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大營,楊元帥問道:“你現今日敵將之情形怎樣?”一枝梅道:“便是末將也甚疑感。若以周昂而論,斷非如此軍械不明,隊伍不整。但與交戰,逆將又毫不著力,不足十合,便自敗回本陣,莫非其中有詐麽?”楊元帥道:“以本帥觀之,其中必然有詐。某料逆將周昂,必然料我以戰勝之兵來攻此城,一定內含驕意,毫不防備,故即故示委頓,以誘我軍前去追趕,他再出奇兵勝之,這是玩的驕敵之法。以後將軍等出陣,務要小心防備,不可中了他計。慎之,慎之!”一枝梅道:“元帥所見極是,末將等當臨陣時格外謹慎,偏不叫中他計便了。但有一件,似此曠日持久,則蘭州何日可得呢?”
楊元帥道:“本帥卻有一計在此,明日可急急飛檄馳往安化,調取仇鉞,使他星夜前來,詐稱探悉逆藩敗退蘭州,提兵前來助戰,令其不致疑慮,可于那時使仇鉞出其不意,以擒逆藩。逆藩既擒,周昂便不足慮,我等可不戰而定。”一枝梅等皆道:“此計甚是高明。但遣何人前去?”楊元帥道:“說不得還要勞徐將軍辛苦一趟纔好。”徐慶答道:“末將願往。”羅季芳也便喊道:“末將也願與徐慶兄弟同往。”徐慶正要攔他,楊元帥當即止道:“軍中毋得亂言。此去用你不著,你在軍中,本帥自有差遣。如違軍令,定按軍法從事。”羅季芳見元帥如此威嚴,也就不敢開口,只得唯唯退下。當下楊元帥即寫了書札,付了徐慶,擕令前往。
次日,又命一枝梅去城下討戰,周昂並未出戰,卻換了劉傑出馬。在陣上戰未數合,劉傑仍然敗去,一枝梅也就收軍。第三日又去討戰,周昂出來,仍是如此,戰不上十合,又敗回本陣,一枝梅仍不追趕。一連三日,皆是如此。一枝梅好不納悶,心中暗道:“每日如此,哪裏是衝鋒打仗,分明如兒戲一般,便戰上一年,蘭州總難克復。”到了晚間,忽然聽得各營中三個一堆,五個一起,唧唧喳喳,悄悄說道:“我家元帥不曉得爲什麽那樣膽小,賊軍那樣委頓,皆是老弱之輩,要照在鞏昌的那樣並力,與人家接仗,這兩日蘭州早已克復了。現在弄得戰又不戰,退又不退,不知是何緣故?”一枝梅聽了,也覺有理。
忽然傳說大帳裏捉到奸細。一枝梅聽說,便急急來到大帳。恰好楊元帥已在那裏讅問,但聽被捉的那人說道:“小的實在不是奸細,是城中的百姓。只因早間出城,往小的親戚家去借貸些銀兩,買些柴米回城。哪裏曉得不曾遇見,又等了半日,纔趕回來,不意城門已關,不能進去,誤被元帥手下的人捉住。小的實是良民,並非奸細。可憐家中尚有老母妻子,元帥將小的照姦細殺了,小的一家數口全行沒命。總要求元帥開恩,放了小的回城,那就積德不淺了。”說罷痛哭不已。
楊元帥見了,也覺不是奸細,因問道:“你既說是城中百姓,你可知逆藩部下共有多少兵馬,可實對本帥說來,或可饒你一死。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斬首示衆。”那細作道:“元帥既問,小的實不敢隱瞞。城中現有兵馬不足三千之數,而且皆是老弱之輩。據小的看來,安化王纔來了幾日,卻不曾知道他是什麽性格。若論那個周昂,終日姦淫婦女,不問軍事。城中的百姓實在受害不淺,但凡人家稍有姿色的婦女,都不敢出來。若被周昂見了,他便搶去姦淫。所以現在城中百姓,只望天兵到來,將周昂殺了,好代合城百姓除害。還有一層,這周昂以爲安化王重用他,他便肆無忌憚,無所不爲,現今城中衹有二三千人馬,他瞞安化王說有五六千。昨日還傳聞安化王見他出陣的那支兵皆是老弱之輩,便問他爲何如此,他說什麽先以老弱的兵出去誘敵,然後再出精兵,叫元帥中他的妙計。偏生安化王相信他的話,不知是什麽緣故。”說罷便磕了個頭,仍然跪在帳下。
畢竟楊元帥能否察出真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元帥聽了那細作一番言語,真是將信將疑,便令人將他先行監禁起來,“俟本帥打聽明白城中果是如此,再去放他回城。”下面答應,即將那個細作拖了下去。那細作還極口呼冤道:“說了真話,還是不放我回城,這不是白說了嗎?”一路呼冤,出了大帳,自有人將他收禁起來,不必細表。
楊元帥當下即命人也扮著百姓,混入城中,細細探聽。一夜無話。次日一早,便有小軍進帳報道:“頃有探于來報,口稱昨夜蘭州城上已虛設旌旗,連刁斗之聲都不曾有,不知是何緣故。”楊元帥聽罷,即命探子再探。不一刻,又有小軍來報,稱:“城內百姓紛紛出城,皆說逆賊昨夜三更時分,察知周昂所部之兵不能濟事,又恐元帥大兵前去圍城,不能抵敵,因此反王與賊將連夜皆逃走出城,嚮安化去了。現在齏城門毫無攔阻,聽憑百姓紛紛出來。”楊元帥聽了,更加疑惑,即令一枝梅、徐壽、包行恭、楊小舫四人火速進城,細探的確,回來稟報。一枝梅等答應,即刻進城細細打聽。
到了晌午時分,大家回來,皆說城中果然無一兵一卒,叛王等皆于昨夜三更時分逃走出城去了。楊元帥聽說,還不敢委決,因道:“周昂智謀深遠,斷不肯棄城而逃,其中一定有詐。且再探聽的確,再行進城。”一面又使細作去城外各處細加探聽有無埋伏。打聽了一日,復又回報:“果無一兵一卒,實係逃往安化去了。”楊元帥聽罷,便命大兵一齊進城。到了城中,又各處搜尋,恐有埋伏火藥之類。細細查了一遍,也果然絕無埋伏。楊元帥將心放下。又命人將監禁的那人放了,說:“不可冤屈百姓。”楊元帥還不敢疏忽,仍命衆將勤加防備,也算是慎之又慎。
哪裏知道,當楊元帥進城之時,早有細作去報周昂,將以上各情細細說了一遍。周昂聞言,大喜道:“楊一清呀,任你這老匹夫深謀遠慮,今番也要中我的計了。”當下即分命各營所有埋伏的精兵,務于兩日後三更時分,銜枚疾走,火速飛往蘭州圍城,不得有誤,如有稍形退後者,立即斬首,以正軍法。各營得令之後,俱各預備兩日後三更前去圍城,暫且不表。
再說楊元帥在蘭州城中,看看又過了一日,並無動靜,那些衆將及各營守城軍士,俱有些懈怠起來。楊元帥見已過了兩日,毫無一點疑慮之處,暗料叛藩與周昂等人光景,實因兵勢不敵,潛投安化去了,也就略爲鬆懈,擬再停兵一日,仍然拔隊前往安化進攻。這日夜間,上自元帥,下至小軍,大半皆去困臥,不表。
卻說周昂等各賊將到了兩日後三更時分,便一齊拔隊,直望蘭州而去。真個是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如風捲殘雲,不到兩三刻工夫,全到了蘭州城下。一聲砲響,鼓角齊鳴,呐喊之聲,震動天地,片刻間已將一座蘭州城圍得鐵桶相似,真個是水洩不通。各賊兵齊聲笑駡道:“楊一清呀,你還做什麽元帥?我家周將軍不過略施小計,便將你等所有兵馬困在這蘭州城內了,看你怎樣出得此城?”
不說各賊軍笑駡不絕,且說楊元帥正在大帳打盹,忽聽城外一聲砲響,鼓角齊鳴,呐喊之聲震動天地,猛然驚悟道:“某之不明,帶纍三軍受苦了。此敵人餌釣之計也。”正自悔悟,忽見看守各城門軍紛紛來報道:“稟元帥,大事不好,賊衆已將此城圍得鐵桶相似,不知有多少兵馬,請令定奪。”楊元帥急急便令小軍飛速上城,如賊將前來攻打,可急將擂木砲石一齊打下,不可有誤。小軍得令,纔退出去,一枝梅等各各進來,嚮元帥說道:“現在賊衆已將此城圍住,末將等愚見,可乘此時賊衆尚未大定,急急帶兵開城殺出,或可聊濟于萬一。若再遲延,賊衆再加兵來,更加坐困了。”楊元帥聽說,嚮衆說道:“一將無能,三軍受纍。某之不明,一至于此。諸位將軍既願決戰,只是好極了,但恐不能突出重圍,這便如何是好?”衆將道:“末將等願與決一死戰,幸而有成,則固大幸,否則再作計議便了。”楊元帥聽罷,即命衆將合力攻打西門。
衆將得令,隨即率兵開城,並力殺出,但見賊營中旗幟密佈,毫無間隙可攻。衆將看了一遍,也不管他銅墻鐵壁,便一聲呐喊,如天崩地塌一般,合力衝殺過來,掄刀就砍,舉槍便刺,雖殺得那些賊兵神號鬼哭,還是不退,蜂擁圍裹上來,殺了一層,還有一層。一枝梅等左衝右突,奮力死戰,但見殺到東,賊衆圍到東,殺到西,賊衆攔到西。自辰至酉,整整乘了一日,總不能殺出重圍。賊兵雖折傷不少,卻無一人退後,好似愈殺愈多。一枝梅等不但身受微傷,也覺異常困乏,只得仍退回城中。楊元帥見了衆將,好生嘆息,便命各將且去歇息,再作計議便了。
過了一日,楊元帥又聚齊衆將商議道:“賊軍圍困,甚是危急。本帥之意,今日可用聲東擊西之法,再去力戰一陣。幸而能成,則固三軍之幸.若再攻打不出,本帥惟有一死,上報朝廷,下慰三軍便了。”張永道:“元帥此言差矣。敵軍圍城不過兩日,元帥何得存輕生之意?萬一元帥有了意外,不但逆賊無人征討,上負朝廷付託之重,便是衆將及三軍人等,就窮無所歸了。元帥還請三思,總望以朝廷三軍爲重,則國家幸甚,三軍幸甚!”楊元帥聽罷,便悄悄與張永附耳說道:“老公公你有所不知,城中不足十日之糧,若十日之內殺退賊軍,還不妨事,倘若不然,必有內變,即無內變,則三軍又將日食,某所以急不可緩者,正爲此耳。”張永道:“雖然如此,即連今日計算,尚有八日,安知這八日中,不可以退敵軍麽?今日即炤這聲東擊西之法,仗諸位將軍之力,且去再戰一陣,或者人定勝天,也未可料。設再不能成功,再另設法。好在徐將軍前往安化,計日也可到來,說不定仇鉞也會一同提兵到此,那時何患賊衆不退?”各將聽說,皆道:“老公公之言甚是有理。元帥請寬心,末將等情願死力出城攻打。”楊元帥道:“雖承將軍等同心同德,但某實在抱慚無地了。”衆將道:“末將等感元帥大恩,雖肝腦塗地,也不足報于萬一。而況衝鋒打仗,皆末將等分內之事,元帥切不可顧惜。但願早早突圍,討平逆賊,就是末將等之幸了。”
說著,大家告退出去,各歸本帳,又將所部各軍勉勵一番。幸喜兵心甚固,皆道:“小軍等深蒙將軍看待,願效死力。”各將大喜,隨即分兵前往,一枝梅帶領三千人馬獨出西城,攻打賊衆,卻是虛張聲勢,其餘狄洪道等卻暗暗攻南北兩門城外賊衆。
且說一枝梅出了西門,一聲呐喊,直攻入賊圍,刀槍並舉,劍戟齊施,左衝右突,奮力攻殺。那些賊兵仍然奮勇圍裹上來,合力死戰,真是愈殺愈厚。狄洪道等也在南北兩門城外,並力死戰,總不能殺出重圍。一枝梅雖然驍勇,怎禁得賊兵死戰不退,看看已抵敵不住。
卻待回城,忽見賊軍後隊漸漸倒退下去。瞥眼間,只見一人手舞雙刀,飛馬殺進,只可憐那些賊兵,碰著的,不是頭開,便是腦碎,耳中只聽齊聲喊道:“我們快些讓呀!這位將軍是從天上殺下來的呀!碰著了就要送命的呀!”只聽得一片聲喧,紛紛讓開一條大路。那些賊兵自相踐踏,死的不計其數。
一枝梅再仔細一看,見是徐慶,不覺喜出望外,也就抖擻神威,殺了出去。
畢竟如何殺出重圍,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攻打西門外賊衆,看看抵敵不住,正待率衆回城,忽見賊等後隊紛紛望下倒退,殺進一個人來,手舞雙刀,殺得那些賊兵一片聲喧,人頭滾滾,倏忽間已讓開一條大路,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一枝梅再仔細一看,見是徐慶,不禁喜出望外,也就抖擻神威,將鑌鐵鋼刀嚮後一揮,那些所部兵丁,一個個精神百倍,呐喊一聲,奮勇隨著一枝梅殺了出去。接著徐慶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楊元帥在城上看得真切,一見徐慶殺人,一枝梅又接著殺出,不覺大喜,也就飛令狄洪道等人一齊殺出城去。諸公要問,這一起生力軍一齊殺出城來,又兼狄洪道等人個個武藝精強,本領出衆,周昂等雖再猛勇,敵軍不過這四五員猛將,我輩倒有十位英雄,已是寡不敵衆,而況狄洪道等十人皆是死戰不過的人,一得了勢,自然是生龍活虎一般,誰能抵住?閒話休表。且說周昂正在那裏指揮賊衆,一見所部各軍紛紛倒退,雖是軍令森嚴,當此各要性命之時,怎樣禁止得住,也只好不戰自退。劉傑遇著徐慶,被徐慶一刀砍爲兩段,溫世保也被羅季芳一槍刺于馬下。高銘被狄洪道砍了一刀,幸虧跑得快,不過身受重傷,不然也結果了性命。周昂見衆將死的死,傷的傷,獨力何能抵敵,也只好率領敗殘兵卒,逃往玉泉營,與安化王合兵一處去了。
這裏一枝梅等六位英雄大獲全勝,所得賊衆兵馬、器械、糧草不計其數。當下一齊進城。楊元帥與張永親自出城迎接,當即慰勞了一番,同至大帳。徐慶即稟道:“末將奉令前去安化,潛入縣城,親見仇鉞,說明原委。彼時仇將軍已接到逆藩僞檄,飭令飛速提兵到此。仇鉞囑令末將上復元帥,請元帥寬心,他即日也就提兵到來。等至此地,那時便見機行事,斷不有誤。”楊元帥大喜,當日大排筵宴,與衆將慶功,並殺牛宰馬,犒賞三軍,衆將俱各盡懽而散。這且不表。
且說安化王正在玉泉營坐聽捷報,忽見周昂大敗而回,當下這一吃驚非同小可,便問周昂道:“如何敗得這樣光景?”周昂便將以上各情備細說了一遍。安化王大恨道:“孤自出兵以來,戰無不剋,攻無不利,所至之處皆望風而降。不料楊一清這個老匹夫一來,就把孤家敗得如此模樣,折兵損將,所有精華全盡于此。這便如何是好?”周昂道:“現在衹有一法,惟俟仇鉞到來,再與他決一死戰,勝則好極,不勝再作計議。且仇鉞旦暮也該到此,計算時日,明日一定要到。主公請暫放寬心,且等仇鉞來此,大家再爲合計便了。”安化王沒法,只得權在玉泉營暫駐,專等仇鉞提兵到來。
又等了兩日,恰好探子來報,說安化營遊擊仇將軍親提精兵三萬,星夜前來,明日晌午即可到此了。安化王聞言大喜,即命李智誠迎接上去“李智誠哪敢怠慢,即刻上馬飛奔去了。走了半日,已迎到仇鉞的前隊。李智誠便差人去報,前來慰勞。仇鉞聞說,即飭令小軍傳報,現因感冒風寒,不便見客,但問安化王大營現在駐扎何處,連日兩軍勝敗何如。小軍飛到了前隊,將仇鉞的備細告訴了李智誠,又問了安化王駐扎處所及兩軍勝負情形。李智誠便告知小軍道:“安化王現駐蘭州北門外玉泉營。前日與楊一清一陣,敗得全軍覆沒,現在專等仇將軍前來計議報復。你可告知仇將軍,就說王爺立盼前去便了。”說罷,李智誠仍然飛馬玉泉營而去。這裏的小軍也就將李智誠的話回報了仇鉞。
李智誠趕回玉泉營,見著安化王,說道:“仇鉞感冒風寒,並未見面,但問了大營駐扎何處,連日兩軍勝敗情形。”安化王聽說,便與周昂說道:“仇鉞又感冒風寒,即便大軍前來,也斷不能帶病出戰,如此挫頓,只是從哪裏說起?”周昂道:“仇鉞雖然有病,不過是感冒風寒,一兩日也就可以告愈,主公倒不必以此爲慮。且等他明日到來,末將便先去他營中商議妥當。一俟他告愈,即可出兵了。”安化王道:“仇鉞明日一到,就煩將軍前去一走,究意如何計議,好使孤早爲放心。”周昂答應退下,按下慢表。
且說仇鉞聞知楊一清大勝,即刻寫了密書,專差心腹送往蘭州投遞。楊元帥接著仇鉞密書,登時拆開觀看,見上面寫道:
遊擊仇鉞謹再拜頓首,上書于楊大元戎麾下,某前奉賜函,謹將各節已由徐將軍轉呈聰聽,當邀鑒及。昨者馳抵周家崗,有僞參謀李智誠馳赴卑營,據稱係奉安化前來慰勞。某當即託疾未見,但將兩軍情形略問大概,旋據李某復稱:安化全軍覆沒,立盼某星夜馳往,計議報復,作背城一戰。某聞之額頌者再,足見老元戎智謀足備,使逆藩不敢輕視,從此寒心,上奠國家盤石之安,下拯生靈塗炭之苦。某望風引領,敢不珮服。惟逆藩一日不獲,則某等一日不安,即逆藩左右,亦一日不能頫首帖耳。
爲今之計,某明日即可馳抵玉泉,仍以患疾爲辭,託病不出。逆藩知某抱病,而又急于星火,必使左右心腹前來問計。某當于彼時暗伏武士,先將其心腹除殺,然後輕騎出營,直達達逆藩大帳,出其不意,就帳中執縛之,送投麾下聽候處置。區區之忱,用敢密佈。仇鉞頓首。
楊元帥將書看畢,拆掌大喜道:“難得仇將軍如此深謀,國家之幸也。有此一舉,逆藩擒之必矣。”當將來書遞與張永看視。張永看畢,也是大喜。
這日仇鉞行抵玉泉營,安下營寨,一面密令心腹武士道:“你等于帳後埋伏妥當,但聽呻吟之聲,即便出帳擒獲賊將,不得有誤。”心腹武士得令而去。一面使人前去逆藩大營報道,並報患疾未愈,不能出營。當有小軍報入帳去,安化王聞仇鉞已到,甚是懽喜,但患疾未愈,不能出營,小有不樂。當下即望周昂道:“將軍可至仇鉞營中一走,就說孤聞他患病,甚是放心不下,特差將軍前去問視。然後再將孤大敗之後,日望他前來報復,連日急于星火,今既到此,卻又不料抱病未能出營,但宜如何設計之處,一洗孤家覆敗之恥,願代孤早與將軍計議,以候先期預備。候他一經病愈,即可作背城一戰,以復前仇。將軍與仇鉞計議之後,即望火速來營,俾孤家早早放心,千萬勿誤。周昂唯唯答應,當即飛身上馬,直望仇鉞大營而去。不一刻已到,當令營門小軍傳報進去。那小軍當下回報道:“現在主將因感冒甚重,不便見客,還請將軍明日再來。”周昂又望那小軍說道:“你可進去告知你家主將,就說周某係奉安化王爺之命前來,有機密事與他商議。就便抱病不能出帳,雖臥帳之內也可談心。你速去通報。”那小軍這纔走了進去。畢竟周昂見了仇鉞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小軍通報進去,不一刻出來,望周昂說道:“仇將軍現方偃息在床,不能遠迎。既是將軍奉了王爺之命,有機密事面議,便請將軍進去面談。”周昂聞說,即昂然直入。到了後帳,有小軍傳報,周昂進裏面坐下,但見仇鉞身裹棉被,蒙頭而臥。周昂便近前問道:“仇將軍,別來許久了。王爺聞得將軍欠安,實是放心不下,使某特地前來問視。不識將軍近時如何,可稍愈否?”仇鉞聽問,慢慢的將頭伸出,低聲說道:“恕某抱病在身,未曾遠迎,抱罪之至。某自前日中途感冒,日來愈覺沉重,但覺心神煩擾,日夜不安,究竟不識是何病癥,還請將軍于王爺前代爲告罪。某一經稍愈,即便馳往謝罪請安。惟近日兩軍勝負情形,前日匆匆不曾細問,還望將軍備細言之。”周昂見問,當下答道:“便是王爺,也爲此事特遣某親來問計。”因將以上大敗情形,說了一遍。復又說道:“似此全軍覆沒,王爺急思報復,一洗前恥。但現在既無良將,又乏精兵,則報復前仇惟在將軍掌握之上,不識將軍當以何策破之?願即賜教,以便復命。”仇鉞聞言,因即長嘆說道:“大事去矣,爲之奈何!”說了這兩句話,便自長嘆不已。周昂方欲再問,只見帳後伏兵猝然齊出,各執利刃,直撲周昂殺到。周昂還欲拒敵,已來不及,登時被亂刀砍死。
