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大武提了爛銀槍,急急奔到孟超寨內送信。此時孟超已經得報,知道內有奸細放火,當下帶著箭傷,飛馬出得寨來,嚮山上嘍兵大聲喝止道:“爾等無須錯亂,此係奸細放火,就中取事。若爲他所惑,是中他的計了。若有不遵號令,妄自亂動者,立斬。”爭奈喝止不住,還是自相踐踏。加之那一千精銳官兵虛張聲勢,捏造謠言,互相喊說:“快逃命呀!官兵不知多少,又從後山殺進來。”這句話一說,那些嘍兵更加驚恐,真個是抱頭鼠竄,不知如何是好。又見火勢甚烈,紅光燭天,大家正無主意。又見一枝梅在亂軍中大喊一聲道:“官兵已殺到寨內了,你們大家看呀,右寨火又起了,也是官兵放的火呀!”衆嘍兵擡頭一看,果然右寨火勢又復騰空,更是驚慌不已。
孟超知事不妙,便拍馬趕往山前與謝志山送信。正往前飛跑,忽見卜大武提著爛銀槍飛馬前來。卜大武一見孟超,故意喝道:“好大膽的狗官,你膽敢偷越後山,前來放火,亂我兵心。不要走,咱卜爺爺在此,吃我一槍!”說著便當胸刺去。孟超見卜大武如此,疑惑他誤認官兵,正要一面舉刀相迎,一面告訴他是自家人,不可誤會,那知兩匹馬皆是飛快,卜大武是有意,孟超是無意,只聽孟超喊道:“卜賢弟是自家人,不要認錯了!”這一聲還未喊完,卜大武的槍已到了胸前,孟超萬萬躲閃不及,正中一槍,刺于馬下,當即割了首級。
一枝梅、狄洪道見孟超已被卜大武殺死,大喜,登時二人即提了短刀,一路躥跳跨縱,直望山前而去。不一刻已到山口,只見謝志山與徐鳴臯等一班人在那裏混殺,一枝梅、狄洪道二人齊聲喊道:“謝大哥不要慌忙,咱等前來助你。”謝志山正殺得不能逃脫,忽聽有人前來助他,心中甚是大喜,當下便抖擻精神,預備力戰。哪裏知道不是前來助他,正是前來殺他。他卻不知道,還大喊道:“哪位賢弟前來助我,速速殺進。”一聲未完,只見左右兩個黑團子飛到面前,一聲喝道:“咱來也!”說著一刀就望謝志山當頂砍來。謝志山一見不是自家人,心中已驚慌不已,正欲舉槍相迎,又見右肋下一刀刺進,謝志山真個兼顧不及。一枝梅的刀已從頂上砍下,狄洪道的刀已從肋下刺進,兩把單刀雙管齊下,登時將謝志山殺死馬下,那馬溜繮而去。
狄洪道即刻割了首級,于是一聲大喝道:“你等衆嘍兵聽著,謝志山、孟超俱被咱老爺殺死,山內的大寨亦被全行燒毀,你等怕死的速速解甲棄戈,納首投降,本將軍等尚可免你等一死。若道半個不字,再思負隅,本將軍等即率領大兵,將你等殺個鷄犬不留了!”那些衆嘍兵聽見如此,又知寨主全行被殺,大寨全行焚毀,誰不要命,大家也就喊道:“求將軍格外寬恩,我等情願歸降,但冀免我等一死。”說著,這山上山下已密密的跪下有千餘嘍兵哀求免死。當下徐鳴臯等即喝令起去,聽候定奪。那些嘍兵一聞此言,登時站起來排立兩旁,迎接徐鳴臯等上山。
走至山腰,只見迎面一騎馬飛來,高聲叫道:“諸位將軍辛苦了!”徐鳴臯一見,正是卜大武,大家謝道:“多蒙卜大哥暗助,成此大功,可感,可感!”惟有徐慶更加得意,當下跳下馬來,上前要去執卜大武的手相慶。卜大武見徐慶下馬,他也就跳下馬來。徐慶便執手說道:“難得賢弟棄邪歸正。今日成此大功,此番回營,元帥必然給賢弟保奏的,可喜,可喜。”卜大武道:“小弟何功之有?若非兄長日前在元帥前保救,早已刀下斷頭了。今日微效薄力,不過聊報元帥不殺之恩,兄長及諸位將軍相救之力,何敢自詡其功,妄邀保奏呢!”大家聽說,齊道:“非卜大哥相助之力,我等何能有如此快速,不到半日工夫,竟將這座山寨全行毀滅,賊首全行誅戮呢?”
卜大武又謙遜一番,當與衆人進得山來,在各處先看視一回,然後在那未經焚毀的處所先歇一會,又查點已經被殺嘍兵,共有四百幾十名,受傷的有二百多名,尚有一千餘名皆情願歸降。徐鳴臯當即命衆嘍兵,將已死的屍首全行掩埋去訖,又將山內錢糧查明數目,那些受傷的各給銀兩,使其回家歸農,已降的仍駐扎山中,聽候稟知元帥後再行發落。
諸事已畢,徐鳴臯即與一枝梅、狄洪道、卜大武三人說道:“愚兄現在率領所部回營繳令,三位賢弟可仍督率所部及新降嘍兵暫住此地,候元帥如何發落,當即命人前來招呼,再行率隊回營。”一枝梅等三人齊道:“徐大哥此言正合某等之意,當靜候示下便了。”徐鳴臯等也就別了一枝梅三人,率領所部回營而去。
畢竟王元帥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留一枝梅、狄洪道、卜大武留所部一千精銳仍駐桶崗,聽候元帥發落,自己便率領所部回營繳令。到得大營,門官稟報進去,王元帥一聽大喜,即刻傳見。徐鳴臯等人便一齊進帳,參見已畢,王元帥嘉勞一番。徐鳴臯又將留兵駐守桶崗並新降嘍羅各節情形,聽候元帥發落的話,說了一遍。王元帥當下吩咐一枝梅等三人仍駐守桶崗,俟將南安、橫水兩處勦滅以後,再行合兵回營復命。所有降卒,即著編入隊伍,仍歸卜大武管帶。吩咐已畢,當有隨營差官飛報前去。
大營內養兵三日,王元帥又命徐慶、徐壽、狄洪道三人率領精銳三千,進攻南安,徐鳴臯、周湘帆、羅季芳三人統率精銳三千,進攻橫水,均限一月內將兩處悉數勦滅,先回營者便爲頭功。徐慶、徐鳴臯等得令已畢,料理一日,次日即各拔隊前行,分頭而去。
話休煩絮,果然不足一月,已將南安、橫水兩處賊巢全行搗毀,殺斃賊首八名,賊兵二千餘名,招降賊兵一千餘名。徐慶首先回營繳令,王元帥便代他立了頭功。徐鳴臯稍遲一日,也就回營繳令,王元帥也代他上了功勞簿。江西各賊悉數討平,王元帥大喜。當日無話。
次日王元帥又傳令三軍及一枝梅等,聽候馳奏進京,奉旨何日班師,再行拔隊,現在暫且駐扎此處。所有各兵卒務宜嚴加約束,不準搔擾百姓,搶奪民財,以及賣買不公,橫行無忌,如違者定按軍法斬首示衆。各營得令,果然各遵約束,克守營規,于民間秋毫無犯,專候奉旨班師。閒話休表,當即寫了表章,差弁馳奏報捷。
這日武宗接著章奏,當就龍案上展開細看,只見上面寫道:
欽命督理江西軍務、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臣王守仁跪奏,爲馳報勦滅江西南安、橫水、桶崗、大庾、荊頭、華林、漳州各賊寨,殲戮各賊首謝志山、池大鬢等,現在一律肅清,恭折具陳,仰祈聖鑒事:竊臣于七月間,欽奉諭旨:“以南安、橫水、桶崗諸寨有賊首謝志山等,漳州、荊頭、大庾諸寨有賊首池大鬢等,在于江西、福建、廣西、湖廣交界處所,方圓千餘里,轉徙嘯聚,爲害地方,實非淺鮮,若不迅速勦滅,何以靖寇賊而安閭閻?即著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王守仁親統大兵,就近迅速進勦,毋任蔓延。欽此欽遵。”
臣遵旨擇日率領前總督軍務右都御史、臣楊一清所部前部先鋒隨營都指揮徐鳴臯,隨營指揮慕容貞、徐慶、楊小舫、羅季芳、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徐壽、王能、李武等,及大小三軍,無分曉夜,趲趕前進,于八月初六日行抵江西、湖廣交界之處。當經臣詢悉土人,南安各寨地多深阻,大兵不易直入。臣即設計分兵,分令先鋒徐鳴臯、指揮楊小舫進攻荊頭寨,指揮慕容貞、王能進攻漳州寨,指揮包行恭、徐壽進攻華林寨。臣自親統大軍,隨帶指揮狄洪道、周湘帆、徐慶、羅季芳、王能、李武進攻大庾寨。蓋大庾爲賊首池大鬢之巢穴,是以臣親率大兵進勦。
各將並分頭去後,九月初二日據徐鳴臯馳報,于八月二十夜購線間道,暗攻荊頭,縱火先焚賊寨,殺斃賊目鎮山虎等五名,賊兵二百餘名,招降賊兵八百餘名,奪獲糧草器械五百餘件,于九月二十日馳回大庾,與臣合兵一處。
先是臣馳抵大庾,賊首池大鬢恃險負隅,臣又因不識路徑,屢戰不剋。後經臣密訪高士王遠謀,再三咨詢,知其大略,復經王遠謀將大庾山路及進攻各法,繪圖立說,細意陳明,臣即按圖進攻,仍用火攻,幸一戰而克。又得先鋒徐鳴臯、指揮楊小舫由荊頭馳抵,當即奮勇爭先,會同指揮徐慶等力戰,殺斃賊首池大鬢及賊目郝大江、任大海、胡大淵等四名,收伏賊目卜大武一名,招降賊兵二千餘名,所有糧草器械,悉數付之一炬。臣正擬回軍進攻南安、橫水、桶崗諸寨。十月初四日據指揮包行恭馳報,華林寨于九月二十三日勦滅。臣據報後,當即按兵不動,專候華林、漳州兩處回軍前來,合兵一處,再行進攻南安等寨,以厚兵力。十月二十、二十二等日,指揮慕容貞、包行恭等先後馳抵大庾,當經臣即日拔隊,進攻南安。旋據降賊卜大武稟稱,桶崗係賊首謝志山盤踞之所,桶崗一破,南安、橫水不戰自下,並稱情願親爲細作,以作內線,借償前罪。當經臣派令前往,復令徐鳴臯、慕容貞、徐壽、周湘帆、包行恭等改扮嘍兵,隨同卜大武前往。先後由徐鳴臯、慕容貞殺斃賊目孟超等,復經卜大武約期十一月十八日裏應外合,縱火焚毀寨栅,當將賊首謝志山等衆殲滅殆盡,並招降賊兵一千餘名。
復經臣派令徐慶、徐壽、狄洪道率領精銳三千進攻南安,徐鳴臯、周湘帆、羅季芳三人率領精銳三千進攻橫水。未及一月,先後將南安、橫水兩寨一律勦除,計殺斃賊首八名,賊兵二千餘名,招降賊兵一千餘名。現在各處已一律肅清。
此次進攻,各將弁無不身先士卒,奮勇爭先,洵屬異常出力。卜大武雖在先曾爲賊目,一旦棄邪歸正,矢志投誠,即能設計立功,實心助戰,亦屬可嘉之至。所有臣督勦各賊寨,先後勦滅,一律肅清。據隨征各將士轉戰情形,可否訏懇天恩嘉獎及破格錄用之處,理合恭折具陳,伏乞皇上聖鑒訓示。再,臣現在駐兵桶崗,是否即日班師,伏候旨示,以便遵行。謹奏。
武宗將這道表章閱後,龍顏大喜,當即硃批加封王守仁爲兵部尚書;徐鳴臯等爲遊擊將軍;卜大武矢志投誠,戰功卓著,著加恩封爲指揮,仍派往大營效力,俟後有功,再加陞賞。所有各軍,即著王守仁即日班師,另候調用。
批畢,正欲發出,忽見黃門官又呈進一道表章,武宗展開一看,只見龍顏失色,吃驚不小,欲知爲著何事吃驚,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武宗見黃門官呈進一道奏章,展開一看,不覺龍顏失色。你道爲何如此?原來宸濠打聽南安各寨諸賊悉爲王守仁、徐鳴臯等勦滅盡淨,他便決計起兵。這日會宸濠生日,當有都御史孫燧、兵備副使許逵等,明知宸濠蓄意謀反,但係藩王,亦不得不前往拜壽。當日即親至藩邸祝壽,宸濠亦留孫燧、許逵等飲宴。次日,孫燧、許逵親往謝宴,那知宸濠早將甲士埋伏停當,擬先殺孫燧等,然後起兵。一聞孫燧、許逵前來謝宴,即刻命人傳進。孫燧、許逵到了廳上,正欲與宸濠謝宴,忽見宸濠命人將前後門重重關閉起來。孫燧、許逵不知何意,便嚮宸濠道:“王爺何故令人閉門?”宸濠見問,一聲大喝,只見壁內埋伏的那些甲士,個個執刀,由壁內出來,環立左右。宸濠指孫燧、許逵道:“本藩奉太后密旨,說汝等在官不法,命本藩捉拿你等。”孫燧聞言不服,道:“太后果有密旨,巡撫大臣安有不知的道理?王爺何得假傳懿旨,卻是何故?既是太后有密旨前來,請王爺將密旨請出,給我等一看。”宸濠聞言,也不與辯白,遂大喝一聲:“爾等還不給我拿下!”當有左右甲士奮勇爭先,立將孫燧按翻在地,登時取出繩索捆綁起來。此時兵備副使許逵見孫燧無辜被縛,知道宸濠有變,便大駡道:
“逆賊,爾之詭謀潛蓄已久,我等豈不知道?爾昨日生日,我等不過因爾係朝廷的苗裔,不能不看聖上金面,前來與爾祝壽。爾不思盡忠報國,上報朝廷大恩,反思謀爲不軌,假傳懿旨,執縛大臣,我等係聖上臣子,豈容爾這逆賊執縛?爾既謂太后有密旨,何不取出,使我等一觀,果有此事,我等也甘願受縛。爾又取不出來,豈非有意造反麽?聖上待汝不薄,爾今如此,有何面目見太祖、太宗于地下乎?”許逵大駡一頓,宸濠聞言大怒,即命甲士擊殺之。許逵至死猶駡不絕口。孫燧見許逵被殺,也就大駡起來。宸濠又命甲士擊殺孫燧。
由是宸濠便帶領鄴天慶、殷飛紅等一干死士,並護兵千餘名,直往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楊璋衙門而來。那胡濂、楊璋知孫燧、許逵被殺,料敵不過,當即請降。宸濠得了胡、楊二人,又將致仕官李士實、在籍舉人劉養正二人收入門下,爲左右副參謀。宸濠見胡濂、楊璋皆降,當下率領新收參謀李士實、劉養正,及原帶之殷飛紅、鄴天慶及護兵一千餘名,仍回藩邸。
當有軍師李自然迎接出來。宸濠進內坐定,便命李士實、劉養正與李自然相見,已畢,宸濠便與李自然說道:“孤前往布政使、按察使兩處衙門,那胡濂、楊璋頗知孤意,當即請降,孤亦隨時允準。現在當復如何行事?”李自然道:“在臣之意,莫若先遣各將分頭帶兵,前往省內所有監牢,全行打開,放出死囚,令其充當兵卒。一面將府庫錢糧蒐括出來,作爲軍餉。先將此兩事行過,再行遣將分兵,奪取鄰境州縣,以爲根本。然後再統大軍進攻南康,只要南康一得,我便佔了大勢。即使朝廷派兵前來,我進則可戰,退則可守,又有各州縣錢糧器械可以接濟,何患大事不成?”李士實即從旁說道:“李軍師之言是也。南康錢糧富甲一省,而且殷實之家亦復不少。只要將南康得來,先將府庫錢糧蒐括殆盡,設仍不足,即責令殷實之家計產均分,情殷報效。彼時南康既得,何患那些富戶不肯輸將?彼時錢糧既富,兵餉又足,然後長驅直入,大事成矣。”宸濠大喜,即命波羅僧率領護兵五百名,前往本城斬監劫獄,蒐括錢糧;又命雷大春統率各將,分往進攻豐城、進賢、奉新、靖安、武寧、義寧各州縣,又命鄴天慶率領各將進攻南康。當下各賊將分頭前往而去,暫且不表。
就此一來,不到十日,湖北巡撫與安徽巡撫早已知道,當即一面傳令本標各營嚴加防守,一面會銜告急,馳奏進京。接著南康府早有探馬報去,知本省都御史、兵備副使被殺,布政使、按察使又皆降賊,現在賊將已帶兵進攻南康。此時南康知府也就一面加兵守城,一面馳奏進京告急。武宗所接那本奏章,就是湖北、安徽兩省巡撫告急的奏本。
當下武宗看畢,不覺大驚失色,顧謂在殿諸臣說道:“不料逆藩宸濠竟舉兵造反。據湖廣、安徽兩省巡撫告急前來,奏稱:宸濠假傳太后密旨,已將都御史孫燧、兵備副使許逵,就逆藩府即執縛擊殺;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楊璋甘心降賊。現在宸濠又分兵進攻南康及南昌所屬鄰境各州縣,猖獗異常,請旨飛速派兵前往勦滅。諸卿有何妙策,可即奏來。”當有武英殿大學士楊廷和出班,奏道:“現在宸濠既已舉兵起事,擊殺朝廷命官,復又分兵進攻各處,據湖廣、安徽巡撫馳奏前來,請旨派兵火速勦滅。臣京師距南昌甚遠,即使派兵丁星夜前往,此事亦復緩不濟急。若再耽延時日,必致蔓延,南康一失,賊勢更加浩大。莫若請旨火速加派王守仁親統大兵,就近勦滅,乘方勝之師,勦叛逆之賊,似覺事半功倍。臣意如此,不識聖意何如,尚求聖裁爲幸。”
武宗聞奏,喜道:“如卿所言,正合朕意。”當即傳旨,加派王守仁總督軍務,就近親統所部,星夜馳往南昌,勦滅宸濠,務使剋日殲除,毋任漏網。所有應需糧餉器械,亦著就近于湖廣、安徽兩省便宜撥用。又傳旨湖廣、安徽兩巡撫預籌餉需,聽候王守仁撥用。當即交與兵部,由兵部出了火票,每日八百里,飭差分頭馳往。
不日已到王守仁大營,馳報進去。王守仁見有聖旨到來,當即排設香案。跪迎已畢,然後恭讀一遍,一道是加封的聖旨,一道是命他就近征滅宸濠。此時王守仁已風聞宸濠舉兵,今見聖旨到來,他哪敢怠慢。當下打發來差去後,即刻傳齊衆將,先將加封旨意說了一遍,衆將又各個望闕謝恩。然後即將宸濠造反、奉旨加派就近征勦的話,又說了一遍。當時徐鳴臯等無不咬牙切齒,齊聲駡道:“宸濠你這逆賊,不思盡忠報國,上報朝廷大恩,反敢謀反,殺死朝廷命官。指日大兵親臨,不將你這逆賊擒住,碎屍萬段,何以爲百姓除害,爲朝廷誅奸!”
