒弟,我也不能相救你們幾人。現在焦公子有一個教師姓王名七,此人遍地搬動是非,他請出來一個和尚,今明後三天之內,必到你家中前來行刺。你弟兄不是僧人的敵手,此和尚有金鐘罩鐵布衫之工夫,有萬夫不當之勇,我特來護庇你一門良善,你不是勝英的徒弟,吾也前來搭救。”賀照雄說道:“求師父大發慈悲吧。”又叫童子:“去,將黃三爺等,由內書房請出來。”
工夫不大,書童將黃三太等七位請到書房裏。七位進了書房,賀照雄用手指著老道說道:“黃三哥認識這位道爺嗎?這是咱們師祖父。”黃三太就要過去行禮,賈明說:“且慢,且慢。”金頭虎遂嚮道爺說道:“老道,我師傅鬍子都白啦,我大師伯在臺灣盜過張奇善的寶刀,解過重圍;在蓮花湖用鐵彈打碎了採蓮燈,將球含在口內運用氣功;在羣英會舉過石香池子,繞聚義廳一周,氣不喘促,面不改色。你要是我師祖,必然比我師大爺高明,你總得獻兩手藝給我們看看。”賀照雄、黃三太說道:“師祖你多擔待。”老道微笑說道:“豈敢。”又嚮茂龍、銀龍二人說道:“你們在雙龍山栅欄門裏,被林士佩百十餘賊人三麪包圍,你們四個人出不來大門,忽有人將鐵鎖割斷,可有此事?割鐵鎖的那便是貧道。”銀龍、茂龍二人聞聽,這纔謝過救命之恩。老道說:“賀施主,你教童子到後花園,把東面翠竹林的石堆上石子,取來茶碗大的一塊,再將不成材料的木板取一塊來,要幾分厚的。”賀照雄、蕭銀龍等暗中說道:“連後花園子亂石在那兒都探明白了。”工夫不大,童子將石塊、廢木板取來,這塊木板有七八分厚,一尺來寬,石子有茶杯大小。艾道爺叫道:“衆位!我可不應當這麽樣,你們看。”說著將石頭托在左手心,右手指起來,一拍左手心的石頭,張手一看,石頭已成碎塊。這一招爲棉沙掌,是軟中硬的工夫,如擊石法,重手法若擊石,非得石頭放在地下硬東西上;這一招兒將石頭放在手心上,全是軟的,所以最難。又將木板拿過來,左手拿著木板,右手指一劃,將木板劃成一條兒。這就叫擊石如粉,劃木如泉。用手劃木板如劃水,所以叫作劃木如泉。金頭虎一吐舌頭說道:“我的媽,我的姥姥,我磕頭,這是我師祖父。”大夥這纔跪倒磕頭。老道打稽首相還,遂說道:“貧道是前來保護你們一門良善,刺客來倆都不要緊,你們只管放心。”賀照雄說道:“師祖父,你吃齋還是吃葷?”艾道爺說道:“我吃素的。要有瓜果梨桃也行,無有鮮貨,就給我熬半碗稻米粥足矣。你們吃飯隨便用葷。”艾道爺是世外高人,概不計較別人吃葷吃素。工夫不大,將飯菜備齊,雖然艾道爺不計較,大夥也不敢放肆,草草的喝了幾杯,一霎時杯盤狼藉,黃三太等仍舊歸後客廳。道爺見書架上放著棋子,遂說道:“照雄,咱們爺倆下盤棋如何?”賀照雄遂叫童子取過棋盤來,擺好碁局。
賀照雄與艾道爺下著棋,艾道爺說一聲:“無量佛,刺客來了。”照雄問道:“刺客在哪裏?”道爺說道:“現在北橋口。”照雄問道:“師祖何以知之?”艾道爺說道:“犬守夜,鷄司晨。我比你們聽得遠。你到大門道迎著他,我在二門道藏著。”賀照雄由院中出來,果然來了一個陀頭和尚,一條鐵扁擔,擔著兩個鐵鐘,這一擔子足有七八百斤,鐵鐘錚光明亮,直奔賀宅而來,來到門前一晃悠身軀,鐵鐘震動,咚咚亂響。賀照雄早先雖未見過,常聽說過,此和尚在杭州府化緣。賀照雄遂叫門公:“給拿五百錢吧。”老家人取出五百錢來,說道:“老當家的,這是五百錢,你替我們當家的燒股香。”和尚接過錢來,嚮皮兜裏一裝,口唸:“阿彌陀佛,真是人旺財旺。”和尚就募化賀爺一家,轉身形就走。賀爺回到二道院,艾道爺說道:“照雄,你看見和尚的情形沒有?”爺兒倆遂又回到書房,仍然著棋。掌燈之後,艾道爺說道:“你告訴闔宅老少,早早安歇,定更一過,前後都要熄燈安歇,咱們爺兒倆仍然著棋,外頭院書房多預備蠟燭,他要來了好先奔這兒。大概善渡他是不行的,必須用惡劣手段對待于他。”爺兒倆仍然著棋。
