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徐鴻儒被天羅地網攔住,無處可逃,又巧遇玄貞子、傀儡生二人,被玄貞子一劍砍到。徐鴻儒當下仍不知悔悟,還要抗敵。他見玄貞子一劍砍來,當即躲避閃讓,後來漸漸不支,這纔撒腿就跑。玄貞子也就追趕下去,追了一會,玄貞子可不耐煩再趕,便將飛劍吐出口中,說道:“速代我將白蓮教首徐鴻儒速速斬訖,前來復命,毋得遲延!”那飛劍遵命而去,不多一會,已將徐鴻儒首級割下。飛劍回頭,玄貞子知已斬訖,仍將飛劍吞入腹內,便同傀儡生將徐鴻儒的屍首尋著,又將他的首級尋出來,交與小軍,以便帶回大營示衆。傀儡生這纔將天羅地網撤去。
三個妖道全行斬訖,那些賊將、賊兵早死了十分之九,衹有一分未遭殺戮。官兵亦有死傷之輩。真個是屍如山積,血流成渠,好不痛心慘目。此時早有人報知王元帥,元帥聞得妖道全行授首,即命傳令收軍。當下玄貞子等人即收兵回營。王元帥又復命人招降殘兵敗卒,不願降者準其回家歸農。此令一下,那些敗殘賊衆無不懽聲遍野。降者即投入營,不願降的也就各逃性命而去。王元帥又命在就近挖了許多大坑,將賊衆屍骸掩埋起來,然後一同整隊回營而去。當日無話。
次日,即將各將分別記功;又命王鳳姑、孫大娘分別回去。當有伍天熊稟道:“末將妻子現在已不便仍回九龍山,因山上所有房屋一切,于末將下山時悉數焚毀,只帶得些細軟出來,現在只好隨營效力。”王元帥道:“將軍雖立功心重,但是你妻子方經產後,此時實出于迫不得已,請他來此助戰。現已事畢,正須調養,以壯筋骨。而況他還有乳抱,何能隨營?本帥倒有個主見,九龍山既不便,莫若隨同焦義士家眷一起居住,何等不好?但不知焦義士及二位女英雄可能答應否?”只見焦大鵬說道:“元帥之意極好極好。伍天熊也是某之義弟,某之妻子便與天熊的妻子妯娌了,一起同居有何不可。而且彼此均有照應,就便伍天熊隨營立功,也可放心得下。”王元帥聽了此言,基是懽喜。因又笑說道:“義士雖已答應,但不知兩位女英雄所見相同麽?”話猶未畢,王鳳姑、孫大娘二人即走上前來,說道:“妾等也知夫唱婦隨之義,夫既答應,婦能不從?而況又奉元帥的鈞命,即使妾夫不行,妾等還要從旁說項。妾夫既應,妾等自當相從。又況鮑三娘與妾等雖相聚未久,彼此亦甚相得。特恐鮑三娘嫌妾家蝸居,不願前去,那可不敢勉強。”鮑三娘其時也在旁邊,當下說道:“得與二位賢姊朝夕聚處,是妹之幸也,何爲不願!”王元帥見他們情投意合,也甚羨慕。因又說道:“難得你們均如此義氣,真不愧女中豪傑了。”說罷,王鳳姑等退下,也就即日收拾,預備起程。到了次日,便來告辭。王元帥便命焦大鵬送他三人回去,又命他即速前來。焦大鵬答應,當即出營送眷口回家。不到十日,他又來營效力,趁此交代。
且說王元帥見諸事已畢,便命各營休息三日,即便拔隊前往南昌誅討逆首。玄貞子等知他又要進兵,也就告辭而去。王元帥苦苦相留,七子十三生均堅執不肯,王元帥也不敢相強,只得聽其所之。不過臨行這日,備辦了四桌盛筵,給七子十三生送行而已。臨行時,王元帥又堅請七子十三生,如遇疑難之事,仍求他們幫助,七子十三生也滿口答應而去。
看看已到三日,王元帥正欲傳令剋日進兵,忽報吉安府知府伍定謀到營拜謁,王元帥當即相見。吉安府先給元帥賀了喜,然後說道:“頃得各路公文來報,聲稱各路勤王之師已陸續起程,不日即至,不知元帥何日拔隊?”王元帥一聽各路勤王之師皆已陸續應邀而至,不禁大喜,遂對吉安府道:“本帥準于後日拔隊,剋期馳往便了。”吉安府道:“卑府之意,擬請元帥稍待,俟各路勤王之兵齊集,再行聚衆定謀,而後進兵,較爲妥善。”王守仁道:“貴府之意雖善,但逆賊早除一日,則朝廷早分一日之憂;若待各路勤王之師到來,猶恐虛延時日。”吉安府道:“元帥高明,亦復妥善。但卑府還有一計,不知元帥之意如何?”王守仁道:“某願聞教。”伍定謀道:“元帥屯兵于此,以待各路勤王之師;可一面分兵一半,倍道進救安慶、南康;卻使間諜前往南昌,詐稱大兵直取二郡。宸濠聞言,必出全力去救。卑府料他所以必救者,以其南康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宸濠斷不肯捨此不要。安慶又爲他錢糧根本之地,他又安肯棄之?只要他出全力去救南康、安慶二郡,則南昌精銳悉出,守備皆虛,然後直搗南昌,使彼解圍自救。再合安慶、南康二軍逆擊之湖中,豈不勝矣!不知元帥尚以爲然否?”王守仁聽罷大喜,道:“此計甚善,某當從之。”吉安府又談了一會,當即辭退。
王元帥即命徐鳴臯、卜大武、王能、徐壽帶兵一萬,星夜倍道馳救南康;一枝梅、周湘帆、李武、羅季芳帶兵一萬,星夜倍道馳救安慶。一面密差心腹,星夜前往南昌佈散流言,詐稱大兵分兩路,繞道南昌,倍道馳救南康、安慶。元帥分撥已定,徐鳴臯、一枝梅等兩路兵也就即日拔隊前往,那心腹間諜也于次日馳往南昌,佈散流言。
話分兩頭。再說宸濠自余秀英去後,便日望報捷,等到半月之後,並無消息,他卻日日飭令探馬前往吉安哨探。到了二十一這日,有探馬報說,二十二日官軍約定破陣。宸濠聞言更加盼望,總冀官軍全軍覆沒,他便可長驅直入,早定奸謀。二十二這日更是探馬絡繹不絕,一起一起去報。先還是報的官軍已入大陣,接著探報官軍入陣後並無大敗情事,宸濠已是不甚暢悅。哪知越報越壞,直至末了,報稱:“我軍全軍覆沒,徐鴻儒、余七、非幻道人被七子十三生打得大敗,破了非非大陣。三人陣亡,余秀英投降敵軍而去。”宸濠一聞此言,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孤費了許多心血,今日一敗至此!喪了孤的兵馬猶覺罷了,惟殺死三位仙師,使孤將來又仗誰人幫助?”便與李自然說道:“今軍師助我,當以何法擊敗守仁?”
李自然道:“今徐鴻儒等既死,南昌大將無多,精兵亦不甚敷用,爲今之計,急宜廣招將士,再集精兵,更圖良法,與守仁死戰。不知千歲以爲何如?”宸濠道:“孤亦有此意,惟事不可遲,可作速出牓,招集將士。且聞守仁又曾發檄文,調集各路兵馬未到,出兵以擊之,尚可獲勝;若再遲延,各路兵馬一來,更難禦敵了。”李自然道:“某當即刻去作榜文,使人分貼各城門,招集將士。”宸濠遂退入后宮。李自然隨即送了榜文,命人連夜刷了百千張,往城鄉內外各城門分貼而去。不到十日,又招集死士十六名,兵卒五萬,宸濠就命自然分別編立營伍,仍命鄴天慶統帶,終日在城內教場操練,以便擇日進兵迎擊王守仁。
且說間諜不日來到南昌,先在城中逢人說項:“王元帥已派令徐鳴臯、一枝梅等十二員大將,分別帶兵兩路,每路精兵五萬,倍道馳救安慶、南康,王元帥的大營仍扎吉安,專等各路兵馬到齊,再行會同進攻南昌。”如此云云,在城中佈散了一日。由是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次日,南昌合城俱皆知道。當有人傳到宸濠面前,宸濠一聞此言,即請李自然道:“似此敵軍分兩路大兵進救南康、安慶,若這二郡一失,南昌孤立,孤更無所倚靠。況南康、安慶爲孤錢糧根本,根本若失,孤豈能獨立乎?軍師有何妙策可解此圍?”李自然道:“恐其中有詐,千歲可再使人探聽的確,再作計議。”宸濠答應,即刻就命飛馬去探。不到一日探馬回來,與前言相合,宸濠又請李自然商議。
不知李自然想出什麽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與李自然議道:“頃據探馬回報,實係王守仁分派兩路大兵,進救南康、安慶。似此若不速救,二郡一失,不但孤不能長驅直入,連這南昌城,孤亦不能守矣。軍師當如何速救?”李自然道:“在某之意,官軍既分兩路前去,勢必驍勇異常,若不速救,二郡必失。爲今之計,莫若千歲親往一走,督率各將努力嚮前,務要將此兩郡守住,方保無虞。安慶現有雷將軍把守,急切尚不致有變。南康卻無大將,千歲最好率同鄴將軍,帶領精銳去救南康,不知千歲意下如何?”宸濠聽罷,道:“軍師之言甚合孤意。但是大軍一出,南昌空虛,萬一敵軍襲其後,又便如何是好?”李自然道:“某早慮及到此。千歲可率原有精銳去救二郡,新招之兵留于此地,某當任之。且料王守仁所侍者,惟徐鳴臯一流,今徐鳴臯等悉出,彼處亦無大將,斷不敢來。即使前來,某以五萬之衆當之,斷不致有失。而況王守仁須待各路兵馬齊集,方纔拔隊。各路兵馬尚不知何日到來,所以料他斷不敢乘虛而入。千歲但請寬心。但主意于安慶、南康,此間不必遙爲之慮,某當竭力保之,以報千歲豢養之德。”
宸濠聽罷,當即說道:“能得軍師力任,孤無憂矣。”說罷,即傳令出去,命鄴天慶統領精銳三萬、戰將十員,即日隨同前赴南康;又命左飛虎率領精銳一萬前往安慶,以厚雷大春的兵力。此令一出,鄴天慶、左飛虎當即挑選精銳,聽候起程。次日,宸濠即帶同太監、宮女、僕從,督率鄴天慶等督隊起程,直望南康、安慶兩郡進發。
話分兩頭。且說徐鳴臯、一枝梅等八位英雄,分領雄兵二萬,趲趕倍道而行,沿途探聽,早探得宸濠親自統兵嚮南康、安慶進救。徐鳴臯、一枝梅等兩路一聞此信,反倒緩行,讓他先到。本來去救安慶、南康是詐,今宸濠悉出精銳,欲使南昌空虛,以爲襲取之計。只要南昌一得,宸濠必率大兵回救南昌,而南康、安慶不解自解。所謂兵不厭詐,即此之謂也。所以徐鳴臯、一枝梅兩路兵馬一聞宸濠已出精銳前往,故意沿途逗留,緩緩而進,料彼精銳已抵南康、安慶,然後再行進兵,此又所謂移緩救急之計。
宸濠自督兵出了南昌,真是馬不停蹄,人不歇宿,日夜兼程趲趕,惟恐南康、安慶兩郡失守。一路風馳電掣,不到數日,兩路兵俱已馳抵。宸濠當即進了南康城,所有大兵悉數駐扎城外。宸濠當下即將守城知府傳來,說道:“孤因王守仁分派大兵前來攻取,因此孤親督精銳馳抵來救,你等亦曾有所聞否?”南康知府王雲龍說道:“便是卑府早聞此信,昨已飛告前去,請千歲發兵前來,以禦敵兵到此。今千歲親臨,則南康可保,萬民無憂矣!”宸濠道:“但是大兵雲集,合營錢糧、兵餉,總望你悉心籌畫,無使三軍乏缺纔好。”王雲龍道:“千歲勿憂,某自當悉心籌度,以應兵餉。”宸濠正與王雲龍需索兵餉,忽有探子報道:“啟王爺,探得徐鳴臯所帶大兵已離南康六十里了。”宸濠聽罷,拈鬚而笑曰:“幸賴孤有先見之明,督兵趲趕到此,不然敵軍一到,此城危矣!可幸之至!”王雲龍從旁賀道:“此乃千歲洪福,燭照之明也。”宸濠聞言大喜,當下命知府退出。此時宸濠即以南康府署爲行宮,南康知府另遷他處暫住。王雲龍退出,宸濠即退入後堂,自與宮娥取樂去了。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宸濠即傳令鄴天慶進城諭話。鄴天慶聞傳,當即來到城中,與宸濠參見已畢,站立一旁。宸濠問道:“徐鳴臯所帶之兵,將軍可曾探聽的確,現到何處?離城尚有多遠?曾否立寨安營?”鄴天慶道:“某已飭令哨探前往探聽去了,尚未據探回報。昨報該兵離城六十里,大約今午使可立寨了。”宸濠道:“孤今與將軍約定:一俟徐鳴臯大隊一到,不必等他立寨已定,即出全隊衝他營寨,先挫動他的銳氣,使他望風而寒。部下各將亦望轉飭,務使努力嚮前,不可存退縮之意。此所謂先發制人,不可有誤。”鄴天慶喏喏連聲而退,即刻出城轉飭各軍去了。
再說徐鳴臯所帶大兵,沿途探得宸濠已入南康,鄴天慶爲統領,所部精兵三萬、戰將十員,于南康城外駐扎。徐鳴臯聞報,也就離南康二十里安營下寨,即刻與王能、李武、徐壽等三人議道:“今我軍方到,賊軍必俟我軍安營未定,率兵前來衝營。賢弟等可分三路防敵,每一路設弓弩手五百人,暗伏營門左右,敵軍若來衝突,可出弓弩手並力射之,使他不能立足。但看他後隊一動,我軍即出全力掩殺過去,使他從此不敢正覷。務宜各自小心,嚴戒輕率,切防要緊!”王能、李武、徐壽三人唯唯得令,即刻挑選了一千五百名弓弩手,皆于營門內分三路預伏停當,以待賊兵前來搶營。徐鳴臯自己即與王能、卜大武、徐壽三人亦皆戎裝戎服,立馬以待。
且說鄴天慶自奉了宸濠之命,便一起一起派人哨探。忽見報馬來報:敵軍已于二十里下寨。鄴天慶一聞此言,即刻出齊全隊,蜂擁而去。走未一會,已望見官兵正在那裏安營,當下一聲砲響,鼓角齊鳴,賊衆等一齊奮勇衝殺過去。徐鳴臯等人卻也早已望見,于是傳令各營不動聲色,等敵軍將至營門,但聽梆子響,即將弩箭射擊。傳令已畢,那一千五百名弓箭手皆伏在營門左右,真個是不動聲色。賊軍不知徐鳴臯早已料及,見敵軍若作不知,賊軍便一鼓作氣衝殺過去。前隊纔至營門,忽聽一聲梆子響,只見從內營發出箭來,萬弩齊施,箭如雨下。看官,你道這一千五百名弓弩手一齊發箭,任他賊軍再多,可能抵敵得住麽?
賊軍見官軍已有準備,而且這箭如飛蝗,怎能衝殺進去?便思引退。爭奈鄴天慶在後督隊,將那大鼓打得鼕鼕的,盡力催戰。前隊無奈,又衝殺了一陣,仍是衝殺不進。當下前隊就有人報到後隊,鄴天慶聞言大怒,便即飛馬嚮前,督率前隊猛力攻擊。及到了前隊,果見箭如飛蝗,三軍中箭死者不計其數。看見如此光景,真是衝殺不進,只得命各軍暫停少時,再行撲殺。各軍答應,正中下懷,于是就在外面虛張聲勢。那一千五百名弓弩手見敵軍不攻,也就停箭不發。
彼此相持了有半個時辰,鄴天慶見官軍營裏無箭射出,以爲他箭放完了,又命衆賊軍進去。衆賊軍纔去衝殺,那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又將箭放出。如是者有兩三次。鄴天慶也知衝殺不開,正要傳令退軍。忽見一騎馬飛跑而來,報道:“請將軍速退!徐鳴臯統帶大兵前去襲城了。”鄴天慶聽了此言,好不驚惶失色,當即傳令:“將後隊爲前隊,速速退兵!”此令一出,衆賊軍哪敢怠慢,登時蜂擁望後退下。
官軍營裏有人登高眺望,見賊軍後隊大亂,知道中計,即刻報知中軍。王能、徐壽、卜大武三人一聞此言,各帶精兵一千,登時提了兵器,飛身上馬,一聲砲響,衝殺出來。鄴天慶猝不及防,所有的賊軍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
鄴天慶正在催督各軍且戰且走,忽又一騎馬迎面跑來。那馬上的人大聲喊道:“請將軍速速退兵!官軍攻打城池甚急。”你道鄴天慶聽了這話,怎得不慌不急?于是更加催督人馬火速嚮南康而退,好去解圍。哪知他愈催速退,衆賊兵愈走不起來,衆官兵愈加掩殺得急。官軍直殺十里之外,方纔不追。就此一陣,以官軍三千敵賊兵三萬,且殺死賊兵有五六千人。鄴天慶此時也不及兼顧,衹知率領衆賊兵趲趕回城,恐怕南康被徐鳴臯帶領大兵襲至,所以如風馳電掣般急急而回。
畢竟南康攻打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鄴天慶急急帶領衆賊兵蜂擁退回南康,直到城下,那裏有一個官軍正在攻打,此時鄴天慶方知中了敵人之計,只得安下營寨,計點折傷兵卒,共有五六千之多。所謂要挫動敵人的銳氣,反傷卻自己的三軍,心下好不懊惱。當下只得進城,將原委稟明宸濠。宸濠一聞此言,大怒道:“孤以爾爲久列戎行,必能克副其職。敵軍未曾攻殺進去,反打動我軍銳氣,難道臨時不及檢點麽?”鄴天慶道:“末將自知罪有應得。但是據兩探馬去報,末將也曾細意詳察,衣服號褂皆是我軍打扮,所以誤中其計。但不知這兩個探子從何處而來,爲什麽作了奸細,還得要細細打聽。”宸濠聞言,方纔稍爲息怒。當下說道:“既如此說,尚可姑容,但以後必須格外小心詳察要緊。”
鄴天慶諾諾退下,好生不樂。回到營中,密派心腹前去探聽,後來探聽出來,原來是徐鳴臯大破非非陣時,殺了兩個賊軍的探子,徐鳴臯當時即將那探子的號衣剝了下來,收藏好,心想他日有用這號衣的時候。今日那兩個探子卻是徐鳴臯密派的心腹,穿了那日殺死的探子號衣,故意詐稱徐鳴臯前去襲城,以亂賊衆軍心,使鄴天慶驚慌不定,急急退兵去保南康,徐鳴臯好乘此掩兵殺過來,可以大獲全勝。鄴天慶此時方纔大夢初覺,對徐鳴臯更恨得猶如切骨。
話分兩頭。再說徐鳴臯大勝了一陣,心中好不懽喜,當命衆小軍仍將發出之箭悉數檢去運回,以便他日之用。當下安營已定,又命衆三軍嚴加防守,以防賊軍前來劫營。由此就扎定營寨,終日在營督率三軍勤加操縱,也不前去攻城。
宸濠在城中探得徐鳴臯營內如此舉動,好生疑惑,暗想:“他既不來攻城,又不退兵,與我軍相持上下,這是何故?莫非他又有什麽詭計來?”又道:“他不與我戰,我何不再與他戰,偏要將他打敗,將兵退去,我再一面分兵去攻他郡。不然相持日久,若各路的兵馬再齊集至吉安,會同王守仁再去直搗南昌,我那時更加進退不得了。”心中想了一會,又命人將鄴天慶傳到,面令他去敵營討戰。鄴天慶當即受令,到了營中,又復率領衆將兵卒前去官軍營裏討戰。徐鳴臯只是不出。鄴天慶見他不出,即命三軍駡陣,徐鳴臯仍不出兵。鄴天慶見他仍不是出,又命人努力攻打。衆賊軍奮力前進,營門裏又放出箭來,衆賊兵不能前進。鄴天慶急得沒法,又命三軍齊聲辱駡,自辰至午,攻打了數次,辱駡了半日。官軍營裏若毫不知覺,但把守營門,見敵兵攻打過來,便一齊放箭,不使賊兵越雷池一步。衆賊兵漸漸有些疲因,鄴天慶並不令衆軍收兵,只管催督三軍猛力攻打。衆賊兵雖然不敢違令,卻是口應心違,只是虛張聲勢而已,離鄴天慶稍遠的,竟有席地而坐,在那裏息歇,並不攻打。
徐鳴臯在營內看得清楚,一見衆賊兵俱有疲憊之意,而且陽奉陰違,不遵主將號令,當下急急傳令:命衆軍聽候出隊。自己也就披掛齊全,率同王能、卜大武,督領精兵預備衝殺。鄴天慶正在營外勉強督催衆賊兵攻打,忽聽敵營裏一聲砲響,鼓角齊鳴,喊殺之聲震動天地。只見營門開處,左有徐鳴臯、王能,右有徐壽、卜大武,各帶精兵,分兩路殺出,夾擊過來。那些賊兵以疲憊之衆,當精銳之師,如何抵敵得住,只得抛戈棄甲,蜂擁而逃。鄴天慶到了此時,任他軍令森嚴,卻也阻攔不住,只得飛馬嚮前,舞動方天畫戟迎殺過來。哪知軍心不齊,全不相助,只思逃遁。鄴天慶縱極奮勇,也敵不過徐鳴臯、王能、卜大武、徐壽四員萬夫不當的大將,只得且戰且走。徐鳴臯等只管催兵掩殺,那些賊衆抱頭鼠竄,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鄴天慶直退至十里以外,見官軍不追,方纔驚魂稍定。計點三軍,又折傷了二三千。此時好不羞愧,因自嘆道:“我自出兵以來,未有如此大敗,尚有何面目去見千歲!”遂欲拔劍自刎。當下衆將苦苦勸住,方纔收兵回營,去見宸濠。此時宸潦卻早知道,雖然怒不可遏,卻敢怒而不敢言,猶恐激則生變,反而好言安慰道:“敵人詭計甚多,將軍亦防不甚防,今雖又折了二三千人,好在尚未覆沒。將軍暫且回營歇息,再作計議便了。”鄴天慶也知道宸濠這番言語,外面雖覺圓融,心裏卻甚不悅,因此羞慚滿面,快快退下,回營去了。