大家駡了一頓,即嚮王元帥道:“元帥意在何日拔隊?”王守仁道:“逆藩勢甚猖獗,現已分兵進攻南康,若再遲延,恐南康一失,必成蔓延之勢,而且生靈必遭殺戮。本帥既奉旨促令火速進兵,擬即明日拔隊前進,剋日進攻。諸位將軍意下如何?”徐鳴臯道:“元帥爲國爲民,所見甚善,明日即可拔隊。末將還有一言,望元帥容稟,不知元帥意下何如?”王元帥道:“將軍有何言語,不妨說來大家斟酌。”徐鳴臯道:“在末將之意,元帥可統大軍進赴南昌,以攻逆藩根本之地,末將與慕容將軍請撥三千精銳,星夜間道直往南康馳救,如能保救下來,逆賊雖據有南昌,究竟錢糧不足,恐亦不能作虎豹之負隅。元帥如以爲可行,請即分兵,俾末將等星夜趲趕前去。”
不知王元帥是否可行,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擬請分兵往救南康,與王守仁商議。王元帥聽了此話,說道:“將軍之言甚善,可即與慕容將軍率領精銳前往便了。”當下徐鳴臯得令,即與一枝梅連夜挑選了三千精銳,直還南康進發。王守仁亦即親統大軍,趲趕往南昌而來。
話分兩頭。且說南康知府郭慶昌自發了告急文書之後,便會同本城參將趙德威、守備孫理文,趕緊調齊合城兵卒,日夜梭巡,加意防守,又將各城門添設檑木砲石,以備堅守。這日,有探子報道:“探得逆藩宸濠,派令鄴天慶率領大兵五千,今晚即將兵臨城下。所幸城內早有預備,雖不能與之對敵,尚可堅守。惟望二兄合力死守,只要保得一月,便可有大兵前來援救。某再一面修成告急文書,差人馳往鄰省;一面修書往王御史守仁營內,請期就近分兵援救。計算時日,兩處須一月方可有兵前來,所以這一月之內,萬萬不可失守。好在城內糧餉尚足,民心尚固,某料這一月之內尚可堅守得住。還請二兄合力同心,日夜輪流防備,全城幸甚,生靈幸甚!”趙德威、孫理文齊道:“同有守城之責,敢不竭忠報國,死守此城。太尊但請寬心便了。”說罷,便與郭慶昌一同出了衙門,先到四門周閱一遭,又將各處細意查點,見有疏忽之處,又隨時加添檑木砲石等類。又與守城各兵說了許多“一體同心”、“堅守此城”的話。衆兵卒亦復衆志成城,誓死以守。
郭慶昌大喜,正要與趙德威、孫理文二人下城,忽見又有探子飛跑上來,跪下報道:“探得金都御史巡撫江西等處總督軍務招討南安各賊大元帥王守仁,現在已奉旨就近統領大兵征討宸濠,即日便由桶崗拔隊了。”郭慶昌聞報,不覺心下爲之一寬,當即飭探子前去再探,並與趙德威、孫理文道:“據探子所報,王御史既奉旨征討,必然剋日進征。宸濠嚮懼王元帥,並聞王元帥部下頗多劍俠之士,果能剋日前赴南昌,大兵一到,宸濠必然喪膽。宸濠既心存畏懼,又恐兵力單薄,難與爭敵,勢必將這支兵調回,那時南康就可保全無恙了。所慮王元帥所部大兵不能迅速前去,此處賊兵又攻打甚急,因此愈不能不並力死守。”趙德威、孫理文道:“太尊了如指掌,某等當竭盡人力便了。”于是一齊下城,各回衙門而去。
當日賊兵並未臨城。直至次日,郭慶昌見賊兵未來,便暗自疑道:“賊兵此時未到,難道昨日探子所報不確麽?”正在疑惑,忽聽一聲砲響,金鼓齊鳴,呐喊之聲震動天地。郭慶昌聽得清楚,知是賊兵已到,一面飛飭細作前去探聽,一面上馬馳奔上城。走至半路,恰好遇著參將趙德威、守備孫理文。他倆也是聞得喊殺之聲,飛馬前來三人一齊上了城頭,望城外一看,只見賊兵如傾山倒海一般蜂擁而來。賊兵中軍高撐一面大纛,旗上寫著一個斗大的紅帥字,旁邊有一行小字,是“值殿武威無敵大將軍鄴”。郭慶昌看罷,知是鄴天慶,便與趙德威道:“逆賊如此潛越,賊將居然膽敢自稱值殿大將軍,你道可殺不可殺?”趙德威也是怒不可遏。
正談之間,賊兵已臨城下。此時吊橋久已拽起。只見那些賊兵一字兒排開,列成陣勢。不一刻,從中軍飛出一騎馬來,上坐一人,身長八尺開外,一副長馬騐,兩道掃帚眉,目若流星,面如重棗,頷下一部短鋼鬚,手執方天畫戟,足有碗口粗細。坐在馬上,望著城上,高聲喊道:“爾等守城兵卒,速報你家本官,就說咱值殿無敵大將軍鄴天慶,奉了寧王之旨,特地前來取城,速令郭慶昌開城納降便了。”郭慶昌聞言大怒,在城上指著鄴天慶駡道:“該死的逆賊,逆藩宸濠心謀不孰,皆是你等這一班逆賊慫恿而成。你膽敢假逆藩之勢前來攻城,須知此城係國家的城池,非逆藩所可奪取。你等若知正道,速速退兵,勸令逆藩即早歸正,或者聖上念先王之苗裔,格外施恩,不加誅戮;若一味不知好歹,居心造反,指日天兵所指,免不得碎屍萬段。”鄴天慶聽說,大怒道:“你好大一個知府,膽敢亂駡寧王。須知喒家王爺正因當今皇上巡幸不時,不理朝政,萬民怨恨,因此喒家王爺應天順人,救生靈塗炭之苦。現在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楊璋俱已投降,你敢抗敵王師麽?”郭慶昌道:“好大膽的逆賊,敢自強辯。本府雖爲知府,卻是朝廷命官,受國家俸祿,當盡忠節于皇家,何能如胡濂、楊璋甘心顧逆,爲萬人唾駡。你休得多言,速速退兵,方是正理,若再饒舌,本府便即刻要你的狗命。”
鄴天慶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喝令各賊丁奮力攻城,務在必破。衆賊兵一聲答應,即刻蜂擁上前,並力進攻。到了城下,城上所有的檑木砲石一齊打下,只打得各賊兵頭破血流,骨碎筋斷,不能前進。鄴天慶見了如此,即命團團圍住。衆賊兵又一聲呐喊,登時將一座南康城圍得如鐵桶一般。郭慶昌見城已被困,便與趙德威、孫理文督率兵卒日夜巡防,合力死守。
鄴天慶一連攻打十日,只是攻打不下,心中甚是焦躁。這日,又在那裏攻打,忽見探子報道:“稟將軍,今有王守仁部下先鋒、遊擊徐鳴臯、一枝梅帶領精銳三千,前來援救,現已離城三十里下寨了。”鄴天慶聞報,一面著探子去訖,一面暗道:“此城攻打不下,又有救兵前來,我雖不懼,惟慮此城何日攻破呢?況且徐鳴臯、一枝梅等智勇足備,卻是個勁敵,必須奮力爭殺,先將徐鳴臯、一枝梅二人殺敗之後,然後此城便不難攻打了。”主意已定,當命所部將士,如果救兵前來,務各奮勇廝殺,先挫敵軍銳氣。各賊兵一齊答應,專等救兵前來,與其死戰,暫且慢表。
且說徐鳴臯、一枝梅所帶三千精銳,到了南康城外三十里,便分爲兩營,立下營寨。當命細作進探南康如何情形,曾否失守。細作回報:“現在南康堅守甚固,賊將鄴天慶督率各賊兵攻打甚急,一連十日尚未攻打得下。但南康四面俱被賊兵團得水洩不通,雖未攻破,也甚危險。”徐鳴臯、一枝梅聞言,即命細作去訖,便計議說道:“南康如此堅守,吾料賊將雖攻打甚急,旦暮未必能破。我等既已到此,明日即可開兵,能將鄴天慶擒獲過來,那些賊兵自然不戰而退;即使難獲全勝,也必須並力征勦,挫他的銳氣。好在我輩以戰勝之師,敵他的疲乏之卒,似乎不難獲勝。”一枝梅道:“不然。我軍雖是戰勝而來,但是在路行程,不免風塵勞瘁,吾料賊軍見我等長途跋涉,趲趕前來,他必然乘我暫時之憊,奮力死鬭,挫我銳氣。在小弟看來,明日開戰,但須與他略戰數合,便自收兵,然後再設計策,較爲穩妥。若與之死鬭,雖可勉力獲勝,我軍必然受傷,且彼衆我寡,亦未必能操必勝之券,莫若從緩計議爲是。”
不知徐鳴臯聽了此言以爲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聽了一枝梅一番議論,當下亦甚以爲然,因道:“賢弟之言甚合我意。且候明日開戰後,看是如何情形,再作計議便了。”一宿無話。
次日即傳令開兵。所有部下各兵,無不爭先恐後,但聽一聲砲響,齊嚮南康賊營而來。此時鄴天慶知救兵已到,但留一半精兵圍城,其餘一半已立下營寨,準備與徐鳴臯、一枝梅對敵。城中知府郭慶昌、參將趙德威、守備孫理文等,亦早有細作去報,也知道徐鳴臯等分兵來救,于是更加防守,雖有賊兵攻城,哪裏有懈可擊。
徐鳴臯督率所部到了賊營不過有半里之遙,當下排成陣勢,一枝梅首先出馬討戰。賊營中早有人飛報進去,鄴天慶聞報,也就披掛出營。彼此二陣對圓。一枝梅大聲駡道:“好大膽叛賊!趙王莊破了爾等迷魂陣,也該知道本將軍等的厲害,從此洗心革面,勉爲好人。乃敢怙惡不悛,又慫恿叛王殺害朝廷命官,舉兵公然造反,前來攻取城池,實屬罪大惡極,愍不畏法。現在天兵到此,須知本將軍所部人馬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剋,逆賊亦該耳有所聞,若再不早早受縛,還要抵抗,可莫要怪本將軍踹進賊營,將你這逆賊擒住碎屍萬段。”鄴天慶聽罷,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哇呀呀大叫一聲,也就駡道:“好小予休得逞能!須知今上昏暗已極。寧王仁義過人,合當身膺大寶,正天與人歸之際。你等不識時務,反敢抗敵仁義之師。不要走,看戟!”說著,便一戟刺來。一枝梅趕著將點鋼刀架住,一來一往,便大殺起來。
兩下戰了十數合光景,彼此不分勝負。鄴天慶殺得性起,便虛刺一戟,將戟梢一指,只見那些賊將率領各兵,一聲衝殺過來,個個奮勇爭先,拚命死鬭。徐鳴臯在本陣中看得清楚,即命所部各兵不準接戰,待等賊兵來得切近,一齊用箭射去,將賊兵射住。各兵答應一聲,立刻將刀箭取在手中,看看賊兵逼近,即將所有的箭射出,真是萬弩齊發,箭如飛蝗,各賊兵中箭者不計其數,哪裏能衝殺得過來。此時一枝梅仍與鄴天慶力戰,看看抵敵不住,只得虛砍一刀,敗回本陣。只見本陣中萬弩齊發,射住賊兵,他便大喊一聲,舞動手中點鋼刀,從賊隊背後奮勇殺進。那些賊將賊兵哪裏抵敵得住,只見他如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些賊兵亂砍亂殺,只殺得賊兵紛紛嚮兩邊退讓。本陣內各兵見賊兵退讓不疊,知是一枝梅殺進,也就住箭不射。一枝梅殺回本陣,鄴天慶業已追來,各兵復又將箭射了一陣,鄴天慶這纔鳴金收軍。徐鳴臯也收隊回營。即此一陣,賊兵中箭受傷、被刀砍殺的亦復不少,也算勝了一陣。
南康知府郭慶昌等在城上見兩軍對陣,先見一枝梅敗走,頗代他捏著一把汗,及見賊兵衝殺過去,更加憂慮,比及箭如飛蝗,將賊兵射回,又見一枝梅從賊隊背後殺入進去,大獲全勝,心中大喜,即與參將趙德威等道:“賊勢雖大,得此一支軍前來救援,而又大獲全勝,非特賊將大挫銳氣,不免膽寒,即這一座城諒也可以保得住了。真乃國家之福,萬民之幸也!”說罷,仍命各兵嚴加防守:“不可因賊兵敗了一陣,即有所恃,頓生疏忽之心。勝負乃兵家之常事,萬萬不可因此稍懈。”各兵亦齊聲答應。于是郭慶昌與趙德威先行下城,留守備孫理文暫行督率,稍俟一刻,再來相換。
鄴天慶收兵回營之後,聚集隨營各將弁,說道:“不意今日敗了一陣,本將軍實指望衝殺過去,就這一陣,可將官兵殺得個片甲不留。即使不然,也可大獲全勝。不料他用亂箭射住陣腳,使我兵不能前進,又被一枝梅衝殺進去,殺死兵卒不少。南康又攻打不下,曠日持久,這便如何是好?當有裨將張爾銑上前獻計說道:“將軍勿憂,末將有一計在此。某料敵軍今既大獲全勝,必有驕矜之意,莫若乘他戰勝之餘,今夜前去劫寨,敵軍必不防備。就此一陣,可以殺得他片甲不存。如將軍以末將之計爲然,某請爲前部。”鄴天慶聞言,因道:“張將軍之計雖善,特恐徐鳴臯、一枝梅二人非一勇之夫,難保不慮及到此。萬一早有防備,則更畫虎不成,反受其害,那時更覺不利了。若能一戰而勝,自是妙不可言,仍須從長計議。”
鄴天慶正在猶豫不定,忽又有裨將陳如謀上前說道:“將軍勿疑,張將軍之言是也。今夜前去劫寨,如果不勝,某甘軍法從事。某逆料敵軍絕無防備,失此機會,未免可惜了。”鄴天慶道:“既二位將軍皆言可行,某當依計行事。”當即密令張爾銑、陳如謀率領所部精兵一千,于二更時分抄到敵軍之後,但聽呐喊之聲,即便掩殺進來;又令裨將王志超、呂英俊率領所部精兵一千,于三更時分急急銜枚疾走,到了敵營,便從左右殺入,使他腹背受敵;自己便親率大兵前往接應。分撥已定,各賊將得令而去,按下慢表。
且說徐鳴臯、一枝梅二人大獲全勝,回到大帳,彼此互相議道:“今日大勝他一陣,也可使逆賊喪膽了。”徐鳴臯道:“彼雖喪膽,必不甘心,明日定與我等決一死戰。”這句話忽將一枝梅提醒過來,當下一枝梅道:“誠如兄言,鄴天慶必不甘心,定要報復,兄所慮者在明日,弟所慮者在今夜。”徐鳴臯聽說,忽然悟道:“非賢弟所言,某幾誤事。爲今之計,必須加意防守,方可保全。但彼衆我寡,萬一前來劫寨,衹有你我二人,如何對敵?賊將除鄴天慶而外,尚有裨將,雖不皆如鄴天慶猛勇,常言道衆志成城,而況兵將?必得善爲計議,方保無虞。”
一枝梅道:“小弟有一計在此,說來彼此商量:可暗使所部各兵,即刻將營門內左右挖下深坑,兩旁各埋伏撓鈎二百名,短刀手三百名,皆暗藏火種,陷坑一帶堆列乾柴火種等。賊兵到來,進入寨內,便令放起火來,斷他歸路,再將營帳預先讓出,亦暗藏引火之物,俟賊軍殺進,亦放起火來,使賊兵互相踐踏,雖不能將他全數燒死,也可令他燒死一半。此處不遠有座土山,名喚獨孤嶺,我等可于二更時分暗暗率領所部潛出大營,盡往獨孤嶺埋伏。但聽喊殺之聲,或號砲聲響,便令各軍一齊將火箭射入本寨去引火,然後由獨孤嶺抄到賊營之後,再奮勇殺出,使他倉猝不能兼顧。某料如此,不識大哥以爲如何?”
徐鳴臯道:“妙是妙極了,但不識賊將果如我等所算,且不識今夜是否必來,必得探聽清楚,方好行事。”一枝梅道:“此事不難探聽。大哥可一面暗令所部趕挖陷坑及準備所需各物,以便備而不用。等到初更時分,小弟即暗往賊營,探聽動靜。如果不出我之所料,隨即趲趕回營,尚來得及。設若賊將並無此意,那時小弟便羈留賊營,等到夜靜之時便各處放火,大哥但見賊營火起,可率領所部前去劫營。總之都要使賊將鄴天慶爲我等所算,能早得手,將南康解圍之後,還可趕緊馳往南昌,與元帥合兵一處,並力去殺宸濠。”徐鳴臯道:“賢弟如此謀畫,賊將必爲所算。但是賢弟前去,務要小心,能如所算好極,設若賊營防守甚嚴,不能得手,賢弟可急急回來,不可貪功,要緊,要緊!”一枝梅答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等到天將黑暗,便脫去長衣,換了夜行衣靠,手執單刀,暗藏火種,別了徐鳴臯,竟自出了大營,暗暗直望賊營而去。這裏徐鳴臯也就密令各軍趕挖陷坑,堆積乾柴火種;又令撓鈎手、短刀手于營內左右埋伏妥當,專等一枝梅回信。
且說一枝梅暗暗到了賊寨,方值初更時分。真是他們劍俠的武藝,身輕似葉,體捷如風,偌大個賊營防備得不爲不密,竟是人不知鬼不覺,任憑一枝梅在賊營各處探聽。只見鄴天慶傳出令去,命各寨火速預備。一枝梅一聞他傳出此令,早已明白,以下也不要打聽了,當下暗道:“鄴天慶呀,今番要使爾中吾之計了。”說著即一躥身,出了賊營,趕即回奔大寨。
徐鳴臯正在那裏盼望,忽見一枝梅從半空飛下。此時尚未二鼓,徐鳴臯早已明白,因復問道:“賢弟前去打聽如何?”一枝梅道:“果不出吾之所料。兄長可以行事預備便了。”徐鳴臯聞言,即刻密令各軍道:“方纔慕容將軍前往賊寨探聽,賊衆今夜前來劫寨,爾等可將各營帳即刻讓空,內藏引火之物,自有妙用。一面隨本將軍速速暗出大營,前去埋伏,專待賊衆到來,殺他個片甲不回。”各軍齊聲答應得令。徐鳴臯又密令營門左右那四百名撓鈎手、四百名短刀手,叫他們依計而行,不可有誤,如違定斬。這撓鈎手與短刀手也是唯唯聽命。于是徐鳴臯、一枝梅即各分兵一半,暗暗偷出大寨,往獨孤嶺而來,以便埋伏。所有大營竟是一座空寨,惟有乾柴火種暗藏各處而已。
話分兩頭,再說鄴天慶到了初更時分,即命各軍飽餐戰飯,預備前往敵營劫寨。賊兵哪敢怠慢,隨即飽餐已畢,先命張爾銑、陳如謀兩支兵暗暗出了大寨,直望敵軍後營抄出;又命王志超、呂英俊帶了精銳,直嚮敵軍左右兩營進發。這四個賊將領著二千賊兵去訖,鄴天慶便自統大軍,率領偏裨將佐,亦出了營門,前往進發。
且說張爾銑、陳如謀領著一千人馬,人銜枚,馬疾走,迅速抄到官寨後面,卻值二更以後,便按兵不動,專等前營消息。于志超、呂英俊所領一千人馬,也是迅速馳往,銜枚疾走,到了官營,大喊一聲,奮勇爭先,搶殺進去。王志超、呂英俊二人進了營門,分嚮左右殺人,只聽一聲響亮,如山崩地裂一般,連人帶馬跌入陷坑以內。這一片呐喊之聲,真個震動山嶽。左右八百名撓鈎短刀手見此情形,也就一面近者刀砍,遠者鈎擒,只殺得喊聲震地。一面取出火種,急急將那些乾柴引火之物全行引著,登時烈燄騰空,不可嚮迎。賊兵知道中計,急急欲想退出,哪裏知道鄴天慶自統的大軍已到,一見敵營內火起,以爲本部軍馬從敵寨內放起火來,也就大喊一聲,率領各賊將賊兵一劑奮勇衝殺進去,不分皂白,只顧逢人便殺,只殺得人喊馬嘶,哭聲震動遠近。此時張爾銑、陳如謀在寨後聽得人馬之聲,又見火起,亦以爲官軍中計,也就率領所部從後面掩殺進來,也是不問情由,逢人便殺,哪裏分得出自家人與敵軍,真個是互相踐踏,自家人殺自家人。
正殺得難解難分,徐鳴臯、一枝梅在獨孤嶺看得清楚,也就急急命所部各軍,將火箭直望營中亂射。各軍一聲答應,立刻將火箭嚮營射去。只見無數紅光,如火龍一般在半空飛舞,頃刻間大寨內所有暗藏的火種一齊燒著,只燒得煙霧彌空,火光燭地。鄴天慶等還在那裏自相亂殺,難解難分。後來還是陳如謀看出,知道中計,忙傳知各軍急急退出,已是遲了。鄴天慶此時也知道中計,深恨張爾銑、陳如謀獻計,致有此敗,于是傳令各軍,火速退兵。正要殺出後營逃命,又見營中各處遍地皆火,不能殺出,陳如謀當被燒死。
張爾銑趕緊前來,預備保護。鄴天慶冒煙突火,殺出營門。剛走至張爾銑面前,鄴天慶一見,不由得火高三丈,大產駡道:“總是爾這無知鼠輩,獻什麽劫寨之計,我計不成,反受其害,爾尚何面目來見我耶!”說著,不覺咬牙切齒,深恨不已。張爾銑見了如此,心中暗道:“我本來爲好起見,不料誤中敵人之計,前後均是一死,即便逃得出去,鄴天慶也斷不能容我。不若乘此將他殺了,割取首級,前去獻納,不但不致死命,或者還可有功。何況鄴天慶自恃寵信,狂詐妄爲,將來也斷難信任。現今寧王大逆無道,指日也就要被殲滅,我何不及時去邪歸正,作一個好人。且有我這樣本領,歸順朝廷,也可博得個功名,何必定要俯順逆賊?”主意想定,便大喊一聲道:“鄴天慶,爾休得恃強責駡于我。我也是爲好起見,現在誤中敵計,又與我何干?而況曾與你熟商,如你當時絕意不行,誰來強你?既爾視我如此,料想爾也不久于人世了,我也不能從賊叛逆,看刀罷!”說著手起一刀,便砍殺過來。鄴天慶聽了他一番話,也知道他有變,又見他一刀砍來,也就大駡一聲:“好大膽的匹夫,竟敢中變,不要走,待本將軍送爾狗命!”說著,一面將張爾銑的刀架開,一面刺進一戟。張爾銑那裏能敵,當即刺中前胸,翻身落馬,鄴天慶復一戟結果了性命。
此時各處的火仍未熄滅,鄴天慶心中暗想:“若待火勢滅後再行殺出,萬一敵軍再掩殺過來,更加掣肘,不若冒火殺出,再作計議便了。”主意已定,即喝令衆賊兵冒煙突火,衝出營來。纔到營門,恰好徐鳴臯從左殺入,一枝梅從右殺來,並有八百名撓鈎短刀手也奮勇當先,掩殺過來。鄴天慶萬萬不敢戀戰,只得左衝右突,奮勇拚命,好不容易殺出重圍,手下各裨將又被徐鳴臯、一枝梅殺死幾個,鄴天慶此時也就不敢回營,只得落荒而走。等到天明,見追兵未至,纔暫就樹林中坐下,稍爲歇息。計點人馬,只剩得一千餘人,其餘的兵卒並非爲敵軍所殺,皆是自相踐踏而死。當下鄴天慶只得收拾敗殘兵卒,逃回南昌。且說南康城中,早有細作報進,徐鳴臯殺退賊兵。南康府這一聞,懽喜自不必說,當即開城,預備出城勞軍。這裏徐鳴臯與一枝梅二人率領所部殺退賊兵,大獲全勝。等到天明,查點本部兵馬,死傷有限。只見本營內外那些已死的賊兵,有的被火燒得焦頭爛額而死的,有的互相踐踏,自家殘害,骨斷筋連,倒在地下的,也有有頭無足,有足無頭的,還有洞穿胸腹、身體肢解的,真個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而且發出一種臭味,直要掩鼻。徐鳴臯等一見如此,也就目不忍視,只得在附近又擇了一片空地,安下營寨。一面傳令各軍,將所有賊兵屍首火速掩埋去訖。諸事吩咐已畢,又去賊營中,將所有旗幟器械、糧餉號衣等件,全行運回本營。又傳報進城,屬令居民照常生業。南康府也就出牓曉諭居民,略謂賊兵已經官兵殺退,所有紳商士庶,應即各安本業,毋得驚惶。合城居民見了此榜,無不懽喜安懷。于是就有在城的紳士,率領居民集資殺牛宰馬,牽羊擔酒,稟請南康府,請率同一起出城,前往大營勞軍。南康府亦即應允,也就備了許多犒賞之物,預備次日出城。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南康府見合城紳士率領居民,殺牛宰馬,擔酒牽羊,預備出城勞師。南康府也就備了許多犒賞之物,即于次日約同參將趙德威、守備孫理文率領紳士居民齊出城來,前往徐鳴臯營中犒賞三軍,兼謝徐鳴臯等援救之力。當有差官報進營去,徐鳴臯便與一枝梅親迎出來。南康府郭慶昌等衆一見徐鳴臯、一枝梅二人親迎出來,趕即下馬迎上,拱手稱謝,道:“徐將軍,慕容將軍請了!敝城危在旦夕,幸蒙將軍馳救,得以保全,合郡生靈幸免塗炭。今者聊具不腆,率領合郡紳士,前來犒賞三軍,並竭誠趨謝保救之德,尚求笑納勿卻爲幸。”徐鳴臯、一枝梅二人一面謙讓,一面嚮後面一望,只見擕老扶幼,牽羊擔酒,手執瓣香,懽呼笑道:“我等合城百姓,若非將軍等親領大兵前來,殺退逆賊,我等生靈不免塗炭了。現在合城生靈性命得以保全無恙,皆將軍等所賜。兹特各竭微忱,聊具薄物,爲將軍壽,並兼犒勞王師。幸蒙將軍俯念愚誠,賞賜收納,轉給各軍,用慰勞苦于萬一。”說罷,大家又齊跪下去,稱謝不已。徐鳴臯、一枝梅與百姓還禮已畢,即命各兵將所有犒勞之物全行收下,又再三答謝。南康府見收下犒賞禮物,即命衆人回城。衆百姓答應,隨即懽呼而去。