此時仇鉞早已下床,見周昂已死,即刻命人備馬。當有小軍將馬牽過,仇鉞即撥了五百名精銳,各執短刀,飛身上馬,手持一桿爛銀槍,直望安化王大帳風捲而去。
一會子到玉泉營,也不通報,帶著五百名精銳,一馬當先,飛馳入帳,大叫:“逆王何在?快快出來受縛!”一言未畢,那五百名精銳一聲呐喊,團團將一座後帳圍繞起來。仇鉞跳下馬,棄了手中槍,撥出腰間所佩寶劍,直入內帳搜尋安化王。此時安化王疑惑敵軍尋來,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在那裏亂抖。一見仇鉞進來,以爲他前來保護,當下便大聲喊道:“仇將軍速來保孤性命。”仇鉞聞言,暗暗駡道:“好逆賊,死在頭上,尚自作夢!”也就應聲答道:“來也!”說著飛身進前,一伸手便將安化王擒了過來,望地下一擲,喝令小軍:“將這逆賊綁了!”小軍答應,哪敢怠慢,立刻上前綁好。
安化王見如此光景,嚮著仇鉞哀哀說道:“將軍何故如此?孤不曾薄待于汝,何至恩將仇報?”仇鉞道:“你雖不曾薄待于我,我也曾歷勸你來,怎奈你不聽良言,但思謀叛。朝廷又何曾薄待于你?身爲藩邸,世受國恩,不思體國公忠,反自圖謀不軌。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尚有何言,敢自強辯?”安化王聽罷,只得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吾不料今日爲汝所算,抑亦自取之咎也。”說罷也就閉目不語。
仇鉞當下見安化王已經捉住,復到帳外大聲喝道:“你等各軍聽著:逆王今已被獲,你等誰無父母,誰無妻子,若及早降,尚可免你等一死。情願從軍者,歸入本將軍部下,聽候調遣,爲朝廷忠義之兵;其有不願從軍者,準其各回原籍,仍爲良民。倘再執迷不悟,本將軍劍下是斷不容情的。”話猶未畢,只見那些敗殘的兵卒一齊跪下,大聲說道:“蒙將軍大恩,賜我等不死,皆情願歸入部下,聽候調遣,永遠不敢或生異心。”仇鉞見各軍情願歸降,也就好言安撫了一遍,喝令退下。各軍懽聲雷動,齊立起來。
仇鉞正要命小軍將安化王擡往軍中,忽見李智誠膝行而來,走到面前,也求仇鉞收入部下。仇鉞聞言,哈哈大笑道:“逆王如此,皆足下之功也。某不才,不敢越份以留足下,且無卑禮厚幣以禮足下。今既荷蒙不棄,某無他物以隆報施,惟有這所佩寶劍可以奉贈,聊當瓊瑤。”李智誠聞言,已知不妙,仍自哀求說:“將軍幸免一死,某當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仇鉞連聽也不聽,即掣出佩劍,揮爲兩段。安化王在旁,睜開兩眼一看,只嚇得昏暈過去。仇鉞即命人將李智誠掩埋起來,又命將合營所有的糧草軍械,均查點清楚,裝載已畢,一同安化王押運入城。
不一刻已到城下。仇鉞騎在馬上,高聲喊道:“煩守城將軍到元帥前通報一聲,就說遊擊仇鉞已將逆落安化王擒獲,並所有糧草器械,一齊親自押運,前來獻納,即望開城.”守城將士聞說,便在城上往外一看,果見綁縛著一人,後面還有許多車輛,百十名小軍在那裏押運。守城官看畢,當在城上往下說道:“仇將軍請稍待,即便去寨元帥便了.”仇鉞答應,在城外等侯。守城官即刻飛跑下城,去大帳寨報。楊元帥聞得仇鉞已將安化王擒獲,押解前來,好不懽喜。當即傳齊衆將,並約同張永,一齊迎出城外來。
到了城外,楊元帥即笑聲說道:“仇將軍請了!”仇鉞見楊元帥率領衆將親自迎出,趕即跳下馬來,躬身謝道:“末將何德何能,敢勞元帥臺駕,使末將罪無可逭了。”楊元帥道:“小將軍討賊之功,便是朝廷尚嘉其績,況某同爲朝廷之臣,敢不敬恭將軍,惟未能遠迎,尚覺抱歉耳!”說著,即與仇鉞並馬入城。
到了大帳,楊元帥邀入,又引仇鉞與張永相見及與衆將招呼已畢,便分賓主坐定。張永即嚮仇鉞說道:“將軍討賊勤王,上分宵旰之憂,下救生靈之苦,某等實琛感佩。俟回朝之日,當再于聖上前保奏便了。”仇鉞道:“豈敢,豈敢!爲臣當忠,爲子當孝,此皆份內之事,荷榮謬獎,實深汗顏。”張永又謙遜了一回。仇鉞又道:“今者叛王已獲,應如何處治之處,還請元帥定奪。”楊元帥道:“既已押解到營,在某之意,似應押解到京,聽候聖上作主,究竟名正言順。不識老公公之意以爲如何?”張永道:“元帥之言,甚是光明正大,即如尊意便了。”
楊元帥即命將逆藩推解進來.楊元帥問他道:“你到此有何話講?不思上報朝廷厚恩,反要潛謀不軌,今已被捉,尚復何顏,本帥看你有何面目去見聖上?”安化王便駡道:“老匹夫,孤自造反,于你何干?今雖遭擒,亦不過誤中詭計,此孤之不幸爾,何得引爲己功?無恥匹夫,可恥孰甚!”張永在旁大怒,便要來打。楊元帥道:“老公公何必爲這野蠻作惱,他不過無話可說,借此解嘲耳。”張永怒猶未息。楊元帥即命衆將將他打入囚車監禁,嚴加看守,聽候押解進京。當下衆將答應一聲,即刻將安化王拖到後帳,打入囚車去了。這裏仇鉞又將所得器械糧草,一一獻上,交納清楚,楊元帥命軍政官收入。當日又大排筵宴,犒賞三軍,並留仇鉞在帳宴飲,俱各盡懽而散。當晚楊元帥即飛折進京報捷。
次日,楊元帥與張永又去仇鉞營中勞軍,仇鉞便留元帥、張永在營筵宴。席間,元帥便談及階州各州府縣尚未平定,仇鉞道:“此不消元帥費心,末將已籌之熟矣,階州守將武方肅,與末將有素,但須末將一紙草書,備吉利害,彼必望風來降。階州一定,其餘各屑自不戰而定矣。”元帥大喜,即命仇鉞作書,差人投往。筵宴已畢,元帥、張永仍回蘭州,坐待各處消息。
不過半月,各路皆定,馳書來降。楊元帥一面傳令仇鉞仍回安化鎮守,一面傳令各營,準備三日後班師。復又寫了表章,具奏各路皆平,並報班師日期。恰好鞏昌府已奉旨派有人去,徐鳴臯也即卸事,馳抵蘭州。大家接著,甚是懽喜。到了第三日,楊元帥即命拔隊起程。一枝梅與徐慶二人押著逆藩的囚車,隨著大隊。只聽三聲砲響,元帥班師,出得城來,一路上浩浩蕩蕩,直望京城而去。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元帥班師回京,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到了京城,當將大隊人馬扎在城外。次日天明,楊元帥、張永便率領徐鳴臯等十位英雄,進城復命。當有黃門官啟奏進去,恰好武宗早朝未罷,見說楊一清已班師回來,即刻宣進召見。黃門官傳旨出來,楊一清、張永即便帶領徐鳴臯等入朝見駕。到了金殿,楊一清等衆即俯伏金階,三呼已畢,武宗欽賜平身,大家又謝了恩,這纔歸班,站立一旁。武宗先溫諭了一回,然後將討賊各情問了一遍。楊一清細細奏呈上聽,並云:“逆藩安化王現已押解來京,伏候聖上發落。”武宗聞奏,即命人將逆藩送交刑部監禁,候旨處決。張永又將楊一清如何勤勞,徐鳴臯等如何奮勇,仇鉞如何設計討賊,非破格獎賞,不足以酬功績,奏了一遍。武宗聞奏大喜,當下即面賜加封楊一清爲吏部尚書,兼授武英殿大學士;仇鉞著傳旨加封咸寧伯;徐鳴臯等皆封將軍,俟後有功,再加陞賞。各人謝恩已畢,武宗又傳旨:著撥庫銀三萬兩,爲犒賞三軍之用。所有隨征各軍,即著徐鳴臯暫行統帶。楊一清著即入閣,兼管吏部事務。楊一清與徐鳴臯復又出班謝恩。武宗退朝,各官也即朝散。
次日,武宗傳旨:逆藩著即斬首示衆。由此逆賊既平,朝廷便太平無事,又兼楊一清入閣問事,更是內外嚴肅,君臣一德,同心共治太平天下,按下慢表。
且說宸濠自七子、十三生、十二位英雄破了余半仙的迷魂陣,宸濠雖也稍爲斂跡,但那謀叛之心,卻未嘗一日或忘。接著又探聽得楊一清討平逆藩,徐鳴臯等皆爲朝廷所用,因此不敢倉卒舉兵,衹有潛蓄叛黨,以待時日。這且不表。
卻說張永自隨楊一清討平逆藩,武宗即寵幸異常,由此日與江彬用事。江彬欲攘永權,纍導武宗遠遊。武宗爲彬所惑,于是巡幸不時;又兼義于錢寧用事,朝政幾又濁亂。會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宮災,八月京師地震。十二年夏京師大旱。楊一清既入閣問事,見此連年災異,不敢隱忍;又因武宗巡幸不時,朝臣屢諫不聽,不得已上疏奏陳時政,譏切錢寧、江彬近倖等人。錢寧、江彬切齒痛恨。江彬因說道:“楊一清這老匹夫如此可惡,怎得設個法兒,將這老匹夫趕出,我輩纔可爲所欲爲。”錢寧道:“這卻不難,可如此如此,包管那老匹夫不久就要見罪于聖上了。”
過了兩日,果有優人造成蜚語,妄說楊一清妄議國政,跋扈朝廷,奴隷廷臣,交通外黨。恰好這日武宗同張氏飲宴,優人便將所造各蜚語乘間報之,武宗果相信不疑。次日上朝,面責楊一清各事。楊一清當下嚇得汗流浹背,即碰頭奏道:“臣世受國恩,雖肝腦塗地,不足報于萬一,臣又何敢跋扈朝廷,擅攬國政?尚乞聖上明查暗訪,果有前項各事,請治臣以不臣之罪;若無此事,必有近倖妄造蜚語,以惑主聽,亦請聖上務查造語之人,治以誣蔑之罪,則國家幸甚,微臣幸甚。”武宗聞奏,便望楊一清笑道:“朕前言戲之耳,卿何必如此認真耶?朕豈不知卿之爲人素稱忠直,而顧有如此之妄乎?卿毋介意便了。”楊一清當下又碰頭謝罪道:“臣誠有罪,惟願聖上親賢臣,遠小人,臣雖碎身粉骨,亦所願耳。臣不勝昧死以奏。”武宗聞奏,不覺微有不悅,道:“卿所奏親賢臣、遠小人二語,賢臣自宜親近,但不知朕所親小人者何在,想卿有所見聞耳。”楊一清見問,知武宗不悅,趕著碰頭,奏道:“聰明神聖,莫如陛下,豈不知親賢臣、遠小人,原不足爲臣慮。臣所以不得不奏者,欲陛下防之于將來,必不爲小人所惑,臣亦庶幾報恩于陛下耳。幸陛下察之。”武宗見楊一清說得委婉,方纔息了怒容,退朝進宮而去。
各官朝散,楊一清回至私第,心中想道:“現在聖上偏見不明,我若久戀朝廷,必難終局,不若乞休歸田,尚可克全晚節。”因與夫人田氏言道:“鄙人現年已過花甲,日漸頹唐,兒子尚未成立,若久戀爵祿,殊覺非計。況當此閹宦專權,我又生性剛直,一舉一動,大半不滿人意。現在聖眷雖隆,卻不可恃。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倘若一旦聖心偏嚮,敗壞晚節,反爲不美。不若趁此急流勇退,解甲歸田,做一個閒散農夫,以了天年,反覺得計。至于名垂青史,功在簡編,後世自有定論,此時亦不必計及。鄙人立意如此,不知夫人意下如何?”田夫人聞楊相之言,便喜道:“老爺所慮甚是。現在錢寧、江彬一流專權用事,眼見朝綱紊亂,聖上又寵幸異常,老爺又剛直不阿,難保不爲若輩所忌。乞休之計,甚是保全之道。但不識聖上可能允準否?”楊一清道:“不瞞夫人說,今早上朝,聖上即責鄙人數事,說鄙人攬權專政,跋扈朝廷。鄙人當奏告聖上,此必有小人妄造蜚語,上惑君聽,並勸聖人親賢臣遠小人。哪知聖上不察鄙人之言,反有不悅之意,問鄙人所謂小人何在,幸虧鄙人委婉奏對,聖上始覺轉怒爲喜。因此鄙人見此情形,惟恐聖上偏聽不明,讒口鑠金,事所必至。與其有失晚節,不如及早罷休,所以鄙人纔有這歸田之意的。若謂聖上不準,鄙人逆料斷無此事。現在錢寧一流只慮鄙人不肯乞休,若果上了這乞休表章,即使聖上有留用之意,錢、江輩亦必慫恿聖上準我所請。我于那表章上再說得委婉動聽,必然允準的。”
此時楊相的公子,名喚克賢,年方一十三歲,聽得楊相這番議論,也便恭恭敬敬的說道:“爹爹方纔與母親所言,孩兒亦覺甚善。在孩兒看來,做官雖有光耀,卻是最苦之事:人家覺未睡醒,五更甫到,便要上朝;每天還要面皇帝碰頭,更要跪在那裏說話。少年人還可勞苦,如爹爹這偌大的年紀,起早睡晚,怎麽能吃這樣苦?官卻不可不做,古人有言:‘顯親揚名’,正是這個意思。若長久做下去,也殊覺無味。不如依爹爹主意辭去爵祿,安穩家居,每日又不須起早。無事的時節,或同朋友下棋,或自己看書,或與母親閒談閒談,或教授孩兒些古往今來之事,在家享福,何等不好?等爹爹過到一百歲,那時孩兒也成人了,便看著孩兒去中狀元;再如爹爹這樣大的官做幾年,代皇上家立一番事業,建下些功勞,再學爹爹今日歸田的法子。”公子言畢,楊公大喜,便笑道:“我兒,爲父的就照你這樣說,明日上朝面奏一本,絕計歸田便了。”
少刻擺上午飯,夫婦父子用飯已畢,即命家丁將徐鳴臯等請來,有話面說。家丁答應前去,一會兒徐鳴臯等十位英雄齊集相府。楊丞相與徐鳴臯等分賓主坐定,徐鳴臯卻首先問道:“丞相見召,有何示諭?”楊丞相便嘆了口氣,說道:“諸位將軍有所不知,現在朝廷閹宦專權,錢寧、江彬等頗得近倖,眼見朝綱紊亂,不可收拾,老夫目不忍視,聖上又偏聽不明。現在老夫年紀已大,不能顧全朝政,與其素餐屍位,不如解甲歸田。因將軍等皆國家棟梁,忠義素著,所以老夫特請諸位到此,用告一言。老夫乞休之後,諸位將軍當以上報國恩爲重,鋤奸誅惡爲心。宸潦叛跡雖未大明,終久必爲大患,那時總賴將軍等竭力征討,以定國家盤石之安。老夫雖已乞休,亦屬不得已之舉。還望將軍等俯聽老夫一言,共相自勉,則老夫有厚望焉。”楊丞相將徐鳴臯等勉勵一番,若有戀戀不捨之意。
畢竟徐鳴臯等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丞相將乞休的話告訴了徐鳴臯等十位英雄,又勉勵了他們一番。當下徐鳴臯等齊聲說道:“以丞相威望素著,聖上又寵眷極隆,朝廷正賴丞相匡輔,與同休慼。一旦歸田解甲,在丞相固計之得,獨不念朝廷輔佐無人麽?尚望丞相收回成命,上爲朝廷出治,下憫赤子蒼生,非特國家之幸,亦天下人民之幸。至于末將等荷承垂示,敢不竭忠報國,以副丞相提拔之恩。宸潦叛逆雖未大彰,數年內必有舉動。那時末將自遵守丞相訓言,竭力誅討,總期上不負國,下不忘本便了。”楊丞相聽罷大喜道:“難得將軍等忠義爲懷,將來必爲一代功臣,是亦老夫拭目而俟。至老夫歸田之意,雖承將軍等如此勸勉,無如老夫無心爵祿,不敢立朝,做一個閒散村夫,于心尚覺稍適。朝廷政事,老夫雖去,踵接者不乏其人,自能匡輔有功,勤勞王室。即使老奉心存戀棧,亦不過爲朝廷之上一具臣而已,得失何關焉。其志已堅,牢不可破,明日當即上本乞休了。”徐鳴臯道:“丞相其志雖堅,特恐聖上不準,丞相亦不能過拂聖意。”楊丞相道:“近倖專權,縱老夫剛直不阿,聖上雖明,究不免爲若輩所惑。而且若輩望老夫歸去久矣,老夫不上本乞休則已,既有此舉,斷斷乎無輓留之意了。”徐鳴臯等不便再言,只得告退而去。
楊一清到了晚間,便就燈下繕成表章,自己反復看了一遍,覺得頗爲委婉動聽,因自道:“此本一上,不患不準我乞休,從此可以世外優遊,不入紅塵了。”當下又與夫人略談了一會,然後安寢。
到了次日上朝,文武百官朝參已畢,楊丞相便出班俯伏階下,將乞休的表章呈遞上去。當有近侍接過來,呈上御案,恭呈御覽,武宗將表章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武英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臣楊一清跪奏:爲微臣老邁,昏聵糊塗,訏懇天恩俯準休退,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臣以樗櫟之才,荷蒙先帝知遇之恩,授臣總制三邊都御史之職,曡蒙寵眷,逐次陞遷。追我皇上御極以來,又復優加無已。涓埃未報,敢惜微軀?伏念相臣有燮理之權,吏部有察吏之責,非精明強幹之才,不足勝此重任。臣生質素弱,加以愚昧,已自兢惕時虞。近復老邁日增,身多疚疾,凡遇應辦之事,輒規多昏聵糊塗。倘再存戀棧之心,必致憂深叢脞,敗壞朝政,貽誤機宜,負國辜恩莫此爲甚。故此瀝陳下情,仰求我皇上俯念微臣老邁,難膺重任,準予告退,則國事幸甚,微臣幸甚。臣不勝感激悚惶之至。所有微臣老邁訏懇告休下情,理合恭折具陳,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武宗覽表已畢,便提朱筆批道:
武英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楊一清,現雖年過花甲,舉動尚見精強,何以無志功名,遁思引退?既據陳請各節,始念兩朝元老,不忍強留,著加恩準予乞休,並著戶部撥給養贍田百亩,以供晚年,用篤朝廷軫念老臣之至意。欽此。
批筆擲下,楊一清敬謹捧讀了一遍,復又叩頭謝恩。武宗又慰勞了幾句,然後退朝。
在朝諸臣,知武宗準了楊一清告退的本章,並賜養贍田百亩,無不互相議論,有羨慕他急流勇退,有說聖上待他恩寬的。更有那平時畏懼他,見他告退,便喜懽無限的。爲最是錢寧、江彬等人,心中極爲暢快,暗道:“這老匹夫倒也知機,知道我們將來定不饒他,便來告退,只是太便宜他了。”閒話休表。
且說楊丞相回歸私第,早有夫人、公子接著,跟進書房。楊丞相更換便服,用過早點。夫人便問道:“今日面奏乞休,聖上如何降諭?”楊丞相便將奉旨允準,賜養贍田各節說了一遍,夫人、公子大喜。此時徐鳴臯等早已知道,便來道喜。接著各家公侯、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軍提督、親戚門生之類,均來道賀,張永也前來賀喜,楊丞相俱各款待,曲盡慇懃。到了次日,即將承辦的公文案卷,悉心檢點,交卸下任。又往各處往拜了一會,即率同夫人並家丁僕婦人等,收拾行裝。約有半月光景,便僱了二三十輛大車,將所有動用物件以及行囊細軟,俱于先一日裝上大車,由家丁押解前往。次日仍上朝陛辭,武宗又安慰了幾句,這纔出朝。早有在朝文武諸臣前來送別。楊丞相又再三致謝,然後率領妻、子出京,到北通州僱換民船,沿途水陸並進,直望鎮江原籍而去。
不一日到了鎮江,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迎接。楊丞相進了府第,佈置了好兩日,又至各處往拜了一回,然後與夫人、公子安居樂業,在鎮江府第安享清福,終日詠詩飲酒,種竹栽花。或遇美景良辰,便邀約幾個至好朋友,飽覽金、焦山色,及時行樂,好不逍遙。朝廷雖有天大的事件,他也毫不顧問,真個是杯泉養志,富貴神仙。直至宸濠舉兵謀叛,武宗御駕親征之後,正德十五年閏八月武宗巡幸南京,避雨瓜洲,順道鎮江,幸楊一清私第,那時楊丞相尚精神矍鑠,此是後話。
王守仁在朝,不必細說。且說朝廷白楊丞相罷休之後,錢寧等就毫無忌憚,卻還有一個究竟有些不便,卻又慫恿武宗,將王守仁設法去放外任。恰好南安、橫水、桶崗諸寨賊首謝志山等,漳州荊頭諸寨賊首池大鬢等,接連江西、福建、廣西、湖廣之交,方圓千餘里皆亂。兵部尚書王瓊特上薦書,保奏王守仁。武宗便命王守仁爲金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兼總督兵馬招討諸賊事宜,由是錢寧、江彬等大快。
王守仁既奉旨巡撫招討江西各賊事務,便奏調徐鳴臯等十位英雄隨征,並請將楊一清所部之兵撥歸統帶。武宗準奏,即降旨徐鳴臯等,均著派往王守仁大營效力,俟討賊有功,再行陞賞。王守仁當即謝恩出朝,便將楊一清所部帶往江西討賊。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守仁親統六師,仍以徐鳴臯爲先鋒,一枝梅爲行軍運糧使,狄洪道、徐慶爲中軍左右翼,周湘帆、包行恭、徐壽、楊小舫、羅季芳、王能、李武爲行軍指揮,督率精兵十萬,糧草不計其數,一路上浩浩蕩蕩,直望江西進發。早有朱寧、張銳密差心腹,到了南昌,告知宸濠,叫他且緩舉兵,以俟南贛汀漳各路如何。若南贛汀漳諸寨得利,便可乘機進取,以得不戰自走之利;萬一南贛汀漳不利,即時再作議論。宸濠得著這個消息,便自按兵不動,望觀成敗,以爲進退。
且說南安、橫水、桶崗諸寨賊首謝志山,及漳州荊頭諸寨賊首池大鬢等,于江西、福建、廣西、湖廣交界深阻地面方圓千餘里,共設賊巢五六十處,每處有賊衆多則千餘,少也有七八百,橫亙綿延,聲勢連絡。大庾嶺爲賊首池大鬢的老巢。這池大鬢係廣西人氏,年約三十餘歲。生得豹頭環眼,兩臂有千斤之力,慣用一柄三股點鋼叉,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二十四個大頭目,七十二個小頭目,皆是個個驃悍,驍勇異常,卻分住荊頭諸寨。那南安、橫水爲謝志山的老巢。這謝志山本係湖廣黃陂縣人氏,年約二十以外,也生得暴眼橫眉,異常奸險,慣用一柄虎頭大砍刀,也是萬夫不當之勇。手下也有百十餘個大頭目,分住桶崗諸寨,均與宸濠往來。王守仁帶兵往勦,宸濠得信後,早有細作前往報信。因大庾路途較遠,卻差心腹前去南安橫水寨,報知謝志山知道,叫他早早預備。
這日謝志山接到宸濠信息,他卻並未通知池大鬢,但只令自己各寨妥爲防備。也是這一起惡賊惡貫滿盈,該應死在王守仁、徐鳴臯等手內。他以爲王守仁前來征討,必先到南安,他卻自己趕爲防備,保守自己。哪裏知道王守仁並不先到南安,卻間道輕騎,馳赴大庾,先攻池大鬢。大庚離京城較遠,消息不甚靈通,王守仁奉命出師征討江西各賊,池大鬢連這個消息尚未得悉。謝志山雖得著宸濠信息,又未前去池大鬢處報知,因此池大鬢連一些影兒都不知道。他卻又平時深恃地勢險阻,雖有官兵到來,斷不能得利,所以後來被王守仁分派徐鳴臯等潛兵入險,乘夜縱火將他所有各處賊寨,皆燒得千乾淨淨。且待我慢慢表來。
這日王守仁統率大兵,行抵湖廣不遠,安下營寨,便聚集衆將商議道:“大庾路途較遠,消息較滯;南安離此甚近,消息靈通。又況近聞宸濠陰結各路賊寇以爲外援。本帥此次統兵出征,宸濠必早得消息。宸濠既知消息,南安賊首謝志山巢穴橫水難保不知,且難保宸濠不暗通信息。謝志山既知信息,必然早作準備,現在進攻橫水,彼必負隅自固。又況南贛地多深阻,不易進攻,萬一曠日持久,不但虛糜餉項,抑且師老無功。本帥之意,與其先攻南安,不若先攻大庾。該處地勢雖同險阻,究竟路途較遠,消息多滯。若遣輕騎間道潛行,不過十日之內也可直抵。即使彼處得有消息,我兵已至,任他防備,究嫌措手不及。我便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似覺事半功倍。不識諸位將軍以爲然否?如以爲可行,本帥當即分兵與諸位將軍,分道前往,各攻各寨,以分其勢,使彼首尾不能相顧。如此辦法,不過兩月,大庾各寨便可勦滅殆盡。然後再由大庾進攻橫水,則諸寨易破,賊衆可擒矣。”徐鳴臯等聞了這番議論,實爲珮服,當下說道:“元帥所見,極其高明,逆料敵情,如在掌握!真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末將等敢不珮服,敢不唯命是聽。但冀早破賊巢,早爲平定。元帥應如何派往之處,末將等當謹遵吩咐,星夜馳往便了。”
王守仁聽了衆將之言,大喜,當即派令徐鳴臯、楊小舫道:“徐將軍、楊將軍可各帶輕騎三千,間道星夜潛入荊頭,進攻賊寨。但聞荊頭地勢深阻,必須潛兵入險,方能奏功。而且該處四面皆山,樹木叢雜,非深知路徑之人不能前往。二位將軍到了那裏,可急尋找數名熱諳路徑的士人,帶領前往,軍中再多備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最好各兵暗藏兵器火種,改扮士人裝束,潛入山中,能以兵刃破之好極,否則即縱火焚燒,先將樹木焚毀殆盡,然後賊寨不難破矣。”徐鳴臯、楊小舫得令。
又命一枝梅、王能道:“你二位將軍也各帶輕騎三千,星夜馳往漳州,進攻賊寨。惟漳州東界浙江,西界江西,南連湖廣,四通八達之地,攻此則竄彼,攻彼則竄此,聚散無常,測摸不定。必須于各路交界處所先屯伏兵,以斷彼此互竄之路,然後閤兵撲滅,則賊寨可破,賊衆可擒矣。若過山深林密之外,尤須多帶火種,先焚林木,使彼無所藏身,我軍亦可長驅直入。”一枝梅、王能得令。
王守仁又命狄洪道、周湘帆道:“狄、周二將軍也各帶輕騎三千,星夜間道馳往大帽山,進攻賊寨。惟聞大帽山高聳半天,四面皆懸巖峭壁,非攀藤附葛不能直上。山上亦多樹木。仍宜多帶火種,一至山上即先縱火焚之,使賊衆自相踐踏,再能于該處探聽山後有無可通賊寨之路,便一面前進,一面進攻,前後夾掣,最爲得勢。但此時不能預定,須至該處山後相度地勢,見機而行便了。”狄洪道、周湘帆得令。
又命包行恭、徐壽道:“包將軍與徐將軍也各帶輕騎三千,星夜馳往華林,進攻賊寨。聞華林地勢深險異常,不特樹木叢雜,抑且惡獸甚多。此去進攻,務必多帶火種,先焚樹木,一面將所有各種惡獸驅除殆盡,一面合兵攻打賊寨,方易爲力。不然,惡獸不先驅除,勢必畏首畏尾,何能成功?惟將軍善自爲之,要緊,要緊。”包行恭、徐壽得令。
王守仁又道:“本帥卻與徐慶、羅季芳、李武三位將軍,統率大兵,間道潛入大庾,進攻池大鬢巢穴。破賊之後,即在該處坐待。無論何路,一面克復,一面火速馳回。”徐鳴臯等無不個個爭先,想得頭功,奮勇前進。王守仁也就即日進兵。
話分兩頭。且說徐鳴臯、楊小舫二人各帶三千輕騎,真個最連夜趲趕,刻不容緩。不過五日,已至荊頭不遠,暗暗的下了營寨。當下二人即換了微服,先往該處探聽賊勢,並查詢荊頭寨的路徑。各處探聽了一日,已稍知大略。次日,又將本地村民招了幾名,來到大帳,細細問道:“你等可是本地人麽?”村民道:“我等皆是本地農夫。”徐鳴臯道:“聞得你們這裏有座荊頭寨,這寨內的強盜極其厲害,但不知有多少強盜,如何厲害?”那村民道:“你老人家不問這一起強盜,倒也罷了,若要問起來,真是令人害怕。那寨內有五個大頭目,十二個小頭目,二千多個嘍兵。這五個大頭目,卻不知他名姓,但知第一個喚作守山虎,第二個喚作出山虎,第三個喚作鎮山虎,第四個喚作臥山虎,第五個喚作飛山虎,皆是個個兇猛,惟有出山虎、飛山虎尤其厲害。我們這裏三四十里,他們並不搶掠我們的財物。可有一件,如有美貌婦女,卻要送進寨去,不然他要知道了,定是全家沒命,因此也就受害不淺。官兵雖屢次來勦,爭奈他那個地方四面皆山,官兵不知路徑,皆被他們打敗而回,所以極難勦滅。”
徐鳴臯道:“據你們說來,這荊頭寨的五虎賊是極厲害了。你們可要官兵來殺這一起強盜麽?”那村民道:“怎麽不想,可就是求之不得。”徐鳴臯道:“我們就是奉了聖上的諭旨,帶了兵馬,前來勦滅他的。惟據你們所說,山路險阻,不知路徑的皆被他殺敗出來,所以官兵屢次來勦,皆不濟事。但不知你們可認得那山內的路麽?”那村民道:“我等皆不曾去過,不知路徑,我們莊上倒有一人,他是去過好幾次呢,除非把他找來,問了纔得明白。”不知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問明土人,可知荊頭的路徑,那土人答道:“我等未曾去過,我們村莊上有一個去過數次,他卻知道,可將他喚來問明,就可以曉得了。”徐鳴臯道:“你們就此前去,將那人帶來問明,本將軍就可前去勦滅,不但代你們除害,本將軍還要有賞。”那些村民答應前去。不一會,已將那熟悉路徑的帶來,見了徐鳴臯。
當下鳴臯將那人一看,只見他六十開外年紀,倒是精神滿足,因問道:“你喚作什麽名字?”那人道:“小的姓尤,名喚保。”徐鳴臯道:“你怎麽知道荊頭寨的路徑呢?”尤保道:“只因小人常去,所以知道。”徐鳴臯又問道:“你爲什麽到他寨內去呢?”尤保道:“小人在二年前,無意上山打獵,那時他寨內尚未有這許多兵馬,衹有五個頭目。他見了小人打了一隻獐子,就要小人獻與他。小人知道他的厲害,不敢與他爭論,就獻與他了。他從此就叫小人在他山前山後各處打獵,打到獐貓鹿兔,就送與他,有時也給小人些銀錢。他那大寨內,小人也是常進去的。後來他那裏勢大了,他們這五虎又不似從前守著規矩,便去奸搶人家婦女,小人也就懶得上去。接著官兵採勦,他那裏也就不許閒人上山,恐防奸細,因此小人也就不上去了。”
徐鳴臯道:“他那裏究竟是怎樣的險阻?”尤保道:“他那大寨在深山之中,四面皆係崗嶺環繞,而且皆是峭壁懸崖。前面有條路,不知路徑的若從這條路上下,都難出來,因他東西皆是螺絲路,且又樹木叢雜。那些嘍兵皆藏在裏面,你上去卻不見他有行人影兒,他卻見著你是清清楚楚。所以前來勦滅的官兵,他也不阻他進去,偏讓官軍進入裏面那螺絲路上,他便出來前後夾攻,雖插翅也逃不脫,所以官軍皆屢勦屢敗。那山寨實是險固異常。”徐鳴臯道:“你既從前常去,一定知道裏面的路徑。除了前面那條路,還有別路可通麽?”尤保道:“他山後還有一條路,離此必須繞道前去。那條路可是崎嶇異常,由山下直至山頂,要走半日方可到頂,兵馬是萬難上去的。若要由那條路上山,衹能一人緩緩前進。幸喜這條路上並無人防守,爲的是無人知道。卻有一件,兩旁荊棘甚多,稍一大意,即要戳傷身體。還有一條路,在他山的東首,面臨大河,非船不可前去。他們山上出入,皆從那條路去。寨內自備了十數條船隻,專爲往來之用。此外再沒有別的路徑了。”
徐鳴臯道:“你現在可能再到山上去麽?”尤保道:“小人去是可去的,但隔了年餘,恐那些新招來的嘍兵不放小人進去,這是一層;就便進去,還要帶些野獸之類去送他,方有話說,不然怎能去呢?”徐鳴臯道:“這倒不難。你只要打兩隻野獸,就可去得的了。本將軍有句心腹話與你商議,現在大兵前來,爲的是代百姓除害。你等皆是本處良民,料想沒有不恨他的道理。你如能將本將軍帶上山去,將那山內的路徑看明白了,不但本將軍重重賞你,將來平定了山寨,回朝之後,本將軍定在元帥面前給你保舉個功名,以爲今日的勞績。但不知你可情願麽?”尤保聽說,忙答道:“將軍吩咐,小人焉敢推托?不過一件,今日可萬來不及。小人現在回去,就趕緊嚮別處打兩隻野獸,明日親送到他那裏,先打聽一回,然後再暗暗的與將軍上山。不知將軍尚以爲然否?”徐鳴臯道:“果能如此,我就等你兩日,但不可誤事。”尤保道:“小人也甚望將軍早早將這座山寨平定了,就是小人們也可安居樂業。不然他雖不搶劫我們的財物,即強奸婦女,卻也受害不淺。難得將軍前來,是小人們地方上的幸事了。將軍請稍待,小人後日定來回信。”說罷就要出營,徐鳴臯一心要買屬他,便叫人取了五兩銀子,交給尤保,道:“這些須銀子,權當你那打取野獸的價值。待事成之後,再行奉賞,就煩你辛苦一趟罷。”尤保見了銀子,怎不懽喜,因道:“這銀子雖承將軍賞了小人,可實不敢領,但願事成,就是這地方上的福氣了。”徐鳴臯道:“你收了罷。這不過是本將軍一點意思,你不必再讓了。”尤保只得拿了銀子,又謝了一回,然後便出營而去。徐鳴臯見尤保滿口答應,甚是懽喜。這且不表。
再說尤保回到家中,並不告知別人。歇了一會,即日就提火槍,往各處去尋野獸。到了傍晚回來,居然打了兩隻白兔,一隻獐子,三隻野鷄。到了次日一早,即將野味背在肩頭,也不告訴家人到哪裏去,他便出得門來,竟往荊頭寨去了。走了一會,已至谷口,他就單身進內,走進螺絲路。約有半里光景,當有嘍兵喝道:“來者是誰,敢進來窺探?”尤保聽說,先將那嘍兵一看,當下笑道:“原來你不認得我,不怪你阻攔。你家頭目王老麽可在家麽?”那嘍兵道:“王頭目現在寨裏,你問他則甚?”尤保道:“你可將他請出來,就說十里坡尤保與他有話講。”那嘍兵道:“你有什麽話講,可告訴我,等他出來,給你轉告便了。”尤保道:“你也認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可不是把話白說了嗎?”
旁邊又有一個嘍兵說道:“李老三,你同他講什麽白話,他既不肯將話告訴你,就將他打出去便了,何必在此同他羅嗦。”尤保聽說,即將眼睛一睜,嚮那個嘍兵發怒道:“你尊姓呀?敢是你不準我在此麽?我告訴你,不是我說句放肆的話,你這一起的人就配來阻我?你家大王初來到此地的時候,我終日在山上,你家大王是極看得起我的,時常將我請進寨內講說講說。那時你們這一起東西還不知在哪裏做夢!不必說你們這一起後來的,便是你家王頭目,也不能如此狐假虎威,要將我打出去。你這一起算件什麽東西,敢來呼喝我麽?我便與你前去,見你家大王說個明白,看你家大王是如何看待!”
那兩個嘍兵見他說了這番話,也就大怒起來,便想上前去打。忽見那邊又走過一個嘍兵,前來說道:“王頭目來了。”尤保一聽,更大喊道:“既是王頭目來了,那更好說話。”說著,就忿忿的要走進去。那兩個嘍兵哪裏肯放他走,便上前將他一推,口中喝道:“你嚮哪裏走?不看你有了兩歲年紀,將你這忘八殺了,讓你到大王那裏告狀去!”尤保也就大駡起來。
正在吵鬧,王老麽已走出來,一見尤保,便大聲喊道:“尤老兒,你幾時來的?咱們有一年多不見了。”尤保擡頭一看,見是王老麽,也就答道:“王頭目,你來得正好。”因將那嘍兵攔阻的話告訴了一遍。王老麽聽說,便將那嘍兵呼喝過去,同他兩人到了自己的小寨內。彼此坐下,便問尤保道:“你身上這些野味,從哪裏來的?”尤保道:“不瞞頭目說,近來家中貧苦已極,因此打了些野味,來到這裏,做個進見之物,欲想求大王收留在山,做個小頭目,借此糊口,不知大王可能賞收否?如不能收用,我想請你在大王面前說句好話,隨後如有野味,便送上山來,隨便大王賞幾個錢,仍如從前那樣,也就好了。不知你老可能答應我在大王面前方便方便?”
