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俠客劉雲,自幼與錢士忠練武術,錢士忠愛如掌上明珠,與親生之子一樣看待,將家傳絕藝,俱都傳授小俠客劉雲。劉雲由打五歲時整整跟錢士忠學練九年的工夫,晝夜不息,這九年的工夫,就是十八年藝業。今年劉雲一十四歲,忽于五六月間,與匪人交往,劫船劫客,膽大包天,無所不爲。事被錢爺偵知,夜間將劉雲吊在馬棚之內,用打馬的藤條,渾身上下抽得身無完膚,奄奄一息。錢爺對劉雲說道:“劉雲,你是我螟蛉義子;你若是親生之子,我非將你廢了不可。你今年方十四歲,便這樣大膽,結交匪人,要是再待幾年,你還不去皇宮內院裏去偷嗎?我實指望你長大成人,認祖歸宗,光大你劉氏門楣,也不枉老夫一片苦心,不想你乃宦門之後,不但不知自重,甘人下流,叫老夫枉費心機。今天老夫打你,是管教你往正道去走,你若從此改過,你還是我義子;你若是置若罔聞,仍然爲非作歹,以後你遭官司,千萬別提我是你的義父,也別提是跟老夫學的本領。”劉雲說道:“義父,你老人家將孩兒釋放了,從此我永遠不敢爲非了。我若再爲非作歹,你老人家將孩兒打死,孩兒也不怨你老人家。”但是錢爺怒猶不息,仍然擊打,老太太出來解勸,不但不成,錢爺打了老太太好幾下子。正在此時,就聽大門外有人叫門的聲音,家人將門開開一看,正是錢爺莫逆的朋友,秦家峪的人氏,姓秦雙名格良。此人也是鏢行出身,與錢爺是過命的交情,與勝爺也是聯盟弟兄,秦家獨門的傳授,手使一對十三節亮銀鞭。秦爺走進大門,問家人道:“錢大爺在家嗎?”家人說道:“在家呢。您半夜來此,有什麽要緊事嗎?”秦爺說道:“倒沒有什麽事。皆因爲我今天給朋友家賀喜去啦,本意住在那裏,我一看客人住的很多,不便休息,所以上這裏來啦。也不必告訴錢大爺啦,我就住在書房,明天天一亮我就走,我家中還有事呢。”家人說道:“你老人家來得巧啦,現在有一件事情,非你老人家了不了此事。小少爺劉雲現在外面結交鉅匪,偷盜搶奪無所不爲,被老頭子知道了。今天少爺家來啦,老頭子問他上那裏去了好幾天,他還跟老頭子裝好人呢,他說了些支吾搪塞的話,老頭問他,他是滿不認賬,將老頭子氣火啦,將少爺吊在馬棚裏,打了有兩個時辰,老太大上前解勸,不但沒允許,還將老太太打了好幾藤條,現在還打呢。”秦爺聞聽,遂說道:“好好好,我勸去,再緊著打,豈不就打死了嗎?”管家的說道:“你老人家先別直接著進去,我先進去回稟,就說您來啦,大爺必然迎接你老人家,就此就問怎麽怒氣不息的樣兒呢?大爺必發作,你老人家就此就給解圍。”秦格良說道:“就是這麽辦,你快去吧。”
家人不敢怠慢,跑到馬棚,對錢大爺說道:“現在有秦家峪的秦格良秦二爺來啦,言說找你老人家有要緊的事。”錢大爺一聽,乃是知己的老友,急忙就跑出去啦,將秦二爺讓到書房,老哥兒倆個一談話,秦二爺就問:“大哥怎麽面帶怒容?”錢大爺見問,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別提啦。我當初由水中救了劉雲,我將他收爲義子,兄弟你是皆知。我將錢家的武藝,俱都傳授于他,實指望此子長大成人,誰知道這孩子今年纔十四歲,便結交匪徒,無法無天,搶船奪客。昨天小冤家由打外面回來,我一問他出去好幾天,所作何事?他如同沒事人兒一樣,說了好些的瞎話。二弟你想想,得管教不得管教?倘若鬧出事來,豈不家敗人亡?我方纔將小冤家吊在馬棚之內,抽了小冤家有一個時辰啦。”秦二爺笑說道:“大哥,您先壓壓氣。這年頭兒不算新鮮,管固然是得管,可有一樣,不是您親生自養的,要是太管甚了,必招鄉親鄰居物議,一打二嚇唬也就是了。誰叫我趕上啦,我可不能不管,我方纔聽管家說,都要打死啦。沒有別的,您消消氣,我到後邊將他卸下來,我問問他在外都作的是什麽事?他要說了實話,那就叫過則勿憚改。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咱們年青時不也是忽東忽西嗎?”錢大爺猶怒氣不息地說道:“你要是將他放了,日後若鬧出大禍來,你可得擔保,無論什麽,你可得去辦。我可不但責任。”秦二爺說道:“就是那麽辦,簡直您就把他交給我吧。”說著,秦二爺來到馬棚一看,劉雲在那裏吊著,只打得渾身上下連一點好肉都沒有啦,見了秦二爺哭叫道:“二叔,你老人家快救小姪男吧。我義父今天非將我治死不可,你老人家若不來,小姪性命休矣。”秦二爺說道:“誰教你在外面妄作非爲呢?我將你解下來,咱們到書房,可有一樣,外面的事,我問一句你可得答一句,句句都得是實話。日後還得改過嚮善;如果老是這個樣,我可不敢擔保。劉雲說道:“二叔,只要我義父不生氣,也不打我啦,我外面的事,俱都告訴二位老人家,小姪男決不敢隱藏一點。”秦二爺這纔將小俠客解下來。爺兒倆來到外面書房,小俠客一進門,便給錢大爺跪下啦,叫道:“父親你別生氣啦,孩兒從此改過嚮善,若要再爲非作歹,那就不是你老人家的兒子啦,叫孩兒不得其善終。”錢老英雄一看劉雲這宗景況跪在下面,遍體鱗傷,老頭子不由的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叫道:“劉雲我兒,爲父責打于你,實非得已,打在你的身上,如同揪爲父的心肝兒一般。你從此若悔過嚮善,也不枉爲父教育你一番。將來你光宗耀祖,爲父也是有榮;倘若你身人下流,犯了王法,身首異處,那時節爲父就有教子不嚴之過,後悔何及?今天打你,正是你一生一世的成人關鍵。爲父將你由五歲,教育到一十四歲,劉雲兒呀,你若不聽爲父之言,你居心何忍?”老英雄語至此放聲大哭,二爺亦爲之淚下,劉雲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老英雄說道:“劉雲你起來吧,快謝你叔父講情之恩。”劉雲纔站起身來,叫道:“秦二叔,小姪男謝二叔求情之恩。”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秦二爺用手相攙道:“只要賢姪從此改過,就是愚叔之願了。”老哥倆問了一回劉雲所作所爲,劉雲並不隱瞞,將在外面劫船搶客人之事,俱都說了一遍。
原來,劉雲與張德壽之兄張德福,在蘇州府東門外飯館子吃飯,誰也不認識誰,因爲閒話兒,愈說愈是親近,小俠客遂與張德福結爲朋友。這張德福在連雲山上,先前充當寨主,後來老寨主看他精明強幹,遂將山中之事,俱交付于他掌管,那位老寨主隱居後寨,是事不問。張德福起初還循規蹈矩,日子一長了,便飽煖生淫慾,時常背著老寨主下山採花。這日也是活該劉雲倒霉,張德福下山閒遊,進飯館子吃飯,便與劉雲相遇,二人這一說話,性情相投,便結爲朋友。張德福搶船劫客,劉雲幫助他動手,張德福一看,劉雲的本領,真比自己勝強十倍,用了一片籠絡的手段,將所搶的金銀,便在榆林鎮開了一座大飯莊,名叫福雲居,福就是張德福,雲就是劉雲。二人二一添作五的買賣,買賣還真旺盛。劉雲初時不敢在外面過夜,當天出去,夜晚回來,後來越鬧膽愈大,便在外面住一夜回來,錢爺問他,他就胡謅,錢爺也不知他在外面結交匪類。後來錢爺茶館吃茶,聽見衆人紛紛議論:有一個小孩搶船,穿一身藍,豹子眼,年紀在十五六歲。劉雲身量長得高,好像十六七歲的樣子。錢爺一聽,打了一個冷戰,心中暗道:“這必是小冤家劉雲。”所以今天劉雲回來,老英雄一問他,劉雲言語支吾,老英雄這纔責打他。等到秦二爺求情,來到書房裏問他,他都說啦,惟有合作福雲居之事,他可沒敢說。劉雲將話說完啦,二位老頭兒又說了會子閒話,便安歇了。第二日清晨一起來,老家人便報告秦二爺,劉雲跑了。秦二爺將錢大爺請到外書房,老哥兒倆又談了會子劉雲之事。秦二爺說:“他也許是怕我走後,你還打他,跑到我家裏去啦,也未可知。”第二日秦二爺走後,錢大爺悶悶不樂,深恐怕這孩子在外面招惹是非。秦尤由水月菴跑到榆林鎮,就住在福雲居啦,要了一桌宴菜席,另外又要許多的佳肴美酒,吃完飯一算賬,賬櫃上開了一個條兒,合銀五十七兩。秦尤接條在手一看,說道:“五十七兩不多,共合連酒錢給六十兩吧。”跑堂的說道:“謝謝大爺。”秦尤說道:“不用謝,俱都寫在賬上吧。”夥計說道:“沒有賬。”秦尤笑說道:“到紙局子買一本賬去,回頭再寫。”跑堂的說道:“你是打算不給錢?你簡單痛快說話。”秦尤說道:“秦大爺吃飯,嚮來沒給過錢。你打聽打聽,太倉州的飛天鼠秦尤,夜人皇宮內院,盜過萬壽燈,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大太爺吃一頓飯五十多兩銀子,你們敢訛大太爺?一個錢都沒有。”跑堂的說道:“你是大太爺,你要走了,可就害了我啦。你先候一候,待小的回明了東家掌櫃的,然後他愛要錢他就要;他不要錢,就算跟你交了朋友啦。”秦尤說道:“我不但不走,我還要在這兒住幾天呢。”跑堂的翻身出來,到櫃房跟賬上先生說道:“東跨院住的這位,他言說太倉州的飛天鼠秦尤,夜人皇宮內院盜過聖上的萬壽珍珠燈。吃飯住店的錢,叫寫在賬上。我跟他說我們沒有賬,他說沒賬不會買一本賬簿去嗎?我說你要是不給錢,你可別走,容我報告櫃上。他說不但不走,還要在這裏住幾天呢。”先生聞聽說道:“這個事我主意不了,你到北上房看劉少爺在屋沒有?最好報告東家,沒有咱們的事,東家愛怎麽辦就怎麽辦。東家若是不在家,你可將他穩住了,別叫他走了;他若是一走,連你與我都擔了不是啦。”跑堂的連聲答應,退出賬房,來到北上房。原來劉雲自己住在北上房三間,白天讀書習字,夜晚在後頭院練武學。跑堂的來到上房屋中,劉雲正在那裏看書呢。跑堂的遂將東跨院住的客人,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劉雲聞聽,劍眉倒豎,豹子眼圓睜,說道:“好一個無名的小輩!他也不打聽打聽,吃到咱們這兒來啦。”伸手由墻上摘下十三節亮銀鞭,帶上兜囊,同著夥計出離了北上房,直奔東跨院西廂房。秦尤一看說道:“什麽人?不言語一聲進來啦。”由打床底下抽出破單刀,劉雲一看,冷笑了兩聲說道:“你姓什名誰?爲什麽吃飯住店不給錢?”秦尤遂道了字號。小英雄說道:“你就是皇上的二大爺,吃飯不給銀,小太爺也不叫你進北京。”語畢,由腰間取出十三節亮銀鞭說道:“你要勝得小太爺這隻鞭,吃飯住店算白吃白住啦;你要勝不了這隻十三節亮銀鞭,今天就是你犯官司的日子。屋中狹小,咱們當院較量。”秦尤說道:“哪兒秦大爺也不懼你。你打聽打聽,姓秦的走到哪兒,吃飯住店花過錢?”語畢,二人俱都夠奔院中。秦尤並沒把劉雲看在心裏,以爲十五六歲的一個小孩子,還有什麽本領?打算用刀背將小英雄的腿磕折了,他就走啦。秦尤嚮下哈腰,用刀背照定小英雄迎面骨上便砸。小英雄並不還招,嚮上一縱,容秦尤刀過去,十三節亮銀鞭,照定秦尤的並肩穴點去,秦尤嚮旁邊一閃,哪知道小英雄是真假虛實玄中妙的招,這一鞭是虛的,早將鞭抽回,順風掃敗葉,單鞭嚮秦尤腿部掃去,復又將鞭一帶,秦尤這個苦子就吃上啦,噗通一聲,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小英雄並不下毒手,叫道:“大太爺您起來!”秦尤翻身站起,滿面通紅,笑說道:“是老合嗎?”劉雲說道:“老合不老合的,要是說好的,怎麽著都行,不說好的,休想出福雲居。”秦尤說道:“少爺不要動怒,我是避難之人,還要求少爺照應呢。”劉雲聞聽秦尤說話順情順理,遂說道:“在下雖然做買賣,最愛講究交朋友,專交的是忠臣孝子,救的是烈女節婦。你倒是什麽人?如果真是正人君子,窮途末路,少爺的錢不要啦,那是小意思。”秦尤說道:“少爺,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在下秦尤尚有苦衷相告,請少爺到東跨院上房屋中講話。”劉雲一看秦尤並不像下賤之輩,將十三節亮銀鞭纏在腰間,說道:“請你到我北上房屋中談話,有什麽過不去的事,在下必然拔刀相助。”說著話,劉雲在前,秦尤提著那把破樸刀在後,進了北上房屋中,跑堂的給沏了一壺龍井茶,劉雲與秦尤分賓主落座,劉雲問道:“閣下倒是因爲什麽來到這裏?還是路上盤費用盡?還是別有主使之人呢?”秦尤答道:“提起在下的事情,話兒可就長啦。我看劉少爺你是愛交朋友的人,不妨將我的冤枉對您說說。我本是太倉州人氏,姓秦名尤,人稱飛天鼠。我父秦天豹,明清八義,與老勝英喝血爲盟,替天行道,老勝英妒賢害能,用迎門三不過的招術,將我父打死。那時節兄弟我只三歲,多虧我的叔父照應我寡母孤兒,撫養長大成人。現在老勝英知我秦氏門中尚有後代,他恐怕不利于他,欲將我置之死地。蕭金臺的閔大少寨主與勝英有仇隙,閔大少寨主夜人皇宮內院,盜了聖上的萬壽燈,留下詩句,狀告勝英。欽差大人貪了賄賂,遞折保老勝英爲原辦,老勝英欲假公濟私,他言說盜燈之人,不是閔大少寨主一人所爲,其中還有飛天鼠秦尤,欽差大人不問真僞,就允其所請,勝英派鏢行之人,四出偵察兄弟的行蹤。少爺請想,這樣罪大彌天的官司,老勝英加于兄弟之身,若將兄弟捉住,焉有兄弟的命在?老勝英既害了我的天倫,還要將我置之死地,只逼得兄弟到處不能存身。前天晚間,兄弟走道兒,路遇一個廟宇,名叫水月菴,兄弟遂進了水月菴。到了裏面一看,正遇見兄弟的盟嫂袁王氏在那裏避難。”秦尤說到此處,又將鏢行追他、破蕭玉臺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又接續著仍提水月菴之事,便將黃三太等如何焚了水月菴,搶了水月菴的金銀,趕走尼姑,說了一片虛僞的話。劉雲聽到此處,便氣得面目改色,遂說道:“有這樣之事?他們若是遇見我劉少爺的手下,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秦尤說道:“實不相瞞,他們現在就跟蹤追下兄弟來了,大概明天就許到榆林鎮,住哪一個店可就不知道了。少爺若能將黃三太等結果了性命,救了避難之人,我生生世世不忘少爺的大恩大德。”劉雲說道:“見義勇爲,是男兒的天職。”秦尤又說道:“不但在下不忘少爺的大恩大德,南七省的綠林道,俱都得日誦生佛。鏢行不獨欲將兄弟置之死地,南七省的綠林道,老勝英都要一網打盡。現在已經破了二郎山、蓮花峪,新近平了蕭金臺、蕭玉臺、碧霞山,擒住閔家大少寨主,送往院衙門。你要是真能將鏢行這些個小輩結果了性命,也可以寒鏢行人之膽,綠林道中你可算首屈一指了。”劉雲道:“就憑臭保鏢的,也敢口出大言,要滅盡綠林道?別說是臭保鏢的,就是官家也不敢說除盡了綠林道。秦大哥你不要爲難,小弟實不相瞞,此店是小弟與張德福所開。”秦尤趕緊問道:“張德福是否張德壽之兄?”劉雲說道:“正是張德壽之兄。秦大哥何以知曉呢?”秦尤說道:“張氏弟兄三人,大的叫張德福,二的叫張德祿,三的叫張德壽。張德壽與兄弟聯盟弟兄。”劉爺道:“如此說來,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張德福與小弟是知己之交,現在這個店就是我們兩個人所設,所以名字叫福雲居。現在張德福大哥在連雲山管理全山之事,山內有一個老寨主,現在後寨養福,不問前寨之事。連雲山勢。力很大,名譽很好。”秦尤聽在心裏,甚爲懽喜,遂對劉雲說道:“如此我就要高攀了,兄弟你比我小幾歲。”劉雲說道:“那是自然之理,何云高攀?因親結親,因友結友,你還是老大哥呢。你就住在這裏,鏢行不來便罷,如若來了,決不能叫他們出了榆林鎮。”秦尤千恩萬謝,遂仍歸東跨院上房。天到午後,黃三太等果然趕到,冤家路窄,正在福雲居打尖,被秦尤在暗中看見,報告了劉雲,所以劉雲出來駡街,金頭虎動手挨摔,楊香五栽筋斗,約會晚間在福盛店比武,這就是劉雲與秦尤相識的始末。
書接上文,錢大爺由上房屋出來,劉雲回頭一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手提單刀,奔自己而來。金頭虎說道:“誰要出了圈子,就不是英雄,就是狗熊。”小英雄不知是計,一抖十三節亮銀鞭就要動手,老頭子說道:“好小子!”掄刀就剁。劉雲一聽乃是自己義父的語音,這纔知道傻小子是愚弄了自己,擰身上房便跑,老頭子豈肯縱放,隨後便追。金頭虎賈明大聲喊道:“屋中的人快出來追賊!留一個看著小龍便成了。”三太、香五、茂龍等由屋中出來,便幫助老頭子追拿劉雲,金頭虎早跑到店外迎頭追去啦,李煜在屋中看守著蕭銀龍。劉雲出了福盛店,奔正北便跑,老頭子在前,三太、香五、茂龍、賈明隨在後頭緊緊跟隨,追出去有十餘里地,迎面上來了一位老者,金頭虎大聲喝道:“行路的君子,千萬截住,前面是採花賊,可別放他過去,一進樹林子可就壞啦。”只見眼前站立一人。迎面這位並不是外人,正是秦家峪的秦二爺秦格良。因爲秦二嬭嬭黑夜裏得了時令病啦,老頭子去榆林鎮請大夫去,榆林鎮距秦家峪二十來裏地,秦二爺用夜行術的工夫,方然走出四五里地,便碰見這一夥人追拿劉雲。金頭虎一喊前面是採花賊,秦二爺聞聽,可就火兒啦,他老人家平生最恨的這種人,秦二爺並不言語,哈著腰假裝走道的,伸手一提鷄爪鏈子錘,不慌不忙,奔劉雲迎頭走來。劉雲一看這位行路的並不答理這個碴兒,可就不十分留神啦,仍然嚮前跑,恨不一步跑進樹林子。哪知道他可就上了當啦,及至劉雲距離老頭子不遠,老頭子一抖鷄爪節鏈子錘,照定劉雲攔腰就纏,出其不意,劉雲哪裏躲閃得開呢?這一下子就將劉雲兜了一個筋斗。此時後面的錢大爺、金頭虎等早已趕到,錢大爺舉刀便剁,金頭虎是好壞人,一伸手將錢大爺拉住,說道:“錢大爺你先別忙,有什麽事咱先回店慢慢地商量。”秦二爺仔細一看,被獲遭擒的這位正是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秦二爺急忙過去將錢士忠拉住,問道:“錢大哥,這是什麽事?這幾位少年是誰?你先給我介紹介紹,有什麽事咱先回去再說。”錢大爺遂對小弟兄四位,給秦格良秦二爺一指引,秦二爺聞聽說道:“原來俱都是一家人。現在你弟妹得了時令病啦,還是很重,我這是到榆林鎮請先生去,咱們大家一同回榆林鎮吧。”此時黃三太、楊香五早將小俠客劉雲繩縛二背,劉雲是一語全無,身上的兵刃也叫黃三太給搜出去啦,心中這個窩心,要多麽難受有多麽難受,只好跟隨衆人回歸店房。衆人翻回榆林鎮福盛店,進了屋中,錢大爺、秦二爺先落了座,然後這一夥小英雄也俱都落座。秦二爺對錢大爺道:“我可不是託故,我在路上就說啦,你弟媳婦得了時令病啦,我來榆林鎮請先生來啦,可千萬不許責打劉雲,有麽事等我回來,咱們大家商議,此時簡直是把我糊塗死啦。提起這位先生是咱們至親,也不是外人,我先到他家裏,將先生請了,好在不是外人,叫他自己到秦家峪給你弟婦看病,我急去快來。可有一宗,我走後你要打劉雲一下,咱們哥倆三四十年交情就算完啦。”秦二爺又對黃三太說道:“黃賢姪千萬解勸你錢大爺,別責打劉雲。你錢大爺脾氣不好,前幾天將劉雲幾乎打死,若不是我趕到,劉雲現在也出不來,皆因爲我趕到啦,將劉雲釋放,要不然還出不了這場事呢。”黃三太說道:“你就趕緊請先生去吧,這兒的事情,全都交給我啦,並沒有什麽大事。你看看炕上躺著的那位蕭銀龍,是蕭三俠的少爺,皆因爲劉賢弟誤聽小人之言,用藥餵毒將銀龍打傷,我們將錢大爺請到,已經治好啦。拿劉賢弟也不是爲別的事,爲的是明白了過去的事情,不叫劉賢弟聽信小人之言,身人匪徒,絕沒有別的事。你請放寬心,如果要打劉雲賢弟一下,惟我是問。”秦二爺聞聽黃三太之言,這纔放心,說道:“賢姪們都是少年的豪傑,前途不可限量,千萬不可爲仇作對,要互相倚重。我可不能再耽誤工夫啦,我要走了。”錢大爺說道:“你不要絮叨啦,一會就天亮,病人也耽誤啦,我絕不打他就是了。”秦二爺這纔站起身形,錢大爺與一干小英雄出來相送。金頭虎可沒送出去,他看著劉雲呢。