徐鳴臯、一枝梅這纔將南康府郭慶昌、參將趙德威、守備孫理文讓進大帳,彼此又行了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南康府復又謝道:“某等久仰威名,如雷貫耳。當逆賊宸濠舉兵之時,某即馳書于鄰省告急,遲之又久,並未見有一兵一卒到來。某等正在憂慮,深恐此城不保。及聞王元帥已奉旨就近征討,某等即私相喜道,以爲宸濠雖據有南昌,究竟兵力不足,雖曾派令各賊將分往鄰境各府州縣攻取城池,某料他一聞王元帥有就近征討之權,又兼諸位將軍神勇,大兵所指,戰無不剋,他必然膽寒,不敢分兵外出。哪裏知道,他已派令鄴天慶前來攻取南康。某等見賊將臨城,毫無計策。雖云兵來將擋,某知兵力素薄,萬難與之抗衡。所幸民心尚固,不得已而思其次,惟有守之一字,尚可勉力而行。于是與合郡人民相約閉關自守,以待救兵前來。不料鄴天慶竭力攻打,相持已逾半月,而兵民登陴死守,勞瘁不堪。再逾十日,救兵不到,真有岌岌可危之勢。正深憂慮,盼望彌殷,乃得將軍馳救前來,某等已喜出望外。又復一戰而勝,殺退賊兵,保我城池,傷彼兵卒,非將軍神勇素著,智謀兼人,何能救斯民于水火之中,保此城有完全之績?今者萬民完聚,各保身家,合郡安然,斯城無恙,非特國家之幸,抑亦萬姓生靈之福也。”
徐鳴臯讓道:“敢蒙太守齒及,某不敢當。某等一介武夫,並無知識,幸而戰勝,殺退賊兵,此皆某等份內之事,敢蒙掛齒稱道?而況此城保全,萬姓居民勿衰,皆太守之策,參戎之力。設若平日不能深得民心,一旦賊兵忽至,閉關自守之策,必致萬姓居民爭相遷徙。一經騷動,便疑草木皆兵,雖太守禁止之不逞,何能全力合作?是可知太守平時德政入人已深,雖至兵臨城下,猶能衆志成城,處倉猝而不驚,臨大難而不懼,非有賢太守,又何堪克保斯城?某等真是珮服之至,欽仰之至。今者又蒙犒勞,雖皆出于萬姓至誠,然某等何德何能,敢蒙厚貺?而又不敢有負良意,只好且代所部兵卒爲之道謝了。”郭慶昌又謙遜了一會。
徐鳴泉、一枝梅當命差官將所有犒勞各物,悉數分派士卒,裨各兵咸沽德惠,並準其大飲三日。差官答應,當即前去,按名分賞已畢。是日合營便大吹大擂,懽呼暢飲起來。一連三日,皆是如此,果然營規齊肅,軍令森嚴。三日之後,又皆肅靜無嘩,各守軍令。徐鳴臯與一枝梅又親往城中,參將趙德威、守備孫理文留在營中筵宴,是日盡懽而散。次日,徐鳴臯也就將南康府郭慶昌謝步,南康府等也就大排筵宴,留徐鳴臯、一枝梅二人在署宴飲。到了第四日,徐鳴臯便傳出令來,次日一齊拔隊,前往南昌。及至拔隊這日,南康府及合郡官紳士庶,又親送官軍至十里之外,然後回城。徐鳴臯等督隊星夜趲趕,往南昌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鄴天慶率領敗殘兵卒回至南昌,當即進入王府,先與宸濠請罪。宸濠見他敗得如此而回,便問明一切。鄴天慶就將如何攻城,南康堅守太嚴,攻打不下,後來徐鳴臯如何帶兵前去援救,如何對敵,如何張爾銑設策劫寨,如何誤中詭計,張爾銑如何中變,如何將張爾銑刺死,前後細細說了一遍。宸濠聞言,也不免大怒道:“孤令你前去,原爲你素來勇猛,必能不負孤意,乃竟不自讅察,聽信張爾銑之言,雖張爾銑死有餘辜,爾又有何面目前來見我?”喝令推出斬首。
當有軍師李自然說道:“千歲且請息怒,臣有一言,求千歲容納。鄴天慶大敗而回,本當斬首,然勝負乃兵家常事,不可因此一敗,便喪一員猛將。而況鄴天慶雖難辭咎,在臣看來情尚可原,若非張爾銑獻計,陳如謀決策,鄴天慶似不致大敗如此。今張爾銑、陳如謀已死,亦復死不足惜。所幸王守仁大兵現尚未到,徐鳴臯、一枝梅見已將南康保救下來,必然即日拔隊趲趕到此,以爲王守仁之兵現已馳抵,他便好合兵一處,合力進攻。且臣料徐鳴臯等必然間道前來。南康守城各官見徐鳴臯、一枝梅大獲全勝,我兵大敗而回,必料我等業已喪膽,且料王守仁已到此處,然兵力甚單,斷不敢再分兵前往報復,南康必然毫無防備。臣卻有一計,乘王守仁大兵未到,南康無備之時,急急再撥三千人馬,仍使鄴天慶倍道而馳,星夜從大路火速嚮南康進發,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剋日襲取南康,將功贖罪。若再不能取勝,二罪並罰,按軍法從事,罪不容誅。”
鄴天慶跪在下面,聽李自然這番話,當下磕頭說道:“千歲若俯如李軍師所請,再撥精銳三千,使臣星夜馳往襲取南康,若再不能取勝佔奪該城,臣即提頭來見。尚求千歲恩準。”宸濠見說,因道:“姑念軍師苦苦說情,免汝初犯。今再付你三千精銳,趲趕前去,若再不將南康攻取,汝亦不必前來見孤,汝便自尋死地便了。”鄴天慶見宸濠已允,當即叩頭謝恩退出。隨即挑選三千精銳,次日即帶領所部,拔隊起程,星夜復嚮南康進發。
鄴天慶去後三日,即有探馬報道:“王守仁親統大兵十萬,隨帶猛將多員,現已離南昌九十里了。”當有差官稟報進去,宸濠即命再去探聽。不到半日,又有探馬來報:“徐鳴臯、一枝梅分領精銳三千,由南康間道星夜趲趕到此,已離城八十里了。”差官又報進去。宸濠聞報,當與李自然道:“大兵臨境,孤所有大將均尚未回,現今兵臨城下,如何抵敵?”李自然道:“千歲勿憂,可就近差人一面飛往進賢,將雷大春調回,以拒敵軍,一面差人飛調鄴天慶,屬令暫緩進攻南康,即日改從間道星夜馳回,聽候調回。”宸濠只得依允,當即差人飛馬分頭調兵去訖。忽又有探馬報道:“王守仁所統大兵現已離城三十里下寨,請旨定奪。”
欲知宸濠如何拒敵,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聞報王守仁大兵已離城三十里下寨,便與李自然議道:“大兵現已壓境,所有雷大春、鄴天慶尚未調回,似此如何是好?”李自然道:“千歲可即一面傳旨胡濂、楊璋,令他趕速統領合城兵卒,堅守四門;一面令波羅僧率領護軍前往西門,以備禦敵;再火速加差馳往進賢,飛調雷大春趕緊回城。某料王守仁雖統大兵前往,兵卒勞瘁,即日未必開兵。即使隨到隨攻,我卻以逸待勞,等他攻守力乏之際,可命波羅僧奮勇出城,殺他一陣,務要獲勝,先挫他銳氣,然後緩緩圖之,旬日之內,南昌必不致失守。那時雷大春已回,即使鄴天慶無論南康得與未得,他一聞飛調,亦必星夜馳回。彼時有此二將,雖王守仁兵力再厚,猛將極多,亦不足慮也。”宸濠沒法,只得如此依計而行,按下不表。
且說王守仁安營已畢,即與徐慶等議道:“徐鳴臯、慕容貞二人往救南康,不知勝負如何,南康有無失守。本帥之意,大兵雖已到此,擬俟南康馳報前來,再行開兵。不知諸位將軍意下如何?”徐慶道:“無帥之意雖屑不差,但兵貴神速,既已到此,何不即日開兵,前去討戰,或者宸濠無甚防備,來此可以一鼓而擒。若從緩下來,等他防備已嚴,那時便難得手了。請元帥斟酌。”王守仁尚未回言,只見探馬報進:“探得徐將軍、慕容將軍往救南康,現已殺退賊將鄴天慶,救了南康,不日即要馳抵了。”說罷,飛身上馬而去。王守仁見報,知徐鳴臯大勝,懽喜無限。正要議及開兵,忽又見探馬報來:“探得南康雖經徐將軍馳救,殺敗賊將鄴天慶,得以未失,現在鄴天慶又復帶領精兵,間道馳往,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乘徐將軍離了南康,他又將該城襲取了。”說罷,又復飛身上馬而去。王守仁聞報大驚道:“似此南康得而復失,這便如何是好?”沉吟一會,隨命徐慶、周湘帆即刻率領精銳三千,馳往南康克復,務須剋日前進,不得有誤。徐慶等得令下來,正要率兵即刻拔隊,又見探馬報道:“探得宸濠因元帥大兵已到,城中兵力甚微,現已飛馬分往兩路調取兵馬,一路往進賢調取雷大春,一路往南康調回鄴天慶。”徐慶聞報,當即進帳,報與元帥知道。王元帥聞言,卻又大喜,因道:“如此說來,南康雖失,不難復得了。”因秘授徐慶妙計道:“將軍前去,可如此如此,則克復南康,指日間事也。一經克復,可即趲趕回營,要緊,要緊。”徐慶得令,這纔拔隊前行。一日無話。
次日王元帥率領衆將,親統大兵,前往攻城。三聲砲響,金鼓齊鳴,不一會直抵南昌城下,只見吊橋高掛,城門緊閉。王元帥令各軍排成陣勢,親自出馬,帶了衆將,來到城下,喝令護軍高聲喊道:“城上聽著,速令逆賊宸濠前來答話。若有遲延,我家元帥便督率大兵,並力攻城。”喊了一陣,並無人答應。王元帥又喝令駡戰,衆兵卒又大駡了一陣。只見城頭上有人應道:“王元帥請了!”王守仁擡頭一看,不是宸濠,卻是按察使楊璋。王守仁一見,也就答道:“爾受朝廷不次之恩,不思報效盡忠,爲何甘心從賊耶?”楊璋道:“元帥之言差矣。當今巡幸不時,昏暗已極,任用閹宦,讒害忠良,萬民怨恨,眼見大明江山屬于他人。寧王係帝室宗親,不忍使祖宗基業改歸異姓,因此弔民伐罪,應天順人,以帝室宗支接承大統,何謂賊耶?以元帥經文緯武,智略過人,何乃計不及此,而亦人云亦云。竊爲某所不取也。若蒙俯聽鄙言,將來也不失封侯之位。”王守仁不等他說完了,潑口駡道:“忘恩豎子,背義匹夫!爾不思朝廷待汝之恩,反敢阿附逆賊,已是罪不容誅,乃又忤毀朝廷,爾若祖若父在九泉之下,當亦恨爾不但甘爲逆臣,抑亦不孝的孽子,爾又何面目見乃祖乃父乎?”楊璋被王守仁這一頓駡,只駡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因即惱羞成怒,道:“王守仁,爾休得逞能,看箭罷!”說著,便喝令守城兵卒一齊放下箭來。頃刻間萬弩齊發。王守仁只得命各軍嚮後退下,鳴金收軍。回到大營,王守仁猶恨恨不已。
次日正要復去攻城,恰好探子報來:“徐鳴臯、一枝梅已率領所部,離此衹有五里了。”王守仁聞報大喜。不一會徐鳴臯、一枝梅已進帳來,王守仁一見,便將南康爭戰情形問了一遍,徐鳴臯便細細回復。王守仁又將鄴天慶二次襲取南康,並已派徐慶、周湘帆馳救的話,說了一遍。徐鳴臯聽了,又將南康府如何深得民心,告訴王守仁,王守仁也甚欽佩。彼此先將已往之事說了一遍,徐鳴臯復又問道:“元帥到此,與逆賊戰過數次,勝負如何?”王守仁道:“一陣尚未開戰。只昨日楊璋被本帥駡了一陣,本帥本擬即時就要圍攻,不料楊璋惱羞成怒,反喝令各兵放下箭來,不能進攻,只得收軍,暫作計議。”一枝梅道:“楊璋這廝背義從賊,斷不可饒。末將今夜定往城中,將這廝先自殺了,然後再作計議。”王守仁道:“惟恐他那裏防備甚嚴,不能下手,還是明日開戰,就陣上擒之。”一枝梅道:“元帥此言差矣。楊璋係文士,嚮不知武藝兩字爲何物,如何會親臨陣前?還是末將前去殺他。”王元帥道:“慕容將軍既要前去,須得格外小心纔好。”一枝梅道:“元帥放心,末將城裏是熟路,絕不妨事的。”王元帥也就答應。這日即按兵不動。
到了晚間,一枝梅就改扮行裝,扎束停當,等到二更時分,便藏好兵刃,竟自嚮南昌城裏而去。真是他們劍俠的手段與衆不同,任憑南昌守城的兵那樣嚴緊,竟沒有一個知道。一枝梅已進了城,直奔按察使衙門而來。一路皆是穿房越屋,走到按察使衙門上房,伏身細聽,只聽裏面已打三更,又嚮各處一看,見燈火尚明,不便下去。正在探望,又見更夫遠遠的敲著三更而來。等他走到切近,一枝梅便從屋上一個箭步跳落下來,拔出單刀,嚮那更夫面上一晃,口中說道:“你嚷,就是一刀。”那更夫正走之間,忽見屋上跳下一人,手執單刀,嚮自己砍來,已是嚇得魂不附體,那裏還喊得出?只得跪下來磕頭,卻一句話說不出。一枝梅道:“我且問你,楊璋的住房在哪裏?你若告訴我,便饒汝狗命,若有半字虛言,登時一刀將爾砍爲兩段。”那更夫道:“大王饒命,小人願說。”一枝梅道:“我非大王,我實告訴你,我乃王元帥麾下遊擊將軍,外號一枝梅的便是。因楊璋背反朝廷,甘心從賊,特來殺他。快說出來,他現在住在何處?”那更夫聽說,更加嚇得要死,只得戰兢兢說道:“小人有眼無珠,不識將軍大駕前來,尚求免我一死。”一枝梅道:“誰同你說這閒話!爾快講楊璋住在哪裏。”那更夫道:“走此一直過去,末了一進上房,便是他的內室。”一枝梅道:“你這話可真麽?”那更夫道:“小人何敢撒謊。只因楊大人本來住在第三進,不久討了個姨太大,甚是美貌,卻住在末了一進,因知楊大人與姨太太同住在那裏。”一枝梅道:“現在兵臨城下,還住在那裏麽?”那更夫道:“聽說今日不是楊大人上城守夜,是布政使胡大人守夜,所以我家大人今夜無事,纔進去了不多一會,此時多半尚未睡覺呢。”一枝梅聽罷,手起一刀,將更夫殺死,隨即前去。不知能否刺殺楊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將更夫殺死,隨即竄上屋面,依著更夫的話,直至末了一進。伏身屋上,將身子倒掛在簷口,輕輕的用刀尖在窻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聚定目力望了進去。只見裏面燈燭輝煌,坐著一男兩婦。男的便是楊璋,一個女子約有四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那一個卻衹有二十歲上下。那半老的婦人卻生得端莊大雅,是一位夫人的樣子。那二十歲左右的,雖是個小家氣度,美貌天然,卻也生得不俗,不像那風騷一派。一枝梅看罷,心中想道:“這老的想是楊璋的妻子,那個大約是他的妾了。”
正欲竄身進去,只聽那半老婦人說道:“據老爺說來,鄴天慶與雷大春不日便要回來了?”楊璋道:“至遲再有五日,他兩人總有一個回來。只要他二人回來一個,便可與王守仁這匹夫開戰了。鄙人不恨王守仁別事,我勸他的好話,他不相信,反將我大駡一頓。現在當今任用閹宦,讒害忠良,我輩雖做著他的臣子,終是懍懍危懼。寧王雖然是個藩王,待他的手下那班人極其寬厚,我今日歸順于他,將來他成了大事,我亦不患無封侯之位。可恨王守仁計不及此,反駡我背叛朝廷,甘心從賊,你道可恨不可恨?若能將王守仁這匹夫擒住,我定將他碎屍萬段,以消前日之恨。”
說罷,只見那半老婦人嘆道:“老爺但願目前富貴,不顧將來禍患。寧藩雖然待人寬厚,究竟是有心背叛,非若當今名正言順。老爺也要撫心自問,就是今日做了這按察使司,若非朝廷厚恩,哪裏有這地步?寧王擅殺朝廷命官,居心造反,此時正是人臣盡忠報國之日,老爺不能討賊,已是落于下乘,再欲阿附逆王,于情理兩字究嫌違背。在妾看來,宸濠雖然勢大,終不能成其大事,一旦遭擒,必按國法從事。妾雖不明,似從賊究嫌不順。老爺若俯念夫妻之情,追想祖宗遺訓,雖不能出人頭地,做一個討賊忠臣,也當及早回心,或暗約王元帥即日進兵,作爲內應,將來賊敗之後,也可免身受國法。若但圖目前,安恐賊勢既敗,即老爺也不能置身法外。與其悔之于後,不若慎之于前。而況王元帥麾下,能征慣戰之士,武術超羣之人,何可勝數,且皆是忠心亮節,扶弱鋤奸。寧王雖有鄴天慶、雷大春之流,卻皆一勇之夫,不足與論;就是那余半仙、余秀英兩個,也是旁門左道,邪術欺人,何能如王元帥亮節孤忠,爲一朝名臣。老爺請自計議。在妾愚賤,本來有夫唱婦隨之道,但事關大逆,不得不苦口陳詞。若其不然,妾恐將來不但有殺身之禍,且有夷族之災。以老爺一人而上纍祖宗,下連妻子,這是何苦呢?”說罷,又見那少婦勸道:“老爺不必疑慮,太太這番話實在不錯。寧王雖是個藩王,他現在造反,就是個反叛。老爺從他,不也是個反叛了嗎?能殺這個反叛更好,不能殺他,就是自己拚著一死,總比從反叛好多著呢。賤妾雖是個小家女人,蒙老爺收作側室,本不敢拂老爺的意,但是老爺要從反叛,賤妾也覺得不在理,還請老爺三思。”
楊璋聽了他妻妾這一番話,即那稍明大義的,也要羞慚不已,哪裏知道他不但不知羞愧,反而怒不可遏,潑口駡道:
“你這兩個賤貨,知道什麽時事,敢來忤逆老爺的意見!若再多言,先將你這兩個賤貨置之死地,好給你們去做忠臣節婦。”他妻子見他如此,當下哭道:“你不聽良言,眼見得身首異處,連纍家人。”楊璋的妾也就哭了起來,還是苦苦勸諫。楊璋越發大怒,便要上前嚮他妻妾相打。
一枝梅聽得清楚,此時也就無名火起高三丈,立刻跳下屋來,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落,將右手一起,這一掌先將窻格打開。身子一晃,就跟著進了臥房,跳落在地,即將手內的刀嚮楊璋面上一晃,口中喊道:“楊璋,爾這逆賊!當今皇帝何曾薄待于汝,你不思盡忠報國,反要從順逆藩。你妻妾苦苦相勸,實係一派良言,你不知羞愧,反而惱羞成怒,要去嚮他們相打。你可認得本將軍一枝梅麽?本將軍今夜到此,本來殺你。後聽你妻妾那番相勸的話,以爲你一時糊塗,經這一派良言,當可自知悔罪,或如你妻所說之話,暗約王元帥相助討賊,本將軍就可寬恕于你,不加殺戮。誰知你不聽良言,怙惡不悛,與其待到後來,賊勢既敗,你不免有夷族之慘,不若本將軍光將你殺了,將你妻妾的這番話回稟元帥,好使你妻妾尚不至因你株纍。”說著即走上前,將楊璋提過來,按倒在地。正要一刀送他性命,只見他妻妾跪在旁邊求道:“請將軍暫爲息怒,再讓妾等苦勸他一番,若再不從,聽憑將軍處治便了。”一枝梅說道:“你等休得多言,本將軍還是因你等深明大義,纔如此看待,不然連你等一齊殺死,不免令你等有屈。楊璋實系大逆無道,罪不容誅,他死之後,本將軍自爲你等于元帥前表明一切,斷不難爲你等便了。”說罷,手起一刀,立將楊璋殺死,當即割了首級,躥身上屋而去。
這裏楊璋的妻妾眼見丈夫被殺,雖是他罪不容誅,咎由自取,也免不得大哭起來。此時前後的家人僕婦聽見上房裏哭聲,大家趕緊起來,跑到後面一看,只嚇得個個魂不附體。內中有兩個膽大的,忙問了緣由,楊璋的妻妾因即告訴一遍,卻不敢說出諫他不從,致被殺死,只說被刺客刺死,割去首級。于是閤署的家人便各處尋找刺客,不必說尋不到,就便尋著,還有哪個敢上前?只得鬼鬧了一頓,預備次日去寧王府報信,按下慢表。
再說一枝梅,提著楊璋的首級,出了按察使衙門,心中想道:“我何不就此順至奸王府一行,將這顆首級送與他看看,好叫他知道我等厲害。”主意想定,即嚮宸濠府內而來。一枝梅本來是熟路,從前七子十三生大會江西的時節,他卻來過好幾次,因此毫無阻擋,穿房越屋,直至奸王的殿上,將這顆首級擺在宸濠坐的那張案上。一枝梅將首級擺定,這纔出來回營繳令。
你道一枝梅既然入得奸王府,爲什麽不就此將宸濠刺死,豈不免了許多大事?諸君有所不知,宸濠的內宮卻是防備甚嚴,左右護從亦皆是超超等頂頂好的武藝,若果能將他刺死,也等不到今日,當日七子十三生在江西的時節,早將他刺死了。一來因他防備甚嚴,二來因他氣數未終,勢必要等到那個時節,纔能將他置之死地。不必說一枝梅不敢擅入險地,就便能獨力而行,他們行俠的人也不肯逆天行事,所以一枝梅衹能將楊璋的首級擺在宸濠平日所坐的那張案上,使他一見魂消,不敢小覷。
看看天明,當有值殿的差官將殿上打掃清潔,以便宸濠臨殿。及至收拾到案上,忽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擺在案上正中間,面嚮裏,準對著宸濠坐的那張交椅。那差官一看,只嚇得魂飛天外,因道:“這顆首級是從哪裏來的?”卻又不敢細看,只得報了進去。宸濠聞報,也是吃驚不小,當即起來,梳洗已畢,即傳齊護從,來到殿上。只見案中間那顆首級還擺在那裏。宸濠大著膽便走近案前,細細一看,但見鮮血淋淋,一雙眼睛還自睜著。宸濠看了一回,只聽“啊呀”一聲,嚇倒在地。
畢竟宸濠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見案上擺著一顆血淋淋人頭,兩隻眼睛還睜著。近前一看,始則分辨不出,再一細看,只聽“啊呀”一聲,嚇倒在地。大家見宸濠嚇倒,趕忙上前將他扶起。只聽宸濠說道:“楊璋被何人所殺,卻將他的首級送到孤這殿上?”一面著人將首級拿開,一面傳值殿的差官問道:“爾等昨夜在這殿上,見有誰人到此,可速言明。”那差官跪下說道:“小人們委實不曾見有人來。”宸濠正在疑慮,忽見宮門官進來報道:“啟王爺,現有按察使楊璋家屬差人來報,說楊璋于昨夜三更時分,被一枝梅行刺,割去首級而去,現在首級不知去嚮。”宸濠聞報,心中明白,當即命人將楊璋首級交還他的來差帶回,令他入殮,一面嚮左右近侍說道:“既然是一枝梅前去刺了楊璋,這首級一定是他取來擺在案上,似此孤所住之處倒要更加防備了。但一枝梅等現在王守仁部下,王守仁的大兵又逐日前來攻打,所調之鄴天慶、雷大春二人又未回來,好不令孤焦急。”左右近侍也只得隨著他說了兩句,即退入內宮,暫且不表。