王老麽道:“尤老兒,我有句實話告訴你,若要做頭目,這可不能;若說送野味來賣,你可不要較量,或者可行,你自己斟酌便了。”
欲知尤保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老麽嚮尤保說道:“你若要做頭目,這可不能,若要送野味來賣,只要你不較量,或者可行,你自己斟酌罷。”尤保道:“我本來不敢較量,只要大王準我來賣就好了。”王老麽道:“那就好說了。不瞞你說,現在大王甚想野味下酒,你來得正好。我便將你這野味送進去,你在這裏等我的回信。”尤保道:“煩你再代我在大王前請安,就說我一年多不見了,現在到此處,想見見大王。”王老麽答應,即取了野味,進大寨去了。不一會出來,嚮尤保說道:“恭喜你,大王不但收了你的野味,還叫你進去談談,你就跟我去罷。”尤保一聽,正中下懷,復又暗自想道:“我見著那強盜,我何不如此如此呢。”一面暗想,一面跟著王老麽進去。
不一刻,已至大寨,當由王老麽帶他進內。尤保一見,便給他五個強盜磕下頭去,口中說道:“小老兒一嚮不曾來給大王請安,甚是惦念得很;又因官兵屢次前來,小老兒也不敢上山。現在弄得家中貧苦難支,因此前來與王頭目說了,請他在大王前方便一句,求大王看念小老兒甚苦,隨後當常常進獻野味,給大王爺下酒。”那守山虎等一齊笑道:“你能常常送野味來,咱便與你銀兩。可有一件,咱們這裏早晚又要開兵了。聽說京裏又派了官兵前來勦滅,如到那時,咱們山上可是不許閒人到的。你可趁此時官兵未來,將那野味多打些送來。爲防備官兵到此,那時你不能上山。”
尤保聽說,暗道:“何不奉承他兩句呢?”因道:“非是小老兒亂講,有大王等這個險固的山寨,不必說官兵前來,便是皇帝老子到此,也不能使他逃走。從前那些官兵來過好幾次了,總沒有一次勝的,皆是大敗回去,難道京城裏的兵就比官軍厲害麽?而況有五位大王的神勇,就便他三頭六臂,也是沒用的,倒是不來勦滅的好。如果前來,只是自討其死,還想有多少活命的回去嗎?”這一番話,把那五虎強盜說得快活非常,因道:“你這老兒倒是知趣。咱們這樣的山寨,還怕有官兵前來麽?”尤保道:“別人不知道,小老兒是深知這裏埋伏的。”五虎強盜大喜,以爲這山寨是天下少有的了。因命人取了二兩銀子,給與尤保道:“這二兩銀子賞了你罷。”尤保道:“小老兒今日獻大王的那些野味,可不敢領賞,實是些須進見之物,以後送來,再領大王的賞罷。”守山虎道:“你不要客氣,快拿去罷。下次送來,再說下次的話。”尤保道:“這就領大王的賞了。”當下又給守山虎等磕了個頭謝過。
尤保又嚮飛山虎等說道:“小老兒還有一事,大王容稟。小老兒只因有兩歲年紀,腿腳不甚便當,路稍遠些,就覺得吃力。小老兒有個外甥,名喚鄭才,這些野味,皆是他幫助小老兒的兒子打了。小老兒的兒子生來有些傻氣,衹能打野味,不能令他做旁事。那個外甥倒極其伶俐,小老兒的意思,想明日送野味前來,就將那外甥鄭才帶來,走一趟認認路,以後小老兒就可叫他送野味上山了,小老兒也就可免走十來里路,往返就是二三十里。若大王可憐小老兒腿腳不能多走路,大王就賞個臉答應下了;倘若不能,說不得,還是小老兒上山進獻。求大王爺示下。”那五虎強盜聽說,齊道:“既是你腿腳不便,不能多走路,你明日就將你外甥帶上山來,指他認明了路,以後叫他送來也可。但是不能誤事,咱們可是每日都要送的。”尤保道:“小老兒還有一件要稟明大王:這野味可是不能包定每日送來,萬一這日不曾打到,就沒有野味送上山了。那時大王要等著下酒,小老兒的外甥又不曾打得到,未送上山來,大王豈不要怪小老兒的外甥誤事麽?所以要與大王說明了,只要打到都送上來,與大王下酒便了。”當下守山虎答應。
尤保便與王老麽出來,又各處頑耍了一會,辭別下山。趕回家中,住了一宿,次日天纔甫明,就命他兒子尤能各處去打野味,說:“務要多打幾只,放在家中,我有用處。”尤能答應,便各處去尋找。
尤保即來到大營,見了徐鳴臯,先將上山的話說了一遍,徐鳴臯已是大喜。尤保復又說道:“小人卻思得一計,已與那強盜說明,那強盜已答應了小人,只是小人不敢與將軍說知,說出來可要多多得罪。”徐鳴臯道:“只要計好,但說不妨。”尤保道:“既是將軍恕罪,小人可就放肆了。”因道:“小人與那五個強盜說,是小人因有了兩歲年紀,腿腳不甚便當,路途稍遠就走不動了。雖有兒子,又因他有些傻氣,衹會在家打些獵,不能使他上山敬送野味。卻有一個外甥喚做鄭才,爲人又伶俐,又老實,小老兒的意思,每日叫我外甥鄭才送野味上山,就可免小老兒往返要走二三十里路。如大王答應,小老兒下次送野味來,就將他帶上山認認路,隨後就可叫他一人送野味了。若大王不行,說不了還是小老兒來,不過多吃些苦罷了。那五個強盜聽了小人的話,當下就答應了。小人心中甚是喜悅,合該這夥強盜惡貫滿盈,要死在將軍手內。小人因自暗想,擬把將軍扮作鄭才,明日同小人一齊上山,將上山路徑探明,隨後如有用小人之處,再來效力。小人今年已六十多歲了,還想做官不成?且沒有這福份。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將軍衝鋒打仗,爲皇家出力,給小人們地方上除害,難道小人連這一點力都不能效嗎?所以小人是要力圖報效的。但不知將軍可能屈尊改扮?尚請將軍恕罪。”
徐鳴臯聽了這樣計策,又聽他許多的話,皆是深明大義,不禁大喜,贊道:“難得你如此仗義,真是國家的大幸。本將軍就照你這樣說,扮做鄭才便了。”尤保道:“難得將軍卑以下人,眼見得那強盜必死無疑了。小人今日出門時,已招呼小人的兒子多打些野味回來,以便明日前去爲餌食之計。將軍可即改扮起來,好同小人一齊出營,先到小人家內暫住一宿,明早小人就同將軍一齊上山。還有一件,將軍到了小人家內,可不要說出真話。小人家內是再無洩漏的情事,究竟墻垣屬耳,不可不防。就便小人也不告知他們說是將軍,但說是小人的至好朋友。好在小人村上衹有小人一家,算是個獨家村,原無他慮,但天下事沒有小心出亂子來的。”
徐鳴臯聽了這番話,尤其珮服,當即謝道:“老丈所見極是,某當遵照臺命便了。”尤保忽然聽見這樣稱呼,趕著謝罪說道:“小人是何等樣人,不過山野一個村夫,何敢當將軍這樣尊稱,豈不要將小人折死了麽?小人實在萬不敢當,千萬不可如此。”徐鳴臯道:“以老丈如此籌畫,如此設想,使某敢不珮服?即以老丈呼之,尚嫌不遜,雖以師事,有何不可?”尤保見徐鳴臯如此謙遜,心中更加敬服。徐鳴臯又請他坐下,令人備了些點心出來,與楊小舫二人陪他用過點心。徐鳴臯便留尤保在營內稍待,一會兒又擺上午飯。
大家用飯已畢,徐鳴臯換了服式,暗藏了利刃,又招呼小舫小心看守營寨,楊小舫答應。徐鳴臯出來,尤保將他一看,當下說道:“將軍改扮是改扮了,但這身上衣服,可不似我們獵戶穿的樣子。料想這裏斷沒有那樣衣服的,且到小人家內,待小人尋一件衣服出來,與將軍穿上罷。”鳴臯大喜。
當下二人即出了營門,一同前去。走了有五六里路,已經到了。尤保便指著說道:“那山窪子裏面,便是小人的寒舍。”又轉了兩個彎子,已進了山窪,走到門首,尤保用手敲了兩下,門裏面有人將門開了,尤保便讓徐鳴臯進去。欲知徐鳴臯何時上山,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同尤保一齊出了營門,到了尤保家內,但見他家那一座草房,雖不寬大,只有前後兩進,六間四廂,卻甚乾淨。尤保將徐鳴臯讓入上首一間坐下,他便進去拿出一把瓦茶壺,兩個粗笨茶杯,到了房內,當下便倒了一杯茶,送到徐鳴臯面前,說道:“粗茶請用一杯。”鳴臯持在手中,也就喝了一口。尤保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
徐鳴臯正要問他的閒話,只見房外走進一人,年紀二十來歲,雖生得粗魯,倒像有些膂力。走進房來,尤保便命他道:“我兒,你給這位客人行禮。”尤能即望徐鳴臯磕了一個頭,徐鳴臯倒也還了半禮,又問過他名姓。尤能站立一旁。尤保問道:“我叫你打的野味,可曾打回來沒有?”尤能道:“打回來了。今可打得不少,共有四隻山鷄,兩隻白兔,還有一個獐子,一個小狗獾,都掛在對面房裏呢,聽爹爹取用。”尤保道:“這位客人是從遠方來的,你可將那山鷄去燒一隻出來,晚間下酒。再將我從前穿的那件藍布夾襖尋出來,我另有用處。”尤能答應去了。
徐鳴臯便問道:“令郎今年貴庚多大了?”尤保道:“二十六歲了,只沒有什麽大用。”徐鳴臯道:“曾討親沒有?”
尤保道:“討了五年了,我那媳婦已經生了兩個小孩子了。”徐鳴臯道:“想是令孫麽?”尤保道:“一男一女。”徐鳴臯又問道:“老丈想是夫婦雙全?”尤保道:“小人今年六十三,老妻比小人大一歲,今年六十四。”徐鳴臯聽了,甚是企慕,因道:“夫婦齊眉,兒孫繞膝,真好福氣。”尤保忙稱不敢。正閒談間,尤能已送進晚膳,擺在桌上,但見一壺酒,四碟小菜,五碗大菜,無非鷄、魚、肉、豆腐、青菜之類,這也不必細表。尤保便讓徐鳴臯坐了上首,因道:“盤飧市遠,樽酒家貧,未免怠慢了。”徐鳴臯謙道:“極承雅愛,好極,好極!”尤保就命他兒子也坐下來,一齊用了晚飯。又叫尤能將床鋪料理妥當,便請徐鳴臯安歇,尤保即告別出去。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尤保起來,拿出那件藍布夾襖,走到外面,恰好徐鳴臯也起來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尤保便請徐鳴臯將那件藍布夾襖穿上。自己來到對面房內,將野味取了出來,與徐鳴臯兩人各自背上。尤保此時纔嚮他兒子說道:“我兒,你將門關好了,我同這位客人到個地方去走一趟。設若有人來問,你就說出去了。不許告訴人家昨日留這位客人在此住宿,今日一齊出去的。如果洩漏了出去,我回來曉得了,定送你的命。你再進去告訴你的母親與你妻知道,五日後你們自然知道今日的事。我爽性告訴你,這件事作成了,你隨後還有好處呢。我就是與這位客人前去,也是爲你的事,你不要看差了。”尤能唯唯答應。
尤保吩咐已畢,便與徐鳴臯出了大門,直望荊頭寨而去。走了有十二三里,遠遠見一座高山,真是峰巒曡翠,崗嶺迤青,峭壁懸崖,極其險峻。尤保便指著道:“將軍,你看前面那座山,便是荊頭寨了。他的大寨,外面可瞧不出來,須進了螺絲谷纔看得見呢。”徐鳴臯看罷,心中暗想道:“若不知路徑,怎麽能破此山?”正想問,已到了螺絲谷口,尤保便帶著徐鳴臯進去。走了半里多路,已有嘍兵呼喝出來。走到外面,見是尤保,便放他進去。再一看後面還跟著一人,便來阻攔。尤保道:“你不須攔得,前日我在山上,已與大王說明的。這是我的外甥鄭才。你們如不相信,可先進去問明白了,我在這裏等你。”那嘍兵見他這樣說,想是與大王說明白的,也就不來阻攔,因道:“既是你與大王已經說明,你們兩人就進去罷。”
尤保同鳴臯便慢慢走進。徐鳴臯也就各處留心,將那轉彎抹角的處所,細細記明。原來這螺絲谷沒有什麽難處,只要記清了進去的時節都嚮右手轉彎,出來的時節都嚮左手轉彎,那就毫無窒礙。若不知道,進去的時節卻不難走,等到出來的時節,明明見前面是一條正路,哪裏知道反而進到有埋伏的地方去了,而且樹木叢雜,深奧異常,所以令人往往走錯。徐鳴臯此時已將進去的路徑切記在心。
不到一刻,已走出螺絲谷。尤保就同他先到王老麽小寨內,見過王老麽,當由王老麽將他二人帶進大寨,一同到了聚義廳。王老麽先代他兩人回明了寨主,那守山虎等五人即命他們進去,尤保即帶著徐鳴臯一同上了聚義廳。尤保先給守山虎等人行了禮,又命徐鳴臯給他們行禮。此時徐鳴臯守定了那句“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也就忍著一肚子氣,給五個強盜行禮已畢,將野味交納下去,站在一旁。偷眼一看,見那五個強盜個個狀貌猙獰,真個是窮兇極惡。
正在偷眼看時,忽聽上面問道:“這就是你外甥麽?”尤保道:“正是小老兒的外甥鄭才。”守山虎道:“怎麽你這外甥生得如此體面,不似你們村莊中的樣子麽?”這句話一問,把個尤保與徐鳴臯兩人直嚇得魂不附體,暗道:“可不要給他識破了纔好!不然,不但大事不成,連性命都難保。”尤保趕著說道:“大王爺又來說笑話了,難道我們村莊中應該都是粗笨人,不應有體面的?常言道,一母生九子,還各不同。而況當日西施生于苧蘿村,那種美貌,至今日人還稱贊他好看。他還是個女子,尚且生得那種絕色,何況是個男子。小老兒的兒子,就與我這外甥不同了,他就生得極其醜惡。小老兒所以不叫我兒子前來,恐怕大王爺看見他討厭,因此纔叫我外甥來的。若大王爺不願意看我這外甥體面樣子,喜懽看那醜惡的形容,小老兒就叫我那兒子前來送野味。我這外甥未來的時節,還不敢上來,他說怕大王爺的厲害,說不定將他綁了,那纔無辜呢。後來還是小老兒再三與他商量,說大王爺待人最是好的,我同你先去,你見著那山上那許多熱鬧,許多好處,恐怕你還不肯回來呢。他被小老兒這些話騙了,纔肯來的。小老兒的姐姐也是這樣怕,不肯讓他來,還被小老兒與我姐姐擡了半天槓,我姐姐纔肯叫他來的。現在大王爺既如此說,以後如有野味,還是叫小老兒的兒子來罷,那時大王爺可不要憎他粗魯醜怪。”徐鳴臯在旁,聽了這許多話,心下實在好笑,暗道:“這老兒真個會說。”
正自暗想,只聽上面強盜又說道:“你這老兒實在討厭,咱們不過問了你一句,就引出你這一篇話來。既是你的兒子且惡,又是粗魯,以後還是叫你這外甥送罷。”尤保道:“既大王爺願意我外甥前來,並沒有什麽別意,小老兒自然仍叫他來便了。但有一件要與大王爺說明:前日小老兒已領過大王爺的賞,今日這些須野味,就算給我外甥作個進見之禮罷。以後只要大王爺另眼看待些,小老兒就感激不盡了。若大王不賞臉,以後小老幾便不敢再叫他送野味來了,便請大王嚮別人再買。若大王賞臉,今日以過,隨後送來的,皆領大王的賞就是了。”守山虎等聽了他這番言語,甚是喜悅,因道:“你既這麽說,咱們就收了你的罷。你那外甥既不曾來過,你可與王老麽帶著他,各處遊玩一回,早早回去罷。”這一句話,把個徐鳴臯說得樂不可支,暗道:“合該這惡賊死在目前了。”尤保心內也是那麽著想。當下尤保便告辭了,帶著徐鳴臯與王老麽一齊退下。
出了大寨,便請王老麽同他兩人各處遊玩。王老麽當下說道:“咱可不用你去了,好在你山上是熟的,你便同你外甥耍一回罷。”尤保道:“還是請頭目與我去走一趟,便當多了,不然又有許多阻隔。”畢竟王老麽是否與他同行,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尤保故意嚮王老麽說道:“還是請你同我們各處去走一趟,不然又有許多阻隔了。”王老麽道:“你得了罷。如有人攔阻你,你就說我叫你去的,有誰來說話?”尤保道:“既是這樣,我們就去了。”說著,就與徐鳴臯往各處遊玩。徐鳴臯所到之處,無不將路徑切記在心。
到了後山那條小路,徐鳴臯望下一看,果然險峻非常,真算得是蠶叢鳥道。往下走了一節,只見兩旁荊棘荒蕪,絕無人跡。徐鳴臯看了一回,心下暗想:“所幸這條路離大寨甚遠,還有法想,只須如此如此,便易爲力了。”心中想罷,又同尤保到家首那條路去看。不一刻已到,二人走下山去,果見迎面一條小河,岸旁泊了十數支船隻。徐鳴臯當下便悄悄問尤保道:“這條河可通哪裏?”尤保道:“這河名喚七灣溪,離此十八里有座棗木林,就是這七灣溪的要道。由此出去,非走那裏,不能通到各處。”徐鳴臯聽罷大喜。山上的路徑俱已看過,將所有的要隘又緊記了一回,然後便與尤保下山。到得寨栅門口,還到王老麽那裏說了一聲,這纔下山而去。尤保又將出螺絲谷的路徑指點了一遍,徐鳴臯又切記了一回。然後二人慢慢走出谷口,仍到尤保家內住了一宿,徐鳴臯這纔回營。
進了大帳,當有楊小舫接著。徐鳴臯坐定,便將荊頭寨的路徑如何險峻,如何深固,細細說了一遍;又將螺絲谷如何進去,如何出來,又告訴一遍。楊小舫聽罷,說道:“若非那尤老兒仗義幫助,設計同行,如何破得此寨?爲今之計,既知道那裏的情形,兵貴神速,不可久待了。”徐鳴臯稱是。
當下已是日午,各人用膳已畢,徐鳴臯便在營內挑選了五百名校刀手,五百名長槍手,即刻又命心腹將尤保請來。當下先將三軍勉勵了一番,然後便嚮尤保說道:“老丈,奉煩今夜三更時分,帶領五百長槍手前往棗木林,暗暗埋伏,以防賊人暗渡,斷其出路。明日晌午時分,自有大軍前去接應。今有令箭一枝,與老丈帶去,如有各兵丁不聽號令者,即請老丈以軍法從事。老丈勿得推託。大事成功,當再重謝。”尤保訢然得令。
又與楊小舫道:“賢弟可撥輕騎一千,各帶引火之物,于三更時分銜枚疾走,直入螺絲谷放火。切記進谷時皆嚮右手轉彎,不可舛錯;隨後出谷,務嚮左手轉彎。放火之後,山上必有人來接應,賢弟萬不可以力敵,臨時須設計擒之,不可有誤,要緊,要緊!愚兄卻要帶領五百名校刀手,抄到山後,以攻其背。也約四更時分,賢弟在谷口,但見山內火起,紅光燭天,便掩殺進來。那時愚兄也可殺出,彼此夾擊,衆賊可擒矣。設若仍有漏網,該賊定從七灣溪暗渡,好在尤老丈已帶領兵丁在棗木林埋伏,斷其去路。你我一面將荊頭寨攻破,仍可分兵馳往棗木林接應。”楊小舫答應。徐鳴臯又留一千名兵卒看守營寨。吩咐已畢,便命各營現在暫且安歇,黃昏造飯,初更出兵,如違令者立斬。各兵得令而去。徐鳴臯、楊小舫、尤保三人,也就暫去歇息,以便夜間奮勇爭先前去殺賊。
諸君看到此處,有人會說我做書的不顧露出馬腳,但知說得高興。徐鳴臯與楊小舫帶了三千輕騎,前來征勦荊頭寨,這樣一座大營扎在那裏,荊頭寨的強盜連個影兒都不知道,一點防備皆沒有,就坐在寨裏,聽他們前去放火搗毀巢穴,那些強盜甘心束手待縛,你這做書的不是信口亂說?此話也甚有理,但其中有個緣故,說出來諸君就明白了,也不怪我做書的信口亂講,信筆亂寫了。你道那荊頭寨的強盜何以全無防備呢?只因徐鳴臯雖然帶了三千輕騎,一路上皆是銜枚疾走,又從間道潛入,及到了此地,離荊頭寨尚有五六十里,便安下營寨,又不虛張聲勢。荊頭寨上的強盜雖然知道有官兵前來勦滅他們,又因前數次那些官兵到此,皆大敗而回,因此將這官兵視同一律。即使明明知道徐鳴臯已于五十里外安下營寨,他又自恃山勢險峻,不知路徑者如何能來,就便進了谷口,只須將他引入埋伏的所在,不必說三千輕騎,便是三萬輕騎,也不能使他得勝,所以有恃無恐。不過那些強盜未免勢仗太甚,過于大意,也斷不料有個獵戶尤保肯代官兵作姦細,將徐鳴臯帶至山上,使他察看路徑。總之這夥強盜惡貫滿盈,合該要滅,也就陰錯陽差,神差鬼遣,使他昏昧無知,死在徐鳴臯這一起人的手內了。閒話休表。