衆人將秦二爺送出門外,衆星捧月的樣子,將老英雄陪到屋中,老英雄落座,口中叫道:“劉雲!你爲何用藥餵毒蒺藜傷了你蕭三叔之子?你快從實說來!你要說半句虛言,我便將你雙腿砸折,養你殘廢。”劉雲到了此時,也知道不能隱瞞啦,遂叫道:“父親,你老人家先將我放開,有話我慢慢的跟你老人家回稟,我決不能跑。”賈明說道:“不能放你,你要是跑了,小老鼠也不能拿啦。你多受點委屈,先捆二會吧。”劉雲同著他的義父是乾生氣,不能發作,要是一發作,是自給自己苦子吃。黃三太說道:“賈明賢弟不要如此,昨天是仇敵,今天便是一家人,劉雲賢弟既是錢大爺的義子,既與你我弟兄是一樣的交情,錢大爺與我之恩師情同骨肉,聯盟弟兄,四大鏢頭的交情,無有一人不知道的。劉賢弟昨天聽的是片面之詞,今天咱們大家將話都說明白了,是非曲直,自然明了。”語畢,黃三太過去親解其縛,叫道:“劉賢弟,並不是愚兄本意捆綁賢弟,恐怕賢弟再要走了,與賊爲友,助紂爲虐,一旦犯了官司,身敗名裂,誤了前途。望賢弟當著錢大爺,將福雲居搆隙之事,及藥餵毒蒺藜傷銀龍之舉,究係何人指使,一一的說明。賢弟若能勇于改過,這正是賢弟出頭露面的好機會。”錢大爺接言說道:“劉雲,你若聽你三哥之話,後來必能得好結果,否則必至身入匪窟,難免項上餮刀。與君子交如人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小人交,如人鮑魚之肆,久而必聞其臭。你黃三哥是年少的英雄,身入正途,與你勝三大爺習學行俠作義,保鏢爲生,雖然佩著血布衫的買賣,只要心地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從古來忠臣孝子,氣節之士,沒有一位不壽終正寢的,或有直諫招禍、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之士,亦必流芳千古,名垂千秋。死或輕于鴻毛,死或重于泰山,做臭賊的死了,叫人家駡賊父賊母賊子賊妻。我將你教的文武全才,你一點好都沒學,老夫一片心願,真白白的犧牲了,劉雲你何以對老夫?”錢大爺語畢,淚如雨下。劉雲亦大哭,遂說道:“孩兒罪該萬死,對不起父親養育之恩。孩兒用藥餵毒蒺藜誤傷銀龍,幸虧天倫給銀龍治好,若不然孩兒萬死不足以償。誤殺好人之罪,此事並非是出于孩兒本心,皆因爲有一個秦尤,他住在孩兒之店。”錢大爺說道:“你也有了買賣了?”蕭銀龍說道:“叔父不要問他別的,教他快說秦尤之事要緊。”錢大爺說道:“秦尤怎樣?”劉雲說道:“秦尤住在孩兒店內,吃飯住店不給錢,孩兒跟他動手,將他兜了一個筋頭,他爬起來,便與孩兒說了些場面的話。後來論起來都是聯盟弟兄,孩兒便問他因何至此,他說想當初勝三大爺鏢傷他父,現在要陷害他,並要將南七省綠林道一網打盡。孩兒一時憤火中燒,對秦尤說了幾句大話:鏢行不來便罷,如果來了,必要與綠林道報仇雪恨。偏巧黃三哥等到福雲居打尖,秦尤暗中看見,孩兒遂駡鏢行之人,與賈明動手。”劉雲將與秦尤相遇,並將秦尤所說的瞎話俱都說完,跪在就地,叫道:“父親饒恕孩兒這一次,孩兒從此棄暗投明,幫助黃三哥捉拿秦尤,然後在鏢行混碗飯吃,與勝三大爺學行俠作義之事。”老英雄一聽劉雲說出此話,喜笑顏開,說道:“我兒若能如此,將來必有長進,爲父心願已足。皆因汝年紀尚幼,若不然爲父早將你薦到鏢行。今日與你黃三哥等邂逅之遇,也是天假其便。你若能幫助你黃三哥衆人將秦尤捉住,打銀龍之事,既往不咎;如將秦尤放跑,必不能輕饒。”劉雲說道:“孩兒謹遵父命。”蕭銀龍說道:“錢叔父,若救小姪男等,請你幫助劃策。”蕭銀龍話未說完,老英雄擺手說道:“賢姪是明白人,愚叔有幾句肺腑之話。賢姪請想,秦八爺與勝三哥情同手足,當初鏢打秦八爺,是拜兄無意打拜弟。秦八爺一死,蓬虎山星散,勝三爺只哭得目中流血,將秦八爺靈送于太倉,月供柴,日供米,供給秦尤。我那苦命的八弟婦,苦守冰霜,二十年來,纔將秦尤撫養長大成人。此子不知好歹。”錢大爺說至此處,唉了一聲,復又說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亦不能罪秦尤也。此事最好你們小弟兄去辦,我不能相助。”語畢,老英雄又囑咐了劉雲幾句話,告辭回歸。
秦家峪秦二爺請先生回家不再細表,單提福盛店這一干小英雄話到投機處,恨相見之晚,七人遂結爲金蘭之好。三太居長,其次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與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同庚,銀龍三月生人,小俠客五月生人,故此小俠客最幼。結拜完畢,商議捉拿秦尤之策。小俠客劉雲說道:“此時不過四更來天,小弟單人獨自進到屋中,捉拿秦尤猶如探囊取物。”銀龍說道:“賢弟不要口出大言,那秦尤乃是久經大敵之輩,二人皇宮內院,刺殺欽差大人,北京城越獄脫逃,這幾次大敵,他都親臨其境。他是賊人心多,倘若你一進屋,他不見我的人頭,他就許先動手傷你。別看他本事不及賢弟,他的經騐可比賢弟大得多。”劉雲說道:“我將六哥打傷了,他都知道,他絕不能疑惑小弟,小弟必能捉他。倘若衆人一去,他必然逃走,他住的那間屋子有後窻戶。”蕭銀龍說道:“可以四面埋伏,幫助賢弟。後窻戶用兩人把守,秦尤插翅安翎也難逃走。”劉雲說道:“那樣辦不但費事,還許弄僵了。他要不在屋中呢?你們大家他認識,他還許在房上等候我呢,你不是說他心多?若大家去必然費事。六哥你不要攔我的高興,他的武學要跟我比,他可差的多呢,我這隻十三節亮銀鞭,就是倆秦尤也逃不出去。”蕭銀龍說道:“賢弟千萬多加仔細,此賊關係重大。”金頭虎賈明說道:“劉雲你將他放跑了,我可就活不了,那真要了五哥的命了。”劉雲說道:“如果拿不著他,小弟替五哥打官司去。”小英雄遂收拾緊襯,黃三太早將兵刃暗器交還,帶好兵刃暗器,獨自出了福盛店。
此時天到四更來天,小英雄是輕車熟路,來到福雲居,直奔東跨院,擰身形縱上房去,用珍珠倒掛的工夫,嚮屋中窺視,無奈屋中黑暗,什麽也看不見。小英雄心中暗想:“此賊合該遭官司,他將我陷于忤逆不孝,他坦然睡了覺啦。我給他來個出其不意,我進屋先將他用刀扎傷,然後再捆他。若不是他案情重大,我先要了他的命。劉雲思索至此,悄悄來到上房門外,用手一推外屋門,雙扉虛掩,並未上閂;劉雲慢慢的將門推開一點兒,扁著身軀進去,又一推內屋門,也是如此。小英雄照樣進了裏屋,夠奔帳子,側耳細聽,不聞聲息,劉雲不由得驚駭,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我六哥蕭銀龍所料,此賊已逃走啦。”此時劉雲手擎短刀,挑開幔帳簾兒,探頭觀看,賊人蒙頭而睡,劉雲不由得心中懽喜:這回看你哪裏逃走?若非我義父教訓我,救了銀龍,你就生生將我送了性命。好賊,你也有失招的時候。想到這裏,短刀照定秦尤腿部扎去,就聽哧啦一聲,小英雄猶如木鵰泥塑一般,原來是一個被服捲兒,用紫緞夾被蓋著,秦尤跡蹤不見。小英雄由兜囊中取出火種,點上燈燭,只見桌子上面有一張字箋,墨瀋未乾,劉雲取過一觀,上書:“劉雲賢弟臺覽:愚兄身犯重案,鏢行跟蹤急至,恐不利于老弟,故暫告別,權歸連雲山隱避。大恩未報,願俟諸異日,諸惟心照不宣,此頌大安。愚兄秦尤頓首。”劉雲看罷,自己暗道:“無怪乎我六哥蕭銀龍言說我捉不著秦尤,果然應了人家的話啦。我在衆人跟前說了大話,空手回去,有何面目?”思索至此,擡頭觀看,後窻戶有踹動的痕跡,小俠客用手一推,將後窻戶推落,劉雲遂由後窻戶躥出去,直奔西大墻,就見墻底下蹲著一人,手執明晃晃匕首刀,刀尖嚮上指著。小英雄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自己心中暗道:“賊子秦尤真叫人面獸心,他將我陷于大逆不義,巧支使我給他報仇,然後他不知以恩報德,他還暗中在此處等著我。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我若叫你逃出榆林鎮去,我從此就不是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啦。”小英雄遂用胳膊一按墻頭,上了大墻頂上,自己悄悄繞到北邊,翻身下了大墻,由腰間取出十三節亮銀鞭,夠奔此人背後而來。只見那人蹲在就地,仰著頭嚮上觀看,舉著匕首刀紋絲兒不動。劉雲本有心將他結果了性命,皆因爲他案情重大,三太、銀龍等諄諄囑咐,不叫傷損他,小英雄來到此人切近,故意用手一捋鞭穗,亮銀鞭咯啷一響,那人嚮上一起,小英雄使了十足的力量,照腰間一兜,嚮懷中一帶,噗咚一聲纏倒在地。方要用手去按,就聽那人喊道:“唔呀!短命鬼,你可打順了手啦。”劉雲一聽是傻小子賈明的聲音,遂說道:“是五哥嗎?”賈明說道:“不是五哥,還是六哥嗎?六哥還起不來呢。”劉雲笑說道:“您上這兒幹什麽來啦?”賈明說道:“小龍說你準拿不著秦尤,你由福盛店出來的時候,我在後頭跟下來啦,我在四外一看,你要拿秦尤,秦尤要跑準得打這段大墻走,我上著這兒拾漏來啦。你也不睜開眼看看,掄鞭就打,我要沒有金鐘罩,腰就折啦。”劉雲說道:“五哥你爲什麽又用匕首刀呢?你不是用一字杵嗎?”賈明說道:“我將楊香五的匕首刀偷來啦。”劉雲又說道:“五哥,秦尤跑啦,您給我想一個法子。他臨走的時候,可留下字柬啦,我追出來的時候,筆跡還未乾呢,他言說奔連雲山去了。”賈明問道:“連雲山離此多遠?”劉雲說道:“連雲山離此處五十餘里。五哥,咱們弟兄結拜一場,您幫助我將秦尤賊子捉住,回福盛店也好見大家兄長。秦尤筆跡未乾,跑出去至多不過十里八里,我若在後頭看見他一點影兒,就不能叫他走了。五哥您能夠成全小弟嗎?”賈明說道:“方纔你出店的時候,三太、香五問小龍,言說這回秦尤必然被獲遭擒,小龍說你絕拿不著他,大家問因爲什麽拿不著呢?小龍說秦尤不能在屋中等候你,他不定在哪兒窺探你的動作,他在暗處,你在明處,他看得見你,你看不見他。要論能爲,他不濟你十分之一;若論心眼兒,你十個劉雲,也沒有秦尤一個人心眼兒多。黃三太他們要在你背後暗中協助你來拿秦尤,小龍說不用去,白費事,看不見他的影兒,上哪裏去拿他呢?要不是小龍攔阻,大衆就都來啦。我告訴你小劉雲,你別不服高人指教,上年紀的就得屬老道,料事如神,勝三大爺倚爲長城;年輕的就屬小龍,雖然說比不了老道料事如神,倘要用短命鬼的主意,一點後德都不留。咱是磕頭的弟兄,就如同親兄弟一樣,露臉現眼,大家夥是一樣,也不能說你拿著秦尤便算露臉,拿不著秦尤就算現眼,咱們倆一塊回去,與大家商議,怎樣拿秦尤,小龍自有主意。”劉雲說道:“咱們白活這麽大啦,人家在屋中躺著,就不叫大夥來,準知道秦尤跑啦。我在衆位兄長面前說了許多的大話,回去有何臉面?你要幫助我更好,你要不幫助我,我拼了我這條命。我就此夠奔連雲山捉拿秦尤,如要拿不著秦尤賊子,誓不見衆家兄長之面。”金頭虎賈明說道:“你要將秦尤再打連雲山驚跑了,就要了我的命啦。這回要交不了差事,我永遠不能回鏢局子。在碧霞山將小鼠拿住的時候,本來要用車送案,我逞能,偏要用口袋裝起他來,吃上迷魂藥。誰知道走到水月菴,被聖母孃孃與袁王氏看破,放了秦尤,現在既知道他準在那裏,就容易拿他。你千萬別去,咱倆趕緊回福盛店吧。”正在此時,就見由西北墻犄角繞過來兩個人,直奔賈明、劉雲而來。你道來者是誰?頭一位乃是黃三太,第二位是楊香五。皆因爲衆人在店中等候劉雲,工夫甚大不見回來,又不見了金頭虎賈明,蕭銀龍遂叫道:“黃三哥,楊五哥!你們二位趕緊到福雲居內外,探聽探聽劉雲賢弟與賈明的消息。他們兩個人誰也拿不著秦尤,劉雲若拿不著秦尤,他必然不回來,賈明一個人叫他回來,他也沒有臉面回來。二位兄長辛苦一趟,將他二人叫來,然後有什麽主意,再作計議不遲。”三太與香五遂帶好兵刃,由福盛店出來尋找劉雲,方纔繞過大犄角,正遇見傻小子賈明與劉雲。三太問:“捉拿秦尤怎樣?”劉雲臉面上一發紅道:“果不出銀龍六哥所料,小弟進屋之時,此賊已經逃走,並在桌子上留下字柬,言說奔連雲山避難。”三太說道:“既然未能拿住,你二人何不早早回店?”劉雲遂將要獨自夠奔連雲山的話,對三太、香五說了一遍。三太說道:“連雲山乃是一座山寨,賢弟一人進山,就是看見秦尤,也無濟于事。賢弟不要固執,趕緊回福盛店,咱們大家想個萬全之策,捉拿秦尤就在此一舉。”劉雲無法,只得隨同三太等回店。來到福盛店,進了屋中,劉雲一見蕭銀龍,只臊得面紅過耳,遂將秦龍逃走之事,對銀龍學說一遍。蕭銀龍說道:“此賊既奔連雲山,他必在連雲山久住,現在他是山窮水盡的時候,只要有收留他的所在,他就不走。劉賢弟與他未曾見面,太好啦,將來進山探聽消息,仍然是劉賢弟一人之事。咱們大家且在此店休息一二日,我也養養傷痕,賊人的心也就穩住啦,咱們大家再夠奔連雲山。衆位兄長以爲如何?”三太、劉雲等俱各點頭稱善。此時天光已亮,店小二進來,給小弟兄們擺上酒席,用飯已畢,俱各休息。
第三日僱了一輛敞車,大家恐怕銀龍傷痕震動,算完店錢,黃三太多給二兩銀子的酒錢,衆人這纔由榆林鎮起身。路過虹橋鎮,座北有一座悅來店,大車趕進店門,黃三太問道:“有西跨院沒有?”店主人答道:“現在西跨院纔騰出來,上房三間。”三太等進了西跨院上房屋中。店主人問黃爺那行發財,黃三太說道:“我們是保鏢爲業,來到貴寶地逛太湖來啦,不定住多少日子呢。”店主人退出,店小二沏茶打淨面水,衆人喝茶淨面,打發了車力錢,擺上酒席,衆人商議明天探山之事。將飯吃完,大家說會子閒話,這纔安歇。楊五爺睡不慣整夜的覺,天剛一發亮,叫起衆人,將夥計也喚入,沏了茶,打了淨面水,梳洗完畢。黃三太交給夥計十兩銀子,說道:“我們住幾天,臨走時一塊兒算賬。”弟兄們遂各提小包袱,出了悅來店,奔西鎮店口。出西鎮店口不遠,眼前有一道旱橋,劉雲叫道:“衆位兄長,此橋便叫虹橋。”衆人過了虹橋,嚮西走出一里多地,看見汪洋大水,由江沿嚮西三里來地,山高直達霄漢。弟兄七位又順江沿嚮北去,真是山連水水連天,山水天三樣相連。又嚮北走出數里地,此時天已大亮,日出東昇,江沿旁有一片楊柳樹林子,就見由樹林子內闖出兩個人,俱是青布衣服,一個手擎單刀,一個手執鐵尺,由北嚮南而來。這弟兄七位是由南往北,走了一個碰頭,楊香五眼睛快,叫道:“傻小子!你看看這倆小子是幹什麽的?”賈明一看說道:“連雲山的小賊。”楊香五說道:“對啦。咱們倆劫他們倆,你看好不好?”傻小子說道:“好好。”遂解小包袱亮一字杵,奔這二人跟前而來,迎頭擋住去路。那二人說道:“快躲開,不要誤了我們的公事。”金頭虎問道:“你是辦什麽公事的?”那二人說道:“我們是蘇州府的,現在跟隨我們大都頭捉拿採花淫賊。”楊香五問道:“採花賊現在哪裏?”這二名捕快說道:“現在樹林裏面水邊上,我們都頭與賊人交手呢。我們上不前去,這是回衙門叫人去,幫助都頭捉拿賊人。”蕭銀龍說道:“你們回去叫人,豈不誤了事啦?我們是保鏢的,情願幫助你家都頭拿賊。”那二名捕快說道:“如要將賊人拿住,皆衆位少達官之力也。”那二人在前,衆小英雄在後,過了樹林子,見一人身穿青深灰色衣服,用黑煙子抹臉,手使翹尖式鋼刀;一位官人淡紅色一張臉面,手使一條白銀色的槍,槍子旁有兩個倒鬚勾,那條槍好似麵條相似。劉雲看罷,回頭就跑,黃三太問道:“賢弟何以回頭便跑?”劉雲說道:“我不能露面,那位抹煙子的,就是我們掌櫃的。我不能露面了,我要一露面,就不好辦事啦。”黃三太說道:“你先在一旁隱藏,我們給班頭助威。”大家亮家夥,觀看賊人與班頭動手。賊人見來了五六個人,俱都亮家夥,在一旁洶洶站立,賊人一疏神,班頭的槍照臉部打去,賊人用刀一擋,哪知道班頭的槍是軟的,刀搪上槍,槍桿嚮下一彎,將賊人的左腮劃了兩道血槽。賊人見勢不佳,嚮西便跑。班頭在後面緊緊的跟隨,追出去有半里來地,就是一道江汊子,此時班頭的槍也夠上賊人啦,將槍一抖,照定賊人大胯扎去。賊人敗走的時候,將刀交于左手,班頭在後面追的甚緊,衆人見賊人被傷,班頭得勝,可沒上去動手,跟在後面觀看。班頭追至賊人背後,槍已夠上部位,奔賊人後胯左邊一槍扎去,賊人趁勢一翻身軀,先躲過班頭的槍,一翻背鏢奔班頭咽喉打去。班頭是以爲這一槍必扎上,一大意,賊人一翻身,這一鏢奔咽喉,班頭躲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班頭一扭項,金鏢正中左肩井穴之上。班頭就覺週身麻木,因地勢相近,打得很重,立時翻身栽倒,賊人刀還右手,舉刀便剁。此時衆人瞧著三丈來遠,欲待上前去救,可就來不及了。賈明大聲喊道:“看法寶吧!”一字杵奔賊人頭上打去,賊人的刀還未剁下去,一躲一字杵,噗的一聲,將賊人的壯帽打落。衆人此時已經趕到,救起班頭。賊人掉頭便跑,金頭虎在背後便追,賊人翻身跳人江汊。金頭虎脫衣服就要下水,劉雲由樹林內跑出來擺手叫道:“五哥,不要下水,下水您也捉不住他,連雲山他的水路最熟,他的外號叫分水獸張德福。”劉雲將賈明攔住,蕭銀龍上前,對班頭問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哪一門的傳授?你使的這條槍,是何物所造?”班頭答道:“慚愧,提起我之恩師,大概衆位達官也許知曉,我的恩師名叫華謙,外號人稱美髯華子阮。此槍乃銀絲鹿筋所作,名叫雙鈎銀絲鹿筋槍,不用之時可以纏在腰間。方纔衆位達官助威,賊人失神,被我用槍一打他,他以爲蠟桿槍破法,用刀嚮上一擋,將他面部被雙鈎掛傷,所以他落敗。提起此賊,在蘇州府城裏關廂採花,刀殺四命。昨天晚晌,在下家中作壽,此賊跑在我家,用薰香盒子嚮女眷屋中打薰香,我們老家人明白,大聲喊叫,此賊情急,用刀將我的老家人扎死,扎的肚破腸出。我在前面招待親友,聞訊跑到後面與賊動手,我用話一激他,他承認在城裏關廂刀殺四命。他不是我的對手,由我家中跑到此處,天光已然大亮,賊人恐怕認識他,他用黑煙子倒在手心,嚮臉上一擦,擦了一個黑臉。我現在帶著批票正拿此賊,也是我貪功心盛,方纔中了賊人之計。他這鏢還是毒藥鏢,此賊必是下五門賊人。”蕭銀龍問道:“閣下尊姓大名?”班頭說道:“在下梁家莊居住,人稱忠義太歲梁芳的便是。兄弟家中並不是沒有飯吃,皆因爲蘇州府慕兄弟之名,纍次下請帖,將兄弟請出來,也是不得已而爲之。”金頭虎說道:“原來大水沖了王八廟啦,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華大爺與我勝三大爺都是聯盟的弟兄。趕快將梁爺擡到店裏治傷吧。”過去兩個捕快就要給梁芳起鏢,蕭銀龍說道:“且慢。此鏢若起下來,梁兄便沒有命啦。這是毒藥鏢。你們二位多辛苦,誰叫他是你們頭兒呢?後背對後背背著,一個人扶著下身,趕緊背到虹橋鎮店內,自有道理。”二位捕快遂照樣將梁芳背起,一氣兒背到虹橋鎮悅來店。方要進門,店主人迎出來說道:“別嚮裏背,我們店不住..”銀龍說道:“你看看是誰?”店主人留神一看,喲了一聲道:“梁大爺,這是怎麽啦?怎麽中了暗器啦?”原來,梁芳是蘇州府大班頭,又是當地人,所以店主人認識。在古年時要是當一名班頭,也是赫赫有名,無人不知。閒文少敘,且說將梁芳背到上房,銀龍給上藥,劉雲給起鏢,敷上止毒散,服下定心散,內服外敷,梁芳已就止住了疼痛麻木,這纔打發兩個捕快給粱芳家中先去送信。天到巳分時,來了不少親友到店中看視梁芳。就見有一位英雄過來給梁芳請安,梁爺問道:“秦大哥,你幾時打北京來的?”姓秦的答道:“我前天由北京回來。”劉雲一看不是外人,正是秦家峪秦二爺的大公子,人稱萬丈分水小白猿秦浩遠,在北京王府護院辦事,一對鷄鏈子錘,壓倒北京護院的老師傅。劉雲語畢,叫道:“秦大哥,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吧。”遂將鏢行的人都一一介紹完畢。蕭銀龍眼球一轉,心中暗道:“此人既叫萬丈分水小白猿,水性必好,現在拿秦尤、破山寨,正在用人之際。”思索至此,遂叫道:“劉賢弟,你可以請秦大哥出來幫忙嗎?既跟你是世交,又與梁爺是親戚,大概你若求幫忙,必然應允吧?”劉雲遂對秦爺將張德福刀殺五命,秦尤盜萬壽灼之事,並張德福鏢傷梁爺,說了一遍。“現在鏢行的朋友,打算請兄長幫助,共破連雲山,捉拿賊人。”秦浩遠聞聽一笑道:“有用兄弟之處,萬死不辭。小小連雲山,何足道哉!”這就叫藝高人膽大,秦浩遠到連雲山被獲遭擒。