二更多天,艾道爺忽然說道:“照雄,刺客來了。”賀照雄問道:“現在何處?”艾道爺說道:“現在西跨院西房上呢。”賀照雄叫道:“師祖父,你怎麽知道他在房上呢?”艾道爺說道:“我聽出躡足潛蹤的聲音來啦。”語畢,道爺將寶劍背在背後,衣裳襟嚮前後一掖,叫道:“照雄!你告訴三太他們,我三天兩日不回來,不要掛念貧道,貧道萬無差錯。善渡不行,我必用惡渡之法。我要傷了和尚,焦公子以武力不行,他必然要動勢力,我在府縣衙門先給你安置安置。我絕無差錯,不要惦念我。”說完,一掀簾籠,一晃身軀,一道電光相似,再看艾道爺,蹤影皆無。欲知賀照雄闔家性命如何,請看第六回分解。
前回書表至艾道爺聽見房上有躡足潛蹤聲音,掀簾櫳,縱身形,一道電光相似,蹤影皆無,直奔西跨院尋找行刺賊寇。白蓮寺和尚白天是先來踩道,夜間前來行刺。究竟是爲什麽呢?這都是小人的伎倆。皆因焦公子被棍打傷,衆家人搭回私邸,請大夫調治,言說公子的傷痕並不見甚重,只是身體太虛,吃幾劑藥便可痊癒,第一樣必需忌房事。焦公子治傷,每日叫王七到縣衙催促捉拿兇手。王七去了幾次,班房裏也都認識啦,遂坐在一處談話,並問拿賊有什麽動靜沒有。班房遂將安樂村賀家堡班役看見之事,告訴了王七,去安樂村拿人未獲等情與王七也都說啦。王七聽在心裏,遂回歸焦公子私邸,與焦公子學說了一遍,焦公子更追逼府縣官人,非拿盜搶犯不可。王七說:“公子爺,您聽話聽音,那日咱們在綵棚裏比武,我被黑漢踢倒,您打倒了黑漢,黑漢動刀,您亮出槍來,賀照雄了事,他說是他的盟弟,纔算了解。散了會武場子,咱們逛廟,纔看見蘇秀才之妻,我與大管家出主意假立借約,用轎子搶秀才妻。路過酒樓,那五六個人跳下酒樓,我們衆人把六個人團團圍住,梳衝天杵小辮的黑胖子跟大少爺動手,我們去圍住那五個,正要拿人,來了個使棍的,他拿著棍來了事,二管家李七偷著給他一刀,他用棍將刀綳飛,刀落在大管家的頭上,大管家立刻殞命,您纔與那使棍的交手,被他一棍打傷,搶去白龍駒。比及我們一救護您,兇犯七人乘機逃走,這羣人一走,咱們當時就給府縣送信捉人。這羣人落在他的莊院之中,府縣三班都欠過他的情,誰也不肯進去搜人。”焦公子說道:“王七,我知你會躥房越脊,今夜,你可探他之宅院,七個人倘若真落在他院裏一個,我就有法子辦他。”王七小腦瓜子一晃說道:“大少爺,我的本領恐怕不成。您要信任我,我能給您介紹一個人。”焦公子問道:“什麽人?”王七說道:“那日您在東門外觀音菴去取樂,我打的引馬,有幾個家人跟隨,到東門洞時候,有一個和尚擔著兩個鐵鐘,您還說:‘這個和尚有多大力氣?’那個和尚與我有交情。我武藝別看不佳,我可是名人的傳授,我在白蓮寺學藝。白蓮寺與少林寺皆互通聲氣,八大名僧,皆是老方丈之徒。老方丈派大徒弟法藍爲白蓮寺掌院僧,二徒弟法慧,三徒弟法緣,四徒弟法寶。少林寺的老方丈,派這四個徒弟掌管白蓮寺,我拜的掌院僧法藍爲師。我拜在門下十二載之久,忽然吾之恩師叫我落髮,我捨不得父母毛髮,吾棄了白蓮寺,多蒙少爺款待,收我在您這兒當一份教師。”
