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王元帥即傳齊合營將士,戎裝戎服,一齊出得營來,前往觀陣。不一會到了賊營,但見賊營中殺氣騰騰,陰風慘慘,風雲變色,日月無光。王元帥正與諸將察看陣勢,忽見陣門開處一聲砲響,走出兩個妖道:上首非幻道人,頭戴華陽巾,身穿鶴氅,手執雲帚,座下梅花關鹿,後背葫蘆;下首便是余半仙,頭戴純陽巾,手執寶劍,身穿八卦道袍,座下一匹四不像,皆是滿臉的妖氣。
只見非幻道人將手中雲帚嚮王守仁指道:“呔!王守仁,今本師擺下此陣,爾既身爲元帥,應知破陣之法。若破得此陣,本師即日回山,重加修煉,永遠不再下山。若破不得此陣,爾即速速歸降,本師尚可于寧王前保舉你一個官職。若再執迷不悟,爾死在旦夕,可莫怨本師不存仁愛之心了。”王元帥聽了這番言語,真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大叫一聲,倒于馬下。
不知王元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元帥聽了非幻道人那一番話,真氣得口不能言,大叫一聲,倒于馬下。當下徐鳴臯等趕著救起,扶上馬,回到營中,用薑湯救醒過來。王守仁切齒恨道:“若不將非幻道人擒住,碎屍萬段,誓不爲人!”當下衆將勸道:“元帥,請暫息雷霆之怒,末將等當效死力去擒妖道便了。”王守仁道:“悉賴諸位將軍之力。總之,一日妖道不除,宸濠一日不能就戮。”徐鳴臯道:“末將有一言容稟:前者余七擺設迷魂陣,經末將等諸位師父、師伯、師叔前來將他迷魂陣破去,余七敗逃上山。當時就有末將的大師伯玄貞子說道:‘將來尚有白蓮教首徐鴻儒下山。’這徐鴻儒就是余七的師父。想來非幻道人也是徐鴻儒的徒弟了。末將的大師伯並又言道:‘候徐鴻儒下山之時,諸位師伯、師叔、師父還要下山,幫同勦滅徐鴻儒。’今日看來,非幻道人雖擺下達妖陣,我等師伯、師叔即不全來,也要有幾位到此。只要來兩位,就可破他的陣了。末將之意,明日俟末將暗暗的去探一回,看他那陣內究竟如何厲害,倘能設法,末將等可以去破,誠如元帥所言,早將妖道捉住,正了國法,好去勦滅逆賊。設若末將等不能破他的妖陣,末將當將傀儡師伯所留的寶劍請將出來,修書付那飛劍傳去,先請傀儡師伯到來,再作區處。元帥切勿煩惱,有傷貴體。”
徐鳴臯說了這番話,王元帥覺得頗爲動聽,因道:“將軍明日要前去探陣,務宜小心要緊。”徐鳴臯又道:“末將之意,明日前去還恐他知道,反爲不美,不若今夜暗地前去探看一番,料他不能知覺。”王元帥道:“只是本帥不能放心使將軍深夜前去。”徐鳴臯道:“逆賊宮內,末將還時去時來。而況賊營,有何不可。元帥若果不放心,可請徐慶賢弟同去便了。”王元帥道:“能有徐將軍同去,本帥也可稍覺放心了。”說罷,徐鳴臯退出。
到了夜半,徐鳴臯便同徐慶換了衣服,兩人皆穿玄色緊身短襖,腳踏薄底靴,背插單刀,先到王元帥前告辭,然後二人就從帳後竄出帳外,但見兩條黑影嚮東而去。王元帥一見,也自欣羨。
且說徐鳴臯、徐慶二人出了營門,直奔賊營而去。不到一個更次,已到敵營。徐鳴臯便與徐慶說道:“賢弟,你且在外接應,讓愚兄先到陣中探看一回,若無什麽厲害,愚兄即刻出來,便同賢弟進去,出其不意殺他一陣,能就此破了他的妖陣更好,即不然,也要傷他些賊衆。設若果真厲害,愚兄也便即刻出來,就趕緊回營,用飛劍傳書,請傀儡師伯。萬一愚兄被他捉住,陷入陣中,賢弟萬不可步兄後塵,也到陣內尋找。可急急回營稟知元帥,請元帥按兵不動,也不要與妖道廝殺。賢弟可趕緊去請各位師伯、師叔、師父到來。愚兄曾記傀儡師伯臨行時,暗與愚兄說過,說我應有四十九日大災,而且九死一生。當時曾付我一粒丹藥,叫我到了急難時節,將此丹藥吞下,可保不死。我今日已帶在身旁,恐防有難。”徐慶道:“兄長何故出此不祥之語?”徐鳴臯道:“事有前定,勉強不來,但願不應傀儡師伯的話,則更大妙。設若被傀儡師伯說上,賢弟可萬萬不要入陣,急宜去尋各位師伯、師叔要緊!”徐慶也明知事有前定,就不十二分阻攔。
徐鳴臯說罷一番話,即刻別了徐慶,身子一晃,早不見了所在,已經竄入賊營。他先在無人處暫停一腳,然後慢慢走入陣中。方到陣門,便有小軍喊道:“有奸細!速去稟知陣主!”徐鳴臯見小軍說了這句話,立刻拔出刀來將那個小軍砍死在地,便大踏步走進去了。到了裏面,並不見什麽厲害,惟覺陰風砭骨,冷氣侵人。哪知徐鳴臯正是誤入亡門。走不一刻,忽覺毛骨悚然,渾身冷不可耐,暗自說道:“何以這陣內如此天寒?”當下知道不妙,將那一粒金丹放在口中,吞了下去。纔將丹藥吞下,忽見非幻道人指著鳴臯笑道:“過來。”徐鳴臯一見大怒,道:“好大膽的妖道,本將軍前來破你這妖陣!”只見非幻道人手執雲帚,說道:“你死在目前,還不知道。你已誤入亡門,本師也不必與你廝殺,包管你不到五日,冷得骨僵而死。”
徐鳴臯聽說,方知道這是亡門,怪道如此冷法,即刻掉轉身來嚮外就走。非幻道人復又大笑道:“你既誤入我陣,尚容你出去麽?”說著將雲帚一拂,忽然陰風大作,尤加冷氣百倍,登時不辨道路,但見黑沉沉一個地方,再也看不出東西南北。加之那股冷氣漸漸侵入心苞,徐鳴臯覺得受不住,說聲:“不好!”立刻打了一個寒噤,兩腳立不住,遂跌在塵埃。
非幻道人見徐鳴臯跌倒在地,就叫了兩名小將將徐鳴臯拖入冷氣房,好使他骨僵而死。當下小軍將鳴臯拖去。這裏非幻道人復將雲帚一拂,依然風定塵清,他便回臺去了。到了臺上,復又傳出令來:諭令三軍務各小心把守陣門,若有官軍前來探陣,火速報知,不可有誤!
再說徐慶在陣外等了有一個更次,不見徐鳴臯出來,心中暗道:“難道他果真陷入陣內麽?不然,何以這會兒還不出來呢?”因又等了有半個時辰,依然不見鳴臯出來,此時知道不妙,恰好天色已將明亮,便趕緊回轉大營告知。
王元帥一聽此言,吃驚不小,登時著急道:“妖陣未破,先卻陷我一員大將!這便如何是好?”徐慶道:“元帥勿憂,末將料徐將軍必不致有傷性命。此時惟有一法,末將趕往各處尋找諸位師父、師伯、師叔到來,以助元帥破此妖陣,以救徐將軍性命。”王元帥道:“諸位仙師雲遊無定,急切哪裏去尋,哪裏去找呢?”徐慶道:“只須尋得一位,其餘就易于尋覓了。”王元帥道:“這是何說?”徐慶道:“末將等的諸位師父,皆能飛劍傳書,故此尋到一位,便請那一位用飛劍傳書,各處去請。所以只須尋到一位,便可大家會齊的。”王元帥道:“就是如此,但這一位又到哪裏去尋呢?”徐慶道:“先將末將的師父一塵子尋到,便好計議。”王元帥道:“你師尊可有定所麽?”徐慶道:“末將的師父是易于尋覓的,只須到飛雲亭上,望西呼喚三聲,我師父便即知道了。”王元帥道:“若果如此,將軍何日前去呢?”徐慶道:“事不宜遲,即刻便當前往。”王元帥道:“既如此說,便勞將軍辛苦一趟了。”徐慶道:“元帥說哪裏話來?此是末將應該前往的。”
說罷,正要告辭而去,忽聞半空中有人笑道:“徐慶賢姪,無須你空跑一趟,你師父不久即來了。”徐慶聞言聲音頗熟,便仰面嚮上一望,卻不見人,只得口中說道:“哪位師伯、師叔駕臨,敢乞示知,以便迎接。”話猶未了,只見一道閃光從空落下,現出一個人來。徐慶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徐鳴臯的師父海鷗子。
徐慶當下拜道:“不知師伯遠臨,有失迎迓,罪甚!罪甚!”海鷗子便指著王元帥問道:“這就是元帥麽?”徐慶道:“正是元帥。”王守仁此時也就趕著出位與海鷗子相見,又讓海鷗子坐下。當下就道:“難得仙師惠臨,尚未請教仙師法號。”海鷗子道:“貧道名喚海鷗子。元帥如此尊稱,貧道萬不敢當。小徒素承元帥青眼,諸位師姪亦蒙元帥垂青,貧道深爲感激。”元帥道:“但不知哪位將軍是仙師的高徒?”海鷗子道:“鳴臯便是小徒。”王元帥驚訝道:“徐將軍前去探陣,誤入妖陣之中,某正憂慮,尚不知有無妨礙否?”海鷗子道:“貧道早知小徒有四十九日大難,卻不致有傷性命,元帥但請放心。貧道方纔已在賊營中見過小徒,當已留下解救的妙法了。”王元帥道:“既是仙師已入妖陣,究竟那陣內如何光景,想仙師定然看透機關,不知尚能立破否?令徒究于何日方免此災?尚求一一指示。”
不知海鷗子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海鷗子聽了王守仁這一番話,當下說道:“元帥明鑒,這非非陣貧道雖曾看過,卻非貧道一人之力所可破得的。元帥不知,此陣卻非尋常陣勢可比。只因他內按六丁、六甲、六十四卦、周天三百六十度,變化無窮。外又列著十二門。按十二門名喚死、生、傷、亡、開、明、幽、暗、風、沙、水、石。衹有三門可入可出,其餘皆是死門。”王元帥道:“哪三門是生門呢?”海歐子道:“開門、明門、生門,這三門皆是生門。若從開門入陣,必須從明門出來,再由生門殺入,其陣必亂。若誤入死門,其人必因氣悶而死,因死門內皆積各種穢氣而設,所以誤入者不到一刻爲積穢氣所悶,必致身亡。須帶有避穢丹方能入得此陣。若誤入傷門,此門係積各種火氣而設,如天火、地火、人火三昧火,合聚一處,其人必熱氣蒸倒,頃刻身亡。非帶有招涼珠不能進入。若誤入亡門,此門係積各種陰氣所致,其人必爲冷氣所逼骨僵而亡。今徐鳴臯所入者,即此門也。”
王元帥聽到此處,不覺失驚道:“果爾,則徐將軍性命休矣!何仙師尚謂無妨耶?”海鷗子道:“只因小徒已服傀儡生丹藥,又經貧道用了解救的方法,所以無妨。”王元帥道:“其餘各門,又有什麽厲害呢?”海鷗予道:“這亡門,必須帶有溫風扇方可進入。至若幽、暗二門,如誤入進去,裏面陰氣騰騰,暗無天日,必爲敵人所擒。必須帶有光明鏡,方能進去。更有風、沙、水、石四門。誤入風門,立刻爲風捲倒;誤入沙門,兩眼爲沙所迷;誤入水門,登時被水沖陷;誤入石門,定爲大石壓死。此就十二門而言,到了中央,還有一座落魂亭,無論何人到了那裏,心性就爲其迷惑,不知不覺就要昏倒下去。就便將十二門破去,無人破那落魂亭,也是枉然。所以此陣非貧道一人所可破得。而且非幻道人還有一個師父,名喚徐鴻儒,是白蓮教的魁首。早晚只恐要來。他若不來,此陣尚易破得,他若來此,更覺大費周章了。”
王元帥道:“既如仙師所言,何不趁徐鴻儒未到以前,先去破陣,也可少費周章。”海鷗子道:“元帥哪裏得知,其中皆有個定數。孔子云:‘欲速則不達。’俗語說得好:‘事寬則圓,急事緩辦。’元帥的心是急切萬狀,恨不能立刻將非幻、余七捉住,然後進攻南昌,將逆首擒獲,押解進京,以正國法。無如天數已定,應該需時多少方可成功,竟是多一日不行,少一日不可,總要到了應除的時候。無如天數成功,獻俘闕下,不然也算不得個數了。”王元帥道:“仙師之言,雖頓開茅塞,但是勞師糜餉,上纍主憂,某實不安耳!”海鷗子道:“元帥爲國爲民,心存忠厚,貧道實深感激。但事有定數,萬難勉強而行的。爲今之計,元帥可一面急修表章,馳奏進京,申奏一切;一面將一枝梅、周湘帆、徐壽、楊小舫星夜調回,聽候差遣。貧道再去請兩位同道前來,以助元帥成此大功。何如呢?”
王元帥道:“若蒙慨助,某感激不盡了!”說罷,便命人擺宴。海鷗子道:“元帥休得客氣,貧道在麾下尚有兩月耽延,若過客氣,貧道何以自安呢?”王元帥道:“仙師初次惠臨,理當如此,以後謹遵臺命便是。”海鵯子道:“元帥且請去辦正事,貧道自與諸位師姪閒談便了。”王元帥也就不客氣,當即退入後帳,修表馳奏進京。又拔了令箭一枝,差人星夜往南昌,調取一枝梅、徐壽、周湘帆、楊小肪回來。諸事已畢,這纔出來相陪海鷗子敘話。閒文休表。
一會酒席擺上,王守仁就命請海鷗子入席,讓他在首座上坐定。王守仁又親自送了酒。海鷗子又謙遜了一回,然後這纔對飲。徐慶等一衆英雄,自在外面飲酒、吃飯,這也不必細表。不一會,大家席散,王守仁又命家丁給海鷗子揀了一處潔淨地方,讓海鷗子爲下榻之所。海鷗子就此住在王守仁營內,直至破了非非陣,方纔與七子十三生各處雲遊,自尋安樂。
且說海鷗子,這日命狄洪道去請漱石生。狄洪道受命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狄洪道走到一個地方,名喚獨家村。這獨家村四面皆是亂山叢雜,並無人家,衹有這姓白的一家住于此地。你道這姓白的,因何獨住此間?只因白家老夫婦兩個,男的名喚白樂山,妻藍氏,生有一男一女。兒子名喚白虹,女名劍青。這白樂山生平最愛山水,因帶領妻子兒女住居此地,享那林泉之樂。村莊四面廣有田畝,家中僱些長工,耕種度日,每年倒也無憂無慮。兒子白虹,今年纔交十八歲,卻生得一表堂堂,聰明絕世。女兒小白虹兩歲,也是生得美貌異常。一對兒女皆能知書識字,博古通今,白樂山老夫婦真個是愛如珍寶。
不料他女兒近日爲山魈所纏,這山魈自稱爲燕燕才郎,終夜在白家纏繞,定要白劍青爲妻。白樂山也曾請了些羽士、上人,代他女兒退送,爭奈山魈毫不畏懼,比從前尤加鬧得厲害。白樂山好不煩惱,逐日打聽名山羽士、寶刹僧人,前來建齋、打醮,總想將山魈退去,使女兒安身。
這日,又請了一班道士在家拜玉皇大懺,以冀懺悔消災。恰好狄洪道因貪趕路程,又走入歧路,無處覓宿,但見這獨家莊內隱隱露出燈光,狄洪道便思前去投宿,信步而來到獨家莊上。正要敲門而進,但聞裏面鐃鼓聲喧,諷誦之聲不絕于耳。狄洪道也不管他裏面所做何事,便嚮前盡力敲門,敲了好半刻,裏面方有人答應,柴門開處,走出一個莊丁。狄洪道先嚮那莊丁拱了一拱手,因道:“某係過路之人,只因貪趕路程,錯過止宿之處。又誤入歧路,無處棲身。頃見貴莊燈火尚明,特地前來,敢求借宿一宵,明早自當厚報,務請方便則個。”說罷一番話,那莊丁道:“客官且請少待。某卻不敢作主,須要回明主人,是否可行,當即回報。特恐今夜不便相留,哪卻如何是好?”狄洪道道:“敢煩請去通報一聲,務與貴主人情商,暫借一宿,某自永感大德便了。”那莊丁也就轉身進內。
過了一會,只見那莊丁同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翁出來。狄洪道一見那老翁精神矍鑠,相貌清高,迥非惡俗之輩,不禁暗暗羨慕。心中暗想:“這老翁光景就是主人了。”正要上前施禮,只見那老翁問道:“莫非就是這位客官住宿麽?”狄洪道見問,趕嚮上前深深一揖,口中稱道:“老丈在上,便是不才冒昧,敢借尊府暫宿一宵。”
那老翁也答了一揖,又將狄洪道打量了一回,見他是個軍官打扮,因問:“大駕由何處而來?爲何迷失道路?”狄洪道道:“不才嚮在王守仁元帥麾下,充一個遊擊將軍。只因現在奉命前往漢臯有一件公事,又因公事急促,不才不敢誤公,貪趕路程,以致失了止宿之所。因此冒昧造府,敢請容納一宿,明早當即告辭,不知老丈尚可容納否?”只見那老丈笑道:“原來是一位將軍,老漢多多得罪了。但是寒舍蝸居,似不足下將軍之榻。好在止有一宿,簡慢之處,尚望見諒。”狄洪道見那老翁已肯相留,喜出望外,因謝道:“不才只須席地足矣。老丈何謙之有?”那老翁遂邀狄洪道進裏,當命莊丁仍將莊門關好。
狄洪道走入裏間,見是一順三間茅屋,卻似客廳仿彿。當下又與老翁重新見禮。那老翁讓他坐定,然後彼此問了姓名。莊丁獻上茶來,狄洪道正要問他的家事,忽又聽得裏面鐃鈸之聲,接著又是諷誦之音。狄洪道便嚮白樂山問道:“敢問老丈,尊府今夜莫非建做道場麽?”白樂山見問,因嘆了一口氣道:“將軍辱問,敢不奉告,但是一言難盡,又何敢以區區瑣屑,上瀆將軍。”狄洪道道:“老丈有何爲難之處,不妨細述,不才若可爲力,亦可稍助一臂,必不袖手旁觀。”
不知白樂山可肯將情節說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白樂山聽了狄洪道的話,因道:“既蒙將軍辱問,只因老漢生有子女各一,女喚劍青,生得有幾分姿色,近爲山魈所纏,每夜到此纏繞不休。老漢又無法想,只得虔請些上人、羽士來家作法,欲退山魈,不意依然無用。近聞小茅山道士法力高明,因此去請到家建醮,以冀超脫。大拜四十九日玉皇大懺,已經拜了四十五日,還有三日,即可圓滿。這鐃鈸聲喧,即是小茅山的道士在後堂諷誦玉皇經懺。”狄洪道道:“既然如此,想令愛定能漸痊癒了?”白樂山道:“哪裏痊癒,還是依然。老漢現在也沒有別法,只等這玉皇大懺圓滿之後,能好更妙,不好也只得聽天由命了。”
狄洪道道:“老丈不必憂慮,既爲山魈所祟,某可助一臂之力,爲令愛驅除。但不知這山魈何時到此?來時如何光景?”白樂山道:“每日約在三更以後便來到這裏,也並無甚動靜,衹有陰風一陣,風過處,便有個美貌男子走進屋內,但見這山魈別無異樣。惟身後有尾約長尺餘,此外宛然人形,惟妙惟肖,進入小女之房。據小女云,這山魈進了臥房,望著小女吹一口冷氣,小女便昏迷不醒了。現在小女被他纏得骨瘦如柴,行將待斃。將軍若能相助除了此怪,不但小女感激,老漢一家皆感激不盡的。”狄洪道道:“今夜曾來過否?”白樂山道:“現在尚未二鼓,還未到來。”狄洪道道:“既如此,某有一計可除,不知老丈肯從否?”白樂山道:“將軍有何妙策?請道其詳。”狄洪道道:“老丈可將令愛即刻移住別處,令愛之床可讓與小生暫住,某自有驅除之計。再請老丈飭令衆莊丁,等山魈進房以後,即便把守房門,務要不放他出去,某當以寶劍斬之。我之寶劍卻是仙家所授,無論是何妖怪,某只須一劍,他便迎刃而死的。但有一件,若山魈與某爭鬭起來,老丈切不可驚恐。至要!至要!”