宸濠見他退出,一人好生不樂,正在那裏氣悶。急見探子報進:“稟千歲爺,探得安慶雷將軍與敵將一枝梅初次出戰,即被一枝梅彈中雷將軍面門,因此大敗一陣,殺傷兵卒不下二三千人;左將軍飛虎也被敵軍刺傷左腿,傷勢甚重,現在安慶閉門不出,敵軍攻打甚急。”宸濠聞言,更加大驚。這起探子纔走,忽又有一個探子進來報道:“稟千歲,探得雷將軍自敗之後,退回城中堅守不出,復于本月初八夜潛師出城,暗劫敵寨,敵軍未備,雷將軍大獲全勝,現在敵軍退六十里下寨。”宸濠一聞此言,真是一驚一喜,當下心下稍覺暢快,暫且不表。
再說王守仁,自從密派間諜潛入南昌佈散謠言之後,不一日又派命心腹前往探聽宸濠曾否出兵。這日據探子回報稱,宸潦已率領鄴天慶統兵三萬,親往保救南康。又命左飛虎統兵一萬,進援安慶。現在南昌城中,衹有新招兵馬五萬及新得將士十數員,以李自然統領。王守仁大喜,便擬進兵。不一日,又接徐鳴臯來文,聲稱:大敗賊兵兩陣,計殺賊兵五千餘人,已足令賊衆喪膽,逆王寒心。王守仁更加大喜。
未加數日,各路勤王兵復又紛紛齊集。王守仁便與大衆商議,即日進兵,直抵南昌。各路勤王之兵,亦皆願歸王守仁統帶。于是王守仁便命吉安府知府伍定謀爲後路督糧。使徐慶爲先鋒,伍天能爲副先鋒;周湘帆、包行恭、狄洪道、楊小舫爲隨營指揮使;其餘各將皆爲牙將。計連各路勤王之兵,統共大兵三十萬,戰將百餘員,一路浩浩蕩蕩,直望南昌進發。
約離南昌不遠,伍定謀飛馬至中軍獻計曰:“卑府今有一計,可使南昌唾手可得。”王守仁問道:“有何妙策?本帥願聞。”伍定謀道:“現在離城約有七八十里,元帥可即于此處駐扎,一面元帥詐稱有病,南昌城中必有細作在此,讓他進城去報,使李自然毫不防備。一面元帥暗暗傳令,挑選猛將數員、精銳五千,各帶火種、沙泥,于夜間潛師倍道前進。到了南昌城下,先將沙囊抛擲城下,由此登城。進城之後,便各處放火,以亂城內軍心。然後直入寧王府內,將他所造的那座離宮能破則破之,否則焚毀。設或萬來不及,只要將南昌一破,大勢定矣。不知元帥以爲何如?”王守仁聽罷大喜道:“貴府之計,其妙無匹,某當遵照辦理便了。”伍定謀說罷,仍往後營而去。王元帥當下傳令,命前隊一律下寨安營。前隊正趲趕前行,忽然傳說元帥猝然抱病,屬令各營一律下寨。此時徐慶得了這個信,卻不知道是計,當即吩咐本部即刻下寨安營,他便飛馬來至中軍見王元帥問候。前隊安營已畢,徐慶到了中軍,見王元帥坐在帳內,毫無病容,徐慶狐疑不定,因即上前參見已畢,站立一旁,因直視元帥,猶疑不決。王元帥見徐慶那種光景,知道是狐疑不決,因將伍定謀所設的計策給徐慶細細說了一遍,徐慶這纔明白,原來如此,當下徐慶亦復大喜。
不知如何襲取南昌,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慶聽了王元帥這一番話,真是大喜,當下便請元帥傳令。王元帥即命焦大鵬、徐慶、周湘帆、包行恭各帶精銳一千,備沙囊火種,于今夜初更出隊,倍道潛師,限四更直抵城下。堆曡沙囊,奮勇登城,直入南昌,各處縱火,以亂城內軍心。然後齊赴寧王府第,破他的離宮,萬一不及大破離宮,只要將南昌襲取過來,便算頭功,隨後再作計議。徐慶、焦大鵬、狄洪道、包行恭四人答應。王元帥又命楊小舫、伍天熊二人各帶精銳二千,俟徐慶、焦大鵬等出隊以後,便即進兵,以爲後應。楊小舫、狄洪道亦得令而去,各回本隊,密傳號令,只待初更進兵。
話分兩頭。且說南昌城中早有細作報去。李自然聞言大驚,當下就命那新得的十六員猛將,各帶大兵,分別在四城門駐扎,日夜把守,以防官軍猝來。這日又得探子來報,聲稱王守仁行至距南昌八十五里馬家堡,忽然抱病,所有三軍一齊就該處安下營寨,須候王守仁病愈,方纔進兵。李自然一聞此言,好生懽喜,暗道:“我何不趁他抱病之時,便去劫他營寨,先挫動他的銳氣。”復又想道:“王守仁詭計多端,說不定他是詐病,故意引我前去劫寨,他卻輕騎前來襲城,此卻不可不防。萬一冒昧前去,竟中了他的詭計,我又有何面目再見寧王。不若仍是堅守爲是,縱不得功,也還無過。”主意已定,又命衆將仍宜小心把守,不可疏虞。
當下有個新得的將士,名喚陸忠,上前說道:“今王守仁既然半途抱病,軍師可即令末將等于今夜前去劫寨,先挫動他的銳氣,然後再緩緩圖之,有何不可?”李自然便答道:“將軍有所不知,吾料王守仁必非真病,他詐稱有病不行,使我知他有病,定然乘此機會前去劫寨。他卻暗暗遣調輕騎,倍道前來襲取南昌,那時我軍精銳悉出,他不難偏師取此城池,這我可就上他的計了!今者我偏不出去劫他寨,但使堅守城垣,即使他有兵前來,我進則可戰,退則可守,他又其奈我何!若今夜去劫敵寨,是中其計矣!何可冒昧行事?”陸忠聽了這番話,直是倒頭珮服,因道:“軍師運籌帷幄,決勝疆場,末將今聞軍師之言,使末將頓開茅塞。如此說來,還以堅守爲上,敵軍兵將雖多,其亦無能爲力耳!”說罷退出。
哪知這陸忠也是個言大而誇、口是心非之輩,在此說是以守爲上,及至到了外面,反說李自然畏敵如虎,不敢前去劫寨,而且自命不凡,若趁今夜去敵營劫寨,定獲全勝,因此頗有氣憤之言。恰好這夜廣順門就是他輪班把守,他存了個憤恨之心,到了晚間也不去城上巡察。那些賊兵見主將懈怠,自然也就不覺謹慎,跟著懈怠起來。這也是南昌合該要破,宸濠要從此敗事。就因陸忠這一懈怠,所以夜間就被敵軍攻破城池。閒話休表。
再說徐慶、焦大鵬、周湘帆、包行恭四人,到了下午以後,即命所部各營埋鍋造飯,至日夕各軍飽餐已畢,即將沙囊、火種各各帶在身旁,只等出隊。漸漸離初更不遠,一會兒已到初更時分,徐慶等即命各營一齊拔隊,倍道潛行。所有各部兵卒一聞號令,也就即刻拔營超程。分了四路,由徐慶等四人各督一隊,真是人銜枚、馬疾走,直望南昌而去。楊小舫、狄洪道見徐慶等四路的兵將業已拔營起程,他二人也就各率精銳隨後拔隊而去。徐慶等在路趲趕前進,不到四更,已經直抵南昌城下。所有各軍一至南昌,先將沙囊一個個抛積在地,登時堆如山積,徐慶首先登城,接著衆官兵一齊奮勇由沙囊上跳上城頭,一聲呐喊,各軍即將身旁所帶的火種取出,嚮城頭上抛擲過去,登時焚燒起來。那些守城的兵看見敵軍已經登城,又見各處火起,好不驚慌,連忙奔往寧王府報信。李自然一聞此報,只嚇得心膽俱碎,立刻命人備了馬匹,率領衆軍前去迎敵。纔出了寧王府第,又見逃軍回來稟道:“廣順門已被敵將徐慶砍開城門,將敵軍放入城內。請軍師速速定奪”。”李自然聞報,即速催督各將兵趲趕前往各門阻住。哪裏來得及,一疊連三報稱:“各門俱破,現在不知有多少人馬殺了進來,其勢甚不可敵,請軍師速速定奪。”李自然此時也被他們這一陣亂報,方寸早亂,毫無主意,半晌說不出話來。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見迎面來了一隊人馬,李自然這一驚真非同小可,疑惑敵軍業已殺到,撥轉馬頭便嚮東走,尚未走有多遠,只聽後面連聲喊道:“軍師,東門是走不得的,現在欲逃出城,衹有南門敵兵尚少,可以衝殺出去。軍師速速回轉,望南門逃走去罷!我等當死力保護軍師出城。”李自然聽說此話,在馬上回頭一看,見後面馬上坐著一人,正是左將軍吉文龍,此時心纔稍定,當下說道:“吉將軍,你如何知道南門無多敵軍?”吉文龍說道:“方纔末將從那裏來時,見敵兵俱往東、西、北三門各處縱火,是以知道敵兵不多。”李自然一聞此言,也不管城中百姓如何,寧王府曾否圍困,只顧自己逃命,當時就與吉文龍逃出南門去了。這且不表。
再說徐慶自從跳上城頭,恰好此門便是廣順門,說是那陸忠所守之處。因陸忠怨恨李自然不聽他劫寨之計,他便快怏不樂,連巡夜也不巡了,便去睡覺。他部下的士卒,見主將去睡覺,他們更得其所,也就安歇的安歇,懈怠的懈怠,不過留有十數個老弱之輩,在城頭上打更奉行故事而已。徐慶一見這等光景,便望城外衆軍一呼,令各軍奮勇而上。衆軍見主將已經登城,自然也就隨即奮勇,一齊跳上城來。徐慶見所部各軍已經登城,一面令各軍縱火,他便飛身跳下墻頭,繞到城門口,將城門上的鐵鎖砍斷,把城門大開下來。此時已是五更,恰好楊小舫、伍天熊的那一支後應的兵已到,于是就據守廣順門,不許城中一人一卒逃出。
那焦大鵬、包行恭、狄洪道三人到了城下,也是各率所部,先將沙囊堆積城外,令各軍上城。焦大鵬卻不由沙囊上登城,他卻飛身騰空而進了城裏。見城頭上兵卒把守甚嚴,他也不分青紅皂白,吐出口中寶劍,一路先殺了許多兵卒,又殺了兩名守城將士,由是衆賊兵心慌。外面官軍又復奮身一齊上了城頭。賊衆尚要禦敵,遙見廣順門盡皆火起,知道城已破了,不可收拾,因此各逃性命而去。
城中也有五萬人馬,十數員猛將,何以不出來禦敵?只因皆是新招集而來,將士未受宸濠的恩澤,所以不肯用命。又見宸濠不在城中,雖有李自然他等,也不甚信服。在城各兵倉猝成軍,素無紀律,烏合之衆,何能登城死守,百戰不退?又況見各主將毫不出力,走的走,散的散,這些兵卒何必拿著自己的性命去拚,所以也就一鬨而散。
此時徐慶等人已會合一處,因商議道:“城中兵卒皆是烏合之衆,不足與敵。不若將南門大開,讓他們自相逃走。我們一面領兵先將寧王府圍繞起來,恐奸王府中有人逃走。”大家商議已定,所以一面圍了寧王府,一面大開南門,讓賊軍逃走。到了天明,所有城內的賊兵盡行逃走殆盡。徐慶又一面派令兵卒出去安民,所幸民心並不驚擾,知道官兵是來擒捉姦王,倒也家家懽喜,個個心安。
畢竟寧王府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慶等既破南昌,遂將寧王府用兵團團圍住,真個如鐵桶一般。先時宜春王猶在宮中,聞得南昌已爲大兵所破,知事不妙,急急帶了些細軟,預備逃走。纔出宮門,走到王府門首,已見官兵前來圍困,當時欲要躲避,已是不及,早爲官兵獲住。當即將宜春王捆綁起來,以備送交大營,打上囚車,以待將來押往京都,候武宗正法。
徐慶等既將寧王府圍得水洩不通,便即差人往請王元帥大兵入城。王元帥不待馳報,早已得著消息,也就隨將大兵移駐南昌城外,各路勤王之兵亦駐扎下來。王元帥入城,就南昌府衙門住下。徐慶等進見已畢,王元帥又問了些破城情形,徐慶等細細說了一遍。徐慶又將官兵擒獲宜春王的話說了一遍。王元帥問道:“現在宜春王在哪裏?”徐慶道:“現在末將營內。”王元帥道:“可將他解來。”徐慶答應退出。
不一會,已將宜春王解到,但見了元帥立而不跪。王元帥因他雖是奸王的生父,究竟是個親王,不能以尋常叛逆相視,而況謀叛之意是宸濠所爲,他不過有教子不嚴的處分,雖照律應該滅族,但此事將來由武宗作主便了,所以也不曾過難爲他。但問他道:“你既身爲藩王,理應上報祖宗恩德,扶助當今佐治天下,纔是正理。爲何不思竭忠盡道,反而縱子謀逆。今日尚有何言?你可知罪麽?”宜春王聽罷,大駡道:“王守仁,你不過是小小官兒,怎管得孤家之事!天下江山須是姓朱的,何須你來多事。今既被你擒獲,也算孤‘畫虎不成反受犬害’。好在寧王未死,將來也可給孤家報仇。若將你擒獲,必然把你碎屍萬段,即孤家死于地下,亦斷不能饒你!”王元帥被他這一番大駡,不免大怒起來,因即喝道:“本帥本欲即日嚴加讅訊,只因大事甚多,好在你已爲擒獲,俟將來擒獲宸濠之後,再一並法治便了。”說著,即命人將他打上囚車,多派心腹好生看管。一聲吩咐,下面早擡上一架囚車來,當了王元帥之面,立刻將他打入進去,用鐵索鏈鎖固起來,便即送交大營,飭令妥人嚴加護衛。
當下徐慶又說道:“現在寧王府已被圍困,是否進內搜查,先將離宮破去?請令定奪。”王元帥道:“寧王府既已圍困,就煩將軍率領精兵一千進內,先破離宮,隨後再行搜查。凡宮內一切人等,均不可放走一個。”徐慶道:“末將尚有一言回明元帥:據聞離宮當日起造之時,即處處安設消息,若不知者前去硬破,必不可行,俱有性命之患。是非熟悉離宮情形之人,不可帶領去破。末將前者雖也曾探過數次,爭奈未得其竅。即徐鳴臯、一枝梅等人也未必清楚。末將之意,可將余秀英傳來,元帥細細問他一番,或者他知道此中的奧妙。問明情形之後,便令他協同末將等一齊進宮,究覺事半功倍。再請焦大鵬相爲佐助,其破必矣!且末將逆料,這離宮必有死士把守,隨後去破定還有一番大殺。但願余秀英深知其中微妙,雖有死士,卻亦不甚相妨。”王元帥聽罷,當下說道:“將軍之言甚是有理,立刻命人前往城外大營,將余秀英傳來。”當下有人答應,取了令箭即刻出城調取。不一會,余秀英已隨著去使到來。
此時余秀英卻不是道姑打扮,已改了戎裝。但見他頭戴雉尾銀盔,身穿鎖子連環甲,內襯妃色戰袍,腳踏鐵頭戰鞋,座下一匹銀鬃馬,左佩弓壺,右插箭袋,腰間掛著一個劍鞘,手執雙股鎖子連環寶劍,真是一位女中豪傑、閨閣將軍。走到衙門前下馬,當有拿雲、捉月將馬帶過。余秀英兩手提住戰裙,緩步金蓮,慢慢走上大堂。到了公案面前,口啟櫻桃,嬌聲說道:“元帥在上,末將余秀英給元帥參見!”說著跪了下去。王元帥欠身讓道:“女將軍少禮。”余秀英參見已畢,站立一旁說道:“元帥呼喚末將,有何吩咐?”王元帥道:“非爲別事,只因寧王所造的離宮,聞得其中消息甚多,機關厲害,不易去破,是猶斬草仍未除根。本帥急擬差飭徐慶等前往破除,以作斬草除根之計。又因徐將軍等不識其中微妙,恐蹈危機,因此請女將軍前來,問明一切。女將軍在寧王府內日期甚多,離宮建造情形,何處有機關,何處有消息,女將軍必知之甚悉。此爲國家重大之事,女將軍既爲功臣之妻,亦必爲國家效力,將來好邀封賞。女將軍幸勿故辭,有誤大事。”
余秀英聽了這番話,當下說道:“末將既蒙元帥垂問,敢不盡末將所知者上告于元帥之前。但離宮消息雖屬衆多,機關雖云厲害,苟得其法,毫不艱難。此宮共計八門,皆有消息,內按八卦,相生相尅,若誤入一門,必遭慘死。所謂八門,繫天、地、風、雷、山、澤、水、火。天門繫接乾卦,地門按坤勢,風門按巽卦,雷門按震卦,山門按艮卦,澤門按兌卦,水門按坎卦,火門按離卦。這是外面八門。由八門可變六十四門,即六十四卦。取‘離’名宮者,以離爲君德,故取此義。天門設有寶劍四口,若觸此機,人必爲劍砍死。地門有箭,設使誤入,箭穿心腹而死。風門有鍘,誤觸者必爲鍘死。山門有錘,誤入其門,必致腦漿迸裂。其餘四門,亦皆暗藏利器,萬不能誤入。每一門各有死士二人把守。這十六人曾經寧王吩咐,只令他們保護離宮,雖有敵兵殺至宮門,亦不必出外抵禦,所以今日王府被大兵圍困起來,也無人出來禦敵。這八門一破,內還有六十四門,皆藏有強弓、硬弩,誤入一門,便萬弩齊發,斷不能逃走出來。即使未嘗誤入,到了裏面,也須認定方嚮前去,偶不小心,誤走方嚮,仍然觸動消息,因內裏路皆如螺絲周轉曲折,頗難認識。只要將外八門、內六十四門破去,及至離宮毫無阻礙了。”王元帥道:“據女將軍所言,這離宮是極其厲害了。女將軍既知其中厲害,必然能破此宮。本帥之意,便請女將軍隨同各位將軍前去共破,何如?”余秀英聽了此言,心中暗想:“徐鳴臯現不在此間,我與衆人前去,原無不可。但破此離宮也是一件極重大的事、極重大的功勞,雖然由我作主,將來功勞自然我爲第一。而鳴臯即爲我之夫主,我豈可攘奪其功?必得要將此功推在他身上,方是道理。而況當日玄貞老師也與我言過,令我幫助鳴臯立功。今既有如此大功,何能不讓與他?況自古以來,妻隨夫貴,斷無夫隨妻貴之理。我若將此功推讓與他,他將來得了封賞,即是我得了封賞;他之榮貴,便是我之榮貴。我又何樂不爲?還有一層,他現在將這離宮破去,隨後不但上邀榮賞,也可大震聲名。我何不如此如此,請元帥將他調回,一齊前往,有何不可!”獨自沉吟了半會。
王元帥因他不語,便又問道:“本帥方纔所說之話,難道女將軍尚有什麽爲難之處?如有爲難之處,不妨與本帥說明,大家再爲斟酌。”余秀英聽了此言,正中己意,因答道:“元帥之命,焉敢固辭。惟夫主徐鳴臯遠在南康,末將去破離宮,頗多不便之處。是非夫主同行,各事纔得方便。只因這離宮,末將一人既不能破,而欲與各位將軍並力同行,末將甚有難言之隱。若不前去,又不敢違元帥之命;若欲前去,又礙于夫主不在此間。若請元帥將夫主調回,南康亦係重大之事,不可暫離該處,所以末將深思熟慮,竟無良策,因此沉吟不語,左右爲難。元帥如有善處之法,末將當立刻效力便了。”
不知王元帥聽了余秀英這一番話,想出什麽良法來,以便余秀英去破離宮,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元帥聽了余秀英這番話,當下哈哈笑道:“女將軍其所以爲難者,原來爲徐鳴臯不在此間,與諸位將軍同處一起,不免授受不親之嫌。在本帥看來,雖然秉此大義,卻爲女子的道理,但經權並用,自古皆然。而且爲國家大事,似亦無須如此拘執。”余秀英一面聽王守仁說,一面暗道:“不好,不要他猜出我的詭計來,若欲爲他道破,那就不成事體了,不若我再用言激之。”因不等王元帥說完,他又搶著說道:“元帥之言,何不諒末將之甚!末將豈僅爲授受不親這些須嫌隙,便爾拘泥如此。末將方纔也曾回明元帥,末將有難言之隱。今元帥不諒末將苦衷,只以授受不親、經權並用一語。末將誠不知元帥視末將爲何如人!抑仍作末將未歸元帥之時乎?若不諒末將之苦衷,末將誓不前去。雖觸元帥之怒,悉聽元帥處治。頭可殺而身不可辱也!”諍諍言語,把個王元帥反說得羞愧起來,自知言多不慎,因正色起敬道:“本帥前言非不曲諒女將軍,但鑒于女將軍衝鋒對敵並不畏懼,所以纔有一語。今既聞言,本帥何可使女將軍前去,本帥當調回徐將軍,以助女將軍破陣便了。”余秀英暗道:“這老頭兒中了吾之計了。”因又謝道:“能蒙元帥將夫主調回,末將敢不力圖報效。”王元帥道:“本帥即刻差人前去調取。女將軍今日也不必出城回營,就在府署上房內暫歇罷。”余秀英答應,隨即退下,帶領拿雲、捉月進入上房而去。
王元帥當下便拔了一枝令箭,親筆寫了一封書,飭令心腹星夜飛奔南康,調取徐鳴臯限日即到。當有弁差奉令持書趲趕前往。不到兩日,已到徐鳴臯營內。當將令調的話說明,又將王元帥的書信取出,呈遞徐鳴臯看視。鳴臯將信接過,拿住手中拆開來,將信囊抽出細看,只見上面寫道:鳴臯將軍足下:
某日得捷書,悉將軍以智敗逆賊者再,足見好謀而成,欣慰之至。某亦子某日親統各路勤王之師,直抵南昌。行至中途,用伍定謀計,詐稱病劇,屯軍不行,使南昌無備。卻暗令徐慶、焦大鵬等督率精銳,倍道而進,銜枚疾走,進入南昌。果于是夜四鼓,徐慶身先士卒,破廣順門,南昌克復。尋獲宜春王。某何德何能,此皆上托國家洪福,及賴諸位將軍之功也!
某現在屯兵南昌,待破離宮後即拔寨進取。惟離宮甚不易破,非余秀英不剋建此大功。而又據余秀英面稱,有難言之隱,非將軍不能助以成功。想此皆係實情,某亦不便深問,不得已,亟望將軍速回,與余秀英同破離宮,是爲萬幸。所慮南昌既破,宸濠旦暮必得警報,既得警報,勢必回兵救援。惟望將軍轉告同袍,務竭死力以禦,毋任回軍。某亦飛飭慕容貞遵照辦理矣。毋誤,切切!