且說徐鳴臯到了黃昏時分,便傳令各營造起飯來。各兵卒飽餐一頓,時已初更時分,便令尤保率領五百名長槍手,暗暗的銜枚疾走,直望棗木林而去。接著徐鳴臯親帶五百名校刀手,各藏火種,一個個皆短衣緊扎,徐鳴臯也不穿盔甲,一律緊身短襖,出了營門,間道疾走,便如風捲殘雲一般,直望荊頭寨背後而去。到了二更時分,楊小舫也就率領一千輕騎,各帶火種,望螺絲谷進發,也是銜枚疾走。
話分兩頭,先說徐鳴臯與那五百校刀手走到二更時分,已至荊頭寨背後。徐鳴臯便身先士卒,拔出鋼刀,率領著五百名校刀手上得山來。沿路斬荊砍棘,皆削得一片平陽,衆兵丁急急走上,雖然如此,也還走了一個更次,纔到山頂。徐鳴臯當先帶路,復由山頂上走下山來,真個是鳥道蠶叢,崎嶇突兀,不亞蜀道之難。又走了半會,已上到了山頂,所幸一個嘍兵皆未遇見。徐鳴臯即帶了十數個心腹小軍前去放火,便命大隊皆伏在山窪以內,但見火起,便一齊喊殺出來,以亂賊心,逢賊便殺,務要奮勇。各兵丁得令,便在僻靜山窪裏面藏躲起來。
徐鳴臯便與那十數個心腹小軍悄悄地走到大寨後面。徐鳴臯便一縱身飛上屋頂,躡足潛蹤,直嚮聚義廳而來。到了廳屋上面,便輕輕的走到屋簷,一伏身將身軀倒掛下來,嚮廳上去看。只見那廳房內並無燈火,也無聲息。徐鳴臯知道那些強盜已去睡覺,便又將身子一縮,復行上了屋面,直嚮廳後而來。越過一進房屋,來到後面,見是五開間一所高大的平房,徐鳴臯又將身子伏在簷口,倒垂下去,嚮裏觀看。但見左手房內尚有燈光閃爍,又聽有婦女喋褻之聲,徐鳴臯知道此處是強盜的住房。觀看已畢,急在身旁取出一大包硫磺焰硝之類,皆是引火之物,又將火種取出,正欲將那一大包硝磺點著,就在屋上放起火來,忽見下面一片聲喊報進來:“大王爺,大事不好,不知哪裏來了無數的官兵,進入螺絲谷,殺進來了。”徐鳴臯在屋上聽得清楚,知道楊小舫已進了谷口。又聽那房裏喊道:“快去再探是哪裏來的官兵。”一面說,一面好似起來。徐鳴臯還未放火,又見下面一片聲喊道:“大王爺速速出去迎敵,螺絲谷內四面火起了,官兵全殺進來了。”話又未完,只聽吱的一聲,各處房門俱已開了,從上首房內跳出一人,正是守山虎,手執鋼刀,喊聲如雷,潑口大駡。
此時徐鳴臯看得真切,一縱身跳到對面屋上,即將那一大包硝磺引著火,認定守山虎劈面打來,徐鳴臯也就隨著跳下。守山虎正嚮外走,忽見迎面抛下一個火毬,有碗口來大,就這一嚇,不覺往後一退。徐鳴臯已到了面前,舉手一刀,直嚮守山虎砍去。
欲知守山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在聚義廳屋上,見對面房間裏跳出守山虎,手執鋼刀,正欲出去,徐鳴臯急將那一包硫磺焰硝之類,取了火種引著,認定守山虎劈面抛去。徐鳴臯也隨著火種,跳下屋面,拔出刀來,急急砍去。守山虎正望外走,忽見對面屋上抛下一個火毬,有碗口來大,直嚮自己面門打來,不覺一驚,望後便退。那時可實在飛快,徐鳴臯也就跳到守山虎面前,舉起一刀,連肩帶背砍下。守山虎先被那火毬一嚇,已是吃驚不小,瞥眼間徐鳴臯的刀又到,急欲招架,哪裏來得及,早被一刀連肩帶背劈分兩半。
徐鳴臯方將守山虎砍死,那屋內火已大著,正欲冒火跳出,早見從右首房內接連又跳出兩人。徐鳴臯急跳至院落,大聲喝道:“俺乃總督軍務征討江西草寇都御史王大元帥麾下先鋒將軍徐鳴臯在此!你等衆寇嚮哪裏走?眼見死無葬身之地。”那右首房內跳出兩個強寇,正是飛山虎、鎮山虎,一聽此言,急急跳到院落,正欲舉刀與徐鳴臯對敵,忽聽寨後喊聲大震,自己的住宅火又著了。又見一嘍兵急急跑來,高聲喊道:“大事不好!各處火皆起了,寨前寨後不知有多少兵馬殺到,螺絲谷房屋已燒得乾乾淨淨,請大王速速定奪。”飛山虎、鎮山虎這一聽,可實在吃驚不小。徐鳴臯聽得真切,復又喊道:“徐將軍在此,速速前來授首!”說著舞動鋼刀,只望飛山虎、鎮山虎殺來,飛山虎與鎮山虎也就急急招架。徐鳴臯力戰兩賊,毫無懼色,三個人且戰且走。一霎時,聚義廳又復燒起來,只聽見滿山內喊聲震地,火光燭天。
飛山虎與鎮山虎正與徐鳴臯拚命死戰,又見一起嘍兵高聲喊道:“出山大王在螺絲谷口被敵將殺死了。”接著又有一起報道:“守山大王也傷命了。”飛山虎、鎮山虎一面與徐鳴臯死戰,一面聽了此話,心中暗道:“我等五虎,已傷二虎,恐怕今番不能取勝了。”正各自暗想,飛山虎稍一出神,手中的兵器略慢一慢,徐鳴臯看得真切,早一刀將飛山虎砍倒在地。鎮山虎知道不妙,不敢戀戰,急急嚮外逃走。此時俱已出了聚義廳,那廳屋已變成灰燼,徐鳴臯見鎮山虎逃走,也就急急追殺出來。
合該鎮山虎惡貫滿盈,萬難逃脫此難,正往外跑,不料迎面來了一羣嘍兵,也是狂奔進來報信的。鎮山虎衹知性急嚮外逃命,就這一出一進,皆是跑得飛快,兩下一撞,不提防將鎮山虎撞跌一交,栽倒在地。那些嘍兵不曾看得清楚是自家寨主鎮山大王,反誤認爲是敵將,當下不分皂白,合力將他按住,羣起亂毆。鎮山虎倒在地下,也不知是自家嘍兵,也誤作官兵前來廝殺,便大聲喝道:“你等這一起牛子,潛入山來,各處放火,咱爺爺誤中你等詭計。不要走,吃咱一刀!”說著,一轉身從地上爬起來,手舞鋼刀,纔砍死了兩個嘍兵,徐鳴臯早又趕到,見他們在那裏自相踐踏,實在好笑,卻又不敢怠慢,冷不提防飛至面前,認定鎮山虎一刀,早結果了性命。當下便大聲喝道:“你等嘍兵聽著,現在山中共有精兵兩萬,大將十數員,你家五虎已被我軍殺死四虎,尚有一虎,大概也被殺死了。你等此時順我者生,逆我者死,要命的快快請降。倘若仍然執迷不悟,本將軍定然殺你鷄犬不留,那時悔之晚矣。”
正在招呼衆嘍兵歸降,楊小舫已帶領各軍掩殺進來,接著那五百名校刀手也一齊殺到。徐鳴臯一見楊小舫,彼此懽喜無限,當下合兵一處。徐鳴臯說道:“這山中五虎,愚兄已殺死三虎,聞得賢弟殺死一虎,還有那臥山虎,賢弟可曾將他捉住麽?”楊小舫道:“那臥山虎,小弟當放火燒螺絲谷時候,他與出山虎前來抵敵,出山虎被小弟一刀砍死,那臥山虎與小弟戰了十數合,聽見嘍兵報大寨火起,守山虎被敵將殺死,他就無心戀戰,望著小弟虛刺一槍,撥馬逃走。小弟急急趕去,只見他轉了幾個彎,不知去嚮。小弟因此地路徑不熟,那時螺絲谷的樹木尚未燒毀盡淨,又因火光燭天,照得各處一色通紅,不辨路徑,小弟不敢深入險地,因此不曾追去,只督率著小軍各處放火,喊呐助威,並搜尋那些嘍兵砍死。現在山上的嘍兵,十分之中已殺有八分了,還剩二分,小弟實在不忍再殺,故此急急來與吾兄合兵一處,聽候調遣。”
徐鳴臯聽說大喜,復又說道:“那臥山虎雖未捉獲,他定由七灣溪暗渡去了。賢弟可辛苦一趟,急急帶領所部馳往棗木林,前去接應尤保,吾料臥山虎必至此處。棗木林雖有五百名長槍手在那裏埋伏,怎奈該處沒有主將,尤保恐不能督率衆兵。又聞臥山虎本領也非平常,但有五百長槍手,恐不足以攔截。賢弟急往該處,俟彼到來,務要將他捉住,萬不可讓他脫逃,以免遺孽。”楊小舫當下答應,也就急急率領所部精兵一千,如風捲殘雲一般殺下山,直望棗木林去了。
且說臥山虎與楊小舫正在酣戰之際,忽聽守山虎又被殺死,當下不敢戀戰,急急虛晃一槍,撥馬便走。沿路遇著敗逃的嘍兵,聞說鎮山虎、飛山虎俱已被殺死,大寨燒得乾乾淨淨,他只一嚇,真個是魂飛天外,魄散九宵,哪裏還敢耽擱,便帶了數十名敗殘嘍兵,急急走到七灣溪,上船飛駛而去。此時已有四鼓,七灣溪離棗木林尚有五六十里,又是逆水,常言道:順水行舟。行船走順水,要快得多了;若是逆水,比如順水每日可行百里,逆水衹能行六七十里。那時又當落潮的時候,更加行不快。看看已是日出,只不過行了十餘里光景,臥山虎恐防有人追下來,即命嘍兵並力嚮前劃去。他斷不料棗木林那個地方已有了埋伏,實指望走到棗木林便有了生路,因此急急直嚮棗木林蕩去。約有晌午的時候,已離棗木林不遠。
那樹林內的伏兵,遠遠聽見搖櫓之聲,漸聞漸近,知道是賊人逃走來了,當下一聲暗號,五百名長槍手便預備起來。不到片刻,只見有五六隻小船泊至近岸,船內的人紛紛棄舟登岸。尤保在樹林內看得真切,便道:“那濃眉怪目、矮短身軀的,便是臥山虎。”衆兵丁一聽,立刻一聲呐喊:“不要將強盜放走!”喊聲未完,那五百名長槍手早出了樹林,一字兒擺開攔住去路,大聲駡道:“你這狗強盜的臥山虎,咱們奉了將令,在此等候多時。你嚮哪裏走?快快頫首受縛!”
臥山虎正自暗想:“到了此地,有了生路了。”忽聽一聲呐喊,從林子內衝出這許多兵來,這一驚可實在不小,復又想道:“不如與他決一死戰。”心中想定,便大喊一聲,口中駡道:“你等鼠輩敢攔截爺爺的去路,看爺爺的刀罷。”說著飛刀舞來,勢不可當。衆兵丁一見來勢兇猛,復發一聲喊,將臥山虎團團圍住,手執長槍,奮勇來刺。臥山虎一見,毫無懼怯,只見他飛動鋼刀,將長槍削斷不少。怎奈各兵丁圍繞甚嚴,如鐵桶一般,左衝右突,只是不能殺出。官兵卻也不敢近身,只是在那裏圍裹著,不放他走。
臥山虎殺得性起,大喊一聲,急將鋼刀一擺,嚮四面一陣亂砍,只見那些槍桿紛紛抛落在地。各兵丁看看有些要往下退,忽聽背後人喊馬嘶,當先一騎飛入陣來,舉戟就刺。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臥山虎在棗木林被官軍圍困得水洩不通,他便左衝右突,奮力死戰,將官兵長槍砍截了無數。官兵漸漸有些要退下來,忽聽後面人喊馬嘶,如翻江倒海一般殺到,彼此吃驚不小。官兵疑惑荊頭寨的強盜前來接應,臥山虎卻知道是官兵前來。那官兵正在疑惑,忽見一騎馬飛入陣來,舞動方天畫戟,便嚮臥山虎刺去。官兵一見,認得是楊小舫,大家見有了主將,個個精神陡長,齊聲喊道:“咱們殺啊,不要把強盜放走!”一片聲喧,復又圍繞上來,奮力爭殺。臥山虎見楊小舫殺入陣內,暗道:“我命休矣!原先並無大將,尚且衝突不出,現在又添了這一員大將,隨後還不知有多少軍馬,即使我再勇猛,常言道,‘一手難敵雙拳’,何況這千軍萬馬。反正不能活命,不如與他拚了罷。”一面暗想,一面招架楊小舫的畫戟。只見他兩人一個馬上,一個步下,臥山虎的那把鋼刀,只不離楊小舫的馬前馬後團團的亂砍;楊小舫那枝畫戟,也是顧前顧後,顧人顧馬,絕不使臥山虎的刀近身。
二人這一場惡戰,只殺得煙塵蔽地,日色無光。彼此戰了二三十合,臥山虎忽然一刀從馬腹下搠進。楊小舫看得真切,說聲不好,兩腳急離了踏鐙,左腿一蹬,一躥身已跳落馬下,腳踏實地,再轉頭一看,臥山虎的那把刀已洞穿馬腹,那匹馬跌倒塵埃。楊小舫一見大怒,當即一戟嚮臥山虎當胸刺去,臥山虎即用鋼刀架住。楊小舫心中暗想:“他是短刀,我是長戟,若在馬上是我取巧,現在步戰,我這畫戟許多不便,不若也與他短兵相接,纔可取勝。”主意想定,急急虛刺一戟,回身一轉,說時遲那時快,已將畫戟抛在一旁,急掣腰間所佩的龍泉劍。這劍卻是楊小舫防身之物,寸步不離,而且鋒利異常,真可削鐵如泥。楊小舫將龍泉劍執在手中,一轉身復又殺來。
臥山虎見楊小舫抛了畫戟,知道他要短兵相接,就在這點工夫,便想送楊小舫性命,急急一刀砍來。恰好楊小舫轉過身軀,接著又戰。臥山虎遮攔格架,楊小舫漏空抽檔,二人又戰了十數個回合。到底臥山虎不能抵敵,只見楊小舫一劍砍來,臥山虎將刀望上一架,不期用力過猛,楊小舫的劍又鋒利,兩般兵器嚮上一靠,只聽“當啷”一聲,臥山虎的刀已削爲兩段,抛落在地。楊小舫見臥山虎的刀被自己的寶劍削爲兩段,便急抽回寶劍,復一劍砍去。臥山虎躲避不及,正中肩背,一隻右膊被割了下來。臥山虎跌倒在地,楊小舫割了首級,掛在腰間,便大聲喊道:“有嘍兵願降者,早早前來受縛!”喊了兩聲,無一個答應,原來臥山虎所帶的敗殘嘍兵,全被這一陣殺了個盡絕。再點所部兵丁,幸喜衹有十數個受傷,其餘俱尚無恙。
此時尤保已從樹林內出來,當下望楊小舫賀道:“將軍神勇,小人敢不珮服!但不知荊頭寨那一夥強人全行掃滅了不曾?”楊小舫道:“徐將軍力斬三虎,那出山虎某已于螺絲谷斬了,此時所斬者,乃臥山虎也。山上的大寨巢穴,已被搗毀一空,焚燒殆盡,現在徐將軍還在那裏搜尋餘孽,撲滅餘火。因老丈在此,恐逆賊經過,衆兵丁不能奮勇,老丈又難于壓服,因此急遣某前來接應。幸喜逆賊既除,山寨亦毀,非老丈暗助之力,這逆賊尚不知何日就擒呢。逆賊蕩平,不留餘孽,此皆老丈之功也。”尤保趕著謙謝道:“將軍等上爲皇家出力,下爲百姓施恩,搗破賊巢,以安黎庶,皆將軍等神勇所致,與小人何與哉?今而後這周圍百里,可以高枕無憂矣。小人方謝之不暇,何敢勞將軍掛齒!”楊小舫又謙遜了一回,這纔收軍回營而去,按下不表。
再說徐鳴臯,在荊頭寨焚毀了山寨,又帶了所部五百名校刀手,各處搜尋了一回,所有投降的嘍兵不足七八十名,其餘殺死的殺死,燒毀的燒毀,還有那被刀砍傷的有頭無足,被火燒壞的爛額焦頭,不可言狀,但是這一起被刀傷火傷的,雖尚未死,亦絕難活命。徐鳴臯看罷,實在也有些不忍,因命所部兵丁先將已死者掩埋起來,其將死未死者再作計議。看看已將日午,那些已死的屍身俱已掩埋清楚,再來看那些將死未死的,亦皆全行死了。徐鳴臯又命人掩埋起來,又去盤查寨內的銀錢糧草,卻已燒毀殆盡。諸事已畢,徐鳴臯即命所部拔隊回營。各兵士得今,即刻排齊隊伍,按隊下山,回營而去。日已西下,纔到大營,徐鳴臯即命掌起得勝鼓來。只聽戰鼓咚咚,角聲鳴鳴,好不得意。
徐鳴臯下了馬,進入大帳,早見楊小舫、尤保二人迎出帳來。彼此一見,好不懽喜。徐鳴臯即嚮尤保謝道:“今日得以蕩平山寨,搗毀賊巢,皆老丈指點之力也。某見了元帥,當竭力言之,請元帥奏知聖上,以嘉其勞。”尤保道:“將軍神勇,蕩平賊寇,小人已受福多矣,何敢妄邀曠典,請將軍無煩掛心。”徐鳴臯道:“非老丈無以有今日,今日之所以我戰則克者,皆老丈之力。老丈既有此力,而不加其功,何以酬勳勞、勵士氣乎?老丈幸毋固讓,某當力贊之。”尤保道:“雖蒙將軍厚愛,恐小人無福消受耳,且小人已將就木,何必擔此虛名?”徐鳴臯聽了這話,知道尤保的用意,要想給他兒子尤能請賞。徐鳴臯道:“老丈之意,某已知之。候某回見元帥,當代賢父子一並請賞便了。”尤保大喜,當時便謝了徐鳴臯,又謝了楊小舫,這纔坐下。後來徐鳴臯回至大營,見了元帥,便將他父子兩人一並保舉,王元帥也就代他奏請聖上,賞賜了兩個指揮的官職,趁此交代。徐鳴臯此時心下十分喜悅,一面寫了捷書,飛差往大庾報捷,並呈明養兵三日,即拔隊回軍。當日便大排筵宴,犒賞三軍,合營將士無不懽呼暢飲,直至二鼓方纔席散。
到了次日,周圍百里之內所有村莊鎮市,皆知道官兵破了荊頭寨,殺死五虎,燒毀賊巢,各處便聚集了許多人,牽羊擔酒,前來勞軍。徐鳴臯也再三相讓,並慰勞了一番。衆百姓個個懽呼,人人喜悅,爭頌徐鳴臯等破賊之功。
卻說徐鳴臯見合境鄉耆牽羊擔酒,前來勞軍,當下再三相讓,慰勞了一番,衆鄉民懽呼而去。徐鳴臯又留尤保在營盤桓了一日,尤保不便推卻盛意,便耽擱一日。次日天甫黎明,即辭了徐鳴臯,奔回家中,將上項事說了一遍。他妻子兒媳這纔知道那日來的是個將軍,合家無不懽喜。尤保即命兒子尤能立刻出去,在各處打了許多野味,連夜率領兒子,帶了野味,趲趕到大營而來。恰好到了大營,前隊纔走,徐鳴臯、楊小舫尚未起程。尤保便命尤能謝了徐鳴臯、楊小舫二人代他保舉,然後將野味獻上,聊作犒軍之敬。徐鳴臯見他來意甚殷,不便推卻,只得收了。當下拔隊起程,直望大庾進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焚毀荊頭寨,殺死五虎,周圍百里鄉耆人等,皆牽羊擔酒,前來犒師。尤保亦獵取許多野味,帶領兒子尤能前來,半爲犒勞之意,半爲致謝徐鳴臯、楊小舫二人,答報保舉他父子。徐鳴臯見他來意甚殷,當將野味收下,隨即升砲拔隊起程,直望大庾進發。
話分兩頭,且說王守仁自在半途,分別飭令各將,各帶輕騎,分馳荊頭、華林、漳州等諸賊寨進攻去後,便自統大軍,帶領狄洪道、周湘帆、李武、徐慶、羅季芳五人,進攻大庾,也是間道潛入。這日已離大庾不遠,當即傳令安營,也不升砲擂鼓,爲的是不使池大鬢知道,可以暗暗進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哪裏知道,早有細作報進山去,池大鬢當即傳集寨內大小頭目,說道:“現在王守仁帶領大兵,前來攻打山寨,現已離此不遠。我等當合全力觝拒,不能使官兵得勝。先給他挫動銳氣,使他不敢小視我等。”當有胡大淵說道:“大哥但請寬心,如王守仁這廝前來,我等當合全力,殺他個片甲不回,都要使他知我等的厲害。”池大鬢大喜道:“皆賴衆位兄弟的大力同爲幫助。”大家聽了,個個摩拳擦掌,專等王守仁兵到,以便廝殺。原來池大鬢寨內有五個大頭目,十個小頭目。那大頭目就是胡大淵、任大海、郝大江、卜大武,連同池大鬢五人,卻皆結拜爲兄弟,個個皆有萬夫不當之勇。還有十個小頭目,亦皆武藝超羣,率領著合山嘍兵,共有三五千人,在此打家劫寨,其餘如荊頭、漳州、華林等寨,亦皆大庾寨分佈各處,總以池大鬢爲首,故此王守仁分兵進攻,以期神速。
這日王守仁安營已畢,留歇一日,次日即令狄洪道嚮各處搜尋土人。不一回,狄洪道尋了兩三個有年紀的土人,帶進大營,見了元帥。王守仁當即賜以酒食,慇懃問道:“你等是本地的良民,本帥今叫你等前來,有兩句要說,要與你等問個明白,你等可不要含糊。”只見那些土人稟道:“元帥有話,但請吩咐,小民等知道不知道,總是直言不諱,不敢撒謊的。”
王守仁道:“本帥此次奉旨督兵,前來勦滅大庾賊衆,爲你等地方上除害。但不知這大庾嶺如何上去,究竟山勢如何險峻,池大鬢如何厲害,你等須一一說明,好使本帥知道,以便定計攻山。”內有一個年紀最大的,喚作王遠謀,當下稟道:“承元帥動問,小民等知無不言,言無不實。但有一件,元帥若但以兵力進攻賊巢,非小民張賊之勢,以減元帥威風,恐仍不足濟事。原因大庾山地勢深險,極易負隅;而況池大鬢驍勇非常,更加他四個兄弟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元帥帶兵遠來,各將士究竟不免辛苦,彼卻以逸待勞,以主待客。勞逸之形既別,主客之勢又殊,再加不識地理,深入險地,若徒以兵力從事,雖謀士如雲,猛將如雨,恐亦難勝,所幸池大鬢等勇則有餘,謀則不足。元帥若設計以餌之,先使其大勝,以驕其氣,使被輕而無備,然後再以火攻之,則山寨可破,巢穴可搗,賊衆可擒矣。小民盲瞽之論,尚乞元帥主裁。”王守仁聽說,正合心意,又見王遠謀出言不俗,議論明通,知非平常庸碌之輩,遂改容讓道:“老丈尊姓,某尚未請教。頃聞老丈這一番議論,使某茅塞頓開,欽佩之至,足見老丈胸儲經濟,養志山林。某不識高明,多多得罪,尚望寬宥爲幸!”