再說徐慶、周湘帆奉了王守仁之命,令他二人帶領三千精銳,前往南康馳救。他二人哪敢怠慢,星夜火速前進,不數日已抵南康,也不安營下寨,即催兵將南康城圍困起來。此時鄴天慶已得著調他回南昌的信,正要拔隊,忽被徐慶這一支兵將南康圍得個水洩不通。鄴天慶好生著急,只得開城奮勇衝出。徐慶、周湘帆二人見他殺出來,也就與他力戰。一連戰了三日,這日夜間徐慶等稍有疏忽,竟被鄴天慶帶領賊兵衝出城來,趲趕望南昌而去。徐慶等見他已經逃走,即刻進城,安民已畢。所幸南康府郭慶昌雖然失了城池,卻未喪命,現在一聞克復,他又出來,即到徐慶營中謝罪。徐慶當下安慰了幾句,還請他刻刻防備。南康府感激不已。徐慶見城中民心已定,也就即日拔隊起程,仍回南昌,合兵一處。
再說一枝梅將楊璋殺死,回營繳令,王元帥見了大喜。到了次日,即出全隊攻城,真是個個爭先,人人奮勇。爭奈南昌堅固,防備甚嚴,攻打不下,一連又攻打了三日。
這日正在攻打之際,忽見後面西南角上攻城的各兵紛紛退讓。王元帥等再一細看,只見一匹馬上坐著一人,手執方天畫戟,逢人便挑,見馬即刺,只殺得那些攻城兵卒紛紛讓出一條路來。他那一枝戟飛舞起來,便如入無人之境。徐鳴臯看得清楚,便即飛馬過去,接著鄴天慶大戰。鄴天慶一見徐鳴臯,真是恨如刺骨,因被他在南康一把火幾乎將自己燒死,及至見了宸濠,又幾乎送命,你道他可恨不可恨?于是二人奮勇大戰起來,只見一個手執爛銀槍,飛舞處如蛟龍戲水;一個手執方天戟,搖擺時不惡臥虎翻身。一往一來,足足戰了有二十餘合。鄴天慶見不能取勝,便大喝一聲:“匹夫休得逞能,看本將軍的戟。”說著,一戟分心刺來。徐鳴臯趕著迎住,用足了十二分力架在一旁,也就大喊一聲:“逆賊,還不下馬受縛!”說著,一槍認定鄴天慶肋下刺去。鄴天慶當即撥開,趁勢一戟,嚮徐鳴臯左腿刺來。徐鳴臯躲閃不及,正中一戟,撥馬便走。鄴天慶哪裏肯捨,緊緊在後追來。
周湘帆看得清楚,恐防徐鳴臯有失,隨在身旁取出彈子,一聲喊叫:“逆賊休得追趕,看本將軍的法寶。”話猶未完,彈子已經發出。鄴天慶一聽周湘帆大喝,便擡頭來看究竟是何物件,就在這個時節,面門上已中了一彈。鄴天慶不敢戀戰,撥馬便走。一枝梅看他逃走,也就飛馬趕去。此時南昌城裏已是賊兵迎接出來。
一枝梅追至吊橋,正欲搶殺上去,忽然城內衝出一騎馬來,馬上坐著一個和尚,手執禪杖,迎上來就殺。一枝梅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波羅僧,兩人也不打話,當時就對戰起來。只聽兩邊喊殺之聲真個震動山嶽,一來一往,又戰了有二十餘合。波羅僧殺得性起,飛舞禪杖,嚮一枝梅橫掃過來。一枝梅也飛舞點鋼刀,招攔隔架,上砍下剁,只殺得塵土衝天,旌旗蔽日。周湘帆遠遠見一枝梅不能取勝,也就將馬一拍,搶殺過去。賊隊裏見有人助戰,又飛出一騎馬來,更不打話,敵住周湘帆,兩人也殺了十數合。周湘帆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已定,便虛刺一槍,撥馬而去。那賊將緊緊趕來,周湘帆轉身一彈,打了過去,正是彈不虛發,正中賊將面門。周湘帆見他已經中彈,撥轉馬頭又殺過去。那賊將正要負痛逃走,周湘帆的馬已到面前,手起一槍,正中賊將咽喉,落馬而死,隨有小軍上前割了首級。波羅僧還在那裏與一枝梅對敵,城上見他不能取勝,恐怕波羅僧有失,趕緊鳴金收軍。波羅僧一聞金聲,撥馬進城去了,這裏官兵也就收隊回營。
大家繳令已畢,便去看視徐鳴臯,所幸受傷不重,毫無妨礙,大家也就各去安歇。
鄴天慶早中了一彈,回到城中,仍然血流不止,趕急用藥敷,將血止住,隨來至宸濠宮內。宸濠此時早知他回來,一聞宮門官報進,即刻傳他進去。一見他血流滿面,即問:“將軍何以如此?”鄴天慶就將中彈子的話說了一遍。宸濠切齒痛恨,又問了南康何如,鄴天慶道:“臣已經襲了南康,後來奉到千歲的渝旨,正要趲趕回來。忽又被王守仁手下的將官徐慶、周湘帆二人率領精銳三千,將南康圍得個水洩不通。臣衝殺數次,不能突出,又與徐慶等戰了三日,皆不分勝負。臣又不敢戀戰,深恐南昌有失,後來還是夜間率領所部,奮勇衝殺出來,急急趕回前來繳旨,所幸人馬並未損傷。但是徐鳴臯等這班人現爲王守仁所用,個個皆奮勇爭先,臣一人之力,恐不能與之對敵,千歲還得早設妙計,將王守仁殺敗,方可長驅而進,不然終久不妥。”宸濠道:“孤也飛調雷大春同來,不知他何以至今未到。”
正說之間,只見宮門官進來報道:“雷大春由進賢回來,現在宮門候旨。”宸濠即命傳他進宮問話。差官答應出去,不一刻雷大春進來,先行了禮。宸濠見他形容憔悴,狼狽不堪,因問道:“將軍爲何如此,何以至今纔回?”雷大春道:“臣奉了千歲之旨,當即趲趕回兵,不料半途忽然生起病來。一病十日,不能行動,終日臥困,也不思飲食,直至前日始覺稍好,惟恐千歲惦念,只得帶病勉強回兵,現在尚不能用力。”宸濠聽說,道:“原來如此,但有鄰境各縣,現在得了幾城?”雷大春道:“所有南昌所屬外六縣,衹有進賢未下,因進賢知縣鮑人傑、守備施必成兩人堅守甚固,施必成又超勇絕倫,因此十分難得。其餘五縣,皆毫不費事,有的是情願投降的,有的是攻破的。臣在進賢逐日攻打,若不奉千歲調回的諭旨,再攻打五日,也就要攻打開了。因爲奉了千歲諭旨,不敢戀戰,趕急回來,聽候調用。”宸濠聽說,當下便命他與鄴天慶出外安歇,俟病痊好,再行出戰。二人退出。宸濠好生納悶,又與軍師李自然議道:“似此兵微將寡,何日纔可退得王守仁的大兵?軍師有何妙計,可即說來,以便孤依計行事。”不知李自然有無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因王守仁率領徐鳴臯等十二英雄,並有十萬大兵,終日在城外攻打,鄴天慶、雷大春兩人雖曾調回,一因身受彈傷,一因身抱大病,尚未痊癒,不能即日出戰。雖有波羅僧及裨將等人,終非敵人對手,而且寡不敵衆,甚爲憂慮,因與李自然商議,請他籌設良策。李自然此時亦覺束手無策,只得勉強說道:“可恨前者趙王莊一戰,被什麽七子十三生破了余半仙迷魂大陣,余半仙逃走。若非他受此大創,現在這裏,不必說王守仁這十萬兵馬,就便再加一倍,也不足爲慮。爲今之計,千歲何不將余秀英小姐請來,與他商議,看他有何妙策可以退得敵人。”宸濠聽說,因道:“孤非不想到此,爭奈余小姐終是女流,他哥哥又不在這裏,恐他不肯相助,因此孤未去請他。”
兩人正在計議,忽見宮門官進來,跪下報道:“啟千歲,前者逃去的那個余半仙,並同著一個非幻道人,現在宮門外候旨,說要見千歲,有要話相稟,特使小人稟知。”宸濠聞報,一聽余半仙到來,又同著一個非幻道人到此,心中暗想:“這非幻道人定是有法術的,今既到此,孤無憂矣。”不覺喜出望外,即命宮門官請他們上殿。
宮門官下去,不一刻已領著余半仙進來。宸濠遠遠看見,即刻下殿相迎。但見余半仙在前,後跟著一個道士,頭戴華陽巾,身穿鶴氅,身背葫蘆寶劍,面容秀麗,體骨清超,飄飄然頗有神仙氣概。宸濠看罷,即拱手讓道:“余道長別來無恙!後面莫非非幻道長麽?”余半仙也就答應道:“臣保護來遲,多多有罪。後面正是非幻師兄。”說著上殿,當與宸濠見禮已畢,大家坐下。宸濠道:“余道長一別兩年,孤時刻記念,不意今日又見仙顏,真是意料不到。但不知這非幻道長仙鄉何處,尚望示知。”余半仙道:“這位非幻師兄與臣同門學道,是敝師的首徒,法術高超,道行深奧。臣因王守仁率領徐鳴臯等前來攻城,臣一再哀求我師尊下山同心扶助,爭奈敝師尚有己事,未便即日下山,因令這非幻師兄與臣同來。一來保護千歲共成大事,殺退敵軍;二來幫臣以報昔日迷魂陣之仇。”
宸濠聽了這一番話,實在大喜,因道:“近日王守仁攻打甚急,雖經孤將鄴天慶、雷大春由南康、進賢兩處調回,其如鄴天慶被周湘帆彈子打傷,雷大春又自己得病未愈,只靠著波羅僧等人出戰,已是寡不敵衆,又兼徐鳴臯等武藝超羣,眼見南昌不能保守。孤正深自憂慮,方纔尚與軍師念及,若道長在此,莫說王守仁這十萬兵馬,徐鳴臯等這十二三人,就便再加一倍,也難逃道長的掌握;可惜不在此處,只弄得莫展一籌。哪裏知道天助孤成功,忽蒙道長遠臨,又得非幻仙師相助,孤從此無憂了。”說罷,又喊著王守仁駡道:“王守仁呀王守仁,孤與你毫無仇隙,孤舉兵起事,是謀奪我朱家的天下,與你何干?你偏與孤作對,帶兵前來征討,仗著徐鳴臯等這一班鼠輩,任意猖狂。余道長不來,孤尚懼你三分;余道長既來,眼見得你全軍覆沒了。看你這匹夫有何妙計良策,能敵得住余道長與非幻仙師麽?”獨自駡了一陣。
當下非幻道人躬身說道:“貧道聞余賢弟常道千歲仁義過人,寬厚無匹,真乃英明之主,貧道惟恨相見太晚。今見龍顏,果然名實相副。王守仁及徐鳴臯等雖然猖獗,非貧道敢自誇口,只須聊施小技,便今他等死在目前,千歲請放寬心。待貧道明日出陣,以觀動靜,即作計議便了。”
宸濠聞言,更加大喜,當即命人大排筵宴,便在殿上暢飲起來。當日賓主聯懽,互相痛飲。席散之後,便留余半仙、非幻道人在偏房安歇。余半仙又將他妹子余秀英著人喊出來,敘談了些別後之話,又命與非幻道人見禮已畢,然後各回臥房安歇。
次日一早,即有人報進說:“王守仁督率全隊,又來攻打。”宸濠即請余半仙、非幻道人出陣,宸濠自己也陪著他二人出來觀陣。三人來到城上,望外一看,只見敵軍耀武揚威,在那裏駡戰。非幻道人見了大怒,因與宸濠說道:“待貧道前去會他。”宸濠道:“有勞仙師,若能一陣成功,當再重謝。”非幻道人又謙了一回,隨即辭了宸濠,又望余半仙說了一聲:“賢弟,愚兄去去就來。”說著,背上葫蘆蓋揭開,傾出一個紙鹿,執在手中,喝聲道:“疾!”嚮地下一放,頃刻變了一匹梅花關鹿。非幻道人即刻上了座騎,手持寶劍,下得城來,喝令升砲開門,直望城外而去。
王守仁在外面催督三軍奮勇攻城,忽聽砲聲響處,城門大開,知有賊將前來拒敵,當即擡頭一看,並非賊將,卻是一個妖道。只見他頭戴華陽巾,身穿八卦袍,背後葫蘆,手中仗劍,坐下一匹梅花鹿,形容古怪,面目可僧,滿臉妖氣。王守仁看畢,心中暗道:“此人定有妖法,不可不防。”即傳令各將小心防備。當下非幻道人已到陣前,大聲喝道:“王守仁聽著,你等身爲大將,不識天時,現在寧王天命彼歸,你等偏要逆天行事,豈不知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你等若識時務,若知天命,可即早收兵,免致三軍塗炭。倘仍執迷不悟,你可認得非幻仙師麽?”
王守仁聽罷大怒,道:“妖道休得亂言,待本帥命人取你狗命。”說著,顧謂左右道:哪位將軍前去會他?”只見羅季芳一聲應道:“末將願往。”說著手舞虎頭槍,直殺過來。非幻道人笑道:“來將休得逞能,且通過名來,待本師取你狗命。”羅季芳喝道:“妖道聽了,咱老爺乃王元帥麾下遊擊將軍羅季芳是也。不要走,看槍!”說著一槍刺來。非幻道人急將手中劍架住,接著互殺起來。戰不數合,忽見非幻道人執劍在手,嚮羅季芳喝聲道:“著!”羅季芳不知不覺,兩眼發昏,在馬上坐不住,登時跌下馬來。非幻道人哈哈大笑,正要取他首級。卜大武看得清楚,飛馬提刀,接殺過去。羅季芳當被小軍救回本陣。非幻道人與卜大武戰未數合,仍用前法,將寶劍一指,喝聲道:“著!”卜大武也就登時跌于馬下。
徐鳴臯、一枝梅看了大怒,即刻大聲駡道:“好妖道,膽敢用邪術惑人,本將軍徐鳴臯、一枝梅前來取你狗命。”此時卜大武已被小軍救回本陣。非幻道人見徐鳴臯、一枝梅二人齊殺上來,復又哈哈大笑道:“徐鳴臯、一枝梅休得逞能,不必說你兩人齊來廝殺,就便再添兩人,也不是本師的對手。你等來得好,看劍!”說著,手中的寶劍劈面砍來,說也奇怪,分明見他一口劍,及至到了面前,卻是兩口。徐鳴臯、一枝梅兩人分頭敵住,殺了一會,並不見非幻道人動手,只見兩口寶劍在空中飛舞。徐鳴臯、一枝梅看了,卻暗暗吃驚。正在奮力遮攔隔架,忽聽非幻道人喝道:“寶劍,寶劍,還不與我擊下。”一聲纔完,那兩口劍一齊飛了下來。徐鳴臯、一枝梅二人說聲“不好”,趕即躲讓,那裏躲讓得及,徐鳴臯左肩上著了一劍,一枝梅右肩上著了一劍,當下二人負痛逃回。
非幻道人見他二人敗走,乘勢將葫蘆蓋揭開,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頃刻狂風捲地,亂石飛天,半空中有無限人馬捲殺過來。只殺得王守仁十萬雄兵,許多勇將,抱頭鼠竄,敗下三十里,始各驚魂稍定。查點人馬,已折傷不少。徐鳴臯、一枝梅雖中了兩劍,卻不妨事,卜大武、羅季芳此時也醒了過來。當下安立營寨,王守仁好生憂悶。非幻道人大獲全勝,宸濠接進城中,自然稱謝不已。
隨後非幻道人大擺非非陣,七子十三生議破非非陣,徐鳴臯等十二位英雄大破離宮,武宗御駕親征,宸濠明正國法。許多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守仁自統大兵被非幻道人大敗了一陣,退下三十里下寨,徐鳴臯、一枝梅、羅季芳、卜大武雖被妖劍著傷,幸不妨礙。王守仁安營已定,徐鳴臯等四人也就蘇醒過來,再用了些絕妙的敷藥敷上,只須一兩日自然就痊癒起來。暫且不表。
再說非幻道人大獲全勝,宸濠將他接入城中,當即大排筵宴,懽呼暢飲。酒過三巡,宸濠謝道:“孤自從王守仁帶兵到此,徐鳴臯等這一班匹夫,仗著自己的武藝,孤家屢被他所敗。設非仙師駕臨,這座城池危在旦夕了。今日大獲全勝,已足令王守仁喪膽了。但是,他雖然敗走,尚未全軍覆沒;而徐鳴臯等那十二個人,皆是勇敢力戰之輩,毫不畏死之徒,難保他不重整殘兵,再決死戰。在仙師之意,又當何如呢?”非幻道人道:“非是貧道誇大口,諒他這一班毛卒有多大本領,若他等能識時務,早早罷兵,還是他們的造化,這三十萬生靈,尚可免就死地。若再執迷不悟,貧道只須聊施小技,管教他這三十萬人馬,皆死在貧道手中,不留片甲便了。”宸濠聞言大喜。
當下副參謀劉養正在旁說道:“仙師之言固是好極,以仙師法力之高,視敵猶如草芥,毫不足慮。但某有一言,不識千歲尚肯容納否?”宸濠道:“卿有何言,請即說出,以便大家商議。”劉養正道:“某所慮者,以得地爲先,以爭戰爲後。若圖目前與王守仁日角勝敗,即將他三十萬大兵全行覆沒,後起之兵難保不陸續而來。是徒以角力勝負,殘虐生靈,而于土地、人民毫無所得。土地、人民既不我屬,則軍需糧餉又何自而來?即使今日勝一戰,明日勝一戰,而援兵紛至,吾恐亦不能任意屠戮,以傷上天好生之心。且僅恃南昌一城,又有幾何糧餉可以堅持日久?一旦軍需不足,糧餉空匱,人民勢必變心。民心一變,雖有仙師在前,雄兵在後,軍無餉需,馬無糧草,其又何能保乎?某是以爲千歲慮也!”宸濠聽了這番話,便驚然說道:“非卿之言,幾使孤坐守孤城而不思闢地了。爲今之計,卿有何策以爲根本,庶使軍無匱糧,庫無匱帑,而有以自固乎?”劉養正道:“某之意,以爲南昌旋得旋失,既未得其錢糧,而所屬各縣,雖經雷將軍得了幾城,卻亦斷不可恃。爲今之計,莫若一面與王守仁對敵,一面潛師間道徑趨而下,先取九江,進圍安慶,以固根本。九扛與安慶既得,仍宜分兵下攻蕪湖,然後大王自統大兵,親出長江,顧流東下,取金陵以爲根本之地,然後大勢成矣。若圖目前之勝敗爲榮,某竊爲千歲不取焉!”宸濠聽罷,大喜道:“卿這一番議論,真是言言金石!孤當照卿之言,分兵前往便了。”李自然在旁也就說道:“劉參謀之言是也!”宸濠因即斟酌道:“現在孤此間大將惟鄴天慶、雷大春二人,若再使他二人分兵前去,孤身旁又無大將可以保守了。”李士寶道:“千歲可使雷大春爲統將,率兵三千先往九江。好在九江一城此時定然空虛,即有防備,亦不過是些老弱而已。得雷將軍一人統領,再帶些偏裨牙將,取九江如在掌握之中。九江一得,安慶自必驚慌。雷將軍可急急率兵星馳而去,安慶亦斷不難取也。卻宜速不宜遲,遲則兵力一厚,急切便不可得矣!”宸濠當下大喜。
酒筵已散,隨即命雷大春率兵三千,星夜間道潛師直取九江,然後進攻安慶。這枝令傳出,雷大春疾又已好,當即奉令,挑選了三千精銳,真個是潛師間道,星夜飛馳,往攻九江去了。按下慢表。
再說王守仁自退下三十里,安營已定,停下兩日,徐鳴臯等劍傷已各痊癒,王守仁便齊集諸將于大帳前議道:“前日爲那妖道用了邪術,我軍大敗了一陣。幸喜徐將軍等刻已痊癒。士卒雖折傷不少,細查實數,亦不過傷去二三千人。我軍銳氣尚未大挫,若不並力攻取,未免有失諸位將軍從前英勇忠義之名。即妖道雖然厲害,亦不過所仗邪術。自古邪不勝正,理之必然。本帥擬多備烏鷄黑犬血,于臨陣時,妖道若再恃術,即將穢物噴去,或可破其邪術。諸位將軍意下如何?”徐鳴臯等齊道:“末將等亦思如此,但未奉元帥之令,不敢擅自專主。今元帥慮及至此,末將等當謹遵鈞命,準備與逆賊決一死戰,但冀攻破南昌,早擒逆賊爲幸。若久久不下,不但師老無功,且上遺宵旰之憂,下纍三軍之苦,末將等亦所不願也。”王守仁大喜道:“諸位將軍既有此忠義之心,真乃國家大幸!即煩將軍等各命本營士卒,連夜在于就近鄉村等處,多尋烏鷄、黑犬,萬一尋找不出,準其備價嚮畜養之家購買,毋得強自蒐索,致遺民怨。”各營士卒得了令,也就即刻出營,分往就近村落中尋找。天未黎明,各兵卒即帶了許多烏鷄、黑犬回來繳令。王守仁一見大喜,即命取了鷄犬血,又命人分貯噴筒之內,以便臨陣時噴打出去,以破妖法。安排已定,王守仁又命衆三軍再養一日,將精銳養足,好去決戰。衆三軍無不懽欣跳躍,擦掌摩拳,準備攻城擒賊。
過了一日,到了晚間,王守仁又傳令出來,命各軍四更造飯,五更出隊。衆三軍奉了將令,哪敢怠慢,皆是個個戎裝扎束,只待將令一下,即便出隊前往攻城。不一刻元帥令下,營門開處,金鼓齊鳴,砲響三聲,一隊隊如熊如虎之師,直往南昌進發。
徐鳴臯先到南昌城下,即命排齊隊伍,便自出馬嚮城上討戰。這日卻是布政使胡濂守城,當有守城賊兵飛報進去。胡濂聞言,當即上城望外面一看,只見那二十餘萬雄兵,遮天蓋地而來,聲勢好不可畏。又見徐鳴臯坐在馬上,耀武揚威,駡不絕口,聲稱捉住宸濠,定然碎屍萬段。胡濂哪敢怠慢,也就飛命守城官馳報進宮。宮門官聞報,也就即刻報知宸濠,請遣將出城迎敵。宸濠聞言,一面先著胡濂開城迎敵,一面飛命鄴天慶即刻出城。又請非幻道人與余半仙觀陣。
此時非幻道人早已得著了信息,宸濠的人尚未到,他已走了過來,因與宸濠道:“千歲不必驚疑,貧道已早算到今日王守仁欲帶兵前來復戰。王守仁今日不來,貧道明日也要請旨前去。難得他自來送死,免得貧道又費跋涉了。只此一番,定要將王守仁殺得個片甲不回,把徐鳴臯等那一起匹夫,個個殺得粉身碎骨,以報我師弟迷魂陣之仇,以爲千歲長驅直入之地。便請千歲觀陣,看貧道指揮三軍便了。”宸濠大喜。即刻與非幻道人、余半仙上了坐騎,直望城外而來。
且說徐鳴臯在城外駡陣,駡了一會,見城中並無賊將前來迎敵,正是焦躁不安。恰好大隊已到,一字兒列成陣勢。徐慶、一枝梅、狄洪道、羅季芳、徐壽、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卜大武、楊小舫等人也飛馬到了陣上。只見徐鳴泉還在那裏指著胡濂大駡不止。又見胡濂也在城上往下駡道:“你等衆軍休得威武,眼見得死在目前,尚不知覺。頃刻仙師一到,就要送你等一齊歸陰。我雖有志歸降,終不失封侯之位,何若你等碎屍在野,碧血成河,抛父母而遠離,棄妻孥而不顧,魂飛天外,磷磷秋草之場;魄散空中,渺渺無依之鬼,未免可惜。豈如我等安富尊榮,家人團聚麽?”胡濂正在城頭上指著徐鳴臯等大駡,只見徐鳴臯一聲大喝,將馬一夾飛到城下,率領衆三軍並力攻城。正在激勵三軍,忽見胡濂應弦而倒。
不知胡濂被何人所射,究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胡濂正與徐鳴臯相對而駡,徐鳴臯聽了他那一番無恥的話,直氣得暴跳如雷,率領衆兵丁衝殺過去,忽見胡濂應弦而倒。你道這是爲何?原來徐慶在馬上聽見胡濂那一番話,也是氣不可忍,當下拈弓搭箭,使出神箭手本領,颼的一箭射去,正中胡濂咽喉,應弦而倒,當即送命。徐鳴臯見胡濂被箭射倒下去,立刻催督三軍奮力攻城。
衆兵卒正在猛攻之際,忽見城門開處,衝出一支兵來,爲首賊將不是別人,正是鄴天慶。徐鳴臯一見,更不打話,兩下便廝殺起來。二人鬭了有十餘合,徐慶在後見徐鳴臯戰鄴天慶不下,也就將馬一夾飛出陣來夾擊。鄴天慶見有人來助戰,就抖擻精神獨戰二將,毫不畏懼。三個人殺作一團,兩邊鼓角齊鳴,喊聲震地。
正殺得難解難分,忽又見非幻道人與余半仙從城裏出來。非幻道人騎坐梅花關鹿,手持寶劍,背繫葫蘆,一聲說道:“鄴將軍且暫息少時,待貧道處治這一起孽畜。”鄴天慶聞言,即便虛晃一戟,退入陣後。非幻道人便嚮徐鳴臯等喝道:“你等乳牙未長,胎毛未乾,但知仗自己的武藝,違背天心,逆天行事。本師前者略施小技,即殺得你等棄甲抛戈,逃走不及,也就該知本師的厲害,不敢再恃己能,前來爭鬭。你等仍妄自尊大,不識時務,復又膽敢將胡大人射死,種種逆天,實在罪無可逭。你等休走,看本師的寶劍來了!”說著,即將手中劍嚮徐鳴臯砍下。徐鳴臯急架相迎,不見非幻道人動手,只見那口劍已在空中飛舞。