介生上白徐鳴臯將這封書信看畢,即刻將王能、徐壽等請來,說明一切,又將王元帥的書信給大家看過。徐壽等當即說道:“大哥放心前去。若宸濠果有回軍救援之事,弟等當竭死力以禦,斷不負元帥之囑、大哥之託便了。”徐鳴臯又諄囑一番,即便隨同來人一齊馳回南昌而去。
不一日已至南昌,當即去見元帥。王元帥見鳴臯已到,深爲大喜,便問道:“將軍,此回南康當已佈置停當了乃”徐鳴臯道:“末將曾再三諄囑徐壽等小心堅守,竭力阻禦,以不致有負元帥之囑。惟宸濠一經得聞警報,勢必並力回救,特恐南康兵力尚嫌不足。在末將之意,仍宜添兵相助,以厚兵力,則更萬無一失。”王元帥道:“將軍之言甚善,某當添兵以濟之。”因此便飛飭伍定謀督帶精銳三萬,星夜馳往南康,以厚兵力。伍定謀得令,自然趲趕前去,不必細表。
且說徐鳴臯當下復又問道:“元帥調末將回採,專爲幫助余秀英去破離宮,不知元帥何日命末將前往乃”王元帥道:“是非問余秀英不可。”徐鳴臯道:“秀英現在何處乃”元帥道:“秀英現在這裏。”說著,便令人到上房裏將余秀英傳出。不一刻,秀英出來,一見鳴臯已回,好不懽喜。先與元帥參見畢,站立一旁。元帥道:“今鳴臯已回,但不知女將軍還是今日前去,抑明日前呢乃”秀英道:“元帥盡管傳令,應派何人前往,將人派定,妾準明日進宮。但有許多要事,不堪爲外人道之,言求元帥容妾與徐將軍商定後,方可應手。”王元帥道:“事屬因公,何嘗不可!”當下即令徐鳴臯與余秀英暗地熟商妥善。余秀英答應,即同徐鳴臯到了後面,屏退左右,單留拿雲、捉月在面前伺候。余秀英望鳴臯道:“將軍亦知妾之用意麽乃”鳴臯道:“我哪裏知道。”秀英又道:“將軍不知妾意,豈以妾真有難言之隱,欲與將軍熟商麽乃”鳴臯道:“然則既無難言之隱,又何必于稠人廣衆之中,使我隨你來此呢乃”秀英道:“妾之用意,誠爲將軍計,並非爲妾計,將軍何不善體妾意呢乃”鳴臯道:“我一身以剛直爲懷,不慣學兒女子之態。你既有言,但請說明,使我知道。若果于義理不缺,公事無虧,我自當敬你。設若不然,我亦不敢從命。”
余秀英聽了此話,不但不怪他言語太硬,反暗自欽佩他不愧英雄,因即說道:“妾又何敢以不義不禮之事有陷將軍。妾所以爲將軍計者,以妾從將軍,當遵從夫之義。昨者元帥命妾去破離宮,這離宮誠不易破,然熱能生巧,毫不爲難,以妾一人就可破得。然一再思想,覺得妾就便獨自去破,亦不過博得個勇猛之名。何如以此功讓與將軍,使將軍邀上賞,賜榮封,功蓋三軍,名震四海,妾雖不能親受榮貴,亦復與有榮。思量自古迄今,夫榮妻必貴,衹有妻隨夫貴,未有夫隨妻貴之理。而況將軍既成此大功,妾亦相助,爲理將來妾或亦得邀上賞。如此辦法,所謂俱有榮施,兩不偏廢。若只顧妾獨自爲計,現在破了離宮,將來邀了上賞,與將軍既毫不相涉,妾亦何樂偏受其美名。所以思維再四,纔與元帥前詭言有難言之隱,其實欲令元帥調取將軍回來,以成此一件大功。此係妾不敢偶置將軍于度外,度將軍當亦不謂妾以詭譎之行,欺詐于元帥之前。即妾自家思維,亦似于義理、公私均不缺陷。有此一段私情,所謂有難言之隱者,即此之謂也。明日將軍隨同妾破去離宮之後,萬一元帥追問如何爲難之處,望將軍仍以‘難言之隱’對。即此四字,所包者廣,想元帥聽了此言,當亦不便再三深問。那時將軍之功既立,妾之私意已伸,而元帥前詭譎之言亦得以遮飾過去。將軍尚以爲然否乃”
徐鳴臯聽了這番話,當下笑道:“妙則妙矣,但不過詭詐太甚。以詭詐而欺大帥,恐冥冥中將有懲其不直者。”秀英也笑道:“我本來無此心,第以今師伯玄貞老師曾謂妾有相助將軍立功一言,妾所以念兹在兹,不敢或失。今詭譎但爲將軍起見,恐冥冥中不但不聞罰,或亦從而賞我,未可料也。”鳴臯道:“此間雖奉元帥之命而來,究竟不便長久耽擱。明日何時動手,望即說明,我便出去告知元帥。”余秀英道:“妾亦不便久留。若元帥問將軍何時進宮,可告以明晨卯正三刻前往。”徐鳴臯答應,當下出來告知元帥。
畢竟如何大破離宮,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從上房出來,將余秀英所言次日卯正三刻進宮的話告知元帥。元帥大喜,當命焦大鵬、伍天熊、楊小舫、狄洪道四人道:“明日卯正三刻,將軍等可隨同徐將軍、余秀英前往寧王府大破離宮,務各努力嚮前,功成之後,定再請旨嘉獎。”焦大鵬等答應退出,一宿無話。
次日一到卯刻,大家扎束停當,俱各努力嚮前,到南昌府署聚齊。王元帥亦復升坐大堂,衆人參見已畢,余秀英此時也帶同拿雲、捉月出來,與王元帥參見後,便即告辭而去。今日衆將及余秀英又非戎裝打扮,皆是穿著緊身衣靠,各帶短兵。惟有余秀英更加出色,只見他身穿玄色湖縐灑花密扣緊身短襖,一條三寸寬闊鵝黃色絲縧緊束腰間,下著玄色湖縐灑花緊腳罩褲,腳登花腦頭薄底繡鞋,頭上挽了個盤龍髻,扎著一塊玄色湖縐包腦,密排排兩道鏡光,一朵白絨纓頂門高聳,手執雙股劍,愈顯得粉臉桃腮,柳眉杏眼,嫵媚帶著英雄的氣概。拿雲、捉月兩個丫頭也是短衣緊扎,一色的玄色湖縐密扣緊身,玄色湖縐扎腳罩褲,頭挽螺髻,也有一塊包腦,左旁斜著插一朵白絨纓,手執單刀,倒也雄赳赳、氣昂昂,相伴著余秀英,不離左右。
一共八個人出了南昌衙門,直望寧王府而去。不一會,已離府前不遠,遙望著三軍如蟻,將一座寧王府圍得水洩不通。余秀英看罷,暗嘆道:“我幸虧見機速轉,不然也要同遭此厄了。”正說著,已到了府前。徐鳴臯首先嚮前一聲大喝:“爾等三軍速速閃開,讓本將軍等進宮查辦。”話猶未了,只見衆三軍一聲呐喊,當即分開一條大路。徐鳴臯等八人搶步上前,便要進去。
見寧王府門關得如鐵桶一般,徐鳴臯便要衝殺進去。焦大鵬道:“賢弟,何必衝打,你我又不是不會飛簷走壁,但須登高而進便了。”徐鳴臯道:“由高而入,原無不可,但今日之行非比往日,似宜正大光明進去,方合體裁。”焦大鵬道:“既如此說,你們也不必衝打,等我先進去將門開了,然後你們正大光明進去,又何不可乃”徐鳴臯正欲攔阻,已見焦大鵬身子一躥,早已飛上墻簷,一晃已不知去嚮。不到半刻,只見那府門“吱呀”一聲,業已大開,焦大鵬從裏面大笑出來,口中說道:“我道這些把門將軍似個銅澆鐵鑄,原來是些泥塑木鵰,不但經不起殺,而且是豆腐一般的。”說罷大笑不止。于是徐鳴臯等七人進了大門,但見兩旁已被焦大鵬殺死了七八個,躺在地下。徐慶道:“不怪焦大哥誇嘴,這些王八羔子真不經殺,怎麽瞬息之間已被焦大哥殺死這許多,真可笑之至。”說著一路進內,直奔離宮而去。
不一刻,已望見一座宮殿,皆是朱紅漆的裝修,高聳中天,好生軒敞。余秀英道:“焦大哥與徐慶、楊小舫、狄洪道三位賢弟,可並力抵敵這宮門口把守之人,我與徐將軍、拿雲、捉月兩個丫頭,進內破他的消息;等將外面八門破去,我等便從裏面殺出,先將反守宮門的這一班亡命殺死之後,再並力去破他裏面六十四門。”大家答應,當即搶步上前,各人手執兵器,一聲大喝,余秀英、徐鳴臯、拿雲、捉月四個人已飛身上了屋面,焦大鵬、徐慶、楊小舫狄洪道直奔宮門而來。
且說余秀英等四人上了屋面,秀英便帶著鳴臯走到天門方嚮上,秀英首先嚮鳴臯說道:“將軍不必動手,但看妾去破他的消息,若有人來廝殺,將軍但敵住來人,不可使他過來,務要將那些亡命殺卻。”徐鳴臯答應,專等把守宮門的前來廝殺。
這裏余秀英便將身在屋簷上使了個猿猴墜枝式倒垂下去,四面一看,將那消息的總頭尋出來,即將手內的寶劍嚮那總頭上一撥,只聽“花啦”一聲,天門方位上兩扇門已大開下來。余秀英當下便翻身下去,腳踏實地進了天門,又從天門背後尋出暗機關,將機關撥動,即刻嚮外面一跳,纔出了天門,只聽一聲響亮,猶如天崩地塌一般,登時那七座門皆次第開下。原來這總機頭在天門上面,總暗機頭在天門背後,只要將總暗機頭撥開,那七座門不須費事,自然次第開了下來,若遇著不知道的,誤開了別的門,不是爲刀箭所傷,即是爲寶劍砍死。因這八座門上都有暗器。
此時八面八門已爲余秀英破去,當下余秀英便來招呼鳴臯一齊進內,好殺至門外,去接應焦大鵬等四人。一回頭,已見鳴臯與拿雲、捉月在那裏與五六個把守宮門的廝殺,余秀英也不問他青紅皂白,舞動雙股劍直殺過去,跑到面前出其不意,手起劍落,即刻就砍傷了兩個。徐鳴臯一見余秀英已砍傷了兩人倒在地下,他也就抖擻精神,單刀一擺,只見一路白光舞將過去,不到兩三個回合,那把守宮門的又被砍倒了二人,還有兩個,恰好拿雲、捉月一人一個,送他們歸陰去了。這六人一齊皆被辦去,當下便即進入門內,以便衝殺出去,接應焦大鵬等四人。纔進入天門,從雷門外又殺進四個人來,齊聲喝道:“無知的小輩,膽敢前來破此離宮,你等不認識我等麽乃”徐鳴臯等更不打話,只顧迎殺過去。余秀英一面迎敵,一面細看內中,衹有兩個知道他的名姓,一喚賴雲飛,一喚王有章。其餘二人皆不知他的名姓。因喚王、賴二人說道:“你等毋得恃強,可認得余秀英麽乃”賴雲飛、王有章二人一聞“余秀英”三字,登時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大聲駡道:“好大膽背義忘恩的奴婢!王爺待你不薄,你何敢叛寧主,甘投敵衆?現在又來破宮。王爺的大事皆敗在你這賤人手上,你還敢恃強前來,我等恨不生啖你肉,爲寧王一雪其恨。不要走,看家夥!”賴雲飛手執九股鋼叉,王有章手執八角銅錘,一齊飛舞前來,直望余秀英打下。
余秀英見他二人來勢兇猛,若論膂力萬萬抵敵不住,只得以智取之,隨即與他二人一面閃躲,一面駡道:“好無知的匹夫,你等衹知貪享榮華,不知利害。寧王以親藩叛背朝廷,罪該萬死。你小姐見機尚速,所以得有今日,不致身首異處。那些助紂爲虐的死的死、亡的亡,已不知其數,你等若識時務的,即當自縛投降,或可免一死,不然一定同歸于盡。而況宸濠遠在南康,宜春王又被擒獲,李自然亦不知去嚮,試問你等就將這座離宮把守得萬無一失,又有何益處?且宸濠不久將行就獲,宸濠被獲,即便留得此處全不壞的離宮,又有何益?主人既抛置不顧,亦且無家可歸,你等不思自尋生路,反在這裏恃強用命。我且問你,又有何益處?雖元帥于你等爲讎仇之輩,但你等能自愧悔不宜從順奸王,即早回心投誠,自縛去求元帥,或者不咎既往,予以自新,將來也可大小博得一個功名。總比順從奸王逆天行事,眼見慘遭殺戮,身道異處的好。即使王元帥見惡你等的行爲,不容收納,我尚可以從旁求免,縱不能準予投誠,也可免你一死。你等不思細意打算,今大兵已將王府圍住,如鐵桶一般,一任你等再有能爲,可能以一當千,殺退大兵,保全王府麽?你等真算是些極蠢極愚之人了!”
賴雲飛、王有章聽了這番話,登時悔悟起來,不與余秀英廝殺了,隨即說道:“我等如果投誠,你可能救我等麽?”余秀英道:“你等若果矢志投誠,我當立保便了。”
不知賴雲飛、王有章究竟投降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賴雲飛、王有章二人聽了余秀英那番話,大有歸誠之意,因與余秀英道:“我等若果投降,你可能保我麽?”余秀英道:“你等果真投誠,我豈有不保你等之理。”徐鳴臯也在旁接著說道:“你等著即改邪歸正,本將軍當立保你們大小得一官爵,以助王元帥殺賊立功便了。”賴雲飛、王有章二人聽了此言,當即嚮徐鳴臯、余秀英納頭便拜,口中說道:“小人得蒙垂救,生死難忘,從此當願效犬馬。”徐鳴臯當下將二人扶起,道:“尊兄能見機而作,將來即爲一殿之臣,何必若此客氣。惟望始終如一,不生二心,便是尊兄等之幸。”賴雲飛、王有章當即發誓道:“小人等若有二心,將來定死于刀箭之下。”
徐鳴臯大喜,正要一同殺出接應焦大鵬等四人,恰好他們已走了進來。只見焦大鵬笑道:“殺完了。我們這一會兒到哪裏去?”徐鳴臯見說大喜,當下又將賴雲飛、王有章投降的話說了一遍,同焦大鵬等四人見了禮。余秀英便道:“我們且到裏面,將那六十四門破了,就完事了。”賴雲飛、王有章道:“這六十四門,不勞將軍費力,我等願效犬馬,以爲報效之誠,何如?”徐鳴臯大喜道:“仰賴尊兄之力,我等當得幫助,共成此功。”說罷,各人便一同前去。
賴雲飛、王有章二人首先到了內門口,只見他將兵器在手中執定,嚮迎面那一座朱漆大門兩個銅環上盡力一擊,只聽“花啦”一聲,又聽裏面一陣亂響,又似鈴鐺,又似兵器落在地下的聲音,登時兩扇朱漆大門大開。賴雲飛說:“諸位將軍跟我走,不要走錯了,誤觸機關。”當時走入門內。徐鳴臯等緊緊跟隨,只見裏面那些路都是回環曲折,實難認識。
走了一會,又見迎面有座神龕,賴雲飛、王有章二人走至跟前,即將神龕兩旁的柱子執定,先嚮左邊一推,復嚮右邊一拉,登時一聲響亮,只聽各處希裏花拉一陣亂響,那六十三門全行大開。原來這總機關就在這神龕裏面。真是知道的毫不費力,若不知道,不但出力不討好,而且有性命之憂。這一座離宮,當日造的時節,不知費了多少工程、多少心血,方能造就起來,今日卻毫不費力,全個兒破去。當下徐鳴臯等即隨著賴雲飛、王有章二人到處將那些機關、消息、鏈索悉數斬斷,這六十四門永遠就不能自開自關,誘人誤入了。
徐鳴臯斬斷消息之後,便至宮內,將所有的寶物全行抄檢出來。原來這離宮內都是藏的奇珍異寶,並有犯禁之物,不計其數。徐鳴臯一一查明,記了帳,統共珍寶一千二百件,犯禁之物如金印龍章及龍車鳳輦等,統共三百餘件。抄檢之後,徐鳴臯即命賴雲飛、王有章二人嚴加看守,王、賴二人也就答應。
徐鳴臯即與焦大鵬等謂余秀英道:“你們在此稍候,我去先稟明元帥,是否乘此帶兵進宮捉拿眷口。”焦大鵬等答應。徐鳴臯立刻出了離宮,飛奔南昌府衙門而去。不一刻已到,即便見了元帥,稟明一切。又問明元帥:“何時拘執逆王的眷口乃"王元帥道:“離宮即破,還不趁此將奸王的眷口拿下,更待何時?”又道:“那離宮所有寶物,即著暫行封固,不必運出,留爲後來的對證。所有眷口,概行拿來分別寄禁,候奏明皇上定奪。”徐鳴臯一聲“得令”,即刻飛身出了南昌府衙門,復望寧王府而去。到了王府面前,調撥了一千兵帶入王宮,並會同焦大鵬等各處搜查,逢人便捉。可憐那些王妃、郡主、宮娥、使女、家人、僕從、太監、護衛,個個是哭哭啼啼,束手待縛。徐鳴臯等帶著一千精兵,不到半日,已將宮裏上下人等一齊捉獲,真是鷄犬不留,上自王妃,下至服役人等,一共三百六十八口。徐鳴臯當下帶了兵卒,一起押至南昌府署,先將衆人點名已畢,然後分別寄入縣監,又派精兵看守起來。寧王府仍留兵將在那裏看守。又將賴雲飛、王有章二人調出離宮,另換二員大將前去看守。諸事已畢,便傳令三軍,養兵三日,再行拔隊起程,往南康進發。王元帥又具了表章,差人馳奏進京。
且說宸濠在南康府打了兩個敗仗,已是日夜不安,這日忽見李自然狼狽而來,便吃一大驚,當下問道:“先生何以至此?”李自然道:“千歲,切莫再提了。王守仁中途詐病,大兵不行,卻暗今徐慶等一千猛將督帶精兵十萬,倍道而進,于七月十六日夜四更,經徐慶等擕帶沙囊,曡沙爲壘,飛身入城,斬奪廣順門,破了南昌。某幾被其所捉,幸賴左將吉文龍,奮勇殺出南門,方逃走出來,到此爲千歲送信。”
宸濠一聞此言,大叫一聲:“南昌失守,大勢去矣!”說罷,便昏倒在地,不醒人事。當有衆人立刻將宸濠扶起,慢慢喚醒。宸濠復說道:“南昌既失守,在軍師之意,當復如何?難道就任王守仁如此兇橫不成麽?”李自然道:“現在別無妙策,惟有趁南昌新破,民心未定之時,趕緊合全力去救,或可輓回于萬一,此外卻不堪設想。”宸濠也沒法,只得立刻傳旨,令鄴天慶馳救南昌,隨同自己趲趕馳回南昌援救。又飛調安慶雷大春火速督帶全部,棄了安慶馳救南昌。
且說宸濠即速起程,督同鄴天慶回往南昌進發。不意徐鳴臯原扎的大營適當南昌要隘,若繞道而進,必須多走幾日。宸濠此時只顧欲救南昌,那管有兵擋阻要路,當下即命鄴天慶等衝殺過去。鄴天慶得了令,即刻奮不顧身,帶領精兵衝殺過去。哪知殺到官兵營前,並無什麽大將,亦非精銳士卒,不過是些老弱士卒。宸濠在馬上大悔道:“孤早知徐鳴臯已無精兵在此,孤也可分兵攻取他郡了。”李自然在旁亦說道:“王守仁用兵倒也有些神出鬼沒之計,如何這樣一座大營,只放著這數百名老弱小卒,就可瞞過我等?照此看來,去破南昌者,大約亦不過二三千人,他詐稱十萬耳。”宸濠道:“孤不知先生熟讀兵書,何以也爲他所算?”李自然聽了這話,好不慚愧。
當下衆賊兵衝出大營,那些官軍也不迎敵,只見紛紛往兩邊退讓。前隊已過,約走了有三五里路,前隊忽然不走。當有一騎馬到後隊,嚮宸濠稟道:“前面兩山夾道,山勢探險,恐有埋伏,請千歲定奪。”宸濠聞言,當即飛馬來至前面看視:但見兩山高聳,中間衹有一條路,而且險阻異常。宸濠便問嚮導道:“此處何名?”嚮導官答道:“此名盤螺谷。這谷內路甚崎嶇,彎環曲折,甚不易行。惟有前往南昌,卻較大路要少三日的路程。”宸濠道:“只要距南昌較近,自然走此而去。”嚮導官又道:“萬一敵人在此埋伏,進了谷口,伏兵齊出,把我兵圍困在內,將如之何?千歲還宜三思。”宸濠道:“除了此谷,較南昌再近的,尚有別路可通麽?”那嚮導道:“在此東北一百二十里,名曰樵舍,由樵舍往南昌,須由水路前進,不過三日便可直抵。”宸濠道:“何能等待三日。”遂不聽嚮導之言,即刻催兵前進。前隊奮勇進發,已走進一半,忽見一騎馬飛馳而來報道:“前面的路已被敵兵用樹木、塊石塞斷,前行無路,將如之何?”宸濠尚自不決。忽聽兩山內一聲砲響,金鼓齊鳴,那一片喊殺之聲,真個如山崩地陷,只見檑木砲石紛紛直滾下來。不知宸濠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正催軍馬入谷,賊衆已有一半進入谷口,只見兩邊山上檑木、滾石直打下來,軍士不能前進。前面又被木石截斷去路,衆賊兵此時各顧性命,都嚮谷外逃命。宸濠也驚惶無措,鄴天慶保著宸濠急急逃走。那谷中賊衆被檑木、滾石打傷者不計其數,自相踐踏而死者亦不計其數。衆賊兵等好容易死命奔出谷口,已折傷一半。宸濠只嚇得坐在馬上,如泥塑木鵰一般。幸虧鄴天慶、吉文龍等人保護逃走,不然也要死于亂軍之中了。
正在奔走之際,忽見前面金鼓齊鳴,喊聲大震,一支兵攔住去路。當先一匹馬飛到前面,馬上坐著一人,手執長槍,一聲喝道:“徐壽在此,逆賊往哪裏走!你還指望去回南康麽?南康早已得了多時了。”原來宸濠退出谷口之後,便令衆人馳回南康。他以爲南康的官兵全數屯紮盤螺谷,哪知盤螺谷兩山不過二千兵在此。圍攻南康的大隊,當宸濠未出南康之前,由伍定謀定計,暗暗撤往他處埋伏好了。一俟宸濠大兵出了南康,他便將兵復調到原處駐扎下來,隨即得了南康。復令徐壽、卜大武、王能三人到盤螺谷截宸濠南康的歸路。
此時宸濠在馬上一聞此言,知南康復又爲敵人襲取,頓時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即命左右衝殺過去。徐壽等三人亦復死命攔殺。鄴天慶等大殺一陣,只是不能過去,只得仍舊退回。徐壽等見賊兵退下,當又追殺一陣,直追至二十里方止,就此地安營下寨。
宸濠直退下三十里外,也方纔立下營寨來。當下顧謂左右道:“孤一敗至此,前難進兵,後無歸路,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又復上前獻計道:“在某之意,莫如保守樵舍,等安慶的兵到,再作良圖。”宸濠道:“先生何以知安慶的兵必走樵舍呢?”自然道:“安慶距樵舍不遠,而且往南昌甚近,雷大春既奉了千歲的令,他必定急急趕回南昌,而取道樵舍,要少走二日的路程,某所以知安慶兵丁必走樵舍的。”宸濠別無良策,只得答應。
當日令三軍暫歇一宿,次日即望樵舍進發。沿途有自南昌來的,宸濠就命人將他捉來細問根由,方知宜春王次日即爲官兵所獲。宸濠聞知,更是恨如切齒。走了一日,已離樵舍不遠。在宸濠之意,仍想趕到樵舍下寨。怎奈人困馬乏,不肯前進,只得在半途又安下寨來,次日再走。
第二日,又有南昌來的人,宸濠問明情形,又知道離宮已破,宮中自王妃以下全被徐鳴臯與余秀英等人搜捉出宮,經王守仁分別監禁。宸濠聞了此言,更加痛恨,大駡王守仁不已。李自然以次一衆人等齊聲勸道:“千歲萬勿過惱,好在我軍尚有三萬,雷將軍那裏尚有數萬,也可與王守仁作背城一戰。某等當效死力,以助千歲。若乾歲有傷龍體,衆將再一離心,那時大事真萬難輓回了,還請千歲格外保重爲要。”宸濠見衆將苦苦相勸,也只得勉強說道:“孤南昌一出,便國破家亡,好不惱殺人也!雖承諸位將軍忠義待孤,但孤已勢衰事危,恐怕再難大振兵威了。而且糧草器械皆不敷用,又當如何?”李自然道:“這倒無須慮得,可急將就近的小州縣,再奪得一兩城,尚可支持半月。現在可保守樵舍,以待安慶兵來再作良圖便了。”于是宸濠便聽衆人之言,退守樵舍。