王遠謀見說,因道:“老民姓王,名喚遠謀。僻處窮鄉,識見淺陋,雖曾讀書,亦不過粗知大意。既無仕進之志,又無榮辱之心。惟疏懶性成,素有酒癖。既置理亂于不問,復以寒素爲可安。平日家居,惟與野老村夫,日逐酒市,沽甕頭春,領略壺中歲月。頃者又復買醉,不期爲元帥呼喚,故冒昧言之,乃即見重于元帥,極蒙獎譽。老民毫無知識,何敢邀此謬獎哉乃”王守仁聽了這番話,知道他是個隱士,更加器重,因道:“老先生隱居求志,必能行義達道。高賢在側,某不能盡待賢之禮,是某之罪也。”說著,便與王遠謀行下禮去,王遠謀亦再三謙遜。彼此行禮已畢,王守仁又命設宴款待,並與同來的一齊入席。同來的那三四個土人,再三告辭,不肯入席,王遠謀也再三辭卻,王守仁哪裏肯放行。王遠謀只得暫留大營,先命那三四個土人回去,于是便與王守仁入席。
三巡酒過,王守仁又問道:“即蒙老先生賜教,已將大庾情形大略見示,但如何設策驕敵,如何縱火焚攻,還請逐細指教,俾某得以法守,使悍賊從速勦平,皆仗老先生相助爲理,幸勿吝教爲幸。”王遠謀見王守仁虛心下士,情不可卻,只得說道:“元帥可如此如此,不患悍賊不擒矣。”說罷又索紙筆,王守仁即命人取出紙筆來。王遠謀立刻將大庾山形勢繪成一圖,註明何處進兵,何處埋伏,何處截斷去路,一一注寫明白,遞與王守仁看視。王守仁接過,細細看了一遍,當下大喜,說道:“某但知大庾山勢險惡,路徑深阻,尚不知有如此艱險。今觀此圖,天既生此險阻之地,無怪悍賊藉此負隅,官兵屢勦不易。非先生明以示某,便是某亦要復蹈故轍的。現既有此圖本,又得先生註明方略,某便可易于措手,而悍賊亦可就擒。惟先生臂助之功,俟某平賊之後,再當具奏請獎。但某此處勦平之後,還須進勦南安、橫水、桶崗諸寨賊首謝志山等,彼時尚擬請先生一行,俾某得以敬聞方略,不知可否俯允乃”王遠謀道:“此事卻不敢便允,容與老妻商之,再定行止便了。”王守仁唯唯。
當下復又入席,慇懃勸酒。彼此雖然邂逅相逢,卻皆情投意合。在王遠謀,見王守仁虛懷下士,不愧大臣之風;在王守仁,見遠謀求志隱居,實有高士之概,而且胸儲韜略,實非碌碌者流,是以王守仁更加欽佩。二人直飲至日落,方纔席散。當時王遠謀即欲告辭,王守仁道:“現已日落,尊居距此尚遠,回府恐已不及,何如暫屈一宿,借作長夜之飲,某亦可多領教言。”王遠謀道:“老民本可奉陪,奈老妻稚子毫無知識,而又膽小如豆,聞老民爲元帥見招,想已恐懼萬狀,再見諸父老業皆回去,而獨有老民留在此間,更不知恐懼何似。若老民再留此不歸,則老妻稚子恐不免有意外之想。今與元帥約五日後,當來與元帥慶功便了。”王守仁也就不敢不從,勉強相送出營而去,一宿無話。
次日即命狄洪道帶領一千人馬,進攻大庾山東山盤谷,以李武爲後應;羅季芳也帶領一千人馬,進攻大庾山山西夾谷,以徐慶爲後援;周湘帆帶領一千人馬,進攻大庚山前山,皆要虛張聲勢,許敗不許勝,如違令者斬。衆將得令,當即帶隊出營,直往山前進發。
且說周湘帆到了山前,所部人馬一字排開。周湘帆立馬橫槍,嚮山上喝道:“你等衆嘍羅聽著,速報爾賊首池大鬢知道,現在王元帥奉旨督兵,前來勦滅,速令池大鬢下山受縛。若再遲延,本將軍即刻衝上山去,踏平爾等巢穴了。”三軍聽了主將這一番話,也就呐喊起來。山上嘍兵不敢怠慢,便即刻報進大寨稟道:“啟大王,山下現有官兵到來,聲稱奉旨到此勦滅,若再遲延,便要衝上山了。請大王速速定奪。”池大鬢正欲回答,又見東、西兩山守山嘍兵報來。
池大鬢大怒,即命胡大淵、任大海拒敵盤谷兵馬,郝大江、卜大武拒敵夾谷兵馬,自己迎敵前山兵馬。五弟兄提了兵器,上馬飛下山來。
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池大鬢等五個賊首,一齊分頭下山,迎敵官兵。先說池大鬢一馬飛到山前,但見周湘帆立馬橫槍,率領所部官兵,在山前叫駡。池大鬢一見大怒,便飛舞點鋼叉,如旋風般嚮周湘帆刺來。周湘帆趕著用槍接住,喝道:“來者可是賊首池大鬢麽乃”池大鬢也喝道:“既知咱爺爺大名,何故前來送死乃”周湘帆怒道:“好大膽的逆賊!今日天兵到此,你就該頫首受縛。本將軍或可免你等一死。你不知悔罪,反敢前來抗敵,只是自討其死了。”池大鬢也大怒道:“你這狗官無須多言,快報名來,咱爺爺叉下不殺無名之卒。”周湘帆喝道:“逆賊聽了,若問本將軍姓名,乃王元帥麾下隨營指揮使周湘帆是也。”話猶未完,池大鬢舉起點鋼叉,已當頂刺下。周湘帆趕即招架,覺得頗爲沉重,果然厲害。周湘帆使勁將叉掀在一旁,也就還了一槍。池大鬢將叉往下一磕,周湘帆見他來勢兇猛,這一磕下來,槍桿子雖不折斷,也就要抛落下去,當下趕緊將搶收回。池大鬢一叉磕了個空,因他用力過猛,險些從馬上傾跌下來。此時不覺大怒,隨即又是一叉,望周湘帆刺來。周湘帆也不迎敵,便將馬一拍,望斜刺裏而走,池大鬢一叉又刺了空。周湘帆見池大鬢一叉又落個空,急急將馬兜回,就在池大鬢右肋下刺進一槍。池大鬢並未防備,見槍已刺進,說聲:“不好”,趕將手中叉望槍桿一隔,撥在一旁。周湘帆怕他回叉來刺,必然勇猛,又把馬一拍,直跳到池大鬢的左邊,順手又是一槍。池大鬢急切不好轉身招架,也只得將馬一夾,望前跑了十數步,讓過周湘帆的那一槍。于是彼此一來一往,約戰了有十數個回合。
周湘帆見池大鬢殺得性起,竟有死戰之意,心中暗道:“這死賊囚果然勇悍非常,只可智取,不能力敵。莫若且敗下去,再回明元帥,明日以計擒之。”主意想定,便虛刺一槍,撥馬便走。池大鬢哪裏肯捨,急急迫來。周湘帆跑下有四五里遠,恰好羅季芳、狄洪道、徐慶、李武等五個人也一齊詐敗下來,便合在一處,回營繳令。
池大鬢見周湘帆已跑得甚遠,追趕不及,也就回山。到了大寨,胡大淵、任大海、郝大江、卜大武四人也得勝而回,聚合一處,大喜說道:“我道奉旨的官兵,有什麽三頭六臂,萬夫不當的本領,也不過是一夥小卒,他也要前來征勦咱等。今日且饒了這些犬羊的性命,明日若再前來,定然殺他個片甲不回。”于是五個賊頭即命擺酒慶賀,大家懽呼暢飲,這且不表。
再說狄洪道等五人回至大營,繳令已畢,便將接戰情形說了一遍,大家因道:“池大鬢等果然有勇無謀,只可智取,不能力勝,王遠謀之言一些不差。末將等擬于明日再去索戰,還是詐敗,將這夥悍賊的心志驕足,然後改設奇計,便可一鼓而擒了。”王守仁道:“諸位將軍之言,正合本帥之意。且回本帳歇息,明日再行出戰便了。”狄洪道等答應,當即退出大帳,各回本帳去了。
到了次日,王守仁即命狄洪道攻打前山,羅季芳、徐慶攻打盤谷,周湘帆、李武攻打夾谷。三路兵出了營門,直奔大庾山而去。不一會皆至山下,守山嘍兵飛報進寨。池大鬢仍令胡大淵、任大海去盤谷迎敵,郝大江、卜大武去夾谷迎敵,自己仍迎敵前山兵馬。下得山來,池大鬢一見來將非昨日那個姓周的,又換了一個,當下喝道:“來者快通下名來,好使咱爺爺取你的狗命。”狄洪道便喝道:“逆賊聽了,本將軍乃狄洪道是也。你亦通下名來,本將軍刀下不斬無名草寇。”池大鬢喝道:“你問爺爺名姓,可認得本山大王池大鬢麽?昨日被本大王殺敗一個,今日又換一個,終久是無名小卒,不過是咱爺爺馬前數合之將。你快放馬過來送死!”狄洪道大怒,舉刀飛馬直奔池大鬢一刀砍來,池大鬢急用手中點鋼叉相迎。二人一來一往,約戰了八九個回合,狄洪道故意賣個破綻,虛砍一刀,撥馬就走。池大鬢哈哈大笑道:“如此無能之輩,也要前來進勦,豈不可笑!咱爺爺不追你了,你可回去,叫你家有本領的前來會我。”狄洪道雖然聽說,實在心中氣忿,卻抱定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的話,只當不曾聽見,先自敗回大營。周湘帆與李武攻打西山夾谷,與郝大江、卜大武戰不數合,也是詐敗而走。羅季芳、徐慶攻打東山盤谷,與胡大淵、任大海接戰,也是如此。四人詐敗回營,繳令已畢。
次日,王守仁又命羅季芳攻打前山,狄洪道、李武攻打夾谷,周湘帆、徐慶攻打盤谷,還是只敗不勝。戰不數合,敗走回營。話休煩絮,一連三日,皆是如此。如此池大鬢等五人正中其計了。
且說池大鬢等戰了三日,見一日換一個,皆是本領平常之輩,于是大家議道:“照這樣的官兵,不必說這幾個人,就便來有兩萬,也不足爲懼。但是實在討厭,每日前來攻山,卻又不能取勝。明日不來則已,如果再來,必得將這起無名小卒擒捉過來,早早送他歸陰,免得每日前來煩絮。”因此池大鬢等便將狄洪道等人毫不放在心上,以爲總是無能之輩,他哪裏知道是用的誘敵之計。這且不表。
且說王守仁見詐敗了三日,當即派了細作,前往探聽池大鬢等情形,細作回報:“大庾山衆賊因官兵連敗三日,以爲皆是沒有本領,賊衆便毫不防備。現在寨中殺牛宰馬,大吹大擂,大擺筵宴,飲酒取樂。”王守仁聽說,大喜道:“果如此,破賊必矣。”
到了次日,又密令細作前往探聽,回報仍如前言。王守仁愈加喜悅道:“此天助我成功也。”因命狄洪道道:“將軍可帶精銳三千,各藏火種,由山後羊腸谷而進。進入山谷,即命小軍分頭去各處放火,無論樹林寨栅,皆放起火來,復由山內殺出,裏外夾擊。今夜四更拔隊,五更馳抵谷口,天明進谷,辰牌時分各處放火,不得有誤。”狄洪道得令退出。
又命周湘帆道:“將軍可帶精銳二千,以一千各藏火種,一千爲護軍。五更拔隊,天明馳抵東山盤谷挑戰,務要將賊目誘出,遠離谷口,便命各藏火種之一千精銳,于盤谷四面放火。賊目見谷內火起,必然驚恐,無心戀戰,趕回谷內救火,那時可急急殺之,不得有誤。”周湘帆得令而去。
又命徐慶帶二千精銳,以一半各藏火種,一半爲護軍,前往進攻西山夾谷。也是五更拔隊,天明馳抵,務要誘出賊目,遠離谷口,然後于夾谷四面各處放火,再于此時急急反擊賊衆,不得有誤。徐慶得令退下。
又命羅季芳、李武道:“二位將軍可各帶精銳二千,分爲兩隊,也是五更拔隊,天明馳抵,務要與池大鬢輪流交戰。譬如,羅將軍戰十合,急急退下;李將軍便去接戰,約戰十合,羅將軍再去相換。如此輪戰較爲省力,又可使池大鬢久戰不歇,究竟不免吃力。若果池大鬢拚命力戰,二位將軍萬萬不可與他死敵,仍宜詐誘爲是。但聽山內及東、西兩谷有人來報火起,池大鬢必然驚恐,趕緊回山救火,將軍等那時可再合全力反擊之,乘其無備,逆賊可擒矣。”羅季芳、李武得令退下,各去預備。王守仁也就退回後帳,獨自想道:“著再得一支兵往來接應,則更萬無一失了。”正自暗想,忽見探馬進帳寨道:“啟元帥,探得徐將軍已克復荊頭寨,大隊離此不遠了。”王守仁見報大喜。
欲知徐鳴臯何時可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守仁見報徐鳴臯已由荊頭寨得勝而回,心中大喜。即令原探持了大令,飛馬調取徐鳴臯,限今夜五更,率同所部馳抵大寨。探于持令而去。
不到二鼓,徐鳴臯、楊小舫已到,當即安營已畢,進帳見元帥繳令。王守仁先慰勞了一番,復又問了前情,徐鳴臯也細細說了一遍。王守仁大喜,復獎勵道:“非將軍神勇,不能如此神速,真乃國家之福也!”徐鳴臯又謙遜道:“承元帥栽培,末將何勞足錄。”因問道:“此間勝負如何?池大鬢就擒否乃”王守仁便將以上各節告訴了一番,因道:“本帥刻已分別派令各位將軍,于今夜五鼓進攻,惟慮尚少一支兵往來接應,正慮無人可使,恰好將軍馳回。今夜便煩將軍與楊將軍二位,仍率所部各兵,亦于五更拔隊,天明馳抵大庾山。楊將軍可分兵一半,抄出大庾山後,在羊腸谷一帶往來接應狄洪道。但看山內火起,便催兵入谷,與狄洪道合兵一處,殺出前山。徐將軍卻于前山及東西兩山盤谷夾谷往來接應,但看山內火起,及東西谷火勢大熾,便令各兵呐喊助威,遙爲聲應,使賊衆驚疑不定。卻再與周湘帆、羅季芳、徐慶、李武合兵一處,並力夾擊。賊衆見各處火起,必然驚惶,將軍等可乘其亂而擊之,則賊衆不難立殺矣。本帥靜候捷報,如首先殺賊馳報者,便爲頭功。務各奮勇爭先,本帥是所厚望。”
徐鳴臯、楊小舫一聲“得令”,道:“元帥放心,末將等當效死力。”當下退出大帳。此時已將三鼓,不及與狄洪道等人敘別,只往各處略一看視,隨歸本營,傳令各兵四更造飯,五更拔隊,天明馳抵大庾山勦賊。又與各兵激勵一番,令其不可退縮,總要奮勇爭先,滅賊之後,自然論功陞賞。各兵也懽聲雷動,個個願效死力。本來徐鳴臯與楊小舫深得兵心,故此所部亦願同甘苦,毫無退縮之意。
且說狄洪道帶領精銳三千,各藏火種,先自進發,個個銜枚疾走,直望羊腸谷而去。接著楊小舫亦率領所部一千五百兵作爲後隊,也是銜枚疾走,望羊腸谷而來。
再說周湘帆等人各率所部前往大庾山及東西兩谷前進,恰好天明均已馳抵,便將所部擺成陣勢,嚮山上挑戰。當有守山嘍兵飛報大寨,池大鬢等五個賊目方纔起身,一聞飛報進來,連飲食都來不及吃,池大鬢便往前山迎敵,胡大淵、任大海前往東山盤谷,郝大江、卜大武往西山夾谷,各自分頭率領嘍兵,一齊衝下山去。
池大鬢到了山下,一見羅季芳,哈哈大笑,道:“你等這一起雜種,不必說一日換一個,就便都來與爺爺廝殺,又何足懼哉!”羅季芳聽罷大怒,也不打話,立刻舉槍就刺,池大鬢趕著用點鋼叉去迎。這番來戰,卻不比前三日那種情形,在官兵務出死力,總要今日破山,在賊衆也想今日將官兵殺個盡絕,免得日日討厭。因此,羅季芳便用盡平生之力,一槍刺去,恨不能就將池大鬢挑下戰馬來,無如池大鬢猛勇過人,羅季芳不易爲力。池大鬢見一槍刺進,趕著用手中叉嚮上一磕,也是用盡平生之力,恨不能將羅季芳的槍就這一叉磕下,折爲兩段,然後復一叉結果了性命。無如羅季芳的本領雖然不能如徐鳴臯等人,也還可以戰十數個回合,所以池大鬢也不能易于爲力。
兩個人交上手,各盡平生之力,死鬭了有十二三合,羅季芳漸漸抵敵不住。李武在旁看得清楚,一聲大喝道:“羅師伯,你老可退下,待咱來取這狗賊的性命!”說著催開座馬,搖動大刀,直殺過來。羅季芳見李武前來助戰,他便虛刺一槍,撥馬退下。李武即趕上前去,掄開大刀,望池大鬢砍去。池大鬢正欲追趕羅季芳,見李武殺上,也就撇了羅季芳,來迎李武。彼此交上手,你一刀,我一叉,只殺得喊聲大振,塵土衝天。兩個人又戰了數個回合,李武仍不是池大鬢的對手。羅季芳在旁,見李武有些支持不住,也就搖動長槍,復殺上來。李武又虛砍一刀,撥馬退下。由此輪流接戰,池大鬢卻毫無懼怯之意。
恰好徐鳴臯接應的兵隊已到,一見羅季芳與池大鬢對敵,深恐羅季芳非敵人對手,便大喝一聲道:“羅大哥,你且暫歇,待徐鳴臯取這逆賊的首級!”話猶未完,馬已到了陣上,即從斜刺裏手起一槍,嚮池大鬢刺來。池大鬢見來勢甚爲厲害,趕著撇了羅季芳,來接徐鳴臯。兩人接上手,這纔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恰好殺個對敵。若論池大鬢的勇力,卻比徐鳴臯勝,因他固是枵腹,又兼與羅季芳、李武戰了好一會,究竟有些力乏,徐鳴臯卻是纔到,又是飽餐而來,所以比池大鬢佔了二分便宜。彼此殺了有二三十合,羅季芳、李武不肯讓徐鳴臯一人用力,恐怕力怯不能取勝,因又各舞兵器齊殺過來,將徐鳴臯換下。徐鳴臯便退在一旁,暫且歇息。
池大鬢見羅季芳、李武二人復又上來換戰,當下怒道:“你等這一起無名小卒,不必說是輪流接戰,就便一起圍擁上來,咱爺爺若有半點懼意,也不算是池大鬢的本領膽略。好小子,看爺爺的家夥!”說著用了十二分力,飛起一叉,直嚮羅季芳刺來。
羅季芳見這一叉來得兇猛,如泰山壓頂磕了下來,知道自己的力量斷難迎敵,說時遲那時快,趕著將座下馬緊緊一拍,嚮斜刺裏跑出圈外。池大鬢這一叉刺來,實指望將羅季芳刺于馬下,不料不曾刺中,反因用力太猛,在馬上連搖了兩搖,險些兒傾跌下來。李武看得清楚,就趁池大鬢措手不及,復進一刀,當頂砍到。池大鬢說聲不好,趕忙將叉望上一架,也就趁手掀在一旁。