白樂山聽了狄洪道這番言語,卻是半信半疑。狄洪道見那般光景,也知他有些不信,因又說道:“老丈勿疑,某如不能爲,斷不敢誇這大口。就請老丈趕緊將令愛移避他處,讓某作個李代桃僵便了。”白樂山暗想:“且不管他,或者可以驅除,也未可定。”當下謝道:“難得將軍慷慨相助,老漢當即遵命。”說罷,便起身進內吩咐去了。過了一刻,白樂山出來嚮狄洪道說道:“裏間已由內子安排小女即刻移住他處。但將軍遠來,尚未晚飯,老漢略備酒餚,半爲東道之情,半助將軍之興。”狄洪道此時腹中正有些饑餓,因便謝道:“老丈何必如此客氣,既蒙見賜,幸勿過費。”白樂山謙遜了一回。少停,裏面已端出酒餚,白樂山便請狄洪道小飲。狄洪道也就不再客氣,于是痛飲起來。飲到半酣,又吃飽了飯,飯畢,又稍坐了片刻。
將到三更時分,狄洪道便令白樂山引至後面劍青房內。當時白樂山又致謝了一番,無非請他竭力幫忙,狄洪道亦滿口答應。白樂山出了房門,又暗令各莊丁手執耕鋤,暗暗埋伏,一俟山魈進房之後,即便把守房門,不使出去。料理已畢,白樂山便去自己房中,坐待信息。
且說狄洪道自進劍青房內,白樂山出去之後,他便據床靜坐,以待山魈。等了一會,並無動靜,狄洪道便有些瞌睡起來,因即下床將燈吹滅,便上床倚劍而臥。將要睡著,忽覺帳幔一動,狄洪道便睜開兩眼,仔細一看,見有一人站立床前,嚮自己面上吹氣。狄洪道知是山魈到了,即便手執寶劍,輕輕從床上避著山魈,跳了下來。真個是身輕如燕,雖山魈也不得知。狄洪道下了床,又復躡足潛蹤,走到山魈背後,看他的舉動。只見山魈吹了一陣風,便縱身上床,撲了過去,若與人敦倫相似。背後果然有一尾,約一尺餘長。
狄洪道此時見山魈已經上床,知道他不見有人必然要走,哪敢怠慢,即將手中寶劍拔出,認定山魈後背,一劍砍去,打量這一劍就要將山魈砍爲兩段。哪知山魈纔撲上床,覺得並無人在上,也就跳將起來,預備下床而去。正待翻轉身來,恰好狄洪道的寶劍已到。
那山魈一見有劍砍來,雖不會人言,只聽“忽喇喇”一聲大叫,登時已變了形相,不似從前那美貌男子一般。但見他口如血盆,眼似銅鈴,渾身白毛,直望狄洪道撲來。狄洪道一看,喝道:“好孽畜,你還不知罪!膽敢迷人家女子。今本將軍前來拿你,你尚敢相拒麽?不要走,看劍!”說著又是一劍砍來。只見那山魈又大叫了一聲,嚮旁邊一跳,躲過了一劍,隨即又嚮狄洪道背後撲來。狄洪道趕著掉轉身軀,以劍相抵。只見那山魈見狄洪道掉轉身來,便將兩手一舉,兩腳望後一奔,認定狄洪道撲來。狄洪道看他來得兇猛,不慌不忙,等山魈來得切近,遂將身子一偏。那山魈撲了個空,又是一聲大叫,翻轉身又望狄洪道撲來。狄洪道仍用此法。那山魈連撲了三次,皆未撲到,好不著急,于是又要撲來。狄洪道見他力已將乏,便站定身子,將手中寶劍露刃于外,只見那山魈兩手一擡,兩腳嚮後一發,用盡全力又撲過來。狄洪道就乘他撲來的時候,即將寶劍一起,腰一彎,從那山魈腹下乘他的來勢,就這一戳,那口寶劍已深入山魈腹內去了。那山魈知道劍已入腹,便用足了全力,望後倒退。狄洪道見他倒退,更加將寶劍送進,就勢往上一劃,頃刻間,山魈肚腹已被寶劍剖開。只見那山魈就地一滾,登時現了原形,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狄洪道還恐他逃走,又用寶劍在他身上連砍了十數劍,方喊人點火進來。
當下衆丁在房門口把守,一聽喊人點火,衆莊丁也就趕著拿了燭臺進入裏面。狄洪道嚮莊丁說道:“山魈已被我除了,你等可快請你主人進來看視。”衆莊丁先嚮狄洪道問道:“山魈現在何處?”狄洪道指道:“這不是麽。”衆莊丁將燭臺嚮地上一照,見有毛轟轟一團攤在地上,四面鮮血直流。莊丁看罷,立刻出去請樂山前來。
白樂山一聞此言,尚不相信,還是莊丁竭力說明,樂山纔隨著莊丁來到裏邊房內。狄洪道先嚮白樂山說道:“某幸不辱命,山魈今已爲我斬除矣!”便指地上說道:“這就是那爲祟的孽畜。從今以後,令愛當無復有怪物相纏,得以相安無恙了。”白樂山低頭嚮那山魈一看,果然被斬而死。但見毛轟轟一團,似兔非兔,似狐非狐,也認不出是何怪物。當下便嚮狄洪道謝道:“非將軍大力,尚有何人能除此怪物耶!真是小女之幸也!”說罷,又嚮狄洪道深深一揖。狄洪道說:“些須小事,何足言謝。”白樂山還是謝不絕口。
此時樂山的妻子、兒子通知道了,大家也前來看怪物,連那些道士也到房內觀看。狄洪道道:“老丈,今山魈已除,可即令貴莊丁將他焚化,免得以後再要爲祟。”樂山答應,連夜命莊丁架起火來,將山魈焚燒至肉盡骨枯而止。又命莊丁將房內血跡打掃乾淨,便請狄洪道就在房內安息。此時已有五更時分,狄洪道亦頗困倦,也不推辭,就在床上安睡。白樂山當下出去,又將此話告知了女兒,女兒亦甚懽喜。于是大家也就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玉皇大懺也不拜了,雖尚有兩日未曾拜完,白樂山照送經資,分文不少,請一衆道士回去。恰好狄洪道已自起來,樂山命莊丁打面水,給狄洪道梳洗已畢,又命廚房做上等點心,請狄洪道用早膳。狄洪道卻也不便推讓,吃了一飽,之後即便告辭,要去尋他師父漱石生。白樂山哪裏肯放,因堅留道:“將軍幸留一日,老漢已聊備薄酌,借表寸心。將軍若不肯留,則是見棄于老漢矣。況小女蒙將軍救命之恩,也當出來面謝。今將軍匆匆而去,不但老漢未曾報德,就是小女知道,也要怪老漢何不堅留。將軍今日是萬不得去的。”狄洪道道:“某非決絕,實有要事在身,且係奉有王元帥之命,如有遲誤,回營後定要見罪。那時見罪下來,則今日不是老丈愛我,反是老丈害我了。若老丈果真見愛,他日歸來,再造府請安便了。”
不知白樂山可肯放狄洪道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白樂山見狄洪道說得如此決絕,堅不肯留,也知他實有要事,不便再行強留,因道:“將軍既如此說,光景是有要事。若老漢強留,萬一貽誤將軍大事,誠如將軍所言,不是老漢愛將軍,反變成害將軍了。但請將軍少待片刻,老漢去去就來相送便了。”狄洪道只得答應。停了片刻,白樂山果然出來,只見他手捧白銀兩錠,嚮狄洪道致敬道:“區區不腆,非爲酬勞,不過聊作將軍路費,幸勿見卻。將軍若不肯笑納,便是將軍見棄,以老漢爲鄙物了。”說著便送過來。
狄洪道見白樂山如此,當下也就謝道:“某既蒙盛意,焉敢固辭;而況長者見賜,更不敢卻。只因某行囊愈輕愈妙,稍重便不利于行。老丈既如此慇慇,某當敬領高誼。但有一件,請將此款仍存府上,俟某事畢,道經此地,定當造府取擕。幸老丈俯如所請,勿再過謙爲幸!”白樂山道:“些須薄敬,亦雅不纍人,還請將軍笑納。若說存留寒舍,將軍公務匆忙,歸期又不知何日,即使歸期有定,亦斷不肯再臨寒舍了。老漢此時怎肯受將軍之遺麽?”狄洪道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待到歸時,某定不失信于老丈。還請老丈勿再堅執,某趕路要緊,幸老丈鑒之。”白樂山見狄洪道又如此堅執,只得說道:“將軍此去何日歸來,請以定期相示,屆時好使老漢下榻以待。區區薄敬,即遵命留存寒舍,待將軍歸來再行奉上。但將軍不可作失信人,使老漢望穿秋水也!”狄洪道見他答應,心下好不懽喜。因說道:“某至遲不過半月即便歸來,屆時道經此間,定造府奉訪,來取厚贈。”說罷一揖,登時出了莊門。白樂山趕著相送出來,早已不知狄洪道去嚮。白樂山暗暗欣羨道:“此人英氣勃勃,舉止高超,非惟行伍中人,殆亦劍俠之流也。”嘆羨一會而罷。
再說狄洪道出了莊門,直望岳陽樓而去。原來海鷗子是差他到那裏去,請他師父漱石生前往吉安議破非非大陣。狄洪道曉行夜宿,這日走到一座高山。這山名喚獨孤山,但見樹木參天,孤峰聳日,那些懸巖峭壁,一色濃青,高聳半空,真不亞天臺四萬八千丈的光景。狄洪道便走到山根之下,席地而坐,稍息片刻,又復舉首嚮山上凝眸賞識這獨孤山的風景。
正在凝神觀望,忽見那山頂上一道白光直射下來,狄洪道大驚道:“這白光既非雲影,又非電光,似飛劍相似,難道我師父現在此山麽?”正自暗想,再一回頭,已見那白光落下。只聽一聲喚道:“洪道賢弟,久違了。近日好麽?”狄洪道見有人喚他名字,急掉轉身來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焦大鵬。狄洪道一見,好生懽喜。因與大鵬先作了一個揖,接著說道:“小弟自從與兄長在趙王莊一別,你我不見已經兩年,何幸相遇于此!真是意料所不到。但不知兄長近兩年來有何佳境。兩位嫂嫂想已添了姪兒?今兄長到此有何公幹,尚乞明白示我。”焦大鵬道:“自與賢弟別後,愚兄日念諸位兄弟,只因遵奉玄貞大師伯的慈渝,不敢違背,終日株守家園,與荊妻相對而已。幸托賢弟之福,已于上年連得兩子,也算是香煙有繼了。”狄洪道道:“真是可賀之至!遙想我那兩位姪兒,定然頭角崢嶸,身軀雄壯的。”焦大鵬道:“也算魁梧,只是粗笨罷了。”狄洪道道:“難得,難得!”焦大鵬道:“此處非談心之所,賢弟可與愚兄揀一座酒樓,對飲幾杯,好暢敘別後光景。”狄洪道也就答應,當下站起身來,即與焦大鵬同行而去。
只見焦大鵬在前,狄洪道後跟,轉過獨孤山,走未多遠,就是一個小小鎮市。二人上了鎮,便到一座酒樓。狄洪道一看,那酒樓上掛著一面招牌,上寫著“飛霞樓”三字,雖不十分寬大,也還窻格軒明。二人走上酒樓,當有酒保前來招呼,焦大鵬即命酒保:“將上等可口的酒菜,只管取來,隨後一總算帳便了。”酒保答應,下樓而去。不一刻拿了兩壺酒,兩副杯箸,四個小菜碟,一大盤鷄,一大盤燒肉,擺在桌上。焦大鵬先給狄洪道斟了一盃酒,然後自己也斟上一杯,二人便對飲起來。
焦大鵬便問道:“聽說宸濠現在已舉兵造反,賢弟一嚮有何功勞?諸位兄弟,想皆功名上達了?”狄洪道道:“說來話長,容小弟慢慢詳告便了。自從小弟與諸位兄弟隨張永老太監入京,本來是要征勦宸濠,後來忽然安化王逆藩造反,皇上便命楊一清大人掛帥,命小弟等隨征,先勦逆藩。幸未多時,就將逆藩平定,回京復命。又擬去征宸濠,忽然楊大人不願爲官,上疏告老,皇上準旨。我等就留在京都,以待宸濠的動靜。不到兩月,有江西荊頭寨諸賊揭竿起義。皇上即命王守仁大人總督江西軍務,兼巡御撫史,率領小弟等前去征勦江西各寨諸賊。又幸而不過半年,也就次第勦滅清楚。正擬班師回京,此時宸濠就舉兵造反,先殺巡撫大臣,後又劫監反獄,搶奪錢糧,盤踞府庫。各路告急表章馳奏進京,皇上當命王元帥就近征勦。王元帥奉旨之後,即刻帶兵前往。哪知宸濠已派鄴天慶攻破南康,雷大春等攻陷進賢等縣。王元帥得知消息,一面分兵,命徐大哥等進援南康,一面大隊往南昌進發。宸濠知有大兵到來,怕兵力不足,即將鄴天慶調回南昌。因此徐大哥等克復南康已畢,仍回大營,都算打了兩個勝戰。不意宸濠那裏又來了一個非幻道人,說是與余七是師兄弟,與余七同來。這非幻道人一來,偏用邪術,我軍敗了兩陣也還罷了,不意他暗設毒計,要將我軍全行滅沒。幸虧傀儡老師前來相救,用了個替代之法,囑令王元帥連夜退兵駐吉安,現在大營在吉安府駐扎。那非幻道人又追到吉安,頭一次被王元帥用計劫寨,將他打了個全軍覆沒。他又往宸濠處堅請增兵,宸濠又添兵與他。他現在擺下一座非非大陣,欲與元帥鬭陣。元帥頭一次出去觀陣,被那非幻道人駡了一頓,元帥幾乎氣死。第二日,徐大哥便黑夜前去探陣,不料就陷入陣中。元帥直急得要死,打算差人往各處尋覓衆位師尊。恰好海鷗老師惠降,告知元帥:徐大哥雖然陷陣,卻無妨礙,只因他有四十九日大災,過此以往,自有人救。又說這非非大陣厲害非常,非海鷗老師一人所可破得,因此令小弟去岳陽樓請漱石生師父前去,共議破陣。不期在此遇見兄長,真是大幸!但不知兄長因何在此山上?所做何事?這山名喚什麽?”
焦大鵬笑道:“愚兄早知賢弟到此。漱石生師伯昨日已往吉安去了。”狄洪道道:“兄長如何知道我師父已往吉安呢?”焦大鵬道:“只因愚兄昨往岳陽樓遊玩,適遇師伯,他便嚮我說道:‘來得極好,我即要往吉安王元帥那裏,議破非非大陣。我徒弟即日就要前來尋找,你可迎上前去,若遇見我徒弟,叫他不要去岳陽樓,可同你即日回吉安,聽候差遣。’愚兄聽了這話,所以到此山相等,料定賢弟必由此經過,果不出吾師之所料。但這非非大陣,難破異常,必須衆位師尊到此,方纔破得此陣。昨日途遇玄貞師伯,據他老人家說,已各處去約衆位師尊于四月十五日吉安取齊,然後共議破陣。還說要等一個產婦前去,方可行事,卻不曾告訴明白。賢弟今既到此,不必耽擱,明日愚兄就同賢弟前往吉安便了。”狄洪道聽了這番話,好生懽喜。當下飲酒已畢,算還酒錢,二人便下樓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狄洪道、焦大鵬二人下得酒樓,便望狄洪道說道:“賢弟,今日天色尚早,愚兄與賢弟尚可趲趕一程,賢弟尚不畏辛苦麽?”狄洪道道:“小弟卻不畏辛苦,但慮前途無止宿之所,那就大不便了。”焦大鵬道:“這怕什麽,隨著愚兄前行,還怕沒有止宿之處麽?”狄洪道聽說,也就答應,即刻與焦大鵬起程。哪知焦大鵬行走如飛,狄洪道萬趕不上——焦大鵬是個脫胎之人,又兼他劍術高超,狄洪道怎能比得?
焦大鵬見狄洪道不良于行,也知道他斷趕不上自己,因立住腳嚮狄洪道說道:“賢弟,你走得太慢,何不趕快些兒走呢?”狄洪道道:“小弟已是趕得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一些不敢停留。兄長不說自己走得太快,偏說小弟太慢,未免不近人情,不知小弟的艱苦了。”焦大鵬笑道:“愚兄也知賢弟趕不及,前言特有以戲之耳。賢弟不必著惱,愚兄當思良法,使賢弟既不費力,又跟得上愚兄,而又使賢弟不走一步何如呢?”狄洪道道:“兄長勿自取笑,天下豈有不走一步,便能登山涉水、趲趕路程的道理?”焦大鵬道:“賢弟不必疑惑,姑且試之,以騐愚兄之言何如?”狄洪道道:“兄長雖如此說,小弟終不敢相信。”
焦大鵬道:“你且過來,伏在愚兄背上,愚兄若教你閉目,你切切不可睜開;等我教你睜開,那就到了安息之處了。”狄洪道道:“兄長!這不是又來取笑嗎?小弟偌大年紀,又不是個小孩子,怎能勞兄長背我?就使兄長不棄小弟,在背上一伏,兄長便多一纍贅,還能行走如飛嗎?那可不是要快,倒反更慢麽?兄長不要取笑罷!”焦大鵬正色道:“賢弟,你勿要嚕嗦疑惑,盡管伏上背來。愚兄若無神通,也不敢令賢弟如此。”狄洪道見他正色相告,心中暗想:“或者他有此膂力,有此神通。且姑試之,設若不然,再作計議也可。”于是就將兩隻手伏在焦大鵬兩肩,然後將兩隻腳盤繞到焦大鵬前腹,只聽焦大鵬說道:“就如此好了。”又道:“賢弟快閉眼罷!”狄洪道不敢怠慢,即將雙眼一閉,耳畔只聽呼呼風響,真是行走如飛,卻也不敢睜眼下望,一任他登山涉水,只牢牢抱定焦大鵬的肩頭。
約走了有兩三個時辰,耳畔住了風聲,正在疑惑,暗自笑道:“難道不走了麽?”還不敢睜眼。只聽焦大鵬一聲招呼道:“賢弟,你睜眼罷,到了。”狄洪道纔將雙眼睜開,往下一望,見在已到一所屋內。著實羨道:“兄長如此神通,哪得不令小弟珮服倒地!”
正自說著,忽見後面走出兩個婦人,齊聲喊道:“叔叔久違了!叔叔可好麽!愚嫂這旁萬福了。”狄洪道一見,卻原來是焦大鵬的妻子孫大娘、王鳳姑二人。狄洪道當下也就一面答禮,一面說道:“嫂嫂安好!小弟託庇,不過是平庸罷了。今日小弟卻有纍兄長,背走了不知多少路。兄長的神通,小弟真是倒頭百拜。”王鳳姑道:“這是他的慣技,也不算什麽。”孫大娘道:“叔叔還不知道,他平時沒有事,便出去各處遊玩,說不定一日盡管走三四千里,也不知這腿勁從哪裏來的?”焦大鵬道:“你們哪裏知道。我本來善走,從前一日可走三四百里,自從傀儡老師傳授了我御風的法子,我便可以乘風而行了,走來毫不費力,但憑著風而行,所以每日可行三四千里。不然如遇大江大海,又怎麽能過去呢?”狄洪道道:“原來兄長有此神術,所以走得這般快。”當下又嚮王鳳姑、孫大娘說道:“聞得兄長說及二位嫂嫂已生有兩個姪兒,請嫂嫂抱出來,與小弟見見。”王鳳姑道:“醜小孩子,要討叔叔見笑呢!”孫大娘道:“不管他醜不醜,好在叔叔是自家人,又怕什麽見笑?但是初見面,叔叔曾帶得什麽見面禮兒來與兩個小孩子呢?”狄洪道道:“這是有的,不過菲些罷了。”焦大鵬道:“你們也太訛詐人了,人家還不曾見著小孩子,就要人家見面禮。幸狄賢弟是自家人,若是別人,豈不被人家笑話?”王鳳姑道:“正爲叔叔是自家人,不然我們也不說這話了。”
說著,二人走入後面,不一刻,各人抱一個小孩子出來,嚮狄洪道說道:“狄叔叔在上,姪兒見禮了。”說著,抱了小孩子點了兩點頭。狄洪道便走過去撫摩一回,只見一個面目恰似焦大鵬,那一個酷似王鳳姑。因道:“這兩個姪兒,倒也罷了,一個像父,一個像母,真是可愛之至!”又問道:“哪個大些呢?”王鳳姑指著自己的說道:“這一個大一個月,是去年正月二十四生的。”又指孫大娘抱著的那個道:“他是二月二十五生的。”狄洪道又問:“這兩個叫什麽名字呢?”王鳳姑道:“我這個喚世昌。”孫大娘接著道:“他喚世榮,乳名喚壽兒。”王鳳姑道:“他乳名喚喜兒。”狄洪道便望焦大鵬道:“兄長真好福,有此兩個姪兒,後半世也可享福了。”焦大鵬道:“說什麽享福不享福,不過因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有此兩個小畜生,可以告父母于無罪罷了。”狄洪道此時便在展間摸出兩錠銀子,每錠約五兩重光景,喜兒、壽兒各給一錠,說道:“此不過些須薄物,聊爲兩姪添壽,隨後再補便了。”王鳳姑、孫大娘齊道:“我等不過是句笑話,難道真要叔叔的見面禮麽?”焦大鵬道:“都是你們說,人家未曾見著小孩子,你們就嚮人家討,現在人家拿出來給小孩子,你們又說是取笑,當真要見面禮麽,這不是都由你們說麽?在我看來,在先既訛人家,嚮人家討,此時人家給小孩子,爽性老實到底收下來,不要學這兩張婆婆媽媽的嘴了。”王鳳姑、孫大娘聽說,齊笑道:“既這麽說,就多謝叔叔厚賜了。”又將兩個小孩子抱過來給狄洪道拜謝了一回,然後纔把小孩子送進去,便到廚房內做飯。
一會子將飯做好,拿出兩副杯箸,在堂前桌上東西擺定,又復進去取出兩壺酒來,接著搬了五六樣菜,一齊擺在桌上。焦大鵬邀狄洪道西嚮坐定,自己東嚮相陪,二人便對飲起來。王鳳姑、孫大娘在旁說道:“我等不知叔叔惠臨,匆忙間也不曾備得一兩件菜,多多簡慢,只好請多用兩盃酒罷!”狄洪道謝道:“有纍嫂嫂費事,實在過意不去。”焦大鵬道:“我看你們都不要說客氣話了;沒菜就是沒菜,說了這閒話,就算是好菜不成?費事已經費事,說了這話,還是就不費事不成?”說得狄洪道及王鳳姑、孫大娘皆大笑起來。王鳳姑、孫大娘又帶笑說道:“總像你!一句客氣話兒都不會說,衹知道有酒吃酒,有菜吃菜,吃過了高起興來,便出去溜腿勁,動輒走三四千里,只要人家說你走得快,你便得意非常。”焦大鵬道:“天下事總要心口相應。我看現在世上的人,皆是嘴裏說得如花如錦,叫人耐聽,其實心裏不是如此。就如你們今日做了這兩件出來,在你們心裏已覺得很費事,很過得去,嘴裏偏說是沒有菜,很簡慢,這就是心口不相應。狄賢弟心裏未嘗不以這兩件菜不好,又實在太菲,且明知你們並不曾費事,偏要說你們費事,他自過意不去,對不起你們兩人,也算是心口不相應。在我看來,嘴上又何必說得好聽呢?”