你道這樵舍係屑何縣所鎋?離安慶尚遠,距九江甚近,就在鄱陽湖一帶。宸濠在樵舍將寨扎定,日望安慶的兵來。不到三日,雷大春的大隊已至。此時雷大春並不知宸濠已敗得如此,退保樵舍,他以爲多是敵軍駐扎此地,乃至見了旗幟,方纔知道。當下便進了大營,去見宸濠,問明各事,方知以上之敗。你道安慶有一枝梅在那裏屯兵駐扎,雷大春如何得過此處?原來也是伍定謀密遣人馳書至一枝梅軍中,囑令一枝梅將雷大春放出,料他必走樵舍,然後再令一枝梅截斷歸路,使賊衆全聚樵舍,再設計于湖中擊之。雷大春到得此處,宸濠即將以上情形告明雷大春,當下雷大春的一支兵馬也只得在樵舍扎下。這時軍中不過尚有半月之糧,宸濠憂慮不已。李自然獻計道:“此處離九江甚近,千歲何不遣一支兵攻取九江?若能將九江攻取過來,雖一年之糧也足敷衍。願千歲思之。”宸壕大喜,因道:“先生之言甚善。”當即遣雷大春率領所部進攻九江。
且說九江府知府姓胡名禮,爲人性極昏昧,終日飲酒,不顧政事。這日正在上房內飲得大醉,忽見家丁進來報道:“啟稟老爺,現在有探子報道,說是寧王宸濠由南康大敗下來,退保樵舍。近因軍中糧草只敷半月之用,特令大將雷大春帶三萬人馬前來攻打九江,已離九江不遠了。請大老爺速速定奪。”胡禮一聞此言,帶醉說道:“你等不必驚慌,想雷大春多大的本領,能將這九江城攻打過來?你可據本府的話傳知各城門,叫他們只要將城門關閉起來,就便雷大春到了此處,他見我城門都閉,也不能進城,也就可以退去。你即炤我這般話告知他們,只要將各城門關閉起來,包管萬無一失。”那個家丁聽了這番話,知道本官又吃得爛醉,說出這些不倫不類的話來。賊人帶兵三萬前來攻城,但須將城門閉上,他便可不能進城,望望就退去,這不是說夢話!當下亦不與他辯論,連話都不曾答應,掉轉身嚮外邊就走,到了自己房內,將所有的細軟收拾收拾,他便走之大吉。
不過半日,雷大春的兵已臨城下,見各城門雖然關閉,卻無什麽守城兵把守,雷大春也不顧城裏有兵無兵,便令所部並力攻城。不足三個時辰,九江城即唾手而得。
當下雷大春即帶一千兵進城,其餘的駐扎城外。到了城裏,先往府中蒐括錢糧,又將監獄打開,放出死囚;又將胡禮全家殺戮,將所有金銀財寶蒐括一空。復令一千兵卒分往民間擄掠,整整蒐括了三日,把一座九江城中所有的富戶,全行蒐括殆盡,也得了有三四十萬。可憐城中那些百姓,見了如此賊兵,只恨少長了兩條腿,跑不快,只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擕男扶女,只望城外逃命,哪裏還顧得什麽家財。
雷大春將資財蒐括已盡,他便留了一員偏將、二千賊兵在城中守城,其餘仍回樵舍。到了樵舍大營,將以上事說了一遍,便命衆賊將所有蒐括來的財物悉數運入大營。宸濠一見有三四十萬,好不懽喜,因與大春說道:“非將軍之力,不能得有如此鉅款。今有這一大宗糧餉,也不患軍中無餉,也可與王守仁力戰了。”說罷大喜。雷大春亦自以爲得計,于是便在樵舍練軍、練陣,又于沼湖一帶岸上立下二十餘座寨栅,準備與王守仁對敵。
你道王守仁破了南昌,已有好些時日,爲何不進兵前來?只因王守仁真個有了大病,始則身熱頭痛,繼而人事不清,原因沿途辛苦,寒熱不安,又兼東奔西戰一夏,受了暑熱,遏伏胸中,不曾發作,現在卻得了個秋溫的病癥。所以這些日均在南昌府中養病,不曾出兵。直至半個月後,病勢方纔漸漸退減,又過了八九天,纔能起床。這日便擬帶疾從戎,忽然京城裏有探馬前來報道,說是武宗因宸濠久戰不剋,御駕現要親征。王守仁聽了此言,實在大不爲然,因暗道:“主上雖有此意,難道在朝各大臣沒有一個力諫麽?何況我前者已有表章馳奏進去,奏稱南昌已破,宸濠不久亦將就擒,何以主上仍自要親臨?我就殊難明白了。”
畢竟武宗何時出京,何時親征宸濠,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守仁得到消息,知道武宗要御駕親征,心中頗不以爲然。你道這是何意?原來王守仁卻有一番用意,實因聖駕遠出,內外皆有可懼之處:內則閹宦專權,雖然劉瑾伏誅,而後起者亦不一而足,難保不趁御駕遠出之時,忽生事端;外則因宸濠現已一敗塗地,可不勞御駕出巡,而且宸濠交過肘腋,保無內官私通,宸濠囑令沿途設法暗伺武宗,因此或有不測之事。所以王守仁左思右慮,殊不謂然,若要專折進諫,已來不及。莫道王守仁此慮非是,後來武宗駕至半途,幾爲宸濠所算,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武宗這日接到王守仁的表章,因宸濠尚未克復,遂決計親征。時有內閣學士楊廷和苦諫,不聽。遂以安邊伯許泰爲威武副將軍,領先鋒事,趨南京;太監張忠、左都督劉暉趨江西;令王守仁兼領巡撫事。各領雄兵十萬。自統御林軍三萬,率衆南征,擇定正德十四年秋八月辛酉出師。到了辛酉這日,督率大隊出了都門,分兵兩支:武副將軍許泰直奔南京;自與太監張忠、左都督劉暉督率王師,一路上浩浩蕩蕩,直望江西進發。暫且不表。
再說宸濠退保樵舍之後,又令雷大春取了九江,軍中糧餉亦甚豐足。又沿岸設營,立了有二十餘座寨栅。雷大春在九江反監劫獄之時,又放出許多死囚。內中有二名大盜,一喚趙虎,一喚錢龍。此二人都是臂闊肩寬,膂力極大,有萬夫不當之勇,且並能飛簷走壁。宸濠得了這二人,更是大喜。趙虎、錢龍本來是安徽壽州府獨峰山的強寇,因爲在九江犯了案,被捉在監牢收禁起來。他二人還有兩個結義兄弟,現在二龍山聚集了一二千嘍兵,專門打家劫舍。當下趙虎、錢龍即與宸濠說道:“小人蒙千歲之恩,無以爲報。今觀千歲營內,大將雖然不少,尚恐不敷調遣。小人尚有兩個結義兄弟,一姓周名喚世熊,一姓吳名喚雲豹,均有萬夫不當之勇,現在二龍山落草,手下有一二千嘍兵。小人願到二龍山將這兩個結義兄弟並所有嘍兵全行招來,以爲圖報之地,不知千歲意下如何?”
宸濠正慮戰將不敷調遣,今聞此言,怎得不喜?因大喜道:“難得二位軍士肯保孤家,去招人馬,到此立了功,甚是可喜。孤今封二位爲遊擊將軍之職,俟事定之後,再行加封。”錢龍、趙虎當下謝過,復又說道:“事不宜遲,末將等即須前往招集纔好。”宸濠道:“但不知此去二龍山有若干路程,往返須要幾日?”錢龍道:“十日足矣。”宸濠道:“愈速愈妙。”錢龍道:“總不誤千歲的大事。”說罷,二人出了營,飛奔二龍山而去。不足十日,果然周世熊、吳雲豹帶了一二千嘍兵,隨同錢、趙二人一齊到此。當下由錢龍、趙虎帶領去見了宸濠。只見他二人也生得虎背熊腰、豹頭環眼,十分雄壯。宸濠看罷大喜,因也封他二人爲遊擊將軍之職,並令他四人同爲隨駕護衛。四人感激不已。帶來的二千嘍兵,即改爲護衛親兵,仍歸趙、錢、周、吳四人統帶。
宸濠吩咐已畢,次日,忽見有個營官帶了一個人進來見宸濠,說道:“稟千歲,末將昨日巡營,捉得奸細一名,正要解往大營聽千歲發落,那奸細忽稱是京城裏張太監差來的,說有機密事面稟,並有書信面呈。”宸濠問道:“此人現在何處乃”那營官道:“就是此人。”宸濠命將那人帶上。營官即將那人帶過來了。那人一見宸濠,先行了禮,然後跪在下面說道:“小人姓陸名寶,只因內官老張公公差遣小人星夜到此,有機密事奉稟,求千歲屏退左右,小人好奉告一切,並有書信面呈。”宸濠道:“左右皆是心腹,你但將書信取來呈閱。”陸寶聽說:便從腰間將書取出,呈遞上去。宸濠接過,將書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回,心中十分喜悅。因說道:“孤知道了。你可到外面去歇息,明日回去罷。”陸寶站起來,即刻出去。
宸濠當下即將李白然等請來議道:“方纔接著張銳的密書,說昏王已經出京,親自到此,與王守仁合兵一處,前來伐孤。張銳囑孤可于半途密遣刺客前去刺駕,此計雖云極好,爭奈其人難得。先生及諸位將軍意中可有爲刺客的人麽?若將昏王刺死,孤還怕什麽王守仁麽?”李自然沉吟半晌道:“這人可實在尋不出來。”
話猶未了,只見錢龍、趙虎奮身而出,嚮宸濠說道:“千歲若見信,末將願當此任。”宸濠見是新來的二人,恐怕他們口是心非,不能堅信,因躊躇未及回答。錢龍、趙虎見宸濠不答,他二人疑惑宸濠怕他們本領不濟,因又說道:“千歲聞言不答,想是因慮末將等不能幹得此事麽?末將請自先呈小技,以堅千歲之信,何如?”這句話忽然把宸濠提醒過來,暗道:“我何不先試他們一番,若果本領高強,也可使他們前去。”因道:“孤正慮你們二人的武藝不知能否充當此任,今既願獻技與孤一閱,這可好極了。”因命人取了一竿大纛旗,在旗頂上繫了一面令字旗,豎在大帳面前,命他二人上去,將令旗取下。左右答應,即刻將大纛豎好。錢、趙二人也就將外衣即刻脫去,先嚮宸濠請了個安,然後走到帳下,只見錢龍將身子一彎,立刻攀竹竿猱升而上,瞥眼間已將令字旗取了下來。復走到宸濠面前,把令旗呈上。宸濠見錢龍有如此本領,心中暗喜,口中稱贊不已。錢龍退在一旁,只見趙虎又上來,說:“千歲在上,未將請將這面令旗仍然送了上去。”說著,便將令旗取過來,即刻轉身到了帳下,宸濠定眼細看,瞧他如何上去,哪知比錢龍尤快,轉瞬間已上了大纛。但見他一隻手執住大纛的竹竿,那一隻手上面掛令旗,立刻將令旗掛好。復從頂高處跳落在地,真個身輕如燕,連響聲皆沒有。
錢龍見趙虎如此獻技,以爲此自己還勝幾分,錢龍復又走到宸濠面前,跪下說道:“末將還能平地飛上半空,不由大纛上去,即將令旗取了下來。”宸濠道:“你可再試一試,與孤細看。”錢龍答應,登時走出帳外,真個是腳一跺,早已飛身到了半空。正欲去取那面令旗,哪知趙虎見錢龍如此,他也存了個好勝的心,錢龍纔要去摘旗,趙虎已飛到那裏,兩個人對面兩雙手執定大纛,兩雙腳皆嚮外撐開,猶如兩個蜻蜒貼在花枝上面。宸濠看見,十分喜悅,因大聲說道:“二位將軍請下來,孤有話面說。”錢龍、趙虎二人登時跳落,走到宸濠面前。宸濠誇贊道:“將軍武藝,雖古之劍俠亦不過如此。孤得將軍,正天之賜孤臂助!尚望將軍努力建功,若將昏王于半途刺死,將來孤定封二位將軍爲平肩王,以償此不世之功便了。”
當下錢龍、趙虎好不得意,因即說道:“不知昏王從哪道而來?”宸濠道:“必定由旱路取道湖北。將軍可于湖北荊襄一帶,等他便了。”錢龍、趙虎二人當下答應,即刻退出帳外。當日就預備動身。宸濠又發了四百銀子,與他二人作爲盤費。二人收下。次日即打了包裹,暗藏利刃,離了樵舍,直望荊襄進發。暫且不表。
再說王守仁這日得了探馬來報,說是宸濠令雷大春攻取九江,現在九江已爲雷大春所破,城中所有錢糧悉爲賊將所得,已運往樵舍,充作糧餉。王守仁聽罷,大驚道:“宸濠之得九江,皆因某患病耽延,不能出兵,以致如此。今逆賊既退守樵舍,若不速速進兵,恐逆賊又將分兵攻取他郡,那時卻又滋蔓難除了。”當下即傳令各軍,即于次日一齊拔隊,望樵舍進發。
各軍得令,次日即便起程,日夜趲趕,不一日已至樵舍。但見對岸賊營林立,集岸爲營,約有二十餘座寨栅,且都是依山臨水,甚是堅固。王守仁當下就在對岸立下大營。
不知王元帥如何進攻宸濠,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元帥的大兵在樵舍對岸立下大營之後,便聚集衆將商議道:“逆賊集岸爲營,我軍隔湖相對,當何法破之?”徐鳴臯道:“在末將愚見,非水戰不行。若水戰勢必渡舟而過,不然偌大的湖面怎麽飛越過湖?”王守仁道:“將軍之言雖善,奈急切哪裏去覓得這許多渡船?”徐鳴臯道:“末將亦正慮及此,只好再作計議便了。”當下退出。大兵就屯紮此處,以待王守仁尋思良策。
再說宸濠自打發錢龍、趙虎二人去後,這日探報王守仁大軍已于對岸立下營寨,不日便要渡舟而來。宸濠聞報,便聚衆議道:“王守仁既親統大兵,已于對岸立下營寨,不日即要渡舟而來,當以何策抵敵,方可立于不敗之地?”只見李自然獻計道:“某有一計,是非水師不足抵禦敵軍。但水師固非船不行,尤在平時,各兵卒操練純熟,不畏風濤波浪,方可對戰。我軍于水軍素未習練,何能使其乘舟?今有一法,可使三軍在洪濤鉅浪之中,如履平地,雖王守仁親統大軍渡過湖來,亦不患其不勝。”宸濠道:“先生之言甚合孤意,但不知用何法可使三軍不畏風濤?”李自然道:“昔龐士元以連環計獻曹操,孟德雖爲周郎赤壁擊敗,其咎實在孟德自己不慎,並不能怪龐統所獻之計非善。而且彼時又在冬令,非東南風不能用火攻,後來孔明借風,致有赤壁之敗。今某擬仿照龐統連環之法,聯舟爲方陣,三軍固無風波之可畏;即便王守仁大兵南渡,也不患不能抵敵。”宸濠道:“善則善矣,若王守仁也傚周瑜破曹之計,用火攻之,那時不又居大敗之地麽?”李自然道:“千歲之言差矣!現值秋令,西北風居多。我軍現居西北,敵軍現駐東南,如遇東南風,我軍方纔可慮;若是西北風,而敵軍縱火,是自己燒自己耳!王守仁斷不爲此。且現在也絕無再有個諸葛亮,可以借三日三夜東南風。況乎王守仁就便計及到此,急切又從哪裏得許多船隻,可以裝載引火之物。此事萬萬不用慮得。”宸濠聽了此話,也頗以爲然,因道:“先生既如此說,但不知須船幾何?”自然道:“某早爲千歲預備下了。”宸濠大喜,因道:“就煩先生爲孤一聯方陣可乎?”自然道:“某敢不遵命!”說罷,即起身而去。
原來,李自然當宸濠兵屯樵舍之時,他即早慮到此。是凡沿湖一帶船隻,早已爲他僱下,共計六百餘隻。現在奉了宸濠之命,便去將各船招集湖中,大小配搭,用鐵索連環起來,十隻一排,共計六十四排,上用本板鋪蓋,聯爲方陣。卻接著六十四卦,往來有巷,起伏有序。船上遍插五色旗幡,中央插著黃旗,以宸濠爲水軍統領,居于中央。東方青旗,南方紅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以東方爲前軍,卻使雷大春爲管帶。南方爲後軍,以吉文龍爲管帶。西方爲左軍,以周世能爲管帶。北方爲右軍,以吳雲豹爲管帶。俱各調護,便去宸濠帳中復命,即請宸濠上船觀陣。
宸濠大喜,當即隨同李白然出了大帳,走到岸邊。只見湖心裏的水師,排得如同方城一般,五色旗幡,飄搖蔽日,甚是好看。宸濠極口贊道:“非先生高才,不能計及到此。有此方陣,雖王守仁統帶百萬雄兵前來,孤亦無憂矣!”說罷,狂笑不止,當下便下了馬,與李自然同上了船,就中軍坐了片刻,又往各處看視一番,真個是如履平地。當下便傳出令採,命次日晨初,先行操演。衆水軍得令,預備而去。宸濠又與李自然仍回旱寨。
次日天明,即到了水寨,仍就中軍坐定。一聲令下,起鼓三通,只見左、右、前、後各軍護擁著中軍,各按隊伍分門而出。是日正是西北風大作,各船拽起風帆,沖波激浪,穩如平地。三軍在船中各踴躍施勇,刺槍施刀。前後左右,各軍旗幡不雜。宸濠立于中軍,觀看操練,心下十分喜悅,以爲不但可以自保,而且操必勝之券。各軍操演了一會,宸濠命且收住帆幡,各依次序回寨。宸濠又謂衆將曰:“若非天命助我,安得李軍師如此妙計。鐵索連舟,果然涉險風濤,如履平地。”衆將亦深自珮服。
是日宸濠仍回旱寨而去。到了旱寨,升帳已畢,又聚衆將言曰:“水軍得軍師妙計,固已萬無一失。但是陸軍雖然即岸爲營,仍宜格外小心爲要。”鄴天慶道:“末將當率領各將認真操練,以期共成勁旅。”宸濠道:“操練固屬用兵最要之事,孤看每營尚欠佈置。孤意擬每營埋伏弓弩手二百名,計共二十四營,可挑選五千精銳,專充此事。以便敵人前來衝陷旱寨,有此弓弩手抵禦,任他雄兵百萬,也不能衝進營門。可再多設檑木、砲石,加意預備,不患敵人飛渡而來。”鄴天慶答應而去。此時卻早有細作報入王守仁大營而去。王守仁當即升帳,聚衆議道:“宸濠現在又聯舟爲方陣,準備以禦我軍。但是我軍駐扎此地,不能曠日持久,且賊軍亦斷不容我久扎此地。我不攻他營寨,他也要前來進攻。賊軍固能聯舟爲陣,我軍亦可如此辦法,以便渡江而去與他對敵。所慮船隻毫無,不必說聯舟爲陣,就便欲要渡河,亦不可得,這便如何是好?”徐鳴臯道:“便是末將亦早慮及此,欲渡江進戰,非戰不行。不知這逆賊許多船隻,是從何處得來的?”王守仁道:“光景是他預先僱下,專爲此事的。”
大家正在憂慮,忽見營兵進來報道:“吉安府伍大老爺由南康來了。”王守仁一聞伍定謀前來,當即請人大帳。伍定謀行禮已畢,即問王守仁說:“元帥亦見逆賊結舟爲陣乎?”王守仁道:“便是本帥正慮及此。因此間無船可僱,不能渡軍而北,如何是好?”伍定謀道:“逆賊今聯舟爲陣,有此一舉,逆賊死期將至了。”王守仁驚道:“貴府何出此言?某正以此爲可慮,貴府反說他死期將至,吾甚不解。”伍定謀道:“元帥所慮者又何謂?”王守仁道:“慮他這方陣不易破耳!”伍定謀道:“元帥以爲可慮,卑府卻以爲可喜,願與元帥言之,即知逆賊不久死將到矣。”王守仁道:“便請一言,某當聞命。”伍定謀道:“元帥豈不聞赤壁鏖兵之事乎?時雖不同,而事則一律,豈非該賊之自甘就死麽!”王守仁道:“貴府之言雖是,但某有謂不然者。赤壁鏖兵,幸有東風之力。今正逢秋令,西北風當時,逆賊現居上游,正當西北,我若縱火燒之,是自己燒自己也。赤壁一役,何可傚法?”伍定謀道:“元帥所謀,未始非是,但卑府已慮之熟矣。若由下游潛渡上游,繞伏賊後縱火,賊又何能躲避乎?此事不勞元帥費心,卑府已預募得輕舟百艘,爲縱火計矣。來日當潛使六十艘來,爲元帥調度人馬,其餘四十艘,卑府爲自用。現在縱火之料,仍未備全。一俟齊備,卑府當于前三日使舟前來,並約元帥屆期行事。卑府現在仍須馳回南康,調度一切。故急急前來爲元帥送信,請元帥不必過慮,但傳令各軍,屆期預備接戰破賊便了。”
王守仁聽了這番話,真是大喜,當下讓道:“某雖身居統帥,其才智愧不如君,真個慚愧。”伍定謀也謙遜說道:“卑府不過一得之見,或者僥幸成功,何敢自居才智?總之均爲國家公事,義不容辭。元帥又何必如此謙讓,使卑府立身不安了。”王守仁道:“莫非過謙,其實慚愧。”伍定謀又道:“卑府就此告辭,一經預備齊全,即遣舟前來,以便元帥督兵西渡。”王守仁道:“某當聽候貴府來信,便即督兵西渡可矣。”伍定謀告辭而去,王守仁相送一回,復又誇贊了一會,這纔飭令衆將告退。
不知何日渡江去破方陣,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伍定謀退出大營,當下潛渡南康。原來南康離南昌只三百里,兼程趲趕,不過一日一夜即到。伍定謀到了南康,當下即將預僱的大小船隻一齊招集,挑選了四十艘,內裝乾柴、枯草,上加桐油、松香、硫磺、焰硝之類,每船撥兵二十,各帶火種,令王能統帶,將這四十艘暗藏于南康一帶深港之內。其餘即派令卜大武押著各船,陸續渡往北岸,限五日後全行渡過,仍散佈于各港內埋伏,聽候調遣。分撥已定,只等縱火殺賊,暫且不表。
且說錢龍、趙虎二人各帶了盤川,離了樵舍,直望荊襄一帶而去,上追御駕。一路探聽,這日到荊紫關,聽說御駕已將次行到,他二人即在荊紫住下等候。
不過二日,只見荊紫關一帶的往來行人,皆說武宗聖駕明日即到,于是六街三市,文武大小官員,皆紛紛預備接駕。沿途各家皆張燈結綵,擺設香案,以便聖駕經過,好去跪接。又隔了一日,果見頭站牌已到。約至午牌時分,只見護擁的人走來說道:“聖駕已離此不遠了。”接著又有一騎探馬如風馳電掣而來,一路喊道:“你等各居民聽著:聖駕頃刻就經過此地,均須兩旁跪接,毋得喧嘩,致驚聖駕。若有犯者,即交地方官照律懲辦。”一面說,一面跑了過去。
不一會,只見許多羽林軍排道前列。兩旁鋪戶居民知道聖駕已到,當即跪列兩旁,以便接駕。但見羽林軍走了好一會,纔見一對對龍旗、風幟、月斧、金瓜,紫袖、昭容、錦衣、太監,又見一班細樂,八對提燈,五百御林軍護駕,王侯世爵,一個個五帶金冠,御前侍衛,兩旁分走,皆是花衣錦帽。末後有一柄曲柄黃羅傘,下遮著一輛朱輪,朱輪裏面坐著的一位,龍姿鳳目,頭戴九龍盤頂的金冠,身穿五爪盤金黃龍袍,腰圍玉帶,腳踏粉底烏靴,真是鳳目龍顏,不愧帝王之相。朱輪過去,後面又有許多隨駕護衛,簇擁而行,皆是身騎駿馬,隨護朱輪。末後,便是太監張忠、左都督劉暉所帶的雄兵。一路行來,雖則有數萬人馬,卻是肅靜無嘩。只聞馬蹄聲響,不聞人語之聲。錢龍、趙虎此時也躲在人叢中瞻仰聖顏。
不一刻,武宗進了行宮,所有御林各軍皆扎在行宮四面。又過了一刻,只見有兩個小太監捧著聖旨出了宮門,嚮各官宣旨道:“聖上旨意,著令地方各官一律退去,所有隨扈各官著將即暫歇一宵,明日天明拔隊趲趕前去。”各官遵旨退下不表。再說錢龍、趙虎兩人在人叢中聽見這個消息,聖駕明日就要起鑾,當下兩人即走到一個僻靜處所,彼此議道:“今昏王已到,明日就要前去行刺,恐有誤大事,反爲不美。不若今夜便去行事,只要將這昏君刺死,你我這場功勞,可真不小。將來寧王身登寶位,你我還怕沒有高官厚祿麽?”錢龍道:“今夜何時前去呢?”趙虎道:“若早去,恐行宮裏未曾睡靜,給他們看出來,反爲不美,所謂畫虎不成,反被犬害。莫若今夜三更以後,你我各帶兵器,縱身直入,只要尋到昏君,一刀刺死,那就大功告成了。”錢龍道:“此言甚善。我等當先回客店住下,等到那時再去便了。”于是二人便走出僻靜地方,徑往客店而去。到了客店,便叫店小二打了兩壺酒,拿了兩碟菜,彼此對飲起來。一會兒飲酒已畢,便去房內歇息,專等三更以後前去行刺。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兩人睡了一覺,便驚醒過來,聽了聽,纔交二鼓,時候尚早,復又去睡。睡了一會,卻已三更將近,他二人即便起身,將外面衣服脫去,內穿密扣玄色緊身短襖,下穿玄色扎腳馬褲,腳踏薄底快靴,頭上扎了一塊玄色包腦,背插利刃。走到房門口,輕輕的將房門撥開。二人走出房門,復又倒關起來,走到院落,一縱身飛過墻垣,就如兩條烏龍一般騰空而去,出了客店,直望行宮而來。