王七這本是一派誑言。確實他人倒是拜的掌院僧法藍。白蓮寺有二百餘僧人,少林寺有五百餘僧人,少林寺的方丈在募化十方的時候,他若路過杭州,他必到白蓮寺看看。老方丈名叫璧和僧,有一日到了杭州,進了白蓮寺,掌院僧法藍遂偕同三個師弟拜見恩師。老和尚璧和僧出家少林寺,乃是世外的高人,武技高超,在少林門中屬第一,因爲有杭州白蓮寺,所以每逢出來募化的時候,必然假道杭州,爲的是看看徒弟掌寺的成績如何,應興應革之事,必須指導一番。這日四個徒弟俱都與老和尚磕頭行禮,然後又將所收的門徒俱都喚入,拜見師祖父,其中就有短毛狼王七,短毛狼王七是法藍的徒弟。衆徒弟俱都與師祖磕頭行禮。衆徒弟行禮已畢,璧和僧一眼望見短毛狼王七,遂問四個徒弟說道:“這個徒弟是誰收的?”法藍見問急忙站起身軀,躬身答道:“此人是弟子所收的門徒。”老和尚璧和僧遂與大徒弟說道:“咱們出家人收徒弟,可是不講究品貌的醜俊如何,但是必須要五官端方的。你收的那個徒弟王七,你怎麽也不看看他的相貌如何?你看他,鷄眼,長脖,龜背,蛇腰,這宗人所在之處,輕者惹禍招災,重者家敗人亡,廟裏收留此等門徒,必得惹是招非,敗壞清規。你趕緊將他趕出廟外,如不然,白蓮寺禍不遠矣。”法藍僧聞聽了老方丈之言,遂說道:“謹尊恩師之命。”老方丈在白蓮寺住了一夜,第二日同著隨身所帶的四個徒弟,遂由白蓮寺起身往他處去了。法藍遂將王七召到跟前來,對王七說道:“昨日老方丈前來,衆徒孫俱都與祖師爺磕頭行禮,惟獨你在後頭,以手觸地,不與祖師爺行大禮,藐視祖師爺。我自幼拜祖師爺爲師,至如今祖師爺派我出來掌寺,所以一切俱都聽祖師爺的指揮,不敢違背祖師爺,你方在此廟二年之久,對于祖師爺就這樣藐視,將來對于恩師不問可知了。沒有別的,寺有寺規,我按寺規處治你,從此逐出廟外,永不準你入廟。”王七還要分辯,大叫:“弟子冤枉!”法藍拂袖而退,不容王七辯白,無奈逐出了白蓮寺。他在廟裏學藝,本來好吃懶作,嘴頭兒饞,未學了甚麽本領;王七出了廟,仍然遊手好閒,手中又無錢,只好偷鷄摸狗,越偷膽兒越大,弄來弄去,遂偷買賣大戶人家,作的案子也多啦,錢塘、仁和兩縣拿得甚緊,甚至無有安身之處,這小子遂結交了焦公子的大管家。王三那乃是勢利小人,王七所偷來的錢便給王三送禮,後來就認爲當族,王三遂將王七介紹到焦公子家裏爲教師,所作的案子無形中就算銷啦。官人一見他在府裏給焦公子當了教師啦,誰還敢辦公子的教師?他自從當了教師,對于作賊的行道,他也棄啦。這是王七的出身。他方纔與焦公子說,在白蓮寺受過高人的傳授,那話果然不假,可就是被廟裏驅逐的事他可沒說。今天焦公子要叫他夜探賀家堡,這小子在廟上會過黃三太、賈明、楊香五等,他知道黃三太的厲害,倘夜探賀家堡,必然進的去,出不來。他眼珠兒一轉,遂想起一位高人。他遂對公子說:“若前去探賀家堡,恐怕不成,在廟上那些人,準都在賀照雄家裏,連與我動手那小子大概也在那裏,我去了恐怕不是他們這些人的對手。公子爺,你要是報一棍之仇,搶去白龍駒之恨,非此人不可,若用此人,管保給公子爺報仇雪恨。可有一件,公子爺必須捨得重資。”
焦公子報仇心勝,遂問道:“此人爲誰?”野鷄溜子王七說道:“那日咱們出東門洞的時候,在門洞裏不是遇見一個陀頭和尚嗎?此人並不是外人,公子爺在馬上還誇他膂力過人,那人正是吾的四師叔法寶。自幼出家,提起他的恩師、小人的祖師,大大有名,天下皆知,乃是一位世外的高人,是少林寺掌寺僧,名叫璧和僧,乃是有道的高人。我這四叔有千斤膂力,金鐘罩鐵布衫的工夫,公子若將他招致在門下,必然能給公子效勞,殺賀照雄一家,擒在廟上與公子動手那羣土匪,猶如探囊取物。