徐慶在後看徐鳴臯戰非幻道人不過,也就趕殺上來。非幻道人見徐慶也來助戰,哈哈笑道:“來得好,愈多愈妙,好讓本師早些送你等歸陰。”說罷,喝一聲:“變!”只見那寶劍登時變了兩口,望著徐鳴臯、徐慶二人飛砍下來。一枝梅看得真切,也就從斜刺裏嚮非幻道人殺去。非幻道人見一枝梅又來助戰,復又一聲道:“疾!”那寶劍又變了一口,在半空中飛舞盤旋,有欲望下砍之勢。此時包行恭、狄洪道、周湘帆、羅季芳、王能、李武、卜大武、徐壽等人見了非幻道人如此邪術,也就合力齊衝出來,圍住非幻道人廝殺。
非幻道人見了衆英雄齊來助戰,將自己圍在當中,便大笑不止,口中說道:“你等來全了麽?如未到齊,尚有幾人?可著令他趕速前來,好試本師的法寶。”說著復又一聲道:“疾!”嚮那法寶說了兩句:“速變!速變!快取首級見吾!”話猶未了,只見那寶劍一變兩,兩變三,三變四,頃刻之間,變了十幾口出來,認定各人,一人一口,直望下砍。王守仁在陣上看得真切,說聲:“不好!”當即喝令三軍,將所有的噴筒一齊將烏鷄黑犬血速速噴出。三軍得令,立刻將烏鷄黑犬血噴打出來。說也奇怪,就這一陣亂噴亂打,那十幾口寶劍竟是紛紛落了下來。衆軍近前一看,原來皆是些紙做成的。
徐鳴臯等一衆英雄見非幻的飛劍已破,無不懽喜,更加並力圍裹上去,恨不能立刻將非幻道人碎屍萬段。此時非幻道人見自己的法術已破,便大怒道:“你等敢破本師的法寶,今日不送你等的性命,本師誓不回營!”徐鳴臯等一衆英雄也就大怒,駡道:“好妖道,不知羞恥,敢將紙劍前來嚇誰?本將軍等若不將你這妖道擒住肢解開來,也算不得本將軍的厲害!”一面說,一面你一槍、我一刀、他一槌、我一戟殺個不住。
賊陣上余半仙看見如此光景,恐怕非幻道人有失,也就大喊一聲道:“師兄休得驚疑,我來助你!”說著,也即衝出陣來。包行恭、周湘帆正要去敵余半仙廝殺,忽見非幻道人將座下梅花關鹿的頭一拍,那梅花關鹿將口一張,登時從口中噴出煙來。那煙見風一吹,又變了許多烈烈烘烘一片通紅的烈火,直望徐鳴臯等捲燒過來。王守仁看見,說聲:“不好!”又命衆軍齊將鷄犬血噴去,哪知已經噴盡,三軍皆束手無策。只見那烈燄騰騰的火,趁著風威直捲過來。徐鳴臯等見事不妙,也只得率領三軍嚮本陣中奔逃,只聽那一片喊哭之聲,真是震動天地。此時,王守仁也知道立腳不住,即命後隊改前隊,望後速退。三軍士卒真個是棄戈抛甲,各顧性命,望後而逃。非幻道人還在後面督率著賊兵一路追殺。所有那些官兵,有的被火燒得焦頭爛額,有的自相踐踏因而喪命,有的被刀著槍殺死,有的逃走不及跌倒下來被賊兵踏死,有的被馬衝倒死于馬足,就此一陣,官兵傷了有五六千人,直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王守仁直退至五十里下寨。非幻道人見官軍敗走已遠,方纔收了火,鳴金收軍。
宸濠在城頭上看得真切,好生懽喜。當即下了城來,一見非幻道人,即執手相謝,邀至城中,並馬回去王府。此時衆賊將皆來慶賀,宸濠即命大排筵宴,犒賞三軍。酒席中間,又嚮非幻道人說道:“孤前次見仙師的寶劍被王守仁破去,徐鳴臯等一衆狐羣狗黨圍繞仙師亂殺起來,孤那時好不爲仙師擔憂!正要派鄴天慶前去助戰,已見余道友出去陣前。不知如何,瞥眼間仙師又行出那噴煙吐火的妙法,將王守仁等以及三軍燒得個棄甲抛戈,捨命而走,這真是仙家妙法,奇術難知!王守仁曡敗兩陣,料他也該膽懾了。但不知仙師的寶劍何以爲他等破去,這是什麽道理?”非幻道人道:“千歲有所不知,貧道所練的飛劍,本是仙家妙法,無論他有多少大將,可以取他性命。衹有一件,不能經染穢物。一染穢物,立刻變成紙劍,紛紛落下塵地。今日陣上所以不能取他等性命者,恐怕王守仁暗用穢物,噴打出來,以致寶劍爲他所破。是以貧道一見寶劍破去,不能取他等性命,只好另用他法,使貧道的座騎噴出火來,將他三軍燒得個焦頭爛額,雖不使他片甲不回,我們也算大獲全勝了。”宸濠道:“若非仙師協力幫助,妙術無邊,又何能使王守仁大敗而回、心驚膽落,徐鳴臯等抱頭鼠竄、爛額焦頭呢?孤只恨得遇仙師尚嫌稍晚!若早兩年相遇,余道友固不致爲什麽七子十三生所敗,而孤亦得橫行于天下了。”
非幻道人道:“吾料王守仁經此一番大敗,斷不敢再來搦戰了。貧道之意,乘他驚魄未定之時,今夜前去劫寨,只要將王守仁擒住,徐鳴臯等武藝雖是超羣,既見主將爲人所擒,哪有心不搖動之理?然後千歲再以甘言美語勸他歸降,徐鳴臯等感千歲不殺之恩,念千歲招降之德,豈有不心悅而誠服,爲千歲所有?千歲既得徐鳴臯等一干人衆,然後再分兵各處,奪城爭地,則大事定矣!”宸濠聽了這番言語,好不懽喜,當下謝道:“蒙仙師相助之力,孤若位登九五,定再大大加封,以酬相助之績。”非幻道人道:“貧道非敢望千歲賞賜,這不過上應天心,下舒民力,順天而行耳。”一會酒席既定,宸濠即傳出密令,分屬各營今夜三更前去劫寨。賊兵將得了此令,自然預備起來,等到夜間好去劫寨。
且說王守仁退到五十里扎下營來,查點人馬,傷了一萬有餘,再看徐鳴臯等被火燒傷的甚夥,好生不樂。即命徐鳴嗥等趕緊醫治,等諸傷痊癒,再行計議進兵。徐鳴臯等亦只得遵命,趕爲醫治。但是,各人皆悶悶不樂,都道如此看來,這妖道如何制服?一枝梅道:“除非玄貞子大師伯及衆位師伯、師叔到來,方可破得這妖道。”徐慶道:“好在我傷勢不重,明日回明了元師,將我師父尋到,請他老人家用飛劍傳書,將衆位師伯、師叔請來滅這妖道,共擒叛王,以安社稷。”
大家議論一番,看看已將天黑,于是衆人也就預備安歇。
忽見大帳前從半空中飛下一個人來。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等正要預備去安歇,忽見大帳內從半空中落下一個人來,大家嚇了一跳,羣相喊道:“拿刺客!”話猶來完,只見那人一聲喚道:“你等休得驚慌,特地前來救你等性命。”徐鳴臯等一聞此育,近前一看,原來是傀儡生.此時衆人懽喜無限,即刻上前給他施禮。傀儡生道:“諸位賢姪休得鬧此浮文。元帥現在哪裏?速將我帶領去見元帥,有大事商量,萬不可遲,退則合營的性命難保。”徐鳴臯等一聽,知有異事,哪敢怠慢,當即先自進了後帳嚮王元帥稟明一切。
王元帥一聽此言,即刻具了衣冠,升坐大帳,請傀儡生相見。徐鳴臯出來將傀儡生引入,王元帥降階相迎。彼此相見禮畢,王元帥邀傀儡生上座,嚮傀儡生道:“久聞仙師大名,如雷貫耳。今幸惠臨見教,某有失迎迓,歉罪之至。”傀儡生謝道:“貧道四海雲遊,迄無定止。久聞元帥忠義,亟欲趨教,以未得便,故爾來遲,實探抱歉.今者元帥爲妖人非幻道人兩番擅用邪術,致元帥大敗若此。雖妖人作惡衆多,亦是衆軍等應遭此劫。元帥倒不必過慮以後之事,所謂惡貫滿盈,自難逃其法網。所慮者,頃刻間有一非常之變,元帥得毋知之乎?”王守仁聽了此言,登時大驚失色,避席而問曰:“某不敏,不能察過去未來,乞仙師正告之。”傀儡生道:“妖人將有劫寨之舉,賊兵已在半途,若不趕緊預備,必有非常之變。”王元帥道:“仙師何由得知?”傀儡生道:“貧道路經此地,見逆賊宸濠宮中妖氣甚旺,貧道即潛入宮中探聽一番,哪知宸濠正與非幻道人在那裏議論。非幻又勸宸濠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趁元帥驚魂未定之時,于今晚三更前來劫寨。貧道一聞此言,知元帥必無防備,故特趕緊前來爲元帥報信,望元帥急速準備,以救三軍性命。”
王守仁一聞此言,更是大驚失色。道:“諸將受傷,三軍疲困,如言禦敵,萬萬不能。似此如之奈何?尚望仙師憫諸將之顛危,救三軍之性命,爲某急思良策,以禦賊氛。不獨某感激無窮,即衆三軍亦銜感再生之德了。”傀儡生道:“元帥勿憂,貧道設法以禦之。但是孤掌難鳴,必藉諸位將軍之力。”王守仁道:“諸將甫受重傷,尚未痊癒,如何抵敵呢?”傀儡生道:“是不難。諸位將軍所受之傷,無非爲妖火所熾,貧道有藥可治。但即請傳諸位將軍到帳,候貧道一一治之,包管立時無恙。雖衝鋒陷陣,執銳披堅,不難也。”王守仁聽說大喜,即刻將受傷諸將士傳齊,進入大帳。傀儡生先將諸將細看一遍,分別受傷輕重,然後在腰間取出一個葫蘆,傾出二三粒丹藥,命人取了清水,將丹藥和開,與諸將士分別敷上。果然,頃刻間生肌長肉,登時痊癒。諸將傷勢已痊,便請王守仁發令,四面埋伏,以待賊軍前來劫寨。王守仁當下便命徐鳴臯、徐慶、王能帶領兵卒,在大營左邊埋伏;一枝梅、周湘帆、李武帶領兵卒,在大營右邊埋伏;徐壽、包行恭、楊小舫帶領兵卒,在營後埋伏;狄洪道、羅季芳、卜大武帶領兵卒往來接應。諸將得令而去,王守仁與傀儡生坐守大營,以待動靜。
吩咐已畢,看看將近三更,並無動靜。王守仁正在疑惑,賊兵既來劫寨,何以到此時仍無消息?正疑慮間,忽聞金鼓喧天,喊聲震地,那一片喊殺之聲,真個如地裂山崩相似。傀儡生道:“元帥信否?若非事先預防,這萬千生靈,定要遭此塗炭了。”王守仁道:“三軍之所以不遭此厄者,皆仙師仁慈所賜也!”
且說非幻道人督率鄴天慶及偏裨牙將,帶領衆賊兵銜枚疾走,來到大營,以爲王守仁當驚魂甫定之餘,將士敗亡之後,必然計不及此,預爲防備。鄴天慶一馬當先,衝入營內。纔進了營門,只見燈火通明,旌旗環列,知道有了準備,當即回馬便走。尚未走出,忽聽一聲砲響,左邊徐鳴臯、徐慶、王能殺出,右邊一枝梅、周湘帆、李武殺出,當即將鄴天慶圍在當中,奮力廝殺。鄴天慶也就抖擻雄威,力敵六將,左衝右突,預備殺出重圍。哪知他本領雖然高強,爭奈寡不敵衆,怎禁得六將降龍伏虎的生力軍,圍住他一人死鬭,看看已力不能敵,一心望非幻道人前來接應。
哪知非幻道人在後面押著隊伍,以爲鄴天慶必然殺入官軍大寨,將官軍殺得馬仰人翻,正擬往前助戰,以期一戰成功。哪知狄洪道、羅季芳、卜大武三人聞得賊兵已到,便出兵前來接應,恰好遇見非幻道人率領賊衆嚮大營馳往。狄洪道等當即上前截殺,將賊兵衝爲兩截,死命力鬭,不容非幻道人進前。此時非幻道人也不敢通行妖法,惟恐有傷自家兵將,因此只與狄洪道等並力戰鬭,又不能直衝進前,雖然狄洪道等勝他不過,他卻也不能取勝于人。那裏鄴天慶被徐鳴臯等六人圍在核心,衝殺不出,急盼後隊兵卒接應,卻又不見前來,好容易將王能刺傷一戟,這纔捨命衝出,逃入後隊。哪知纔到後隊,只見非幻道人也被官兵圍在那裏廝殺。鄴天慶一見,望非幻道人大聲喊道:“還不快走,等到何時!今番上了你的當了!”
非幻道人正與狄洪道等力戰,不分勝負,一見鄴天慶大敗出來,又聽他說“上了你的當”這一句話,好不慚愧,因此惱羞變怒。又見徐鳴臯等隨後緊緊追來,若再不行妖法,更要大敗而回,因此也顧不得傷及自家人馬,只得將座下梅花關鹿頭頂一拍,登時鹿嘴一張,噴出煙來,一霎時變成烈火,直望官軍隊裏燒去。那些官軍于日間經過厲害的,誰人不怕?就便徐鳴臯等也知道火勢甚猛,身上的傷痕纔經傀儡生治好,今又燒來,也是慄慄危懼。因此官兵、官將抱頭鼠竄,望本營中亂逃。非幻道人見官軍已退,即催督鄴天慶率領衆賊將兵卒反殺過去,那一片喊殺之聲,更加驚天動地。
傀儡生正在帳中與王守仁議論非幻道人的妖法,忽見營外煙霧迷漫,一霎時紅光照耀,又聽那一片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知道又是妖人作法,說聲:“不好!”也來不及與王守仁說明,當即出了大帳,將手中的寶劍嚮空中一擲,口中說道:“寶劍,寶劍,將這一片妖氛掃回賊隊,使他自燒其身,毋得有誤!”傀儡生說罷,那寶劍果然在半空中飛舞了一回,登時一道白光如一條白龍相似,飛出營外,竟將那一派妖火掃了回去。
非幻道人正督率賊將鄴天慶催趕官兵官將,殺入大營,忽見一陣狂風嚮本隊捲來,接著那一片烈火亦嚮本隊中燒來,非幻道人好生詫異。當下一面傳令,命所有賊衆休得趕殺,速速收隊;一面唸唸有詞,收那妖火。哪知賊衆正趕得高興,非幻道人雖然傳令收隊,爭奈衆賊軍不及收兵,只顧迎著火光趕殺過去。非幻道人即便收火,哪知再唸真言,火也收不回來。衆賊軍正望前發,忽見那烈火嚮本陣中燒到。在先傳令收兵,衆賊軍不聞不見,現在不等傳令,大家驚擾起來,高聲喊道:“我們快走呀,火燒過來了!”一面說,一面跑,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非幻道人見妖火收不回來,也就著急。若再等片刻,本隊的兵卒就要燒死盡淨了,因此只得將葫蘆蓋揭開,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即將葫蘆一陣傾倒,立刻狂風大作,大雨傾盆,纔算將這一派烈火滅熄。官軍隊裏見妖火燒過去,知道有人破了妖道的法,也就掩殺過去,緊緊追趕,殺死賊兵不計其數。直至狂風大作,大雨傾盆,這纔收兵不趕。王元帥到南昌敗了兩仗,今夜纔算大獲全勝。然而兵卒死傷亦復不少。非幻道人見大雨滅了火,卻不敢再去追殺,只得收兵回南昌,再作計議。
宸濠正在城裏盼望信息,滿望這一路到王守仁的大營,將其殺個淨絕。哪知正望之際,忽有探事報了進來,口中稱:“千歲不好!非幻仙師殺得大敗而回,衆兵將死傷甚多。非幻仙師現在已經率領衆兵卒回城了。”宸濠聞言,好生煩惱。恰好非幻道人與鄴天慶已進入宮中,鄴天慶當下給宸濠請罪。
不知鄴天慶果得問罪麽?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鄴天慶嚮宸濠請罪,非幻道人亦嚮宸濠道歉。宸濠當下便嚮二人說道:“勝負乃兵家之常,今雖敗了一陣,已勝他兩陣,也算抵得過來。尚望仙師不可灰心,努力嚮前,以助孤家共成大事。”非幻道:“貧道料定王守仁絕無準備,纔敢決計前去。不知如何,他已經防備起來。這也罷了,他雖有防備在先,並未大敗,後來貧道放火燒他,已將那些官軍燒得抱頭鼠竄,敗將下去,不知爲何突反轉風頭,將火捲入本陣,燒了過來。因此本隊三軍見了烈火燒身,這纔敗將下來,自相踐踏,死者甚衆。幸虧貧道見景趕著用法下了一場大雨,纔算將火滅了,救得三軍回城。吾料王守仁必無此等法力反風捲火,其中定然有了妖人相助于他。明日倒要細細打聽出來,究竟何人相助,破貧道的法術。”宸濠一聞此言,心下早料到八分,定是破迷魂陣的那一起人。當下嚮余七問道:“莫非還是前者破道友大陣的那一班人麽?”余七道:“只須明日細細打聽,便知明白了。”說罷,大家便去歇息。
到了明日,宸濠派了細探打聽出來,果然是大破迷魂陣的人。宸濠因也頗爲思慮,當下便著人將非幻道人及余七請來,議道:“孤今日著人前去打聽,頃據回報,說是喚作什麽傀儡生。孤想這傀儡生頗爲厲害,法術也甚高強,當得如何除卻此人纔好。”非幻道人道:“千歲勿憂,前日貧道所以猝敗者,以其不知爲何如人,並未料及至此,以至始有此敗。今既知是傀儡生,非是貧道誇口,只須略施小計,不用一人,不發一卒,包管將他一座大營,連同傀儡生,一齊置之死地,以助千歲成功便了。”宸濠道:“據仙師所云,豈有不用一人,不發一卒,就可將官兵二十萬衆置之死地?孤竊有所疑焉。”非幻道:“千歲勿疑。但請派人于僻靜處所,趕速搭一高臺,以便貧道上臺作法。三日之內,若不將王守仁的大營踏爲平地,貧道願甘軍法便了。”宸濠聞言大喜,當即命人于僻靜處所趕築高臺,以便非幻道人作法。暫且不表。
且說徐鳴臯等收兵回營,算是大獲全勝。王守仁當即慰勞了一番,又謝了傀儡生相助之力。傀儡生復又說道:“貧道尚有他事去往天臺一遊,三日之內尚有一番驚恐,卻不妨事。今有小瓶一個留下,等到第三日夜間初更時分,可將這瓶塞拔去,將裏面的物件傾倒出來,灑在大營四面。元帥可即拔隊速退駐扎吉安府界,然後再徐圖進兵,方保無事,不然恐有大難。隨後如有急事,貧道再來便了。”王守仁還欲相留,傀儡生道:“元帥不必拘執,依貧道所說辦理,自無貽誤。”徐鳴臯在旁說道:“師伯雲遊四海,無所定止,此間若遇大事,欲尋師伯,急切難求。可否請師伯將這寶劍寄存小姪這裏,遇有急難,便可飛劍傳書,請師伯駕臨,以解其危,可以誅賊衆了。”傀儡生聞言,因道:“也罷,我便將這寶劍留下。賢姪等切不可輕易使用,必須要到萬分無法之時,方可使用一回,使他傳書于我。”徐鳴臯唯唯聽命。傀儡生當將寶劍留下,告辭而去。王守仁等將他送出營門,正要與他揖別,登時不知去嚮,王守仁羨嘆不已。
看官,你道傀儡生這寶劍既留下來,他自己哪裏還有防身的物件呢?諸君有所不知,這留下的寶劍卻是有形無精,他自己還有一口劍丸,那纔是精靈俱備的。那劍丸他如何肯留下來?即便他留下,旁人也不能使用。這留下的難道真個會傳書麽?不過欲堅王守仁的心,免得糾纏不已,所以纔留下來,就便徐鳴臯等也不知道他是這個用意。閒話休表。
且說宸濠命人將高臺築成,非幻道人先到臺上看了一會,然後又命人在臺上設了香案,自己又取出一面柳木令牌,排在案上。見他每日上臺三次,下臺三次。凡上臺一次,必須手執寶劍踏罡步斗,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道他所爲何事。到了第三日晚間,將有初更時分,即請宸濠與余七同上高臺,看他行法。宸濠大喜,隨即同上臺來。只見他仗劍在手,口中先唸了一回,然後將案上那塊柳木令牌取在手中,嚮案一拍,一聲喝道:“值日神何在?速聽法旨!”一聲道畢,但見風聲過處,從半空中落下一位金甲神來,嚮案前立定,嚮非幻道人唱了個喏,隨即說道:“法官呼召小神,有何差遣?”非幻道人道:“只因王守仁不識天時,妄自興兵犯境,特地呼召吾神,速即傳齊十萬天兵天將,前往王守仁大營,將他的所有人馬,一齊滅盡。速來繳旨,不得有誤!”非幻道人說罷,那金甲神說了一聲:“領法旨!”登時化陣清風而去。非幻道人又嚮宸濠說道:“哪怕傀儡生武藝高強,王守仁兵精將勇,就此一番,也要將他踏爲平地了。”說罷,便與宸濠、余七下臺而去,只等三更以後,再行上臺退神。
再說王守仁自傀儡生走後,光陰迅速,看看已到了第三日。這日早間,即命各營三軍預備拔隊退守吉安。衆三軍不知是何緣故,卻也不敢動問,只得大家預備起來。到了晚間初更時分,徐鳴臯即將傀儡生留下的那個小瓶將塞子拔去,把瓶內的物件傾倒出來,倒在手中一看,原來是些碎草以及小紅豆。徐鳴臯看了,頗爲稱異,暗道:“這些草豆有何用處?難道他能變作兵馬麽?且不管他。”當下即將這碎草、小紅豆兒在大營周圍一帶,四面八方撒了下去,然後稟明王守仁拔隊。王元帥一聲傳令,當下衆三軍即拔隊退走吉安。
走未移時,只聽後面扎營的那個地方,人喊馬嘶,有如數十萬人馬在那裏廝殺。你道這是何故?原來非幻道人造了天神天將去平王守仁的大寨,哪知這些神將到了那裏,並不知王守仁已經拔隊退走,只見還是一座大營,內藏無數兵馬,當下便衝殺進去。那大營內的兵馬,一見有人踹進大營,也就各人奮勇爭先,嚮前迎敵,所以聞得廝殺之聲。但見王守仁既將大營撤退,這些兵馬又從何處而來呢?原來,就是傀儡生留下的那小瓶子內許多碎草、紅豆變成的。嘗聞人說“撒豆成兵”,即此之謂。哪知天神天將與那些碎草、紅豆變成的人馬廝殺了一夜,直殺到四更時分,竟把些假人假馬殺得千乾淨淨,纔回去繳旨。
非幻道人到了三更時分,也就與宸濠上臺,專等金甲神回來繳令。到了四更光景,金甲神果然翩然而來,在案前打了個稽首,口中說道:“頃奉法官法旨,已將大營內人馬殺盡,特地前來繳旨。”非幻道人聽說,當即唸了退神咒,金甲神這纔退去。非幻道人又與宸濠說道:“千歲可以從此無慮矣!率領大兵長驅直進,以成大事便了。”宸濠也是大喜。當下大家下臺,各去安歇。
次日,又大排筵宴,慶賀大功。酒席之間,李自然在旁說道:“既是非幻仙師昨夜將王守仁的大營踏爲平地,諒來定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千歲何不著一隊兵卒,到那裏將這些死屍掩埋起來,免得暴露,也是千歲澤及枯骨的恩典。而況千歲所恨者,只王守仁匹夫與那徐鳴臯等人,衆三軍之士,皆與千歲毫無仇隙,今者同罹于難,亦未免可憐。將他等枯骨掩埋起來,就是那萬千孤魂,也要感千歲之德于地下的.但不知千歲意下如何?”宸濠道:“軍師之言正合孤意,孤即派隊前去掩埋便了。”當下即傳令出去,著令牙將丁人虎帶同兵卒五百名,速去掩埋已死官兵的枯骨。
丁人虎奉令之後,也就即刻督隊前往。走到那裏四處一看,哪有一個死屍?並無屍首。丁人虎好生詫異,隨即在附近尋了兩個土人問明一切,纔知道王守仁早已撤隊退下。丁人虎聞說大驚,即刻收隊趕回南昌,去見宸濠與非幻道人,細稟各節。
欲知宸濠與非幻道人聽了此言畢竟如何驚恐,更想出什麽法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丁人虎回到城中,將隊伍安排已定,便至王府復命。宸濠一聽丁人虎回來,即命他進見。丁人虎趕至殿前,見宸濠與非幻道人、余七、李自然、李士寶、劉養正等在那裏飲酒。丁人虎給宸濠參見已畢,侍立一旁。宸濠便問道:“你將屍骸掩埋清楚了?”丁人虎道:“稟千歲,不曾掩埋。”宸濠道:“孤家派你去作何事?爲什麽不掩埋呢?”丁人虎道:“並無一具屍骸,末將埋什麽?”