不一刻,已到行宮。二人先跳上院墻,四面一看,見行宮裏面雖有些燈光,卻是半明不滅,又聽得裏面更鑼之聲不絕于耳,錢龍即與趙虎悄悄說道:“老兄弟,你聽宮裏這一片更鑼之聲,往來不絕,照此如何下去哪?”趙虎道:“這倒不妨。這些交更的,哪裏有什麽本領,不過借此在這裏混一碗飯吃吃而已。我們下去,只要避著他們,不與他們望見,即不妨事了。即使遇到那些更夫,不待聲張,一刀將他殺了也就可以無事的。”錢龍道:“話雖如此,要格外小心纔好。”
二人說著話,再聽一聽,已轉三更。錢龍又道:“老兄弟,我們下去罷,時候可也不早了。”趙虎道:“我們走一條路不行,你在東,我在西,你我分頭而進。”錢龍道:“不是如此辦法,還是一起下去,彼此纔有個照應。一被裏面的人看出來,上來動手也得有個幫助。你若在東,我若在西,那時有了事,怎麽呼應得靈的?”趙虎道:“也好,我便與你同下去罷。”說著,二人將身軀一晃,只見一道黑光飛上正殿,二人便伏在瓦城內望下面一看,只見兩個更夫,一個提著手燈,一人敲著更鑼,由後面繞轉過來,恰好走到正殿下面。錢龍、趙虎怕被更夫看見不妙,因將身伏定在瓦壠上面,等更夫過去走得遠了,纔將身子立起。嚮後面一看,只見後面還有三進,皆是瓦縫參差,非常堅固。于是二人一縮身,便由正殿屋上躥到後殿屋上,不意將後殿屋上瓦踏翻了一塊,落了下來,只聽“啪”地一聲響,那塊瓦跌落下面,打得粉碎。二人嚇了一跳,又伏定身不敢稍動,幸而下面並無人問,也無人出來看視,他二人纔算放心。停了一會,又一齊躥到第二進屋上。正要往第三進去,卻又從第三進左側夾巷內來了兩個更夫,敲著鑼經此而過。他二人又不敢動彈,還是等兩個更夫走了過去,他二人這纔躥身嚮第三進而去。
到了第三進屋上,先將身軀伏定,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一齊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落,將兩隻腳踏在屋椽口,身子倒垂下來,嚮裏觀看,只見正中一間中間豎了一塊匾,是“寢宮”二字。錢龍、趙虎知道武宗一定住在此處了,但又不知住在哪間房內。當下趙虎說道:“據我看來,一定住在上首這房間內無疑。我們何不先去將那窻格上的紅紗戳破了,先看一看,便知分曉。”錢道:“是。”因此二人又將身子由屋簷而下,靠近紗窻,便用刀在那紅紗上輕輕戳了一個小孔,錢龍即便覷眼嚮裏面看去。只見裏間燒著一對雙龍的紅燭,已燒殘了半截。緊靠紗窻,擺著一張海梅嵌大理石的御案,中間設了一把盤龍寶座,兩旁皆用的是紅綾糊在板壁上面,一色簇簇生新。左右有八把交椅,四張茶几,椅几之上皆用著紅緞子盤金龍的椅披、几袱。上首有一張衣架子,上面掛著一件簇新黃緞盤金龍袍,就是日間武宗在龍輿內所穿的那一件。衣架旁側掛著一條盤龍嵌寶玉帶,上首有一架盔盒,盒蓋上架著一頂盤龍金冠。當中有一張海梅朱漆上下兩旁盤龍的御榻,掛著一頂黃綾描龍寶帳。御榻下面,有八個小太監,分在兩旁,和衣而睡。寢宮門首又有四個護衛,帶刀而立,卻皆靠著寢宮門,立在那裏打盹。
二人看畢,料定武宗睡在那龍榻上面了,因此二人打了個暗號,錢龍即將手中刀輕輕在那紗窻上撥了兩撥,裏間格子一轉已離了窩槽,于是又伸進一隻手,輕輕的將裏面格栓抽出來,放在一旁。又去將窻格撥下。做了好半會的手腳,並無一毫聲息,也沒有一人知覺。錢龍、趙虎當下好不懽喜,以爲武宗必定爲其所刺。于是,趙虎在先,錢龍在後,兩人手執鋼刀,一躥飛身入內,手起刀落,直望御榻上砍下。
不知武宗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錢龍、趙虎手持利刃躥身進房,直奔御榻而去。走到御榻面前,急將龍幔一掀,哪知用力過猛,一陣風將武宗驚醒。武宗睜眼一看,見榻前立著兩個刺客,渾身緊身衣靠,相貌猙獰,身材高大,手持兩把明晃晃的鋼刀。武宗只嚇得亂抖,心中暗想:“悔不聽楊廷和之諫,致有今日之禍,朕命休矣!”急欲喊人前來救駕,只見那兩個刺客,已狠狠舉起鋼刀,嚮自己砍到,口中叫道:“昏王,看你尚有何法逃得性命?”手中的利刃正要砍下,武宗忽見窻外復又飛進一人,手執寶劍,直奔御榻而來。武宗這一嚇,真也是魂飛天外,暗道:“刺客何其如此之多?這裏現放著兩人,還怕不足,又加上一人,光景欲將朕分爲三段了。”正在暗道,忽聽“咕咚”兩聲,接著“當啷”一聲,見先來的那兩個大漢已跌倒在地,後來的那一個跪在床前,口中稱:“萬歲在上,小人焦大鵬奉了王元帥之命,特來保駕。這兩個刺客已爲小人刺倒了。萬歲勿驚,小人在此。”
武宗這一見,真是喜出望外,當下即從龍床上坐起來,喊那些太監護衛拿刺客。那四個帶刀護衛一聽此言,哪敢怠慢,從睡夢中提了刀,大踏步搶走過來。見龍榻前跪著一人,疑惑他是個刺客,爲武宗將他捉住,跪在那裏,便舉起刀來即嚮焦大鵬砍到。武宗一見,趕忙喝道:“你等護衛宮中,原所以防不測,今你等不知小心有刺客前來。你們那裏如此糊塗,明日即行革去你等的護衛,再嚴加重辦你等護衛不力的罪名。朕若非這焦大鵬前來救駕,朕已早爲刺客所算了。還不快將那兩個刺客縛起來,明日交荊州府嚴刑讅訊。”那四個護衛聽了這番話,隨即跪下磕頭請罪,道:“臣等罪該萬死,求萬歲暫息雷霆。”武宗又命那四個護衛起來,去捆打倒的那兩個刺客。那四個護衛當時又磕頭謝了恩這纔站起來,來到錢龍、趙虎二人跟前,先將二人拖了出宮,然後纔將其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
此時同裏外外皆得了消息,所有那些護衛大臣、御前侍衛、隨駕太監,俱紛紛擾擾進了宮房。不一刻,那管帶御林軍侍衛以及太監張忠、左都督劉暉亦皆到宮房請罪。武宗便命張忠、劉暉進了寢宮。二人先給武宗跪請聖安,然後磕頭說道:“臣等保駕來遲,罪該萬死!現在刺客想已捉住了。”武宗便指著焦大鵬道:“若非他前來救駕,朕之性命已送于兩個之手了。二卿遠在宮外,卻非卿二人之罪。不過這宮內的所有護衛太監,實屬疏忽已極,毫不防範,著即交二卿明日擬定罪名,以做疏忽之咎。”張忠、劉暉當即遵旨。此時天已明亮,武宗即命張忠、劉暉,將焦大鵬好生帶出宮門,並飭令傳旨各營,今日駐蹕荊州府,便將此案訊明,再行起鑾前進。當下張忠、劉暉將焦大鵬帶出宮房,便留在劉暉營中止歇。又將諭旨傳知各營前隊統帶,令各軍先到荊州駐扎。
武宗此時梳洗已畢,當有小太監呈清早安。武宗早宴已畢,只聽靜鞭三響,武宗升殿。劉暉、張忠等一班隨駕大臣、侍衛,皆上殿早朝,三呼萬歲。當有領班護衛大臣奏道:“臣啟奏萬歲,夜間所拿的兩名刺客,是否徑交荊州府嚴訊?抑萬歲先行欽讅,然後再送交荊州府擬定罪名?”武宗聽奏道:“你等可即將那兩名刺客先行帶上殿來,待朕先讅問他一番,究爲何人指使。然後再交荊州府擬罪。”領班護衛大臣當即遵旨退下。不一刻,即將錢龍、趙虎帶上殿來,將他二人推倒,跪在下面。武宗伏在御案上閃開龍目,再將他二人細細一看,只見錢龍、趙虎二人右臂皆爲劍所傷,血流衣襟。你道這是何故?原來他二人在寢宮行刺時,皆是右手執刀,所以焦大鵬一進來,即將寶劍先傷了他二人的右臂,使他舉刀不來,又不便將他二人殺死,須留活口,以將來讅問口供。所以錢龍、趙虎二人右臂皆爲所折,血流衣襟。
你道焦大鵬又何以得知錢龍、趙虎前來刺駕,他從南昌奔到此處救駕呢?原來卻有人使他前來。這日他在沿湖一帶觀看湖中的水景,只見他師父傀儡生忽然從空中落下,嚮他說道:“徒兒,徒兒,你可速速回營與元帥稟明,即日馳赴荊紫關行宮救駕。”焦大鵬當下便問道:“難道聖上有人暗算麽?”傀儡生道:“正爲有人前去行刺,所以爲師特命你前去幹這一場大功,好讓你討了封贈,將來好成正果。”焦大鵬聽了此話,便請傀儡生一同回營。傀儡生道:“爲師尚有要事他往,你可即刻回營,與元帥說明,不可耽擱,務限八月二十三日到荊紫關,三更以後,煎葒行宮捉拿刺客。一切勿誤!”焦大鵬聽了此言,卻也不敢強留傀儡生,當即回身奔赴大營,見元帥呈明一切。王元帥見說,吃驚不小,當與焦大鵬說道:“本帥料這刺客定是宸濠所使。既蒙傀儡老師囑令義士前去救駕,義士可不能遲緩。”焦大鵬領命,即刻出了大營直奔而來,恰好到荊紫關,正是八月二十三這日。
他卻是日間到的,等至三更將近,便到行宮左右探看,等了一會,果見有兩個黑漢子由院墻上跳過去。那時焦大鵬便要趕上去捉他,復又想道:“我不到那真正危急之時,再行拿捉,一來不見我焦大鵬的本領,二來聖上也不知道我這人。”所以一直等到錢龍、趙虎進了寢宮,走到御榻面前,將龍幔掀開,舉刀在手,要望武宗去砍,這個時節,他纔飛身進內,將錢、趙二人右臂砍傷,救了武宗聖駕。這就是焦大鵬由南昌起程,直至救駕捉拿刺客的一段原委。
此時錢龍、趙虎二人跪在殿上,並無刑具。因武宗既未帶有御刑,荊紫關又無有司衙門,所以無處去尋刑具。而且錢龍、趙虎業已折傷右臂,已經不能動彈,斷無再會逃走之理。只用了些繩索,將他腿腳捆縛結實,跪在那裏便了。武宗在龍案上嚮他二人問道:“刺客,你二人姓甚名誰?朕看你二人倒也身材高大,有此本領,爲什麽不做忠臣孝子,偏要前來行刺朕躬?你與朕有何仇隙?究爲何人所使?速速招來!”
錢龍、趙虎跪在下面,聽武宗問他這一番話,因即怒目圓睜,大聲喝道:“昏君,若問咱的名姓,咱喚錢龍,他喚趙虎。咱們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使,衹知道你這昏君,罪惡貫盈,天下臣民無不切齒痛恨。喒家所以代民伐罪,替天行道,前來刺殺你這昏君,爲天下子民除害。今既被捉,也算喒家做事不到,致被妖人前來所擒,要殺就殺,喒家沒有口供。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當,不知道扳人避己,以圖赦罪之地。而況今日殺了腦袋,二十年後又見一個堂堂的英雄。這腦袋瓜子挨一刀,又算什麽大事。昏君,你快些將喒家殺了罷!喒家是沒有口供招來,若要喒家招口供,就是‘刺客’這二字。”
當下武宗聽了他二人這一番話,龍顏大怒,因喝令左右即將他二人推出,淩遲處死。當有劉暉奏道:“萬歲且息雷霆之怒,論國家刑法,行刺聖駕、觸忤聖顏,皆是淩遲處死。但是這兩個死囚必非專主前來,定有旁人指使,須得徹底根究,問明指使之人,方好一同治罪。若現在因一怒之下,便將他二人處死,這兩個死囚原是死有餘辜,可便宜了那指使之人幸逃法網。他兩人既死,又從何處追問指使的首犯呢?據臣愚見,莫如先將這二個死囚每人重責一千夫棍,然後再行讅問。又恐上擾聖躬,或即發交荊州府嚴刑讅訊,將他的實供訊出,究竟是何人指使前來,方好一體治罪。臣一得之見,不知聖意如何?”武宗雖聽此言,還是怒猶未息。
畢竟武宗曾否準奏,錢龍、趙虎此時曾否淩遲,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武宗因劉暉進奏,當下怒猶未息,便命力士將錢龍、趙虎二人拉下丹墀,各責一千大棍。左右一聲答應,即刻將錢龍、趙虎拉下,每人用力打了一千大棍。哪知他二人毫不畏懼,那棍子打在他二人身上,猶如打在石頭上一般。不必說皮肉未損,連痛也不痛。只聽他二人在下面大笑不止。武宗更加大怒,又命每人再責一千棍。那知他二人仍然如此,卻把大棍打折了兩根。他二人復又笑道:“昏君,你不必說是拿大棍子打我,就便取把鋼刀來在喒家身上亂剁,看喒家可懼也不懼?”武宗沒法,只得命力士仍將他捆綁定當,發交荊州府嚴刑讅問。張忠復又奏道:“奴才看這兩刺客本領既然高強,而且有運功之法,焦大鵬既可制服得住,莫如即將他二人交與焦大鵬,沿途看管,或者尚無逃逸情事。若交別人看管,猶恐不妙。”武宗當下準旨,即發焦大鵬沿途押解該犯,並沿途護駕隨行,以防再有行刺等事。說罷,就命起蹕。當下有人將錢龍、趙虎交與焦大鵬。
這裏武宗也就即刻起蹕,出了行宮,直望荊州趲趕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到了傍晚,已至荊州境界。荊州府孫理文早已得著信,已帶著在城文武各官,出城迎駕。當下跪迎聖駕已畢,即隨著聖駕一齊進城。城內亦早已備下行宮。武宗進了行宮,即刻傳出旨來,命將錢龍、趙虎行刺兩個欽犯,交與荊州府嚴訊,務要連夜訊出口供。若無實在供詞,定即將荊州府革職。
這道旨意一下,荊州府哪敢怠慢?也就立刻將錢龍、趙虎二犯帶入衙門,登時上了刑具,傳三班衙役並各種刑杖各種嚴刑,又將焦大鵬請到衙門,以資幫助。登時升堂,將錢龍、趙虎二人帶到堂上。只見他二人立而不跪。荊州府喝令跪下。龍、趙虎也喝道:“在昏君的殿前,咱爺爺也不過跪倒而已。這一個小小中府衙門,咱們不配給你這賍官下跪!”荊州府大怒,喝令將他拉下,先每人重責一千板,然後再問。左右差役一聲答應,即刻將這兩個死囚拖倒在地,褪下褲子,每人打了一千大板。哪知他二人依然如是,毫無痛楚。
荊州府甚爲驚詫,因問道:“似此重刑不畏,刑杖如何問得出口供來?”當有一個老差役上前說道:“這兩個犯人會運地功,若令他放在地下去打,不必說每人一千板,就是每人一萬板,也是無用。衹有一法,須將他本身著人擡離了地,然後著力再打,或者可以使他痛。”荊州府聞言,便顧左右,將那身強力壯的挑選了八個。四人擡他們一個,將錢龍、趙虎擡離了地約有一尺多高。一面又使將那大板,盡力在他二人大腿上結實痛打,打到五百餘板。只見兩腿鮮血直流,皮開肉綻。錢龍、趙虎漸漸支持不住,卻還咬緊牙關,死也不說“痛楚”二字,也不說“願招”二字。直打到一千板,荊州府方叫衆差役住手,將錢龍、趙虎推過來,叫他跪下。錢龍、趙虎還是立而不跪。
荊州府沒法,只得問焦大鵬道:“該刺客如此倔犟,當以何法治之纔好?”焦大鵬道:“小人願助大老爺一臂之力,先使他跪下,然後再請大老爺讅問便了。”說著,就走到錢龍、趙虎背後,只見他腰一彎,在錢龍、趙虎兩腿彎內角二指輕輕一點,錢龍、趙虎不知不覺登時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來。原來人身上各處皆有穴道。焦大鵬在他二人腿彎內穴道上點了一下,所以他二人站不住,登時兩腿酸麻,跪了下去。荊州府這纔問道:“錢龍、趙虎,你二人爲何膽敢前來行刺聖駕?究有何人指使?速速招來,或者本府尚可代你免其死罪。若再不供,免不得皮肉吃苦。”只見錢龍、趙虎大聲駡道:“好個賍官,咱爺爺在昏王面前也不曾將實供招出,你好大一個知府,就想咱爺爺招出實供,除非你作了咱爺爺的兒子,咱爺爺可以告訴于你。如若不然,你休想咱爺爺招出實供。咱爺爺前來行刺,是有人指使而來,這人可與昏君有切齒之仇,但不便告訴于你。你莫說用嚴刑嚇我,就便將鋼刀架在咱爺爺頸項上,咱爺爺也無實供的。”
荊州府見錢龍如此說法,不禁拍案大怒,便命人擡夾棍將他夾起來再問。差役一聲答應,走上前來將錢龍拖翻倒地,即將夾棍在他小腿上夾起,兩邊的將繩子用力一抽。只聽咯噔一聲,夾棍已經兩段,毫無痛楚。荊州府沒法,又命人將點錘取來,在他脛骨上打了二十下。諸公可要知道,這點錘,州縣衙門內嚮來是不常用的,因爲這刑法最是厲害,只要在脛骨上打二十下,這個人的脛骨登時就被打碎。雖再吃些骨碎補也是不濟,這人從此以後就成殘廢了。所以有司衙門內如是有大案,皆是先用夾棍、鐵索鏈,若再熬供,便用天平架,迫不得已纔用這點錘。今日用這點錘如此迫切,一因這兩個行刺聖駕的欽犯,將來總是要淩遲處死的;二來荊州府因聖旨急迫,明日就要復命,錄取實供,好去捉拿那指使之人;三來荊州府被錢龍、趙虎大駡極了,所以纔用這點錘如此急迫。
當下衆人將錢龍拖倒在地,取了點錘,在他兩腿脛骨上,用力敲打,打了二十下,只見錢龍仍然咬著牙關,死也不肯供出。荊州府又命再打二十下。下面又打了二十下,仍是不招。荊州府沒法,只得叫將錢龍帶在一旁跪下。復問趙虎道:“趙虎,你可速速給本府招明,不要如錢龍有意熬刑,本部堂也要叫你吃這點錘的苦楚了。”只見趙虎在下面大笑,說道:“你若問何人指使,即是王守仁指使我等前來行刺昏君,這就是喒家的實供,此外再無實供的話了。”荊州府更加怒髮衝冠,又命人將趙虎拖下,也打了二十點錘。下面答應,即刻又將趙虎拖翻在地,用力在他兩脛骨又打了二十點錘。那知趙虎亦復如是。不但荊州府急得沒法,連那衆差役個個皆代荊州府耽憂。若照此問不出供來,明日前程就難保了。
大家正在那裏暗想,只聽荊州府又叫:“將趙虎拖轉來。”趙虎到了當面,荊州府只得嚮他騙道:“趙虎,本府看你如此英雄,真算得是天下第一條好漢,可惜你誤爲人用,聽人指使前來,使你在這裏受這痛苦,你可知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今日雖做了刺客,其實在先也是個極安分的良民。在你此時以爲受人之托,必須忠人之事。今事既未辦就,你又爲人擒獲。本府料你本意以爲作事不成,未能忠人之事,覺得己負人的重託,再將托你的人招了出來,更覺對他不起,所以咬定牙關不肯將指使的人招出,免得他與罪同科。這是你的血氣,有肝膽的人所謂一人作事一人當,不肯代纍別人。你的心定然如此,本府倒也甚爲欽佩。但不過本府還代你可惜。”
下言尚未說出,只見趙虎說道:“你代喒家可惜什麽?”荊州府道:“本府代你可惜的既非本領不如人,又非肝膽不如人,只可惜你愚而不明,但知充作好漢,徒以一身枉死。本府試問你,這指使你行刺這人,平時你受過他什麽恩惠,不以死相報不能報他的大德?若果有這番恩義,竟要以死相酬,將他招出來便萬分對他不起,而又于自己以死相報之意大相背謬,你就不必實招,好讓你殺身成仁,完一個一死報知己的名節。設若指使你的這人,你並未受他的恩惠,他也不曾有什麽恩惠施之于你,或以銀錢賄囑,或以官爵允你,你便因他這纍纍多金、空言官爵就代他奮身行刺,犯這罪大惡極的科條!在先固未嘗深思,現在還不知懊悔,這就未免可惜。你外似英雄,其實心也糊塗,愚而且憨了。”
荊州府用了這一番說詞,打算使他自己反悔,可以招出實情。
不知趙虎可能從實招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荊州府用了這一番說詞,隱隱的打動趙虎,使他從實招出究竟指使的是何人。果然,趙虎被荊州府說了這番話,暗暗想道:“這官兒說的這些話倒也不錯。我也不曾受過他什麽十分恩惠。不過得了他一個虛名的官職,每人攤了二百銀子,我便前來代他行刺。果真把正德君王刺死,他將來做了皇帝,我還可以做個官兒。今又不曾將正德君王刺死,反被他拿住,我不免又要淩遲。在先我在監中,雖然也不能活命,那還是自作自受,到了臨時不過一刀將頭砍下,不致受那淩遲之罪。今日爲他前來行刺,反而輕罪又變重了。而況他已敗得那樣,現在御駕又去親征,加上王守仁那裏又放著許多英雄、武士、俠客、劍仙,他如何抵敵得住?眼見得也要身首異處,我縱不將他招出,他也是要死的。倒反代他瞞藏了一款,我卻更加罪大。若將他招出,我雖不能活命,到底扳出一個人來,也好代我分分罪名,或者我的罪倒反改輕些,也未可料。若一味的咬緊牙關不肯招承,難道這官兒還肯放鬆麽?不但隨後要受那淩遲之苦,就是當下這嚴刑拷問,也就夠受的了。不如還是招出他來,也免得此時受這嚴刑的苦楚。”一個人低著頭沉吟不語。
荊州府在上面看見趙虎低頭不語,若有所思,已猜到他八九分意思了。因又問道:“本府對你說了這許多話,你爲何只是沉吟。難道本府所說的非是麽?或是你有什麽委屈,也不妨與本府說明,本府也可給你剖析。”趙虎便說道:“喒家有句話不明白。你說喒家愚而無智,你怎麽看出喒家沒智呢?”荊州府道:“本府說你無智,卻也不可。你可聽本府一一告訴于你,就知本府說的話不錯,你也就可知不智的道理了。你未受人家的大恩惠,甘爲人家指使,來作此大逆無道之事,以致罪犯天條,一不智也。既來行刺,而又不能成事,反致被捉,徒欲以一死報相托之人,反致自家皮肉吃苦,二不智也。既被嚴刑拷問,痛楚交加,就該供出指使之人,不但可免拷打,還可爲自家分罪,以重減輕。你乃計不及此,以爲自家是個英雄好漢,一人作事一人當,何必將指使之人拖出,不知你之罪係爲他指使而得。你不將他招出是你因他得罪,那指使的人反得逍遙法外,無罪可名耳,是你代他甘受淩遲之苦,三不智也。有此三不智,你尚能稱英雄漢麽?所謂英雄好漢,第一要恩怨分明,其次要見識廣大,方算得是個英雄好漢。如你這般行徑,不但不是英雄,不是好漢,真如一個無知的木偶,上了人家當,自己有殺身之禍,還自命是英雄好漢,不肯將指使的人供招,情願代他一死,怎教本府不可惜你是愚而無智麽?你倒仔細想想本府的話,可錯也不錯?”