可他就是一樣,他老人家最好酒貪財,您要聘請他,我去請他決不能不來,您必須用金蝦釣魚之法。什麽叫金蝦釣魚之法呢?您花上幾兩銀子,作一套新僧帽,裝在捧盒之內,將僧衣僧帽折曡好了,捧盒底下放上幾個大元寶,上用紅紙蓋好,叫家人搭著禮物,我騎著馬,前去請他,就說奉公子爺之命,他一見許多的銀兩,必然前來。但是他住的三官廟,是一座破廟,連墻壁都沒有,這許多的銀兩,他是沒有地方放的,必然還得收在公子爺家裏。這就叫金蝦釣鯉魚之法。”公子他是報仇心急,連連點頭。遂照王七所說的話,置了一身新僧衣僧帽,叫兩名家人搭著,王七騎著馬,遂奔東門外三官廟而來。
來到廟外,王七下了馬,將馬拴在廟外旗桿之上,王七先走入廟內,告訴外面搭捧盒的,說道:“你們聽我的話,我若是叫你們進去,你們就搭著進去。”囑咐已畢,王七遂嚮廟裏走去,一看和尚的那對鐘正在院中放著呢,王七心中懽喜,和尚必然在廟裏。走入大殿之內,王七一看,和尚正在那蒲團打坐,二目閉著,王七進去,和尚連眼都沒睜。走到和尚身前,控背躬身,叫道:“四師叔一嚮可好?”和尚兩眼一翻,看了一看,遂說道:“我打量是何人?原來是你。哪一陣風將你吹到破廟裏來?誰是你的四師叔?你從今以後別叫我師叔。你忘記那日東門洞裏狹路相逢,你騎著高頭大馬,貧僧擔著兩個鐘,你將頭一低,連一句話都沒有,如今你跑到這兒又叫我師叔,必然沒有好事,快去快去。”野鷄溜子王七聞聽,爬在地下就磕頭,說道:“可冤死姪兒啦。姪兒那日在東門洞裏遇見你老人家,本來要下馬磕頭,皆因爲姪兒給焦公子引馬,在大路之上,姪兒若下馬與師叔施禮,有些不便;再者說,既在公門當差,身不由己,以致錯過去了,您老擔著鐘走啦。姪兒與少爺回到府裏,坐在一塊飲酒吃飯,姪兒因想起了四叔您老人家,姪兒便就把東門洞內怎樣遇見師叔您老人家,未得下馬行禮之話,說了一遍。公子爺悶悶不樂,姪兒問他爲何不樂,公子爺說道:‘我的本意爲是投名師求高友,府裏頭聘請五十三位教師,無奈俱是平常之輩,終不得會有高人。’姪兒遂對他說:‘您要會見高人,這有何難?白天所遇的陀頭和尚,自幼練的金鐘罩、鐵布衫,全身武藝,可稱天下無雙。’他聞聽心中甚喜,非叫姪兒聘請您老人家,拜您爲師,情願終身奉養。我以爲他是少爺脾氣,當時高興,我也未曾切實應允,豈料他自那日,天天不斷的催著我來,叫我訪您老人家,我看他果然是真心實意,我纔應了他。”法寶聞聽,一陣哈哈大笑說道:“這公子品行如何?”王七說道:“他是知府公子,讀書知禮,文武兼全,專結交天下英雄,外號人稱小孟嘗。禮賢下士,仗義輕財,濟困扶危,真是好人。”王七說到此處,嚮外一招手說道:“速將公子的禮物與我四師叔擡進來。”前文表過,陀頭和尚是最貪財之徒。及至打開捧盒觀看,是一套僧衣僧帽,取出僧衣僧帽,捧盒底下鋪著紅紙,和尚一掀紅紙,白花花俱是元寶,和尚不由見錢眼開。王七在一旁說道:“四師叔,這是見面禮,您要是到府裏,大碗吃酒,大盤食肉,都很隨便的。”陀頭說道:“既蒙公子見愛,貧僧理應拜訪。但是我是出家人,住在府裏,出入恐有不便。”王七說道:“公子好靜,不住在府裏,在護墻河外另有一所四合房子,那是公子私宅,公子平常住在私宅。您要去,夜晚您到護墻河,見有四棵桃樹,那就是公子的宅院。”和尚說道:“化緣常常在那裏休息,那是熟路。我夜晚前去,你先在那裏等候便了。”王七點頭出了廟,上馬遂回公子私邸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