王鳳姑、孫大娘、狄洪道三人聽了這番話,復又大笑起來。狄洪道當下又道:“焦大哥,小弟有一句話,倒要駁你。你說小弟心口不相應,兩位嫂嫂心口不相應,我們的口,姑作隱藏,難道你看得見我們的心麽?倒要請教請教:我的心到底是什麽樣兒?還得大哥演說一遍,方使我們珮服。不然又何以知道我們是心口不相應呢?”王鳳姑在旁說道:“狄叔叔,你這句話說得真痛快。偏要問他,我們的心是個什麽樣兒?”焦大鵬道:“你們的心我皆看見,都是外面光明,其實中間皆是空的;而且你們兩人,不但空,還有些黑點子,我這話可說得對麽?”當下王鳳姑將焦大鵬啐了一口道:“我看你不要嚼舌頭了,只好飲酒吃飽了飯,好與狄叔叔安歇一宵,趕緊到吉安去罷。”
不知焦大鵬尚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焦大鵬聽了王鳳姑教他快些吃飯,好安歇一夜,便與狄洪道趕往吉安而去。焦大鵬便同狄洪道又飲了兩盃酒,即刻將飯吃畢,收拾床鋪,與狄洪道安歇。次日一早,用了早點,即與狄洪道回轉吉安。
在路行程,也無多日,這日已到吉安大營。狄洪道先自進營,與王元帥繳令,並將相遇焦大鵬,說明師父漱石生已先來營,未曾到岳陽樓的話,先說了一遍。復又稟明元帥:“焦大鵬已來,現在營外。”王元帥聽說,當下說道:“將軍,令師尊已于十五日前到了此地,現在後帳。焦義士既已前來,就煩將軍請他進帳,以便本帥相見。”狄洪道答應一聲,即刻出了大帳,到了營外,將焦大鵬請進來。
王元帥一見大鵬,即降階相迎,又將焦大鵬邀入大帳,與他分賓主坐定。焦大鵬首先說道:“某久仰元帥大名,如雷貫耳,早欲趨前請安,奈元帥軍務倥傯,不敢造次;今奉敝師伯玄貞老師之令,前來效力,纔得仰見威儀,就此一見尊顏,足慰平生之願了。以後元帥如有差遣,某當效力不辭。”王元帥也謙遜道:“本帥亦久聞諸位將軍談及義士忠肝赤膽,本帥亦亟思仰晤芝儀,只以軍務倥傯,王事鞅掌,無緣得見。今幸惠臨敝營,真是萬千之幸!以後尚多借重之處,還乞相助爲荷!”焦大鵬道:“元帥如有驅使,定當效勞。”王元帥又謙遜了一番,然後又嚮大鵬說道:“義士曾見過諸位仙師麽?”大鵬道:“尚未謁見。”王元帥道:“漱石生、海鷗子、一塵子、一瓢生、鷦寄生、河海生、獨孤生、玄貞子,共計八位,皆在後帳,義士欲相見,可請狄將軍引帶前去便了。”
焦大鵬當即辭退出來,便與狄洪道到後帳參見玄貞子等人。玄貞子一見大鵬到來,甚爲懽喜,因即說道:“我們皆已到此,不知你師傀儡生何故遲至今日尚不曾到。”焦大鵬道:“不知我師父可知道這裏的事麽?”玄貞子道:“他怎麽不知?我們還是他相約的。譬如請客,客人已俱到來,主人尚未見面,這可不是笑話?”焦大鵬道:“或者我師父另有他事相羈,故爾遲遲。他老人家既然知道,又邀諸位師伯、師叔到此,他老人家斷不誤事的,好在今日纔三月十九,距四月十五,還有二十餘天,似乎也來得及。”玄貞子道:“賢姪有所不知,這非非大陣,尚須兩件寶貝,要分別去借來,然後纔能破陣。現在一件未得,若再遲延,哪裏等得及呢?”焦大鵬道:“需什麽寶物?徒弟尚可去得嗎?”玄貞子道:“眼前即有一件,名喚招涼珠,是破陣最要緊之物,能先將此物取來,究竟到了一件。”
焦大鵬道:“這招涼珠何處有呢?”玄貞子道:“這招涼珠宸濠那裏就有,不過他深藏內府,難得出來,必須前去盜回方好。”焦大鵬道:“不知他收藏何處,即使去盜,也是枉然。”玄貞子道:“他那招涼珠我卻知他收藏的地方,但是甚難到手。”焦大鵬道:“只要知道所在,哪怕升天入地,也要盜來。師伯何不將他收藏的地方說出來,或者徒弟前去一趟盜來,亦未可知;設若盜不來,也好再作良策。”玄貞子道:“某也想如此。但賢姪前去務要留心謹慎方好。”焦大鵬道:
“若使徒弟前去,徒弟敢不小心!”
玄貞子道:“既是如此,他這招涼珠,現收在宸濠臥室之內,碧微王妃第十六個皮箱之中,用楠木小盒收貯,盒蓋上糊著宋錦。所難取者,須將那十六個皮箱搬運下來,然後纔好翻箱倒籠,尋找那楠木盒,便有招涼珠了。這招涼珠最易試騐,只要將盒蓋揭開,便有一股冷氣逼人毛髮,此便是招涼寶珠。只因這第十六個皮箱裏面藏的皆是珠寶,往往易于取錯,故須格外留心。賢姪既是要去,我當回明元帥,好在一枝梅業已調回,就請元帥派令一枝梅與賢姪同去,究竟有個幫手。等將招涼珠到了手中,臨行時務要留下名字,使他知道,纔好使他引出個人來,不然這個人終不出來的。”焦大鵬道:“請問師伯,這人究竟是誰呢?要引他出來何用?”玄貞子道:“此時不必再問,隨後自然知道。”焦大鵬只得唯唯答應。你道玄貞子欲引出一個人,究竟是誰?要他出來何用?諸公不必著急,看到那裏自然得知,此時若便說出,即非作書者欲擒故縱的法了。
當下玄貞子率同焦大鵬進了大帳,與王元帥說明一切,元帥答應,就命一枝梅與焦大鵬同去。你道玄貞子如何要使一枝梅同去?只因一枝梅到寧王宮裏已非一次,焦大鵬的本領雖比一枝梅高強,路徑卻不如一枝梅熟識,所以使一枝梅同去。一枝梅奉了王元帥之命,哪敢怠慢,當即扎束停當,便與焦大鵬出得大營,趕緊望南昌而去。
在路行程不過兩日,已經到了南昌,當下尋了客店,暫且住下。等到夜間,二人便出了店門,直望宸濠宮內而去。一枝梅本是熟路,他就領著焦大鵬一路行來,直到碧微王妃宮內屋上停了腳步。二人就先在屋上伏下身子,側耳細聽裏間的動靜,曾否安睡。細聽了一會,並不聞有聲息,焦大鵬便暗暗與一枝梅打了暗號,一枝梅會意,焦大鵬早飛身跳下房簷。有人說他身如落葉,還是冤屈他的,真個是一毫聲息全無。到了院落。復進一步,走到宮門口,細細一聽,只聽裏面有兩個人低低說話的聲音。焦大鵬聽不出來說的是些什麽話,又不知這兩人是否宸濠與碧微王妃。因又復行出來,繞到窻戶口,用津唾將窻紙霑濕,戳了一個小孔,便嚮裏面細望。
只見裏間燈燭輝煌,上坐一人,卻是個藩王的打扮,焦大鵬知道必是宸濠。靠著宸濠肩下,斜坐一人,是個妃子的模樣,焦大鵬也知道這定是碧微妃子了。只見他二人坐在一處,低低的談心,還是聽不出來說些什麽話。看了半會,但見宸濠將碧微妃子抱入懷中,用兩手將碧微妃子的臉捧了過來,先與他依偎了一回,然後代他將外衣脫去。碧微妃子便站起身來,坐在一旁。宸濠自己便去寬衣解帶,不一刻,宸濠脫去外蓋,露出裏衣,復又到碧微妃子面前,兩人相偎相愛,好不親熱。
焦大鵬正在那裏出神細看,心中駡道:“奸王,奸王!你指日就要身首異處,現在還這般作樂。”正暗駡時,忽見碧微妃子微啟櫻脣,倦舒杏眼,嚮宸濠秋波一盼,說一聲:“王爺,時候不早了,安寢罷!”宸濠答應道:“美人!孤也知你情不自禁了。”說罷,就將碧微妃子擁抱上床,登時將帳幔放下。焦大鵬在外,又等了一會,裏間已無聲息,便思破扉直入。復又轉念道:“我何不如此如此?”
正要回轉身來與一枝梅說話,忽聽一聲大喝道:“有刺客,速速捉拿!”焦大鵬一聞此言,登時雙足一蹬,已躥上屋面。焦大鵬纔上了屋面,那下面的人也飛身上來。焦大鵬見隨後有人追來,此時一枝梅早已知道,即與焦大鵬二人越屋躥房,如旋風般躥去。看看到了前殿,正往前跑,忽見迎面來了一人,大喝一聲:“該死的賊囚,嚮哪裏跑!”說著一刀飛砍過來。
不知焦大鵬、一枝梅二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焦大鵬、一枝梅二人正往前跑,忽見迎面來了兩人,大喝一聲,攔住去路,各人一刀,嚮他二人砍來。焦大鵬、一枝梅也不打話,趕著迎敵,且戰且走,不一會已出了寧王府。只見他二人行走如飛,登時已不知去嚮。那趕他的二人見追趕不著,也只得回宮而去。
當下宸濠聽說外面捉拿刺客,只嚇得心驚膽戰,與碧微妃子坐了起來。一會子有人來報,說是刺客未曾拿住,已被他走了。宸濠聽說刺客已走,當令衆人小心防護,他仍去安寢。次日一早起來,又命人各處擒拿,不許將刺客逃走去了。
且說焦大鵬、一枝梅二人出了寧王府,互相議道:“我等招涼珠既未盜出,又被他宮裏人瞧破,此時城內斷不可住,不如且自出城,暫宿一夜,明日夜間再行前去。總要將那招涼珠盜回,方顯我等的本領,不然我輩英名行將喪去。”焦大鵬道:“賢弟,我有一計,明日可將此珠盜出。我料宸濠今既知我們前去,明夜斷不敢仍住那裏。無論他住在何處,賢弟可在前殿放火,宸濠必然驚慌,大衆保衛之人,如太監等類,亦必往前殿救火。那時便去盜取招涼珠,吾料此珠必爲愚兄盜出,所謂聲東擊西之法也。不知賢弟以爲何如?”一枝梅道:“此計大妙。但恐防護太嚴,我們難于入內。”焦大鵬道:“不妨,且至明夜到了那裏,再看光景。”說著,二人已飛出城外,就于古廟中暫息了一夜。
挨到次日傍晚出來,就近買了些乾糧,吃了一飽。又揀了那城頭上防範稍疏之處,二人飛身進城,一直又來至寧王府。他二人卻是熟路,便揀那僻靜之處,慢慢的走到宮內。先在荷花池中間一座小亭子上,歇了好一會。只因這座荷亭是宸濠夏間消夏常至之所,現在卻無人前來。二人等到三更時近,出了花亭,又往各處轉了一回,見宮裏已是靜悄悄無人往來。一枝梅便帶了火種,走到前房廊房上,將火種取出,先就廊房放起一把火來。不一刻,已是火穿屋頂。守前殿的太監此時正在那裏打盹,從睡夢中驚醒,一見東廊上火起,即刻大喊起來,各處喊人前來救火。登時那些看守宮門的護衛,也就串領衆人,齊至前殿,催督救火。此時已有人報進宮去。宸濠一聞前殿火起,也來不及追問緣由,即刻帶了十數名小太監走出宮來,看人救火。只見風趁火勢,火趁風威,那一片紅光,燭照裏外。
此時一枝梅見大衆皆到前殿救火,他復又到廚房內放起一把火來。前殿尚未救熄,忽又有人從後面報到前殿,說廚房內火又起了。那些救火的人這一聽,好不驚訝。宸濠就疑惑起來,當下說道:“你等可趕速分別前去!孤料定必有奸細前來放火,不然此處火尚未熄,那裏倒又火起;若非放火,斷未有如是之巧。”大家一聽,都道:“千歲之言甚是有理!”就即刻分別救火的救火,拿人的拿人,亂亂鬨鬨,忙無所措。
焦大鵬先見前殿火起,他便趁此時,到了碧微妃子宮中,先在外面聽了一回,見臥房裏面並無人聲,他又不知宸濠果在此否,心下暗想:“若不如此如此,再遲便來不及了。”一面暗想,一面將懷內所帶的鷄鳴五更斷魂香取了出來,將香燃著,嚮臥房內送進;不一刻,那香氣散佈房內,無論他什麽人登時就昏迷起來。焦大鵬料藥性已透,即便將窻格撥開,鼻中塞了一團解藥,飛身入內。只見東首真個堆著兩排朱紅漆皮箱,他便從上排第一隻數起,數到下一排第十六隻,心中暗想:“光景就是這皮箱了。”當下將上面七隻一口氣搬到一旁,即將手中刀拔出來,認定皮箱蓋上一劃,便把箱蓋劃開,即在內搜尋,翻了一刻,果見有個宋錦的小方盒子。他便取在手中,將盒蓋揭去,就燈下細看。纔將盒蓋揭開,只見一股寒光逼人肌骨,再一細看,內有明珠一顆,有龍眼大小,光明璀燦,真是可愛。因即收入懷中,仍將皮箱堆好,即刻出去,尋找一枝梅去了。哪裏知道出得房來,纔飛身上屋,但見火光中有一叢人圍住一枝梅廝殺。焦大鵬一見,哪敢怠慢,也就上前相助一枝梅戰鬭。
你道一枝梅如何被人看見?只因他在廚房內放火,前殿上救火之人聞知後面又火起,因即分別出去救護。宸濠又命衆打手以及護衛各官往各處搜尋奸細。衆人正在各處搜尋,恰好一枝梅正往碧微妃子宮內探看焦大鵬的消息,不期兩邊遇見,因此大殺起來。一枝梅抖擻精神,力戰十數個大漢。那些宮內的護衛雖然本領不甚高強,卻皆是有力之人,不似一枝梅身輕如燕,所以廝殺了半會,衆護衛雖未敗下,卻也不能取勝。一枝梅就憑著蹦縱躥跳,遮攔躲閃,卻也未曾吃虧。
此時宸濠也知道有了奸細,衆護衛戰他不下,宸濠也即刻傳令飛奔命鄴天慶進宮,幫助捉拿奸細。鄴天慶一聞宸濠之令旨,哪敢怠慢,登時點了三軍,蜂擁入宮而來。鄴天慶到了宮中,一見屋上一人,早知道是王守仁的部下,也便登時飛身上屋,再一細看,卻是一枝梅。當下大喝道:“一枝梅匹夫!你膽敢一人進宮,何故?敢是作刺客麽?”一枝梅正在那裏與衆人廝殺,一聽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也應聲答道:“你是何人?既知老爺的大名,就應該早早退下,不必多事,免得作老爺刀下之鬼。快通名來,好讓老爺送你的性命!”鄴天慶道:“我乃大將軍鄴天慶是也!你等務各努力,不要放走了這廝,本將軍來也。”說著,便一個躥身,到了一枝梅面前,舉刀就砍。
衆護衛見鄴天慶已到,大家反而不動手嚮前。你道這是爲何?原來鄴天慶生性如此,不要人助他,好似有人助他,就怕旁人分了功去一般,所以大衆皆知道。這也是一枝梅合該無事,因此遇了鄴天慶來。當下鄴天慶一刀砍到,一枝梅趕著相迎,將鄴天慶的刀架開過去。鄴天慶又復一刀砍來,一面問道:“你這廝不怕死麽?膽敢到此行刺!”一枝梅也就一面迎敵,一面喝道:“本將軍看你死在目前,尚不知道麽?本將軍並非來行刺,實不相瞞,是來取碧微妃子那裏的招涼珠的。告訴你,現在宮內不是本將軍一人,諸位英雄全行在此,逆賊宮內已經佈滿了。宸濠此時想已身首異處了,你尚睡在夢中呢!”
鄴天慶聽了這番話,雖是半信半疑,見他說出來盜珠,卻是甚爲相信。你道爲何?原來非幻道人擺了非非陣之後,即繪圖呈進宮來,與宸濠觀看,每一門皆有圖說,所以鄴天慶也知道這招涼珠是破陣的寶物。因此聽了一枝梅的話,不覺吃了一驚。合該鄴天慶遭殃,就這一驚,手中的刀慢了一些,早被一枝梅看出破綻,趁勢就砍進一刀,恰好正砍中鄴天慶的腿上,鄴天慶站立不住,登時從屋上滾跌下來。
一枝梅見鄴天慶跌下去,正待要走,衆護衛又復搶殺過來。所以焦大鵬遠遠望見一叢人在那裏圍住一枝梅廝殺。一枝梅正抖擻精神,力敵衆賊,忽見一個黑影飛到面前,登時衆護衛就有兩個身首異處,跌倒下來。一枝梅再一細看,見是焦大鵬,當下問道:“那寶物曾到手麽?”焦大鵬道:“得了。”一枝梅道:“既到了手,我們走罷!”說著一個“走”字,只見他兩人就從屋上兩腳一蹬,已飛身離了此處。衆護衛還待要趕上前去,只見兩條黑影晃了兩晃,便已不知去嚮。當下衆護衛知道趕不上,也就各人跳下屋來,去報宸濠知道。宸濠不待衆護衛去報,他卻因鄴天慶砍傷,已有人去報過了,所以他早已知道的。又見二次的人報了進去,只把他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說出一句話來道:“一枝梅等既已逃走,孤可要進宮去,看看碧微貴妃現在怎麽樣了!”
畢竟碧微貴妃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見焦大鵬、一枝梅二人已走,便去碧微妃子宮中觀看。到了宮內,並不見什麽動靜。先將帳幔掀開,嚮裏一看,只見碧微妃子擁衾而臥,尚未睡醒。宸濠疑道:“怎麽奸細前來,將招涼珠都盜去了,何以貴妃還不曾驚醒?倒也奇怪。”因此便去呼喊,喊了半晌,仍不見醒。宸濠又疑道:“難道他嚇死了不成?”因又近前細聽,只聽他呼吸不絕,並未嚇死。宸濠更加疑道:“這更怪了,何以睡得如此糊塗?”當下也就不再呼喚,便去喊那些宮娥,哪知再喊也是不應。
宸濠不知所措,復又走出來喊了兩個年老的太監進去,問明所以。內有個老太監說道:“千歲,如此看來,之所以昏迷不醒,光景是奸細用了迷魂香,纔如此昏睡。奴才從前也曾聽人說過,是凡受了迷魂香氣,昏迷不醒者,但須用涼水在胸前激透,自然醒悟過來,否則等到天明也就醒悟過來。奴才看來,此時天已將近明亮,千歲且等一會,貴妃孃孃如果醒來則已,不然便用涼水去激便了。”宸濠也就不言,便命那老太監將第十六個皮箱搬下來看視檢查,除招涼珠已被盜去外,看果有別樣什麽珍寶遺失?那老太監答應,即刻將皮箱搬下。宸濠一看,見箱蓋係刀劃開,便將箱蓋揭開查看,將箱內的寶物檢查了一番,只不見了招涼珠,別樣珍寶並未遺失。
此時東方已經發白,宸濠也甚困倦,即命老太監將皮箱堆好,把劃開的這皮箱擺在一旁,以便收拾。老太監答應,宸濠便要去安歇一會。正要去睡,忽聽碧微妃子嘆了一口氣,宸濠趕著近前喊道:“美人醒來!”碧微妃子聽有人呼喚,也就睜開睡眼,嚮帳外一看,驚道:“千歲此時還不曾安睡麽?”宸濠道:“美人哪裏得知!”因即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碧微妃子這纔知道,也就驚恐起來。宸濠道:“美人不必驚恐,招涼珠雖被盜去,所幸美人無恙,這還算是萬幸。現在孤也困倦了,與愛卿再睡一會兒,孤便要升殿與各官議事。”當下宸濠也就寬衣解帶安睡,直睡至是日午刻方纔起身。
再說外面救火的人將火救熄,也就各去安歇。到了是日午刻,宸濠升殿,當有李自然那一干人進來參見。宸濠便嚮衆人說道:“招涼珠爲一枝梅盜去倒是小事,惟慮王守仁那裏必有能人幫助,不然何以知道這招涼珠是破非非陣的法寶?而況孤之招涼珠,雖非幻仙師亦不知道孤有此寶物。王守仁既派人前來盜取,他那裏必有非常之人。這便如何是好?”