趙虎聽了這番話,忽然大聲說道:“大老爺,你竟是個好官,喒家被你這番話說得咱珮服倒地,咱雖淩遲處死也要感激你的。你老說是愚而無智,咱這會兒仔細想來,真是個愚而無智。不但喒家愚而無智,連喒家結義哥哥也是愚而無智。全個兒上了那忘八羔子的當!喒家供了罷。”荊州府聽他說這話,又復說道:“你現在可明白了,這纔算是英雄好漢,你可快招上來,好使本府給你錄下口供,明早送呈聖上看過。本府奏明,代你把這淩遲的罪脫卸到指使你行刺的那人身上去,好使你們不受這淩遲之苦。你快快招了罷。”
趙虎當下便望錢龍說道:“大哥,喒家招了,你也招出那忘八羔子,好讓他代咱弟兄們分分罷。不然,咱們弟兄受了這許多的苦,將來還要淩遲,他反得逍遙無事,咱們弟兄不算是給他白死了麽?大哥,咱們招罷。”此時錢龍也知追悔,因聞趙虎之言,便說道:“老兄弟,咱與你一樣的口供,一樣被人指使,你招就是了。”
趙虎因供道:“大老爺容稟:小人本是德化縣監內的盜犯。因寧王宸濠兵屯樵舍,當時因糧餉不足,遣派雷大春攻打九江。將九江府攻打開來,雷大春便蒐括倉庫,又去劫獄翻監,將小人等放出獄來,與雷大春一齊到了樵舍。又經雷大春保薦,將小人薦到寧王駕下當差。後來寧王見小人武藝高強,就封了小人與錢龍的官,喚作什麽遊擊將軍,專爲預備與王守仁對敵。不到數日,有個京城太監,喚作什麽張銳,差了一個人來,喚作陸寶,並帶張銳的書信,說是萬歲不日親征,分兩支兵,一支兵趨南京,一支兵趨江西。南京的兵是威武副將軍許泰統領,江西的一支兵是聖上與太監張忠、左都督劉暉統帶。那信上卻是使宸濠遣人半途行刺,將聖上刺死,寧王便可登大寶了。因此寧王就生了這行刺之心。當時便叫小人與錢龍二人比武,那時小人以爲這習武本軍中應有之事,不足爲怪。哪知到了比武這日,他卻不使小人比試槍棒,卻使小人演武飛簷走壁之能。小人當時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即,與錢龍二人比了一回。寧王便與小人說道:‘現在聖上要來親征,孤家與他有敵國之仇。你今有此本領,能代孤將那昏王刺死,孤隨後登了大寶,當封你爲平肩王。’小人與錢龍二人聽了他這一派言語,不期爲他所惑,當時就答應他前來。以爲把聖上刺死,小人隨後就可得封王位,不料作事不成,反爲焦大鵬所捉。這事雖小人作事不慎,然仔細想來,究竟爲他所惑,誤信寧王之言,作出這彌天的大罪!這都是小人與錢龍的實在口供,並無半字虛言,大老爺也可據情復命了。”
荊州府聽了這番話,因道:“還有什麽別項情節麽?”趙虎道:“再無別項情節了。”荊州府道:“既無別項情節,你可畫了供來。”趙虎答應,當有差役將供單擲下,趙虎先畫了口供,又拿到錢龍面前使錢龍畫過,荊州府便命將他二人分別寄監。忽見焦大鵬走到荊州府面前,嚮他耳畔說了兩句話,荊州府點頭。立刻著人將錢龍、趙虎拉翻在地,著他二人將腿筋挑出,然後上了大刑,分別寄監而去。焦大鵬也就告別,仍回大營。
這裏荊州府連夜修了本章,並將供詞敘入表章之內,等到五更三點,便換了朝服,直奔行宮而來。此時,隨扈各大臣已都在朝房預備早朝,一見荊州府進來,大家嚮前,齊說道:“貴府真是幹員,居然一夜能將那兩個刺客實供問出,又能不辱君命,可敬,可敬!”荊州府道:“此皆托各位大人的洪福罷了,卑府那裏有什麽才幹,這總是各位大人過獎。”
正議論間,已聽得靜鞭三響。武宗升殿,諸臣便一個個趨赴金階,朝參已畢,分班侍立。當有荊州府知府孫理文出班跪下,手捧表章,口中奏道:“臣荊州府知府孫理文,昨欽奉聖旨,飭令嚴讅刺客錢龍、趙虎二人有無人指使各情節,臣回署後當即將該刺客嚴加讅問,處以重刑,該刺客始則熬刑不招,堅稱並無指使,復經臣再三開導,以言相誘,後來纔供出係寧王宸濠指使前來。該二犯所供如一,又經臣嚴加駁詰,毫無狡展。兹將原供並錄,恭呈聖覽,候旨聖裁。再據集大鵬聲稱,該二犯本領高強,雖此時監禁,難保無越獄情事,因與臣一再商議,先將該二犯腿筋挑斷,現在分別寄監,候旨定奪。”說著,將表章呈上。當有值殿大臣接過來,擺在御案面上。武宗打開表章,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龍顏大怒,道:“原來太監張銳也與他私通,朕如何能容這兩個逆賊逍遙法外!張銳候朕班師回京後再行嚴訊口供,從重治罪。現在錢龍、趙虎既已讅問明白,著即將該二犯淩遲處死。荊州府孫理文辦事迅速,著加一級調用。錢龍、趙虎即著孫理文監斬。”當下孫理文謝恩畢,武宗也就退朝,文官朝散。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荊州府退朝出來,回至衙門,即刻將城內守城營官兵卒傳齊,升坐大堂;立將錢龍、趙虎二名刺客提出監來,當堂捆縛,押往法場淩遲處死,復將首級帶回,懸竿示衆。當下孫理文又去復命。
武宗知錢龍、趙虎業已如法淩遲處死,也就傳出旨來,令各營拔隊,星夜馳往南昌。自己亦于即日起蹕。這道旨意一下,當時各營哪敢怠慢,也就即刻拔隊起程。隨駕各大臣自然護衛聖駕起蹕,風馳電掣,直望南昌進發,暫且慢表。
再說宸濠兵屯樵舍,既立水師聯爲方陣,準備與王守仁抵敵。這日王守仁便聚衆將議道:“現在逆賊結舟爲陣,雖經伍定謀前來獻計,但是伍定謀已去了數日,不見回信,本帥甚盼望。又不知他的渡船何日可到。諸位將軍有何妙策,可以攻破逆賊的水寨,盡管說出,大家計議,能早一日將逆賊捉住,那時聖駕到來,亦可就近獻俘,免得再勞聖駕親征了。”諸將皆面面相覷,毫無破敵之策。只見徐鳴臯說道:“元帥勿憂,末將料伍知府既來獻策,他定有奇謀。渡船未即來到者,或尚有應用各物未備,不便先使渡船過來,恐稍有未備,臨時反多掣肘,是以斟酌盡善,必使萬無一失。此亦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之道也。元帥請待三日,若三日後仍無消息,末將願潛赴南康一行,促其速成,以便早日進攻。”王元帥聽罷,道:“某亦有此意,且候三日後再作計議便了。”衆將退出。一日無話。
到了次日,又各去大帳議事。正議論間,忽然卜大武走了進來,大家一見,驚問道:“卜將軍何以獨自回來,有什麽要事?”卜大武道:“只因奉了伍大人之命,押渡船過江。現在各渡船已陸續到齊,分佈支河汊港,聽候調遣。”大家一聽,喜不自禁。卜大武又問道:“元帥現在哪裏?”徐慶道:“元帥就要升帳了。”卜大武道:“我還有要話與元帥說。”徐鳴臯道:“將軍有什麽要話麽?”卜大武道:“伍大人臨行時曾屢言諄囑,請元帥不必著急。他在那裏日夜思慮,想那戰勝的妙策,旦暮必有書來,務請元帥見書後再行出隊。若其不勝,伍大人說願以軍法從事。”徐鳴臯道:“伍大人謀定後戰,深得古人用兵之法。他既有此說,必定有絕好的奇謀。且俟元帥升帳,某等當附和其說,以堅元帥之志便了。”
少刻,元帥升帳,衆將參見畢,大武便上前說道:“伍大人再三上復元帥,現在預備火攻之船業已齊備,其餘渡船亦著令末將陸續押渡過來,現在分佈支河汊港。一來使逆賊毫不防備,二來等各事齊全,即請元帥撥兵飛渡。旦暮伍大人尚有書來,並囑令將情致意元帥:一經書到,務請元帥遣調。若其不勝,伍大人說願甘軍法從事。”王元帥聽罷,道:“本帥亦深知伍定謀謀略勝人,他此次謀定後戰,諒非食言。本帥當等他的書信照辦便了。”
正說之間,外面小軍進來報道:“稟元帥,現在帳外有個漁人,從對岸來的,說是奉伍大人之命,特地呈書到此,並有要話面說。”王守仁道:“將他帶進。”小軍即刻退至帳外,將那個漁人帶了進來。那漁人走到王元帥帳前,跪下稟道:“小人特奉伍大人之命,前來下書。務請元帥照書差遣,不可有誤。”王元帥道:“書在那裏?可呈遞上來。”那漁人即從貼肉將書取出,呈遞上去。王元帥接在手中,拆開來細細看道,只見上面寫著:
知吉安府事伍定謀頓首謹上書于介生大元戎麾下:
前者面呈一切,某回營後日夜趕辦,刻已齊備。渡江各舟,已派遣卜將軍陸續押解飛渡,近日想已渡岸。所有大略,已請卜將軍先行具告,大元戎當已有所聞。
近者探得逆賊劫取九江之糧,悉屯于西山之北。某現定于二十六夜親帥舟師,先攻其屯糧之所;然後即以得勝之兵攻水寨。一面再撥一枝梅所部各軍,截其陸營,使賊兼顧不暇。這兩路皆用火攻。
元帥請于先一日率師渡江,攻彼水寨,萬不可勝,略戰即回,所以驕賊之心,使賊懈馳即乘其驕以破之也。二十七日黎明,潛渡上游,乘舟縱火。元帥亦即于黎明飛渡過湖,分兵一半,以助一枝梅攻賊旱寨;一半由下游上駛,以便夾擊,逆賊雖悍,不患其不爲我擒也。幸元帥明察勿疑。若其不勝,願以首領上獻。某再三籌畫,謹馳書以聞,如蒙賜教,乞付去手爲盼。
定謀再頓王元帥將書看畢,大喜道:“伍太守之謀,誠可謂盡善盡美。”于是便將書中各節,一一告知衆將,諸將亦喜。又重賞來人,並對來人說道:“今本帥有回書一封,付你謹慎帶去,多多上復伍大人,就說本帥屆期照辦便了。”來人謝了賞,站在一旁,候王元帥作書回復。不一刻,元帥作書已畢,交付來人藏好。隨即告辭而去,連夜偷渡過湖,到了南康,將書呈上。伍定謀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來字諭悉,老謀深算,珮服,珮服!某聞命矣。屆期當遵照調度,以副雅囑。時因不便,不盡所言。介生上復伍定謀看書已畢,立刻備了咨文,飛飭心腹馳往安慶,調取一枝梅,急急潛師倍道趲趕,務限九月廿六黎明縱火,進攻樵舍逆賊旱寨。此正九月十九日。不一日,一枝梅接到來文,當即會同周湘帆、李武、羅季芳商議道:“今接伍定謀來文,約某等即日拔隊,潛師倍道趲趕,道出南康,務于廿六黎明進攻樵舍,縱火焚燒賊寨。某意若大隊一齊前往,恐爲敵人知覺,不若分兵四路,均間道而行,繞出樵舍之後。約齊廿六黎明四面縱火,焚燒賊寨,較有把握,且可避沿途耳目。”周湘帆道:“在小弟之意,以三路取旱道趲趕而進,以一路由湖口直達鄱陽湖登岸,似更神速。”一枝梅道:“賢弟之言雖善,但取道鄱陽非船不行,且爲誰人管帶?”周湘帆道:“小弟願領此任。”一枝梅道:“萬一被逆賊覷破,將如之何?”周湘帆道:“就便取道鄱陽,也非明進,可用漁舟將兵載入,日間不行,夜間偷發,逆賊又何由得知。”一枝梅道:“如此辦法亦好。”當下即暗派心腹,在沿江一帶將漁舟僱定多隻,即日分別四路,直嚮樵舍進發。又將此等章程,密差心腹先行馳往南康伍定謀營中呈報。
這日伍定謀接到這個信息,好生懽喜,便命王能、徐壽二人,每人分帶舟船二十隻,分兩路進攻西山。一由東路進兵,一由西路進兵。一至西山,即捨舟登陸,各帶火種,務限二十五夜三更登岸。但聽砲聲響處,即便縱火燃燒。若賊兵嚮北路而逃,不必追趕。可急急回軍,登舟望上游潛渡,繞出逆賊水師之後,出其不意,一齊將大船燒著,撞入賊寨方陣之中,那時自有兵接應。此二日尚不出兵,可先將船放出鄱陽湖迤南,權爲習練,不必鳴鼓,以防逆賊知覺。此時王能、徐壽心中十分喜悅,他因爲沙場大戰習慣自然,毫不足怪,卻未身經水戰,現在令他水戰,他覺得有趣非常,登時答應而去。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王能、徐壽,奉了伍定謀之令,即各帶輕舟二十隻,偃旗息鼓,放出鄱陽湖操練。初上船時,覺得有些顛簸,歷練了半日,便不覺有顛簸之狀。于是一連二日二夜,皆在湖上習練。到了二十五日傍晚,纔將這四十隻快舟收進港口。果然宸濠毫無知覺。因這鄱陽湖東西間四十里,南北長三百里,湖面寬闊而又偃旗息鼓,所以賊寨毫不知覺。四十艘快舟收入港口,只待夜間三更時分,前去西山燒糧,暫且按下。
再說王元帥到了廿五這日,即將卜大武押運來的船隻,從支河汊港中調出,沿湖岸一字擺開,上插旗幡,中藏金鼓,令徐鳴臯爲水師中軍,狄洪道副之;徐慶爲水師右軍,包行恭副之;楊小舫爲左軍,卜大武副之。各帶輕舟二十隻,分三路去攻他的方陣,不必勝,略戰急回,不可誤事。徐鳴臯等一齊得令,即刻分撥各兵卒上了船隻,每船載兵二百,搖旗呐喊,金鼓齊鳴,兩邊四下一齊輪轉櫓棹,望湖面上飛去。原來樵舍在南昌斜對岸,離南康百二十里,距南昌西岸不過五六十里湖面,不一會,這六十隻快船如飛也似,已離賊寨水師不遠,船中金鼓打得聲震蛟龍。
宸濠在陸寨內聽得湖面上有金鼓之聲,知道王守仁率水師前來攻打方陣,即刻傳令水師各營,務要盡力阻御,不可任他攻進水寨。雷大春、吉文龍、周世熊、吳雲豹四人早已見敵軍飛棹而來,卻也早爲預備。看看徐鳴臯等三路水師沖波逐浪而至,只見敵船上爲首一員大將坐在船頭上,大喝道:“吾徐鳴臯是也!誰敢來與吾決戰?”
一言未畢,雷大春只將青旗招展,倏忽間衝出一排船來。徐鳴臯在船頭上看得真切,但見賊船那一排卻用鐵索鎖鏈,兩邊四下鼓動棹槳,真是如履平地,毫不顛簸,直望下游衝撞過來。徐鳴臯見敵船來得兇猛,隨即傳令:“將二十隻快船一齊散開,不使賊船衝撞。”一聲令下,所部的二十隻船各各分散四面,只在湖中周轉如飛,團團的圍住了賊船廝殺。雷大春一見如此,也就手執兵器,又飭令撓鈎手,但見敵船附近,便去鈎搭。究竟賊船力量大,在湖中沖波逐浪,毫不搖動,徐鳴臯這二十隻船經不起浪打,只在湖面上顛簸不定。徐鳴臯看見恐怕有失,即命收兵。這二十隻船一齊收住篷腳,直望南昌回去。
那徐慶、楊小舫左右二軍,直衝到賊寨相近,賊將周世熊、吳雲豹也各率左右兩軍衝殺過來。賊隊是排船,官軍是快船,也不能抵敵,只得收兵,仍回南昌而去。賊軍前、左、右三隊見官軍大敗,又追趕了一陣,無如官軍拽起風帆,早已到達對岸,追之不及,只得仍回樵舍。
當下宸濠在岸上看見自家的水師縱操自如,敵軍不能抵擋,心中大喜,遙指南昌說道:“王守仁,王守仁,今孤聯舟作陣,看你尚有何妙策來破孤家的水軍?”因顧左右道:“若非李軍師獻此奇謀,何能使敵軍不戰而退呢?”說罷,策馬回營而去。
不一會,雷大春等收了隊,即捨舟登陸,來到大寨報功。宸濠又誇贊一番,並令他仍小心防守。雷大春道:“軍師以此奇謀聯舟作陣,那怕敵軍再多,又何能來破?真乃萬全之策也。”宸濠聽了雷大春這句話,更覺得意,因與雷大春道:“將軍且緩到船,就在此用過午飯,孤同將軍再將那船隻操練一回,以助今日出兵大勝。”雷大春等便不上船,即在大帳內吃飯。不一會,午飯已畢,宸濠便與雷大春等一同上船,當命各軍拽起風帆,在湖面上往來駕駛,操演了大半日,直至日落西山,方纔收隊。這日宸濠就在船中歇宿。水師各軍團日間操演用力甚多,不免大家辛苦,因也放心大膽各去睡臥,只留了二三十人看更。
卻說伍定謀到了初更時分,便與王能、徐壽督率快舟蕩出港口,分兩路直望樵舍西山進發。原來這西山離南康只五六十里,距樵舍亦只二十餘里,此山一名夾山,三面背湖,一面是來往樵舍的大道。宸濠屯糧之地,只在西山之下,名曰潛谷。此間衹有五百名兵卒、兩員牙將在此看守。這兩員牙將,一喚石疇,一喚許肅。此二人最喜飲酒,是日亦飲得酒醉,臥于帳外。
伍定謀督率著四十隻快船出了港口,將近三更時分,已到西山。伍定謀叫各軍擕了火種,每人擕帶束草一把,棄舟登岸,每船早留十人看守船隻。各軍隨著伍定謀、徐壽、王能三人,暗暗趕到潛谷,一聲呐喊,各軍將火種引著,燒著束草,一齊嚮潛谷堆糧之處抛去。一霎時,火燄四起,煙迷四空,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石疇、許肅等尚醉臥未醒,從醉夢中驚覺。再一望時,見周圍火光衝天,知道糧草被人燒劫。不顧前去救火,只得急急奔出谷口,欲去逃命。哪知尚未出谷,早被自家兵馬踐踏而死。那五百名賊兵有被燒死的,有被官軍砍傷而死的,也折傷了有一大半。看看火勢將滅,樵舍並無兵前來救應。伍定謀當又傳令各軍速速回船。各軍答應,不一刻齊上了船,一齊拽起風帆,嚮上游潛渡。暫且不表。
再說宸濠,在船中是晚亦與雷大春等痛飲,潛谷糧草被人燒劫,他卻絕不知道。李自然在旱寨內,到了三更後,偶然步出帳外小溺,忽見四面一片火光衝天,叫道:“不好,此火逼近在屯糧之所,恐有敵人前來燒糧。”當下進了大帳,即刻去請鄴天慶,一面飛飭上馬,馳往水寨中送信。不一刻,鄴天慶已到,李自然道:“將軍可速帶人馬前往西山救應。你看西山這一派火光,逼近屯糧之所,定有敵人前來燒糧。千歲前我已著人去報,將軍可速前去,不能再緩了。好在潛谷離此不遠,趲趕前去,或有可救。不然糧草燒盡,我軍無糧,雖有方陣亦無所用矣!”