池大鬢正欲還刀,只見一騎馬如旋風般從山上飛到,高聲喝道:“請大王速速回山,現在山內各處火起,不知有多少兵馬從羊腸谷殺進來了。”池大鬢聞報,這一嚇非同小可,幾乎在馬上跌落塵埃。正要回山,接連的幾報:“東山盤谷火起。”西山夾谷火起,請令定奪。”池大鬢接連聞報,格外驚慌。到了此時,也就無心戀戰,知道山寨已毀,無路可歸,便思逃走。怎奈李武、羅季芳二人聞說山中火起,心中大喜,一聲呼喝,即令所部各兵圍擁上來,將池大鬢困在當中,任他左衝右突,衝不出去,更兼羅季芳、李武兩人抖擻精神,並力死戰,池大鬢已是強弩之末,漸漸的就有些支持不住。
正在危急,忽見胡大淵衝入重圍,手執兩柄六角銅錘,逢人便擊,意慾將池大鬢救出。怎奈羅季芳、李武二人雖然力不能敵,卻拚命死戰,哪裏肯將池大鬢放走。又兼各兵卒個個爭先,無一人退後,雖然胡大淵出其不意殺進重圍,所部各兵卻不肯因此稍退。正在喊殺連天之際,池大鬢手起一叉,擊中羅季芳馬腹,那馬負痛,當即狂奔衝出重圍。李武又被胡大淵的銅錘打傷右臂,也就敗逃出來。池大鬢、胡大淵見羅季芳、李武二人受傷敗下,此時哪敢怠慢,也就跟著衝出。他並非有心追趕羅季芳、李武二人,卻是要趕緊逃命。
徐鳴臯在旁看得清楚,說道:“若于此時再將這兩個惡賊逃走,見了元帥,何以繳令乃”因即將馬一催,殺人陣來。迎面見著羅季芳、李武帶傷敗出,當下也來不及問話,放過二人,急急迎了上去。正遇池大鬢、胡大淵二人欲殺出來,徐鳴臯大喝一聲:“逆賊往哪裏走乃”手起一槍直刺過去。
畢竟池大鬢、胡大淵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胡大淵、池大鬢正欲衝出,恰好徐鳴臯掩殺過來,大聲喝道:“逆賊往哪裏走乃本將軍前來取你的首級!”話猶未完,手起一槍,直望池大鬢刺到。池大鬢正嚮前跑,忽被徐鳴臯攔住,已是心急如焚,又見一槍刺到,真個是措手不及,欲待招架,萬萬無此閒空;欲待躲讓,徐鳴臯的長槍已近胸前,只得拚命一著,急將右手認定徐鳴臯的槍桿一把抓住,說聲“不要走!”那枝槍桿已被池大鬢執在手中,用足十二分力量,先嚮自己懷內一拖,滿想將徐鳴臯拖下馬來。哪知徐鳴臯見手中的槍被池大鬢奪住,也即雙手執定槍桿,亦用足十二分勁,就此一抖,只見池大鬢手略一鬆,那槍桿便有斗大的花頭,直射得池大鬢眼花繚亂,二目一瞪,早被徐鳴臯分心一槍,挑于馬下。胡大淵急急來救,已被官兵割了首級。
胡大淵見池大鬢已死,也就手舞雙錘,拚命來敵徐鳴臯。鳴臯此時殺得性起,見胡大淵搶殺過來,他便舞動花槍,直望胡大淵捲殺進去。胡大淵先還可以遮攔隔架,到後來不知從何著手,只見一片白光,如梨花飛舞,渾身罩定,知道不妙,急急格開一槍,便想舞動雙錘殺透重圍而去。哪知徐鳴臯是何等神勇,已將敵人戰到這步地位,還肯讓他逃走麽?正戰之間,忽見胡大淵虛晃一錘,知道他不敢戀戰,急急欲待敗走,徐鳴臯也急急緊了一槍,大喝一聲:“好惡賊,還不下馬,更待何時乃”一聲未完,那槍桿已刺殺進去,正中胡大淵咽喉,落馬而死,當由官兵急急割了首級。徐鳴臯將兩顆首級掛于馬下,一面使人先往大營報捷,說賊首池大鬢、賊目胡大淵業已刺死。手下人當即馳往報捷。徐鳴臯復又督率所部精銳,馳往東西兩谷接應徐慶、周湘帆二人。
卻說徐鳴臯到了東山盤谷,遠遠在馬上望見,只見狄洪道、楊小舫、周湘帆三人圍住一個賊目,在那裏混戰。徐鳴臯見周湘帆已得著接應,料不至有失,隨即捨了此地,撥轉馬馳往西山夾谷,接應徐慶去了。
且說狄洪道與楊小舫二人,何以來至盤谷接應周湘帆,混戰任大海呢?原來狄洪道自從進了羊腸谷,恰好正交天明,便令各軍取出火種,節節放火。凡遇樹林深處,以及房屋,只要引得著火的所在,皆放起火來,一霎時已有十數處火起。那時賊首池大鬢已得著前山信息,分頭擊下山接戰,所以狄洪道率領各軍在後山放火,如入無人之境,只燒得各處房屋寨栅一律焦土。及至前山東、西兩谷得著信息,胡大淵急急下山,與池大鬢報信,見池大鬢已被官兵圍在那裏廝殺,他便突入重圍,前去接應,現在兩人已被徐鳴臯殺死。當胡大淵馳往前山之時,盤谷尚未有火。走未一刻,周湘帆所部各軍見後山火勢滔天,也就于盤谷四面樹林放起火來。任大海知道不妙,便思逃走,恰好周湘帆拚命力戰。正在危急之際,狄洪道已由山內殺出,正遇周湘帆與任大海對敵,漸漸抵敵不住,他便搶殺過來,在那裏混戰。
楊小舫率領後隊來到羊腸谷,已見山內火燄騰空,當下便命各軍蜂擁而進。走入山內,但見狄洪道所部各軍,有的還在那裏四處搜尋放火,有的任意趕殺嘍羅。楊小舫見著這般光景,也覺有趣。正要率領所部四處搜掠,忽見從山外衝進一騎馬來,馬上坐著一個賊目,手執爛銀鏜,一見楊小舫,也不打話,舞動爛銀鏜,即便交戰。反是楊小舫問了那賊目的名姓,原來是郝大江。他本在西山夾谷,也因聞報山內火起,便急急趕回,準備救火。哪知他纔入山來,夾谷四面又是火起,卻又遇見楊小舫接住廝殺,戰不數合,被楊小舫一戟刺于馬下。若論郝大江的武藝,並不亞楊小舫,怎奈此時是驚弓之鳥,又是心懸兩地,記念著前山池大鬢,不知勝負如何,又不知山上大將共有幾人,精兵若干,因此心慌意亂,所以戰不數合,被楊小舫刺死。如果平心定氣與楊小舫對敵,不但楊小舫不能取勝,還恐戰不過大江。這也是這夥強盜惡貫滿盈,應該今日遭劫。
當時楊小舫將郝大江刺死,隨即易了首級,從裏面直殺出來。本意殺往前山,爭奈路徑不熟,卻誤殺到盤谷,正好遇見狄洪道、周湘帆在那裏混戰任大海,他也就衝殺下去,與狄周二人合兵一處,三個人混戰。哪知任大海的本領果然出類超羣,真有萬夫不當之勇,手持兩條竹節鋼鞭,上下左右飛舞盤旋,真個如生龍活虎,雖有狄洪道、周湘帆、楊小舫三人戰他一個,他卻毫不懼怯,仍是猛勇異常,只見他那兩條竹節鋼鞭,架開刀,撇開槍,格開戟,遮攔格架,將自己的身軀、座下的戰馬,保護得風雨不透。四個人,四匹馬,只殺得塵頭大起,日色無光,兩邊小軍呐喊之聲震動山嶽。狄洪道等三人見他如此悍勇,卻是暗暗喝道:“有如此神勇,若不入邪途,真是國家一員大將,可惜甘心爲賊,也算是明珠暗投了。”一面暗道,卻一面廝殺,足足戰了有一百個回合,仍是不能取勝。
狄洪道、周湘帆、楊小舫三人殺得性起,便各人抖擻神威,只見狄洪道擺動大砍刀,用丁個泰山壓頂的架式,直望任大海當頭砍來。任大海將右手鞭嚮上一架,掀開大砍刀,左手一鞭,認定狄洪道右背打下。狄洪道正要招架,那邊楊小舫已一戟刺來,任大海收回右手鞭,復將右手鞭望戟上一磕,趁勢用了水中撈月,將楊小舫那枝畫戟格在一旁。正要翻起左手鞭來打小舫,不料周湘帆的槍又分心刺來。任大海即將左手鞭望上一翻,恰好正碰在周湘帆那枝槍桿上面。只聽一聲響亮,周湘帆那桿花槍已被任大海的鞭打作兩段。周湘帆在馬上這一驚非同小可,所幸狄洪道的大刀又砍了過來,接著楊小舫的畫戟又復刺到。周湘帆急急將手中折斷的半段槍桿抛在一旁,便從腰間掣出雙股寶劍。原來周湘帆這口寶劍,雖不能削鐵如泥,也還鋒利無比。當下便舞動雙股劍,復殺上去,只見兩道寒光,不離任大海前後左右。
此時任大海料難取勝,滿想打死他們兩個,即使自己死于非命,也還扯過直抵。怎奈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刀之力,任他勇猛,徒喚奈何。看看抵敵不住,便虛擊一鞭,撥轉馬頭便走,打算殺出重圍,落荒而走。不料戰馬氣力已乏,忽然馬失前蹄,將任大海從馬上翻跌下來。狄洪道一見好不懽喜,也就急急趕到前面,手起一刀,正要砍殺下去。只見任大海大喊一聲:“馬失前蹄,此天亡我也!”遂拔出佩劍自刎而死。當時有小軍上前割了首級。狄洪道、周湘帆、楊小舫三人見任大海已死,便傳令所部各軍,直往夾谷接應徐慶。
再說徐慶力戰卜大武。這卜大武固然驍勇,且還有個絕技,使兩柄軟索銅錘,能于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徐慶與他戰了有四五十合,彼此皆不分勝負,只急得徐慶暴跳如雷:“如此一個強盜,我都戰他不過,還算什麽一員大將,豈不可恥?”當下便大喊說道:“逆賊聽了,本將軍若不將你這賊碎屍萬段,誓不回營。你敢與本將軍戰一百合麽乃”卜大武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莫說一百合,就便一千合何妨。只要勝得我手中刀,我便甘心受縛。”徐慶聞言,便又大殺起來。畢竟徐慶果能取勝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卜大武與徐慶力戰,不分勝負,徐慶殺得性起,便要與卜大武戰一百合。卜大武也就答應說道:“你能勝得我手中的刀,我便甘心下馬受縛。”徐慶聞言,心中暗道:“我若將此人勝了,他能甘心受縛,或者可以在元帥前討情,請元帥寬恩,赦其死罪,將他留在營中效力,也可爲國家添一員猛將,不知這人果肯改邪歸正否?若能如我所願,那就大幸了。”心中想罷,便舉起金背大砍刀,復與卜大武殺起來。你來我往,又戰了有四十餘合。
忽見陣外一騎馬飛來,高聲喊道:“好大膽的潑賊,還敢在此抗敵,你家賊首池大鬢及賊目胡大淵已被本將軍殺了,現有首級在此,你可細細觀看。若知進退,早早下馬受縛,免得目前死于非命。”說著已經飛入陣中。徐慶聞言,急視之,來人是徐鳴臯,心下大喜,見有人來接應,,膽量愈壯,即刻精神百倍,掄動大砍刀,奮力殺進。卜大武正與徐慶力敵,忽聞徐鳴臯這番言語,又見他馬下掛著兩顆首級,確係池大鬢、胡大淵的頭顱,又因徐慶一人尚難取勝,禁不得再加一人,料非敵手,不免心中一慌,不覺手中的刀略慢一點,早被徐慶一刀砍中馬足,那馬登時壁立起來,將卜大武掀翻在地。卜大武手中的刀已抛落一旁。當有小軍急急上來,想割取首級。徐慶急止道:“且將他捆了罷,解進大營,聽元帥發落,此時不得有傷性命。”卜大武見徐慶如此,心中暗道:“難道這人有釋我之意麽?不然,我已跌下馬來,不必小軍前來割取首級,就是他再緊一刀,也可結果我性命。爲何他既不殺我,又令小軍不得傷我性命,解請元帥發落,此中定有用意,且到大營看是如何。若果元帥有釋放之心,我便歸降便了。”
當下小軍就將卜大武捆綁起來。正要解往大營,忽又見三騎馬如旋風般飛來。徐慶視之,乃狄洪道、楊小舫、周湘帆三人,率領著所部前來接應,瞥眼間已到陣上。一見徐慶,便齊聲問道:“賊目曾捉住麽乃”徐慶道:“現已捆了,正要解往大營,候元帥發落。諸位所辦如何乃”狄洪道就將任大海落馬自刎情形說了一遍,又道:“現有首級掛在馬下。”楊小舫又把將郝大江殺死的話,也說了一遍,大家大喜。卜大武在旁,知道五弟兄已殺死四個,因復暗想道:“我就便不爲所縛,還在這裏與他們力戰,也落得個孤掌難鳴,而況終久不免一死,能此去大營饒我不死,我當甘心投降便了。況且這強盜兩字,終久不妥。”主意已定,專候解往大營,聽候發落。只見上來幾個小軍,將他擡起來,隨即解往大營而去。
徐慶、徐鳴臯、狄洪道、周湘帆、楊小舫五人,也就合兵一處,計點人馬,死者不過數人,傷者亦不足百十名,惟有嘍兵死傷甚衆。當下徐鳴臯就派了一千名精銳在此守山,並監守未死的嘍羅,然後命各軍掌起得勝鼓,一同回營繳令。
此時日已過午,大營內元帥早已得了頭報,知道徐鳴臯將池大鬢、胡大淵兩個賊首殺死,心中甚是懽喜。頃又接著探子去報,聲稱楊小舫殺死郝大江,狄洪道、楊小舫、周湘帆三人合戰任大海,又報該賊戰敗,落馬自刎身亡。元帥更是喜悅。惟有西山夾谷徐慶尚來來報,正在盼望,只見探子報道:“稟元帥,賊目卜大武在夾谷力戰,經徐將軍奮勇殺敵,已將該賊目擒住縛了,少時即解回大營,聽元帥發落。”王守仁見報,好生暢快,因暗道:“多年鉅寇,一旦成擒,固爲地方上除害,也可免朝廷宵旰之憂了。真乃國家之福,得此徐鳴臯等這一般英雄,不然這夥鉅寇,尚不知何時纔可勦滅。”
正自暗想,忽聞金鼓齊鳴,各軍已經收隊。王守仁即出營門,親去迎接。恰好徐鳴臯等已到,一見元帥親迎出來,大家一齊下馬。王元帥上前慰勞,道:“諸位將軍克奏虜功,未免辛苦了,且請帳內歇息罷。”徐鳴臯等謙遜一番,當下隨著元帥進了大帳。王守仁便命人先給徐鳴臯立了頭功,然後挨次錄功已畢。徐慶便鞠躬說道:“賊目卜大武已爲末將擒獲,現在營外聽候元帥發落。惟該賊目猛勇異常,末將微窺該賊情形,頗有投誠之意。若蒙元帥加恩,免其死罪,收錄營中,令其效力,命他將功折罪,末將看卜大武似不致再有異心,將來或可爲國家收一猛將。且不日往勦南安,可令其作爲奸細,勦滅之功,即得于此人身上,也未可料。末將爲愛纔起見,是否有當,尚乞元帥主裁。”王守仁見徐慶如此說項,心中也有收服之意,當命將卜大武帶進帳來。
只聽一聲答應,不一刻已押解進來,跪在下面。王守仁將卜大武上下一看,見他身長八尺,虎背熊腰,豹子頭,環眼,兩道長眉,一雙大耳,大鼻樑,闊口,黑漆漆面皮,生得頗爲不俗。王守仁看畢,不覺暗暗羨慕道:“此人若肯歸順,將來不愧爲國家棟梁。”因道:“卜大武,本帥看你有這樣一表人材,理應一心嚮上,圖個出身,爲國家建功立業,纔不愧天地生人的道理,爲何甘心爲寇,干犯國法?今既被捉,你尚有何話說乃”即喝令推出營門,斬首來報。只聽手下吆喝一聲,走上前來推卜大武。當有徐慶上前,代他討饒道:“元帥且請息怒,末將冒死有一言容稟,卜大武甘爲強寇,本應罪不容誅,姑念現已就擒,請由末將勸令歸降,令他在營效力,將功折罪,以觀後效。尚望元帥賜以不死,卜大武定然仰感元帥活命之恩,死心圖報,勉爲國家出力。”王守仁見說,因轉言道:“本帥雖可看將軍一再求饒,免其一死,特恐他志嚮不專,反復無常,與其將來多費週折,不若直截了當將他斬了,免留後患。今既據將軍如此討情,可問明他來投誠之後,是否死心死力,圖報國家,勉立後功,藉贖前罪。”
徐慶正欲嚮問,只見卜大武跪在下面說道:“罪犯如蒙元帥寬某既往,勉某將來,賜以不死,人非草木,豈不知感仰元帥之恩?元帥但請寬心。某倘蒙開恩,自當竭力報效,以期贖罪。況某當日亦非甘心爲賊,只因我父爲姦臣所害,一家九口死亡殆盡,某無處棲身,只得到此,暫爲落草。身雖爲寇,心實難甘;其跡雖惡,其情可憫。”王守仁聽了卜大武這番話,因問道:“據你所言,你父爲何人所害,你祖居何處,你父何名,可細細稟來。”
卜大武道:“某祖籍河南固始縣,父親名喚卜建仁,曾爲甘肅知縣。因那年旱荒,擅開義倉賑濟百姓,平時又與本省督撫不善逢迎,因此督撫嫁詞奏參,還勒令賠償倉穀。某父居官清正,一貧如洗,因此自盡身亡。彼時一家九口,見父親已死,以爲此項倉穀可以免追。無奈上憲追呼,迫不可緩,仍勒令家屬賠補,因此全家悉數自盡。某因此仇不共戴天,只得逃亡在外,以期將來報復。現聞該督撫已死,某又無家可歸,所以甘就大庾山託足。今者天兵所指,已將大庾巢穴焚毀殆盡,某又爲擒縛,本非所願,而況就擒,自當革面洗心,勉爲好人,尚不失官家之後,尚請元帥寬宥。”王守仁聽說這一番話,因道:“你既如此,本帥姑念你從前爲寇,是迫于無可如何,今既有心歸誠,本帥當免你一死,以現後效。”說著,便命人代他解縛。當有徐慶上前解開繩索。卜大武又謝了元帥,王守仁即令隨營效力,俟後有功,再行賞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王守仁準其賊目卜大武歸誠,以觀後效。卜大武自然感激,當下謝了元帥不殺之恩,隨即出了大帳,又謝了徐慶義釋之意,並與徐鳴臯等各人相見已畢,從此就隨著徐鳴臯等人立功。看官要知徐慶雖保了卜大武隨營效力,以後王守仁督兵勦南安諸賊寨,若非卜大武作爲內應,賊首謝志山尚不能就擒。此是後話,暫且休表。
再說王守仁見卜大武矢志歸誠,滿心懽喜,當傳令各營,犒賞三日,專候華林、漳州兩處捷報一到,便合兵進攻南安,當下無話。