宸濠聽了這句話,就有些疑惑起來,因怒道:“汝哪裏如此糊塗!上日經天兵天將殺了一夜,將王守仁一座大營、二十萬雄兵全行殺戮殆盡,怎麽沒有一具屍骸?這定是你偷懶不曾前去,回來謊報。速速從實招來!”丁人虎道:“千歲且請息怒。末將既奉千歲之命,焉敢不去,謊言稟報。千歲在上,末將有言容稟。”宸濠道:“既有話,快快說來,爲什麽如此礙口?”丁人虎道:“末將所以不敢驟稟者,恐觸千歲之怒,恐貽非幻仙師之羞。既千歲要末將從實稟陳,尚望千歲勿怒。只因末將帶領兵隊去,到了那裏,不但不見大營,連一具死屍也瞧不見,心下頗爲疑惑,暗道:‘難道這裏不是王守仁扎營的所在麽?’當下便尋問土人,旋據土人說道:‘這所在正是王元帥扎營的地方。’末將又問土人道:‘既是王守仁在此扎營,爲何不見他一兵一卒呢?’土人道:‘王元帥早拔隊走了。’末將更是驚疑,因又問他何時走的,土人道:‘是前夜初更時分拔隊,聞說退守吉安,避什麽妖法,恐怕三軍受害。還有一什奇事:王元帥拔隊未有一會,約到二更時分,只聽得半空中有千軍萬馬廝殺之聲,鬭了有兩個更次,方纔平靜。那時只以爲王元帥與人開仗,及至明日起來,方知王元帥早已退去,不知道夜間那一片喊殺之聲是從何處來的。’末將聽了此言,因纔知道王守仁的大營早已退去,自然是沒有屍骸了,因此纔回來復命。”
宸濠聽了這番話,直嚇得坐立不安,神魂出竅。再看非幻道人,也是目瞪口呆,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宸濠因問非幻道人道:“仙師,這真可奇怪了!前夜孤親眼見仙師遣神召將,分明那金甲神遵旨而去,凡人或者說謊,神將斷無謊言。而況據土人所說,聞得人喊馬嘶,廝殺了半夜,這更是的確有據。既然殺了半夜,又何以沒有一具屍骸?既是王守仁退走吉安,又何以有人廝殺?這可真今人難解了!”這一番話,把個非幻道人間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只見他面紅過耳,羞愧難禁。還是李自然在旁說道:“在某的愚見,那傀儡生亦復不弱,莫非此事早爲傀儡生知道,預令王守仁先期逃避?再施用法術,無非爲李代桃僵之計。天兵天將衹知逢人便殺,斷不料是傀儡生暗用替代,所以廝殺了半夜,等將假變的兵馬殺完,然後便來繳旨。這事須要探聽實在的。千歲可一面命人前往吉安打聽王守仁是否駐扎該處;一面使人仍到王守仁原扎大營的所在,就地細尋有什麽可異之物,尋些回來,便知明白了。”宸濠聽了李自然一番話,也甚有理,當下仍命丁人虎前往王守仁原扎大營之處,細尋可疑之物;又差細作前赴吉安,打聽王守仁消息。兩路的人皆奉命而去。
這裏,宸濠又望非幻道人說道:“若果如李軍師所言,王守仁那裏有此等異人保護于他,更使孤曉夜不安了。但不知仙師尚有何法,可將傀儡生擒來、王守仁捉住?”非幻道人此時也不敢過于滿口答應,只得說道:“豈無妙法,容貧道細意商量便了。”余七在旁又復進言說道:“千歲勿憂,非幻師兄定有妙策,務要將傀儡生制服過來,方雪今日之恥。且等吉安打聽的人回來,再作計議便了。”宸濠也是無法,只得答應。
正要大家各散,忽見值日官報進來:“今有雷將軍差人前來報捷,已于三月初六日得了九江。”宸濠聞報,不覺轉憂爲喜,當命將來人帶進問話。值殿官答應出去,即刻將來人帶進,原來是個旗牌。那旗牌走至殿前,先行跪下,給宸濠磕了頭。宸濠便問道:“雷將軍何時攻破九江,汝可從實說來。”那旗牌道:“雷將軍自從在南昌拔隊之後,即星夜間道馳往。三月初五夜行抵九江,並未安營,連夜便去攻打。九江府雖有防備,爭奈兵力不厚,我軍攻打甚急,直至次日午後,九江城堅守不住,被我軍攻打開來。當即進城尋找知府,業已自刎身亡。所有在城各官,逃走殆盡,並無一個歸降。現在雷將軍安民已畢,又于該城中舉出一個舉人,名喚徐國棟,權篆知府印務。又留了兩名牙將,相助徐國棟理事。現下已帶領人馬進圍安慶去了。雷將軍怕千歲憂煩,特命旗牌回來報捷的。”宸濠聽了這番話大喜,當下命旗牌退去,又嚮衆人說道:“九江既得,安慶亦可順流而下了。只要將安慶再得過來,孤便可督兵東下了。”劉養正道:“此皆千歲的洪福。九江不失一人,不折一矢,唾手而得,真是可喜可賀!”宸濠道:“但願以下諸城,皆如此容易,孤便高枕無憂矣!”說罷,大家退去。
且說王守仁大隊退至吉安,當下扎定營寨,正是憂心如焚,仍擬進兵攻打。忽見探馬報進營來,說是九江失守,被賊將雷大春于三月初六日攻破。知府魏榮章自刎身亡,在城各官逃亡殆盡。王守仁一聽此言,好生憂慮。一面打發探子出去再探,一面著人去請吉安府知府伍定謀前來議事。
一會兒,伍知府到來,王守仁接人大帳,分賓主坐定。伍定謀開口問道:“大人呼喚卑府,有何見渝?”王守仁道:“方纔探子報來,九江府于三月初六日被賊將雷大春攻破,知府魏榮章自刎身亡。逆賊如此猖獗,已成蔓延之勢。九江既失,必然進攻安慶,若安慶再一失守,該賊必順流東下,以取金陵。這便如何是好?貴府身膺民社,也是朝廷重臣,尚有何策,某當得聞教,以啟愚矇。”伍定謀道:“大人說哪裏話來!大人掌握雄兵猛將,名將謀士如雲,卑府有何知識可以設籌?還求大人以運籌帷幄之功,定決勝疆場之策,即率雄師,早擒逆賊,上分宵旰之憂,下保生靈之苦。則天下幸甚!朝廷幸甚!”
王元帥道:“貴府未免太謙了。但某有一計在此,與貴府商量,不知尚堪試用否?”伍定謀道:“大人既有妙策,卑府願聞。”王守仁道:“某擬以反間計,促令逆賊即速東下。一面再從間諜泄之,逆濠必不敢出。或即不疑而去,必率全師以行。若果如此,南昌必致空虛,然後出奇兵先襲南昌,斷彼歸路。彼聞南昌既失,輜重悉在于此,彼必回軍力爭。一面再出精銳,間道抄到逆賊之後,夾擊過來,使他腹背受敵。似乎有此一舉,該逆當無所施其伎倆矣!不識貴府以爲然否?”伍定謀道:“大人識高見遠,非如此不足以制服逆濠。”王守仁道:“雖然如此,某所可慮者,兵不足耳!以某現統之兵,不下十數萬,合全力以攻南昌,似乎不致見弱,而抄出逆濠之後這一路兵,就分不出來。若以我軍分道而進,又未能以厚兵力,則便如之奈何!現在當先將這路兵籌劃出來,然後我軍攻其前,奇兵擊其後,方可設策不虛。不然,亦紙上論兵,徒託空言而已!”
伍定謀聽了這番話,沉吟良久,因道:“大人何不學陳琳,草檄召取天下諸侯,共起義兵以討逆賊呢?”王守仁被伍定謀這句話提醒過來,當下說道:“聞貴府言,使某如夢方醒!這檄召諸侯,共誅逆賊,真是大妙!大妙!某行營五筆札之輩,某亦意亂心煩,不堪握管。貴府珠礬滿腹,下筆千言,敢煩即日作成,饒人傳送,庶義旗之舉,不越崇朝;討賊之兵,即成醜暮了。”伍定謀道:“卑府纔識淺短,何能扛此椽筆,還求大人主稿爲是。”
不知王守仁能否答應,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守仁見吉安府伍定謀推辭不肯作檄文,復又說道:“貴府不必堅辭,某實因意亂心煩,不堪握筆,還請貴府代爲書就便了。”伍定謀見王守仁一再諄諄,只得答應。當即告辭出來,回到自己衙門,立刻就作成一篇草檄,命人馳送大營,與王元帥觀看。王守仁看了一遍,覺得言簡意賅,甚是切當,也就仍命原差帶回,囑令趕速分繕,即日飛傳出去。那原差將草檄帶回,面與伍定謀說明一切。伍定謀不敢怠慢,就立刻分派抄胥手抄繕了數十章,交付驛差,星夜馳送各處。暫且不表。
再說宸濠,自派丁人虎到王守仁原扎大營的地方查檢可疑之物,丁人虎查明之後,仍回南昌稟復,宸濠當命丁人虎進去。丁人虎見了宸濠,即呈上一包物件。宸濠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包紅豆與碎草。當下問道:“這就是可異之物麽?”丁人虎道:“在平時原不足異,但據土人細說,該處嚮無此物,自那夜聞得半空中廝殺之後,次日一早見遍地俱是碎草、紅豆,方圓十里,無處充之。末將聽了此言,纔將此物帶回,進呈千歲,以便查騐。”宸濠聽了這番話,當命人將非幻道人及余七、李自然等傳來,給大家細看。衆人看視一遍,不知是何用意,衹有非幻道人與余七說道:“啟千歲,貧道竟爲傀儡生這妖孽所愚了。原來他用的是撒豆成兵,剪草爲馬之法。所以天兵天將但知該處有了人馬,便上前廝殺起來,卻被王守仁逃了此難。今既爲貧道識破,傀儡生所仗者不過如此。他既會用,難道貧道不會破?千歲但請放心。王守仁既在吉安,貧道當請千歲撥一旅之師,與余師弟二人前去,總要將王守仁置之死地,傀儡生送了性命,貧道方肯罷休!設或不然,貧道自己當提頭來見!”宸濠道:“仙師雖抱奮勇,但不知需兵幾何?”非幻道人道:“千歲能撥兵三千付貧道前往足矣。”宸濠道:“王守仁有二十萬雄兵,十數員猛將,仙師只以三千與之對敵,無乃不易乎?”非幻道人道:“千歲勿憂。王守仁雖有雄兵二十萬,可不能敵貧道精銳三千。”余七在旁也道:“千歲這倒可以不必慮得。常言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只要精銳,何必圖多。而況非幻師兄又廣通神術,萬一不足,就是他那背上葫蘆內,尚有十萬雄兵。貧道雖不能如非幻師兄法術精明,神通廣大,就以貧道一人,也可敵他些兵將的。”宸濠道:“但願兩位師父言副其實,便是孤之大幸了!所要精兵三千,孤當照撥。即派丁人虎爲兩位仙師前部先鋒如何?”非幻道人道:“若再以丁將軍與貧道隨行,那更萬無一失了。”宸濠道:“但不知二位仙師何日起行?”非幻道人道:“明日是個最吉的日期,出兵是大吉大利。就是明日拔隊前行,千歲可即傳命出去。”宸濠答應,當即傳令。丁人虎奉令之後,也就預備起來。
到了次日,非幻道人與余七、丁人虎,並有七八名偏裨牙將,帶了三千精銳的賊兵,辭別宸濠,直往吉安進發。早有王守仁那裏的細作探聽清楚,也就飛馬馳往吉安,報人大營去了。
王守仁得著這個消息,心下暗喜道:“這兩個妖道既然帶兵前來,南昌必然空虛,宸濠也就無所倚恃。我何不即日分兵間道繞出吉安,去攻南昌。然後再如此如此,雖未必就能擒住宸濠,也使他畏首畏尾,而且分他的賊勢,有何不可?”主意想定,當即命一枝梅、徐壽、周湘帆、楊小舫四人挑選精銳一萬,間道繞出吉安,連夜趲程前進,去攻南昌。若南昌攻打得下更好,設若不能,可急急分兵一半,去襲九江。以一半虛張聲勢,日夜攻打。只要得九江克復之信,南昌之兵即出其不意,立刻撤退,進驅下流,與九江之兵合在一處,進援安慶。但兵貴神速,不可遲延。衆將得令,正欲退出,王守仁又將一枝梅喊到面前,附耳吩咐道:“將軍未至南昌,可先入宸濠宮內打聽劉養正住在何處,可如此如此。本帥並有書一封,與將軍帶去,到了那裏,將此書遺下。行事已畢,然後再往南昌城中佈散謠言,不可有誤。”一枝梅答應,當下先行退出,在大營內挑選了一萬精兵,然後又至大帳取了書信,貼肉藏好,方纔與周湘帆、楊小舫、徐壽三人一同拔隊前進。
話分兩頭。且說非幻道人與余七、丁人虎帶領三千精銳,日夜兼程趲趕,望吉安進發。不數日已到。當下擇地安下營寨,與王守仁大營相隔不過十數里遠近,暫且休歇一日。此時王守仁早已得著信息,因密傳徐鳴臯等進帳議道:“今日妖道非幻道人與余七帶兵已到。本帥之意,趁他安營未定,又兼他兵卒遠來疲憊,今夜前去劫寨,先挫他的銳氣。何如?”徐鳴臯等答道:“末將等當遵元帥吩咐。”王守仁大喜,當下嚮徐鳴臯道:“徐將軍可帶精銳二千進攻賊寨中營;徐慶可帶精銳二千進攻賊寨左營,包行恭可帶精銳二千,進攻賊寨右營;狄洪道、王能、李武可帶精銳二千,抄至賊寨背後,進攻前寨;卜大武、羅季芳各帶精銳一千,往來接應。但須多帶烏鷄黑犬血,若鷄犬血措備不及,即多帶污穢之物,以防邪術。諸位將軍可于初更造飯飽餐,二更出隊,務要銜枚疾走。三更一齊殺入賊寨,不可有誤!”諸將答應,即退出大帳。
到了午後,忽見轅門官拿進一封戰書來,王守仁一看,原來是非幻道人約他明日出戰。王守仁看畢,正中己意,暗道:“他既下戰書,約定明日開戰,今夜必無準備。我即批準打回,也約明日開仗。他見了我批準明日,便格外不疑了。我卻陰去劫寨,先發制人,有何不可!”當下將戰書批準,仍著原人帶回。王守仁又將徐鳴臯等傳進帳來,告知他們批準戰書的話。徐鳴臯道:“元帥此舉,正所謂以安其心。他既不疑,即便無備。我軍就乘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大獲全勝必矣。”王元帥大喜。徐鳴臯等也就退出大帳,各去準備。
到了初更時分,大帳內傳出號令;命各營即刻造飯飽餐。衆三軍一聞此令,也就將飯造起來,一會兒飽餐已畢。大帳內又傳出令來:命各營預備出隊。衆三軍哪敢怠慢,即將置備的烏鷄黑狗血噴筒及一切污穢之物全行帶在身邊,以便隨時應用。到了二更時分,大帳內又傳出令來:命各營一齊出隊。徐鳴臯等一聞此今,也就即刻披掛上馬,督率所有精銳,各暗帶燈球、火把,人銜枚、馬疾走,出了大營,直望賊寨進發。
不到半個更次,已經到了賊寨。當下各兵卒取出火種,將所有燈球、火把一齊點得通明,如同白晝屍般,呐喊一聲,幾如天崩地塌。徐鳴臯嚮中營殺入,徐慶嚮左營殺入,包行恭嚮右營殺人,狄洪道、王能、李武從賊寨背後殺人,那一片喊殺之聲,真是山搖岳撼。
原來賊營分中、左、右三個大寨,中營是非幻道人駐扎,左營是余半仙,右營是丁人虎。且說非幻道人在中營內正自安歇,甫經睡著,一聞這一片喊殺之聲,知道官軍前來劫寨,當即爬起來,尋了寶劍,提了葫蘆,走出大帳,徐鳴臯已經殺到。非幻道人一見徐鳴臯,潑口大駡:“無知的小卒,失信的匹夫!爾家王守仁既已約定本帥明日開戰,爲何今夜前來劫寨?如此行爲,豈是大元帥所當作!爾望哪裏走,看本帥的寶劍!”說著一劍飛來。徐鳴臯一面招架,一面潑口大駡。
兩人正在酣戰之際,狄洪道、王能、李武也從寨後衝殺過來,一見非幻道人與徐鳴臯在那裏力戰,狄洪道一聲喝道:“好大膽妖道,還不快快受縛,等到何時?!”說著,就一刀認定非幻道人砍去,接著王能、李武也夾擊過來。
畢竟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狄洪道、王能、李武四人夾擊非幻道人,好一場惡戰。非幻道人見勢不好,即將手中寶劍祭在空中,準備以飛劍來傷徐鳴臯等人。哪知李武瞥眼看見,當即嚮旁一退,在身旁取出烏鷄黑犬血噴筒,將穢血噴出來。說也奇怪,非幻道人的寶劍頃刻就落將下來。非幻一見破了自己的法術,知道不好,當即想逃。徐鳴臯等人哪裏肯放,團團圍住他廝殺。
非幻道人見勢不好,暗道:“若不再放寶貝贏他,我卻難保性命。”立刻就將葫蘆蓋揭開,口中唸唸有詞,左手在葫蘆上一擊,喝聲道:“疾!”登時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將衆三軍手內點的燈球、火把全行吹滅。衆三軍知道他又用妖法,也就趕著將鷄犬血取出,盡力噴去。這狂風著了鷄犬血,又復散去,登時沙平風息,仍如從前一般。徐鳴臯等好不懽喜。大家又各顯神威,並力殺去,卻不見了非幻道人的所在。此時遍地漆黑,不敢衝殺上前,惟恐傷及自家兵馬。只得喝一聲:“衆三軍且殺出寨去再說。”三軍一聞此言,登時又復殺出來。
纔走出賊營,恰好卜大武、羅季芳的接應兵隊已到,都是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徐鳴臯就命人借了他的火種,又將自己所帶的燈球、火把點了起來,後又殺入進去,尋找非幻道人。尋了一回,仍然不見,于是又復殺出。就此一出一入,進去出來,可憐這賊寨的那些兵卒,中刀著槍者不計其數。
徐鳴臯等二次仍殺出賊寨,可巧包行恭從右寨殺到。只見他騎在馬上,手擕一顆首級,飛馬而來,一見徐鳴臯等,大聲喚道:“徐大哥,你們把妖道捉住不成?小弟已將丁人虎殺了,首級在我手內。”徐鳴臯應道:“妖道被他逃走去了。我們現在可合兵一處,殺入左寨,去尋余七那妖道去罷!”包行恭答應,當下殺往左寨而來。
纔到營門,只見徐慶還在那裏與余七廝殺。徐鳴臯一聲喝道:“不要放走了這妖道!我們大家來也!”徐慶一見徐鳴臯等一齊殺來,好不懽喜,立刻精神陡長十倍,刀起處,認定余七前後左右砍來。余七到了此時,也就驚慌無地,又不見接應兵到,更不知中、右兩營如何,只得勉力支持。想要逃脫,又被徐慶等衆人圍得鐵桶一般,插翅也飛不出去。若要作那妖法,爭奈一些空兒沒有,連招架的工夫還來不及,哪裏還能作法。正在危急之際,忽見非幻道人從斜刺裏殺到。狄洪道一見非幻道人,即刻捨了余七,登時望非幻道人殺來。非幻道人此時又不知在哪裏尋到一口寶劍,也就與徐慶復殺起來。余七見有非幻來助,當下把個心放了些下來。狄洪道接著非幻道人又廝殺一陣。非幻道人暗想:“我輩總是個寡不敵衆,不如用些法兒,先將此人退去,然後纔能去救我師弟。”主意已定,即將手內的劍嚮狄洪道一指,喝聲道:“疾!”只見一道白光,認定狄洪道眼中射去。狄洪道說聲:“不好!”即刻望後面一退。非幻道人乘此撇了狄洪道,來救余七。恰好包行恭手尖眼快,一見非幻道人前來接應余七,他便抖擻精神,迎著非幻道人復又殺去。非幻此時卻也殺得性起,喝聲:“來的不要走,看本師的法寶!”就這一聲來完,那手中的劍已砍到包行恭面前。包行恭說聲:“不好!”便嚮旁邊一閃,讓了過去。非幻便趁著這個空兒,去救余七。
余七正在危急之時,一見非幻前來接應,心中好不懽喜。當下說道:“師兄且來敵住這一起孽障,好讓我放寶。”徐鳴臯雖然聽得此話,哪裏放鬆一著,仍是大刀闊斧直砍進去。非幻道人見余七不能脫身,此時卻也真急了,因又口中唸唸有詞,將手中的劍嚮空中一放,口中喝道:“速變!速變!”喊了兩聲,登時化出有數十口劍,旋舞空中,直望下砍。徐鳴臯等人知道他劍法厲害,趕著遜讓,幸虧不曾著傷。當下非幻道人就乘此將余七救出重圍,喝令敗殘賊兵趕往下退。徐鳴臯等見賊兵退下,又復追殺了一陣,看看天明,方纔收兵回營。
非幻道人直敗至三十里以外,方纔立下寨栅。查點軍馬,已傷了大半,又失去丁人虎大將一名,心中好不懊惱。便與余七議道:“似此折兵損將,如之奈何!千歲前又納下軍令狀,不但不便回去,而且性命難保。賢弟當有何策,以解此圍?”余七道:“這是王守仁欺人太甚,言而無信。師兄放心,即日具函申報回去,就說我們下了戰書,約定王守仁次日開戰,王守仁亦批準次日,不意他言而無信,忽于夜半出其不意前來劫寨,以致損折大將丁人虎及衆兵卒。我們先自認一個防範不嚴之罪名,看他如何。若不加罪,你我當再設法與王守仁算帳;他若加罪,好在你我不過幫他相助爲理,又非食他的俸祿。好便好,不好你我就走他方,他又到何處去尋找我輩?”