鄴天慶聞言,哪敢怠慢,也就撥了三千輕騎,即刻飛奔而去。沿途遇見敗回的小軍,聲稱潛谷糧草已被敵人燒著。鄴天慶便問:“守糧官何在?”小軍回道:“恐守糧官亦被燒死。現在敵人尚未退去,還在那裏放火掩殺,將軍如趕得快,即使糧草難救,敵人還可殺他一陣。”鄴天慶聽罷,也不往下追問,只顧趕嚮前去。不一刻到了潛谷,時已四更將盡,敵人已沒有一個了。再看屯糧之處,業已燒得空空,只餘剩灰燼而已。當下便尋著兩三個小軍,追問敵人從何處而來,方知在潛渡上岸。又問:“守糧官現往何處?”小軍言道:“想已死在火中。”鄴天慶道:“你等何以知守糧官死在火內?”小軍道:“小的聞得守糧官終日在此飲酒,當敵軍到此之時,恐怕守糧官尚沉醉未醒,因此度之,豈有不死于烈火之理。”鄴天慶又往西山之後看視一遍,那裏也沒見有一個敵軍,只得長嘆一聲,收軍回去。
時已天明,方走至半路,忽有一騎馬如飛跑來。跑到鄴天慶面前,大叫說道:“將軍請速速回樵舍,現在方舟陣與旱寨—齊著火。不料無數敵軍殺到,四路縱火,大殺起來,請將軍速速往救。”鄴天慶聽了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幾乎墜馬。此時也不便追問,只得趕令各軍飛奔回去,以便救應。走未多遠,忽有一騎馬飛來報道:“請將軍速回水師,旱寨已將燃燒殆盡了!”說罷,復又飛奔回去。鄴天慶更加不知所措,只顧催督各軍趲趕前進。走未移時,又有一騎馬飛來報道:“現在水陸兩路全行燒毀,李軍師不知去嚮,千歲纔由水師登岸,雜在敵軍之中,立待將軍回去,便要與將軍一同往逃性命。”鄴天慶不等他說完,將馬加上一鞭,飛奔望樵舍而去。及至樵舍,那火勢尚未減少,再看那二十餘座營盤,只燒得烈烈烘烘,不可撲滅,只得棄了大營,去尋宸濠。
不知鄴天慶果能將宸濠尋得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鄴天慶急急由西山奔回樵舍,已見岸上那二十四座營盤,被燒得火燄騰空,只得去尋找宸濠,以便逃遁。
話分兩頭。且說徐鳴臯自二十五日間與宸濠水師略戰了一會,便自收兵。王元帥到了初更時分,又分別渡軍過湖,仍以徐鳴臯、卜大武、徐慶、包行恭、狄洪道等人督隊前往。到了三更以後,將近四更已到,對岸徐慶、包行恭二人即分兵一半,去燒岸上的賊寨。徐鳴臯、卜大武、狄洪道三人仍督著水師快船由下游上駛。
再說伍定謀由西山燒糧之後,隨即駕舟潛渡上游,繞至方陣之後,恰好黎明,又值西北風大作,即將四十艘上裝魚油、束草,上加硫磺、焰硝的快船一字排開,引著火,一齊由方陣背後乘風而下,直撞入方陣之內。登時賊軍水寨方陣全行燒著,一霎時火趁風威,風助火勢,紅光照水,煙焰障天。宸濠的船隻又被鐵鏈鎖住,不能拆開,無處逃避。宸濠正在著急,急望岸上的兵駕船來救,回頭一看,遙見岸上的營寨也是一派通紅,漫天徹地,盡被燒著。宸濠欲逃上岸,卻又被水阻住,不能跳下。此時雷大春已由前隊截住一隻小船,飛劃而來,高聲叫道:“千歲勿驚,雷大春在此。千歲速速下船上岸。”
宸濠見雷大春來救,方纔心定,當即跳下小船。雷大春催督水手盡力飛劃,走尚未遠,忽見下游迎面撞進一隻船來。船頭上站著一人,手執大刀,大聲喊道:“逆賊休走,大將徐鳴臯在此!”宸濠一見,心膽俱裂,連忙躲進艙中。雷大春也喝道:“來將休得猖狂,看箭!”說著拈弓搭箭,一箭射擊,正中徐鳴臯盔纓。本來這一箭係認定徐鳴臯咽喉而來,不意被風一吹,翻揚上去,恰好將盔纓射落。徐鳴臯這一吃驚,恐怕他又有第二枝箭射來,不敢疏忽,便留神防備敵人再有箭射到。就在這一息工夫,雷大春將船舵一轉,那船便走開去,又值風大水急,直望下游流去。
徐鳴臯正待追下,已是不及,只得望上游竭力飛劃,再一看時,見上游的方陣已燒得烈燄飛騰,那一片號哭之聲,震天動地。徐鳴臯心中一想:賊寨水師業已燒完,我何必再往上游,而且宸濠已往下游逃走,他必然上岸躲避,我何不也追上岸去。因即將船攏了岸,捨舟登陸,去追尋宸濠。恰好遇見一枝梅由賊隊旱寨後面殺到,徐鳴臯一見,大喊道:“慕容賢弟,可看見宸濠麽?”
一枝梅聞有人叫自己名字,再定眼一看竟是徐鳴臯,因答道:“大哥來得卻好,宸濠卻未瞧見,我們可會合一處,去殺他的大隊人馬罷。”徐鳴臯道:“徒殺衆軍,終不濟事,自古道:擒賊必擒王,只要將賊首擒住,就可解散了。”一枝梅道:“既如此,我便與你尋找逆賊,這裏好在有李武等在此。”徐鳴臯道:“徐慶、包行恭也過來了,況且賊寨也燒著,賊軍已亂,放著他五六人在此,也夠抵敵的了。”說著便與一枝梅二人撇了長兵器,拔出利刃,仍拿出飛簷走壁的武藝,直往下游一帶趕去。順著岸尋了好一會,只是尋不著。
恰好遇見周湘帆纔由水路趕到,率兵登岸。一枝梅一見,大叫道:“周賢弟,你來遲了。水陸二寨全破了。”周湘帆道:“非是小弟故意來遲,適因風頭不順所致。叛王捉住了麽?”一枝梅道:“便是愚兄與徐大哥去追尋逆賊。”周湘帆道:“你二位曾見逆賊往何處而去?”徐鳴臯便道:“愚兄見他乘著一隻小船往下游去了。”周湘帆道:“小弟方纔來時,見有一隻小船拽著風帆,快似箭發,走到夾湖口,已進了港門,不知可是宸濠坐的船否?”徐鳴臯道:“這船是何式樣?”周湘帆道:“是一隻矮篷的飛劃。”徐鳴臯道:“一些不錯了。賢弟既見他進了港口,我們就嚮那裏尋去罷。”說著,即帶了周湘帆所部的兵卒,如旋風般,直望夾湖一帶去尋。這且慢表。
再說伍定謀帶著四十艘火船,將賊寨水軍的方陣燒著,正待逢人便殺,忽見雷大春將宸濠救出水寨,即趕緊分撥王能、徐壽追趕下來,哪知被煙焰迷住船路,已經追趕不著。只得將船攏岸,登岸去擒,卻撞著鄴天慶由西山聞警趕回。一見面,更不打話,徐壽、王能即與鄴天慶大殺起來。鄴天慶也是尋找宸濠心急,無心戀戰,且戰且走。徐壽、王能哪裏肯捨,緊緊相追。
正殺之間,忽見一支兵從對面殺到,軍中齊聲高叫:“莫要放走了這賊呀!”徐壽、王能聽得清爽,知是自家兵馬,更加抖擻精神。原來是徐慶、包行恭二人,帶領所部人馬殺到。徐壽、王能一見,也即喊道:“徐大哥、包賢弟,我們便一塊兒殺呀”一聲未畢,只見徐慶手一招,那所部的人馬一齊圍裹上來,將鄴天慶圍在中間,如鐵桶相似,鄴天慶此時已把個死字放在度外,只是奮力廝殺,左衝右突。但見他一枝方天畫戟,猶如怒龍攪海一般,上下、前後、左右飛舞亂挑。徐慶、包行恭、王能也是奮勇相鬭,不讓分毫,只殺得血濺半空,沙塵撲地。鄴天慶雖然勇猛,究竟寡不敵衆,漸漸的抵敵不住。只聽他一聲大喝,那畫戟一擺,即刻殺了一路血槽,把馬一夾,只望東南上落荒而走。徐慶等四人那裏肯捨,又復緊緊追來。鄴天慶在前,徐慶等四人在後,鄴天慶被趕得急迫,隨即拈弓搭箭,等徐慶趕得切近,即認定徐慶,颼的一聲放了一箭。徐慶等只顧貪著前去追趕,卻不提防他有箭射到,恰好肩窩上中了一箭。徐慶不敢追趕,只得停住了腳步。包行恭等三人見徐慶停步不發,知道是因中箭,大家也就停了腳步,讓鄴天慶敗逃而去。
那知鄴天慶在馬上直望東南逃走,去尋宸濠,正走之間,忽見斜刺裏飛出三四個人來,一隊步兵攔住去路。鄴天慶一見,不是別人,正是徐鳴臯、一枝梅、周湘帆等。三人去尋宸濠不著,復趕回來,正遇鄴天慶,更不打話,各人掄起兵器便殺上來。鄴天慶此時已是殺得筋疲力盡,又遇這三個生力軍,可是萬萬抵敵不住。又因攔住去路,不能前進,也只好勉力廝殺。三個步下,一個馬上,徐鳴臯等三人只顧躥上躥下,跳前跳後,團團的只望鄴天慶致命上亂砍亂刺。鄴天慶也就遮攔隔架,閃躲跳躍,顧前顧後,護人護馬,極盡所長。那裏曉得人雖勇猛,馬力不如,忽見那馬失了前蹄,跪了下去。鄴天慶說聲:“不好!”也就望前一傾,從馬頭上翻了一個斤斗,栽倒在地。此時一枝梅、徐鳴臯、周湘帆三人那敢怠緩,立刻飛跳上前,舉起刀來一陣亂砍,鄴天慶早已動彈不得。徐鳴臯便即上前割了首級,大家說道:“這個匹夫,今日將他殺死,即使宸濠不及捉住,他也無所恃了。”大家大喜,也就帶了首級,回轉而去。
此時天已有巳末午初的時分,回至樵舍,見水陸兩寨火已熄滅,但是一派灰塵,並一陣陣的臭味,大家見著也覺傷心慘目。即此一把火,將宸濠所有的兵將殺的殺、燒的燒,都已死亡殆盡,不過逃走了有二三千小卒,各處分散而去。李自然亦死在火窟之中,衹有雷大春與宸濠不知去嚮。
此時伍定謀已由湖內登岸,大家會合一處,恰是伍定謀、徐鳴臯、徐慶、一枝梅、羅季芳、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楊小舫、王能、李武、卜大武、徐壽共計十三位,只少了一個焦大鵬,一個伍天熊:焦大鵬現在沿途保駕,伍天熊未曾渡湖,在大營內與王元帥守營。這十三位聚在一起,大家說道:“雖只逃走宸濠、雷大春二人,有此大獲全勝,也不患宸濠再起勢了。”伍定謀道:“某料宸濠必逃走不遠,哪幾位將軍願去分頭尋覓?”當下徐鳴臯、一枝梅、徐慶、周湘帆四人應聲而道:“某等願往。”伍定謀道:“既是四位將軍願去,可即分頭各守要隘,明查暗訪。我等先報與王元帥知道,請他放心。即請他仍駐扎南昌候駕,我等暫行屯兵于此,以爲犄角之勢。或俟聖駕到後,或候宸濠就擒,再行合兵一處。”說罷,徐鳴臯等四人也就離了樵舍,往各處分尋宸濠、雷大春去了。
畢竟宸濠何日就擒,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與一枝梅、周湘帆四人分頭尋訪宸濠而去。這裏伍定謀便將各部兵士聚集一處,安下營寨,又派了王能、李武過湖前往南昌報捷。王元帥見他二人回來報捷,好不懽喜,當下便問了火燒水旱二寨的情形。王能、李武細細說了一遍,又將宸濠、雷大春在逃,現在徐鳴臯、徐慶、一枝梅、周湘帆四人分頭往各處尋覓下落,以便擒捉的話說了。王元帥聽說,不免又懊悔一番,恨未能即時擒獲。當下便命王、李二將出去歇息。不提。
再說明武宗,自荊州起蹕後,沿途趲趕,這日已離南昌不遠。當有探馬報入南昌。王守仁聽說聖駕已將次行抵,即便派令閤營大小將士往南郊迎接,又飛飭差齊往樵舍調回伍定謀所部各軍。這日聖駕已到,王守仁迎接後,即請武宗以寧王府爲行宮。武宗也甚願意,一齊隨駕入城。此時寧王府早經重加修飾。武宗進入行宮,百官朝見已畢,武宗便問王守仁道:“現在宸濠究竟擒獲到否?”王守仁奏道:“宸濠與雷大春在逃,臣已飛飭徐鳴臯、周湘帆、一枝梅、徐慶前往各處明查暗訪,務要成擒。現已去了六七日,尚未據報,該遊擊等亦未回營。”武宗道:“此次宸濠不但背叛,而且暗派刺客行刺朕躬,實屬罪大惡極。若非卿遣使焦大鵬前去救駕,朕竟爲該賊所算。宸濠如此妄爲,何能使彼漏網?”王守仁道:“既經臣派令該遊擊等四處訪拿,諒也不致漏網。”武宗道:“宸濠家小及宜春王,現在還在監禁麽?”王守仁道:“此皆係要犯,臣不敢擅自作主,伏候聖裁。”武宗道:“朕聞得宸濠有個婁妃,這妃子甚賢,卿也曾聞人所言否?”守仁道:“臣也聽說。”武宗道:“婁妃也監禁麽?”王守仁道:“所有寧王府諸人,現在全行分別監禁,等候聖旨定奪。”
武宗道:“此次卿很辛苦了。轉戰兩年餘,不曾休息得一刻,朕甚惦念。”守仁道:“陛下恩典,此皆臣份內之事。惟臣毫無知識,全賴衆將身先士卒,不辭勞瘁。”武宗道:“雖有士卒勤勞,總賴主將運籌帷惺。卿此次之功,實非淺鮮。”守仁道:“臣不敢自居其功。此次火燒樵舍,能使逆王全軍覆沒,皆吉安府知府伍定謀再三籌劃,謀定後戰,以致一鼓而成。伍定謀誠屬膽略並優,其智謀在臣之上。”武宗道:“據卿所奏,這伍定謀倒是個才智之士了。”王守仁道:“不但才智,而且極有膽略。”武宗道:“伍定謀現在這裏麽?”王守仁道:“現尚屯兵樵舍,臣業已調取前來。尚未行抵。”武宗道:“衆將之中,如徐鳴臯等這十二人,究以誰人爲最?”守仁道:“智謀膽識,忠肝義膽,個個皆然,實爲國家的梁棟。”
武宗道:“前者卿兵屯吉安時,那個非幻道人與徐鴻儒、余七擺的那非非陣,後來到底是怎樣破的呢?”守仁道:“破那非非陣,固賴七子十三生之力,其實賴一個女子余秀英之力居多。”武宗道:“這余秀英又是何人呢?”守仁道:“這余秀英出身並不正道,即是余七之妹,白蓮教徐鴻儒之徒。只因一念之誠,棄邪歸正。又據玄貞子所言,余秀英係與遊擊徐鳴臯有姻緣之份。徐鳴臯陷陣之後,即爲余秀英相救,得以保全性命。乃至破陣之時,余秀英又送出兩件寶物。非非陣之破,實賴余秀英之力爲多。破陣之後,臣見其有功于國,而又據玄貞子一再諄囑,務令臣使徐鳴臯與余秀英二人配爲婚姻,將來大破離宮,尚非余秀英不可。臣不敢逆玄貞子之言而又負余秀英之望,因此作權宜之計,即令徐鳴臯草草完姻。後來到了南昌,去破逆王的離宮,皆徐鳴臯、余秀英二人之力。”武宗道:“既然余秀英改邪歸正,有功于國,使他二人成爲夫婦,也在人情之中。朕聞離宮內所藏珍寶及貴重器物甚多,卿可曾一一檢視麽?”守仁道:“每件必記簿登明,以備欽核。現在臣已經將離宮門封鎖,另派心腹將士看守,以防失誤。”武宗問了一遍,當命守仁等各官退出,聖駕回宮。
到了午後,傳出諭旨三道:一命王守仁傳旨,著各省、府、州、縣,無論軍民人等,一體捉拿宸濠,如有隱匿不報者同罪。一命各路勤王之師概行即日撤退,各歸職守。一命飛飭許泰所部大軍,即日由南京仍撤回京師。王守仁接到這三道諭旨,也就即刻分別趕辦出去。你道武宗如何纔到南昌就知宸濠逃遁,原來王守仁聞樵舍克復,即飛奏報捷,所以武宗在半路就知道了。
王守仁將奉旨的各事辦畢,又將焦大鵬傳來問明救駕情形,焦大鵬也細細說了一遍。次日早朝,王守仁復又進行宮參見。武宗升殿,各官朝見已畢,武宗便對守仁道:“朕午朝讅訊宜春王並婁妃,卿屆時可將宜春王及婁妃押解前來,聽候訊問。”王守仁遵旨。武宗退朝,各官朝散。
到了午後,王守仁即將宜春王並婁妃二人提出來,先帶入宮門報到。當有黃門官傳奏進去,一會,武宗升坐便殿,飭令帶宜春王。王守仁遵旨,將宜春王帶入。宜春王膝行上殿,跪到金階,口稱萬歲,磕頭不已。武宗問道:“你爲親王,不思報國,反縱宸濠謀叛,你自奏來,該當何罪?”宜春王到了此時,也是無可話說,,只得說道:“臣罪該萬死,雖粉身碎骨,不足以蔽其辜。可否仰懇天恩,賜臣速死,這就是陛下格外洪恩了。”武宗道:“你現在知罪了。你可知道背叛朝廷,罪當滅族麽?”宜春王道:“臣知罪不容誅,求恩速賜一死。”武宗命王守仁將宜春王帶下,仍行收禁,候旨行刑。又命王守仁將婁妃帶進。王守仁遵旨,一面將宜春王帶出殿,飭令手下先送入監,一面又將婁妃帶至便殿。婁妃跪在金階,口稱:“待罪臣妃婁氏,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武宗問道:“你既爲宸濠王妃,當宸濠有意謀叛之時,你爲什麽不苦口極諫呢?”婁妃道:“罪臣一言難盡,乞陛下容奏。”武宗道:“你可從實供來。”婁妃道:“寧王未曾起意之先,彼時不過心存酷虐,臣妃即以仁愛進諫。後來寧王雖未聽臣妃之言,也還不致任意酷虐。及至偶遇謀士李自然,終後爲李自然所惑,因此便聚集死士,建造離宮。臣妃深處內宮,尚不能深知其實,偶有所聞,便即進諫。寧王只云所招死士爲自家護衛起見。臣妃又深以忠信報國,仁慈愛民,不必聚死士爲護衛,自能獲福。不然雖有千軍萬馬,謀士如雲,勇將如雨,亦不足爲護衛。所謂自求多福,此一定不易之理。寧王聽臣妃之言,倒也有些悔過之意。不料李自然等這一班逆賊任意播弄,皆爲天命攸歸,熒惑王心。寧王不知自誤,反以這一班逆賊之言爲可信,因此日復一日,便視臣把如同外人。始則進宮,臣妃進諫,寧王不過不悅。後來,臣妃自寧王爲那班逆賊熒惑甚深,臣妃早料有今日之禍,因此以死直諫。寧王不但不悔,反以臣妃不明天命,即將臣妃打入冷宮。彼時臣妃即思一死,上報國恩,下盡力諫之道。無奈寧王不容臣妾自死,派令宮女日夜監守,臣妃雖欲自盡不能。此皆臣妃既入冷宮,極諫寧王之實在情形也。既入冷宮之後,便與外間隔膜,聲息不通,寧王種種大惡,臣妃毫不知道。至前月南昌已破,宜春王被擒,王師破了離宮,從冷宮內搜出臣妃,此時纔知道寧王做出這一件彌天大罪。臣妃彼時又欲一死報國。後因既爲欽犯,理應待罪受刑,以重國典,所以臣妃苟延殘喘,以待天威下臨。此事變出意外,雖由寧王聽信妖言,自作之孽,臣妃亦罪該萬死。事前即不能納忠陳善、弭禍無形,事後又不能撥亂反正、輓回王意,臣妃雖粉身碎首,亦復罪無可辭。惟念合宮上下三百餘口,有罪者自罪有應得,其餘各宮娥、使女,以及大小臣工,實係無罪者,亦復不少,而乃同罹國典,未免可憐。此臣妃所代爲傷心痛哭者也。但自聖明在上,自有權衡。臣妃之罪,尚不可辭,何敢再爲無辜上請陛下乞命。”說罷痛哭不已。
不知武宗聽了這番訴說,講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武宗聽了婁妃這番話,暗想:“人說婁妃之賢,信非過譽。今朕看他所奏各節,皆是罪歸自己,並無絲毫怨及宸濠,而且出詞仁愛爲懷,還要代他無辜乞罪。朕本有此意但治首惡之罪,其餘一概豁免。今據婁妃如此陳奏,朕豈有不以仁愛爲心呢!”因問道:“爾爲宸濠打入冷宮幾年了?”婁妃道:“整整八年。”武宗道:“宮中除你外,進諫者尚有何人?宜春王平時究竟有何罪惡?你可一一奏來。”婁妃道:“宜春王所爲各節,早在聖明洞鑒之中,臣妃又何敢亂言。而況臣妃自貶入冷宮,其實毫無知覺。總之臣妃不德,致纍寧王有滅族之禍,願陛下治臣妃以極重之刑,或可藉此上報國恩,下分寧王之罪,雖粉身碎骨,臣妃亦所深願。”
武宗道:“你方纔所奏,首惡當誅,其餘無辜者意在求朕豁免,但不知誰爲無罪,誰是無辜,你可細細奏來。朕可體上天好生之心,存罪人不孥之德。”婁妃道:“有罪無罪,陛下自有神明。臣妃不敢妄指無辜,亦不敢概言有罪,網開三面,悉在聖明。”武宗道:“朕聞你素有賢聲,今觀你所奏各情,實與人言悉相符合。只恨宸濠不能聽從爾諫,致有今日之禍。”婁妃道:“臣妃何敢稱賢。若果能賢,也不致寧王有滅族之患。臣妃之罪,罪莫大焉!”武宗見婁妃如此,卻也十分嘆息。因命王守仁道:“卿可先將婁妃仍然帶回,候將宸濠擒後,再行候旨施行便了。”王守仁遵旨,婁妃又磕頭謝恩畢,然後纔由太監送出行宮,押往南昌府而去。王守仁也當即退出殿外,衆官各散而回。