李自然道:“但據非幻道人那陣圖上所說,破陣之法,不但招涼珠一物,此外法寶尚多。王守仁既知此珠可以破陣,安知不各處找尋寶物?某想他那裏不但有非常之人,而且這人甚是厲害,若不早爲防備,將來恐非敵手。依某之見,非幻道人與余七道人皆是一師所傳,某曾聞余道人所言,他師父名喚徐鴻儒,道術高深,千歲何不及早飭令余七去將他師父請來,以助一臂之力。將來事成之後,千歲登了大寶,封他一個法號,他也是樂從的。若不將徐鴻儒請來幫助,恐怕事到鬭陣之時,非幻道人也非王守仁那裏衆人的敵手。某細想來,惟恐這些人還是從前破迷魂陣的什麽七子十三生之類,千歲須要早作計議方好。”
宸濠道:“卿言甚善,孤也想及至此。即日就可差人前往吉安,請余七前去請他師父便了。但是差哪個前去?鄴天慶昨又受傷,不能前往。軍師之意,擬派何人前去,請分派便了!”李自然道:“這倒無須大將,只要令個心腹人前往吉安,促令余七趕速請他師父,須要千歲親筆下道詔書,方可相信,且不敢推辭。”宸濠道:“詔書不難,軍師可即將人派定,以便前往吉安便了。”李自然當即答應,宸濠就在殿上寫了詔書,交給李自然,好令心腹前往。李自然退出殿來,便差了個心腹,即日奉書馳往,暫且不表。
再說焦大鵬、一枝梅二人出了寧王府,當即飛奔出城,仍在那古廟內歇了一刻,等到天明,便一齊趕急返回吉安。進了大營,見了元帥,將招涼珠呈上,又細細說了一遍盜珠的情形。元帥大喜,當命一枝梅、焦大鵬二人出去歇息。二人退出,又到後帳見玄貞子等人。玄貞子見焦大鵬把招涼殊盜回,也甚懽喜。于是玄貞子即與海鷗子、一塵子、鷦寄生、河海生、獨孤生、一瓢生等人議道:“今招涼珠雖已盜來,但是這溫風扇現在徐鴻儒那裏,光明鏡現在余秀英那裏,此兩年寶物甚難盜得到手,哪位前去走一趟?”當下河海生道:“小弟願往徐鴻儒那裏盜他溫風扇。”一塵子道:“小弟願往余秀英那裏盜光明鏡。”玄貞子道:“此處若得二位賢弟前去,那就妙極了。”說罷,焦大鵬、一枝梅二人退去。河海生、一塵子二人也就起身,分別前去盜那溫風扇、光明鏡來。暫且不提。
再說這日非幻道人與余七二人,接到宸濠詔書,說是招涼珠爲王守仁派令一枝梅盜去,恐怕王守仁軍中有了非常之人,非幻道人與余七不能抵敵,欲令余七請他師父徐鴻儒來幫助。非幻道人與余七二人看罷,互相說道:“千歲也忒多心,招涼珠雖爲他盜去,只此一件,又何足濟事?他不知這溫風扇現在師父那裏,光明鏡在余秀英那裏,這兩件寶物,缺一也不能破此大陣。就便他知道這兩件寶物的所在,任他什麽一枝梅本領高強,也不能前去盜竊。”余七道:“師兄,話雖如此,一枝梅這干人不能成什麽大事,我恐那當日七子十三生又在此處,我輩可萬萬不是他們的對手。在小弟之意,既是千歲招呼我們將師父請來,不若小弟就前去請師父到此,究竟多一幫助。”非幻道人道:“賢弟既如此說,愚兄也不能執意,況有寧王的詔書,即煩賢弟前去一走。師父肯來更好,設若不來,務要請師父將溫風扇收好,不要遺失。要緊,要緊!”余七答應,就即日起身,前往他師父徐鴻儒那裏,請他下山助陣。
在路行程不過兩日,已經到了山中。登時進去,當有小童子問道:“余師兄怎麽又回山來?難道又打敗了不成?”余七聽了這話,好生不樂,便對那童子正色道:“你小小年紀,不知道理,偏要多嘴亂說。現在師父在哪裏?可即前去通報,就說我有要緊話與師父商量。”那小童道:“師父不在家,昨日纔出去的。”余七道:“往哪裏去了?”那小童道:“不知師父往哪裏。但聽師父招呼我們,不要亂跑,不過一二日就回來的。你如有要緊事,你就尋找師父去,如無十二分要緊事,就在這裏等一二日,師父也就回來了。”余七道:“師父昨日出去,你曾見他帶些什麽法寶去麽?”童子道:“不曾看見,大約不過出去雲遊而已,也不見得有什麽耽擱。據我看來,師兄還是在這裏等的好。”余七聽罷,心中想道:“我便去各處尋找,怎知他老人家的所在?不若等他一兩日,再作計議。”主意已定,即便暫住下來。
一連等了兩天,徐鴻儒果然回來。余七先與他見了禮,徐鴻儒問道:“現在你爲什麽復又到此?那裏是怎麽樣了?”余七道:“自從徒弟與大師兄下山之後,與王守仁戰了兩陣,互有勝敗,現在大師兄擺下一座非非大陣,敵將徐鳴臯已陷入陣中。不意王守仁那裏又來了一班能人,十日前寧王宮內的那顆招涼珠,不知如何被王守仁那裏的人知道,就令一枝梅暗暗進宮,將招涼珠盜去,因此寧王好生擔憂。說是招涼珠既被敵人盜去,則敵人中必有知破陣之人,恐怕大師兄與徒弟不是敵人的對手,故囑令徒弟回山,務請師父前去一趟,助大師兄與徒弟一臂之力,務要將敵人打敗,不然寧王終不能成其大事。故此徒弟于前日就到此了,只因師父不在山中,所以在此等候兩日。師父是與徒弟一齊下山,還是徒弟先往,師父隨後就來,請師父示知,只因那裏軍務甚急,恐怕不日就要大戰了。”徐鴻儒聽了這話,沉吟不語。
不知徐鴻儒果下山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鴻儒聽了余七這番話,沉吟了半晌,方說道:“王守仁那裏究竟是些什麽人呢?”余七說道:“光景還是七子十三生今又到此,先是傀儡生前來的,傀儡生未來之前,徒弟已與他打了兩仗,都是大獲全勝。自從傀儡生到此,被傀儡生用了替代之法,以後便有敗無勝了。若非傀儡生來,王守仁早已全軍覆沒了。”徐鴻儒道:“原來如此。但是你等卻非是七子十三生的對手。今寧王既命你前來請我,爲師的也只好下山一遭,與七子十三生鬭一斗便了。”余七道:“既蒙師父允諾,但不知何日下山呢?”徐鴻儒道:“事不宜遲,我今即便與你同往。”余七大喜,又謝道:“若得師父即日同行,將來大功既成,寧王登了大寶,師父自然是有封號的。”徐鴻儒道:“我今雖與你同往,我卻要先去見見寧王,然後再去吉安。你可先回大營,叫非幻道人務必等我到了再與敵人開戰,萬不可性急,要緊!要緊!”余七答應。當下徐鴻儒便收拾了些應帶的物件,即便與余七下山,到了半路,余七便回吉安賊營,徐鴻儒便去南昌。
且說余七不日回到營中,告知非幻道人說,徐鴻儒不日即到,又堅囑他務等師父到日再去開戰,切切不可著急。非幻道人也就答應。
徐鴻儒這日到了南昌,便往寧王府而去。到了寧王府前,先與值門官說明,請他進去通報。值門官聽說,哪敢怠慢,即刻通報進去,由宮門太監進內稟知。宸濠一聞徐鴻儒前來,好不懽喜,當即請他。宮門太監傳出話來,值門官飛跑至外面,將徐鴻儒引領進去。到了宮門口,復由宮門太監引入內殿。此時宸濠早已具了衣冠,在內殿恭候。一見太監引著一人進來,但見他頭戴萬字華易巾,身披鶴氅,手執拂塵,背後葫蘆、寶劍,腳踏逍遙履,身高八尺,鼻正口方,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頷下一部長鬚,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宸濠看罷,當即降階迎道:“孤未識仙師遠臨,有失迎迓,罪甚!罪甚!尚望仙師海涵纔好。”徐鴻儒亦趕忙施禮道:“貧道久仰千歲仁慈,早思趨叩天顏,只以疏懶性成,未曾到此進見。今蒙千歲降詔,想貧道有何德能,敢勞千歲觀注?”說著宸濠就讓徐鴻儒坐下,又命人將李自然請來。
當下宸濠說道:“仙師道法高深,孤久仰之至。只以無甚借重,不敢仰請玉趾惠臨。今者王守仁猖獗異常,前不久又將孤鎮國之寶招涼珠,差派一枝梅盜去。孤珠雖失,也算不了什麽大事,惟慮他既得此珠,必去破令徒非幻仙師所擺的非非大陣。若但是王守仁部下如一枝梅等,尚不足以爲患,有令徒在此相助,他等亦無能爲也。不過有七子十三生暗助與他,令徒的道法固是高深,孤亦極其珮服,但究竟不如仙師之法術高明。孤恐令徒等非七子十三生的對手,故不揣冒昧,特請令徒相請仙師下山,以助孤一臂之力。現在先封仙師爲廣大真人,俟功成之後,再行加封法號。但願早日成功,俾孤得以早定大事,皆仙師之所賜也。”徐鴻儒見宸濠已封了自己法號,當下就嚮宸濠謝過,復又說道:“貧道何德何能,敢邀封號?第恐七子十三生神通廣大,亦非貧道所可對敵。幸而有成,貧道固不敢妄邀封號,不幸而抵敵不過,還求千歲見諒,勿加罪戾纔好。”宸濠道:“仙師神通廣大,想七子十三生亦斷非仙師的對手。仙師而不肯爲力則已,仙師而肯竭力幫助,斷沒有不慶大功告成的,總乞仙師相助爲幸!”徐鴻儒聽了這番話,便高興起來,當下說道:“貧道蒙千歲知遇之恩,不次之擢,敢不竭力相助,以效犬馬之勞。並非貧道口出大言,諒七子十三生不過聊仗劍術,妄自欺人,貧道既已到此,哪怕他七子十三生,就便十四子二十六生,又能奈貧道怎樣。貧道若不將他誅戮殆盡,貧道誓不回山。千歲但請放心,只管高坐深宮,以聽捷音便了。”
宸濠聽他如此說法,又引爲己任,心中大喜,復又謝道:“既蒙仙師見許,將來孤登大寶,仙師便是孤的開國元勳了。”徐鴻儒道:“貧道哪敢妄想,惟望千歲早登大寶,上順天心,下符民望便了。但貧道還有一言動問:現在千歲大將尚有幾員?雄兵還有多少?尚請示知。”宸濠道:“孤這裏除大將鄴天慶而外,雷大春現在據守安慶,未即調回。其餘能征慣戰之士,尚有二十餘員,雄兵還有五六萬,仙師如需調遣,悉聽仙師主裁。”徐鴻儒道:“有此將,有此雄兵,足敷調遣了。敢情千歲明日即分派雄兵五千、戰將十員,與貧道帶去,以便隨時調用。”宸濠當即答應。徐鴻儒又道:“余七之妹秀英,現在千歲宮中。敢請千歲將他傳出,貧道有話與他面談。”宸濠聞言,也就即刻著人去請余秀英上殿。
登時就有太監前去,不多一刻,太監回到殿上稟道:“余小姐忽然抱病,不能起床,叫奴才給千歲與廣大法師告罪。並道廣大法師有何話說,即請告知千歲,俟一經病好,當于千歲駕前領命便了。”徐鴻儒聽罷,也就說:“既是他抱病在身,不能出來,倒也不必勉強,就請千歲隨後轉告于他,叫他一經病好,即日趲趕前往吉安,貧道須要叫他聽候差遣,因非非陣內必須他前去纔好。”宸濠當面答應,一面就著人去傳太醫進宮,趕緊醫治。
你道余秀英可真是抱病麽?諸公有所不知,他卻另有一副心腸,隨後自然知道。這也是明武宗氣數不該盡,宸濠終不能成其大事,所以有此一段因果。若是余秀英果真與徐鴻儒前去,雖七子十三生也不能奏效。諸君勿急,等說到那裏,自然交代出來。
徐鴻儒當日就在寧王府住了一日。次日,外面已將五千兵挑好,十員戰將也各人預備起程。先有人稟知宸濠說,將兵業已齊備,只候傳令開隊。當下宸濠又將徐鴻儒請來,問道:“現在兵將俱已挑選齊備,是否仙師壓隊同行,抑令他等前去?”徐鴻儒道:“就請千歲命衆將前行,貧道也就告辭前去。”宸濠道:“孤本當相留盤桓數日,奈軍務日急,不敢多延,好在後日方長,俟仙師大功告成,孤隨後再慢慢領教便了。”說罷,一面傳令,命衆將即刻拔隊。一面命人置備酒筵,爲徐鴻儒送行。不一會擺出酒來,宸濠請徐鴻儒上座,李自然相陪。宸濠又代徐鴻儒把盞,三人懽呼暢飲,好一會纔散席。徐鴻儒即便告辭,宸濠送出宮門,方執手而別。徐鴻儒就此往吉安賊營而去。
且說河海生離了大營,前往到徐鴻儒那裏盜取溫風扇,不一日已到,當即按下風輪,隱至徐鴻儒室內,探視一番。只見有兩個小童在那裏說道:“師父昨日下山到吉安營裏,幫助大師兄排陣,你看師父此去,究竟勝敗如何?”那年紀稍大些的說道:“我看師父此去,定然大勝。將來大功告成,不但師父有了封號,就連大師兄與二師兄,也有封號的。”那年紀小的說道:“在我看來,恐怕未必。你不知道那七子十三生何等厲害,即以傀儡生一人的本領,我師父尚恐敵不過他,何況他那裏有那麽許多。就便師父本領再好,到底有個寡不敵衆。”那大的又說道:“不然,七子十三生雖然厲害,不過還是仗著他的劍法,須知我師父多少法術,移山倒海,撒豆成兵,七子十三生哪裏有這等法術,而況師父還有一件寶貝,那柄溫風扇,只要將那扇子一搖,引出風來,哪怕敵陣上有千軍萬馬,只要受著這溫風,登時渾身發軟,困倦起來,雖平時銅筋鐵骨之人,到此也就不由自主的。有此法寶,還怕什麽七子十三生麽?”那小的又問道:“這溫風扇師父帶去了麽?”那大的道:“你真糊塗,師父臨走時不是特地到法寶房內取出來,裝在他豹皮囊內,隨身帶去的麽。”那小的道:“無論他此去勝負如何,我總恨余七這忘八,他被殺死,我纔快心。”那大的道:“你爲什麽如此恨他?”那小的道:“我自有一件事,切合至極。”
欲知小童子所爲何事恨那余半仙妖道,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小童子恨余七有如切齒,那大的又問他道:“你究竟爲著何事如此恨他?”那小的道:“這話衹能自己知道罷了,何能告訴你,就連師父也不能告訴。”那大的又道:“你告訴我不要緊,我絕不代你告訴師父的。”那小的道:“告訴師父倒不妨事,只是不能告訴你知道。”那大的又問道:“好兄弟,你告訴我罷。”那小的又道:“我告訴你,你就要取笑我了。”那大的道:“我如取笑你,叫我不逢好死,將來定然死在刀劍之下。”那小的道:“我告訴你,你千萬不要笑我,不要告訴別人。”那大的道:“我已發過誓了,你還不信麽?”
那小的這纔說道:“自他擺了什麽迷魂陣,被七子十三生破去之後,他便逃回山來。那時就該刻苦修煉,纔是道理。哪知他在師父前卻說得天花亂墜,背地裏卻無惡不作。那日頓生淫念,不知在哪裏攝了一個民間的女子來到山中,就在他臥房內與那女子雲雨。那女子被他用了法術,昏迷過去,全不知道,一任他爲所欲爲。不知他與那女子正在房內高興,我也不知道,無意走進他臥房去了。他一見我走進臥房,就將我抱住,先嚮我說道:‘好兄弟,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只因慾火中燒,借此一解其火。而且只行一次,少時就將他送回去了。’那時我也不管他這事,惟有答應他而已。哪知他不但不知羞愧,見我不與他較量,他以爲我也是可欺的人,因又嚮我說道:‘好兄弟,你可嚐過這等滋味麽?’我被他這句話一說,我實在怪臊起來,卻不曾回答他的言語。哪知他聽反了,疑惑我也要如此了,當下就說道:‘好兄弟,你如不曾嚐過這滋味,你就去嚐一嚐。等你嚐了這美人的滋味,然後我再把些好滋味與你嚐,單看還是他的滋味好,還是我把你那滋味好。’說著就笑譆譆的動手。我那時可真急了,我便嚮他說道:‘你若再不鬆手,我就嚷了。’哪知他還是不睬,後來我便嚷起來,他纔鬆手將我放下來,你道可惡不可惡。後來我就想告訴師父,復又想道,大家頭面攸關,所以直至今日,皆不曾說出。今日纔與你談及,只告訴你的,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那大的聽了這番話,也就登時大怒起來。道:“我還道他是個正經人,哪知他是個畜類。照這說法,真要將他碎屍萬段纔好。好兄弟,我今與你約,無論他此次勝負,等他回山時,我與你兩人從今以後不要與他接談便了。”那小的又道:“你還望他回山麽?我只願他死在那裏,被七子十三生將他捉了去,給他粉骨揚灰,再也不能投人類了。”
他兩人在那裏閒談,同類嫉惡,河海生隱身黑處,卻聽了一個暢快,暗道:“嚮謂邪教中無好人,看他這兩個小孩童,不過都纔十五六歲,就知道如此嚮善。只可惜投在徐鴻儒門下,現在雖然正道,惟恐將來習染壞了。”又自暗道:“這溫風扇既爲徐鴻儒帶去,諒來此處絕無此物,我何不趕緊回去,好到他營裏去盜呢?”說罷即刻出來,飛身下山而去。一路行來,真是他們會劍法的人,毫不費事,只見行神如空,行氣如虹,不到一日,又回至大營,仍從空中落下。
玄貞子等人一見,齊道:“溫風扇取回來了麽?”河海生道:“溫風扇不曾取回,倒聽了一件的確新聞事。”玄貞子等人復又齊聲問道:“什麽的確新聞?”河海生就將聽見那兩個童子的話,說了一遍。玄貞子道:“他那溫風扇何嘗不是如此。所以要他這扇子帶進陣中,纔可以解那冷氣。譬如臘月天時,遇見那極冷的風,將水吹得都成了冰,人也冷不過了,忽遇見一陣熱氣,那水也就解化,人也就舒暢。到了春天,那些水被風一吹,也就解化開來。又如春夏之交,那溫風吹到人身上,人就登時困倦,必得要受些涼氣方纔舒展。所以要這扇子進陣,有此溫風,可以吹散他那種冷氣,就是這個道理。今既被他帶來,不在他山中,此事賢弟卻去盜不得,必須待傀儡賢弟到來,方纔可以前去。”河海生聽了這話,自知本領不如傀儡生高明,也就唯唯聽命。
再說一塵子去到寧王府中余秀英那裏,盜取光明鏡。這日已到宮中,先去尋找余秀英的臥房。可巧並不費事,纔至宮門,已瞧見他的臥房了。一塵子便輕輕落下,站在窻外靜聽。只聽裏間說道:“可怪我哥哥,不識時務。王守仁那裏,有那許多非常之人保護于他,他偏要與他們相鬭。眼見得一敗塗地,性命還不保。我從前也是糊塗,只道天下人除師父而外,再沒有能人,哪裏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就便我師今已下山,也敵不過七子十三生他們一衆非常之人。別人的本領我卻不曾經騐,就是那傀儡生從前來救徐鳴臯的時候,我雖將天羅地網前去拿他,他卻毫不懼怕。不但拿他不住,被他逃走,末後我反上了他的詭計,將徐鳴臯帶出宮門,我只落得白費心機,徒然失身于人,也不能遂我之願。昨者聞得徐鳴臯陷入非非陣內,近來又不知他性命如何,好叫我無法可想。可笑我師父,也要叫我前去幫他擺陣。如此看來,我師父也是逆天行事。”說罷,又嘆了兩口氣。
一塵子在暗中聽得清楚。暗道:“可見女人還是隨夫的心重,徐鳴臯與他有過三五日的夫妻,他就時刻不忘,連哥哥、師父都怨恨起來了。”復又喜道:“難得他如此不助寧王,我何不如此如此,去說他一番,或者他可以將那光明鏡送與我,也未可料。”主意已定,即刻走進房中。
余秀英正與他兩個丫鬟拿雲、捉月在那裏談論,忽見房外走進一人,也是道家裝束,心中便吃一驚,當下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到此何故?”一塵子不慌不忙說道:“小姐勿庸驚慌,本師係是徐鳴臯相煩前來送信,望小姐前去搭救他性命。”余秀英一聽,登時面上羞得通紅,強顏怒道:“徐鳴臯是誰?我與他毫無瓜葛,爲什麽他要求救于我?你可快快出去,不要惹了我性子。我若反轉臉來,可不認得你的!”
一塵子暗道:“他這反脣相譏倒也好笑,我若不給他個真情實據,他還要抵賴。”因又說道:“小姐,你莫要強辯,可記得結十世姻緣時乎?若問本師何人,傀儡生係與本師至好朋友,本師便是一塵子是也。今者實不相瞞,是前來奉借一物。之所以不暗中盜取,只因方纔聽得小姐大有改邪歸正之心,而且懷念徐鳴臯。本師是徐鳴臯的師伯,因小姐與徐鳴臯尚有夫妻之情,所以纔現身進來,徐鳴臯特煩本師前來求救。小姐,你若念徐鳴臯之情,他今雖陷在陣中,尚無性命之虞,衹有小姐可以救得。小姐這裏有一寶物,只須將此物交給本師,徐鳴臯便可救出,將來還可以與小姐終身團圓。雖徐鳴臯剛強不屈,他不過是不降宸濠,並非忍棄小姐。小姐若有心于徐鳴臯,即將所借之物交出一用,否則本師卻也不敢勉強,本師自有妙法盜取。那時可不怪本師不做美滿人情。還得小姐三思爲是。”
余秀英聽了一塵子這番話,心中暗道:“我的心事全被他知道了。但是,他雖如此說,我卻從未見過他,何能以他所說爲憑。又不知他嚮我所借何物,他若果真可令我與徐鳴臯結那十世姻緣,我一身骨肉皆是徐鳴臯的,又何惜身外之物,不必說一件,就便全行與他,只要將他救出來,又何嘗不可。若是他故意拿這話來騙我,我將寶物交付與他,我豈不受了他騙?若不將寶物借與他,萬一徐鳴臯竟陷在陣內性命難保,不又誤了我終身大事?”左思右想,實在難以決斷。
一塵子見他沉吟不語,已知道他的心事。因又說道:“小姐莫非見疑本師麽?若果見疑本師,是不難,本師還有一言,可爲小姐設一計策,管使小姐兩面俱到:既不見罪于寧王,又不漠視于鳴臯,將來大功告成,本師包管你個月圓鏡合。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余秀英聽了這番話,因便說道:“既蒙老師見愛,即請示知,以便斟酌便了。”
畢竟一塵子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塵子見問,因道:“本師之意,所謂兩面俱到者,只因方纔聽小姐之言,有謂徐鴻儒使令小姐前去助陣,小姐不願前去。在本師看來,小姐既無附逆之心,不防將計就計,前到吉安,外行以助陣爲名,內卻以歸正爲實。到了那裏,不必一定將徐鳴臯送出陣來,只要將他安頓一所好好地方,使他毫不受害。等將妖陣破去之後,小姐便可與他一同出來。那時徐鳴臯知小姐相救與他,人孰無情?豈有絕決之理。就便他任意絕決,好在本師等皆在那裏,不但本師可以相勸于他,且可稟明王元帥,請元帥作主,哪怕他不肯相從?但有一件:本師奉借之物,可要小姐先交給本師。本師拿了此物回去,就可先在元帥前申明了。不知小姐尚以爲然否?還請三思,以定行止。”
余秀英聽了此言,暗道:“此話倒也不錯,我何不就如此如此,豈不較爲妥當麽?”因即答道:“蒙老師見教,敢不遵命。但老師既可先代爲在王元帥前申明,何不就煩老師引領,先去見了元帥,當面與元帥約定,剋日裏應外合如何呢?”一塵子道:“如小姐能如此,那更妙了。本師又何必不爲小姐引領!”秀英道:“老師既然允諾,即請老師示知,所需何物?”一塵子道:“本師所借者,係小姐處光明鏡耳。”秀英道:“此鏡昨爲寧王借去,現不在此,容嚮寧王處收回,即便與老師同去便了。還有一事與老師相商:我這兩個丫鬟,嚮來隨身相伴,名雖主婢,情同骨肉一般,以後還請老師與鳴臯一言,使他納爲側室。”一塵子道:“此事更極容易,在我便了。”說罷,便欲出去。秀英又道:“此時老師欲往何處?”一塵子道:“此處不便久留,我先回吉安而去。”秀英道:“老師先回吉安固是大好,但請老師即與元帥言明,奴家三日後定到。日間可不便相見,耳目衆多,恐防洩漏,請約定三日後三更進見便了。”一塵子道:“如此更好。”說罷,便即飛身出了宮門,只見一道白光,已不知去嚮。
余秀英暗自想道:“此人有如此本領,我師父、哥哥欲與他們比試,豈不敗乎?”想罷,當日即往寧王宮中見了寧王,說明前日抱病業已痊可,即欲前往吉安,幫助師父、師兄破敵,並將光明鏡討回。宸濠聞言,喜不自勝,當下說道:“難得仙姑助孤,共成大事,將來功成之後,孤定不忘仙姑之功便了。”余秀英便反辭說道:“臣妾惟願千歲早早離了南昌,以圖長久之計,非惟千歲之幸,亦薄海人民之幸也。”宸濠大喜道:“總賴仙姑之力,與孤成功。”
說罷,余秀英告退出來,回到自己臥房,即與拿雲、捉月兩個丫頭收拾了一夜,將所有寶物全行帶在身旁,到了次日,便同兩個丫頭出了宮門,前往吉安而去。余秀英雖不似七子十三生有御風的本領,她卻有塊手帕,名曰行雲帕。只要將此帕唸動真言,站在上面,這手帕便可騰空飛去,所以叫行雲帕。余秀英與兩個丫頭到了宮外,就將行雲帕祭起,三人站在帕上,一霎時出了南昌城,直望前途進發。這且按下。
再說一塵子回到大營,先將余秀英如何思念徐鳴臯,如何棄邪歸正的話說了一遍,告訴玄貞子等人知道。玄貞子等人聽了此言,也甚懽喜。一塵子又將如何借寶,勸他歸降,余秀英如何要見元帥的話,又說了一遍。玄貞子等人更是大喜。當下便道:“何不此時就稟明元帥得知,好使元帥也知道其中情節。”一塵子答應,因與玄貞子等人一同來至大帳。王元帥見他等進來,當即讓了座,大家坐定。王元帥先問道:“諸位仙師前來有何見諭?”一塵子便道:“特來爲元帥送一喜信。”王元帥道:“兩兵相對,勝負未分,妖陣羅列,尚未去破,何喜之有?敢請諸位仙師明以教我。”一塵子道:“此卻實是一件極大的喜事:元帥指日即得一員女將,破陣又在此人身上;解救徐將軍出陣,亦復此人功勞居多,豈得不與元帥賀喜麽?”王元帥聽了此言,實在不能明白,因道:“諸位仙師雖如此說,女將卻是何人,尚請詳細示知。”一塵子道:“此人卻是余七之妹,名喚秀英。因仰慕元帥,欲來歸順。”王元帥道:“仙師此言差矣。余七現爲本帥仇敵,豈有我之仇敵,而妹欲歸順者乎?本帥卻甚不可解。”玄貞子道:“元帥有所不知,其中卻有緣故,容貧道說出,元帥就坦然不疑了。”于是玄貞子即將如何與徐鳴臯有十世姻緣,如何一塵子前去盜那光明鏡,暗中聽見秀英思念鳴臯,如何一塵子勸其歸降,余秀英如何要來求見,約期裏應外合的話,說了一遍。王元帥這纔明白,當下也就大喜道:“這總是我主洪福齊天,所以有這般奇事。但不知這余秀英何日前來?”一塵子道:“貧道臨行也約定,三日後夜半三更來見元帥。本當日間求見,只以耳目衆多,恐有洩漏事情,所以待至夜靜,較爲妥當,這也是他謹慎之處。不過一件,破陣之後,設若徐鳴臯執意不從,還求元帥勸令鳴臯成其美滿,不要辜負余秀英一片衷心。”王元帥道:“那個自然,本帥定與他作主便了。何況余秀英在先雖爲叛逆之助,現在既有心歸誠,又能助成大功,豈有令他大失所望之理呢!”