且說衆人商議,明日叫劉雲探連雲山,明著是找張德福,暗中是探秦尤落在連雲山沒有。蕭銀龍對劉雲說道:“賢弟,明日進連雲山見張德福時,就說秦尤住在福雲居,被官面知道啦,官面每天派人去福雲店捉拿秦尤,因此小弟不能作主,應當怎樣辦理,特來請示兄長。但是賢弟你到連雲山,千萬不可聽過耳之言,我在福盛店受過你毒藜蒺的害,故此囑咐你這一句話,恐怕賢弟你意志薄弱,易爲小人動搖。”劉雲說道:“兄長此乃過慮也,小弟縱然不肖,也不至于那樣飜覆。”弟兄們商議已畢,一夜晚景無話。第二日清晨早起,劉雲梳洗完畢,將亮銀鞭纏在腰間,叫道:“六哥!小弟的毒藜蒺不夠用的啦,在福盛店打丢了兩個,你將亮銀鏢借給小弟三隻如何?”蕭銀龍說道:“小兄有六隻亮銀鏢,賢弟盡管使用。”劉雲取了三隻亮銀鏢,帶在兜囊之中。黃三太說道:“賢弟到山中千萬沉住了氣,別叫賊人看出破綻。”劉雲答聲:“曉得。”收拾完畢,夠奔連雲山。來到連雲山山口,見有五七位把守水路的嘍卒,乘坐小船,都在山口稻地外打魚消遣。劉雲走到切近,對嘍率頭目控背躬身說道:“在下姓劉名雲,來見張寨主的,請你給回稟一聲。”嘍卒頭目一看,遂說道:“你還用回稟嗎?你不是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劉少爺嗎?你上船吧。”劉雲遂登船,嘍卒搖著花槳櫓,工夫不大,來到二道島口,二道島口將劉雲送到山裏,回報進去,張德福出來迎接。劉雲一見張德福臉面敷著藥,遂問道:“大哥,臉上這是怎麽的啦?”張德福說道:“賢弟,別提了,昨天多貪了幾杯水酒,在山內閒來無事,在樹林內乘涼,被乾樹枝子劃了兩道血槽。”劉雲說道:“兄長,以後要少貪杯中之物。”張德福說道:“賢弟之言,愚兄必當謹記。”張德福又接著說道:“賢弟你不來,我正要派人請你去呢。”劉雲說道:“我今天進山,還是有要緊之事。”張德福說道:“有什麽要緊之事?”劉雲遂將在店中遇秦尤始末情由說了一遍,又說:“官人與鏢行之人,每日在店中騷擾,吃飯住店不給錢,以捉拿秦尤爲名。但不知秦尤落在此處沒有?請兄長拿個注意,小弟年輕,實在沒有主意了,咱們應當怎樣對待鏢行與官人呢?”張德福聞聽,遂說道:“若提起秦尤小輩,氣死愚兄了。賢弟你到連雲山也不是一次啦,你看見過老寨主嗎?那老東西是人不見,惟有秦尤前幾天來到連雲山求見,那老東西便將秦尤讓進內寨,三四天未叫秦尤出來。皆因爲這裏有個緣故,老東西有一個義女,今年十六七歲啦,老東西將乾姑娘霸佔在後寨,無論何人來,不叫進後寨。他將秦尤留在後寨,賢弟請想,還能有好事嗎?他一定是讓給秦尤啦。要不然我怎麽說你不來,我還要遣人請你去呢?皆因爲你的藥餵毒蒺藜神鬼難逃,我給你作封假書信,就說老三張德壽將你打發來的,求老寨主賞碗飯吃。那老東西最愛才,他好談古論今,你見他之時,若能談上話,抽冷子你便用毒蒺藜將他打傷。若將老東西打傷了,驅去秦尤,將那姑娘與爲兄作壓寨夫人,過個三五年,再給賢弟娶一個媳婦。此山乃萬年事業,出產豐富,我是大寨主,你是二寨主,一輩子吃喝不盡,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劉雲聞聽,心中暗道:“你們這羣東西,一個好的也沒有。我何不答應了,將老東西傷了,也算天理昭彰,報應循環。”張德福遂命嘍卒取過文房四寶,寫了一封假信,交給劉雲。劉雲接書在手,二人遂奔後寨。來到後寨,先報告了嘍卒,老嘍卒接書在手,到裏面就聽有雲板的聲音。原來,後山所有一切之事,老嘍卒來到中間,以敲雲板爲令,有老媽子出來接洽,男子不準過中門。這名嘍卒一敲雲板,出來一位婆子,將書接到手中,來至上房,見了老寨主,呈上書信。此時老寨主正與義女弈棋呢,接書在手,見書皮上有“張德壽”的字樣,老婆子遞書的時候,並且報告老寨主說道:“現在前山大寨主之弟,打發一位姓劉名雲的前來,求賞飯吃。”老寨主所以並未拆開書皮,便對老婆子說道:“告訴張德福,就說此山窮困異常,給他十兩銀子路費,叫他下山去吧。”語畢,原書扔在一旁,仍與義女對弈。婆子方要出去,姑娘叫道:“媽媽且慢,義父爲何不拆書觀看,便將來人打發走了?”老寨主說道:“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張德壽乃是下五門的渾人,無惡不作。物以類聚,同氣相連,他打發來的人還有好人嗎?”姑娘說道:“你看信皮上有下書人劉雲字樣。前幾年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有一個兄弟叫劉雲,此人的名姓爲何與我弟弟同名呢?”老寨主聞聽,打了一個唉聲,遂說道:“姑娘不要妄想了,當時老夫由江上救上你來的時節,第二日便打發若干人出去訪尋,汝弟劉雲已經屍骨無存,一家盡絕,焉有你弟存在之理?”姑娘說道:“老爺子你要那麽說,爲什麽女兒未死呢?萬一老天不滅忠良之後,我兄弟就許尚在人世。你老人家就打開書信,看看這劉雲多大歲數啦?要是十四歲,你老人家就將他喚到書房。我兄弟最好認識,豹子眼,玄眼珠,圓臉膛。”說著話,姑娘的二目之中落下淚來。老寨主被逼不過,遂打開書皮一看,果然這個劉雲現年一十四歲。信中並云,武術高強。老寨主遂打發老婆子敲動雲板,告訴老嘍卒,將來人喚人。劉雲將書投進去時候,他二人俱在外面聽候,忽然間耳聞雲板重響,張德福說道:“這也是哥哥婚姻打動,裏面這一敲雲板,必是要會見賢弟。”正說著,果然傳出話來,叫下書人外書房會話。張德福遂與劉雲進外書房等候。工夫不大,老寨主由裏出來,走到外書房門口,咳嗽一聲,劉雲與張德福俱都站起身形。老寨主到屋中一看劉雲,果然儀表非俗,與姑娘所言無異。老寨主心中一喜懽,叫道:“德福,聚義廳談話。”張德福答應一聲,由外書房走出,一鳴聚衆鐘,來了二十餘家寨主,聚義廳兩旁站立。老寨主陪著劉雲走人聚義廳,老寨主坐在當中金交椅之上,劉雲坐在上首,張德福在老寨主身側站立。老寨主背後背著跨虎籃,這一升座聚義廳,真是威風百倍,一團正氣,令人望而生畏。劉雲此時將殺老寨主的心打消了一半。就聽老寨主問道:“劉雲你今年多大歲數?”劉雲答道:“晚生今年十四歲了。”劉雲說著話,豹子眼一轉,見老寨主銀髯散滿前胸,說笑的聲音猶如洪鐘,雖然八十餘歲的人,精神不減壯年。二位老少俠客這一見面,俱都有暗羨之意。老寨主又問道:“劉雲你把你的家世可否對老夫表明?”劉雲聞聽,心中暗道:“你跟我不用續家譜,你們這一羣下賤之輩,與少爺坐不在一處。”小英雄思索至此,遂信口說了謊言。老頭子一聽,完全不對碴兒,又問道:“劉雲,你是哪一門的人呢?跟何人學的武術?”劉雲答道:“我師傅又是我的義父,他老人家姓錢名士忠,乃是保鏢出身,自幼時將我收在膝下爲螟蛉義子,傳授武藝。”老英雄聞聽,微微冷笑,叫道:“劉雲!你不是投山入夥,別有用意,怎能瞞得過老夫?”劉雲聞聽不由的打了一個寒戰,說道:“晚生實是投山入夥,求老寨主賞碗飯吃,決無他意,老寨主幸勿多疑。”老英雄笑道:“西路鏢頭錢士忠,保鏢爲業,買賣發達,現在雖然歇了業啦,可稱得起富家翁,縱然欲謀生計,自有鏢行可人,四大鏢頭俱都是至友。你爲何棄美玉,而就頑石,前來充當山大王?所以老夫不敢相信也。”劉雲說道:“老寨主有所不知,我義父自幼疼愛晚生,忽然變了心腸,近日無故的抓邪碴兒痛打晚生。”語畢,伸出胳膊與老英雄觀看,說道:“你看看,我的傷痕尚未痊癒呢。”老英雄一看,果然鞭子打的傷痕尚在,心中暗道:“錢士忠啊,你爲何這樣行爲?對待自己親生自養的也這樣嗎?有日我若見了你的面,我必然責備于你。”老英雄正觀看劉雲的傷痕,心中思索之際,就聽屏風後有人叫道:“老爺子!後寨請你呢,有要緊之事。”老英雄聞聽,遂對張德福說道:“你先陪劉雲在此等候,老夫後寨去一趟,就回來談話。”張德福答應一聲:“是是。”劉雲站起身形,欲要相隨老寨主,老寨主擺手說道:“咱們就算一家人了,老夫去去就來。”語畢,老英雄站起身形,出離聚義廳,回歸後寨而去。此時張德福對劉雲附耳說道:“賢弟你看看,那個姑娘也特破了臉啦,一會兒也離不開啦,這麽會的工夫,就得嚮後寨招呼。”不表聚義廳上張德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且說老寨主來到後面,姑娘問道:“前面那投山的可是劉雲嗎?”老英雄說道:“不錯,他倒是姓劉名雲,今年一十四歲,俱都相符。”姑娘聞聽,心中非常喜悅,復又問道:“他可是宜化府鎮臺之後人嗎?此人也是揚州人氏吧?”老英雄擺手說道:“家鄉住處我已問過,俱都不相符。人家是福建人,莊稼人出身。”原來這都是劉雲信口所答老寨主的話。劉雲爲何在聚義廳上不說實話呢?皆因爲劉雲看不起虎頭大王方衝老寨主,因爲老寨主通奸義女,不是好人,故此不告訴真實出身。閒言少敘,書歸正文,姑娘一聽劉雲家世不符,遂轉喜爲悲道:“老爺子,此人必有來歷,絕不是投山入夥,他所說的必不是真話。若不是女兒之弟,爲何他姓名年貌俱都與女兒之弟無異?老爺子你再細細一一詰問他,便知究竟了。”老英雄說道:“女兒別癡想了,人家說的明明白白,不是揚州總兵大人的後人,豈有再追問之理呢?”姑娘說道:“如其不然,待女兒到前邊窺探一回,老爺子你想怎樣?”老寨主說道:“女兒豈可出頭露面?老夫暫且將他收留,慢慢窺探。過些日子我將他陪到八松嶺,叫他看你父母的墳塋,他若是劉門之後,必然吐露真情。”姑娘說道:“全仗老爺子籌劃,女兒聽信便了。”于是老頭子站起身形,仍回到聚義廳。姑娘諄諄囑托:“你千萬可別叫他走了。”老寨主唯唯答應。
且說張德福在聚義廳正與劉雲商議:“單等老賊進來的時候,賢弟在他跟前獻藝,抽冷子用毒蒺藜傷他。”正在低言耳語之際,就聽老頭子在外面咳嗽一聲,張、劉二人急忙迎接出來。老英雄仍歸原位,又對劉雲問道:“你與錢士忠練了多少年藝業?”劉雲答道:“晚生與我義父學了十數年,鞭法一百零八招,藥餵毒蒺藜十二棵。”老英雄點頭道:“不錯不錯,錢家門上的鞭一百零八招,十二棵毒蒺藜。”張德福說道:“老爺子,可以叫劉雲在聚義廳上練一回,大家賞鑒賞鑒。若有不到之處,老爺子給他改正改正。”老英雄說道:“初次相見,哪有令人獻藝之理?”張德福說道:“才子講究文章,練武家講究武術。你乃是老前輩,還可以改正改正呢。”劉雲說道:“老寨主,晚生不才,願在老大人跟前現醜。”語畢,將大衣脫下,由腰中拉出十三節亮銀鞭。一抖十三節亮銀鞭,真似筆管直,拉開架式,吞吐撒放,玉蟒翻身,將鞭舞的猶如一條銀蛇相似。老頭子看得出神,站起身形,由北方繞到東北,相隔劉雲有七尺來遠,雙手捋銀髯,喊道:“好!好!倒是錢氏門中的武藝。”劉雲此時要將亮銀鞭交于左手,伸手掏鹿皮手套,劉雲又一想:“帶鹿皮手套麻煩,若被老賊看出破綻,反爲不美。臨上山時,曾與銀龍借了三隻毒藥亮銀鏢,何不發鏢打他?出其不意,必能命中。”劉雲思索至此,正舞的熱鬧之際,將十三節亮銀鞭交于左手,伸右手由兜囊中登出亮銀鏢。老頭子此時左右手捋銀髯,露著哽嗓咽喉,正在喝綵之際,劉雲一仰手,照定老英雄哽嗓咽喉打去,就聽噗的一聲,翻身栽倒。列位,老英雄見銀鏢打來,一翻身軀,左手抄鏢,一個箭步,縱到劉雲切近,右手照定劉雲劈去,劉雲用手嚮上一封老英雄的右手,老英雄這一掌並不是真打他,上頭的手還沒落下去,底下的左腿早擡起來啦,照定劉雲右肋踢去,噗的一聲,將劉雲踢了一溜滾兒。劉雲方要爬起來,兩邊寨主們早過去,按倒就地,繩縛二背,請示:“老寨主,怎樣發落?”老寨主道:“推出去殺了,拿人頭來見我!”兩個寨主架定劉雲,嚮外就推,劉雲大聲喊道:“老寨主留命,劉雲實在冤枉!”老寨主聞聽,說道:“衆位寨主,且將他推回,問他有什麽冤枉?”二位寨主將劉雲推回,老英雄哈哈一笑,問道:“劉雲你有什麽冤枉?從實說來。”劉雲說道:“張德福言說老寨主的武藝高強,壓倒一切,並說老寨主會接各樣暗器,我一時高興,掏出鏢來,爲的試試老寨主會接暗器不會。”老英雄笑道:“劉雲啊,你來到山裏,我以茶飯款待,並且收留于汝,無故的你要獻藝,用鏢打我的咽喉。還有這樣試暗器的嗎?我明白啦,分明你是前來謀奪連雲山。是也不是?”劉雲說道:“晚生實在不敢有那種思想,實在是出于一時愚昧,望求老寨主恕晚生年輕,留我這條小命吧。”老寨主說道:“如此,寨主們且將他綁繩打開。”兩個寨主解開劉雲綁繩,劉雲在地下磕頭,謝老寨主不殺之恩。老寨主說道:“劉雲,你不用謀我這座連雲山,老夫今年七十八歲了,我還能過八十嗎?只要你有本事,老夫願將連雲山雙手奉送,你可得守得住。此山自開辟以來,全憑水旱田爲生,不搶不奪。但恐怕你年輕之人不能守分,作案搶奪,一旦被官家知曉,此山便難以存在。”語畢,叫道:“嘍卒們!取過文房四寶。”嘍卒答應一聲,由書房中取來文房四寶,老英雄拿著筆,取了一張紙寫道:“兹派劉雲爲連雲山查山寨主,統理全山事務,衆寨主嘍卒俱各聽其調遣。此令。”寫完,貼在聚義廳前,又對劉雲說道:“你要守得住這座山,老夫便將義女領走,從此連雲山與老夫毫不相干。”劉雲謝過了老寨主,老寨主拂袖退廳,衆家寨主俱各散去。劉雲還真實心任事,與張德福說道:“老賊派我職務,我今天就得在山裏查看一回,然後他要問我,也好回答。”張德福說道:“那是自然。但是今天你爲何不用蒺藜打他?”劉雲說道:“我心思以爲帶鹿皮手套費事,亮銀鏢不是快點兒嗎。”張德福說道:“以後再有機會,可用蒺藜打他。你別看他派你爲查山寨主,他心中還不定是怎個主意呢。”劉雲說道:“那是自然。”二人談著話,到了前寨,進了張德福的臥室,有嘍卒擺上酒飯,二人用飯已畢,劉雲休息休息,太陽平西的時候,便叫了兩名嘍卒帶路,查看水旱田地。劉雲一看,好一座莊家山!稻田地一望無邊,稻穗都四寸多長。走來走去,走到一個所在,見有八棵大松樹,每棵樹上用松枝做的字,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八個宇。劉雲心中暗道:“松樹上爲何作字呢?”再嚮前走,見有一座竹棚,用大漆漆的,劉雲來到棚外,舉目嚮裏觀看,見當中有一墳,前有石碣,天已嚮晚,石碣上的字未看真切。方要進竹棚,劉雲就覺毛骨竦然,不知何故,潸然淚下。劉雲心中暗道:“這是鬧鬼,我別進去啦。這必是老賊的父母。他爲何不下土安葬呢?”思索至此,叫道:“嘍卒!咱們回去吧。”嘍卒帶路,原路而歸。第二日吃完早飯。老寨主差老嘍卒傳劉雲後寨外書房會見。劉雲不敢怠慢,跟隨老嘍卒來到後寨外書房。老寨主早已候等。劉雲進屋,躬身施禮已畢,老寨主賜了劉雲座位,遂問道:“查山寨主,你可曾查看本山水旱田地嗎?”劉雲說道:“晚生昨晚曾查視一番。本山土地,肥沃饒厚,足夠本山的費用。老寨主不知費了幾許心機,纔製造有這樣成績。”老寨主微笑道:“別說是半日工夫,你就是查十天,你也查不週到。我這裏有山圖一本,南北多長,東西多寬,何處高,何處窪,房舍若干,俱都畫得詳細,一望此圖,了如指掌。明日二更天,你聽我呼喚,我將此圖帶著,同你各處查視。本山東北隅,並有一座八松嶺,你到那裏觀看一回,並且還有一樁故事,我給你講演。劉雲,你的年紀太輕,挨金似金,挨玉似玉,張德福面帶奸詐,終非大器,久後必非此山之主,現在因懼我三分,不敢妄爲。你若能志意潔白,將來此山老夫完全讓歸于你,若按老夫的規矩去行,將來吃喝不盡。”劉雲唯唯連聲答應,口中說道:“謹遵老寨主之命。”語畢,老寨主回歸後寨,劉雲回寨歇息。
此時已經三更多天,劉雲休息片時,叫嘍卒給預備一隻輕快的小船,遂說道:“我到山外,前去探視幾位朋友,以便將來我整理山寨,還要作買賣,不能似老寨主那樣頑固不化。”衆嘍卒們說道:“你可多憐恤我們。”劉雲說道:“那是自然。”說著話船已到岸。劉雲說道:“此船不準擅動,我到虹橋鎮請朋友去,還許同我進山呢。”嘍卒水手一齊答應。劉雲並由腰中掏出二兩碎銀子,賞給水手與嘍卒,下船嚮虹橋鎮悅來店走來。工夫不大,來在了店房,銀龍見劉雲回來,不勝之喜,遂叫道:“賢弟探山之事如何?秦尤可曾落于連雲山否?”劉雲答道:“秦尤落在連雲山了。”劉雲便將在山內所作所爲,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直說道:“老賊明天晚晌二更天時,要偕同小弟按圖查看山寨,並要將圖送與小弟。查到八松嶺時,並且還要與我講演一段故事。”劉雲說到此處,蕭銀龍問道:“八松嶺是什麽所在?賢弟可曾知曉?”劉雲說道:“那八松嶺乃是老賊立的墳地。棺材可丘著呢,並未入土。”蕭銀龍復又問道:“賢弟你可知道那老寨主姓字嗎?”劉雲說道:“知道,叫虎頭大王方衝。”蕭銀龍復又問道:“山中就屬誰武藝高強?”劉雲說道:“就是虎頭大王方衝,其餘都在張德福之下。但是這個老東西,你我弟兄恐怕俱都不是人家的敵手。”蕭銀龍復又問道:“賢弟可能將我們帶進連雲山嗎?”劉雲說道:“豈有不行之理?我是全山的查山寨主,嘍卒們哪一個敢不從命?況且我跟他們說啦,我到外面邀請朋友去,老寨主若將山讓給我之時,我不能似老寨主那樣不振作,必然得作買賣,嘍卒們還是很懽迎我。”蕭銀龍聽到此處,計上心頭,叫道:“劉賢弟,捉拿秦尤與老寨主易如反掌。今夜你將我與秦浩遠大哥、賈明五哥,帶到連雲山的八松嶺埋伏,單等老賊與賢弟到八松嶺之時,出其不意,謀而殺之,猶如探囊取物耳。”連雲山三面是水,一面通旱路,不會水的人,不敢進山,因爲蕭銀龍與賈明、秦浩遠三人俱都善于水性。三人商議已畢,收拾利便,俱都貼身暗帶水靠,兵刃暗器等帶好,夠奔連雲山。水手嘍卒等候多時,見劉雲借同三位上了小船。這幾人問道:“劉寨主,這是您的朋友嗎?”劉雲說道:“這都是我的莫逆朋友,將來俱都薦在山中,大家同吃一碗飯呢。”水手嘍卒聞聽,也不疑惑,搖動槳櫓嚮前行船,工夫不大,來到山裏,衆人棄舟登路,劉雲領著三位,由小路繞至八松嶺埋伏去了,暫且不表。且說劉雲回到外寨下房,歇息片刻,吃飯喝茶等事,不必細表。天至二更時候,劉雲進內寨外書房,老寨主早已等候多時,見劉雲進得外書房,老寨主含笑說道:“劉寨主請坐。”劉雲說道:“在老寨主面前,哪有晚生座位?”老寨主說道:“你且坐下,爾我喝一杯茶,咱們便起身查山。”二人喝茶已畢,老寨主與劉雲遂起身夠奔八松嶺而來。來到八松嶺,借著月光,老寨主遂由袖中取出地圖一張,指示劉雲:水田若干,旱田若干,並哪有竹林,哪有江葦,詳細指示。比及看到八松嶺,老英雄道:“因此處有八棵大松樹,老夫將此地命名爲八松嶺。皆因爲昔年老夫遊江,在江面之上,看見一桅桿從上游漂來,老夫遂叫嘍卒打撈船桅。衆人將船桅打撈出水,見船桅上有一姑娘,年方八九歲,老夫遂打發人請了一位婆子,將那姑娘救醒。”方說到此處,就聽有人喊道:“此樹是我栽,此山是我開,要得從此過,必須留下買路財。牙綳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老英雄聞聽,大聲喝道:“什麽人大膽?老寨主在此!”金頭虎說道:“我在這兒等你好大半天啦。”說著話,一字杵摟頭蓋頂便打。老英雄是藝高人膽大,並未帶著家夥,空著手與三人動手,將三個纍的汗如雨下,近不了老英雄的身。劉雲一看,工夫戰大了,三個必然得落敗,劉雲遂在旁高聲叫道:“老寨主且請後退!殺鷄焉用牛刀?這羣東西們不是鷹爪,便是綠林道,前來搶奪我們這座連雲山。”老英雄聞聽,遂說道:“劉寨主可曾帶兵刃嗎?”劉雲說道:“全都預備好啦,你請後退吧。”老英雄遂嚮西北一縱身軀,縱出去五七尺遠。蕭銀龍等嚮東南縱去。劉雲一個箭步,躥到戰場當中,面嚮東南叫道:
“小小毛賊!也不仔細打聽打聽,敢來到連雲山無禮!”說著話,對著銀龍一仰手,一翻身兩揚手,四個毒蒺藜奔老寨主左右並肩穴及左右腿腋打去。老寨主左右兩閃,腳未站穩,又一個毒蒺藜直奔襠中打來,老頭子一縱身軀,稍爲遲慢一點,這一個毒蒺藜正中在大腿偏面。老英雄駡道:“好一個賊子劉雲!我施恩相待于你,你反勾結賊匪前來謀殺老夫!頭上尚有青天,恐人容天不容,自有你的報應。”劉雲說:“你是無恥的賊,人面獸心!我打你爲是給黎民百姓除害,今天是你報應到啦!”老英雄哈哈一笑,回頭便跑,劉雲等在後面追趕,老英雄跑的甚快,小弟兄四人追之不及。蕭銀龍說道:“怎麽明明中上毒蒺藜,他怎麽猶如沒事人兒一樣呢?”劉雲說道:“他是練家子,今年七十八歲,尚且狎褻少女呢,他有吸取真陽之法。”這都是張德福與劉雲說的話,言說老寨主狎少女,吸取真陽。“他的氣血足壯,藥力行的慢。他縱有託天的本事,也跑不出去十里地去。”四個人說著話,仍然緊緊追趕,無奈老英雄愈跑愈快,將四位小弟兄落在了後面足有一里來地。跑出去有二里多地去,老英雄嚮東一拐,就見前面來一對紗燈,甚爲明亮,就聽嬌聲細語說道:“老爺子,怎麽啦?”老英雄一看原來是自己義女,說道:“老夫受了藥餵毒蒺藜的傷啦。劉雲勾結外人,前來奪山。”姑娘說道:“傷勢輕重?”老英雄說道:“不要緊。”姑娘說道:“你回後寨治傷,然後你便打發人抓這四個小輩來。”語畢,讓過老寨主,後邊四人已經趕到。姑娘摘跨虎籃,劫住四位少年英雄,秦浩遠被獲遭擒,引出悅來店姐弟相認。
話說劉雲用藥餵毒蒺藜傷了老寨主,以爲老寨主必然被獲遭擒,不想老寨主是愈跑愈快,劉雲手提十三節亮銀鞭在前,秦浩遠、蕭銀龍、金頭虎、賈明等四小英雄隨在背後,緊緊追趕。正在嚮前追趕之際,忽見前面來了一對紅紗燈,閃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攔住要路,放過老寨主,亮出兵刃。劉雲一抖十三節亮銀鞭,說道:“什麽丫頭?這樣大膽!竟敢攔住我們的去路。”直奔姑娘面前而來。兩對白紗燈紅字,上書“連雲山內寨”。燈燭輝煌,異常明亮。姑娘是心中有事,在劉雲嚮前走的時候,就注目在劉雲身上,比及劉雲來至切近,姑娘一看,果然劉雲是豹子眼,大眼睛,圓臉膛,正是兄弟劉雲。但不知何以至此。又想起船中遇難事,姑娘一陣心酸,幾乎落下淚來。方要開口叫道:“這不是兄弟劉雲嗎?”未及開口,劉雲的十三節亮銀鞭嘩啦一聲響,直奔姑娘點去。姑娘雙手擎著跨虎籃,並不還招,急忙閃躲。劉雲是得著理啦,十三節亮銀鞭上下翻飛,銀蛇亂躥,一招緊似一招,恨不得將姑娘一鞭結果性命,方解心頭之恨。姑娘由始至終並不還手,只是嚮後倒退。再嚮後退就是江汊子了,姑娘站的是下坡,劉雲站在上坡,趕來趕去,將姑娘趕的離水邊切近。姑娘說了一句:“劉雲,你是我兄弟。”劉雲呸的一口,嚮姑娘唾去,說道:“誰是你兄弟?別不要臉,著鞭吧!”姑娘一看,再往後退,就該落水啦,遂嚮前一遞跨虎籃,將劉雲的鞭穗子捋住,這纔往下一帶手,劉雲跟隨跨虎籃嚮就地爬去,姑娘恐怕山石傷了劉雲的臉,未等劉雲爬下,嚮上一提跨虎籃,劉雲翻身,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姑娘一手嚮上提著鞭穗,一手擎著跨虎籃,有心要下毒手,愈看愈是自己一乳同胞的兄弟,姑娘此時真是猶如刀攪心腸一般,一擡腿照定劉雲肋下一腳踢去,口中叫道:“冤家你去吧!”一腳將劉雲踢了一溜滾,墜入江漢子中去了。列位,劉雲仰面躺在山坡之時,秦浩遠已經趕到,要不然姑娘便將劉雲捉住了,因爲不得下手,又不肯傷了他,所以暗將劉雲釋放。秦浩遠來到姑娘切近,叫道:“好丫頭,你膽敢戰敗我弟!”話到人也到啦。姑娘一看,原來此人空手,並沒有家夥,姑娘方在納悶之時,就聽嘩啦一聲響,鷄爪鏈子雙錘由腰間拉出,照定姑娘胸前打來。姑娘嚮前一遞右手跨虎籃,只一個照面,便將秦浩遠的鷄爪鏈子錘捋住一隻,秦浩遠那隻鏈子錘方要變招,姑娘左手的跨虎籃便嚮秦浩遠腕子剪去,秦浩遠方要撒手抛錘,焉得能夠?皆因爲秦浩遠方纔說了一句“丫頭戰敗我弟”,姑娘暗想,必與兄弟有關係,所以未剪秦爺的腕子,嚮下一帶,秦浩遠趴伏在地,照定秦爺腰間,便踢了一腳。當時秦浩遠欲想翻身,只覺腰間有如千鈎壓覆一般。姑娘叫道:“婆子過來捆!”蕭銀龍見秦浩遠被擒,亮出判官雙筆過來動手,雙筆摘解撕捋,與姑娘戰了不到五七個回合,左手的筆被姑娘的跨虎籃捋住,蕭銀龍方纔看得明白,劉雲的鞭被人家捋住,較勁沒有人家力量大,秦爺的家夥被人家捋住也沒有人家力量大,奪不過來家夥,自己必然不是人家的敵手,所以趕緊撒手抛筆,一個箭步躥人水中去了。賈明看罷,一晃悠衝天杵小辮,大聲說道:“這哪裏是姑娘?這是從天上降下來的夜叉!我留著我這條杵吧,別抛在連雲山。”語畢,噗咚一聲,跳入水去。姑娘一看,四個人跑了三個,只捉住一個,遂叫道:“婆子們!派嘍卒將此人擡回聚義廳,聽候老爺子發落。老爺子若問,就說我追下賊人去了,不準多說。”婆子不敢不從,叫來嘍卒,擡著秦爺回歸了聚義廳,暫且不提。
列位,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家的話,姑娘是怎麽來的呢?也必須略事交代。皆因爲老寨主與劉雲看圖查山之事,俱都是跟姑娘商議的,老英雄去後,姑娘自己心中思索:前日劉雲一到連雲山,便用暗器暗算老寨主,今日老寨主與此人查山,倘有意外,如何是好?姑娘思索至此,遂叫道:“婆子們!掌上後寨紗燈,趕緊夠奔八松嶺,迎接老寨主去。爲什麽老寨主這般時候,還不見回來?”說著話,姑娘收拾緊襯,帶上跨虎籃,婆子打著燈籠在前,姑娘在後,直奔八松嶺而來。行至距離八松嶺二里之遙,正撞見老寨主在前面跑,劉雲等後面追趕,姑娘問道:“老爺子這是怎麽啦?”老頭子說道:“中了毒蒺藜啦。”姑娘問道:“何以尚能逃脫賊人之手?毒蒺藜打上,豈能轉側?”老英雄道:“不要緊,我有破法。”爲甚麽蕭銀龍中毒蒺藜會翻身栽倒,老寨主中了毒藜,爲何愈跑愈快呢?原來四大鏢頭是聯盟弟兄,這位老寨主並不叫虎頭大王方衝,在連雲山佔山,乃是不得已而爲之,皆因爲有姑娘墜纍,若不是有姑娘墜纍,老英雄早就削髮出家啦,故此領著義女佔據連雲山,但是不奪不搶,全憑水旱田生活。後寨就是姑娘與老寨主。後寨是三道院子,姑娘住在最後頭的院子,有婆子丫環何候作伴。老寨主住在第二道院子,有老嘍卒伺候。另有書房,姑娘與老寨主弈棋練武讀書習字,有文武書房,男子不準人中門,有事以敲雲板爲令,外面一道院有老嘍卒把門,男女有別,嚴肅異常。由九歲時老寨主遊江,在江中上游飄下來一棵船桅,老寨主派人打撈船桅,見桅桿的篷繩上繫著一個小女孩,氣息奄奄,老寨主遂打發嘍卒到山裏請了寨主的女眷,將姑娘救上船,回歸山寨灌了點薑湯,工夫不大,姑娘蘇醒過來。老寨主一問姑娘何以落水,以及家鄉住處,姑娘遂將身世與老寨主說了一遍。老寨主問姑娘:“你是願意回家認祖歸宗,還是願意在山中呢?”姑娘說道:“我父在世的時候,凡親戚家族等去投奔俱皆不收,只給十兩銀子路費打發回家,所以族人們沒有認識我的。再者說我又是一個姑娘,你老人家是山大王,你老人家將我送到杭州,我們本族也不能收留我。你老人家要脩好便修到底,你老人家還是將我收留在山中。”老寨主心中暗想:此事也是無有他法。暫將姑娘收在寨中,並打發人在大江之中打撈死屍。打撈兩晝夜纔將總兵老倆口子的屍身得著,惟不見劉雲屍體。原來劉雲被錢士忠由江沿上救去。劉雲抱著一塊船板子,飄到錢家堡,正趕上錢爺在江沿上閒眺,打發人撈上岸來回家救醒,遂認爲義子,傳授武術。劉雲本是宣化總兵公的後人,三年任滿回家,在江中遇匪,總兵乃兩榜進士出身,兩箭射死兩個賊人,賊人在山頭上用鉅石打船,將船打翻,可憐全家及僕婦人等俱都淹斃。也是蒼天不絕忠臣之後,留下劉雲與姑娘劉鳳蘭,劉雲被錢爺救去,姑娘被南俠老王靈救去。這位南俠老王靈隱姓埋名,改名叫虎頭大王方衝,合山寨主嘍卒及張德福等,全都不知道老英雄是南俠老王靈,只姑娘一人知道自己義父隱姓埋名。四路鏢頭是聯盟弟兄,南俠老王靈居長,南路鏢頭就是這位南俠老王靈,北路鏢頭是勝三爺,東路鏢頭石俊山,西路鏢頭錢士忠。若不隱姓埋名,勝爺當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必須讓給南俠,勝爺不敢設立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局。皆因爲南俠老王靈不知下落,無處訪察,勝爺纔辦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局。有一日老哥兒四個在一塊作買賣的時候,聚會在一處,南俠老王靈是老大哥,勸三位兄弟:“不許用毒藥暗器,有傷陰德。”勝爺原先是三隻金鏢,三隻毒藥鏢,就因爲大哥勸說,勝爺棄毒藥鏢,永遠不用,不傳後人。石爺是藥餵的毒龍槐,被大哥一勸,也取消毒藥了。臨到錢爺跟前,老英雄一勸,錢爺笑著對老英雄道:“我的毒蒺藜,最厲害不過,最好破,若是打在肉厚之處,用二指捏住,取小刀將受傷之處削去毒,就走不了肉裏去啦。”這也是報應循環,絲毫不爽,一念之善,天必賜之以福,老頭子當初若不是無意中勸三位兄弟取消毒藥暗器,錢爺于無意之中告訴老頭子破法,今日劉雲用毒蒺藜傷了老英雄,若不是當年聽錢爺告訴破法,焉有老英雄的命在?所以老英雄用刀一削,愈跑愈快,連劉雲都不知道破法,錢爺授劉雲打法,並未授劉雲破法,這就是老頭子愈跑愈快的緣故。
閒文表過,書接正文。劉雲與蕭銀龍、賈明三人順著江汊子逃走,鳧到對岸,就是一片蘆葦,傻小子喊道:“老六!前邊是蘆葦,先藏在裏頭,脫了衣服過過風吧。”蕭銀龍一聽,心說真是砸鍋匠,人家要追下來,他這是告訴人家呢。劉雲先鳧到葦塘子裏,蕭銀龍與賈明也來到啦,此時天氣已然東方灼亮,蕭銀龍對劉雲說道:“這回的事情可鬧大啦,別人被擒還不要緊,秦浩遠這一被人家拿住,這可就費了事啦。他在北京王府當差,倘若至期不歸,被王爺知道,一紙公文下到蘇州府,事情就可大啦。要不然兵刃落下來,焉有我的命在?我在水中,見秦大哥只一個照面,就被獲遭擒,可惜咱們堂堂男子漢。”金頭虎在一旁胡說一氣,工夫不大,衣服被江風吹乾,三人這纔夠奔虹橋鎮悅來店。
姑娘將老婆子打發走了,自己遂夠奔江沿,叫老嘍卒預備船隻。連雲山另有姑娘的花船,兩個老嘍卒充當水手,他人不許動用。但是姑娘長這麽大,可沒有出過連雲山,有時候同著老寨主在本山中散逛,看看荷花,今日姑娘叫老嘍卒預備船出山,老嘍卒說道:“天氣尚且未亮,姑娘出山何事?倘若被老寨主知道,我們這大年紀,不知攔阻姑娘,豈不受老寨主責備?要是別人跟隨姑娘,尚有可說,連一個人都沒跟著姑娘,姑娘獨自一人,焉能出山?”列位,這兩名水手全都是六十多歲的人,老寨主都知道品行端正,老誠可靠,所以纔叫給姑娘當水手。老水手這一攔阻姑娘,姑娘杏眼圓睜,雙眉倒豎,遂大聲叫道:“老水手!我有要緊之事,若是稟明老寨主,可就來不及啦。你們趕快開船,萬事皆休;如其不然,要誤了我的大事,留神你們兩條老命!”語畢,伸手撤跨虎籃。老嘍卒一看姑娘急啦,明知道不開船是決辦不到的,二人遂齊聲說道:“姑娘,倘若被老寨主明日知曉,怪罪下來,可求姑娘給我二人求情,留我們這條老命。”姑娘說道:“你二人請放寬心,我是避難之人,我還能害人嗎?我不能這一輩子落的永無家業,避難深山,我要安排後來的結果,你們二人快開船吧。”老嘍卒不敢怠慢,搖動花漿櫓奔山口而來。工夫不大,將船靠岸,姑娘背定跨虎籃,由船上縱至岸上,叫道:“老嘍卒!無論何人前來,也不許動用我的船。在此等候,不許擅離。”老嘍卒連聲答應。姑娘下了船,直奔虹橋鎮而來。其時,金頭虎劉雲、蕭銀龍三人在葦塘中曬衣服,姑娘早就看見啦,三人所說的話,俱被姑娘聽去,故此姑娘下船,夠奔虹橋鎮而來。
不表姑娘夠奔虹橋鎮,再表劉雲、賈明、蕭銀龍三人,在葦塘中將衣服脫下,擰了擰水,放在葦梢上,江風一吹,半乾的衣服穿在身上,三個人遂奔虹橋鎮而來,一路無書。來到店中,黃三太問道:“怎麽不見秦浩遠大哥回來?”銀龍與劉雲遂將山中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及至說到姑娘與劉雲動手的時候,傻小子賈明接著說道:“劉雲在連雲山住了好幾天啦,跟姑娘一定認識。一見面的時候,劉雲臉兒紅啦,拿鞭就打,姑娘並不還手,一個勁的嚮後退,劉雲一個勁擠兌人家,人家要再嚮後退,可就退到水裏啦,這纔用家夥跟老七還招。那位姑娘大嫂子,使的那個家夥,也不知叫什麽名字,看著好似兩個護手鈎合一塊一樣,兩面是鈎,當中有一個寶劍尖子。劉雲的鞭穗子,被鈎就給鈎住啦,趁勢要嚮下一帶,可就擦了劉雲的臉啦,姑娘大嫂子恐怕傷了劉雲的臉兒,先嚮下坡一帶,劉雲的臉看看落地,姑娘又嚮上猛勁一提,劉雲就來個仰面朝天,一擡腿,一腳踢在水裏去啦。倆人要不是有交情,有多少劉雲都完啦。秦浩遠大哥,可就吃虧了,也不管碰著臉沒有,照定腰上踹了一腳,叫婆子就給捆了啦。”劉雲聞聽臉兒一發紅,叫道:“賈五哥!咱們是磕頭弟兄,你不可血口噴人。我在山裏住了兩天,我並未見那丫頭,所有的情節,都是張德福與我所說,今天話是擠出的,要不然我可不能說。提起我劉雲身價來,不比列位低,我是宜化府總兵公的後人,三年任滿回家,在大江之中遇見水賊,我父是兩榜出身,兩箭射死兩個賊人,賊人在山上用鉅石砸船,砸得船底現天,我全家盡喪。也是我命不當絕,我抱著一塊船板子,漂流到江沿,我義父在江船上望景,將我打撈上岸,帶到家中,教授我武術。”劉雲因爲傻小子耍笑自己,正在發牢騷之際,就聽後窻戶外一聲叫道:“劉雲兄弟!你可憶想苦命的姐姐了?”劉雲一聽,仍是山中姑娘的口音,對著後窻戶唾了一口,駡道:“賊丫頭!別沒羞啦,誰是你兄弟?還不過來受死!”此時姑娘已經由房上過來,站在院中叫道:“劉雲!你當真不認識姐姐了?”劉雲此時在氣頭上,又聽張德福言說姑娘與老寨主有染,分明就真知道是自己姐姐,當著大夥也不能認啦。劉雲此時一看炕上放著一把單刀,伸手抄起單刀,縱到院中,口中叫道:“賊丫頭休走,著刀!”姑娘閃身軀,並不還招,口中仍然呼喊“劉雲,你是我兄弟。”劉雲一刀緊似一刀,姑娘閃展騰挪,復又叫道:“兄弟!且慢動手,容姐姐將話對你說明,你再動手也不爲遲啊。”劉雲焉能容讓,仍不住手。蕭銀龍與黃三太二人看著事出有因,黃三太叫道,“銀龍賢弟,你看姑娘口口聲聲呼劉雲爲弟,手擎著家夥並不還招,其中必有緣故。劉賢弟落江被救,想必姐姐也彼人救去。賢弟你由打劉雲身後,暗中將他的腰抱住,我奪他的刀。無論有什麽事,容人家姑娘將話說完了,再動手尚還不遲。再者你看姑娘並不是打仗來的,姑娘泣容滿面。”蕭銀龍聽黃三太之言,說道:“兄長此言正合我意。”于是蕭銀龍遂繞到劉雲身後,將劉雲抱住,黃三太捋住刀盤子,叫道:“劉雲賢弟且慢動手!容姑娘將話說完,再動手不遲。”姑娘遂叫道:“劉雲兄弟!方纔你在屋中所言,船底現天,你被人所救。你想想當時母親左手拉著你,右手拉著我,禱告蒼天:‘倘若事急時,船要翻了,蒼天有眼,可千萬留一奴兒女,莫絕後代香煙。’母親哭的如癡如呆,忽然船翻,合船之人俱都落水,然後就不知所以了。”劉雲說道:“你滿嘴胡說,我沒有姐姐。你在山中與老寨主明爲義父義女,暗爲夫婦,我都知道。總兵之女,焉有你這樣下賤的東西?”姑娘聞聽,只氣得幾乎栽倒塵埃,唾了劉石一口,說道:“耳聽爲虛,眼見爲真。這是你眼見還是耳聽?”劉雲說道:“我耳聽與眼見一樣,你們本山大寨主張德福告訴我的,那還能假嗎?”姑娘聞聽笑道:“劉雲,你枉爲男子漢了,交朋友你都分不出好壞人來。那張德福,他乃是下賤之輩,人事不做。我與老寨主一宅分三院,有時晝間弈棋,或者談今論古,必有婆子在跟前伺候,內院連一個生人都不進去。有一日夜間,張德福無故的進後宅,被姐姐捉住,我要將他殺了,婆子勸我,必須稟明老爺子,叫老爺子發落他,倘若經我手殺他,恐招人物議。那時節姐姐本打算裝作不知是誰,殺完他再稟告老寨主,經婆子媽媽這一勸解,我纔饒他活命,報告老寨主。老寨主叫將賊人擡到外書房,及至擡到外書房,老寨主一看,原來是張德福下賤東西。老寨主問他到後寨何事?他言說他吃醉了,誤人內寨。老寨主有心殺他,又念他在連雲山有開山闢土之功,老寨主爲了半天難,纔打了一百鞭子,放他歸前山,倘若再私進內寨必當殺之。那小輩從此以後便在外面造謠,破壞我與老寨主的名譽。你枉爲男子漢,枉讀詩書,連君子與小人都分辨不出來。你知道老寨主是誰嗎?”劉雲聽到這裏,已經暗自泣下,又聽他姐姐一問老寨主是誰?他的氣兒不覺又撞上來了,遂大聲答道:“我爲什麽不知道?老賊名叫虎頭大王方衝!”姑娘微笑說道:“劉雲哪,你還在夢中呢。我一告訴你,你心中的疑心,就沒有了。大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君子小人都有個耳風,老寨主並不是虎頭大王方衝,他老人家乃是四大鏢頭之一,姓王名靈,人稱南俠老王靈,提起來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若不是有我墜纍人家,人家早落髮入山了。皆因爲有我纍墜人家啦,他老人家纔隱姓埋名,佔山爲王。要是出了家,廟裏怎能收留姑娘呢?”三太與銀龍、賈明等。一聽姑娘說虎頭大王方衝,並不是方衝,原來爲南俠老王靈,只聽得大夥膽裂魂飛!因爲什麽呢?勝三爺常常言說:“我勝英都低人一頭,人家不干纔顯勝三爺呢。一輩子行俠作義,四大鏢頭之中屬其第一,並且還是老大哥。”如今私自進山,並且用藥餵毒蒺藜傷了人家啦。劉雲也常聽義父錢爺談論,知道老俠客行俠作義,是南七省最著名的人物,並且還是盟大爺。誰都知是正人君子,張德福所說的話,俱都是妄造黑白,汙辱好人。劉雲遂過去拉住自己姐姐的衣襟,大聲痛哭起來。姑娘劉鳳蘭也哭的如同淚人一般。蕭銀龍說道:“劉雲你也別哭啦,姐弟相逢乃是喜事,有什麽話到屋中再說。”大夥俱都相勸,姑娘與劉雲這纔同進上房屋止住了悲泣。蕭銀龍說道:“劉雲與我們都是磕頭弟兄,並不是外人,請你落座休息休息,吃一杯茶,然後尚有要緊之事,當面言講。”姑娘一聽,全都與劉雲是磕頭兄,萬般無奈,只得落座,叫道:“劉雲!南俠老王靈不但是姐姐救命的恩人,而且惠及枯骨。當時救了姐姐,由江中又將父母的屍體打撈上來,置辦壽衣壽木,將二老雙親成殮起來,居于八松嶺。並搭竹棚一座,遮風蔽雨,在八棵松樹上作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逢年遇節祭祀,燒錢化紙。由打姐姐九歲收爲義女,老寨主親自請合山女眷寨主,在衆人面前焚香起誓,老寨主言說:‘義父如不以義女當親生女看待,必然屍骨無存,白骨見天。’那時節姐姐見義父起誓,姐姐也焚香起誓:‘義女如不以義父當生身父母孝敬,不得善終。’自九歲到如今,姐姐一十八歲,受義父教訓九歲,晝習文,夜習武,成全姐姐被難之人。昨日你到連雲山,老頭子本來連信都沒拆,就打發婆子告訴老嘍卒,給你十兩銀子盤費,本山窮困不能收錄閒人。那時節姐姐正與義父弈棋,因見信封上有下書人劉雲字樣,姐姐遂問老寨主爲何不拆書看看?老寨主言說,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張德壽乃是張德福之弟,老道七星真人的門徒,行爲極其卑劣,物以類聚,這劉雲既然與下五門相近,不問可知,必不是良善之類。姐姐聞聽,遂對老寨主言說,昔日有一胞弟,名叫劉雲,落難江中,莫非此人是我兄弟,也未可知。依老寨主說你兄弟決沒有存在之理,叫姐姐不必妄想啦。姐姐見老寨主不允收留,因念弟情節,不覺淒然泣下,老寨主愛女情深,一見姐姐哭泣,遂允收留,偵察來歷。及至打開書皮觀看,果然來人姓劉名雲,年方一十四歲。姐姐屈指一算,咱全家落江之時,爲姐只九歲,你只五齡,今年你一十四歲,大概必是吾弟了,遂慫恿老寨主到外書房會客,看看你的像貌是否相符。老寨主一看,果然與姐姐所說的像貌無異。及至問你的籍貫,你胡謅一回,並無一句實話,老寨主到後寨對姐姐言說,你的籍貫不對,也不像兵公後人。姐姐仍然堅持說是我兄弟劉雲,想必別有緣由,不肯說出詳細情由。于是老寨主纔出主意,暫將你收留,同你到八松嶺,將父母被難落江之故事與你講演,倘若你是劉家之後,必吐露真情,昨日纔將你陪到八松嶺。你用藥餵毒蒺藜將人家打啦,初次見面,你就用毒藥暗器,暗算人家。”姑娘語至此,便哭泣著叫道:“劉雲!劉雲!你于心何忍?再者,你對得起泉下的一雙父母嗎?”