非幻道人道:“話雖如此,但是你我也曾得他的恩惠,若不稍竭微忱,不但對他不起,且于自己面上攸關。說了一頓大話,誇了一回大口,到未了不過是折將損兵,免不得爲人唾駡。愚兄之意,自然是先行申報,必得還請他再撥二千人馬到此,以補三千之數。然後愚兄即將那非非陣排演出來,使王守仁前來破陣。王守仁若果肯來,必爲我擒;即使不來,也要傷他些大將。最好申報軍情的信內將此層文章敘入裏面,看他若何。他如倘以爲然,等兵一到,愚兄即擇地排陣;他若不以爲然,我也算盡我之心,他也不能見怪于我。賢弟以爲何如?”余七道:“你那非非陣雖好,但是小弟前者所擺的迷魂陣就是徐鳴臯等這干人破去。而且傀儡生那人甚是法術高明,此陣排演出來,也恐瞞他不過,若再被他破去,那時更無面目立于人間。”非幻道人道:“我這非非陣比不得你那迷魂陣易被。我這非非陣,除非上八洞神仙方知其中奧妙。哪怕他傀儡生再有法術,亦不能知我這陣勢的精微。”余七道:“既師兄有如此法術,可即修書差人前往報知一切,並將排陣一層敘入,千歲不但不見罪,定可發兵前來,以助師兄排陣。”非幻道人當即修書,差了心腹人馳往前去,這且不表。
且說徐鳴臯等回營稟明前事,又將丁人虎首級呈上,王元帥便替包行恭記了功,又與大家慰勞了一回,徐鳴臯等纔退出大帳。過了兩日,王元帥即議進兵,但不知一枝梅所言之事若何,即集衆將商議。當有徐慶說道:“在末將之意,暫緩進兵,等慕容將軍那裏有確信前來,再行發兵前進,較爲妥當。”王元帥深以爲然。正議之間,忽見探馬來報,安慶府于三月二十日被雷大春攻破,現在雷大春據守安慶,並探得宸濠有東下之信。王守仁聽罷,又命探子再探。過了一日,又據探子來報:宸濠本有東下之信,因非幻道人大敗了一陣,暫時尚緩東下。王守仁聽了這個消息,又復大喜道:“宸濠不住長江,這乃是國家之幸!”但不知一枝梅等曾否襲取九江,因此日望一枝梅來信。
且說一枝梅等四人帶了一萬精銳出吉安,間道前往南昌進攻,不日已將馳抵。一枝梅即暗暗帶了書信,夤夜先往南昌城裏遺書。自然是短衣扎靠,放出飛簷走壁的本領。到了南昌城下四面一看,見各城門把守甚嚴,出入的人皆要細細盤詰,真個是風絲兒皆混不進去。一枝梅看了情形,不敢冒昧從事,恐怕爲人識破,洩漏軍機,貽誤不小,當即往僻靜處所暫躲起來。等到三更時分復行出面,換了一身玄色緊身衣靠,藏好書信,帶了單刀,來到南昌東門城下。先嚮城頭上望了一望,只見城頭上燈火通明,萬難上去。他又繞至東北角,嚮城上又望了一回,見那裏防備稍疏,他便將身子一彎,一個箭步,如飛也似已經上了城墻。
不知一枝梅此次進城有無妨礙,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跳上城頭,幸喜無人知覺,他便從此穿房越屋,一直來至宸濠王府。各處打聽了一回,皆無人知覺。這寧王府裏,一枝梅本係熟路,所以處處知道。但打聽了一個更次,只不知劉養正住在何處。
正在躊躇,忽聽有人說道:“王爺叫請劉軍師前去商量大事。”一枝梅聽得清楚,心中暗想:莫非就是請那劉養正麽?由此就跳了下來。只見那人轉彎抹角,匆匆而去。一枝梅也就越屋穿房,跟了下來。走了一刻,果見那人進了一間房屋。一枝梅當即從屋上伏下身軀,倒垂在簷口,細細聽那人說話。只聽那人說道:“劉軍師,王爺有命,請軍師明日辰刻前往商議大事。”劉養正道:“你可知道王爺所議何事?”那人道:“聞說是爲非幻道人打了敗仗,復又前來請兵,說是要排什麽陣,與王守仁鬭陣。王爺委決不下,故此欲請軍師前去商議。”劉養正道:“王爺信任邪術,不聽良言,我恐將來便要把大事敗壞。請你去回稟王爺,就說某明日一早就去便了。”那人答應而去。一枝梅見那人出來,趕著將身子縮了上去,再仔細一看,原來那人是宮內一個小太監。
一枝梅等那小太監走過,又四面看了,看見無往來之人,他便輕身飛下屋來,走到窻戶口,輕輕將窻格撥開,從身上把那封書信取出來,由窻戶縫內送了進去。他又一縱身上屋,伏在瓦壠上細聽動靜。聽了一回,並無聲息,他便不敢耽擱,連忙出了宮門。是夜就在城裏暫住一夜。次日,便在城裏各處佈散謠言,就是宸濠即日發兵東下,先取南京以爲根本,然後進圖蘇州。佈散了一日,因一傳十,十傳百,通城裏的人皆知道要發兵東下。一枝梅將事辦畢,隨即混出了城,趕回自己軍中去了。
且說劉養正次日一早起來,見書案上有信一封,心中大疑:這書信是何人送來?便將那書信取來一看,見書面上並無誰人寄來的名姓,但中間一行寫著:“寧王幕府劉大參謀密啟”。劉養正更加疑惑,隨即拆開,將書抽出,細細看了一遍。只見上面寫道:
憂時老人謹致書于幕府劉大參謀足下:
竊維識時務者爲俊傑。不識時務,未有能與言國家大事者也。今者寧王以英武之才舉謀大事,左右謀臣如雨,將士如雲,不可謂不得人矣。竊以爲庸弱者多,明哲者少。何以言之?自古王氣所鍾,金陵爲善。昔太祖定鼎,首在金陵。其他據此而爭者,不可勝數。某以爲寧王不謀大舉則已,既謀大舉,則必先取金陵,以爲建都根本。緣金陵地勢,古稱天塹,外有長江之險,內爲膏腴之地,據此爲國,誰日不宜?而乃寧王既無東下之心,左右又無進言之人,徒以隨聲附和,竟言爭戰,毋乃爲有志者竊笑乎!夫爭戰原爲霸者所急務,第不順天時,不佔地利,不得人和,三者缺一,終不可霸。若先取金陵,則地利既佔,天時亦順,二者既備,而尚患人和之不可得乎!一得人和,然後南取蘇、常,北窺燕、冀,由此橫行天下不難也。乃計不出此,僅以區區尺寸之地,朝夕圖謀,猶復大言欺人,侈談王霸,某竊爲不取焉。
足下爲一時英俊,抱匡佐之才久矣!今又遇明主加之以上位,某以爲足下定能據理而爭,不與庸庸者之唯諾可比。乃亦人云亦云,未嘗劃一謀、設一策,徒竊素餐屍位而已!現在金陵防守空虛,取之甚易,此而不取,將來兵力既厚,防備既嚴,雖欲圖謀,亦不可得。某不知足下平時所自期許者何在?而自命有匡時之略者又何在?某竊有所不解也。
某無志于功名非一日矣。空山無人,泉石自傲,何必作豐子之饒舌!第憂時之心,望時之志,誠不能一日已已!又以足下爲當時之傑士,贊襄幕府,定決機宜,某竊不能已于言而不爲足下道幸。足下取納,即爲寧王決之,則天下幸甚!大事幸甚!謹白。
劉養正將這封書看畢,暗道:“憂時老人是誰呢?”又道:“據這書上所說各節,實係至論不刊。先取金陵,以爲根本,雖三尺童子亦以爲然。惜乎寧王計不及此,而左右之人又不能據理以爭,失此不圖,未免可惜。某今日當力勸其東下。”說罷,將這封書藏入懷中。梳洗已畢,便往離宮而去。
到了宮內,宸濠尚未升殿,只見大家皆在那裏議論,有說非幻道人不足恃的;有說亟宜發兵以助其排設陣勢的;有謂非幻道人實在法術高妙,當今之世真難得的。議論紛紛,各執己見。劉養正聽了,殊覺可笑,卻是一言不發,只與李士寶暗自議論而已。
一會,宸濠升殿,各人參見已畢,挨次坐定。宸濠嚮大家問道:“諸位軍師悉在于此,非幻道人昨日來書,聲稱爲王守仁所欺,約定開戰日期,忽然中變,以致爲王守仁暗來劫寨。所有帶去精兵,折喪大半,丁人虎又爲敵人所殺。來書呈請再發精兵二千,星夜馳往,好助他排設大陣,與王守仁一決雌雄。孤猶豫未定,所以請諸位前來計議,是否以添兵益將爲是,或將非幻道人飭調回宮,諸位軍師即爲孤家一決。”宸濠話纔說完,李自然即首先說道:“千歲既蒙垂問,以某所見,仍宜增兵爲是。非幻道人其所以致敗者,以其王守仁言而無信,暗施詭謀,並非非幻道人毫無法術。今既前來請兵,以助其排設大陣,與王守仁一決雌雄,正可因此以圖振作。若按兵不發,是離其心矣。非幻道人其心一離,則余半仙必爲牽動,以後必不肯爲千歲出死力以禦王守仁。而況傀儡生又邪術橫行,捨非幻道人又何能對敵?無人可敵,則千歲之大勢必敗。某之愚見,尚宜從速增兵。不然孤立無援,萬一王守仁乘其銳氣一再攻擊,我軍力薄不能抵禦,勢必全軍覆沒,又將何重整兵威乎?千歲請速作計議。”
此時劉養正不等宸濠開口,即問道:“千歲自起意以來,興兵動衆,將欲以謀天下乎?抑徒逞血氣之勇而博區區之報復乎?願明以告我。參謀雖不敏,請爲千歲決之。”宸濠聽了此言,急切會不過意來。因問道:“先生之言是何言也?孤若不欲謀定天下,又何以蓄死士,養謀臣,秣馬厲兵,興師動衆!先生之言,誠爲孤所不解也。”劉養正道:“千歲不欲謀定天下則已,若欲謀定天下,則莫如圖久遠之計,定萬全之策。顧其大而遺其細,棄其短而就其長,然後橫行天下,莫之能禦。倘就其方寸之地,朝爭夕取,此得彼失。今日獲勝,明日敗亡,雖歷數十年之久,不足以定天下,得土地,安人民。而況聽信左道之言,徒爭尺寸之地,喪師損將,勞而無功,竊爲千歲所不取。千歲誠英明之主,某不揣淺陋,甘心歸附大王者,亦以千歲有志于天下,而爲一代之明主耳!今觀千歲自起義迄今日,並不聞定一大謀,決一大策,爲萬全之計,圖遠大之基,徒以人云亦云,依阿唯喏,此某之所不可解者也。願千歲自度之,則千歲幸甚!某等幸甚!”
畢竟宸濠答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宸濠聽了劉養正這一番議論,當下說道:“先生金石之言,孤敢不唯命是聽。但何以爲萬全之策?何以爲遠大之基?願先生明白一言,孤當受教。”劉養正道:“所謂萬全之策,遠大之基,則莫如先取金陵,以爲根本。金陵古稱天塹,外有長江之險,內有石城之固。我太祖龍興之初,即定鼎于此。千歲若欲紹先王之業,垂後世之基,捨金陵更無他取。而況當此之際,金陵毫無防守,只欲以一旅之師,間道而出,攻其無備,金陵雖固,必爲千歲所有。既得金陵,然後南取蘇、常,東顧齊、魯,西窺秦、晉,北指幽、燕。縱橫數萬里,聽我所之。王師所過,莫之敢禦!其不能橫行天下南面稱孤者,未之有也!若僅以彈丸之地,誓以死守,固不足道。即使攻于鄰邑,地不過千里,民不過數萬,府庫不足以供我財用,人民不足以供我驅使。設一旦朝廷分召各路諸侯,興師問罪,旌旗遍野,大兵雲集,並力進攻,吾恐此城雖固若金湯,亦不足與各路勤王之師以相抗!而況所以爲根本者,不過區區南昌一府。其視金陵進則可戰,退則可守,財用之足,人民之富,長江之險,石城之固,爲何如哉?如以爲然,則請早日順流東下。今若不取,竊恐過此以往,雖欲取亦不可得矣!願大王自思之。”
這一席話,把個宸濠說得無言可對。仔細暗想:“先取金陵,實係萬全之策。又恐大兵東下,南昌空虛,官軍乘隙而來,又復首尾不能兼顧”沉吟良久,迄無一言。
只見李自然道:“劉先生之言于遠大之基一層,固是盡善盡美;而于萬全之策,竊恐盡美矣,尚未盡善也。昔人有言:‘羽毛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今根本未固,而遽欲長驅東下,以取金陵,是捨其本而先齊其末。幸而一旅之師,金陵唾手而得,則石城坐擁,然後進窺各路,固是萬全;不幸而阻于半途,誠如先生所言,各路勤王之師扼其前,王守仁大兵乘其後,則是腹背受敵。而況南昌空虛,定又爲他人所得。彼時欲進則大兵間隔,欲退則無家可歸。徒以遠大之基,先失此根本之地,又不知其何以爲大王計也?劉先生仍幸而教之。”
宸濠聽了這番話,亦甚有理,當下說道:“二君定謀決策,皆係爲孤。請各暫退,容孤商量。至于增兵助陣,好在各行其事。遠取金陵,近守南昌,亦無與于此,分別辦理便了。”李士寶在旁,惟恐劉養正又欲力爭,因趕著說道:“大王之言是也。分道而行,最是上策。”說著,就站起身來告辭。宸濠亦即退殿。劉養正雖欲再言,亦不可得,只好也就告退出來,卻是心中忿忿不平。回到自己房內,又將那憂時老人的書取出來反復看了一遍,實在珮服。因暗道:“計不可行,亦只奈何徒喚耳!”這且按下。
且說宸濠回至宮中,自己思想了一會,仍是李自然的話不錯,至此就有些疑惑劉養正大言而誇。次日,又有兩個心腹私語宸濠說:“劉養正之言,萬不可信。若捨南昌順流東下,萬一敵人乘虛而入,將南昌襲去,則歸路斷矣。願千歲勿再狐疑,仍以李自然之言爲是。”宸濠更加堅信。接著又有心腹傳進宮來,聲稱南昌城裏無人不知萬歲早晚欲取金陵,各營兵卒亦互相在那裏預備。宸濠問道:“這話是從何處傳出去的?”那心腹道:“據說是劉養正傳出此言,以致合城全行知道。”宸濠聽罷,即怒道:“豎子幾敗孤大事!”當下即拆箭爲誓,以後再不聽劉養正之言。過了兩日,劉養正知道此事,也就自退去了。宸濠決計不取金陵,即日便發兵三千,以付非幻道人大排非非大陣而去。
再說一枝梅,回到行營,便修了一封書,連夜差人將所行之事細細告知王元帥,然後進兵攻取南昌。這日已離南昌不遠,當有探子報進宮去。宸濠一聞此言,聚衆議道:“孤幸不聽劉養正之言,若竟捨此圖他,今日大兵一來,誰爲孤保守城郭呢?”說罷,即命鄴天慶率領大兵前去迎敵。
一枝梅等四人到了南昌,離城十里安下營寨,休息一日。次日,即率領一萬精銳攻打南昌。行至城下,各隊列成陣勢,一枝梅首先出馬,到城下駡戰。當有小軍飛報入城。鄴天慶一聞此言,也就提了方天戟飛身上馬。一枝梅正在那裏索戰,忽聽城中一聲砲響,城門開處衝出一騎馬來。一枝梅一看,見是鄴天慶,兩人更不打話,接著便殺。一枝梅手執爛銀槍劈胸刺去,鄴天慶趕將方天戟架開。二馬過門,一枝梅兜轉馬頭,順手就是一槍,認定鄴天慶左肋刺進。鄴天慶將畫戟一隔,掀在一旁,乘勢就是一戟,由下翻上,直對一枝梅當胸刺到。一枝梅把馬一夾,身子一偏,讓了過去。復又兜轉手中槍,嚮鄴天慶腰下刺來,鄴天慶又復讓過。兩人一來一往,約有十數個回合,不分勝負。只殺得旌旗蔽日,塵土衝天,兩邊金鼓之聲,震動天地。
官軍隊裏見一枝梅不能取勝,卻惱了一位英雄。只見徐壽大喝一聲,手執金背大砍刀,將馬一拍飛出陣來,直奔鄴天慶,舉刀就砍。鄴天慶正抵雙敵,忽見賊軍隊裏也飛出一員大將,但見他身長八尺,豹頭環眼,頷下一部鋼鬚。手執長矛,座下黃馬,一聲喝道:“來將通下名來,本將軍矛下不刺無名之將!”徐壽見有人出來迎敵,也就應聲喝道:“賊將聽著:我乃王元帥麾下指揮將軍徐壽是也!爾亦通過名來,好使本將軍斬你的首級!”那人喝道:“本將軍係寧王駕下都指揮孟雄是也!”徐壽一聽,不等他說完,便舉起金背大砍刀,如泰山壓頂一般,當頭砍下。孟雄趕著將蛇矛望上一架,掀開過去,也就還了一矛。徐壽急急架開。當時二馬過門,兜了一個圈子,二人回轉馬頭,復行又殺。只見四匹馬、四個人殺在一團,約戰了有數十個回合,皆是不分勝負。
周湘帆、楊小舫見他二人還不能夠取勝,也就將馬頭一領,齊出陣來夾擊孟雄、鄴天慶。六個人團團廝殺,又殺了有二三十回合。孟雄被楊小舫著了一槍,不敢戀戰,撥馬就走。楊小舫見他敗走,便急急趕將下去。鄴天慶見孟雄中槍,也就虛刺一戟,回馬就走。徐壽、一枝梅、周湘帆三人見鄴天慶又敗下去,當下鞭梢一指,那一萬雄兵便蜂擁過來。一枝梅就想乘勢追過去搶城,走到城下,早見鄴天慶、孟雄二人飛過吊橋,當即將吊橋高扯。一枝梅等不能飛越,只得收兵,即在城外立下營寨,將南昌圍困起來。當日無話,休息一日。
次月又去攻城,只見城中按兵不動。一枝梅便令三軍一齊駡戰,駡了半日,仍是不見開城。一枝梅等四人即暗自議道:“逆賊昨日一戰並未大敗,何以今日不開城出戰?其中必有緣故。難道他有什麽詭計麽?”周湘帆道:“依小弟愚見,最好兄長進城去打聽一番,再將逆賊是否進攻金陵打聽清楚,好給元帥送信。”一枝梅道:“愚兄本有此意,既是所見略同,愚兄今夜當即前去。”于是傳出密令:命各營今夜以一半不準卸甲,皆要倚戈而待,一半早爲安歇,等到三更時分,便換上半夜那一半去睡。如違令者立斬。此令傳出,各營哪敢有誤,卻亦樂從,皆感一枝梅等寬猛相濟。
一枝梅到了晚間約有初更時分,便脫去外衣,換了夜行衣靠,手提單刀,又望周湘帆等三人諄囑一番:“務要嚴加防守,萬萬不可疏忽,恐防敵人劫寨。”周湘帆等答應。一枝梅當下即出了營房,一晃身早已不見。這就是他們劍俠的本領。來到城下,仍是趟來趟去。城頭上雖有兵卒把守,實在毫不介意。只因一枝梅身輕似燕,步履如風,不必說這城頭上不過數百人在那裏把守,即便在百萬軍中,也未必有人尋得出來。
一枝梅進得城中,當即去寧王府內探聽消息。
不知有什麽消息打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來到城中,直往宮內而去,暗暗伏于瓦壠之上,細聽動靜。只聽殿上先是飲酒懽呼之聲,既而各散,並未打聽出什麽消息。停了一會,宸濠回寢宮安歇。一枝梅復又跟到寢宮,仍在瓦壠上伏定。只聽下面有女人聲音問道:“千歲今夜進宮,何以到這時候?現在城外官軍攻打如何了?”只聽宸濠說:“官兵日夜攻打,卻不妨事。南昌把守甚嚴,他急切攻打不下。孤業已打聽切細,王守仁仍在吉安,並未前來。前數日,孤已添兵與非幻道人,相助他排設非非大陣,半月後王守仁即欲全軍覆沒了。現在一枝梅等所帶攻打城池之兵,孤又與李自然設了一條妙計,官軍纔來,銳氣方張,不可與敵;等他打多日,三軍疲憊,然後出奇兵以襲之,一枝梅等雖勇,其破必矣。”又聽女子道:“聞得千歲急欲進取南京,現在究竟若何定議?”又聽宸濠道:“那是劉養正不識進退,南京急切何可進取?孤已作爲罷論了。”又聽那女子道:“臣妾之見,亦以爲先固根本,後取南京。若捨其本而取其末,是敗亡之道也。但不知安慶近日曾否攻打下來?”宸濠道:“早已攻破了,雷大春現在那裏據守。”那婦人道:“如此,且等非幻道人排設非非大陣,破了王守仁之後,再進攻南京不遲。”宸濠大笑:“卿言正合孤意。”說罷這席話,隨後就是些褻穢之語了。
一枝梅聽了個真切,也就即刻穿房越屋,出了宮來。來到府外,仍趁著夜間,飛身出城。周湘帆等正在那裏盼望,只見一枝梅已由半空中飛下,此時不過四鼓光景。周湘帆等接入內帳,問道:“兄長前去打聽消息如何?有什麽詭計?”一枝梅就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周湘帆道:“似此,宜早作準備方好。”楊小舫在旁說道:“以小弟愚見,莫若將計就計:以誘敵之策,去誘賊軍出城,然後反兵以攻之,必獲大勝。一面可急修書告知元帥,請其早作準備破妖道的妖陣。不識兄長之意何如?”一枝梅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當即修了書,差心腹連夜馳往吉安,告知王元帥消息。
到了次日,即與周湘帆、楊小舫、徐壽議道:“今日即可以誘敵矣!”周湘帆道:“誘敵之策若何?”一枝梅道:“吾觀離此地五里有座馬耳山,此山雖不高,勢頗曲折。徐賢弟可于今夜暗帶輕銳二千,往那裏埋伏。俟賊兵追過此處,賢弟即出兵截殺過來,以斷賊兵歸路;周賢弟可引兵三千前往,離城西北有座大王廟,可于此處埋伏。俟賊兵出城,便可就近夾擊;愚兄與楊賢弟前去誘敵。”分撥已定,大家稱善。