玄貞子等人見王元帥滿口應承,好生懽喜,當下即欲告退,王元帥又問道:“余秀英既已歸誠,他又能相助成事,但不知非非陣何日可破?”玄貞子道:“尚須稍待半月,便可去破陣了。現在還有一件寶物不曾取來,貧道本擬欲待傀儡生來,使他前去取此寶物,今余秀英既來歸誠,這件寶物便可令余秀英就近盜取了。”王元帥道:“究系何物?”玄貞子道:“此物名爲溫風扇,卻在徐鴻儒那裏。貧道也曾使河海生前往徐鴻儒山中去取,後打聽得徐鴻儒已經帶來,又因他陣內河海生不便去得,所以要待傀儡生前來。今有余秀英到此,這溫風扇便可易得了。惟請元帥于余秀英來見之時,先令他將光明鏡交下,然後再令他盜取溫風扇,即日送來。想秀英定不有負元帥的鈞命。”王元帥聽罷大喜。玄貞子道:“貧道明日還要使徐慶去往九龍山,將伍天熊夫婦調來,同去破陣。只因伍天熊妻子鮑三娘懷孕在身,貧道算來將臨產,所以要將他調來,使他進陣衝鋒,還要使他在產後進陣,這非非陣就便于破了。”王元帥道:“以後破陣之事,應如何施行之處,悉聽仙師主裁便了。”玄貞子又謙了一回,這纔退出大帳。次日,即命徐慶前往九龍山而去。
一宿無話,忽然次日一早,守營官拿進一封書信來,遞與王元帥觀看。王元帥接過拆開一看,原來是徐鴻儒下來的戰書,約王元帥即日開戰。王元帥知道他有邪術,不敢批準。當下即將玄貞子等人請來,大家商議。玄貞子等不一刻進入大帳,王元帥就將徐鴻儒下來的戰書與玄貞子等看過。玄貞子說道:“元帥之意若何?”王元帥道:“本帥非不專主,只因昔日之政,是我爲政,今日之政,便是諸位仙師爲政了。還請諸位仙師商量,以定行止。”玄貞子道:“元帥若不批準,是見弱于他人。不若就批準,約他即刻出戰。元帥可一面傳齊諸將,出全隊以擊之,先示威嚴,以挫銳氣,亦是好事。貧道當暗助元帥便了。”
王元帥答應,當下就將原書批準,交付來人帶回。一面傳令三軍,即刻預備出隊。因徐鳴臯陷在陣中,即令一枝梅爲先鋒。其餘英雄如狄洪道、羅季芳、楊小舫、徐壽、周湘帆、王能、李武、卜大武、包行恭等人,皆爲隨營副將。此令一下,即刻各軍戎裝起來。王元帥亦復戎服戎裝。砲響三聲,登時一隊隊出了大營,直望敵寨而去。真個是軍容之美,如火如荼。不一會,前隊已離賊營不遠,一枝梅就令本部兵卒一字兒擺成陣勢。接著大隊已到,也就將陣勢擺開,只待兩軍開戰。
未知此戰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官軍與賊隊兩邊列成陣勢,官軍隊裏一枝梅在先,王守仁在後,兩旁排列著狄洪道、包行恭、楊小舫、周湘帆、王能、李武、徐壽、羅季芳、卜大武,並有偏裨牙將等人。賊隊中門旗之下,立著三個道人:中間一個頭戴萬字紫金冠,身穿鶴氅,坐著四不像,碧眼濃眉,方臉闊口,頷下一部虬髯。兩旁有兩個道童,一律寶劍。一執拂塵,便是徐鴻儒;上首一個非幻道人,下首一個余七。以下又列著十員戰將。
只見徐鴻儒騎著四不像從陣中出來,指名與王元帥答話。王守仁也就陣中到了戰場之上。徐鴻儒在小童手中取過拂塵,嚮王守仁指手而言曰:“你可是王守仁麽?”王元帥道:“妖道既知本帥的威名,你尚不知斂跡,還敢助紂爲虐,這是何故?”徐鴻儒道:“本真人不笑你他事,只笑你太不識時務。寧王謙恭和順,有帝王氣概。我等將欲助彼自立,以代天順民。你等偏不知天時,不顧人心,須知興師動衆,徒然勞瘁士卒,使三軍無辜受苦。你既逆天,敢與我真人一決勝負麽?”王守仁大怒,道:“好大膽的妖道,敢自搖脣鼓舌,旁若無人。本帥若不將你捉住,碎屍萬段,也不見本帥的本領!”說著嚮左右說道:“哪位將軍將妖道擒來,以正國法!”
話猶未畢,只見包行恭應聲而出,道:“末將願往。”說著,一騎馬已衝出陣去,大聲喝道:“妖道快通名過來,本將軍槍下不殺無名之輩。”徐鴻儒道:“本真人看你胎氣不盡,乳臭未乾,敢在本真人前耀武揚威。若問本真人大名,乃寧王駕下新封廣大真人是也。你亦須通過名來,好讓本真人送你的狗命。”包行恭聽罷,大怒道:“我乃王元帥麾下指揮將軍包行恭是也。不要走,看我槍!”說著,就是一槍刺去。徐鴻儒不慌不忙,將手中拂塵望包行恭槍下一架,說聲:“來得好,還不給我撒手。”話猶未畢,包行恭手中的槍也不知怎的,就落在地下了。
王守仁在陣中看得清楚,吃驚不小,恐怕包行恭有失,正要喝令旁人前去助戰。忽見一塵子從半空中落下,站立徐鴻儒跟前,喝道:“好大膽的孽畜!認得本師麽?”徐鴻儒此時正要捉拿包行恭回寨,忽見半空中落下一個道士來,攔住去路,不覺大驚,也大喝道:“你是何人?敢來擋本真人的去路!可快通名來,好讓本真人取你狗命!”一塵子喝道:“本師的大名不便與你知道。妖道休得猖狂,看本師的劍罷!”說著口一張,只見一道白光從口中吐出,登時一口劍盤旋飛舞嚮徐鴻儒頭上砍去。
徐鴻儒一見,知道是七子十三生中的人物,正欲取劍來架,恰好童子將劍呈上,徐鴻儒急急取過,嚮空中一抛,喝聲道:“疾!”只見兩口劍就在空中叮叮當當鬭將起來,好似兩條怒龍在半空中角力。一個是煉就空中之氣,費許多丹藥而成;一個是全憑化外之邪,仗此鋒芒抵敵。兩口劍鬭了有半個時辰,彼此不分勝負。
忽見河海生從官軍隊裏出來,走至陣前,也不打話,從鼻孔中飛出一道白光,直奔徐鴻儒頭上而來。徐鴻儒正欲分劍去敵,那邊非幻道人已將寶劍擲到空中,敵住河海生這口劍,彼此又鬭起來。四個人,四口劍,盤旋飛舞,或上或下,或高或低,鬭個不歇。
賊隊中余半仙就在這個時節,將手中的劍嚮空中一擲,口中說道:“速取王守仁的頭來見!”那寶劍就如能通靈性一般,能聽余半仙的話,即刻飛嚮王守仁頭頂而來,看看已到。王守仁只見頭上一道白光直望下落,說聲:“不好!”急望陣後退去,忽聽背後鷦寄生一聲說道:“元帥勿驚,自有貧道抵敵。”王守仁聞言,再嚮空中一看,已見余半仙那口劍被一道白光托住,在半空中亂擊起來。王守仁這纔放心。大家鬭了一回,真個是仙家妙術,正能敵邪。
忽然,半空中一聲響亮,徐鴻儒的劍被一塵子的劍削去一截,落將下來。徐鴻儒一見大驚,登時說聲:“不好!”即將拂塵嚮空中一擲。但見那拂塵到了空中,即刻也變了無數的寶劍,一齊去削一塵子的那道白光。一塵子雖然劍術高明,到此也有些驚恐,只因寡不敵衆。正在驚慌之際,忽聽玄貞子一聲喝,走出陣來,嚮徐鴻儒用手一指,說道:“妖道,你敢用邪術亂人耳目,待本師前來與你對敵。”說著,鼻中就吐出一道白光,飛嚮空中。口中又道:“速變!速變!快去削擊!”只看那一道白光頃刻也變了無數白光,先將徐鴻儒那無數的劍迎住,復又用手一指,只見那無數白光中又分出一道白光,直飛至徐鴻儒頂上,即往下砍。徐鴻儒一見,說聲:“不好!”趕著在豹皮囊中取出一物,如繡花針一般,放在空中。只見那花針迎風一晃,登時就如一根鐵杵一般,在空中迎住那道白氣。
此時半空中煞是好看,忽如羣龍戲海,忽如衆虎爭山,忽如萬道光芒,半天飛繞,忽如一條白練,橫上雲衢,忽疾忽徐,或分或散,比之昔日公孫大娘舞劍,殆有過矣,無不及也。彼此又鬭了一會。只見玄貞子將大袖一拂,口中喝道:“還不代我歸來!”那聲道罷,那徐鴻儒的拂塵竟收入玄貞子袖內。
徐鴻儒大驚,暗道:“不好!”即將豹皮囊內所藏的溫風扇取出,嚮各人一扇。玄貞子知道這溫風的厲害,當下便說道:“好妖道,本師暫且回營,我今日權寄下你的首級,十日後當來破陣便了。”徐鴻儒見他不戰,也就將溫風扇收回,當下說道:“你莫謂將本真人的法寶收回,以爲無濟,須知本真人法寶甚多。今日且各罷戰,十日後當等你前來破陣便了。”說罷,兩邊皆鳴金收軍,各人也將寶劍收回,一霎時天空雲淨,殺氣盡消。
王守仁率領衆將收軍回營。衆將稍歇片時,王守仁便傳齊衆將,並請到七子十三生計議道:“吾觀徐鴻儒雖然左道欺人,也算是術技精明,不易攻破。方纔看他那種法術,若非諸位仙師在此,本帥又爲他所算了。但現在諸位仙師雖已允他十日後破陣,溫風扇既未盜回,光明鏡亦未送到,除此二者,斷不可破那妖陣。若余秀英不來,這便如何是好?”玄貞子道:“元帥但請放心,貧道早料余秀英與徐鳴臯有姻緣之分,他必將光明鏡送來。只要元帥于他面求時,元帥答應他事成之後,準他與徐鳴臯正配姻緣,他斷無不竭力之理。但俟秀英將此鏡、扇兩物送來,那時便可破陣。”王元帥道:“徐慶前往九龍山調取伍天熊夫婦,又不知何日可來?”玄貞子道:“這更不必煩心,不過五日後便到此地。貧道明日還要著焦大鵬回去,將他兩個妻子孫大娘、王鳳姑二人調來,幫助元帥立功的。”王守仁道:“似此則焦義士回去,又于何日可來呢?”玄貞子道:“他卻更快了,雖不敢謂朝發夕至,極遲也不過三日,便可齊來。”王守仁道:“一切總賴仙師之力,以助本帥誅討叛藩,破除妖道。”玄貞子道:“貧道等敢不盡心。”
大家正議論間,忽見帳下走進四個人來,一路笑道:“元帥久違了!元帥勿憂徐鴻儒、非幻、余七難除,非非陣難破,某等特地前來,以助元帥破誅妖道,建立大功。”王守仁細細一看,內中衹有一個認得,卻是傀儡生,其餘三人皆不曾謀面。心中暗道:“光景這三人也是他們一流。”因即站起身來迎道:“荷蒙仙師降臨,以助本帥一臂之力,非是本帥之幸,實乃國家之幸也!”
說著,傀儡生等四人已至帳上上,王守仁讓了座,傀儡生四人又與玄貞子等八人說道:“你等來得好早呀。”玄貞子道:“總不似你們遲遲而行,若再不來,我要預備去奉請了。”傀儡生道:“早到與遲到同一到此,只要不誤正事,又何必定分早遲。而況有大師兄在此佈置一切,我等就早日到來,亦不過聽其指揮而已。今日到此,從此當聽驅使便了。”玄貞子笑道:“你此時來得恰好,我恰有件要緊的事,非你去不可。”
不知玄貞子說出什麽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傀儡生問道:“究屬何事,非我不行,尚望明以教我,好聽驅使。”玄貞子道:“只因一塵賢弟前去余秀英那裏盜取光明寶鏡,聞得余秀英頗念鳴臯,一塵賢弟即乘其機會,面與秀英說明,勸其來降。秀英雖即答應于三日後到此,並送光明鏡前來。今已交第三日,尚未見到,元帥頗以此爲憂,所以欲令賢弟前去一走,使他早早前來。而況賢弟前曾爲他兩人結十世宿緣,此時前往,究竟較別人著力。故此這件事非賢弟不行。”傀儡生道:“原來如此。兄豈令弟重爲月下人乎?且俟今日夜半,看渠來否。若果不來,小弟明日當即前去便了。”當下王守仁大喜,又與那三人通問名姓,原來是自全生、臥雲生、羅浮生。王守仁又與他三人謙遜一會,玄貞子即邀他等入後帳而去。一枝梅等也就退出,各回本帳。
到了黃昏時分,玄貞子又命人出來,與王守仁說道:“今夜請元帥稍待,恐怕余秀英要來。若至三更以後不到,元帥再請安睡。”王守仁答應,那人仍回後帳而去。不一會,王守仁用過晚膳,就在帳中取了一本兵書,在那裏秉燭觀書。看看將近三更,並無人來。又坐了一會,已是三更時分,仍不見動靜。王守仁暗自說道:“光景今夜未必前來了,我何必在此久待,不如且去安睡,俟明日再請傀儡生前去一往。”
正自說著,忽聽帳外一陣風聲過處,那帳中所點的蠟燭光晃了兩晃,王守仁正要說這陣風來得好奇,一句話尚未說出,只見公案前立了三個絕色的女子:中間一個頭戴玄色湖繡包腦,一朵白絨毯高聳頂門。包腦上按住一排鏡光,閃爍爍光耀奪目。身穿一件玄色湖繡緊身密扣短襖,腰係玄絲帶,下穿一條玄色湖繡套褲,緊緊係著兩隻褲腿,腳踏一雙皂羅鞋,由頭至腳週身玄色,愈顯得柳眉杏眼,粉臉桃腮。兩旁站著兩個女使,也是週身玄色,雖不如當中一個美貌,卻也生得體態輕盈。各人手執寶劍一口。
王守仁看了一回,只聽當中一個嬌聲問道:“上坐者莫非就是王元帥麽?”王守仁見問,也就問道:“你係何人?問王元帥則甚?敢是要來行刺麽?”那女子又道:“何相疑之若是!一塵子豈未將情說明麽?”王守仁聽說這句話,知道是余秀英了,便問道:“你莫非余秀英不成?”那女子道:“正是余秀英。但不知元帥現在哪裏?一塵子現在何方?請即出來,我有話面講。”王守仁道:“我便是元帥,有話盡管講來便了。”余秀英聽罷,跪下去先行了禮,然後站立一旁,說道:“罪女不識元帥尊顏,有驚虎駕,尚求勿罪。一塵仙師前者回營,不知曾否將罪女的委屈在元帥前面稟一切?現在何處?敢勞元帥飭令請來,以便罪女聲明一切,並有要物留下。”王守仁聽說至此大喜,即刻命人將一塵子請來。
一塵子聽說余秀英已來,便拉了傀儡生一齊進入大帳,一見余秀英,道:“小姐真信人也,可喜,可喜!”余秀英見一塵子進來,又見同來一人,仔細一看,卻是傀儡生。因先與一塵子施禮畢,復又問一塵子道:“此位莫非傀儡老師麽?”一塵子道:“正是。”余秀英即刻扭轉身來,嚮傀儡生行了一禮,然後說道:“老師道法高明,久深景仰,前者多多冒犯,尚求宥其既往,勿再掛懷爲幸。”傀儡生道:“不知者不罪;而況小姐今已有心歸正,將來共立功業,真是難得。”
一塵子便插言說道:“小姐前日所囑各節,某已于元帥前歷歷言之,早蒙元帥俯允,可以勿再慮及。惟光明鏡曾帶來否?尚望早爲留下。”余秀英道:“既蒙老師介紹,又蒙元帥俯如所請,區區之物,敢自失信?現已帶來,即請察核。”說著,就在腰間取出一面小鏡,約有酒盃大小,遞給一塵子手中。一塵子接過來仔細一看,恰是此物。尚恐王守仁不能堅信,因與守仁說道:“元帥不知,此鏡實爲希世之寶。可請一試其異,以觀秀英敬獻之誠,何如?”王守仁道:“仙師既有言在先,余秀英又如期而至,已自誠信無欺,何必再騐。然本帥確不知此鏡之異,既仙師如此說項,本帥便如命以觀。但不知如何騐法?”一塵子道:“元帥可將燭光熄滅,便騐得此鏡實爲希世之珍了。”
王守仁大喜,隨將案上燭光一口吹滅,又將帳內燈光概行熄去,這大帳內,登時黑暗起來,彼此全不相見。一塵子遂將光明鏡取出,嚮帳中一照,實也奇怪,即刻滿鏡通明,有如一輪明月照耀空際。王元帥喜不可極,當下便請一塵子好生收藏。重又將燭光燃點起來,嚮余秀英說道:“小姐如此誠信,不吝希世之寶,爲國家掃降逆藩,本帥欽佩之至!一塵仙師所言一切,元帥無不樂從。將來功定之時,不但本帥可以自主,且可爲小姐奏明聖上,以表功勞,與徐將軍共遂百年之願。”
說到此,只見余秀英臉上一紅,登時跪下謝道:“蒙元帥成全之恩,罪女敢不效犬馬之勞。”王元帥見他如此多情,實在暗羨他能棄邪歸正。因又說道:“小姐,你且起來,不須如此。本帥尚有話與小姐熟商,仍望小姐勿卻。”余秀英見說,便站起身來,仍在原處立定,因問道:“不知元帥有何見諭,即乞示明。”守仁道:“只因此事非小姐獨力不行,但不知小姐可否允諾?”余秀英道:“元帥吩咐,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
王守仁道:“徐鴻儒那裏有一柄溫風扇,想小姐定然知道。”余秀英道:“也曾聽我哥哥說過,頗爲厲害。罪女雖在他那裏,卻不曾見過此物。這溫風扇卻是陣中緊要之物,元帥既言及此,莫非使罪女去盜麽?”王守仁道:“前者河海仙師也曾去盜,只因爲徐鴻儒隨帶身旁,昨日諸位仙師與徐鴻儒比鬭劍術,後來徐鴻儒比敵不過,他的拂塵爲玄貞仙師收去,他便取出溫風扇來,欲施詭計,後來亦爲玄貞老師解之,本帥曾親目所視。今擬再煩小姐,將此物盜來,將來與徐將軍建立功業。現在本帥這裏諸事齊備,只少此一物,若此扇一經到手,便可前去破陣,幸小姐勿辭。”余秀英聽罷此言,當下說道:“罪女原不敢卻,然亦不敢極口應承,總之竭力設法,以副元帥之厚望。惟不能剋期送來,一經到手,即當敬謹送至帳下,彼時罪女卻不能親自送來。”當下即指著左邊一個使女說道:“當令這拿雲丫頭送來便了。”王元帥聽說,見他已允,好生快樂。因又諄囑一番,余秀英唯唯聽命。王元帥把話說過,余秀英又道:“此間不便久留,恐防耳目,請從此別。何日破陣,當爲內應便了。”
王元帥又道:“本帥還有一事相托,小姐前去敵營,務必急速將徐鳴臯妥爲安置,雖曰災難難逃,究竟有人照應與無人照應大有區別。小姐幸即留意勿辭。”余秀英聽了此言,正是心中第一件緊要之事,哪得不唯唯答應?說著便辭了一塵子、傀儡生、王守仁,登時領著兩個使女,飛身出了大帳,望賊營而去。
王守仁見余秀英去後,復與一塵子、傀儡生兩人說道:“余秀英能如此棄邪歸正,真算難得。而且這女子美貌中頗有英雄氣概,真與徐鳴臯一對好夫婦。若非一塵大師善爲說項,勸其歸降,不但本帥無此臂助,且不免埋沒他一番用心了。今者他又見義勇爲,不辭勞苦,雖將來功成之後給他們兩個成就良緣,然亦一塵仙師之力也。”一塵子道:“元帥有所不知,今日雖爲貧道勸令來歸,然推本窮源,設非傀儡造就在前,使他二人已結十世姻緣,便是貧道也無能爲力。”彼此又說笑了一陣,然後各去安睡。
不知余秀英何日纔將溫風扇送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余秀英自從別了王元帥,與使女拿雲、捉月直奔徐鴻儒營中而去。官營與賊寨不過五里之遙,將近四更以後,便到寨內。此時徐鴻儒、非幻、余七三人正在那裏拜斗,余秀英從半空落下。余七一見妹子到來,好生懽喜,當時因拜斗未畢,不便說話。余秀英就站在一旁,等他們三人將斗拜畢,先與徐鴻儒行了禮,然後說道:“師父前者到寧王府,彼時徒弟適值感冒風寒,未能參見,多多有罪。今者病已全好,特奉寧王之命,前來聽候師父差遣。”徐鴻儒道:“罷了,我徒今既前來,沒有事令你所管,你可專管落魂亭。因此亭係集陰氣而成,非陰人執掌不可。賢徒到此,真乃萬千之幸!哪怕他七子十三生縱有通天本領,將十二門破去,得賢徒掌管落魂亭,他們到了此處,也就要前功盡棄的。但此落魂亭一事,責任重大,賢徒務要格外慎重纔好。”余秀英道:“既承師父見委,徒兒敢不當心。但不知這落魂亭上如何佈置,敵人到此如何擺佈于他,尚望師父教我,以便徒兒遵守。”徐鴻儒道:“今夜不及指示,且待明日,爲師教道于你便了。”
余秀英答應,又與非幻道人及余七見過禮。當下問非幻道人道:“愚妹聞得徐鳴臯已陷入陣內,不知現在何處?曾否身亡?師兄可否帶愚妹前去一觀?”非幻道人道:“賢妹何以問及于彼?”余秀英道:“只因愚妹與他有切齒之恨。從前我兄長大擺迷魂陣時,他與傀儡生暗將愚妹的法寶偷去好多,以致兄長被七子十三生將迷魂大陣破去。若非他暗地盜我法寶,我兄長何致大敗而逃。今既陷入陣中,無論他已死未死,愚妹定要將他尋出來,碎屍萬段,方消昔日之恨!但不知現在何處?”