話分兩頭,再說宸濠自與雷大春由夾湖口躲入深港以內,四面看了看,並無追兵前來,宸濠嘆道:“孤不料今日敗得如此。既無家可歸,又無國可逃,這便如何是好!”雷大春道:“千歲尚宜保重。今已如此,急也無益,不如暫且躲避,再作良圖。”宸濠道:“孤今孑然一身,尚望什麽良圖麽!”雷大春道:“末將有一親戚離此不遠。家住饒州府德興縣小安山,姓洪名廣武,家道饒裕,廣有田產,獨霸一方。好結交天下英雄,爲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卻是末將姑表弟兄。前曾聞末將在千歲處當差,他也訢然樂從,欲令末將代他引見。後因末將姑母尚在,不準他遠離,因此中止。前年末將的姑母已經去世。末將之意,請千歲暫到他處。他一聞千歲駕臨,必然慇懃相待。再與他相商如何報仇,他必肯答應。而且他結識的英雄不少,或者因他引進,再能舉事以報此仇。他又住在山僻之中,無人知覺;即使有人知道,他亦毫不懼人。合村有一二百家,皆是他的佃戶。他家中所有的兵器亦皆全備。千歲當此進退兩難之間,國亡家破之時,衹有此處可去。不然,恐沿途耳目甚衆,尚患不免大禍將臨。千歲不可狐疑,宜自早計爲是。”宸濠道:“雖承將軍多情,萬一令表弟不便相留,孤又當如何是好?”雷大春道:“千歲不去則已,若千歲肯去,末將的表弟未有不願相留的。但是千歲如此行裝,恐得沿途耳目,卻須暫作權宜之計,須要改扮而行。”宸濠道:“如何改扮呢?”雷大春道:“也沒有什麽改扮,但將外面的龍袍脫去,除去頭上金冠。可將末將所穿的襯衣與千歲穿上,又須曉伏夜行,只要到了小安山,就無事了。”宸濠道:“如此改裝,有何不可。”說罷,即刻將身上所穿的龍袍脫下,掛在樹林內,又將頭上金冠除下來。雷大春也脫下外面的戰袍,將內裏的襯襖解下來與宸濠罩上。二人等到天黑,便望饒州而去。沿路皆是夜行晝伏,不日已至德興縣界。
這小安山就在縣東六十里外,卻是一個大村落。這村落就在小安山的山窪子裏,雖有一二百家,皆是洪廣武的佃戶。雷大春與宸濠又走了半夜,恰好天明已到莊口,雷大春便與宸濠進莊。宸濠見這村莊地勢甚險僻,處在山中,四面樹木環蔽,山色撐空,倒映其下,實在好一個所在,羨慕不已。雷大春與宸濠二人便緩步走到洪廣武莊口,只見犬吠狺狺不已,嚮著宸濠、雷大春二人亂吠。當有莊丁聞得犬吠,便出莊來,看見有二人由莊口而來,便侍立一旁,以便迎接。不一刻,雷大春先走到那莊丁面前問道:“你家莊主在家麽?”那莊丁道:“我家莊主尚未起來。客人尊姓?從何處而來?與我家莊主有何交誼?有何話說?”雷大春道:“我姓雷,名大春,與你家莊主是姑表兄弟。現由南昌府來,特會你家莊主,有要話面講。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莊丁又問道:“這位客人可是與你老同來的麽?”雷大春道:“正是同來,與你家莊主也有交誼。”那莊丁聽說一個是主人的姑表兄弟,一個與主人有交情,哪敢怠慢?當即跑回去稟報。
宸濠站在莊口,四面觀看,但見洪廣武家這一所房屋高大異常。迎莊口一帶,方塼圍墻中間,開著一道大門,左右皆有兩道小門。四面風火墻高聳半空,到後約有五六進的正屋,兩旁尚有羣屋。莊口兩旁比鱗櫛次,約有二三十家茅屋,卻皆蓋得極其修潔,光景是莊頭的佃戶所居。鷄鳴狗吠之聲,達于遠近。宸濠看罷,實在羨慕,暗道:“這洪廣武若將孤留下,並肯爲孤出力,再圖大事,就這一處地方,也還藏得許多兵馬。再將這山上收拾起來,亦不亞于南昌宮室。但不知這洪廣武究能如雷大春之言麽。”不言宸濠暗想胡思。再說那莊丁走到裏面,先與那內宅的丫頭說明,叫丫頭去報。那丫頭道:“我記不得許多的嚕嚕蘇蘇話,還是你進去說罷。”那莊丁道:“莊主現在尚未起來,我何能進去。”那丫頭道:“我給你去說一定,就說你有話說,看大爺如何。我給你送信,若叫你進去,你就進去便了。”莊丁答應。那丫頭便轉身進內,到了房裏,在床裏面低低嚮洪廣武喚了兩聲。廣武醒來,問道:“哪個在此亂叫。”那丫頭道:“是婢子秋霞。”廣武道:“你叫什麽?”秋霞道:“只因家丁王六說:‘有個客人現在莊外,要會大爺。’他進來叫婢子通報大爺知道,他本是要進來的。因爲大爺還不曾起身,不敢驚擾,所以叫婢子先喚醒大爺說一聲。”廣武道:“你且將他喚進來,等我問他是誰。”
秋霞答應,轉身出了房門,來到宅門口,將手一招,說了一聲:“王老爹,大爺叫你進去呢。”王六答應著,走了進去,站在房門外。秋霞復又進房與廣武說道:“王六進來了。”廣武睡在床上,即問道:“王六,外面是那個要會我?是熟客是生客?”王六道:“兩個皆不曾見過,總是生客。卻有一個姓雷,名喚大春,說是與大爺姑表兄弟,方從南昌而來。那一個不曾說出姓名,據雷大爺說,也與大爺是要好的朋友,因叫小人進來通報。大爺可有這麽個姓雷的表兄弟?還是會他不會?候大爺示下。”洪廣武聽說,想了半刻,說道:“我曉得了,那姓雷的是我表兄,你且請他進來,我去會他。”王六答應,即忙轉身出去。洪廣武復自暗說道:“雷大春現在南昌,隨著那寧王宸濠,已經作了大將.聞得他頗爲信任,何以忽到此地?難道他前來因我從前有要與他同去的這句話,他此時見我母親已死,他來招我不成?若果有此事,他可將我看錯了。我從前不過是句戲言,豈真有此事。我放著如此家產,不在家守田園之樂,反去投效他做一員將官,跟著他做走狗。而況寧王也不正道,我又何必去那裏受罪,被他拘束得緊?且等他進來,看他如何說項,我再以言辭同他週旋便了。”因又道:“他同來的這個人是誰呢?莫非是他的同伴不成?”自己暗想了一會,也就坐起來穿好衣服。
他的妻子方氏因也說道:“你這表兄可算是冒失鬼。怎麽這大早跑來要會人,難道他連夜走來的麽?”洪廣武聽了這句話,忽覺心中一動,暗想:“真個爲什麽如此大早就跑了來,其中必有緣故。”
欲知洪廣武能否收留宸濠,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洪廣武被他妻子一句話提醒,暗道:“這其中定有緣故,爲何如此大早就來?”他妻子見他那裏出神,也就說道:“你的表兄既然這絕早到此,你可快些兒出去見他便了。爲何在此出神,難道你不願見他麽?”洪廣武道:“有什麽不願見他?只因他此來頗令我疑惑。”他妻子道:“莫非你怕他前來與你借貸麽?”洪廣武道:“即使前來借貸,況親戚之誼,有什麽不可?”他妻子又道:“既非如此,又有什麽疑惑呢?”洪廣武道:“你不知道。且待我見了他,看他說出什麽話來,我再告訴你便了。”當下又將衣服穿好,有丫頭打進面水,他就在房裏梳洗好,去會雷大春。
再說宸濠與雷大春二人站在莊門外,等了好一會,纔見那莊丁從裏面走出,嚮他二人說道:“有纍二位立等了。我家主人現已起來,請二位裏面坐罷。”雷大春當即與宸濠隨著莊丁進去。過了兩重門,是一座院落,上面就暈一進明三暗五朝南的大廳。二人步上廳房,分上下首坐定。那莊丁又走進去,一會子捧出兩碗茶來,給他二人獻上,復又走去。又停了一會,這纔引出一個人來,便是洪廣武。宸濠瞥眼看見,但見洪廣武生得身高七尺開外,白淨淨的一副方面孔,兩道濃眉,一雙環眼,大鼻樑,闊口,約有三十歲上下年紀,一表非俗,頗具英雄氣概。
宸濠正在凝神觀看,只聽洪廣武先嚮雷大春說道:“表兄一別七八年,今日是甚風吹到。爲何如此絕早,敢是從南昌連夜走來的麽?”雷大春道:“正是愚兄思慕賢弟,久欲前來奉候。只因那裏的事擺脫不開,所以連姑母去世,愚兄也不曾到來祭奠一番,甚是抱愧。如今賢弟應該娶了弟媳了。”洪廣武道:“承兄顧念小弟,于家母未經去世的前兩年,就受室了。如今已託庇,生了兩個孩子,等一會叫兩個孩子出來拜見表伯。”雷大春道:“可喜,可喜。還是賢弟的福氣,不像愚兄,十年來東征西討,至今還一事無成。”洪廣武道:“這是表兄過謙之處。”一面說,一面兩隻眼睛只管嚮宸濠這邊溜來。因即問道:“這位尊姓大名,還未請教。”雷大春便先嚮四面一看,見無旁人,因搶著代答道:“賢弟,你怎麽知道,這就是寧王千歲的龍駕!”洪廣武一聞此言,好生驚訝,當下便嚮宸濠跪下,說道:“山野小民,不知千歲駕到,有失迎迓,死罪,死罪!”宸濠見他如此,恐怕爲外人看見,當下急將他扶起,口中稱道:“足下切勿如此。孤今前來特有所求,足下若如此稱呼,恐屬耳垣墻,多有不便。”洪廣武聽了此話,愈加疑惑,因又道:“堂堂千歲,某敢不恪恭,今既蒙面渝,某當遵命。不過有褻虎駕,更覺抱罪不安。”說著便讓宸濠升位坐定,自己在下面相陪。
只見雷大春又嚮廣武道:“愚兄此來一爲看視賢弟,二爲有事相求。賢弟素稱肝膽英雄,當可從而見允。”廣武道:“不知大哥有何見委,敢請說明。只要小弟才力能到的,未有不允從之理。”雷大春道:“此事若賢弟肯爲之助,才力綽乎有餘,特恐賢弟故意推託,那就無可奈何了。”廣武道:“但請說明,好待商議。”大春道:“此事並非愚兄之事。”廣武道:“然則是小弟之事麽?”大春道:“亦非賢弟之事,只要賢弟允從之後,卻就是賢弟之事了。”廣武道:“表兄這半吞半吐,好叫人甚不明白。怎麽又非小弟之事,到底是與小弟有無關切?”雷大春道:“此話甚長,賢弟可有靜室?須到那裏,屏退衆人,密告纔好。”廣武道:“此間亦可談得,何須定要靜室,方可說明呢?”大春道:“非靜室不能與談。賢弟從之,則請借靜室一敘;不從,兄從此就走便了。”廣武道:“表兄未免太性急耳!也罷,便請二位到靜室面談。”
當下廣武便命人去開了內書房門,讓宸濠、大春二人走出廳房,嚮內書房而去。不一刻,轉了幾個彎已到,廣武又讓他二人先入內書房去。三人到了內書房,廣武仍請宸濠升座坐定。有莊丁復獻上茶來,便命莊丁退出,並招呼道:“你等非喚不要進來,我們有要話相商呢。”莊丁唯唯退下。
洪廣武問道:“表兄有何見諭?”雷大春道:“只因寧王千歲,前者曾聞愚兄說及賢弟英雄,專好結交天下豪傑,當時便擬著令愚兄前來奉約,共圖大事。彼時愚兄以姑母尚在,賢弟固不便遠離膝下,姑母亦未必讓賢弟遠出,所以未及前來。這七八年內,又因千歲方整頓戎師,東征西討,又無暇及此。不意初起大意,已得了幾座城池,眼見得要長驅大進,哪裏知道忽然出了一個王守仁,又收服了徐鳴臯這一班逆賊,竟自率兵前來與千歲作對,把已得城池全行奪去,又將南昌宮室悉數毀滅,弄得千歲已是兵敗將亡,然猶可勉強支持,與王守仁對敵。不意王守仁頓生奸計,十日前千歲兵屯樵舍,又立水師,共計水陸兩營也還有七八萬人馬,將士也有十數員。那知被王守仁飭令他手下各將,暗暗帶兵分頭攻取,合用火攻,一把火將水陸兩寨燒得千乾淨淨。千歲正在水師方陣之中,見各處火起,正在無法可想,還是愚兄捨命將千歲爺從船上救出來,逃至岸上,打算收拾敗殘兵卒,還可與守仁支持。哪裏知道,這一仗真算得是全軍覆沒,連一人一騎都不曾逃走出來,只落得千歲與愚兄兩條性命。後來千歲因無處投奔,復又想起賢弟。所以愚兄特奉千歲的大駕,前來相訪。我料賢弟平日那些草莽英雄還與他結識,豈有藩王千歲不慇懃相待之理?賢弟若肯慇懃相待,再能助千歲復圖大舉,將來千歲有日登了寶位,奪取江山,賢弟也是個開國元勳,蔭于封妻,豈不耀榮!而況榮封祖宗,光耀門閶,何等威武。賢弟可樂從否?”洪廣武正欲回答,只見宸濠又復說道:“卿家若能得孤相助,復圖大事,孤定不忘卿家之功,將採託天成功,孤當于衆人中更外加封蔭以酬今日之勞。願卿憐孤孑然隻身,孤窮無靠,有以助之。”
洪廣武聽了他二人的話,心中暗想道:“你這奸王,國家待你有何壞處,你不思盡忠報國,反思叛背朝廷。今日敗得如此,還不思一死,猶想死灰復燃,豈不可笑!我這表兄也未免糊塗,到底良臣擇主,他全不知道這個大義,反來叫我幫助他復仇。我不知他有何仇可復。眼見有滅族之禍,他還強稱千歲,豈不知羞!我若回他不行,眼見這一件功勞不能到手了,我何不暫且答應,使他住下,然後再如此如此。有何不可?而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也不算是喪心。”主意想定,便訢然應道:“千歲英明神威,天下共聞。今雖不利,亦時未及耳。此處盡可舉事。倘千歲不以某爲鄙陋,某當相助,雖毀家不顧也。千歲但請寬心,容一二日,某再親自外出,先將某所有能共生死、願去投千歲的幾個好朋友約來,與千歲共議報仇一事。但千歲平時萬不可出門,以防耳目要緊。等到大家議定,然後就不怕人之多言了。”
宸濠大喜道:“卿能如此仗義,孤定當感激不忘。”洪廣武道:“千歲說哪裏話來!良禽擇木而棲,人臣擇主而事。自古明哲,皆自爲之。千歲若不到來,某還思前去報效。難得千歲不棄卑陋,惠然肯來,則是某之大幸也。千歲幸勿客氣,某當竭力圖報便了。”說罷,便問道:“千歲與表兄如此早來,定皆未曾用過早膳的。此間山居市遠,未能兼備盤飧,某當命家丁聊備粗膳,上呈千歲,稍當充饑。不堪適口,尚求勿罪。”宸濠道:“前來打擾,已屬殊難爲情,而況後日方長,務望不必過謙。”洪廣武答應,當下便喊了兩個莊丁進來。此時莊丁見主人呼喚,也就應聲而進。廣武命他前去整備早膳。莊丁答應,即刻退出,去到廚房招呼。不一刻,早膳備好,端整出來,送進內書房,原來是三碗鷄湯面。宸濠、雷大春正是腹中饑餓,見了這鷄湯面,登時就大吃起來。頃刻用畢,莊丁撤去空碗,又打了兩把手巾送上來,與他三人擦了臉,這纔退出。洪廣武也與宸濠、雷大春說道:“某暫且告退,料理一件正事,少頃就來。”宸濠道:“卿自請便了。”
畢竟洪廣武去作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洪廣武出了內書房,到了裏面,他妻子嚮他問道:“你那表兄與你究竟有什麽話說?曾與你談過了不成?那一個究竟是誰?”廣武道:“此事可真也笑話。你道我那表兄爲著何事而來?那人是那一個?打量你再也猜不出。想不到真是出人意外的事。”他妻子道:“有什麽猜不出?我早猜著了。我從前曾聽你說過,你那表兄不是現在寧王府裏做了官了嗎?他此來光景是約你一同前去到寧王駕前爲官,可是這件事麽?”廣武道:“雖不是這件事,卻猜得有些影兒。”他妻子又道:“即不是這件事,何如又說我猜得有些影兒呢?”廣武道:“這件事是一件極重極大的要事,你是個婦人家,何能使你知道?若被你知道,萬一漏了風聲,不但有殺身之禍,而且還有滅族之患。等到成功之後,卻是一件極好的事,封妻蔭子,顯親揚名,皆在這件事上。”他妻子聽說這話,好不明白,當下追問道:“我與你夫婦,兩人便是一人,你好便是我好,你有殺身之禍,我又豈可能免?你爲什麽不肯對我說?既不肯告訴我,必然是一件極不好的事,不然,又何不來告訴我呢?而況你平日那件事不同我商量,獨有今日,你表兄前來這件事,就不肯告訴我,這是何意?難道將我不作人看麽?”廣武道:“我非不告訴你,惟恐你漏出風聲,關繫甚大,所以不敢相告。”他妻子道:“你盡管告訴我,我絕不說一句的,你放心罷。”廣武道:“你真個不說?”他妻子道:“我又何必騙你呢?”
廣武便附著他妻子耳畔,低低說道:“你道我表兄同來的那人是什麽人?原來就是寧王。只因他被王守仁帶兵將他打敗,現在正德皇帝又御駕親征,他南昌基業全行敗壞,現在與雷大春逃在我處。因爲我平日仗義疏財,專好結交天下英雄好漢,因此他來投我,欲我此後相助,幫他前去報仇。將來他得了江山,登了大寶,允封我個王位。我想寧王雖然背叛朝廷,有心奪取正德的基業,他到底是個藩王,與別人不同。今雖被王師打敗,我看他一表非俗,真是帝王之相。我想身居山麓,雖守得些先人餘業,終久是個山野村夫,既不能顯親揚名,又不能封妻蔭子,碌碌一身,不過與草木同腐而已。難得有此機會,寧王到了我家,約我與他共圖大事,將來事成,他還封我一個王位。如此好機會,做夢也想不到。我所以已經答應于他,情願幫他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共圖大事,奪取正德天下。將來我做他一個開國元勳,何等光輝榮耀,不但我自家榮顯,而且祖宗有追贈,妻子有封蔭,真是平地封王,顯耀之至。若是稍不機密,聖駕現在南昌,離此能有多少遠?倘露了風聲,被正德皇帝知道了,立刻派人前來將我捉去,說我藏匿反王,潛謀不軌。那時,不但我有殺身之禍,連你們大家皆不免身首異處。而況王守仁那裏,手下的人個個本領高強,武藝出衆,我一個人豈是他們的對手。若不去做這件事,眼見得王位可封,又不忍將他抛去,過此以往,再沒有這樣的好機會了。所以務要機密,不能爲一個人知道。我所以不肯告訴你,怕你們婦人家不知利害,一聽我說有王位可封,你便自命是個王妃,不知不覺洩漏出去。那時畫虎不成反受犬害,豈不可惜?我現在雖然通通告訴了你,你若將來要做王妃,卻萬萬不可洩漏!你若要滅族之禍,你便洩漏出去。”
廣武說了這番話,只見他妻子急急走開,搶到房門口,把房門關好,又用門閂閂起來。然後復走到洪廣武面前,雙膝望下一跪,眼中流淚,哀哀哭道:“妻與你做了八九年的夫妻,也給你生了兩個孩兒,妾也算對得起你了。今者妾聞君言,妾如做夢方醒。在平時以爲君是識膽兼優之輩,那裏知道是個不知大義的匹夫。寧王既是反王,而又爲王師征討,御駕親征,將他逼得窮無所之,逃遁到此。不必說他惡貫滿盈,罪在不赦,就使他謀臣如雨,猛將如雲,賊子亂臣,人人得有可誅之責。君乃不察此中之理,而反誤爲反王所愚,背義貪功,不顧利害。幸而君爲妾道出,設若竟背妾而行,不使妾知道,不但妾爲聲所纍,即祖宗也不免爲君所纍了!而況君上承祖宗之業,雖不能稱家財百萬,就你我一身也斷用不了。在家安居樂業,做一個承平世界的農夫,何等不好,何等不樂!反要去佐助奸王,甘心助逆,不成則家亡族滅,即使可成,亦落得萬世唾駡。雖我輩不能爲官作府,碌碌一生,與草木同腐,也還不失爲安分良民。君如鑒妾之言,即早回心轉意,速速將他二人放走,任其所之。若固執不從,定要助奸王造反,隨後之封王封侯,妾皆不願過問。妾惟有即刻將委身置之死地,妾不忍見將來有滅族之虞。”說罷,痛哭不已,拜伏在地。
洪廣武見他妻子這番話實在可感可敬,暗想:“我那裏真要佐助反王,不過以言相試,看你究竟能否明白這個大義。今既如此,可真也明白了。”因即將方氏扶起,說道:“卿真不受人騙。我所以如此說者,特試卿之言也。我正因此而來與你商量個善處之法。今奸王既在我家,我想御駕既爲他親征,今見他逃走,不曾獲到,必然各處訪拿。我若隱藏,衆目昭彰,又何瞞得?我若將他放走,外面人雖不認識他是反王,將來必然知道,若不去南昌呈報,我將來仍不免有個隱匿不報的罪名。若將他二人擒獲,送往南昌,我這又何必下此毒手。而況還有我個表兄在內,看母親的面上,仍是不可。我所以各種猶疑,欲報不行,不報不可,放他又不能,不放他又不得。你看還有什麽主意?我與你商量定了,便去行事,免得將他二人留在我家,貽害匪淺。”方氏道:“你果真不助反王,前言實來戲我麽?”廣武道:“若有虛言,神靈共殛。”,方氏道:“既如此,真是我家之幸,君之明也。據我看來,不如還是將他二人放走,也不去呈報。諒這村中所有的人家皆是我們的佃戶,也未必亂說。而況他們也不認識,不如早早將他二人放走,免貽後患。但不知君之意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