到了夜間,周湘帆、徐壽二人各人引兵前去埋伏已畢,一枝梅便傳了密令,命那些攻城的士卒,上午以前務要著力攻打,互相駡戰,午後便故意各自疲憊或抛戈棄甲,席地而坐,以誘賊軍出城。若賊軍果然出來,可趕急退走,讓賊軍乘敗趕來。等過了馬耳山,便急急出其不意,反殺過去,必獲大勝。務要合力嚮前與賊軍死鬭,如有退後者立斬。
衆三軍得了這個令,哪敢違背,也就一起遵行。到了次日,就並力攻打,口中駡聲不絕,比前數日攻打尤加厲害。到了巳牌時分,漸漸就有些疲憊下來。過了午時,故意更加疲憊,及至以後,衆三軍也有席地坐駡的,也有虛張聲勢空駡而不攻打的;又過了一會,衆三軍不但不合力攻打,連駡也不駡,大家都席坐地下,歇息起來。甚有就地而臥,真是疲憊不堪了。那把守城池的衆賊見官軍如此情形,即刻報了進去。宸濠聞言,即命鄴天慶督率遊擊馬如龍、指揮王士俊、副指揮使李三泰,並精兵五千,立刻衝出城去,乘官軍疲憊之時,大殺過去,必可殺他個片甲不留。
鄴天慶聞言,趕急又進宮去嚮宸濠說道:“一枝梅詭計甚多,難保其中無詐,千歲可使馬如龍、王士俊、李三泰出城攻擊,末將請爲後應,以防敵軍前來襲城。若全軍齊出,萬一敵軍用誘敵之計,于左近埋伏精銳,俟我軍一出,他便前來襲城,那時如何抵敵?不知千歲意下如何?”李自然便在旁說道:“鄴將軍之言是也!願千歲勿疑。即炤此辦法,方可無慮。宸濠答應。當下,鄴天慶即辭出宮來,率領馬如龍、王士俊、李三泰三人,帶了精兵五千,如風馳電掣般而來。來到城下,尚未開城,鄴天慶先上城頭,望城外一看,但見那些官軍果然棄甲抛戈,坐臥不一。鄴天慶看罷,隨即下得城頭,嚮馬如龍等三人說道:“將軍等可急出城衝殺,某當爲後應。”馬如龍等答應。于是各付精兵一千,使他三人而去。只聽三聲砲響,馬如龍等三人帶領精兵衝出城來。那些官軍一聞城中砲響,知有賊兵出來衝殺,各人也就預備停當,好待敗走。只見賊軍由城內喊殺出來,一枝梅、楊小舫更加裝出那馬不及鞍,人不及甲的光景,前來迎敵。戰不數合,便撥馬敗走。那些官軍也就隨敗下來。馬如龍等三人不知是計,以爲果真敗下,也就帶領著賊衆蜂擁追殺下去。
一枝梅與楊小舫且戰且走,賊衆在後緊緊相追,看看到了馬耳山。馬如龍等一見此山,恐防埋伏于內,若有不追之意。一枝梅見他到了此處有些疑惑,不十二分緊趕下來,怕他就此回軍,不來再趕,那就大失所望。因又上前與馬如龍殺了一陣,接著楊小舫復又回戰過來。王士俊也就上前迎敵,二人戰了有數十回合,楊小舫又敗走下去,馬如龍等見山內並無動靜,復又放膽追殺下去。
纔過了馬耳山不足半里,但聽背後一聲砲響,馬如龍等大吃一驚,說聲:“不好!”趕著傳令回軍。尚未來得及,只見後面一片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爲首一員大將,手執長槍掩殺過來。馬如龍正預備迎敵,恰好一枝梅、楊小舫又回軍殺到。馬如龍即刻分頭迎敵:王士俊敵住徐壽;馬如龍敵住一枝梅,李三泰敵住楊小舫。兩邊戰起來,只聽金鼓齊鳴,喊聲震地。一枝梅、楊小舫、徐壽三人率同衆三軍將賊衆團團圍住,裹得如鐵桶一般。馬如龍等也就拚力死鬭,爭奈寡不敵衆。大家戰鬭了一會,徐壽一槍刺王士俊于馬下。馬如龍見王士俊被刺,心中更覺膽裂,卻也不敢戀戰,只是左衝右突,要衝出陣來。無如被一枝梅等三人合力死戰,不肯寬放一著,因此急切難得出圍。只可憐那些賊兵,被官軍殺得如砍瓜切菜一般,真個是血染成河,屍如山積,暫且按下。
再說周湘帆伏在大王廟內,一聞賊軍殺出,料定城內空虛,便趕著帶領精銳出了大王廟,前去襲城。一聲砲響,衝到城外,正預備喝令軍卒搶城,忽見一員大將手執方天畫戟,立馬于城門之外,大聲喝道:“來將通下名來!可告知一枝梅,你等已中了本將軍之計了!”周湘帆一聽此言,吃驚不小。因也喝道:“鄴天慶,你這狗賊!本將軍今夜不將你捉住碎屍萬段,本將軍就不叫作周湘帆了!”說著手起一槍,便望鄴天慶刺去。鄴天慶哈哈大笑道:“照你這樣的本領,也不過是本將軍馬前三合之將。來得好,看家夥!”說著就將一戟迎接過來,把周湘帆的槍輕輕掀在一旁,順手就是一戟,嚮周湘帆胸前刺去。周湘帆也就急急將槍來架。
哪知鄴天慶的膂力甚大,這枝戟就如泰山一般,周湘帆好容易架在一旁,暗道:“我不是此人的對手。怪道常聽徐大哥說此人甚是厲害,果然名不虛傳!”正在暗想,又預備還他一槍,哪知鄴天慶又一戟嚮周湘帆肋下刺來,周湘帆欲待招架,萬來不及。
不知周湘帆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鄴天慶直嚮周湘帆肋下一戟刺去,周湘帆欲待招架,萬來不及。說聲:“不好!”趕著將馬往旁邊一讓,打算讓鄴天慶的那枝戟。哪知鄴天慶神速異常,肋下雖不曾被他刺到,大腿上已中了一戟。周湘帆“哎呀”一聲,不敢戀戰,撥馬就走。那些三軍見主將受傷,也就一齊敗下。鄴天慶見官軍敗走,乘勢將鞭梢一指,所有兵將一齊也追趕下來。周湘帆在前捨命奔逃,鄴天慶在後緊緊追趕,直追至馬耳山不遠。周湘帆見前面一彪軍攔住去路,喊殺之聲不絕于耳,如旋風一般掩殺過來。周湘帆在馬上驚道:“前有阻兵,後有追兵,我命休矣!”正驚惶間,瞥眼見一枝梅在後面追趕一員賊將,忽又大喜道:“我何不如此!”當下把馬一夾,也不管腿上痛不痛,手起一槍,直對來的賊將出其不意當胸刺去。那員賊將正被一枝梅趕得急切,慌忙逃命,焉能顧及前面?正跑得沒命,忽聽一聲大喝:“賊將望哪裏走,看槍!”話猶未完,槍已到了面前,再待招架,萬來不及,登時刺于馬下。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賊將馬如龍。因他好容易殺出重圍,捨命嚮南昌逃走,不意被周湘帆出其不意刺于馬下。
此時一枝梅已到,因驚問道:“賢弟如何到此?”周湘帆也不及細述,但大略說了兩句,鄴天慶已經趕到。一枝梅就將周湘帆放過,他便與鄴天慶大戰起來。二人正殺得難解難分,恰好徐壽又復殺到,當下就與一枝梅夾擊鄴天慶,三人戰了有幾十餘個回合,鄴天慶又不知官軍多少,不敢戀戰,只得虛刺一戟,撥馬就走。一枝梅等復又趕殺過來,鄴天慶在前且戰且走。
繞過馬耳山,忽又一軍從斜刺裏趕到,鄴天慶驚道:“真個中敵軍計了!”再細看時,只聽馬上一人大聲喊道:“鄴將軍救我!”鄴天慶聞言,知是自家人。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李三泰。因被一枝梅等困在核心,好容易衝出重圍,只得繞道逃走,爭奈楊小舫不肯相讓,緊緊在後面趕來,此時恰好遇見鄴天慶,喊他相救。鄴天慶見是李三泰,當下把他放過。恰好楊小肪已到,鄴天慶又與楊小舫戰了兩合,拍馬再走。此時一枝梅、徐壽的大兵已到,便與楊小舫合在一處,又往下追趕一程,直追至鄴天慶、李三泰進了南昌城方纔不趕。
當下仍在城外立下寨栅。安營已畢,周湘帆亦緩緩回到營中,大家問及前事,周湘帆便細述了一遍。一枝梅道:“今日一戰,周賢弟雖受有微傷,卻殺了他兩名賊將,賊兵戰死者不計其數,也可謂全軍覆沒了!”周湘帆道:“小弟雖腿上著了一戟,不曾殺得鄴天慶,以報此仇,卻殺了他賊將一名,也稍雪心頭之恨!”一枝梅道:“賢弟可歸帳歇息去罷。”周湘帆到了自己本帳,解開衣服,用刀瘡藥將腿上傷痕敷好,在那裏歇息。一枝梅又令閤營士卒養息一日,次日預備攻城。又發出許多酒食,犒賞士卒。
話分兩頭。再說鄴天慶回至城中,見了宸濠,備述一遍,宸濠驚道:“果不出將軍所料。若非將軍預計,南昌險些兒被敵人襲去。今雖傷了兩員大將,還是不幸中之大幸!將軍辛苦了,且請養息養息罷。”鄴天慶道:“五千精銳,即此一陣,已喪去一半。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道:“某管定獲全勝。”宸濠與鄴天慶急問道:“此計將安出?”李自然道:“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今敵軍連獲大勝,其志必驕。我正可乘其驕矜之時,攻其無備,定可大獲全勝。”宸濠問如何攻法?李自然道:“可急于今夜出全隊以劫敵寨,彼軍昨日大獲全勝,定料我軍不敢復出,今夜必不防備。我卻因彼軍料我不敢復出之時,出奇兵以劫敵寨,未有不大獲全勝者。不過,將軍等未免辛苦耳。”鄴天慶道:“軍師之言差矣!某蒙千歲豢養之恩,不次之擢,今者身居將軍之職,未報涓埃,雖赴湯蹈火,亦不敢卻!且可藉以圖報。而況屢致挫敗,正欲一振軍威,何可因辛苦有辭前往?若果能一戰全獲大勝,不但軍威重振,而且可贖前罪,何辛苦之有!”宸濠聞言大喜,因道:“既蒙將軍如此相助,今夜若果全勝,孤定酬大功!”鄴天慶道:“千歲何出此言?某當效犬馬便了!”因此宸濠又命督兵五千,率同牙將王英、副指揮使李三泰、吳用賢、金仁遠四人,于今夜二更前去劫寨。
鄴天慶答應,退出營來,當即傳令:命王英領兵一千去打一枝梅中營;李三泰領兵一千打楊小舫左營;吳用賢領兵一千打周湘帆右營;金仁遠領兵一千打徐壽後營;自領一千精銳,爲四路接應。你道他何以知官軍扎有四營?原來從一枝梅扎下營寨之後,就有細作探聽清楚,報進城內去了。鄴天慶分撥已定,又命各軍二更造飯,三更出城,均宜銜枚疾走,各帶火種,到了敵營一齊放起火來,務要並力前進,如有退後者,立斬。暫且按下。
再說一枝梅等安下營寨,各軍因連日辛苦,今日大獲全勝,又奉了主將之命,各軍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攻城,各軍自然放心安歇。一枝梅等四人以爲鄴天慶既遭大敗,必然心膽俱碎,急切不敢出兵,哪知他今夜前來劫寨?就此稍一疏忽,幾乎被一把火燒得全軍覆沒!這也是官軍應該遭劫,所謂棋憑一著錯,失卻滿盤輸。閒話休表。
一枝梅等到了晚間,四個人在營中懽呼暢飲,直飲到有幾分醉意,纔去安寢。又兼連日辛苦極了,倒枕便大睡起來。到了三更時分,一枝梅等從夢中聞得連珠砲響,驚醒起來,又聽得四面喊殺之聲,震動山嶽。一枝梅等大驚,正欲著人出去打聽,忽見小軍匆匆進來報道:“將軍,大事不好,作速迎敵!賊軍前來劫寨,各營都有火了!”
一枝梅等一聞此言,嚇得心膽俱裂。再一細看,只見滿營紅光燭天,各處皆起了火,而且火勢甚熾。一枝梅等正欲上馬前去退敵,賊將李三泰、王英、吳用賢、金仁遠已一齊殺進營來。一枝梅等不及上馬,各人只提著樸刀,各去對敵。一霎時,營中的帳栅俱已燒著,那些官兵皆從夢中驚醒,沒得一人有準備的。于是喊殺之聲、啼哭之聲,互相不絕。一枝梅等也來不及檢點,只顧衝殺出去,逢人便殺,逢馬便砍,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哪知李三泰等本來從四路殺進,此時卻合兵一處,把一枝梅等團團固在核心,任一枝梅等武藝高強,也不能衝出。東奔西踹,哪裏能殺透重圍。
此時一枝梅殺得性起,當即飛舞單刀一頓亂砍,殺死了有數十個賊兵。各賊兵見他勇猛非常,不敢十二分前進,反倒退後有數十步,遠遠的站在四面,虛張聲勢喊殺。一枝梅一見,心中暗道:“若不趁此時衝殺出去,更待何時?”當時就在腰內取了些彈子出來,把背後一張弩弓取在手中,裝上彈子,登時如雨點般一路打將出去。那些賊兵被他彈子所傷頭破血流者,不計其數,衆賊兵俱各紛紛倒退。一枝梅一見,好不懽喜,就一陣彈子,將賊兵打得紛紛嚮兩旁閃讓。
一枝梅將要衝出圍來,忽見營外一騎馬,飛奔殺到,馬上坐著一人,一枝梅再一細看,原來還是鄴天慶,也不與他打話,登時發出一彈。鄴天慶正來接應,匆匆而來,哪裏知道防備一枝梅的彈子,只見騎在馬上如旋風般飛來。一枝梅看得真切,即刻發出一彈,認定鄴天慶額角上打去。鄴天慶躲避不及,正中一彈,打得鮮血迸流,在馬上晃了幾晃,恰好一枝梅已經殺到,只見他一個箭步,平空躥到鄴天慶馬前,手起一刀,直望胸前砍去。
不知鄴天慶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打中了鄴天慶一彈,打得血流不止,坐在馬上晃了一晃,正要預備帶馬嚮旁邊衝殺進去,恰好一枝梅平地一個箭步躥到鄴天慶面前,當胸就刺。鄴天慶說聲:“不好!”趕著將馬一夾,閃在一旁,順手就是一戟,嚮一枝梅當頭挑下。一枝梅是在步下,鄴天慶在馬上,究竟不如一枝梅來得輕巧,只見一枝梅見他一戟刺來,急將單刀嚮上架,身子一縮,早躥到鄴天慶背後,煞手一刀,認定鄴天慶馬後腿砍下。鄴天慶來不及防護馬腿,早被一枝梅砍中一刀。那馬就一縱飛奔,溜繮而去。鄴天慶坐在馬上,險些兒跌下馬來。
一枝梅見鄴天慶的馬溜繮而去,心中一想:“我若此時就走,周湘帆等三人尚被圍在那裏,不知性命如何?若再進去將他們救出來,我終久是個步下,如何衝殺進去?”正在疑惑不定,忽見周湘帆從裏面衝殺出來,後面一員賊將緊緊追趕。一枝梅一見,立刻生出一個計策,趕著嚮旁邊一閃,等周湘帆的馬走過,看看後面賊將已經趕到,一枝梅從旁側出其不意,大喝一聲:“賊將休走!看刀!”真個是聲到手到,一聲未完,那把刀已到了那賊將的胸前。那賊將措手不及,早被一枝梅砍于馬下。一枝梅即將那賊將的馬奪過來,飛身上馬,復行衝殺過去。真個是如入無人之境,只見賊兵紛紛嚮兩旁讓開。
一枝梅到了裏面,只見徐壽、楊小舫還在那裏同著三個賊將死力戰鬭。一枝梅一馬上前,飛舞單刀,出其不意,當即砍倒了一員賊將。徐壽、楊小舫見一枝梅復殺進來,也就並力殺了出去。三個人殺出重圍,只得落荒而走。
再說鄴天慶,被馬溜繮直跑了二十餘里,纔把馬兜轉回來,到了營寨,已是天明。當下便鳴金收軍。只見那些官軍死了不計其數。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本部的兵卒亦復死得不少。再查隨兵的將士李三泰、王英,俱已被一枝梅殺死。鄴天慶心中大恨,還要重整旗鼓,追趕下去,不將一枝梅擒住,誓不回營。還是金仁遠、吳用賢二人苦苦勸住,方肯收兵回城。此次一戰,雖然大獲全勝,卻喪了兩名牙將。
當下回至城中,先著人報進宮去。宸濠聞言,即傳令進見。鄴天慶進入宮內,見了宸濠,備述一遍。宸濠道:“雖然喪了兩將,總算將敵寨劫去,敵軍也算覆沒了。”又見鄴天慶血流滿面,因問道:“將軍面上何以許多血痕?”鄴天慶道:“係被一枝梅彈子所傷,險些兒喪了性命。”宸濠怒道:“一枝梅等如此猖獗,若不及早擒住,是心腹之患也!將軍等有何妙策,可擒若輩?”李自然道:“別無他法,惟有請千歲星夜差人馳往非幻道人營內,請他火速擺陣,令王守仁破陣。王守仁必不知道陣法,只要將徐鳴臯等陷入陣內,無論他生死如何,王守仁必然驚恐。而且他無甚猛將,勢必調回一枝梅等人,然後再請非幻道人設法除之。只要將他等一干人除去,王守仁不足慮也。”宸濠答應,即刻修書,命人星夜馳往吉安府界,催非幻道人火速擺陣。鄴天慶退下,又密令細作出城,打聽一枝梅的底細。
且說一枝梅的大寨被賊軍劫去,遂與楊小舫、徐壽落荒而走,退下十數里遠。再將殘兵招集起來,計點人數,已傷了大半。所有旗幟、器械,焚毀殆盡。又不知周湘帆敗往何處去了。一枝梅好生憂悶:若欲重下營寨,器械一概全無,若不安營,竟回吉安,又恐元帥見罪。正在躊躇不決,忽見周湘帆回來,彼此相顧,好生不樂,又各說了一番細情。
一枝梅道:“今日大敗如此,總是愚兄疏忽之處,有何面目去見元帥呢?”周湘帆道:“兄長勿憂,勝負乃兵家常事。而況今雖大敗,卻斬了他兩員賊將,便是元帥見罪,也可將功抵過。現在既不能重安營寨,莫若趕回吉安,見了元帥,或再增兵前來,以圖報復便了。”一枝梅等正在商議,忽見一騎馬如旋風般跑來,馬上坐著一人,手執令旗,到了面前,滾鞍下馬,高聲說道:“奉元帥令,速調慕容將軍星夜馳回吉安,勿得延誤!”說罷站起身來,飛身上馬而去。一枝梅見王元帥差人調他們回去,不知何意,不免大吃一驚。因即整頓殘兵,連夜拔隊馳回吉安而去。
你道王元帥何以飛調一枝梅回軍?只因非幻道人已將非非陣擺好,徐鳴臯首次探陣即陷入陣中,諸將亦多有陷陣者,所以王元帥趕緊調一枝梅等回去。
看官莫急,等愚下慢慢說來。非幻道人自從得了宸濠續撥的三千精銳,他便連夜進軍,距王元帥大寨相隔十里遠近,安營已畢,他就連夜擺下一座非非大陣。你道他這非非陣有何厲害麽?原來內藏六丁六甲,外面擺列十二門,這十二門名喚死、生、傷、亡、開、明、幽、暗、風、河、水、石,衹有開門、生門、明門,可以出入,若從生門殺進,由開門殺出,再由明門殺入,其陣必亂。若誤入死門,其人必氣悶而死。誤入傷門,必爲熱氣蒸亡。誤入亡門,必爲冷氣所逼,骨僵而死。誤入幽、暗兩門,不見天日,必爲賊將所擒。誤入風、河、水、石四門,登時被狂風捲倒,飛沙迷住,大水沖去,石塊打下,皆有性命之患。其實皆是陰氣、邪氣凝結變幻出來,驅使六丁六甲,以助邪術。及至破陣之後,這陣內依然空無所有,所以名喚非非大陣。
這日非幻道人將非非大陣擺設好了,自己爲主陣軍師,又將如何變幻、如何擒人、如何捉將各邪術,細細與余半仙講了一夜,余半仙因也明白,即命余半仙爲副軍師。復又于每門安派精兵二百名,各執撓鈎,以備擒人。陣中設一高臺,臺上擺了一張柳木八仙桌,桌上供設令牌、令箭、令旗等類。分派已定,即刻修了戰書,差小軍送入王守仁營中,請他破陣。
王守仁接著這封書,拆開一看,原來是非幻道人請他破陣,當下批準,差來軍帶回。王守仁就即刻傳齊諸將商議,道:“今妖道前來下書,內云非非大陣刻已擺完,約本帥前去破陣。本帥想來,這妖道邪術多端,今既擺此妖陣,其中必有變幻。本帥雖熟讀兵書,從不曾見過有這非非陣的名目,而況昨得慕容將軍來報,說及宸濠其所以有恃無恐者,皆賴非幻道人邪術。而且他又添兵與妖道擺設妖陣,本帥所慮,這陣中必然皆是妖氣凝結而成,若誤入其內,必凶多吉少。諸位將軍皆具有本領,又兼是高人的門徒,可有識得此陣應如何破法否?”徐鳴臯首先說道:“末將等明日先隨元帥前去一觀,看究竟如何光景,再作計議。此時未見陣勢,也不知那陣內如何。”王守仁道:“將軍之言甚是。諸位將軍,就于明日隨同本帥前去觀陣。先將陣勢察看一遍,然後再作區處便了。”當下各人退出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