余秀英這一派巧言,說得非幻道人千真萬信,當下答道:“他係陷入亡門,特恐他已經身死。賢妹既與他有如此仇恨,今夜也來不及去看,明日當與賢妹去看視便了。”余秀英道:“明日將徐鳴臯尋找出來,可否交與小妹帶至偏僻所在,叫他受些淩戮之罪,以報昔日之仇。不知師兄尚蒙允許否?”非幻道人道:“這有何不可。惟恐徐鳴臯業已骨僵而死了。”余秀英道:“即使他骨僵身死,我也要報仇的。”非幻道:“既如此,無論死活,總交與賢妹處治便了。”
余秀英暗暗大喜。復又問徐鴻儒道:“近日敵營中還有什麽動靜?那七子十三生曾否全來?師父曾與王守仁開過幾戰?”徐鴻儒便將與玄貞子等比試劍法的話說了一遍,卻不曾說出寶劍被人家削截一段、拂塵被玄貞子收去。余秀英聽罷,卻也暗暗好笑。當下徐鴻儒道:“賢徒路遠到此,你可到後營去安歇罷。”
余秀英答應,退出大帳,便與拿雲、捉月同至後帳安歇去了。到了後帳,卻再也睡不著,只是念及徐鳴臯究竟生死如何,恨不能即刻天明,好與非幻去到那裏看視。眼巴巴天已大明,他便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約有辰牌時分,便去大帳給徐鴻儒早參。此時徐鴻儒業已升帳,余秀英早參已畢,站立一旁。徐鴻儒道:“賢徒昨晚要去看視徐鳴臯,現在帳中無事,你可與非幻前去,將徐鳴臯提出,即交與賢徒慢慢處治,以報昔日之仇便了。”余秀英聽說,當下又謝過一番,即便起身,與非幻道人前去看視。
到了亡門之內,果見陰風慘慘,冷氣逼人,余秀英也覺受不住。因道:“師兄,何以如此寒冷?徐鳴臯陷入此陣,今日已經三十一日了,焉有不骨僵之理。而況此處猶在門外,還未深入內地,徐鳴臯所陷之地,卻在極深極冷之處。不必說徐鳴臯,就便七子十三生,到了此地,也要骨僵而死呢。”又道:“師兄何以不怕呢?”非幻道:“我有保煖丹服下,便覺不畏寒冷。”余秀英道:“除卻保煖丹,還有什麽可避之法呢?”非幻道:“衹有師父那溫風扇可以避得此冷寒,此外再無別法了。”余秀英道:“師兄你這保煖丹,現在身上可有麽?”非幻道:“敢是賢妹也要保煖麽?”余秀英道:“正是。不知師兄果肯見賜一粒麽?”非幻道:“賢妹說哪裏話來,你也非外人,皆是自家人,理當取出來與賢妹保煖。可是我這丹藥,不但保煖,而且可以救人性命,哪怕他骨僵而死,只須將此丹與他服下,只要不過四十九日,可以重生。愚兄本不應說這話,只因賢妹不是外人,徐鳴臯又是仇敵,若遇旁人就便把丹藥與他,哪裏還肯將此祕法告訴于他呢。”余秀英聽見這話,好生懽喜。因暗道:“既然這丹藥可以救人重生,我何不如此如此,再騙他一粒過來,也好救徐鳴臯的性命。”主意已定,只見非幻道人已將丹藥取出,遞給過來。余秀英接過,即便放入口中,吞了下去。又與非幻道人嚮前走去。走未多遠,便故意打了兩個寒噤,自己復又說道:“怎麽這丹藥不行嗎?服了下去,還是這樣冷,怪不得令人受不住的。”非幻不知他的用意,因又說道:“賢妹不知這丹藥還有個道理,若女人服下,效騐似不如男人。既然賢妹還受不住,好在愚兄這丹藥尚多,賢妹,我再給你一粒。”余秀英聽了此話,格外暗喜。于是非幻又拿出一粒,遞給秀英。
秀英接在手中,故意放入口內,其實背著非幻,已收在一旁。當下便與非幻走入陣中,四面一看,果見徐鳴臯睡在那裏。便問非幻道:“這不是徐鳴臯麽?”非幻道:“正是他。”余秀英急上前一看,只見鳴臯體冷如冰,面色如指板硬的睡在那裏。余秀英看罷,好生難受,險些兒落下淚來,假復切齒恨道:“徐鳴臯,你昔日的英雄而今何在?你到此還有什麽話說呢?你仗著自己的本領,又恃著傀儡生的法術,前去盜我的法寶,你也有今日!被我師兄將你陷在此處,叫你骨僵而死。我不惜你身死此地,只可惜我那法寶現在不知落在何處。也罷,冤有頭,債有主,你莫謂我余秀英心太毒,我今日遇見你,你雖身死,我卻不能不報昔日之仇!”口中說了這番話語,心中可著實不忍,即便令人將他擡入後帳,以便慢慢處治于他。當下有小軍過來,將徐鳴臯速速擡出,送往後帳而去。
這裏非幻道人又與余秀英到那十二門及那落魂亭各處去看了一回,又說落魂亭如何厲害。當與余秀英到了亭上,但見當中擺了一張桌子,有木架一座,架上插了許多旗幡。只見旗幡中有一面三角白綾小軍幡,上寫著“落魂幡”三字,四面繫著銅鈴。余秀英一見,使問道:“此幡便是招人魂魄的麽?”非幻道:“正是此幡。但見有人前來,即將此幡嚮來人一招,那人便昏迷不醒,登時倒在地上,聽人所爲。此就叫作落魂幡,哪怕他神仙也逃不過此難。”余秀英道:“原來有這等厲害,足見師兄法術高明了。”
當下看過,仍回大帳而去。見了徐鴻儒,非幻即將落魂亭如何佈置、如何施用旗幡全告訴了余秀英的話,說了一遍。徐鴻儒問秀英道:“你曾否明白呢?”余秀英道:“徒兒也知道其中的奧妙了,隨後只要等敵人前來,徒兒自會施展。”徐鴻儒道:“好在是現成事,以吾徒嚮來聰敏,自然不難。”說罷,余秀英方要告退,只見徐鴻儒又道:“吾徒可于明日即到落魂亭上試演兩天,以後便能純熟。”余秀英道:“哪裏有仇人前來?”徐鴻儒道:“這不難,只須將營內的小軍招呼十數名來前,讓吾徒先試一番究竟騐否。”余秀英道:“如此以小軍作爲敵衆,這不是先令小軍身死麽?”徐鴻儒道:“雖然將那些守軍招來,展動落魂幡,拿小軍作敵軍,只不過稍迷其性,斷不至有性命之憂的。”余秀英道:“小軍既不曾死,徒兒當如法先行試騐便了。”
徐鴻儒大喜。當下喊叫了一隊小軍,聽候差遣。又叫余秀英先行去到落魂亭,看著非幻先行試騐一回那落魂幡如何招展。余秀英便與非幻道人前去,非幻演了一回,余秀英一一記得清楚。非幻道人便率領一隊小軍衝殺過來。余秀英一見,即刻將那落魂幡招展起來。果然那些小軍個個昏迷,跌倒在地。
畢竟這些小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小軍個個昏迷在地,余秀英看見果然厲害,因問道:“如何使他等醒來呢?”非幻道人道:“只要將警魂牌一拍,即刻就醒過來了。”余秀英又叫非幻道人擊動警魂牌,果然衆小軍不到一刻個個全醒過來。
余秀英看罷,即便退下亭去,來到自己帳中,連歇也不歇,便去看視徐鳴臯。只見徐鳴臯仍然骨僵屍冷,睡在那裏。余秀英慘然淚下。當時便加意令人看管,不可疏忽。他便進入帳中,稍爲歇息。一日無話。
到了夜間,等大衆全行睡靜,即帶了拿雲、捉月走至徐鳴臯跟前,輕輕將他衣服解開,先嚮他胸前摸了一摸,雖然渾身冰冷,胸口尚微微有點氣。余秀英心中暗喜道:“如此看來,似尚有救。”當下即將保煖丹取出,先放在口內嚼爛,又用唾津和融,銜在口裏,復將徐鳴臯牙關撬開,將保煖丹度了進去。又命拿雲進入帳中,燒了些湯來,余秀英一口一口銜在嘴中,度入徐鳴臯嘴內。好一刻,將丹藥、薑湯全行給他流下咽喉。又命拿雲、捉月在那裏小心看視,如果稍有轉機,即來稟報。拿雲、捉月答應了,余秀英這纔回帳。
不到一個時辰,余秀英又出帳來,到徐鳴臯那裏看視一回。又用手在他心口摸了一摸,並未回溫,還是冰冷,低聲與拿雲、捉月說道:“這丹藥服下已有一個時辰,何以仍未轉機?難道不靈騐麽?”拿雲道:“小姐不要著急,我看這丹藥是靈騐的,光景藥性尚未走足;而況徐老爺又有這許多日期,哪裏能急切回溫的道理。好在他們已把徐老爺當作骨僵而死了。婢子卻有一計,最好明日一早就去告知徐師父等人,就說已被小姐殺了首級,砍成數塊,抛入荒郊,餵養鳥雀去了。徐師父等人聽說此話,總以爲小姐是報前仇,斷不疑惑有別項事情。只要徐師父曉得,徐老爺被小姐處治,他也不會來盤問。然後小姐將徐老爺擡入帳中,慢慢的設法相救,卻比這地方好得多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余秀英道:“此言甚合我意。但與其明日再擡入後帳,不如即刻就將他擡入裏面,明日一早我便去告知師父便了。”當下就與拿雲、捉月三人將徐鳴臯擡進帳中,安置妥當,不使風聲稍露。
是夜,余秀英即將徐鳴臯衣服脫得乾乾淨淨,自己也把外衣卸去,只留內裏小衣,將徐鳴臯摟在懷中,也不顧什麽冰冷,整整煖了他一夜。說也奇怪,徐鳴臯身上漸漸有些回煖過來,余秀英大喜。自己即刻起來,仍用衣服給他穿好,又加厚些被褥,代他蓋上。安排已好,余秀英這纔到了外間,梳洗已畢,即刻到大帳給師父徐鴻儒早參,並照著拿雲所說的話,告知徐鴻儒、非幻道人、余七三個人知道。他三人聽了此話,實也毫無疑惑,但說道:“既如此處治,也算報了昔日之仇了。”余秀英唯唯答應,又談了一回閒話,即告退出來,仍回後帳。到了帳中,便問拿雲、捉月:“現在徐老爺如何?”捉月道:“小姐放心罷,徐老爺是斷不妨事了,現在四肢已經轉熱過來了。”秀英聞說,也就走近前,又將徐鳴臯的四肢摸了一回,不但與昨日不同,連方纔都不同了,果然摸在手中,已有五六分煖意。秀英大喜,不敢擾動,仍輕輕的將被代他蓋好,還令拿雲、捉月互相伺候。到了夜間,余秀英又將徐鳴臯衣服脫去,仍如昨夜,摟在懷中與他煖了一夜。話休煩絮。
接連代徐鳴臯煖了三四夜,徐鳴臯既得保煖丹之力,又得余秀英借煖之法,到了第五夜,果然身體大溫起來,口鼻中微微有呼吸之聲。你道余秀英可喜不可喜呢?當下又命拿雲取了些薑湯給徐鳴臯徐徐灌下。約有四更時分,徐鳴臯低低嘆了一口氣。余秀英此時仍與他睡在一起,當下就喚道:“官人醒來!”喚了兩聲,並不答應,又命拿雲取了個火光,嚮徐鳴臯臉上一照,早見他閉著兩眼,實在委頓不堪。余秀英暗道:“此次真吃了大虧了。”卻也不敢驚擾,仍然將他摟在懷中,與他同睡。直至天明,余秀英起來,便去煎了些參湯,給徐鳴臯灌了少許。到了夜半,徐鳴臯便能睜眼,還是委頓不堪,糊糊塗塗的不知身在何處。余秀英也不與他說話,但將參湯給他飲食。
又過了一日,這月晚間徐鳴臯便有精神了,睜開兩眼,但見帳中有三個絕色女人,在這裏給他服侍。他這一見,好生驚異,當即低聲問道:“我徐鳴臯何以在此?你們三位卻是何人?何得前來救我?”余秀英聽他說話,好生懽喜。當即走至他面前,低聲說道:“將軍幸勿高聲,妾非他人,乃余秀英也。他兩人亦非外人,是妾所用之女婢拿雲、捉月是也。妾特奉王元帥之命、玄貞老師之言,前來救將軍。將軍幸少安勿躁,此時合營諸人尚未安靜,請少待,妾當傾心吐膽,將所有情節以告將軍,使將軍知妾之來意,非若從前之在寧王府時之事也。”徐鳴臯聽了這番話,方知余秀英前來搭救,也就不再多問,以防耳目。
到了夜半,余秀英仍與徐鳴臯同睡,枕旁私語,便將一塵子如何盜取光明鏡,自己如何思念爲一塵子竊聽,後來一塵子如何好言勸解,如何自己親獻光明鏡與元帥,元帥又如何責令他盜取溫風扇,如何巧騙非幻道人的保煖丹,王元帥又如何允他匹爲婚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徐鳴臯聽說,此時也覺感激,又見他如此慇懃,兩人更加情投意合。當下便問道:“承蒙賢妻如此情厚,但不知現在王元帥與非幻道人戰過幾次,那非非陣曾否破去?”余秀英道:“妾到此處連今日纔有七日。將軍卻不知道,現在我師父徐鴻儒也在此地,玄貞老師等本約我師父十日後破陣,今已八日,至多不過再有六七日,就要來破陣的。但是妾這兩日爲服侍將軍,故我師父那裏的溫風扇尚未得閒盜出,再遲可要誤玄貞老師等人的大事了。今將軍幸已無妨,惟急切不能出寨。從明日爲始,請將軍堅耐數日,妾當留兩個婢子輪流在此伺候將軍,妾即去設法盜取溫風扇,送往大營,好給玄貞老師等如期破陣,妾與將軍也可早早出此牢籠。”
徐鳴臯道:“能得賢妻如此見愛,而且棄邪歸正,將來事成之後,某當感激不忘。”余秀英道:“我也不知是何緣故,從前本來立志不肯嫁人的,自從見了將軍之後,與將軍一度春風,後來將軍雖然被傀儡老師帶出宮門,那時妾並不敢恨傀儡老師,惟自恨我哥哥不識天時,助紂爲虐,將我陷在那裏。若欲獨自逃走,又恐不便,所以日日總不能忘卻將軍。及聞將軍陷入陣中,妾一片私心更難自定,恨不能插翅飛出宮門前去相救。又因未奉寧王僞令,不便私自出宮。後來,雖師父在寧王前令我前去幫助于他,我以爲將軍既陷入陣中,必然多兇少吉,所以託病不出,居心從此無意人世,自恨命不如人。自聞一塵老師說及將軍雖陷陣內,不過有四十九日災難,並無性命之憂。妾聞此言,所以纔到寧王前銷了病假,趲趕前來,急救將軍性命。將軍方纔所說感激不忘,這話未免見外。俗話說得好:嫁夫從夫,夫死婦當殉節。妻雖不明此意,也曾知道今將軍有難,妾理應酬之。將軍何出感激之言。但願以後寧王早早誅滅,天下太平,妾與將軍偕老,以終其願足矣,更有何他望呢?”
徐鳴臯聽了這番言語,著實可愛可敬,因又謝道:“賢妻雖然如此,某設非賢妻來救,某尚能爲再生之人麽?所以不能不愈加感激。”余秀英道:“不必煩瑣了,現在將四鼓,將軍精神尚未大復,還請養歇爲是。等將軍精神復元,說不定還要戰鬭呢。”徐鳴臯當下也就不言,悉心安歇。
余秀英仍伴徐鳴臯睡到天明,方纔起來。拿雲、捉月進來打了面水,余秀英梳洗已畢,又諄囑一番,叫他切勿聲張,恐防漏洩,即留拿雲在裏間伏侍,他便帶了捉月出來,用了早點,直望大帳而去。日間盜了溫風扇,送往大營給王元帥早早破陣。
畢竟溫風扇何以盜得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余秀英來到大帳,見徐鴻儒、非幻道人、余七正在那裏議事。余秀英上前各各參見已畢。徐鴻儒問道:“徒兒爲何今日這大早前來,有什麽事情?”余秀英隨口應道:“只因這兩日未曾給師父請安,師父亦未曾呼喚徒兒,所以一來給師父請安問好;二來打聽打聽敵營的動靜,曾否前來約期破陣。”徐鴻儒道:“那玄貞子曾經約過十日後破陣,現在不必約日期了。”余秀英道:“現在已將及期,非是徒兒過慮,那七子十三生本領亦頗厲害,法術亦極高明,久久不來開戰,恐他有什麽破陣之法,倒要打聽打聽,好早爲預備,免得臨時措手不及。”徐鴻儒笑道:“徒兒之言雖是有理,只是未免過慮了。非是爲師誇口,他若尋不出溫風扇、光明鏡來,他怎麽能破此陣?光明鏡現在徒兒那裏,溫風扇現在爲師身旁,任他本領高強,法術高妙,又從哪得此兩物?這兩物既不能到手,不必說七子十三生,就便是十四子二十六生,也是枉勞無功的。賢徒何慮之有?”余秀英道:“既如此說,這非非陣是斷難破的了。但是師父這溫風扇,徒兒一嚮雖曾聽說,卻是不曾見過,擬求師父取出來給徒兒一觀,俾徒兒見識見識,不知師父果能允許否?”徐鴻儒道:“這有何不可。現在卻未帶在身旁,你可隨我前去,我給你看視便了。”
余秀英大喜,當下即隨著徐鴻儒到了後帳。徐鴻儒在一具楠木小箱內取出一個豹皮囊,將豹皮囊的口放開,在裏面拿出一把折扇,遞給余秀英道:“這就是溫風扇。”余秀英接在手中,打開一看,不過是兩面白紙糊就,猶如平常人所用一般,並不見什麽希罕。因道:“非是徒兒菲薄于他,也不見得什麽好處在哪裏,何以師父就將這扇兒說得如此寶貴?”