姑娘一面說著,一面淚如雨下。劉雲說道:“姐姐不要傷心,先將老寨主的傷治好,先前不是不知道細情嗎。兄弟上山並不是專爲暗害老寨主去的,皆因爲張德福誣蔑姐姐與老寨主許多的不堪入耳之言,我一想連張德福都算上,一個好人也沒有,兄弟若知老寨主是南俠老王靈,兄弟天膽也不敢觸犯。咱們別的事情全都擱在一旁,我趕緊進山給老寨主治毒蒺藜傷去。”姑娘說道:“那就不用你費事啦,老爺子自己有破毒蒺藜之法。我見老寨主說話的精神與跑的步法,絲毫不亂,大概不至于有性命之憂。”劉雲聞聽此言,愕然說道:“連我義父對我都未曾言過破法,何以錢家獨門的暗器,別人有破法呢?”姑娘說道:“你就不用多想啦,老寨主與錢士忠的交情比你近的多,四大鏢頭,情同骨肉。”蕭銀龍叫道:“劉賢弟,你問問姐姐,秦尤果然落在連雲山沒有?倘若落在連雲山,咱們將他的案子及張德福採花殺命之事,暗暗進山報告老寨主。老寨主與勝三大爺情同手足,勝三大爺的事,如同老寨主的事一樣,此一去秦尤與張德福必定遭擒。”劉雲方一問姐姐劉鳳蘭,姑娘說道:“我沒有先和你說過嗎?內寨裏一個男孩都不許進去,我焉能知道什麽秦尤呢?張德福既有這宗事,老寨主是萬不能容。”蕭銀龍道:“姐姐你由打山裏出來,工夫也不小啦,老俠客的傷痕究竟不知怎樣?你還是自己回去,將店中之事略略的與老俠客說一個底兒,然後我們便想法子見老俠客,捉拿張德福。還有一樣要緊的事,在山上被姐姐所擒的那位,並不是外人,他父與四大鏢頭都是磕頭的弟兄,他乃是秦家峪秦二爺的大少爺。他在北京王府當差,請假回家省親,在此地遇上我們啦,我們是請出人家來幫忙的。”姑娘又叫道:“衆位兄長賢弟,劉雲年輕不知事務,求衆家兄長賢弟千萬多要照顧。”黃爺與蕭銀龍說道:“請姐姐放心,劉賢弟與我們如同親兄弟一樣,無論什麽事,他沒有不聽的。你就請回山寨,看看老俠客的傷痕罷。並求姐姐將此間大概情形與老俠客稟明,劉雲就到連雲山請罪。皆因爲秦尤是盜燈的正兇,關係最大,倘再行逃逸,我們衆人就有性命之憂。”姑娘與兄弟相見之下,恨不得立刻將兄弟帶到連雲山請罪,姐弟團圓,戀戀不捨,哪裏肯立時就回山?還是劉雲催促姐姐趕快回山,倘若消息走漏,秦尤逃走,兄弟就有拒捕毆差之過。姑娘眼含痛淚說道:“此事也不必我自己回去,還是大家同我上山。”劉雲說道:“也好,咱們趕快看看老爺子的傷。雖有破法,倘有不測,爲之奈何?”蕭銀龍聞聽,遂將大衆欲進連雲山之事,告訴了忠義太歲梁芳,衆位這纔起身。
此時天光已亮,來到水路,兩名嘍卒一看,有六七位男子,姑娘在先帶路。兩名老嘍卒交頭接耳說道:“爲何姑娘帶著那些男子?”說著話姑娘已到水邊,叫道:“水手攏岸!”水手說道:“若是光姑娘一人,當然攏岸,姑娘爲何帶著許多男子?老寨主怪罪下來,誰人擔待?”劉雲一聽水手不擺岸,船離岸不過一丈有餘,劉雲冷不防一個箭步,躥上船頭,叫道:“水手快快擺岸!不然即殺爾輩。”水手無法,只好擺岸,衆人上船,姑娘將姐弟相認之事,對水手言明,水手說道:“事已至此,只好姑娘給我們作主。”說著話已到後寨子墻,劉鳳蘭說道:“且叫他們衆位在墻外等候片刻,我姐弟且進裏面,將所有一切先報告老寨主,然後叫他們衆位聽請。”劉雲將意思報告衆人,衆人俱都點頭答應。劉雲與鳳蘭姑娘縱上墻頭,進了內寨,姑娘說道:“這是後寨,嚮前去再過兩道院就是老爺子住所。”姐弟說著話來到前院,東廂房三間,姑娘說道:“這是老爺子寢房。”姑娘遂掀竹簾而入,慢慢叫道:“老爺子。”老英雄聞聽,咳嗽一聲說道:“是鳳蘭嗎?”原來,老寨主中了毒蒺藜後,自己用刀割下指肚大一塊肉去,雖然不甚重,但是那大年紀,如何受的了金刃之傷?翻來覆去,方纔睡了覺。聞聽姑娘來啦,老英雄將姑娘喚入,劉雲也走到門前,姑娘問道:“老爺子傷痕怎樣?”老英雄長嘆一口氣說道:“不要緊。好一個劉雲,老夫若將他拿住,千刀萬剮。”姑娘說道:“老爺子您別生氣,那人正是我那苦命的兄弟劉雲。”姑娘方說出劉雲二字,羊羔吃乳跪在牀沿下,叫道:“劉雲還不過來與老爺子賠禮?”劉雲聞聽,掀開門簾進到屋中,雙膝跪倒,叫道:“義父,你老人家是我劉氏門中救命的恩人,孩兒不知。”老英雄站起身軀,說道:“劉雲,你不仁,我就不義。”由墻上摘下跨虎籃,明晃晃奔劉雲剁去,只見劉雲低頭受死,一語全無。跨虎籃看看落到頭上,姑娘一伸手將老英雄胳膊托住,說道:“義父大人看在我死去的父母面上,給劉家留一條根吧。”老英雄哈哈一笑說道:“姑娘,你不託我胳膊,我也不殺他。他拿藥鏢傷我,我都不殺他,我試一試宦家兒的心腸耳。”老英雄又說道:“孺子誠可教也。十四歲的孩子,能夠引頸待死,不與老夫反對。不知者不作罪,先前不知老夫之爲人耳。”語畢,用手一攙劉雲,叫道:“劉公子請起,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姑娘說道:“請義父上坐。”又叫道:“兄弟!你重拜義父大人救咱們的大恩。”劉雲不敢怠慢,趕緊磕了三個頭。南俠老王靈說道:“不用拜了,咱父子且到後寨講話。”爺兒三個來到後寨,老寨主問道:“公子你到連雲山,所爲何事?”姑娘說道:“您就叫他劉雲,不必稱他公子了。”劉雲說道:“義父老人家,我哥哥黃三太由杭州碧霞山雙松嶺,解國家要犯秦尤,走到蘇州地界,被賊人識破,救去秦尤。那秦尤兩次夜入皇宮內院,盜取聖上的九龍杯,國母的珍珠汗衫。”劉雲遂將秦尤脫逃始末根由,對老英雄說了一遍,並將福雲居之事也告訴了老俠客,直談到本山大寨主刀殺五命採花作案,忠義太歲梁芳受傷等事。說到黃三太衆人,現在墻外等候,老英雄問道:“都是何人之後呢?”劉雲說道:“俱都是明清八義的後人,勝三爺的高徒。”老英雄長嘆一聲說道:“我也聽了一面之詞啦。你趕快請小弟兄進後寨見我。”劉雲答應一聲,轉身來到後寨墻外,說道:“老寨主請衆位兄長。”工夫不大,婆子開了後寨門,將弟兄六位引入。南俠老王靈已迎到門首,衆人一看南俠老王靈,年過古稀,精神百倍,真有出世離塵之概。黃三太等常聽勝爺說:“王靈是大拜兄。”黃三太等不敢怠慢,爬在地下叫道:“老伯父!小姪男等與伯父磕頭。”老俠客哈哈大笑道:“衆位賢姪少禮。且請屋中落座,愚伯尚有話說。”衆小弟兄磕完頭,站起身形,跟隨老俠客進了東廂房。老俠客叫道:“衆位賢姪!我隱姓埋名已二十餘載,合山之人,全都知老夫叫虎頭大王方衝,王靈二字,誰也不曉,都只爲收留義女,洩漏我的真名。我要求衆位一件事,以後見了我那勝三弟,千萬不許提我的真名。我在此山,無事不常下山,衹知耕耘,不曉其他。前幾日有秦尤到來,下帖拜望,皆因爲他是明清八義後人,我將他接進後山。秦尤一見我,磕頭便拜,言說勝英要斬草除根,所以綠林道犯的大命案,勝英都按在他的身上。我一聽此言,我很埋怨勝英不仁,我就給了他幾百兩銀子,打點了細軟物件,派老嘍卒僱了一隻大船,送他回太倉州,叫他擕眷遠逃,永遠也不許再露面了。秦尤這一遠走,永遠也拿不著啦,勝三弟的官司,永遠也完不了啦。你們就將我帶到當官,我打縱放秦尤的官司。救秦尤不死,完勝英的官司。”大夥聞聽一怔,金頭虎說道:“你老人家別打這場官司,先叫我勝三大爺打官司,然後我爹再替我打官司。”黃三太說道:“我恩師豈能讓你老人家赴湯投火?你老人家的事,若被我恩師知道,他老人家還得替你老人家去呢。”蕭銀龍杏子眼一轉,口中叫道:“伯父!秦尤已走,暫且不成問題,也不必解決。先將大寨主張德福拿獲,以免逃逸。”老寨主說:“此話誠然。”蕭銀龍又說道:“我們還有一位朋友,被劉鳳蘭拿住。他是雙錘將秦格良的少爺。”老寨主未等銀龍將話說完,叫道:“婆子傳話!將秦少爺放回。”老嘍卒由聚義廳將秦浩遠縛著二背推來。老英雄親解其縛,劉雲說了底細,秦浩遠磕頭拜見伯父。老英雄一笑,說道:“一輩新人換故人,長江後浪催前浪。盟弟之子都成丁了。”老英雄遂叫衆人在聚義廳四外埋伏,然後一擊雲板。前寨方起床梳洗,聞聽聚義廳上擊雲板,俱都雲集聚義廳。南俠背後背定跨虎籃,到聚義廳咳嗽一聲,坐在金交椅上。張德福帶領衆人俱站立兩邊。張德福開言說道:“老爺子爲何這早升廳,有何要事?”南俠說道:“大寨主,人位齊了嗎?”張德福回說:“都齊啦。”老英雄坐上說道:“衆位也有見過我的,還有來二三年沒有見著我的。然而衆位來到小山的時候,我俱都傳山令,我這是莊稼山,不做搶奪的買賣,不許採花殺命。前幾天蘇州府城裏關廂,有刀殺四命拒捕毆差之事,又有劫船搶客之事,傷了客人水手,連保鏢的共合傷人命六七條,有會水性的借水遁逃走。此事你們二十七位寨主,但不知是哪位作的案子?誰的案誰說。你們若是說了,自去打官司,沒有列位的事。誰作的案,若是不說,倘被官人知道連雲山所爲,必然前來抄山,那時也是全山盡毀。誰作的案子快說,若不然,我先亮跨虎籃將你們這二十七位斬首,然後我一自盡。”說著話,當啷啷一聲響亮,亮出跨虎籃,二十七家寨主面面相覷。老寨主問的很急,大夥無法,只可說道:“老寨主請息怒,這都是大寨主做的案子,我們未敢助惡。”老寨主說道:“張德福,你與他們二十六位對詞。”張德福聞聽,嚇的顏色更變,閉口無言。老寨主說道:“理屈詞窮,必是你所爲無疑了。”賊人心中暗道:“三十六招,走爲上策。只要我一霑水,就算逃啦。”一退步,縱上聚義廳,由前坡到後地坡,方要下房,有一人二指一按綳簧說道:“萬惡之淫賊,哪裏逃走?”出其不意,賊人中了袖箭,翻身落房。起來方要逃走,縱過來一道黑影,喊道:“小子你哪裏走!”過去一腳,又將賊人踢倒。西敞廳下來兩人,南配廳縱下兩人,俱都亮出兵刃,楊香五過去,將賊人捆綁起來。聚義廳羣雄俱都愕然。老寨主說道:“衆位寨主不必驚慌,決沒有大家之事。”老寨主又說道:“水旱田每年收下來,除去挑費,大衆均分。今年方纔七月,尚未到秋後,水旱田沒有希望了,趕緊將你們自己私蓄收拾好了,各自下山,不準再入歧途。大寨主採花殺命,拒捕毆差,他去打他的官司;秦尤是我縱放的,官司我打,你們各自回家,骨肉團圓去吧。後寨可不許去,倘若違令,仍照山令施行。”大夥俱都說道:“我們廿六人願與老寨主生死相共,不願獨生,因老寨主對待我等恩深義重,豈忍驟然離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老寨主哈哈一笑,說道:“老夫領大衆的情了。但是不是那樣的事,大家趕緊照我的話快辦去吧,千萬身歸正業,勿以身試法。我七十多歲之人,還能活一百年嗎?風燭之年,死不足惜,大夥前程遠大,望好自爲之。”老英雄語畢,淚如雨下,衆人也全都落淚。大夥見老寨主言由心發,也只好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紛紛下山回家去了。老英雄又將自己的歷年積蓄,叫後寨的丫環、婆子、老嘍卒等均分,惟有姑娘的四隻箱子不動。鳳蘭在老寨主身旁,老英雄回頭叫道:“女兒你將鑰匙取出,打開這四隻箱子。”又叫道:“劉公子請過來。這兩隻箱子是在江中打撈令尊的屍體時撈上之物,乃是令先君爲官時的儲蓄,父業子受。這兩隻箱子是老夫保鏢及種地所獲之財,給我女兒作爲嫁妝。你爲胞弟,應與姐姐擇夫定室,可千萬要文武全才,莫負了老父一片苦心。大概令先君家中還有田產,日後你起靈回家另葬。”又道:“劉雲,我教養你姐姐八九年的工夫,今已十八歲了。也不是老父誇口,可稱文武全才。”又叫道:“姑娘,你以後出閣,千萬可記住一言,溫良恭謙讓。”姑娘落淚答應:“謹遵義父之命。”老英雄又說道:“我放秦尤,我打官司;張德福拒捕毆差,採花殺命,他打官司。衆位先將我捆上吧。”大夥聞聽,全都面面相覷。黃三太說道:“我等送你老人家到案,我師傅豈能饒我們?”老英雄說道:“爺作爺當,兒作兒當,公事公辦。秦尤遠走高飛,你們衆位怎麽交代?”傻英雄金頭虎說道:“都叫張德福打了這場官司就完啦。”老英雄說道:“張德福自有口分辯,臨到堂,咬出老夫,仍然不免打官司。此乃虧心之事,豈可做去?”金頭虎說道:“老太爺,我有法子,叫他當堂說不出話來。”遂叫道:“楊香五!你將匕首刀拿來。”金頭虎用手將張德福鼻子一頂,用刀將嘴撬開,遞進刀去,刺下半個舌頭,張德福鮮血直流。金頭虎說道:“無論到哪衙門裏頭,他都說不出話來,只好打啞謎。”老寨主說道:“他會寫字,他會搖頭擺手。此爲下愚之計,官司還是我打。”賈明扔掉半個舌頭尖,對老寨主說道:“您看看。”老寨主一看,是一塊舌頭尖,說道:“賈明何必出此一舉招人物議?老夫是非自己打官司不可。”金頭虎說道:“好好好,就叫您打官司去。”金頭虎遂叫道:“香五、李煜、秦爺!你們附耳過來。”金頭虎對這三位如此這般,派他三位去辦,叫道:“老寨主!你非打官司不可?”老寨主說道:“那是誠然。”賈明說:“不打官司也得行啊,我還怕你跑了呢。帶上點東西吧!”一抖飛抓百鏈鎖,老寨主一伸頭,將老英雄鎖住。姑娘一看,心中說道:“原來是假厚道,仍然叫我義父打官司。”金頭虎提著鎖鏈就走,走到頭道山口,賈明將鎖鏈一摘,說道:“您上哪打官司去?您幫劉雲起靈去吧!”姑娘說道:“義父你千萬別固執了,有你一日,我不出門子,我伺候你老人家幾年。”老英雄心中說道:“這更壞啦,我要再活個十年八年的,豈不誤了我女兒青春?”老寨主說道:“你們不叫我打官司,我仍然回去,我還佔我的山,嘍卒、寨主知我回山,不等三日就能復如舊觀。”金頭虎說道:“你老人家回不去啦,您嚮山裏看看吧。”老英雄回頭嚮山裏一看,烈燄騰空,彌漫遮天,老英雄長嘆一聲說道:“我欲打官司,你們都不叫我去。好好,我自有主意。”老英雄說完了話,翻身嚮山環裏便跑,衆人在後追趕。鳳蘭姑娘在後面大聲喊道:“義父意慾何爲?千萬看在苦命的女兒身上吧!”跑到西山環,老英雄才止住腳步,大夥已經趕到了。老英雄遂對大夥說道:“老夫縱放秦尤,賢姪們不能早日完案。我也沒有別的法子,我一死以了事。”又嚮姑娘說道:“賢孝的義女,爲父與汝永訣了。現在有你的胞弟,可以給你擇夫嫁主,你姐弟還緊記老夫一語,男要忠良,女要貞節。”語畢,老英雄雙手一抱頭顱,跳人萬丈深澗,姑娘方要去拉,已經來不及了,就聽“噗咚”一聲,老英雄王靈死于非命。姑娘放聲大哭,叫道:“義父你好狠心哪,苦死爲兒了,你教養女兒八九年之功,女兒立志虔心孝順你老人家幾年,不想你老人家中途死于非命。義父您在黃泉路上等一等孩兒。”語畢,姑娘直奔山澗就要跳澗。蕭銀龍在旁說道:“劉雲賢弟,還不將汝姐拉住?千萬不要悲哀,老俠客這是恐怕義女不忍義父遠離,故此行此拙見。諸位請想,此山是老俠客自己所開,地理必然熟悉。你們衆位看看,這道山澗雖然深不見底,乃是活水,水聲潺潺,必然通達河海,老俠客會水,借水路遠走,他年父女必有相逢之期。”劉雲將姐一把揪住,問道:“老爺子水性如何?”姑娘說道:“水性甚高。”劉雲說道:“據銀龍六哥所言,老俠客借水遠走,未嘗不對。姐姐請釋悲哀,以後自有相逢之日。”經銀龍這麽一解釋,衆人也俱都明白,大家這纔預備船隻,押解著張德福,先夠奔悅來店。
天交晌午,衆人到悅來店,黃三太偕同忠義太歲梁芳,押著張德福解往蘇州府,萬丈分水小白猿幫助劉雲姐弟起靈。張德福到了蘇州府,將刀殺五命搶劫船客之事俱都招認,以筆寫字招認。三太與忠義太歲梁芳二人,將老英雄跳山澗,屍骨無存,報告了蘇州府。蘇州府詳了公文,將張德福送到江蘇院衙,欽差大人過堂,問成死罪,即將張德福斬首于蘇州。行文書各州府縣,捉拿秦尤,捉獲後就地正法。閔德潤自己打了盜燈的官司,被殺于北京,閔德潤雖身首異處,落了個“孝義”二字。小弟兄們將公事交代完畢,俱各回歸鏢局,暫且不提。
返回再表正文,且說勝三爺自雙松嶺碧霞山與劉士英結爲金蘭之好,劉士英父子回家爲業,棄了山寨。勝爺獨自一人回歸直隷莫州,沿路上曉行夜宿,看了些青野景況,走到江蘇地界,躲著鏢局子走,一路上無書。這日勝爺來到直隷莫州。直隷莫州古城村路南是勝三爺的宅院,適逢老家人在門前閒眺呢。老家人說道:“老當家的,您可來啦。你要再不來,過八月節,我與勝奎少爺,就要找你去了。”勝爺長嘆一聲,說道:“從此永不出世了。”老家人接過小包裹,進了上房,衆家人都來拜見勝爺,勝爺一看,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勝爺不認識,問家人道:“這是何人?”勝奎答道:“去歲孩兒逛莫州廟,遇此子逢人討錢,孩兒一問他何以幼年流爲乞丐,纔知道他本是山東人,與父母逃荒來到莫州,他父母俱都病故。孩兒遂問他:‘用你當書童願意不願意呢?’他一聽很懽喜的,他言說:‘願意當書童。’孩兒遂將他收留在家中。”勝爺點頭含笑說道:“吾兒倒有側隱之心。”勝爺又問道:“此子何名?”勝奎代答道:“此子姓孟名福。”勝爺與孟福道:“我有心派人將你送到山東,再賜給你幾十兩銀子作本錢,做一個小生意,以免流落他鄉,親戚不能團聚。”孟福聞聽,眼含淚答道:“者爺子,孩兒蒙少爺收留,雖是當書童,少爺並不以我當作書童對待。再者說我若有親丁骨肉,我焉能與父母逃荒至此?”勝爺說道:“你若願久居于此,老夫將你收爲螟蛉義子,孟福你可願意?”小孩也真機伶,聞聽勝爺一說收爲義子,爬在地下就給勝爺磕了一個頭。勝爺哈哈一笑叫道:“老家人!從今後你們俱都以二少爺呼之,你們大家待大少爺與二少爺要一律相看,不許藐視。”男女下人等俱都拜完了勝爺,又拜了二少爺。從此後勝爺在家樂守田園,白天教授二位少爺文學,晚間傳授二位少爺武藝。光陰荏苒,時至新年,勝爺遂與鏢局子修了一書,言說自己少年很受了些風塵之苦,得了五癆七傷之病,如今願在家養病,候痊癒時再回鏢局,望大家都精心生意等語。鏢局子與勝爺來信,遂將秦尤逃走,南俠老王靈之事,報告了勝爺。勝爺在家納享清福,到了春天再與鏢局寫信,便說舊病未愈,新疴又起,但是不礙飲食,似無危險,秋天必回鏢局子。如此搪塞三年之久。這一日,二少爺與大少爺勝奎說道:“咱們三年之久,學文習武,大門不出,今天是莫州廟正日子,咱們倆人到廟上逛逛,你與老爺子告假去。”大少爺勝奎,嚮來忠厚待人,不肯駁人,遂與天倫告假。勝爺不準,大少爺碰了一個釘子,回到書房與兄弟孟福一說,孟福說道:“好辦,咱們煩一個門子,自然能行。二娘自年輕守寡,如今五十多歲,老爺子最尊敬二娘不過,哥哥你去求二娘,叫他老人家給咱們告假。”列位,勝爺同胞二人,勝爺居長,兄弟早亡,弟婦自幼守寡,眼前並無子女。勝爺收下孟福本來是有心事,因爲弟婦守節,膝下無兒,將來爲的是叫弟婦挑選,愛要那個,就要那個,兩門就都承繼有人了。書歸正文,勝奎碰了父親一個釘子,孟福再叫與二娘跟前煩門子去,勝奎可就不願去了。孟福說道:“哥哥您不願去,我去,準能辦得到。”語畢,孟福跑到內宅,進了二嬭嬭屋中,正適二嬭嬭看書呢。孟福站在一旁唉聲嘆氣,二嬭嬭問道:“福兒爲何愁悶?”孟福遂將來意告訴了二嬭嬭。二嬭嬭也是年老愛子女,遂到外面大客廳,與奎、福二人請假,勝爺說道:“二嬭嬭您有所不知,奠州廟廟場很大,什麽人都有,兩個孩子武學尚未學成,恐其出外招惹是非。既是您給他們告假,明天就放他們一天假。您可告訴他們,可是同我來。”二嬭嬭又與勝三爺說了幾句家常話,這纔同老媽子回歸內院。孟福一聽勝爺允許了逛廟,懽喜之至。第二日,勝爺與奎福爺兒三個清晨起來,梳洗完畢,爺兒三位遂夠奔莫州廟而來。行至莫州鎮,天交吃早飯的時候,爺兒三位遂進了自己的綢店。進了櫃房,掌櫃的與勝爺閒談,二位少爺左右站立。這位掌櫃的是山西人,真會伺候東家,愈說話勝爺愈愛聽。旁邊站著的二位少爺,勝奎倒不怎麽樣,孟福心裏頭可沉不住氣了,心中暗道:“我們好容易煩門子請了一天假逛廟,無故的來到櫃上談開了家常話啦。”小孟福思索至此,遂繞到掌櫃的身後,暗暗伸手照定掌櫃的衣服底襟拉了一下子,然後他就走出了櫃房,掌櫃的會意,隨後也跟他出來啦,問道:“福少爺你有什麽事?”孟福說道:“掌櫃的,你有所不知,我們老爺子三年之久,淨在家中教授我們哥倆文武,足不出戶。今天二嬭嬭給我們告的假,放一天學,同著老爺子爲的是逛廟,你們這一談話,愈說愈多,豈不誤了我們逛廟?”掌櫃的說道:“那可怎麽辦呢?”孟福說道:“有法子,你回去再與我們老爺子談幾句,便叫廚房開飯,然後你給我們求情,叫我們哥倆去逛廟,上外面吃去,省得站在老爺子背後不方便。你那麽一求情,老爺子必然答應。”老西答道:“好辦好辦,這個我能辦。”老西由外面回來,又與勝爺談了幾句,便給二位少爺求情,勝爺一想,本是逛廟來的,叫他二人在背後站立,也難以爲情,遂叫道:“奎兒,福兒,你哥倆先到廟上游玩遊玩,隨便在外面吃飯吧。”勝奎與孟福二人連聲答應,出了勝成興綢店,奔廟場而來。二人這一逛廟,出了一場是非,大鬧英州廟,勝三爺二次出世。