徐鴻儒道:“徒兒,你真少見多怪了。不必說這扇兒有溫風可取,雖極冷之天氣,極寒之地方,只要將這扇子打開,輕搖兩下,便覺如春氣勃勃;若重搖兩下,那風勢一大,哪怕他金剛神佛,只要霑著這溫風,他便如吃醉一般,登時骨軟筋酥,毫無氣力,哪裏能受得住。且是這扇兒的來歷,也有幾千百年。還是當日周朝李老子煉丹之時,將這扇兒去掀風引火,日受火氣蒸熾,待至丹煉成功,已有百餘年之久。後來孫悟空大鬧天宮之時,將這扇兒偷去,及至走到火燄山,將此扇失落,復經那火燄山天火、地火、山火日蒸月熾,又受了許多的山川靈氣,所以纔成此法寶。徒兒你卻不曾細看,這扇兒雖是兩面白紙糊就,這夾層裏,可有萬道霞光,滿天煙霧。就這樣平放著,卻看不出來,你若嚮亮處一照,便看見了。徒兒你既要見識,何不細細一看,再將這扇兒輕搖兩下,取出風來試騐一回,就知道這扇兒的妙處了。”
余秀英聽了徐鴻儒這一大篇的話,當下就將那扇兒嚮明處一照,果見夾層裏有萬道露光,熱氣騰騰如那山上出雲霧一般。一面看,一面說道:“真是不見不識,若非師父告訴我,這樣的巧妙,徒兒哪裏得知?不過當作他一把白紙扇搖罷了。”徐鴻儒見他誇贊此扇之妙,也就大喜,說道:“爲師這溫風扇,可與你光明鏡並駕齊驅了。”余秀英道:“徒兒那光明鏡,也不算什麽寶物,總不及師父這扇兒。”說著就將扇兒執在手中,輕輕的扇了兩下,取出風來真個是和煖異常,比夏天颳的那南風、薰風、熱風,還要熱上幾倍。
余秀英又道:“照此不過輕搖兩下,就如此和煖起來,若處盛夏之時,再將他搖動,那可不要將人醉死了麽?”徐鴻儒道:“雖不致醉死,卻也定然昏迷的。”余秀英便將這扇兒反復細玩了一回,方纔交給徐鴻儒收去。所謂有心人算計無心人,千古不易之理。就是余秀英將溫風扇謊騙出來,看了一遍,他卻將那扇兒尺寸長短,規模製度,悉數記在胸中,爲將來盜換之用。任他徐鴻儒邪術再大,也被余秀英這女子所算。這也是武宗的洪福,宸濠合該敗亡,閒話休表。
余秀英將溫風扇把玩一回,將尺寸規模記憶真切,即便退回本帳,當將以上各情,細細告訴了徐鳴臯一遍。鳴臯道:“似此如何可以到手呢?”秀英道:“妾已計算定了,不過早暮便可取來。”鳴臯大喜。當下余秀英即仿照那溫風扇的樣子,趕著制了一柄,暗暗帶在身旁。
到了次日,先命拿雲去到大營前,打聽徐鴻儒曾升帳否。拿雲答應去後,不一刻回報說道:“均在帳內議事。”余秀英聽了此話,即刻飛跑至徐鴻儒的後帳內,將那楠木匣兒開下從豹皮囊內將那溫風扇取出,復將假造的那把放了進去,又將楠木匣兒蓋蓋好,不敢耽擱,飛也似退出後帳。到了自己帳內,即將溫風扇付交拿雲,立刻送往大營。徐鳴臯道:“依某之見,扇子既已換出,此時卻不可令他送出,耳目究屬不便,不若仍到夜間送去方好。”余秀英道:“遲恐爲他覺察,那便如何是好?”鳴臯道:“不然,既有僞扇去換,他急切斷不能知道的。某還有一封書信與元帥,今夜命拿雲一並送去便了。”余秀英也就答應。
等到晚間,徐鴻儒那裏並無知覺的消息,余秀英大喜。徐鳴臯就在燈下寫了一封信,封固起來,連同溫風扇,差拿雲送去。拿雲不敢怠慢,也就即刻飛身出了營門,直望官軍大營而去。
且說官軍營內,自從余秀英去後,玄貞子就命焦大鵬回家調取他妻子前來。不過三日,王鳳姑、孫大娘俱已到此,並且還將兩個孩子帶來。因爲留在家中無人照應,這也是單身人的苦衷。伍天熊夫婦尚未來到。
這日,王元帥正與玄貞子等計議道:“仙師約那妖道十日後破陣,現在已將十日,焦大鵬夫婦雖到,而伍天熊夫婦尚未來到,余秀英所盜的溫風扇亦未送來,不知此扇能否盜出?好令本師心掛兩頭。”玄貞子道:“元帥勿憂,貧道昨已卜課,伍天熊夫婦不日即到,溫風扇亦在日內即可送到,說不定今夜也可送來的。”王守仁道:“但願仙師之言其應如響,那就是國家之福。”說畢,大家散去。
到了晚間,王元帥仍在帳內秉燭觀書。約在二更以後,忽見帳外走進一小女子。王元帥仔細一看,即是那日同余秀英來的那個站在上首的丫頭。方欲問話,只聽拿雲說道:“元帥在上,徐將軍與婢子的小姐,多多拜上。元帥所委之事,幸不辱命,今已取出。又有徐將軍書信一封,特命婢子送呈,即請元帥查收。”說著,從身旁將溫風扇和徐鳴臯的書信,一並送呈上去。王元帥接過來,先將溫風扇看視一回,覺得也無甚異處,便擺在一旁。然後將徐鳴臯的書信拆開,細細觀看,但見上面寫道:
末將徐鳴臯謹再拜致書于元戎麾下:
前者末將誤陷陣內,已將骨僵而死,幸得余秀英上遵鈞命,救末將于已死之時。末將得以再生,皆出元帥之所賜。本欲即日趨回,聽候驅使,並申忱悃。以日來委頓不堪,既不能升高夜遁,復不便明白出營,恨極!罪極!今與元帥約:何日督兵前來,末將當與余秀英作爲內應可也。兹因婢子拿雲送呈溫風扇之便,聊上數言,即乞鑒聽。如蒙賜示,仍交婢子帶下,以便遵照辦理。書不盡言。
鳴臯頓首王元帥看罷,心中大喜,即嚮拿雲說道:“你可稍待,本帥尚有回書交付與你。”
畢竟王元帥回書說些什麽話,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元帥將徐鳴臯所上之書看畢,當命拿雲稍待,尚有回書帶去。拿雲答應,侍立一旁,等侯王元帥作復。王元帥也就即刻取出花箋,磨濃香墨,拈筆潤毫,就燈下作了一封回書。上寫道:
介生頓首上復于鳴臯將軍足下:
使者來,得手書,誦悉各節,不禁踴躍。將軍得慶重生,某不敢居爲己功,實賴秀英之力。然以秀英改邪歸正,而又急公好義,難得,難得。約期舉事,現在尚難預定。良以應用之物雖全,而應遣之人尚缺一二。一俟到齊之後,即便作背城之一戰。但聽連珠砲響,即大軍直搗時也。幸即內應,早定厥功,不勝翹望。使去匆匆,不盡縷縷,諸惟珍攝,努力加餐爲幸。
介生再頓王元帥將書作畢,又看了一遍,然後封固起來,當即交與拿雲。拿雲接著過來,貼肉藏好。王元帥又嚮拿雲道:“煩你回去多多上復徐將軍與你家小姐,就說本帥不日出兵破陣,但聽連珠砲響,請他們二人即速內應便了。”拿雲道:“謹遵元帥吩咐,婢子回去當轉告徐將軍與婢子的小姐,元帥兵至之日,斷不致誤事便了。”說罷,便即告辭出來,只見他身子一晃,早已不知去嚮,直望賊營而去。到了賊營,即將王守仁回書取出,徐鳴臯與余秀英同看了,自然遵照辦理,不在話下。
且說王元帥等拿雲走後,因爲時已經不早,不便去請玄貞子等人,也就將溫風扇收藏好了,即便安寢。到了次日一早起來,升了大帳,打了衆將鼓,各將官紛紛進帳參見畢,王元帥就命人去請玄貞子等人。玄貞子等一聞元帥來請,也就即刻來到大帳。與元帥彼此見禮已畢,王元帥讓玄貞子等依次坐下。王元帥開口說道:“昨夜余秀英遣婢子拿雲,已將溫風扇送來,並有徐鳴臯書信一封。現在徐鳴臯已爲余秀英救出。據原書所云,徐將軍即欲回營,只因得慶重生,精神尚未充足,既不能升高夜遁,復不便白晝而行,現在約爲內應,如此真乃可喜。本帥已隨即復書,約他但聽連珠砲響,便是我軍直搗之時,命他與余秀英兩人即爲內應。想他二人當不致誤事。惟慮伍天熊何以至今未到,難道又有別事耽擱麽?諸位仙師的高見,伍天熊不來,可能先去破陣麽?”玄貞子道:“元帥切勿過急,伍天熊夫婦不來,雖各項應用之物齊全,此陣仍不可破。而況我輩中尚有數人未到,須俟到齊之後,方能一鼓成擒。貧道算定本月二十二日甲子前去破陣,那時諸人皆到,包管元帥馬到成功。且伍天熊夫婦旦夕必到,元帥但請放心便了。”
王元帥聽罷這番話,也無可再說,只得將溫風扇送與玄貞子道:“本帥看此扇也絕無可異之處,何以如此寶貴,前去破陣,竟非他不行。本帥實不可解。”玄貞子道:“元帥有所不知,此扇雖外面如此,卻是寶貴難得。即以年代而論,此扇係李老子所制,用以扇火煉丹。由此而來,已不下幾千百歲矣。但不知余秀英何以盜出,俟將來倒要問他個明白。元帥既今與徐鳴臯約了,二十二這日未經出隊之先,便可先放連珠砲,他便知道,好爲預備。元帥以爲如何?”王守仁道:“仙師之言正合吾意。”
大家正談論間,忽見守營兵卒報進帳來,嚮王元帥說道:“營門外現有六位真人,一位道姑,欲見元帥。小的特來通報,請元帥示下。”王元帥正要動問,只見玄貞子道:“他們今已來了,好極,好極!”王元帥聽說,知道是七子十三生未來那幾人,當下便命小軍請進。小軍答應,即刻飛跑出去,將那六位道者、一位道姑請進來。此時王元帥已降階相迎。那六位道士、一位道姑飄然進了大帳,與王元帥施禮畢,挨次坐下,又與玄貞子等道了闊別。原來這六位便是飛雲子、默存子、山中子、淩雲生、御風生、雲陽生,那一位道姑便是霓裳子。現在七子十三生皆齊集一處,于是一枝梅等人又上來給飛雲子等七人參見行禮。
王元帥見七子十三生皆是仙風道骨,實在可敬,因與衆人說道:“本帥忝握兵符,毫無德能。荷蒙諸位仙師不遠千里而來,以助本帥誅奸討逆,事成之後,不知如何報答。只好將來奏明聖上,一一加封便了。”玄貞子等二十個人一齊說道:“我等只以順天應人前來討逆,非敢妄有希冀。今蒙元帥如此厚誼,某等卻心感之至。爲今之計,諸事齊全,只等伍天熊夫婦一到,便可出兵破陣了。”
當下霓裳子從旁說道:“伍天熊夫婦業已隨同徐慶下山,何以仍未到此?”御風生也就說道:“伍天熊所以尚未到此,因他妻子鮑三娘已于前日在半途生產,生了一個男兒。三朝未過,似不能趲趕前來。我料他明日便到。”玄貞子道:“賢弟,你何以知之?”御風生道:“小弟前日正在御風而行,忽見一行穢氣上衝霄漢,把小弟風頭止住,不能前行。小弟當時頗爲驚訝,當即嚮下面一看,見有個婦人在那裏生產。先還不知道是伍天熊的妻子,後來看見徐慶,又聽徐慶在那裏喊什麽伍賢弟,那時方纔明白,是伍天熊夫婦。後來小弟也就避了那股穢氣,繞道而行,然後纔遇見他們一起。”玄貞子聽說,便嚮王元帥賀道:“鮑三娘既已生產,大事成矣。貧道等所以日望伍天熊夫婦到此者,非借重于伍天熊,實借重鮑三娘這個產婦,使他入陣衝破陣中各種邪術耳。今既恰如所願,一俟他夫妻到此,便可出兵。哪怕他徐鴻儒、非幻道人、余七的厲害,也要死在我等之手。”說罷大笑不止。王元帥也是樂不可極。
正議論間,又見小軍進來報道:“徐將軍從九龍山回來了。”王元帥一聽,即便著他進來。徐慶走至帳上,先給王元帥參見已畢,然後與玄貞子等人也一一行過禮,站立一旁。王元帥便問道:“伍天熊夫婦何以仍未到此?”徐慶道:“只因伍天熊之妻鮑氏臨下山時已經懷孕足月,不期行至半途,忽然產下一個孩子。鮑氏因三朝未過,不便多行,故此暫借客寓,稍息兩日,大約三日後,即可起行。末將因恐元帥惦念,故此先行回營。”王元帥道:“似此伍天熊夫婦尚須遲日方到了。”徐慶道:“不過就在月內,至遲三日後定準前來的。”玄貞子道:“就是五日後也來得及,好在要到二十二日甲子,方能出兵。今日不過纔十六,距二十二尚有六天,來得及之至,元帥但請寬心便了。”徐慶又問道:“鳴臯大哥不知近日如何光景?”王元帥道:“徐鳴臯現已爲余秀英救出。昨夜還有信來,約本帥前去破陣,他爲內應。”徐慶聞言,好不懽喜。因又問道:“余秀英係徐鳴臯仇讎,他如何肯去救他?這其中又什麽緣故,要請元帥示知。”王元帥見問,便將一塵子如何盜取光明鏡,以及余秀英矢志歸誠的話說了一遍。徐慶更加喜悅。王元帥等又談論了一會,這纔各散而去。
到了次日,玄貞子即請王元帥轉訪各營,挑選精銳兵士六千名,務要人人精壯,個個勇敢。又命于三日內趕造五色旗幡各六十四面。又命于營門外高搭席棚一座,周圍一百二十丈、寬三丈六尺,內設几案,一張上擺淨瓶十二個。再設八卦爐一具。淨瓶內多插柳技,以便破陣時應用。王元帥一一答應,立刻吩咐飭令趕辦。衆三軍一聞此言,即于三日內備辦齊全。玄貞子等又到席棚內查點一番,毫無缺少,專等伍天熊夫婦到來,即便出兵破陣。
不知伍天熊果于何日到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伍天熊在半路因他妻子生產,不能趲趕前來,等到三朝以後,便與鮑三娘星夜奔馳。這日到了大營,先與守營小軍說明來歷。當下小軍聽說,便與伍天熊道:“現在我家元帥諸事齊備,專等將軍前來,便出兵前去破陣。今將軍既來,恰好極了。請將軍稍待,小的即便進帳通報。”說罷掉轉身軀,飛跑進去,到了大帳嚮王元帥稟道:“啟元帥,今有九龍山伍天熊已到,現在營外候示,請令定奪。”
王元帥聽說,因問道:“你看他是一人前來,抑有旁人同來?”那小軍道:“還有一個婦人,懷中尚抱著一個小孩子,好似纔產下來的模樣,與伍天熊同來的。”王元帥聽說,一面命將徐慶傳到,一面命將王鳳姑、孫大娘二人傳來。不一刻三人皆到。王元帥即命徐慶將伍天熊帶進,王鳳姑、孫大娘便去迎接鮑三娘。三人答應下去,一會兒已將伍天熊夫婦迎了進來。當下徐慶帶領伍天熊嚮王元帥參見已畢。王元帥細看伍天熊,一表非俗,只見他身長八尺開外,豹子頭環眼,兩道劍眉,一方闊口,肩開臂闊,虎背熊腰,不愧英雄氣概。伍天熊站立一旁,王鳳姑、孫大娘又將鮑三娘帶至元帥面前參見。王元帥又將鮑三娘看了一遍,只見他生得頗爲美貌,兩道柳葉眉,一雙秋波眼,筆直的一根鼻樑,團團的一副面孔,只因生產不久,臉上未免無甚血色,所以見得他淡黃色面皮,頭上繫了一塊玄色湖縐包腦,兩太陽穴貼著兩張萬應頭痛膏。身穿玄色湖縐薄棉襖,懷中抱著一個小孩。下穿玄色湖縐係腳單褲,褲下二三寸金蓮。雖然是個婦人,卻隱含一派英雄氣概,與王鳳姑、孫大娘一派的人物。
王元帥看罷,便嚮伍天熊說道:“久聞將軍驍勇素著,今本帥奉請前來,已是有屈;又值尊夫人半途生產,好生令本帥過意不去。只好俟功成之日,再爲賢夫婦酬勞便了。”伍天熊當即讓道:“末將自蒙聖恩,賜以厚爵,末將即應前來聽候驅使,以效犬馬之勞。只因末將不知元帥大營駐扎何處,未便下山。今蒙元帥見招,正是末將報效之日,尚求元帥勿罪粗鄙,遇事栽培,聊冀效力于萬一。即末將妻子,現雖生產,未免精力稍嫌不足,然尚可以出戰,亦望元帥錄用是幸,聊助元帥成功。”王元帥道:“將軍固欲借重,便是尊夫人也是要借重的。現在尚無事,將軍夫婦遠來,可請分別暫爲歇息,稍養精神便了。”
當下伍天熊退下。鮑三娘由王鳳姑、孫大娘領入偏帳,一同住下;徐慶將伍天熊領到他帳內。此時如一枝梅等人,俱已前來問候,伍天熊一一相見,各道仰慕闊情。內裏鮑三娘雖與王鳳姑、孫大娘初見,卻是一見如故。三人如同親姐妹一般,彼此好生愛慕。一會子,一枝梅等又將伍天熊帶到七子十三生那裏,一一相見已畢,然後纔復出來。
這日卻是四月二十,王元帥又命人將七子十三生請來,共議破陣之事。七子十三生來到大帳,王元帥讓座已畢,便開口說道:“伍天熊夫婦今已前來,不知諸位仙師尚需何物,即請明示,本帥好派令各人分別照辦,以便後日破陣。”玄貞子道:“諸事齊備,並不少甚物件。就請元帥即日打了戰書,定了時日,著人送去,約徐鴻儒、非幻道人、余七等三人,定于二十二日辰時三刻十二分破陣。”王元帥答應,當即寫了戰書,派人送往賊寨。到了傍晚,那下書的人回來,呈回書與王元帥看視。王元帥將書看畢,見已批準,即擺在一旁。玄貞子又與王元帥說:“請元帥明日辰時傳令,命所選的那六千精銳及合營三軍,各帶五色旗幡,午時齊集席棚,聽候分撥,如違令者立斬。”王元帥即答應了。當下玄貞子等仍回大帳而去。這裏王元帥便又將一枝梅傳來,命他先往各營查點。一枝梅當即出去到各營挑選一番,一日無話。
到了次日辰刻,王元帥升坐大帳,打起衆將鼓,將各將傳齊。只見各將官個個戎裝戎服,進入大帳,鵠立兩旁,真個是弓上弦、刀出鞘,威嚴站定。王元帥先即點名,計有副先鋒官、指揮遊擊一枝梅,隨營指揮徐慶、徐壽、狄洪道、周湘帆、羅季芳、包行恭、楊小舫、伍天熊、王能、李武十一位;牙將劉佐玉、鄭良才、殷壽、楊挺、王仁義、卜大武、趙武、趙文八位;還有女將王鳳姑、孫大娘、鮑三娘三位,統共男女各將二十二位。
王元帥點名已畢,見各將個個熊腰虎背,臂闊肩開,都有躍躍欲試之威。王元帥道:“諸位將軍,明日前去破陣,務各努力嚮前,早定闕功,將妖道擒獲,進取南昌,端在此舉。各位將軍受國家知遇之恩,想皆具有天良,竭力以報君恩,共誅逆賊的。”各將齊齊應道:“末將等當奮勇殺敵,藉報涓埃,謹遵元帥之命便了。”說罷,王元帥又道:“少時諸位仙師發號施令,諸位將軍亦宜各遵號令,不可擁擠喧嘩,違令者定按軍法從事。”各將亦唯唯答應。王元帥命他們先行退出,一俟午刻,趕赴席棚,聽令便了。衆將答應一聲,挨次退下。王元帥又將兵符、令箭送往後帳,交玄貞子收納訖,這纔出來。
到了午刻,王元帥率三軍隨著玄貞子、一塵子、飛雲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鷗子、霓裳子、淩雲生、御風生、雲陽生、傀儡生、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夢覺生、漱石生、鷦寄生、河海生、自全生,並有義士焦大鵬,計共二十二人,一齊前往席棚。不一刻已到,但見席棚以下,三軍環列,旌旗飛揚,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枝梅等諸將分兩排鵠立棚下。
只聽三聲砲響,王元帥請玄貞子等上了席棚。王元帥讓玄貞子首座,自己在肩下相陪,其餘自一塵子至焦大鵬二十人,皆分兩旁坐定。衆將官齊上席棚參見,玄貞子等半禮相還。衆將退下,仍然鵠立席棚下。王元帥便請玄貞子發令。玄貞子又謙讓一番,然後取出令箭一枝,首先喊一枝梅道:“令箭一枝,命你帶領精銳五百人,隨著一塵子老師攻打敵陣開門。入陣以後,便殺往落魂亭而去。只聽連珠砲響,自有兵前來接應。”一枝梅得令退下。又命狄洪道:“與你令箭一枝,率領五百精銳,隨同飛雲子老師攻打敵陣生門。入陣以後,也殺往落魂亭而去。”狄洪道得令退下。又命楊小舫道:“與你令箭一枝,率領精銳五百,隨同默存子老師攻打敵陣明門。入陣以後,也殺住落魂亭而去;會同一枝梅、狄洪道兩支兵,直取妖道的大寨,不得有誤。”楊小舫得令退下。又命包行恭:“與你令箭一枝,也帶精銳五百名,隨同海鷗子攻入敵陣死門。海鷗子老師已帶有辟穢丹,不患穢氣薰蒸,務宜努力攻打。若遇妖道,不可將他放走,切切!”包行恭得令退下。又命周湘帆:“也帶精銳五百名,隨同御風生攻打傷門。此門御風老師已帶有招涼珠,不患火氣薰蒸,務要努力進殺,不可有誤。”周湘帆得令退下。又命徐慶:“也帶精銳五百名,隨同雲陽生攻打敵陣亡門。此門雲陽老師已帶有溫風扇,不患冷氣所逼。”徐慶得令退下。又命徐壽、王能:“各帶精銳五百名,隨同淩雲生、自全生攻打幽、暗兩門。此門淩雲老師已帶有光明鏡,不患黑暗。”徐壽、王能均得令退下。又命伍天熊、卜大武、李武、焦大鵬:“各帶精兵五百名,隨同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攻打敵陣風、沙、水、石四門。”伍天熊等四人得令。又命王鳳姑、孫大娘、鮑三娘:“帶領精銳一千,隨同霓裳子攻入敵陣,前後左右,東西南北,擾亂他的陣勢。只因鮑三娘係產婦入陣,諸兇總要讓避,可建大功,不得有誤。”王鳳姑等得令退下。又命山中子、夢覺生、漱石生、鷦寄生、傀儡生、河海生隨同自己,一齊殺入敵陣,兜拿妖道。各軍均于今夜五更造飯,黎明飽餐,辰初三刻十二分一齊出隊,殺入敵陣,限申正二刻十四分破陣。務各努力嚮前,不得稍有退縮,如違令者立斬。
玄貞子吩咐已畢,六子十三生及各位英雄齊聲答道:“得令!”是日就扎營席棚以下,直待依時出兵。
欲知如何破陣,各妖道如何就擒,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玄貞子調遣已畢,即命各將駐扎席棚,四面聽候,屆時出兵。到了晚間,即將連珠砲放起,好使敵營中徐鳴臯知道,早作準備。玄貞子又在席棚臺上,一個人踏罡步斗,將十二個淨瓶內的水傾倒在八卦爐內,又望著八卦爐唸了一回,復將八封爐內的水取出,用楊枝蘸水,嚮席棚四面各營內灑了一回。這水灑在各營中,所有衆三軍入陣時皆可不沽邪氣,此亦仙家之妙法也,不便深求。玄貞子諸事已畢,只等屆時出兵。
話分兩頭。且說賊營內徐鴻儒、非幻道人、余七三人,自接了王元帥的戰書,批準二十二日聽候前來破陣之後,徐鴻儒也就預備起來,命余秀英同拿雲、捉月掌管落魂亭;非幻道人專管風、沙、水、石四門;余七專管生、傷、死、亡四門;自己專管開、明、幽、暗四門。每一門撥兵四百、牙將二員把守,並吩咐衆賊將道:“若遇官兵進來,不必與之對敵,只將他望死處領去,便算爾等大功。”衆賊將答應,也就各按方嚮,前去把守。徐鴻儒分撥已畢,專等官兵前來,要使他全軍覆沒。
徐鳴臯得余秀英朝夕調養,也漸漸精神充足起來。這日晚間聽見官軍營裏連珠砲響,他便知道要來破陣。恰好余秀英進帳有事,他便嚮余秀英要了一把單刀,以便隨後作爲內應,衝殺陣去。余秀英又諄囑道:“將軍明日衝殺出去,可先至落魂亭與妾同行,方爲穩當,不可自恃驍勇,自多不便。”徐鳴臯答應。余秀英又復出收,去往落魂亭而來。
看看夜已將半,官軍營裏衆三軍已各造飯,不一會,飯已煮熟,合營將士飽餐一頓。漸漸天明,到了辰初三刻十二分,玄貞子一聲令下,命各營拔隊。只聽各營內連珠砲響,隆隆之聲震動山谷,接著又是一片鼓聲,鼕鼕之音遠聞四野。各將士各率各隊,各隨各人前往。真個是兵令森嚴,軍威整肅。但見刀矛映日,鎧中凝霜,旌旗飛揚,鸞鈴雜沓。各按各隊,一齊趲趕前行。不一刻,到了敵陣。玄貞子一聲令下,各將士皆隨著督陣仙師,分往嚮非非陣十二門而去。只見一字排開,將一座非非大陣,周圍四面,盤繞起來。
此時徐鴻儒早已知道,即刻帶領賊將、賊兵分別由各門而出,來引官軍。玄貞子一見,又復出令一聲,命各將士一齊進陣衝殺。各將士一聞令下,又聽中軍戰鼓打得鼕鼕,哪敢怠慢,即刻一聲呐喊,一齊衝殺進去。那萬人一聲,幾如山崩地裂一般,而且是個個爭先,人人奮剪,聲稱:“捉妖道!滅叛王!”徐鴻儒、非幻道人、余七三個見官軍一齊衝殺進來,好不懽喜,也不與官軍廝殺,只將各將士領入絕處、死處而去。他以爲又會像徐鳴臯初次入陣一樣,不知究竟,可以引進絕路。誰知今日各將士皆確有把握,雖至陣中,猶然了如指掌,哪裏能爲他所惑。
且說一塵子率領一枝梅,帶了五百精銳從開門殺入,恰好遇見徐鴻儒。只見徐鴻儒身騎四不像,手執寶劍,背後葫蘆。一塵子大聲喝道:“大膽的妖道,往哪裏走!看本師的寶劍!”說著,一劍嚮徐鴻儒砍來。徐鴻儒急急仗劍相迎,殺未數合,便虛砍一劍,轉身便走,直嚮落魂亭而去。只見他未曾走了兩三個彎,忽然不知去嚮。一塵子也不尋找,只帶著一枝梅及衆兵卒嚮落魂亭殺去。徐鴻儒隱身黑處,見一塵子嚮落魂亭去了,心中大喜,隨即復出陣來,恰好遇著飛雲子,一聲喝道:“爾等快來送死!”說著,也不上前去殺,撥轉身將飛雲子嚮落魂亭帶去。飛雲子帶著狄洪道進了生門,一見徐鴻儒迎出,即手舞寶劍,直殺過來。狄洪道也舞動雙拐,衝殺進去,正要去戰徐鴻儒,只見徐鴻儒並不與其廝殺,反嚮回頭跑去。飛雲子知道他的詭計,也就奮勇追去。纔轉了兩三個彎兒,不知徐鴻儒走嚮何處去了。飛雲子仍不尋找,還直奔落魂亭而來。徐鴻儒在旁窺看,見飛雲子也嚮落魂亭而去,心中好不懽喜,暗自說道:“合該他等要遭此劫,不然何以個個皆望那裏去呢?人說七子十三生道術高妙,據此看來,實在有名無實。”正自暗道,忽見幽、暗兩門把守的賊將,忙忙如喪家之犬,氣喘訏訏,跪到面前,急急說道:“啟法師,幽、暗兩門已爲敵人闖進,我等盡力引他們到死路,哪知他們毫不畏懼,走到黑暗之處,盡變成光明世界,比這裏還要光亮十倍。現在兩個道人、兩員敵將已將幽、暗兩門破去,把守的兵卒全行被他等殺死。我等還是跑得快,不曾爲他等所殺。現前來給法師送信,速速請示定奪。”
徐鴻儒聽了這番話,好不驚駭,暗道:“這幽、暗兩門,非光明鏡斷不能破。據來人所說,有一面小小鏡光,照得光明徹地,這鏡子定是光明鏡無疑。但不知他這光明鏡從何處得來?天下衹有三面,一面現在余秀英處,莫非就是盜得他的麽?”一面暗想,一面急急飛跑過去。到了幽門,只見淩雲生帶著徐壽在那裏四面衝殺,真個是如入無人之境,而且黑暗之處實在光亮異常。又見淩雲生手中執定一面小鏡,左搖右晃,照得黑暗深處,如同白晝一般。徐鴻儒心中大驚,當即大喝一聲道:
“好大膽的惡道,膽敢破本真人的妙法!不要走,看劍!”說著,一劍從淩雲生背後砍來。淩雲生見徐鴻儒背後砍來,也就急急轉身,鼻中吐出一道白氣,將徐鴻儒的寶劍敵住,口中駡道:“好妖道,你死在頭上還不知道。你可知這光明鏡是誰的?你尚昏昧不悟,若能悔過自新,速速下騎受縛,本師或可存好生之德,免你一死;若再執迷,免不得有殺身之苦了。”
話猶未完,只見徐鴻儒怒目而視,出口大駡道:“好不知差恥的惡道,暗盜人家法寶,此是狗盜之行。尚敢耀武揚威,自誇其口?你若能贏得本師法寶,本法師就饒你的狗命;若贏不得,偏看你有何本領出我陣門。”淩雲生笑道:“你休得多言,你有法寶盡管放出來,以便本師來收你的法寶便了。”
徐鴻儒正要嚮豹皮囊中去取法寶,忽見一道白光從頂門上落下。徐鴻儒暗道:“不好。”當即用手一指,那空中的法寶登時變成了一口劍,托住這道白光,又在半空飛舞擊鬭起來。徐鴻儒又要去豹皮囊中取寶,恰好自全生領著王能又復殺到。王能手提樸刀,也不分皂白,如旋風般急急嚮徐鴻儒砍去。此時徐鴻儒手無寸鐵,寶劍又放在空中,如何對敵?只得又將手嚮空中一指,喝聲道:“疾!”隨即又變了一口劍。他這纔將空中原有的寶劍收回,與王能對敵。四把劍在空中戰鬭,一把劍與王能的樸刀廝殺。
四個人正殺之間,忽聞西北角上喊聲大起,原來霓裳子領著王鳳姑、孫大娘、鮑三娘衝殺進來,直殺得陣中鬼哭神嚎,所有暗藏的那些鬼使神兵,以及陰魂之氣,見了鮑三娘這產婦,怕他的穢惡之氣,藏的藏,躲的躲,跑的跑,亂亂紛紛,陰陰哭泣。徐鴻儒聽了這一派聲音,知道不妙,當下就嚮王能虛擊一劍,撥回四不像,直嚮西北角上喊聲起處殺去。
正走之間,忽見小軍紛紛前來報道:“稟法師,現有一個道姑,率領三個婦人殺入陣中,勢甚兇猛,已踏翻了好些兵卒,所有那些神兵神將,皆各處逃避。那三個婦人、一個道姑好生厲害,萬難抵敵。他等已殺往落魂亭去了。”徐鴻儒一聽,只嚇得心驚膽裂,也就往落魂亭而來。
走未多遠,只見默存子帶領楊小舫往明門殺進,海鷗子帶領包行恭從死門殺入;余七正與海鷗子、默存子、包行恭在那裏相敵,攔住去路,徐鴻儒不能越過,只得也就上前相助余七殺敵。這死門係各種穢氣所積,即使擺陣的人也不能經受此氣;哪知海鷗子有了辟穢丹,不但穢氣消除,反而香風撲鼻。徐鴻儒與余七二人心中好生疑惑,暗想:“這香風從何處而來,竟能將穢氣掃除淨盡?”正自驚訝,忽見半空中有五六道白光,直嚮徐鴻儒、余七飛下,兩個妖道好不驚駭,說聲:“不好!”纔要避讓,只見一道白光,如閃電般嚮徐鴻儒頂上射到。徐鴻儒趕緊逃避,哪知那白光直趕過來。
不知徐鴻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鴻儒見一道白光,直從頂上射下,他知道不好,當即趕著躲避。哪知那白光直追下來,他也就趕著將手中寶劍擲嚮空中,托住那道白光,在上盤旋飛舞相鬭。你道這白光是何人的寶?原來就是玄貞子、傀儡生、夢覺生、漱石生、鷦寄生、河海生等人擲下。他們卻不曾由那十二門入陣,係從空中各處兜拿,恐防徐鴻儒、余七、非幻道人逃走,所以在空中相等。方纔見徐鴻儒、余七二人在那裏與默存子、海鷗子相敵,所以急從空中吐出寶劍,取他們首級。徐鴻儒正與那白光相鬭,又見小軍前來報道:“落魂亭被一枝梅、一塵子、狄洪道、飛雲子衝倒,現在與余小姐、徐鳴臯六個人殺入後帳去了。”徐鴻儒這一聽,可真如半空中打下一個霹雷,大驚失色,暗道:“何以落魂亭被他們衝倒?難道余秀英從了敵人不成?”復又想道:“是了,余秀英初來時就將徐鳴臯帶去,他說與他有仇,一定是這賤婢將他救活,與他有私,作了奸細,裏應外合。這也是我見事不明,至有今日!若能將賤婢捉住,不給碎屍萬段,誓不爲人!”