兄弟二人來到廟前,進了大飯莊。勝奎是本鄉財主,飯店掌櫃認識,叫道:“勝大少爺,你請客嗎?”勝奎說道:“我不請客,我們哥倆前來吃便飯。”掌櫃的說道:“請大少爺要菜吧。”勝奎要了一個紅燒裏脊,一個燴鮮蘑加筍片,一個佛手疙疽炒裏脊絲,一個三鮮肉。工夫不大,跑堂的將菜端上來,燙了兩壺乾酒,哥倆在樓上喝著酒,就聽各桌上有說閒話的:“今年三關廟前立了一個大把勢場,十分熱鬧。還有一個老頭練打鏢槍,槍打紅星,百發百中,刀槍棍棒,武藝出衆。據那練把勢的說,並不是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他們說莫州廟有一個人物,姓勝名英字子川,人稱神鏢將,他們與勝某有隙,前來找勝某來啦,有姓勝的親戚朋友給帶個信,叫他來會會。”又聽有一位山東人說:“練把勢練把勢得啦,敢提找勝三爺?哪個保鏢的不跟勝三爺是友?這不是找栽筋斗嗎?”桌上紛紛議論,孟福對勝奎道:“哥哥,你聽見沒有?臭練把勢的,敢在莫州廟上指名道姓,要找咱們老爺子,有多麽可惡?”勝奎一笑,說道:“兄弟,別聽那個,這都是練把勢的鋼條子,爲的是說大話多賺錢。你看看燴鮮蘑加筍片有多好吃呀,喝酒喝酒,別聽閒話。”孟福聞聽,眉纘一皺,心中暗道:“我義父一跺腳十三省亂顫,我奎哥哥這樣軟弱不堪。”思索至此,心生一計,叫道:“兄長!我肚子疼痛,我要出恭。”勝奎不知孟福是撒慌,遂說道:“飯莊後就是廁所,快去快來。”小孟福答應一聲,手捂著肚子,下了酒樓,直奔三關廟前而來。真是裏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孟福擠到把勢場子之內,見正北面有一張八仙桌,兩條板櫈,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位老者,三縷短髯,絳紫色壯帽,藍綢大氅,絳紫短靠,背後背定十二顆鏢槍,襯烈火苗兒,十字絆英雄帶,捻著三縷短髯。旁邊五位年輕的,短衣襟,小打扮,雄赳赳,氣昂昂。兵刃架子上十八般兵刃件件皆全,外有三條大蠟桿子。聽那位老頭說道:“昨天我練了一天鏢槍,姓勝的沒見露面,你們哪位今天下場子請請?”有一人穿二身青衣服,姓吳名升,面上白圈癬,大圈套小圈,外號人稱花面鬼,口中叫道:“師傅!今天我請一請。”語畢,來到場子當中,抱拳說道:“衆位,我們可不是賣藝的,我們由打南七省,萬水千山來到貴寶地,爲的是找一位有名的人物。有一位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此人與我師傅有仇,爲的是前來報仇。我們在場子裏等他三天,三天之內,他要不來,我們就要上他家裏去找去啦。看熱鬧的衆位朋友,有與姓勝的認識的,或者是街坊鄰居,請費神,給他帶上一信,就提三關廟前有一個把勢場子,是找他的。昨天我們等了一天啦,今天又半天啦,三天之後不來,必到古城村去找。”孟福聞聽,果然練把勢的口出不遜,遂用手分開衆人,甩大氅,縱進把勢場子,口中說道:“你們是哪兒來的野練把勢的?我乃二公子孟福是也。”練把勢的吳升正在得意洋洋,見進來一個十幾歲嬰童,口出不遜,吳升掄拳就打,孟福接架相還,戰到十幾個回合。列位,孟福白天讀書,夜晚練武,哪是吳升的對手?看熱鬧的齊說勝家二少爺年輕,把勢不錯,別看不是練把勢的敵手,武藝總算不錯。此時孟福已經衹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此時勝奎在酒樓上,自己獨酌,工夫很大,不見兄弟孟福回來,心中暗道:“孟福許是找練把勢的去了。”勝奎思索至此,遂由腰中取出一錠銀子,叫道:“跑堂的!這是二兩銀子,除去飯錢,存在帳上。給你們兩吊錢的酒錢。”跑堂的謝了謝大少爺。勝奎下得樓來,直奔三關廟而來。在路上就聽有人談論:“這個莫州廟可熱鬧啦!勝家二少爺現在踢把勢場子呢。”勝奎一聽,心中暗道:“果然是他踢場子去了。”于是勝奎緊行來到三關廟前把勢場子,分開衆人,說道:“衆鄉親費心費心,閃一閃。”衆人有認識的,說道:“勝大少爺來啦,閃開閃開。”勝奎進到場子之內,大聲叫道:“兄弟,還不退下來!爲什麽攪鬧人家的場子?”孟福此時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遂退下來說道:“哥哥,也不知道哪來的野練把勢的,口口聲聲要找老爺子。”勝奎並不答理他,叫道:“兄弟你且後退,沒有你的話說。”孟福不敢多言,臉面通紅,站在一邊。勝奎拱背躬身說道:“練把勢的老師傅,我兄弟年少無知,攪鬧你的把勢場子,耽誤你的工夫,我賠償你的損失。”椅子上的老者遂問道:“你是何人?”勝奎說道:“我姓勝名奎。”老者又問道:“勝英是你什麽人?”勝奎答道:“那是我的家嚴。”老者聞聽說道:“你就是勝英的兒子?今天你出不了場子。”說著話叫道:“吳升打他!打了他,勝英就出頭啦。”大少爺聞聽,不由得大怒說道:“你們是哪裏來的野練把勢的?來到此地擺場子,不去拜望老前輩,倒也罷了,還無故的口出不遜。找勝三爺?姓勝的無事不找事,有事不俱事。”說著遂將大衣脫去,亮開架式。吳升趕奔近前,劈面就是一拳,勝奎接架相還。二人戰了三四十個回合,勝奎一看,練把勢的武術不弱,遂將勝家獨門的武術施展出來,用了一個勾腳連環腿,上面用指一點吳升的面門,下面燕雲快靴,一勾練把勢的腳後跟,先點本是虛招,底下腳勾下啦,上面變了一個劈山掌,將練把勢的打倒。看熱鬧的一陣大亂,說道:“還是勝家門上的武術好。”老者見吳升落敗,遂站起身驅,叫道:“勝奎不要逞能,你出不去把勢場子。”老者脫去大衣,過來便與勝奎動手。勝奎武術雖然不弱,可不是老者敵手,二人這一插拳動手,勝奎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此時就聽外面有人喊道:“有十二位鏢頭來啦!”又聽有人大喊道:“衆位你們看看!奎兄弟在那裏動手呢。”你道此人是誰?乃是神拳無敵小太保王九齡,他是鎮九江屠粲屠大爺得意的門生,叫道:“奎兄弟退下來,我踢他的場子!”語畢,由馬上跳下來,脫去了大衣,由馬鞍上摘翹尖式鋼刀,套挽手揠刀,進了場子。那老者一看,說道:“你們俱是勝英的餘黨,你們去叫勝英去,你們不是老夫敵手。”王九齡聽他出言不遜,叫道:“老匹夫看刀吧!”老者說道:“徒弟們取過大蠟桿子來。”徒弟將蠟桿子取過,老者接桿子在手,王九齡舉刀便剁,二人動起手來。戰到二十餘個回合,大蠟桿將刀綳飛,王九齡嚮南一跑,老頭的大桿子嚮王九齡左腿點去,將王九齡綳起四五尺高,摔在塵埃。又過來一位身穿一身青的,手使雙鐧過來動手,戰了五七個回合,一桿子將那使鐧的打倒。不到一個時辰,老者戰敗了六個保鏢的。那六個保鏢的一看,武術好的,俱都落敗,可就不敢上來了。奎少爺一看,衆人全都栽了筋斗啦,遂拾起王九齡的單刀,與老者再戰,老者的桿子滑拿綳扒揠,劈砸蓋挑扎,淨走勝大少爺的致命處。列位,難道說練把勢的就不怕人命關天嗎?原來,這六個練把勢的都是江洋大盜,就是出了人命,官兵來了,他們也能走得了。
且說奎少爺正在力盡聲嘶之時,十二位鏢頭面面相覷,孟福呆獃發怔,就聽西南角上咳嗽一聲,厲聲叫道:“好大膽的孺子勝奎!爲何與你二叔動手?秦二弟不要生氣,愚兄勝英來也。”衆人一見勝爺來到,閃開了一條道路,勝爺進場子當中,勝奎縱出圈子外,秦義龍止住了手。列位,勝爺是怎麽來的呢?皆因有緞店學生意的前去逛廟,看見勝奎等踢場子,那年輕人趕緊跑回綢緞店,叫道:“老東家,三關廟前大少爺踢把勢場子,動了刀啦。”勝三爺還沒答言呢,山西人掌櫃的說道:“我的嬭嬭,這可怎麽了!”勝爺說道:“掌櫃的不要驚慌,您是正式商界人,人曉得我們這宗買賣,我做的這宗買賣,總得帶著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動刀。既是敢與我們父子動手的,必然是鰲裏奪尊之手,軟弱的也不敢。趕緊叫年輕的與我備馬。”復又叫道:“老管家!你速騎馬回家去,給我取刀鏢甩頭,快去快來。”年輕的備馬,老家人回古城村取兵刃暗器,勝爺披上大氅,由年輕的手中接過絲繮,上了坐驥,夠奔三關廟。來到把勢場前一看,人山人海,站在高阜處一看,原來是飛賊秦義龍。老英雄走入場子叫道:“秦二弟不要生氣,看在愚兄面上,讓過勝奎孺子吧。”勝爺緊跟著又說道:“賢弟,你來到莫州鎮,何必設擺把勢場?請兄弟收拾了吧。你來在莫州,愚兄不是說句大話,有你吃的,有你喝的,你逛完了廟,到在愚兄家中住些日子,臨走有愚兄給你的盤費。”勝爺這一與秦義龍恭而敬之,奏義龍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將手中大桿遞給徒弟,叫道:“勝三哥!咱哥倆的過節,您大概也不能忘記。沒有別的,咱哥倆過過招吧。”勝爺聞聽一笑,叫道:“秦二弟!愚兄年已過七十的人啦,這三年愚兄在家閒暇無事,耕耘爲業,武學的工夫,扔下三年之久,刀槍棍棒久未霑手,不是前三年的勝英了。愚兄焉能是賢弟的敵手?望賢弟讓過愚兄吧,就算愚兄輸了。”秦義龍說道:“勝三哥,你就是有蘇張陸賈之舌,也不能不過招。小弟千山萬水到莫州,專爲找您勝三哥來的,輸在你的手下,小弟心服口服,勝三哥你不要動脣齒了。”勝三爺一看秦義龍是非動手不可,勝三爺說道:“好好好,愚兄陪賢弟走上幾趟,但是點到了就算完啦,還請賢弟讓愚兄一個年邁。”語畢,勝三爺脫去大氅,抱拳說道:“賢弟請上招吧。”秦義龍並不客氣,夠上部位,與勝爺插拳動手。要按秦義龍的武學可不弱,但是一跟勝爺動上手,可就有點不行了。二人走了二十餘個回合,秦義龍劈面一拳,勝爺將他的腕子捋住,叫道:“秦義龍,你去吧!”底下一擡腿,照軟肋梢上一腳,秦義龍倒也聽說:“噗咚”一聲,鬧了一個坐墩。秦義龍滿面通紅,爬將起來,說道:“勝三哥,拳算我輸啦。我的大桿子有拿手,咱哥倆遞遞兵刃吧。”勝爺說道:“有何不可?”秦義龍叫道:“吳升將大桿子遞過來心”吳升挑了一根分量重的,遞給秦義龍。勝奎也過去挑一根,遞與勝爺。二位接過一顫,兩條桿子,吞吐撤放,猶如兩條怪蟒一般,這一遞上手,兩條桿子蚊龍出水,怪蟒纏身,兩條桿子尖擰在一處。這大桿子纏在一處,誰要撒手,誰算輸啦。勝爺一較勁,叫道:“秦二弟撒手!”秦義龍就覺虎口發酸,不能扎掙,將大桿子鬆手,綳出去有三丈來高。勝爺恐怕秦義龍的桿子碰著看熱鬧之人,急忙用自己的大桿子,又將秦義龍的桿子纏住。看熱鬧的都齊聲喊道:“還是勝爺工夫好!”勝爺說道:“衆位鄉親,這是我盟弟,不是外人,讓我一招。”秦義龍含羞帶愧道:“拳腳與桿子我都輸啦。今天我跟您說一句明亮的吧,前三年我在羣英會上,被您打了一鏢槍,我有點窩心,因此我回到家中又練三年鏢槍。今天沒有別的,咱哥倆再過過鏢槍,我若再輸了,我抱頭南下,心服口服。”勝爺說道:“秦二弟你現在能打多遠?”秦義龍說道:“我能打三丈裏外。”勝爺說道:“我仍站在兩丈七八之內,賢弟你若能將我衣服損傷,那就算我輸啦。對于性命上還是更沒有問題,我能立給你字據,你要傷了我的性命,叫勝奎取回死屍,私官兩面沒有賢弟你的相干。”語畢,勝爺站在南面,秦義龍站在北面,相距兩丈六七尺遠。秦義龍左手引右邊的鏢槍,一仰手不偏不倚,直奔勝爺心口窩打去,鏢槍離勝爺胸前一尺來遠,勝爺一歪身軀,閃開鏢槍;鏢槍方然落地,第二隻右手的鏢槍又到了,正打勝爺咽喉,勝爺縮頂藏頭法,第二隻鏢槍打空。第三隻緊跟著奔勝爺腎囊打來。勝爺閃展騰挪,秦義龍的鏢槍,雙手左一隻右一隻,猶如雨點般打下來。第四隻、第五隻,左右井肩穴;第六隻、第七隻,左右腿腋;第八隻左虎眼;第九隻右虎眼;第十隻左腿迎面骨,第十一隻有腿迎面骨;第十二隻奔睾丸打來。就看勝三爺上邊的縮頂藏頭法,下邊嚮上縱,右邊的嚮左閃,左邊的嚮右閃,閃展不及,下邊用靴底踹鏢槍,上邊用手打鏢槍,說時遲,那時快,十二隻鏢槍一霎時打完。勝爺站穩身軀,一伸手說道:“秦二弟,我接了你兩隻鏢槍。你屈尊屈尊點吧,你也站在南邊哪。”勝爺說著話,走到北面上垂手,秦義龍走至南面。書中代言,十二隻鏢槍,勝爺接了兩隻,地上落了九隻,小孟福在旁邊看出來啦,低聲叫道:“奎哥哥,十二隻鏢槍,老爺子接了兩隻,爲何地上尚有九隻呢?”勝奎說道:“你不要多說啦,都是你惹的禍,還七嘴八舌呢?”孟福咋舌不語。此時外面馬踏鑾鈴響,老家人將勝爺兵刃暗器取來,勝爺說道:“不用我自己的兵刃啦,此處都有。”老家人在一旁站定,勝爺托著兩隻鏢槍叫道:“秦二弟!我打鏢教授徒弟,都有規矩,臨打的時候,先示敵人一個著字。勝家的迎門三不過,上中下,中上下,下上中。”勝爺語畢,仰左手的鏢槍叫道:“秦二弟,著!”秦義龍目不轉睛,一看勝爺的鏢槍出手,他自己心中說道:“還是勝英鏢法好,我又白練了三年。”秦義龍的鏢槍出去,尖子還是擺,勝爺的鏢槍打出來,四平,猶如一條平線的一般直奔秦義龍打來,鏢槍離著秦義龍一二尺遠,秦義龍一閃身軀躲過。秦義龍說道:“你也沒打著我。”勝爺說道:“你看鏢槍落地,不與你的鏢槍落地一樣。”秦義龍回頭一看,鏢槍插在就地,直立不倚。勝爺又叫道:“秦二弟!你再看看右手的鏢槍,胳膊肘不離肋際,就憑手腕的力量,要是用胳膊的力量,贏了你都不算高明。”秦義龍一看勝爺,果然胳膊肘不離肋際,一甩手腕,一隻鏢槍奔腎囊打來,秦義龍見著鏢槍看看來到切近,一縱身軀,躲過了鏢槍。秦義龍說道:“你也沒打著我呀。”勝爺說道:“雖然沒打著你,你看看鏢槍。”秦義龍回頭一看,兩隻鏢槍,東西各立一隻。秦義龍說道:“你的鏢槍打的實在是高,但是沒打著我。”勝爺一伸胳膊,叫道:“秦義龍!你看看,還有一隻。秦二弟,這一隻就打著你啦,你可留神。上中下,中上下,下上中。”說著話,老英雄喊了一聲:“著!”秦義龍一看,鏢槍紅綢子條一抖,秦義龍方要躲閃,鏢槍並未出手。勝爺又叫聲:“著!”秦義龍一愣神,鏢槍猶如閃電一般,出其不意,正中腿部,秦義龍一退,坐在地上。看熱鬧的齊聲喝道:“好鏢呀!好鏢呀!”勝爺對大家道:“衆位別這樣,這是我之盟弟讓我一招。”秦義龍在地上坐著,起下鏢槍,鮮血直流。勝爺叫道:“秦二弟!此處離寒舍不遠,請二弟到寒舍休養幾日。”秦義龍說道:“我不去,您請吧。”勝爺叫道:“衆位鏢頭,勝奎、孟福!秦二爺不賞咱爺們臉,咱爺們走吧。”孟福叫道:“義父!王九齡被秦義龍打得動不了啦,就算完了麽?”勝爺說:“孺子有所不知,你知道你秦二叔是幹什麽的嗎!他就是將王九齡的命廢了,也得咱們自己發送去。不要多說,隨老父到鏢局子吧。”原來,莫州鎮上有勝爺的鏢局子。不表勝爺爺兒十幾位揚長而去,單表秦義龍,自羣英會上被勝爺打了一鏢槍,羞愧逃走,回到家中,便叫裁縫給作了八個紗布口袋,裏面裝上白粉,吊在天棚上面,離地一二尺高,老賊在當中一站,將家中長工月工都叫來,說道:“你們別做莊稼活啦,你們來八個。用此白紗布口袋打我,誰要打在我身上一下,給一吊錢,我站在當中。”長工、月工一聽,非常懽喜,齊聲說道:“好好好,這個比做莊稼活兒輕鬆的多。”于是老賊站立當中,先過來八個工人,拿起白布袋兒,一齊嚮老賊身上打,老賊在當中,哪裏躲的開呢?方躲開東邊的,西邊又來啦,工夫不大,將老賊打的成了白人啦。打完了之後,這個說:“老當家的,我打你三百六十五下。”那個說:“當家的,我打你九百七十三下。”老賊哈哈一笑,說道:“計不過來啦,每人給三吊錢吧,明天照常辦事。”半年多的工夫,這八個紗布口袋打不著他啦,可有一宗,老賊賣了一頃多稻田地。紗布口袋打不著之後,又作了八棵木頭鏢槍,叫八個人打他,打著一下,一吊錢。起初打得著他,過了半年多,八個人誰也打不著他啦,老賊可又賣了一頃多稻田地。那位說,他不心疼嗎?列位,他是大飛賊,多作兩水買賣就有啦。老賊就爲練鏢槍,在這一年多的工夫,就賣了三頃多稻田地。又預備了二百兩銀子,出外找他五個徒弟去。他這五個徒弟,號叫五鬼,大徒弟叫花面鬼吳升,二徒弟叫金面鬼樊林,三徒弟叫矬矮鬼趙靈,四徒弟叫黑面鬼李霸,五徒弟叫赤面鬼張龍。在南省將這五個徒弟俱都尋著,爺兒六個前來逛莫州廟,巧遇廟中和尚與各攤販要香錢,秦義龍嚮花面鬼吳升說道:“這個花巴你對盤不對盤?”花面鬼吳升說:“不對盤。你老人家對嗎?”秦義龍說道:“這位花巴是老合。”說著話,秦義龍已走到和尚面前,和尚一見是秦義龍,叫道:“秦爺!”秦義龍說道:“神湊子裏有托條地方嗎?”和尚說道:“已經都佔上啦,衹有禪堂。”秦義龍說道:“豈能在禪堂打攪呢。”和尚說道:“你老人家還是外人嗎?”和尚將秦義龍讓到禪堂,對秦義龍說道:“秦二爺,你前來逛廟來啦?”秦義龍說道:“我不是專爲逛廟,我前來找一個人。”和尚說道:“你找哪位?”秦義龍說:“我找神鏢將勝英,他與我前三年有仇。”和尚說道:“秦二爺,要依我勸你,忍了吧。勝爺外有仁善之名,無人不曉。再說他是有事不怕事,無事不找事。”秦義龍說道:“我千山萬水的來啦,專爲這件事來的。”和尚一看勸不了他,也就不勸他啦,給他預備齋飯款待他。原來,和尚年輕未出家的時候,給飛賊秦義龍打過下手;他如今出家啦,他也是怕秦義龍,故此勉強招待秦義龍。吃喝已畢,秦義龍在莫州廟上買的刀槍棒棍大桿等。原來莫州廟是一個最大廟場,趕廟作生意的,無一不有,銀樓金店,都去搭棚趕廟。秦義龍在廟上買齊了家夥,遂鋪了場子,口口聲聲要會鬭勝爺。今日勝爺雖然戰敗秦義龍,不忍下其毒手,暗中恩放他,這就叫慈心生禍患,竟受了秦賊之害。秦義龍在廟上鋪好了場子,和尚又勸一回,秦義龍不從。列位,秦義龍廟上鋪下場子,第一日勝爺就知道啦,皆因爲有長工月工,逛廟回來就報告勝爺啦。勝爺說道:“你們逛你們的廟,別聽那個,那是把勢的鋼條子,爲的是多賺幾個錢。千萬別對旁人提這個事。”勝爺怕二位少爺知道,出了是非,所以勝奎大少爺告假,勝爺不準。然後二嬭嬭替他哥倆告假,勝爺沒有法子,纔應允了他們哥倆。秦義龍在三關廟前鋪屍天並沒有什麽事,晚晌回到廟中,和尚勸說:“勝爺朋友甚多,鋪一天找個麪子就完啦。”和尚說了半天,無奈秦義龍是迷人不醒其端,秦義龍說道:“我在廟前鋪三天,勝英若是不來呢,我還上他家裏去找他。”第二日又鋪好了場子,花面鬼吳升正在下場子賣狂之際,孟福就趕到啦,盂福被吳升戰敗,吳升被大少爺勝奎戰敗,勝奎與秦義龍動手,剛剛不支之際,幸有十二位鏢頭趕到,然後這纔接連上勝爺。列位,勝爺此時是趕到啦,將勝奎救下來啦,勝爺就是不到,場子裏頭也有的是勝爺朋友,勝家也栽不了筋斗。