正自怒不可遏,又見一起小軍狼狽而來,口中怨道:“我家王爺聽那妖道邪術,擺什麽非非陣,現在被官軍破了,連纍我們在此受苦。不必說官軍要殺這一起妖道,便是我們也要將這三個妖道捉住,碎屍萬段,方雪心中之恨!”這一起小軍正自怨恨,一路狼奔鼠竄而逃。徐鴻儒聽了此言,隨即拿住兩個問道:“你等是把守哪一門的?”那兩個小軍道:“還問什麽把守哪一門,十二門眼見得全被人家破了。我們是把守亡門的。”
徐鴻儒見說,更加驚道:“爾等爲什麽不將敵人引到那極冷的處所,將他們凍僵了?”那小軍道:“何嘗不曾引他們前去!只見他們進了亡門,有一個道人就拿出一把折扇,連連搖動。先還冷氣逼人,就因他那扇子搖動之後,不知爲何,那冷氣全沒有了。不但冷氣沒有,而且和煖異常,他們就從裏間大殺起來。那時余大法師又不知到何處去了,也無人抵敵,只得讓那個道士和一員大將左衝右突,殺個不休。幸虧我們跑得快,不然也被他們殺死了。徐鴻儒見說了這番話,知爲溫風扇破了亡門陣,心中驚道:“莫非我那溫風扇被余秀英那個賤婢換去不成?”說著,就從豹皮囊中取出那把假的搖了兩搖,哪裏有什麽溫風,倒是涼風習習。徐鴻儒這一恨,可實在非同小可,因恨聲說道:“吾不料這件大事竟壞在這丫頭手內!”
恨聲未已,只見非幻道人狼狽而來,嚮徐鴻儒說道:“師父,大勢去矣!我們再不趕緊逃走,必有性命之虞。”徐鴻儒道:“難道十二門俱被敵人破去不成?”非幻道人道:“何嘗不是。而況落魂亭又被人衝倒,此陣最係緊要的,全仗此亭,今此亭業已衝破,尚有什麽望想呢?此事總不恨別人,只恨秀英這個賤婢,私通敵人,將師父的法寶、自己的光明鏡,一起送與敵人,焉得此陣不破!”徐鴻儒道:“既然如此,我與你殺入後帳,尋出那個賤婢,將他捉住,把他碎屍萬段,砍爲肉泥,以報今日之恨!”說著,就惡狠狠的與非幻道人一路殺往後帳,去尋余秀英報仇。
你道那傷門、亡門,風、沙、水、石四門,計共六門,如何一齊破法呢?小子衹有一枝筆、一張口,萬萬不能兼顧交代,此處必要,暫停彼處;演說彼處,必要暫停此處,所以都有個先後。且聽小子慢慢將這六門如何破法的情形,細細說來,然後再來總寫;雖說演這小說,也如行文一般,有總寫、有分寫、有逆寫、有順寫,缺一不可。就如先說大兵一齊殺入陣中,這就是總寫;後來逐門演說如何破法,這就是分寫;忽然小軍報道如何如何,這就是逆寫;賊兵與官兵如何對敵,這就是順寫。所以一枝筆要分出幾等文字出來。
如今再說御風生帶領周湘帆殺入傷門,那一股熱氣,真是薰人難受。御風生即將招涼珠取出,登時就涼爽異常,大家便並力殺進。
那雲陽生率領徐慶殺入亡門,起先也是冷氣侵骨,後來將溫風扇取出,登時將冷氣化盡,所以破了亡門。
那風、沙、水、石四門,由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率領伍天熊、焦大鵬、卜大武、李武四人,當進陣之時,只見狂風大作,走石飛沙,而且從半空中倒下水來,猶如翻江倒海一般。那種水勢實也厲害。後經一瓢生在身旁取出一個木瓢,登時將所有的大水收入瓢內。羅浮生將手中拂塵一掃,登時那些飛沙也就不知去嚮。獨孤生唸了熄風咒,那狂風也就無影無蹤。臥雲生嚮那許多石塊用寶劍一揮,那石塊即紛紛落下,變成許多紅豆。這種是些妖術驚人,只要有人破他,頃刻毫無用處。所以他四人破了妖法,伍天熊等這一起生力軍便在陣裏大殺起來,還有哪個能敵得住?雖然非幻道人邪術厲害,既有獨孤生等四人在此,非幻道人也不能抵敵,所以將非幻道人殺得大敗而逃。
非幻道人遇見徐鴻儒說明原委,惡狠狠便去後帳尋找余秀英。繞過落魂亭,恰好一塵子、飛雲子、一枝梅、狄洪道迎面而來。他四人一見徐鴻儒、非幻道人,團團圍住,並力廝殺。此時徐鴻儒、非幻道人實在抵敵不住,只好又用邪術。只見非幻道人急急的在身旁取出一包赤豆,口中唸唸有詞,嚮空中一擲,登時半空下來無數神兵,望著一塵子等人殺到。一塵子見了此等妖術,真是好笑,正要用寶劍去破,不料傀儡生正走此經過,一見下面如此,即刻將寶劍望下一指,那些神兵盡變成些赤豆,墜落下來。
徐鴻儒見撒豆成兵的法術不行,就將背後葫蘆取下,將塞子拔去,倒出一把碎草,口中也是唸唸有詞,將碎草嚮空中一擲,頃刻間腥風大作,無數豺狼虎豹,張牙舞爪嚮一塵子等撲來,飛雲生急將手中寶劍迎著那些怪獸,一聲大喝道:“孽畜,還不給我速變原形!”那些怪獸經飛雲子的寶劍一指,說也奇怪,登時不知去嚮,只見碎草飄飄落下。
徐鴻儒此時知道鬭他們不過,便大聲喝道:“你這兩個惡道,我等與你世無仇隙,你今既然與我等尋仇,可不要怪本真人下毒手了!”一塵子笑道:“好妖道,誰不知你是白蓮教首,本師早已要將你擒住,以免後世之患。你尚敢恃仗妖術,在本師前顯能。你有什麽妖術,只管使來,好讓本師給你掃除盡淨。”
一塵子話猶未完,只見徐鴻儒將口一張,衝出一道黑氣,直望一塵子等人罩來。一塵子見他這道黑氣來勢兇猛,趕著騰空而起,早已飛嚮空中。一枝梅、狄洪道二人不能騰空,竟被這黑氣衝倒在地。徐鴻儒一見他二人被黑氣衝倒,急將手中寶劍嚮他二人砍去。正要砍下,忽然半空中一個大霹雷望下一震,徐鴻儒猝不及防,被那霹雷一嚇,手一鬆,寶劍落于地下。一枝梅、狄洪道本來被黑氣衝倒,昏迷不醒,今被這個霹雷一震,反將他二人震醒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二人一個轉身,立刻站起,好似精神陡長一般,又復奮勇殺來。此時徐鴻儒手無寸鐵,如何廝殺?正在危急之際,恰好余七敗逃至此,一見徐鴻儒危迫異常,也就趕殺過來,纔將徐鴻儒救出。非幻道人仍與一枝梅、狄洪道二人抵敵。
余七將徐鴻儒救出,便嚮他說道:“師父,我們走罷,再不走性命可難保了!”徐鴻儒心下也是急急想要逃走,只因非幻道人還被一枝梅等困住,因道:“你大師兄還在那裏,我同你奮力將他救出再行逃走,不可將他一人抛在此間。”余七不敢違命,復返身去救非幻道人。哪知纔返殺進去,恰好遇見徐鳴臯、余秀英、霓裳子、王鳳姑、孫大娘、鮑三娘一齊殺出。徐鴻儒一見余秀英,真是切齒的仇人,焉得不趕殺上去?卻恨手中並無寸鐵,不得已,急將捆仙索取了出來,直望余秀英抛去。
不知余秀英能否不爲捆仙索所擒,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鴻儒急將捆仙索嚮余秀英抛來,余秀英正在那裏衝殺,忽見一道紅光從自己頂上罩下,知道不好,急思躲避,哪裏來得及,早被捆仙索將他纏住,拉倒在地。徐鴻儒大喜,便急急搶過來,正要將余秀英拿去。忽見焦大鵬從空中飛下,先將寶劍在徐鴻儒臉上一晃,徐鴻儒一驚,望後一退。就在這點工夫,焦大鵬早將余秀英背在身上,騰空飛去。徐鴻儒一見焦大鵬救去余秀英,也就騰空追趕上去。哪知等徐鴻儒飛身騰空,焦大鵬早已背了余秀英走了好遠。徐鴻儒哪裏肯捨,還是緊緊追趕下來。
正趕之間,傀儡生又從迎面過來,攔住去路。徐鴻儒一見,更不打話,急在豹皮囊摸出一塊壓神塼,口中唸唸有詞,直望傀儡生打去。傀儡生正要上前去殺,只見上面一道金光,閃閃爍爍,直望自己打到。傀儡生不敢怠慢,急將袖子一擡,口中說道:“好寶,好寶,且到此處藏身。”一聲說畢,只見那壓神塼輕輕落入傀儡生袖中去了。徐鴻儒一見大驚,當下切齒駡道:“好惡道,膽敢將本真人法寶收去,若不將你捉住碎屍萬段,誓不收兵!你既有如此神術,本真人今日與你拚個你死我活便了。”傀儡生笑道:“妖道,你有法寶,盡管放出,本師懼你也不算本師法術高超、神通廣大。你若再遲不放,本師就要拿你了。”
徐鴻儒聽見此話,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復又將口一張,又是一道黑氣,直望傀儡生衝去。傀儡生看得真切,見他纔把口張開,知道他有毒氣衝出,卻是預備停當,一見黑氣衝出,即將左手一放,忽見一道紅光,直射過去,接著一個霹靂,將那一股黑氣震散空中,復又一個霹靂,便將徐鴻儒從空中打落下去。
傀儡生見徐鴻儒被五雷符打落下地,登時也就飛落塵埃,手持寶劍,預備結果他性命。哪知傀儡生方纔腳踏實地,徐鴻儒已不知去嚮,卻雜在亂軍中逃走去了。傀儡生說聲:“不好!這妖道想是會五遁的功夫,不然何以纔落下來,便即不見?若此次再被他逃走,我等可就慚愧了。”因即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權且將他擺下,等將非幻道人及余七捉住,再行前去捉他,料他也不能逃走。”主意既定,即刻用寶劍在地下一劃,又嚮東南西北四面畫了許多圈子,口中又唸了兩遍咒語,復將寶劍又嚮空中一劃,也迎著東南西北畫了許多圈子,口中也唸唸有詞。你道他這是何故?原來傀儡生恐怕徐鴻儒借五遁逃走,因此撒下天羅地網,使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終究總要將他捉住。傀儡生作法已畢,並不問徐鴻儒現在何處,卻去幫著大衆協拿非幻道人、余七二人。
再說非幻道人與一枝梅、狄洪道戰得難解難分,恰好余七反殺進來相救,非幻道人見余七殺到,也就抖擻精神,一同奮力殺出。未戰多合,忽遇默存子、海鷗子、山中子迎面殺來,余七、非幻道人接著又殺了一陣。好容易殺出重圍,走未多遠,霓裳子、王鳳姑、鮑三娘、孫大娘又迎面截住去路,非幻道人、余七接著又是一陣大殺。此時余七已是精疲力盡,萬不能再顧非幻道人,只好騰空逃走。大家正殺之際,忽見風從地起,余七便隨著風嚮東南方逃走去了。霓裳子也不追趕,只是圍著非幻道人,不得讓他出圍。
非幻道人此時見是獨身,師父、師弟一個不在此處,心下也甚著急,只得又用邪術,預備且擋一陣,好借此脫逃。一面暗想,一面即將座下梅花關鹿頭上一拍,那鹿把口一張,登時煙霧迷空,火光徹地,飛沙走石,驟雨狂風,一齊嚮衆人撲了過來。霓裳子一見,哈哈大笑道:“本師早料你智窮力竭,無計可施,只好再用這邪術以爲脫逃之計。不知你這詭術衹能嚇那無知的愚人,你在本師面前賣弄這妖法,本師有何懼怕!”說著,將手中的寶劍一指,立時天朗氣清,風沙頓滅。非幻道人知道抵敵不過,急急反身逃走。霓裳子哪裏肯容他再逃脫過去,當下一聲說道:“你等可用力將他捉拿過來,若他再有邪術嚇人,你等只管與之廝殺,不要懼怕,自有本師破他的妖術。”王鳳姑、孫大娘、鮑三娘等一聞此言,更加抖擻精神,復又團團將非幻道人圍住,真個是圍得如銅墻鐵壁一般。王鳳姑的雙劍、孫大娘的雙槍、鮑三娘的雙刀,三個人直奔非幻前後左右,三處上下逼殺過來。
非幻道人此時實在是精神疲憊,而且寡不敵衆,只見他遮攔格架,並無還兵之功,直殺得氣喘訏訏,欲遁無門,欲逃無路,漸漸抵敵不住,卻又無隙去行妖術,只得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想,與你等是個劫數。也罷,不如與你等拚個你死我活罷!”說完,手起一劍,直嚮王鳳姑腰下刺來。王鳳姑將身子一偏,讓過這一劍,正要還劍刺去,恰好孫大娘雙槍從斜刺裏嚮非幻左肋刺進。非幻急急去迎,接著鮑三娘雙刀又嚮非幻當頭砍去,非幻萬來不及遮格,左肩上中了一刀,只聽“哎喲”一聲,非幻望後邊一閃。王鳳姑看得真切,知道他肩上已中一刀,乘勢揮起右手劍,趁非幻嚮旁閃躲之際,迎著非幻左肋,刺了進去。此時任他再有妖術,也不能施展,已是跌倒在地。王鳳姑手急眼快,立刻起左手劍,使勁一揮,將非幻砍爲兩段。當下取了首級,掛在身旁。霓裳子見非幻已死,那些敗殘兵卒也就不肯全行傷他,當時便帶著王鳳姑、孫大娘、鮑三娘出陣而去。
再說余七騰空而行,走到半空,忽遇玄貞子從背後擊了一劍,余七急急掉轉身軀,預備迎敵。可巧他纔轉身,恰好那飛劍已經砍到,余七來不及躲避,恰被玄貞子的飛劍將余七的頭顱削去半個,余七登時也就跌落塵埃,死于非命。這也是他惡貫滿盈,應該如此。三個妖頭已死了兩個,還有徐鴻儒一人不知去嚮。
且說傀儡生自將天羅地網撒佈起來,以防徐鴻儒借遁術逃走。果然不出傀儡生所料,徐鴻儒自從被霹靂打落塵埃,登時雜在亂軍中逃走。他打算混在裏面脫逃得去,哪知處處把守甚嚴,走到這裏有人攔住去路,逃走不了;走到那裏也有人阻住去路,逃走不出。後來他急得沒法,暗道:“我何不借土遁而逃,諒他們這些把守的人,再也尋不到我了。我只要逃出陣中,回到山上再修煉功夫,來報此仇。”因此他便借土遁逃走。哪裏知道早被傀儡生所料,已佈了天羅地網。徐鴻儒各處走了半會,只是走不出去,就如銅墻鐵壁一般,毫無隙縫可遁。徐鴻儒大驚,暗自說道:“難道他們佈了地網不成?也罷,我不由此逃走,且再嚮空中逃去便了。”于是又從地下飛入空中,準備騰空而去。哪裏知道任他騰雲駕霧,走到東,東有天羅;走到西,西亦如此。東西南北四面都已走遍,終久逃走不出。又走了一會,連方嚮都認不出來了。心中暗道:“我敢是殺昏了,將一點靈性迷住了不成?且稍停片刻,定一定神,再作計議。”
正待歇下,忽見玄貞子、傀儡生二人駕著雲頭翩然而來,望著徐鴻儒笑道:“妖道,你何不逃走,還在這裏等死麽?本師今饒汝性命,汝盡管逃去,本師再也不追,好讓你回山修煉功夫,再來報仇雪恨。你可速速去罷!”徐鴻儒一聽此言,真是慚愧無地,明知玄貞子、傀儡生是有意嘲笑于他,知他逃走不出,反而叫他速去。你道徐鴻儒被這一陣嘲笑可急不急、能忍不能忍麽?當下也就怒道:“本真人誤中你等詭計,這也是我偶爾不明。你等若果真讓我回山,本真人若不來報此仇,也不算生于天地之間。”玄貞子道:“你罪當誅,你尚不知自悟,還說什麽報仇。給我歸陰去罷!”說著一劍砍來。
畢竟徐鴻儒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