閒文表過,單說飛賊秦義龍大腿上中了勝爺這一鏢槍,自己將鏢槍起下來,鮮血淋灕,滿面羞愧,說道:“吳升,你們將兵刃收拾起來。”吳升等將兵刃捆起來,扛在肩頭上縮肩控背,秦義龍一瘸一點,大腿上鮮血直流。和尚一看就知道是挨了打啦,和尚將秦義龍讓在禪堂,叫道:“秦二爺,咱們是老朋友,所以我纔苦口相勸,你不以爲然,如今受了傷啦,如何是好?”秦義龍說道:“頭掉下來,碗大的疤痕,這算什麽?”和尚說道:“秦二爺,你先上點金傷藥吧。”秦義龍由兜囊中取出金傷藥,自己嚮大腿敷上。無奈剛敷上藥,就被血水沖下去。和尚給出的法子,敷好了藥用布勒上,布上繫上帶子,繫在褲帶上。秦義龍將藥敷好,和尚給派人預備了齋飯,小和尚端上禪堂。秦義龍正在氣頭兒上,哪裏吃的下去呢?酒飯未用,便躺在床上昏昏睡去。天到剛黑時,秦義龍的二徒弟金面鬼樊林,將秦義龍呼醒,口中叫道:“老師!你不要窩心,今夜晚間,我帶著薰香盒子,前去古城村勝宅,我將他一家老少,俱都薰過去,殺他全家滿門,鷄犬不留。”和尚聞聽,攔阻說道:“去不的,去不的,勝爺家裏丫環、婆子都有把勢,倘若被人看破,必有危險。”秦義龍說道:“用薰香盒子,不怕他有把勢,愈有把勢,夜間愈不防備,薰香過去猶如死人一般,用刀殺帶氣的死的,哪還有什麽難的麽?”和尚勸說多時,秦義龍仍然不從。金面鬼樊林扎綁停妥,出離了禪堂,縱身形上房,臨行之時,遂叫道:“老師!弟子必然削幾顆人頭來見大家。”這位樊林說了大話,出離禪堂,夠奔勝宅取人頭去了。和尚也不敢睡覺,靜等樊林回來,以看究竟。和尚等到三更之後,仍不見樊林到來;到了三更半,仍然不見回來,秦義龍放心不下,說道:“你們誰去到古城村看看,莫非樊林有什麽差錯?”花面鬼吳升說道:“老師,你老人家別不放心,樊林先將人薰過去,然後再殺,總得半夜的工夫。”秦義龍一看吳升這小子有點不敢去,自己遂站起身軀說道:“我自己走一趟。”秦義龍剛纔站起身來,就聽山門外有人打門,叫道:“神湊子有托條的老合嗎?我渾天下池子入窰,得的居迷子太亥,旋而風太緊,我不能扯乎。有老合給我遮蓋遮蓋,居迷子我送個你們啦。”此時鴉雀無聲,聽得明明白白。秦義龍叫道:“當家的,你聽見了沒有?不用問,這是有人知道我在這裏,前來給我送盤費來了。”秦義龍說至此處,就聽外面說道:“老合唸緩,我走啦。”秦義龍遂出了禪堂,站在角門裏問道:“外面哪位?”外面無人答言,秦義龍夠奔山門,方要開門,見眼前有一物,低頭一看是一個大包裹,伸手一提,份量總有一百來斤。秦義龍一提這個包裹,心中暗道:“朋友,你的心太狠啦,作賊的至多偷六十二斤半合一千兩,你偷人家這麽些個,你背的動嗎?無怪乎跑不了。”心中一旁思索,將包裹提起,扛在肩頭。回到禪堂中,叫道:“老當家的,你看看這位老合真狠,偷人家這些個。”說著話,將包裹放在八仙桌上,伸手打包裹,說道:“當家的,你看看這個包裹扣兒,真是老合的手法,扣兒是愈引愈緊,一揪角兒就開。也不是吹,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真有朋友。”包裹角兒用手一扭,打開了包裹。一看裏面是一條油布口袋,二尺多長,一尺來粗,袋裹的口兒用藍絨繩繫的活扣,一拉就開。老賊拉開口袋嘴,嚮八仙桌上一倒,“噗咚”一聲,只見鮮血淋灕,原來是一個大卸八塊的死屍,人頭是歪牙咧嘴,看不出是誰。和尚在旁一看,血中還有一小油布包,和尚伸二指將油布包兒捏出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白綢子條兒,上面有字,是用鉛條寫的,半真半草,看得很真切,上書:“字奉飛鏢秦義龍知悉:將令徒原物交回,並不短欠。”秦義龍一看,咬牙切齒,憤恨難當,厲聲駡道:“勝英老匹夫!我徒弟既被汝拿住,害死還不行,你還大卸八塊,送回廟中。老兒勝英!你的筋骨,一天不如一天,有朝一日,我若將你拿住,千刀萬剮!”老賊厚駡不休。
列位,秦義龍駡勝爺,勝爺有點委屈,勝爺本是仁人君子,焉能下此人所不忍的這樣毒手?原來金面鬼樊林去行刺的時候,出離三關廟,夠奔古城村,鹿伏鶴行,來到勝爺門前。勝爺的宅院,飛賊早就踩過道,知道勝爺的宅院方嚮。賊人縱身形上房,由頭道院進二道院;過了二道院,來到三道院,見有五間大廳,賊人暗想:“這必是勝英的住所。”五間客廳,可是風火簷,風火簷不好上下,賊人由大廳房上縱到天棚頂上。原來勝爺最愛養花,天棚底下是花池子,栽種些奇花異草,哪天棚頂夜間必要拉起來,爲是使花得接露水。賊人一伸手,一摸天棚桿子,有四寸來粗,賊人拿了一個大頂,手把天棚桿子,由北嚮南,打算到犄角順著立桿子來。賊人順著橫桿拿著大頂,方距離犄角豎桿二尺來遠,就聽得“叭噠”一聲,天棚桿子折啦。天棚桿子這一折,連賊人帶桿子,俱都落于塵埃。天棚的橫桿子這頭早有人給刺的碴口兒。天棚桿子這一響,西廂房屋中可就說了話啦:“哥哥,咱們院裏頭什麽東西響啊?別是有了人啦?”東廂房屋中接聲說:“許是鬧賊啦。”這二人一答話,勝爺在大廳中咳嗽一聲,說道:“奎兒福兒,不要大驚小怪,莫州廟乃是藏龍臥虎之地,也許有了小賊啦。咱們家水深,必然魚旺,你們不許大驚小怪,也不許出屋子,叫他逃走去吧。”賊人此時手扶就地,方要起來,養魚缸後過來一人說道:“躺下吧。”一腳把賊人踢倒。此人本是辦這個事來的,身上帶著繩子呢,將賊人踢倒,拉出繩子來就捆上啦,叫道:“勝三哥!您不用叫姪子們出來啦,這點小事,我替您辦啦。”語畢,扛起來賊人就走。勝爺問道:“是哪一位?”就聽那人扛著人,走著道兒說道:“勝三哥唸緩吧。”唸緩就是不用說話。此人將賊人扛到東跨院大墻底下,由腰間取出飛抓來,將賊人綁繩抓住,拉著綁繩縱上墻頭,將賊人再提上墻頭,然後又提到墻外。此人又將飛抓取下,扛起賊人來,奔村東而去。村東不遠有叢大松林,將賊人抛到樹林之內,由腰間取出一個包裹,裏面原來是油包裹皮兒。油布口袋取出來鋪在塵埃上,亮出匕首刀,將賊人左胳膊上的繩子挑開,照定胳膊用匕首繞著彎一轉,放下匕首刀,“嘎叭”一聲,將胳膊拉下來。賊人噯呀的怪叫。此人恐怕賊人喊叫驚動居民,用刀先照賊人胸口點了一刀,見賊人一翻白眼,聲息立斷,原來這一刀,扎小子心尖兒放上啦。將賊人扛到樹林的時候,旁邊就放著燈籠呢,原來都是早預備的。一段一段的將賊人卸了,一塊一塊的裝到油布口袋之內。辦完了事,用沙土擦了擦血,用小笤帚將地上的血跡掃乾淨,由腰中取出白綢子條,用鉛條寫上字,上書:“字奉飛鏢秦義龍:將令徒原物交回,並不短少。”又用油布將白綢子條兒包好,裝在口袋之內,將口袋繫好,用包裹皮又將口袋一包,將地下諸物俱收拾起來,放在百寶囊中,扛起包裹,夠奔三關廟而來。工夫不大,來到三關廟山門外,這纔說那幾句黑話。那幾句黑話,就是廟裏住著老合沒有?我可是老合。我偷了人家啦,得的東西太多啦,護院墜下來了,請你將東西收下吧。我弄不走了,你收下作富裕盤費。秦義龍這小子一聽,他還對和尚說他朋友多呢,前來給他送路費呢,卻原來是將他的二徒弟樊林給大卸八塊送回來了。臨到屋中打開一看,也看不出是誰來,一看字柬,纔知道自己徒弟被人害啦,如何不怒?破口大駡,愈駡愈有氣兒;愈有氣兒,駡的聲音愈高。正然辱駡,就聽禪堂後窻戶有人說道:“晤呀,秦義龍你這個臭王八羔子,爲什麽駡我勝三哥?這個卸人的王八羔子也真是陰險點,原來吾也去啦,吾沒有趕上,你爲何駡我勝三哥?不是我勝三哥辦的事。”列位,和尚一看大卸八塊的死屍,就嚇的連四方都認不清,又一聽外面一聲“唔呀”,和尚嚇得尿就撒在褲子裏頭啦。老賊五個徒弟,死了一個還剩四個,這四個徒弟一聽外面“晤呀”,全都站起身形,嚮桌子底下就鑽。飛鏢秦義龍一看真泄氣,四個徒弟都藏起來了,遂駡了一聲:“無用的東西們。”自己由墻上摘下一日樸刀,一瘸一點,出了東禪堂,縱上西禪堂,腳尖著穩陰陽瓦。老賊的意思,打算由東禪堂出來,縱上西禪堂,然後由西禪堂後坡逃走。方縱上西禪堂前坡,嚮後坡一看,就見露出春秋帽,說道:“老王八羔子,吾在這裏等候多時。”老賊一看,嚇了一哆嗦。老賊現在受了傷啦,就是不受傷都不是來人的敵手。沒有法子,一退步由西禪堂下來,再上東禪堂,方上了前坡,嚮後一著,露出一頂春秋帽說道:“老王八羔子,吾在這裏等候多時,你往哪裏逃走?還不束手被擒,等待何時?”老賊又由東禪堂上倒步下來,只可嚮北跑,方上了月臺,打算由月臺上往正殿前坡逃走,打算縱過廟脊,就好逃走啦。方縱上前,就見脊後站起一個人來,頭如麥斗,身體魁梧,一聲呐喊:“小子!你上哪裏逃走?我在這兒哪。”老賊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孟金龍。老賊心中納悶:“金龍不會躥房越脊,他怎麽也上了房脊?”老賊不敢戰金龍,倒步擰腰下來,要奔山門,就聽身後有踢啦踢啦聲音道:“王八羔子,哪裏走?吾跟著你呢。”秦義龍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歐陽大義士。老賊說道:“秦二爺這條老命跟你拼啦!”
大義士說道:“不擠你也走不了。”秦義龍抽冷子就是一刀,大義士見刀臨切近,伸手抓刀,一把將刀連背帶刃俱都捋住。老賊當時心中一樂,心說:“這回你五個手指頭可別要啦。”用力一抽刀,無奈用盡平生之力‘抽不出刀來,猶如刀銹在鞘中一樣,老賊恍然大悟,想到歐陽大義士有金鐘罩。方要撒手抛刀,歐陽大義士嚮懷中一帶,底下一腳,正踹在秦義龍胸前華蓋穴,秦義龍焉能站得住呢?一個倒筋斗栽倒塵埃,刀被蠻子搶去。老賊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蠻子喊道:“唔呀壞啦,吾就是不會地躺招。”老賊說道:“你倒是有不會的。”說著話滾出去五七尺遠,方要站起身來,蠻子過去一腳,又踢了一個筋斗,說道:“哎呀,想起一招來。”老賊又滾,滾出去七八尺遠,手按方塼地,方要起來,蠻子過去又是一腳,照舊蹋倒,說道:“哎呀,又想起一招來。老賊!告訴你吧,我專會破地躺招,我拿你當球兒蹋著玩,踢夠了纔捆你呢。”老賊心中暗想:該著栽筋斗,這也是前世造定,我何必叫他拿我當兒戲呢?于是趴在地下不動了。歐陽大爺過去一腳踏住叫道:“兄弟們來吧,將老賊踩住啦。”二義士由西禪堂下來,說道:“哥哥將他賞給我捆他。”大義士說道:“不要賠本,看看他腰裏有飛抓沒有?沒有飛抓解他的英雄帶;沒有英雄帶,解他褲帶。我兄弟一個瓷公鷄,一個翡翠貓,概不賠本。”二義士取出老賊的飛抓,將老賊捆好。此時佛殿上有人說話啦:“二位漢奸叔叔,快將我弄下來吧。我的腿直哆嗦,要不管我,我可要拆房下去啦。”說著話,就聽降魔寶杵咔嚓一聲,廟頂鬧了一個大窟窿。二爺說道:“你別拆廟,混帳王八羔子。我就將你弄下來。”金龍說道:“我這腿直哆嗦,受不了啦。”二爺擰身影上殿,用繩子將金龍繫下來,金龍自己解下腰間的繩子,手擎降魔寶杵,奔秦義龍而來,說道:“小子,你再把勢場用秫稭棍撥弄倒了六個保鏢的,我要進去毀你,二位漢奸叔叔不叫我進去,人家都站著看熱鬧,我蹲在就地看熱鬧,蹲的我腿肚子疼。在場子裏我勝三爺不跟你戰,你非戰不可,我三大爺給你留情啦,小子你不知好歹,還打發小賊前去行刺去,我將你毀了吧。”語畢,雙手拿著寶杵,照定秦義龍後心就要下手。歐陽二義士說道:“哥哥看宰活人的呀。”老賊翻臉一看,黃橙橙的降魔寶杵,剛就要落下來,在後背那兒瞥著呢。老賊此時心中暗想:“不想生在太倉州,死在直隷州。吾不當教徒弟前去行刺,這纔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不表老賊後悔難過,大英雄說道:“老賊,我用杵將你釘在就地方塼裏去。”大英雄說罷,虎腕高仰,一伏腰,降魔寶杵剛要落下,正在此時,就聽山門上咳嗽一聲,說道:“金龍賢姪,且慢下手,老夫來也!”大英雄擡頭一看,勝三爺由山門上飄然而下。
原來,勝三爺在大廳中思索:“院中幫忙者究竟是何人呢?又呼主哥,聽聲音也沒聽出是誰來。”勝爺愈想愈納悶,遂起得身來,扎綁停當,帶上刀鏢甩頭,告訴奎、福二個少爺:“方纔來的那個,必是秦賊所主使,但不知何人前來幫忙?我到外面探探,如家中再有人來,將他驚走了就算完事,不許傷他們性命。可千萬留神謹慎看家,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勝三爺囑咐完了奎、福二個少爺,勝爺不打門上走,由墻頭上過來,心中暗想:“聽說秦賊住三關廟,我先到三關廟探視探視。”于是用夜行術的工夫,直奔三關廟而來。工夫不大,來到三關廟,勝爺縱上了山門,正適孟金龍要杵傷秦義龍,勝爺心中不忍,喝退金龍。金龍一看,原來是勝爺,哪敢不遵?對秦義龍說道:“真是你的福神到啦,叫你又多活幾天。”大英雄這纔唯唯而退。此時三爺已下了山門,來到秦賊切近。二位蠻子見是勝三爺到來,不敢怠慢,過去齊聲叫道:“勝三哥一嚮可好?吾兄弟二人給三哥磕頭!”勝爺說道:“自己弟兄,免禮吧。有勞二位賢弟不憚煩勞,千山萬水來到莫州,爲愚兄的事,拿住秦義龍。但是冤仇可解不可結,請二位賢弟看在愚兄的面上,將秦義龍放了吧。人非木石,秦賢弟此後好自爲之。”大蠻子說:“勝三哥,您豈不聞捉虎容易放虎難?他是反復無常的小人,您要放了他,恐怕他恩將仇報。”勝爺說道:“秦義龍豈是那樣之人?先前之事,一概不提,此後但願各釋仇隙。”大蠻子說道:“放虎歸山,必定傷人。”宋朝秦丞相害岳家父子,岳家父子俱無口供,秦檜欲將岳爺釋放,商之于妻,檜妻用手指在炭灰上寫了幾個字:“捉虎容易放虎難。”卒將岳爺陷害。且說蠻子不敢拂逆勝三爺之意,列位,二位蠻子與誰都玩笑,惟獨對勝爺是恭而敬之,今天心中不願意放秦賊,又不敢駁勝爺,只好聽勝爺自爲。勝爺叫道:“金龍賢姪,你將秦二爺綁繩解開。”大英雄犯了脾氣啦,渾勁性可就上來了,說道:“不管。”站在一旁撅著嘴。勝爺打了一個唉聲,自己親解其縛,遂叫道:“秦二弟,從此以後,還與愚兄爲仇作對嗎?”老賊臉面一陣通紅,說道:“勝三哥,小弟從此永遠不與兄反對,謝過三哥救命之恩。”勝爺哈哈一笑,說道:“兄弟你請吧,你有盤費沒有?若沒有盤費,你說話。”秦義龍說道:“三哥,我有盤費。”語畢,狼狽而逃。勝爺說道:“秦義龍的徒弟何在?”二蠻子說道:“俱在禪堂裏邊呢。”勝爺高聲叫道:“你們大家還不出來,各回家鄉?我既釋放汝師,還能留下汝等嗎?”四個人俱都由桌子底下縱出來,花面鬼吳升帶著三個師弟謝過了勝三爺,俱都抱頭鼠竄。勝三爺又叫道:“當家的,你還不出來嗎?”此時和尚嚇得驚魂失色,由禪堂中出來。勝爺說道:“當家的,我勝某回家三年之久,常有親朋說你是綠林道出身,我曾夜間到你廟中來過五六次,我一偵察你,果然誦經參禪,改邪歸正,要不然我早就將你趕走啦。大丈夫棍前豈容宵小之人酣睡?到如今你爲何又招江洋大盜?賊人到我家中行刺,還有何說?倘若到鄉莊大戶財主家行刺竊取,豈不是甘受其害嗎?你身爲佛門弟子,招引江洋大盜,你是認打認罰吧?”說著話忽聞臭味,勝爺說:“哪裏的氣味?怎麽這麽臭呢?”和尚說道:“三爺,我跑肚啦。屋中還有一個大卸八塊的死屍呢。”勝爺說道:“你要認打,咱倆打一場官司。”和尚說道:“那還有出家人的命在嗎?”勝爺說道:“你要認罰。你將屋中八仙桌上的死屍,刨一深坑,將他掩埋,以後你廟中永遠不許收留閒人,也不許你招租住客。你要勤于打掃禪堂,我還有點心意,我每年捨廟中一百兩銀子香資,可有我活一天給一天,我死之後,此款取消。”和尚聞聽,心中喜悅,千思萬謝:“廟中永遠不留閒雜之人!我將死屍掩埋。”勝爺與和尚說完了話,和尚將山門開放,勝爺叫道:“二位賢弟,金龍賢姪,到古城村愚兄家中去吧。”爺兒四位這纔出離三關廟,夠奔古城村。
來到古城村已經日上三竿了,奎、福在家中放心不下,皆同老僕由家中出來,正要夠奔三關廟尋找勝爺,就見勝爺在先,後邊跟定一位大漢,兩個漢奸,勝爺叫道:“奎兒,福兒!這是你歐陽二位叔父,與老父有過命的交情,前三年你歐陽大叔盜燈,二叔請人,蕭金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二位少爺趕緊過來,撩衣跪倒塵埃:“二位叔父,我弟兄二人給二位叔父磕頭。”歐陽大爺,說道:“哎呀,兩個小王八..”說到“八”字,“羔子”兩字還未出口,回頭一看勝爺,自己也樂啦,忙改口說道:“二位賢姪請起免禮。”奎、福二人給歐陽昆仲磕完了頭,勝爺又對奎、福指著金龍,說道:“這是你孟金龍大哥。”奎、福二人道:“金龍大哥,兄弟給您行禮。”語畢,控背躬身,各施一禮。金龍說道:“得啦,小子。”自己說完了,自己也樂啦,又對奎、福二人說道:“二位兄弟,別拿我當人,我是一個大渾小子。”奎、福二人一笑,爺兒六位夠奔莊院走來。蠻子叫道:“勝三哥!這位小孩是誰跟前的?我怎麽不認識呀?”勝爺說道:“愚兄倒疏忽了,還沒對二位賢弟道及,這是前三年愚兄回家,收留的螟蛉義子。”二位蠻子說道:“我們給您道喜。”勝三爺說道:“同喜同喜。”老哥兒三位說著話,來到宅中,進了大門,直接走到大客廳,家人打了淨面水,沏上茶來,喝著茶說著話。蠻子說道:“吾這三年到鏢局子去了好幾趟,看望老哥去,俱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回。我在信格子裏面看見老哥哥不少的信件,內中完全是一個信詞,不是老病未愈,就是新病頻來,老哥哥莫非說是不出世了嗎?”勝爺叫道:“二位賢弟,愚兄今年七十有奇了,還出的什麽世呀?回憶當年,只增愁苦。”蠻子說道:“老哥哥您收下螟蛉義子,莫非是勝家門人稀罕嗎?”勝爺說道:“誠然。”蠻子又說道:“老哥哥晚景之懽,誰能比得了?二位少爺承懽膝下,樂何如之?”勝三爺說道:“二位賢弟擡愛愚兄了。”蠻子又問道:“勝三哥,但不知奎兒可曾定下婚姻?”勝爺道:“賢弟貴人多忘事。在十數年前,明清八義大爺得了一位老姑娘,愚兄與大爺在酒席筵前換杯,定下大爺的令愛。”蠻子說道:“吾倒忘記了。那麽您杜門謝客,難道您就不戀想這些老朋友了?”勝三爺說道:“賢弟,愚兄是好交友之人,焉有不想念之理呢?每日想起來,真是五內如焚。風燭殘年,但不知與這些老少賓朋還能相聚否?”蠻子說道:“您要想望衆老少賓朋,吾兄弟倒有一策,可使老少親朋齊聚古城村,大家盤桓些日。”勝爺說道:“但不知有何良策,可使這一班老朋友齊聚一堂,以敘離懷?”蠻子叫道:“勝三哥!勝奎今年多大歲數啦?”勝爺說道:“今年十八歲了。”歐陽爺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七十多歲的人啦,難道你不惜子女嗎?也該給勝奎完婚啦。乘著給勝奎完婚,咱們熱鬧熱鬧。你用一百份請帖,定期給勝奎完婚,所有這一些老少的賓朋,道路遠的,我都給你下帖請到。”勝爺說道:“賢弟有所不知,愚兄嚮來對于人情往來,不敢疏忽,就以古城村說,愚兄每逢隨禮,總是三吊五吊的份禮。我若是給奎兒娶媳婦,撒下請帖去,富裕的家固不足論,若貧困之家,接到了我的帖,來隨禮吧,沒有錢;不來隨禮吧,又對不過我,這豈不是教人家爲難嗎?”蠻子說道:“窮親戚朋友,你別受他們的禮。”勝爺說道:“窮富我都不受禮,難道隨人情的就空手來嗎?”歐陽爺說道:“你是仁德待人,沒有不給貧窮的朋友打算之時。但是勝奎早晚不是都得娶媳婦嗎?”勝爺因爲秦義龍之事,心中不高興,打算過個一年二年的,再給勝奎完婚,故意以此言推辭。歐陽弟兄是非此不可,勝爺不好違背朋友之意,遂說道:“賢弟既不嫌受纍,所有一切,全仗二位賢弟了。”歐陽大爺說道:“理所當然,咱們哥兒們,還過得著客氣嗎?你就擇吉日定請帖吧,凡鏢行有交情的給請帖;沒有真交情的一概不請;黑道上朋友,咱們不但不請,他就來了,恕不招待。”二蠻子說道:“擇日子還用三哥嗎?吾會合婚嫁娶。”說著話,取過了曆書,擇定六月二十八日,打發人莫州印了二百份請帖,大爺帶五十份請帖奔南七省,二爺帶五十份奔北六省。蠻子對金龍道:“你在三大爺家住著吧,你如有無禮取鬧及不規矩行爲,回來我用點穴法點你這王八羔子。”孟金龍說道:“不鬧不鬧,你放心吧。”
歐陽氏弟兄在勝宅住了兩三天,各帶了請帖分頭去了。至五月下旬,黃三太等便來到古城村了,勝爺一見非常懽悅,叫道:“三太,你們何必來這麽急速呢?”三太說道:“我們接著歐陽大爺的帖,便連夜起程,恐怕事情多,師傅忙不過來。”
勝三爺親自安置了黃三太等住所。第二撥邱成與人地崑崙邱三爺趕到;第三拔高恆高俊龍與侯華璧趕到;第四撥九頭獅子孟二俠、蕭三俠、于豐恆、蕭銀龍、于化龍,後面兩乘馱轎裏面坐定金鳳、銀鳳二位姑娘,其餘丫環婆子坐著車;第五撥丁紳董丁桂芳;第六撥劍客鎮三山與海底撈月葉伯雲哥倆同到。鎮九江屠大爺帶著姑娘前來就親,跟著同來的有屠大爺的大兒談笑書生屠士遠,並丫環婆子等。至六月上旬,男女親朋來到勝宅的,已有六十多位。賈七爺與金頭虎賈明爺兒倆一同來的,二少爺賈亮留在家中看家。不表親友陸續趕到,再表勝爺忙碌,請了廚房茶房,伺候賓朋,將天棚下養魚缸花盆挪開,調擺桌案,每日招待賓朋。列位,方到六月初間,就來了六十多位男女賓朋,要是沒有錢的,連吃都管不起。神刀將李剛與姪子李永泰也俱都來到啦,大衆終日談古論今。忽然有老家人鏢報:“太倉州的飛鏢秦義龍來到,有名帖一紙,喜單一封。”勝爺接過名帖一看,上寫“秦義龍”三字,喜單上書“喜敬銀二百兩,乞納。”鑽雲太保賈七爺、神刀將李四爺、三太、香五等,衆位俱都過來觀看,賈七爺先發言說道:“勝三哥,這份禮不能收,給他原帖退回,就說莊農人娶媳婦、聘姑娘本是小事。”勝三爺說道:“衆位,秦氏門中與勝家仇深似海。常言說得好,人要有什麽過節,誰要有紅白喜事,一行人情,就算解開啦。今天六月初旬,離喜期還有半個多月呢,我將他迎接進來,敬奉伺候,收下他的這份禮,等完了事,別位親朋我不送盤費,惟獨他,我送給三百銀子盤費。衆賢弟有什麽委屈,都看勝英的情面。”勝三爺遂叫道:“三太、香五,你們見面俱以秦二叔呼之,千萬不許慢怠。”三太、香五等敢怒而不敢言。勝三爺親自出來迎接,一見面,秦義龍對勝爺控背施禮,說道:“小弟慚愧。”勝三爺說道:“秦二弟,先前的事情,一概別提。愚兄有何德能?敢勞賢弟千山萬水前來。”說著話,二人遂擕手而行。黃三太過去叫道:“秦二叔,你將小包裹交給我吧,我給你存在帳房,你何時要什麽物件,臨時我給你取去。”秦義龍聞聽得存小包裹,面有難色。原來,辦喜事的事情,蕭銀龍與黃三太等早都安插好了,蕭銀龍總理,丁爺的先生,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接送親友,大腦袋的知客,歐陽爺尚未回歸,待回來的時候,二位監廚。蕭銀龍今年已經十七歲了,真是福隨貌像,出挑的猶如潘安宋玉一般,粉蓮色壯帽,粉蓮色大衣,銀灰短靠,足下燕雲快靴。飛鏢秦義龍方一遞進名帖之時,蕭銀龍告訴三太,他無論帶著何物,都叫他交賬房,故此黃三太方一見秦義龍的面兒,就注意他手中的那個包裹了。黃三太這一要包裹,登時秦義龍面有難色之意。黃三太一看,可就更多了心啦,嚮前不容秦義龍允許,由手中取過來了。黃三太一掂,包裹不大,分量很重,黃三太交到帳房,記上號數,暫且不提。勝爺與秦義龍擕手而入,進了大客廳。勝爺說道:“秦二弟,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又叫道:“大師兄,你請過來。”劍客鎮三山心中不悅,無奈勝爺的麪子重,不好意思駁,走上前來。勝三爺用手一指老劍客,笑著叫道:“秦二弟,這是我的大師兄,鎮三山夏侯商元。”又指秦義龍對劍客說道:“大師兄,這位是太倉州飛鏢秦義龍秦二爺。”二人各施一禮,夏侯老劍客問道:“秦二爺今年多大歲數啦?”秦義龍說道:“還小哪,五十三歲啦。”劍客說道:“我比你大三十四歲,我八十七歲。”語畢,雙方一樂。勝爺又將屠大爺請過來,用手點指,給雙方先道了姓名,勝爺說道:“二位以後要多親多近。”屠大爺與秦義龍各施一禮。勝爺又叫道:“孟二爺、蕭三爺請過來,這位是太倉州的秦二爺秦義龍,弟兄們以後要多親近。”彼此各一禮。勝三爺又與李四爺、賈七爺大衆等介紹完畢,又將衆年輕的四十餘位全都叫到面前來,說道:“這是你們的秦二叔,你們都過來磕頭。”黃三太等不敢違背師命,俱都趴下磕頭,惟有金頭虎賈明與金龍二人,蹲在後面,用手砸地,假裝磕頭。孟金龍蹲在地下,還是金頭虎賈明勸的,要不然孟金龍連蹲下都不幹。勝爺與秦義龍將老少英雄都給秦義龍介紹完畢,這纔端下茶來吃茶。吃茶已畢,擺上酒席,將秦義龍讓之首座,大家用飯。勝爺善觀氣色,一見秦義龍面帶煞氣,勝爺看衆人雖對秦義龍不大反對,然而俱都面帶難色,勝爺心中爲難。吃完了飯,叫老家人將西跨院的北上房收拾乾淨了,請秦二爺那邊下榻。老家人即將西跨院北上房安置好了,報告勝爺,勝爺陪著秦義龍到西跨院北上房中,又喝了一回茶,講了些閒話,勝爺這纔回轉大廳。勝爺回到大廳,對大衆躬身施禮說道:“衆位老少弟兄們,吃萬分的委屈,都看在勝英面上,人家是給咱行人情來啦,大家是爲給我幫忙來啦,千萬別說閒話。將我的喜事,大家捧著辦完了,平安無事,那纔是大家疼愛我勝英呢。”勝爺好話說了多少,大夥倒替勝爺心中難過,誰也不肯說什麽別的啦,反倒安慰勝爺一番。
勝三爺自今日起,每日與秦義龍同桌而食,慇懃招待,毫無倦容。到了六月初旬,勝爺這日吃完了早飯,就覺腹中一陣疼痛,躺在床上休息一會,直至夜裏二更來天,仍是疼痛不已,勝爺遂叫道:“李四爺、蕭三爺,我怎麽肚腹疼痛,由早晨至此時,疼痛不已。”蕭三俠說道:“三哥你年紀大啦,這幾日忙碌太甚所至。離喜期還有數日呢,你可以隨便休息休息,不要終日親自招待,都是老弟兄們,沒有挑眼的。”說著話,勝爺就覺疼痛益甚,由床上起來,說道:“我要大便,瀉一回就許好啦。”語畢,站起身來奔後花園廁所而去。來到廁所蹲的工夫很大,就覺大腸發燥,正在扎掙之際,就聽墻上嗖的一聲,勝爺聽著是金刃的聲音,急忙站起,方站到平身,就聽嘩啦啦一響,肩頭上中了一物,自覺火熱,右胳膊發麻,當時就擡不起來啦。勝爺轉身嚮墻上觀看,並無人跡,方下了廁所臺階,就覺著兩腿發軟,走不動了。勝爺遂大聲叫道:“三太何在?我受了暗算了。”黃三太等聞勝爺喊叫,遂叫道:“香五、茂龍、李煜、銀龍,不好啦,我之恩師受了暗算了!”一旁喊著,直嚮後花園跑去,衆人隨後,也跑到了,來到勝爺切近,就見勝爺身體亂晃,嚮塵埃趴伏,勝爺的手方要按地,三太過去一把攙住,問道:“恩師,你在哪兒受的傷?”勝爺說道:“花園東北角。”衆人有上墻的,有上房的,嚮四外觀看,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勝奎一見父親受傷,過去就要拔袖箭,勝爺攔阻說道:“奎兒拔不得,袖箭乃是毒藥餵的。”黃三太、香五、銀龍、勝奎等,攙扶著勝爺夠奔內宅,張茂龍、李煜、賈明、邱成等,往各處遍找放箭之人,圍繞勝宅尋找一遍,放箭之人蹤影皆無。三太、香五將勝爺攙扶著躺在床上,拉過一條棉被給勝爺蓋在身上,把勝三爺臉朝裏,脊背朝外躺著。此時一夥老英雄也都跑到內宅觀看,楊香五用匕首刀先將勝爺的大衣服挑下來。毒藥箭不能起下來,若起下來傷口再被風一吹,立刻殞命,所以用匕首刀挑衣服。將衣服挑下來,解開英雄帶,又挑靠身的小衣服,將小衣服一條一條的挑下來,一看受傷之處,現出紫色,如蠶豆瓣大小。蕭銀龍由腰間取出止毒散,用冷水化開,此時勝爺尚能服藥,給勝爺將止毒散服下去,工夫不大,原藥吐出。勝奎說道:“我們勝家門上有五福化毒丹,自施捨以來,凡是毒氣皮膚病,服下去立刻能愈。可以服嗎?”賈七爺說道:“趕緊化開吃下去看看。”又將五福化毒丹服下去,工夫不大,仍然吐出,不見效騐。鎮三山夏侯商元對大衆說道:“究竟此傷是什麽毒物?是那一門的毒藥暗器,大衆可知曉嗎?”
賈七爺說道:“我倒知道此箭是哪一門的,此箭乃是下五門所傳,用五毒餵成,名爲子午絕命毒藥箭。可惜有兩位沒在場,道兄與和尚俱都沒來,他二人曾跟我提過此箭之惡,他們倆人,每到五月初五,採取百草,製造解此五毒之藥,一人採藥,一人煉藥,名爲百草轉陽丹,專解此毒。但是聽說煉此藥,最爲費事,往往有煉壞了的時候,在七七四十九個時候之內煉成,火候稍差一點,就不能收鍋。二位每年制成此藥,募化十方時,見有瘡瘍久而不愈者,施捨濟人,無論如何毒物,用此藥一粒,立刻還陽。這還不算,治吐血虛勞,尤能立竿見影,真稀世之珍,三哥此傷非此藥莫救。子午絕命,二位現在不在場,爲之奈何?”賈七爺說完了此話,再看傷痕,紫色比方纔展出來好幾分。這位叫道:“勝三哥傷怎樣?”那位叫道:“勝三弟傷痕如何?”年輕的,這個呼三大爺,那個呼恩師,三太與勝奎兩眼流淚。勝爺道:“只覺心中火熱,渾身發麻。你們大家都別呼喚我啦,我的精神有些不支。”語畢,合目不語,再有問的,勝爺不答了。老家人此時由外面進來,嚮衆人道:“現在二太太同衆位姑娘都來啦,要看看老爺子。”此時,凡親近的朋友俱都未動,也顧不的嫌疑了,銀龍與于家姑娘,張茂龍與袁家姑娘,也俱都見了面啦。二嬭嬭進到屋中,叫道:“老哥哥怎樣了?”勝爺不應,二嬭嬭此時淚如珍珠斷線一般,用手一拍勝爺的肩頭叫道:“老哥哥怎麽不語?莫非說您從此走了嗎?你有什麽家務事,也可對小妹談談啊。你再回頭看看我們這一羣老少苦命的冤家。”勝爺微微轉過來一點頭,睜開二目叫道:“賢德的弟婦,你苦守冰霜三十餘年,你給勝家門上增光露臉啦。賢妹,我也沒有什麽話,孟福是我前三年收的螟蛉義子,應繼不如愛繼,這兩個孩子,你願意過繼哪個就過繼哪個。這不是屠大爺也在場嗎?我們有話,娶過姑娘之後,猶如親生姑娘看待。我死之後,你就替我教育二子與小姐罷了。弟妹呀,我也不是詩書門第,我也不是禮樂之家,可稱清白門戶,賢妹可稱節烈之人。我死之後,對于窮親戚朋友,如有抵借等事,窮而不能葬、貧而不能娶者,賢妹要量力資助,以繼愚兄之志。勝家門上的八寶解毒散,五福化毒丹,要永久施捨,勿斷了我勝英武學的家風。冬天捨棉衣,夏天捨暑湯,所有一切,都一仍其舊,千萬莫因我死得結果不善,便中途終止。若有窮親戚朋友,雖然屢次求借,寧可少與,千萬別駁了,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賢妹,愚兄死在旦夕,你是賢德之人,對于愚兄所囑,量必能辦。”復又叫道:“勝奎兒,這就是爲父的遺言,必須要你謹記。”語畢,勝爺仍然閉目合睛,一語全無,再有人間話,俱都不答。二太太聞聽勝爺之言,哭的更激了,丫環婆子無不下淚。鎮三山又叫道:“勝三弟!你從此便住口不語了?”黃三太叫道:“師傅!”勝爺俱都不答。直至天光大亮,賈七爺診了勝爺的脈,微而且細,似有如無,惟胸前顫動,傷痕嚮四外展,盤如鴨卵大小,紫中透黑。夏侯商元說道:“勝三弟,你若從此故去,哥哥誓不欲生。”蕭孟二俠、屠大爺等淚濕衣襟。孟金龍張開大嗓子,高聲號啕,辦喜事成了喪事啦,到日出東昇之際,勝爺衹有吸呼之氣。勝奎叫道:“衆位叔父,大爺!我天倫現在衹有吸呼之氣,還不將箭起下?別教我天倫帶著箭走呀。”衆位俠劍客聞聽,大家嘆氣道:“孩子,你看天氣炎熱,倘若拔下箭來,立刻就咽氣。這樣還可多耗點時候,大家好多看一會是一會兒。”此時下請帖的蠻子哥倆也趕到啦,一看勝爺的光景,歐陽大爺說道:“勝三哥倘若一口氣不來,我從此殺人放火,搶男霸女!我要辦一點好事,就對不起老天爺啦。”
老少英雄正在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正在痛哭流淚之際,老義僕擦著眼淚由外面進來,說道:“二位少爺,衆位爺們,外面來了一僧一道,僧人是紅蓮羅漢弼昆長老,道爺是鐵牌道人諸葛山真。”大衆聞聽,轉憂爲喜,擦淚出來迎接,來到大門外,歐陽爺喊道:“雜毛會算,可稱未到先知,勝三爺受了毒藥箭啦。”老道說道:“非是貧道會算,衆位眼泡腫著,淚尚未乾。”歐陽爺說道:“快走快走。”衆人將老道陪到裏院。老道一見勝三爺右肩頭下插著一根袖箭,釘下有三四寸深,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用手一晃搖袖箭,說道:“何時中的袖箭?”三太說道:“昨天二更半天。”老道一看時辰,說道:“尚能治,不要緊,衆位施主莫要驚慌。”老道取出藥來,打開包兒,用手指捏了兩粒藥,說道:“這是七粒,一包十粒,用過三粒了。這兩粒藥,給勝爺服下去,力能奪命。”老道將藥包好,放在榻上,歐陽大爺原包拿在手中,用鼻子一聞道:“哎呀,好香!”列位,蠻子今天這一聞,藥偷出了兩粒,後文書救了兩個人,這且不提。老道將藥研細,命取過無根水,老道說道:“你們將藥箭拔下來吧。”李剛說道:“我起箭。”伸手一拔,拔之不動,箭入骨甚深。老道說道:“你用手按住傷口,以牙咬住箭杵,方能拔下來。”黃三太過去,張開口咬住了箭桿,雙手按住傷口,用力拔箭,纔將箭拔出來,傷口並不流血。諸葛道爺由腰間取出尖刀,照定傷口四周,用刀將腐肉割下,這骨色青如漆,有鴨卵大一塊。道爺以刀刮之,振振有聲:“俺如關公刮骨療毒。”將骨頭刮的見了白骨,然後將藥面撒傷口上一半,用被將勝三爺蓋上,以手捂住傷口,無根水調好了藥,用食匙灌了幾下,然後勝爺便徐徐能喝了,灌完了藥,用白布纏好。三太問:“道爺,怎麽樣啦?”老道說道:“稍沉一會兒。”歐陽爺問道:“老道,怎樣了?”道爺說道:“稍微沉一會再看。”衆人不論誰問,道爺俱以“沉會兒看”
答之。服下藥約有一個時辰,聞聽勝爺腹中有下行之聲,鼻窪鬢角見汗。腹中響動,乃是藥力借氣行走,血行動開啦;鬢角等處見汗,乃是營衛合啦。道爺說道:“過來二位有力氣的,將棉被嚮下按著點。”上身孟金龍,下身李永泰,按著被角兒。又一會兒,腹中響聲漸大,道爺叫道:“三太,你將勝施主頭扶著,口朝下,他要吐啦。”三太急將勝爺的頭扶住,口朝下,方將頭扶好,就聽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綠水來,愈吐愈急,真是翻腸倒肚,吐出足有一盆子。先是綠水,後是紅水,最後吐黃水,吐完了之後,渾身上下的汗就出透啦。勝爺驟然翻身欲起,上面大漢孟金龍,下邊大漢李永泰,二人都按著棉被呢,金龍見勝爺欲起,伸虎掌嚮勝爺肩頭上一按,說道:“三大爺,你老人家先別起。”下邊李永泰也用手按住大腿叫道:“三大爺,你老人家別起呀,一起來就壞啦。”道爺說道:“勝施主千萬別躁,倘若驟然起來,被風將汗吹回去,毒氣歸心,就不能治了。”勝爺說道:“我只覺著心中焦躁。”道爺說道:“沉住了心氣,一會兒還得疼痛呢。”勝爺忍了一會,就覺週身無力,再想起來也沒有力量啦。此時勝爺也明白過來了,一看道爺在旁呢,這纔叫道:“道兄恕小弟有恙在身,不能起床行禮。”語畢,嚮道爺點首示意,又叫道:“奎兒,福兒!你們還不過來謝過你伯父救命之恩?”勝奎等跪在塵埃,俱都給道爺磕頭,小弟兄隨後跪一大片。道爺說道:“三弟,你總這樣週到,貧道有何德能?這是三弟你一世行善的感應,我並不是能掐會算。我與和尚昨天住在平安鎮,一打聽說是距四十里之遙,在那兒住了一夜,今天起早趕路,爲的是涼爽。”語畢,道爺落下兩點慈悲淚來。勝爺欲哭無淚,打了兩個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