次日,又傳卜大武進帳,問道:“現在山寨雖已焚毀,所有嘍兵以及銀錢糧餉尚有若干,你可即日到山查明來報。”命徐慶一同前去,查明之後,所有嘍兵願降者準其投降,不願降者即著一體解散,各回本籍歸農。徐慶得令,即同卜大武一同前去大庾山盤。查錢糧,稽核嘍兵數目去了。一日回來報道:“錢糧共有三千,嘍兵不足二千,願降者約有千餘,其餘盡皆遣散。”王守仁見說,即命將錢糧全數悉解大營,以充軍餉,所有嘍兵亦即編入隊伍,即命卜大武管帶,以便收駕輕就熟之利,其前留守山部卒,亦即調回大營。徐慶、卜大武答應,又至山上,將所有錢糧,悉數令小軍運回大寨;已降之各嘍兵,亦即編入隊伍,仍由卜大武管帶,一同馳歸大營,合兵一處,專等華林、漳州兩處捷報。由此卜大武就在王守仁部下,實心實力,任勞任怨,以圖後報。不提.且說王遠謀這日又來慶賀,到了營門,當有小軍傳報進去。王守仁見報,即刻親自迎出營門。王遠謀一見,拱手賀道:“元帥神威,指日勦平山寨,真乃國家之福,某等地方之幸也,今特竭誠前來慶賀。”王守仁也笑謝道:“山寨蕩平,非某之力,實先生指畫之功也。”說著,就讓王遠謀進入大帳,彼此分賓主坐下。元帥又命人大擺筵宴。一會子酒席擺上,王守仁邀王遠謀入席。三巡酒過,守仁問道:“前者某欲求先生同往南安,借聽方略,先生以欲與尊夫人商議,邇來當有定議,不卜可蒙賜教否?尚求一言,俾免懸念。”
王遠謀道:“承元帥盛意,某焉敢不遵,但日來與老妻熟商,滿擬隨鐙執鞭,藉觀韜略。奈老妻苦苦相留,不放前去。某當以富貴爵祿動之,告以南安距此並不過遠,且蕩平山寨之後,元帥必以某隨營效力,不無微勞,足錄章奏。肅清之時,某亦可蒙元帥保奏,仰荷天恩,大小得點功名。將來回家,雖不能謂衣錦榮歸,亦可借此爲親戚交遊光寵。若老于株守,伏處草茅,但不過問舍求田,日與田舍翁爲伍,雖曰自適,終爲野老一流。富既不能,貴又不得,庸庸一世,不幾與草木同腐乎?某說了這一番話,以爲老妻必以富貴爲可慕,以功名爲可榮,以親戚交遊光寵爲可羨,哪裏知道他另有一副心腸,說來殊覺可笑,究竟婦人見識與鬚眉志嚮不同,卻以可慕者爲可厭,以可榮者爲可辱,以可羨者爲可恥。且與某言道:‘方今之時,所謂富若貴者,動輒驕人,其實可恥之至。在不知者,以爲某也富,某也貴,本非親戚,至此而強與往來;本非交遊,因此而欲求接納。推其意,皆欲藉若人之聲勢,爲自家光寵。而富若貴者,亦因此夜郎自大,氣壓鄉鄰。究其所以既富且貴之由,實皆由搖尾乞憐、頫首貼耳所致。與其有此富貴,徒覺外觀有耀,不若求田問舍,做一個野老農夫,雖沒世無聞,草木同腐,尚可得清白終身,不致與富若貴者齷齪卑污。在外面看來似覺可慕可榮可羨,即今他自己問心細想,實在有許多不能對父母妻子之處。我看你不必慕此富貴罷。至于功名一節,更可不必妄想。不必說你生成一副寒乞相,就便命中應得貴爲天子,位極人臣,及至一旦無常,依舊一P黃土。此就命有應得者而言,若本無此命,勉強而求,不必說勉強不來,即使勉強得來,亦未免徒費心血。而況當今之世,舉世皆濁,權貴當朝,正直者反屈而不伸,卑污者卻得以重用。即以軍營而論,有那身經百戰,功績昭然的,當時自問,將來蕩平之後,必可榮膺懋賞,藉此酬功,初時未嘗不以此自幸。及至奏章既上,身經百戰的不盡濫竽之輩,其中亦有十之二三,更且黑白混淆,是非倒置,甚至坐觀成效的竟得邀上賞,身經百戰的不過得微榮。天子高拱九重,何由盡悉?而保奏者或因私意,或爲夤緣,以致顛倒是非,致使有功者抱屈莫伸,無功者坐受上賞。人情如此,已莫可輓回。雖王元帥爲一代名臣,亮節高風,原非苟且貪污者可比,有功必錄,有過必懲。我雖女流,亦甚欽佩。,然而你年已花甲,何必再入迷途?即使富貴功名皆如所願,曾幾何時又將就木,也覺無趣味了。在我看來,還是株守田園,以老妻稚子相對,終身雖無功名,也還不失天倫之樂。若徒以功名爲重,免不得抛妻撇子,背井離鄉,受些旅況淒涼,風塵擾攘。而況隨征之事,更覺難堪。你又非身受國恩,何必自尋苦惱呢?若以元帥之意不可卻,定欲從事征途,我便請從此死,好使你趲趕功名便了。’某聽老妻這一席話,說得甚覺有理,且某本與老妻伉儷甚篤,朝夕不離者已四十年,一旦遠離,情固有所不忍;加以稚于幼孫,牽衣頓足,啼號交集,相與咨嗟,某見此情形,又不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因一轉念間,終覺富貴如雲,功名似水,還是與老妻稚子伏處草茅,作一個田舍翁,了此終身,反覺計之爲得。元帥的盛意,某當銘感不忘。非某有心逃世,實爲老妻所纍,不忍暫離,尚乞原諒。”
王守仁聽了王遠謀這一番議論,因自嘆道:“老先生現身說法,足使某萬念俱灰。誠哉富貴如雲,功名似水,本無可樂之境。惟某身受國恩,不能不勉盡臣道,然撫衷自問,雖欲如先生求田問舍,共得天倫之樂而不可得。老先生雖非富貴,實是神仙,可羨可慕!”說罷,嗟嘆不已。不一會酒筵已畢,王遠謀又再三相謝,即便告辭而去。王守仁仍依依不捨,爭奈他無心世事,不可勉強,只得送出營門,一揖而別。
又過了十日光景,一枝梅、王能已肅清漳州賊寨,包行恭、徐壽已肅清華林賊寨,皆得勝回營繳令。王守仁當即傳進大帳,問明一切。一枝梅、包行恭等便將漳州、華林兩處如何進攻,如何縱火,如何力殺漳州賊目鄧武、陳如虎、韓韜、伏水龍,華林賊目孫有能、李志海、孟銘山、周尚勇等人,並所得器械糧餉若干件,收服嘍兵若干名,細細說了一遍。王守仁聽了大喜道:“似此多年鉅寇,官軍屢勦失利。今不過三月之功,一律肅清。此非本帥之功,實賴諸位將軍之力也。明日當馳奏進京,既慰朝廷宵旰之憂,借表諸位將軍之績。”一枝梅等又謙遜了一回,這纔退下。安營已畢,又與徐鳴臯等敘了闊別。
王守仁當晚寫成表章,次日著人馳奏進京;又命各營養軍三日,拔隊起行。三日之後,仍命徐鳴臯爲先鋒,其餘各人均安本職。三聲砲響,金鼓齊鳴,督領大軍,離了大庾,一路上浩浩蕩蕩,直望南安而來。
畢竟攻打南安、橫水、桶崗諸寨,勦滅賊首謝志山,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守仁收服了卜大武,一枝梅等已勦滅了華林、漳州等寨,便合兵一處,進攻南安。一路上浩浩蕩蕩,真是秋毫無犯,不愧王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離南安不遠,即命安營。
當有各將進帳參見。王守仁還禮已畢,便問卜大武道:“你可知南安、橫水、桶崗三寨何處最爲險要,何處次之?這三寨之中,以何寨最易攻勦?你可細細談來。”卜大武道:“南安、橫水、桶崗山寨,以桶崗最爲險要。這崗嶺四面皆山,環抱如桶,所以起名桶崗,賊首謝志山就住在這裏面。四面山上皆有檑木砲石,並高設煙墩,以爲號令。守山嘍兵見有官兵前往,便于煙墩內放起煙來,裏面就知道預備。且不識路徑者,往往遭彼埋伏,因那崗外四面,在外面遠看,皆有大路可通裏間,其實那些大路皆是死路,萬不可進,如果由大路進去,必遭埋伏無疑。崗內出入,皆由小路。那小路實不易行走,不但羊腸曲折,而且荊棘叢生。官兵屢勦失利,亦皆由此。賊首謝志山又多謀有勇,凡有官兵前來攻勦,皆以逸待勞,不肯輕于接戰。就便兵將奮勇進攻,他將檑木砲石打下,任你再驍勇,總使你不能前進。再不然,將官兵誘入大路裏面,只要進了谷口,他便放起地雷火砲,將官兵轟死殆盡,他仍安然無恙。地勢之險,莫險于桶崗;埋伏之多,亦莫多于桶崗。能先將桶崗攻破,其餘橫水、南安,皆不足慮。”王守仁道:“據你所說,桶崗是最難攻了。”卜大武道:“不但難攻,而且謝志山手下有兩個賊目:一喚飛天虎馮雲,慣用兩柄生鐵虎頭拐,有萬夫不當之勇,更兼他能半空飛走,又有二十四枝袖箭,能于半空中施放,打人百發百中;一喚賽花榮孟超,慣用一桿爛銀槍,雖不比馮雲驍勇,卻也不弱,惟是他的弩箭極其厲害。他平日在山中無事,專以飛禽作爲箭靶。他這弩箭,不但百步之外射人百發百中,而且是連珠箭,一箭不中,連著射出來,任你會讓,總要中的。若中一箭,七日之內,必然送命。原來他那弩箭上是用毒藥煮過,只要射中,受傷之處登時發癢起來,然後潰爛,七日之內,爛見心肺而死。元帥若要攻勦,必先將此兩人擒獲過來,然後比寨即不難破。再不然,能將他兩人袖箭、弩箭盜出,使他無此暗器,也就易于爲力了。”
王守仁道:“本帥就差你前去,盜那件暗器如何呢乃”卜大武道:“元帥之命,本不敢辭。怎奈平時衹會馬上,不會飛簷走壁,盜那暗器須有飛簷走壁的本領,纔能盜得出來。不然,不但徒勞無功,且恐有誤大事。某卻有一計,元帥主裁,如果可行,當竭力報效。”王守仁道:“你既有妙計,不妨說來,如果可行,也不負你投誠之志。將來勦滅之後,本帥當奏知聖上,論功行賞。”卜大武道:“現在某雖已投誠,謝志山那裏必不知道。某即擬率領所部,抄出桶崗之後,前去詐降。即說大庾山爲元帥攻破,諸人已死,無處可歸,因此盡率嘍兵,前來投奔,望他安止,他必可相留。那時某即作爲內應,一面請元帥揀衆將中有能飛簷走壁者,至少四人,扮作嘍兵模樣,暗藏利刃,雜入某所部以內,一齊上山,得便行事。如此而行,似覺較爲妥當,不識元帥意下如何乃”
王守仁聽罷,當下說道:“所言正合我意,即炤你所說去辦便了,惟是你宜機密,不可洩漏。本帥卻有一件可慮,你雖絕無異心,但不知你所部嘍兵,到了那裏,可否不生他意乃”卜大武道:“此事某雖可保,惟慮元帥不能深信。莫若就于元帥部下撥發一千精銳,充爲嘍兵,在元帥既可放心,某亦放膽前去。但元帥必須堅囑所部,若山上有人盤問,萬萬不可稍露馬腳。要緊,要緊!”王守仁道:“此計最善。本帥即挑撥精銳一千,給你帶去便了。”當下便命徐鳴臯、一枝梅、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徐壽六人,扮作嘍兵,各藏利刃,隨同卜大武前去。“務要小心,將袖箭、弩箭盜出,能再就近行事更妙;設若不能,萬萬不可躁進,可趕即回營,再設良計。”
徐鳴臯等一面答應,一面說道:“元帥但請寬心。末將等只患不能入山,既到山內,自可見機而作,能隨時就近將賊首捉住,搗毀巢穴更妙。萬一不能,末將等自當遵命,斷不敢因躁進而致誤大事。”王守仁見說大喜,徐鳴臯等亦即退出大帳,回至本帳。徐鳴臯與大家計議道:“我等既然前去,必須將他兩件暗器盜回,方顯我等本領。慕容賢弟與包賢弟可去盜馮雲的袖箭,我與徐壽去盜弩箭,狄大哥與周賢弟作爲接應。包賢弟可再將那鷄鳴斷魂香,分給與我與慕容賢弟兩人一用,以便易于著手。”一枝梅道:“可不要。我自有一種薰香,你帶便了。”六人計議已畢,一宿無話。
次日即挑選了一千精銳,又扮作委頹情形。徐鳴臯等也都改扮停當,外穿嘍兵號褂,內襯緊身衣靠,各藏利刃暗器,即于當日拔隊,故意抄由桶崗後路而進。走了一日,已到桶崗山後,當由卜大武打了暗號,守山嘍兵知道是自家人,即問明來歷。卜大武在山下喊道:“你快去與你家大王說知,你就說大庾山卜大武前來,有要話面說。”那嘍兵趕即飛奔大寨,去報謝志山知道。謝志山一聞是大庾山卜大武前來,有要話面談,也就即刻相請。那嘍兵得令,隨即飛奔下山,嚮卜大武說道:“喒家大王有請。”卜大武聞言,即命所部一千精銳暫在山下等候,他便一人上山。走到半山,已見謝志山率領馮雲、孟超迎接出來。謝志山一見卜大武那種情形,便問道:“賢弟如何這等狼狽乃”卜大武道:“一言難盡,且進裏面細談便了。”
謝志山等三人當邀卜大武進入大寨,彼此行禮已畢,各人分賓主坐下。謝志山問道:“賢弟到來,莫非大庾山有什麽意外之變麽乃”卜大武見問,登時二目圓睜,雙眉倒豎,發怒駡道:“只因那王守仁這狗官,帶領大兵前去勦滅。第一日官兵分三路進攻,一路打前山,兩路分打東西盤谷、夾谷,大哥即率我等,也就分頭下山迎敵。及與官兵交戰,見那些將士皆非我等敵手,不過數合,已將各將士打得大敗而回。大哥與我等見此情形,卻毫不介意,以爲仍如前次官兵。第二日官兵又來索戰,我等下山迎敵,還是如此。一連三日,皆如此情形,我等更加不以爲意。哪知王守仁這狗娘養的,卻用了驕敵之計,將我等暗暗穩住,使我等無心防備,他卻暗使猛將于第五日分了四路,三路來攻前山東、西兩谷,一路暗暗抄出山後,由羊腸谷而進,沿路縱火,先將寨栅焚燒起來,斷了我等歸路,然後由山內殺出,裏外夾擊。就此一陣,可憐我大哥以及胡、任、郝三位兄長,皆死于非命。小弟幸虧逃得快,率領了千餘敗殘兵卒,逃出境外。因想此仇不報,何以爲人!又思無處可奔,只得率領嘍兵投奔到此。還望兄長可憐衆家兄弟死于非命,看顧小弟無路可歸,收留帳下,一同報仇雪恨。聞說王守仁那狗娘養的不日即要進攻到此,等他來時,皆要仗兄長大力及馮大哥、孟大哥二位神藝,並力迎敵,務要將他殺得個片甲不存。一來爲小弟那裏衆家兄弟雪恨;二來也可使他知道兄長的神威,不敢藐視。”說罷納頭便拜。
謝志山聽罷,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跌倒地下,昏暈過去。
畢竟謝志山有無性命之憂,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謝志山聽了卜大武這番話,登時三屍神冒火,七孔內生煙,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昏暈過去。當下卜大武即與馮雲、孟超將他扶起。停了片刻,蘇醒過來,大怒說道:“卜賢弟,你不必著急,咱給你代衆家兄弟報仇便了。就便這王守仁狗娘養的不來,咱也要興兵下山去殺。”卜大武道:“兄長,你不必擔心王守仁不來,只愁這山上人少,非他的對手。”謝志山道:“賢弟,你何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不必說咱山上尚有三四千人馬,就便沒有,咱又何足懼哉!”卜大武道:“小弟現尚帶有不足一千人,雖係殘敗嘍兵,只要養息數日,也還可以使用。”謝志山道:“現在哪裏乃”卜大武道:“現在山下候示。”謝志山道:“可即命他們上山便了。”當有小嘍羅下山招取,不一刻,所有一千精銳全上山來。在山嘍兵繳令已畢,謝志山仍命卜大武管帶,卜大武又再三相謝。當下謝志山即命大排筵宴,與卜大武洗塵壓驚。四個人暢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謝志山即令卜大武在偏寨安住,然後各歸本寨而去。原來這桶崗寨卻有三座寨栅,謝志山居中寨,馮雲居左,孟超居右,平日卻各就本寨居住,有了大事,始在聚義廳會議。
卜大武當就偏寨安住下來,故意命徐鳴臯、一枝梅、周湘帆、包行恭、狄洪道、徐壽六人在偏寨上宿。徐鳴臯等會意,當即到了偏寨。等到三更將近,各寨業經睡宿,徐鳴臯等即至卜大武房內,低低問道:“那馮雲、孟超兩個賊目的臥房在哪裏,我們便可前去行事。”卜大武忙止道:“今日尚不可動手,且等一日。明日可至各處將路徑看明,至明夜再行動手。”
徐鳴臯等聞說,也覺有理,隨即出了臥房,仍回寨內歇息。一宿無話。次日即雜在本山嘍兵中,各處去看路徑。所有出路,及那有埋伏的地方,全行看過,切記在心。到晚間又至偏寨,歇息了兩個更次。等到三更時分,徐鳴臯等六人各脫去外面衣服,取出利刃暗器,招呼了卜大武,又將脫下的衣服在僻靜地方藏好,然後徐鳴臯、徐壽使出夜行手段,直奔孟超右寨而去;一枝梅、包行恭直奔馮雲左寨而去;狄洪道、周湘帆往來接應。只見他們六個人身子一縮,並無一點聲息,但見六條黑影子飛出寨外,登時已不知去嚮。卜大武看得清楚,暗暗贊道:“原來他們尚有這樣的手段,我幸虧識時務,早早歸降,不然,即不死于陣上,也說不定爲他們暗中刺死。”
不言卜大武暗地自語。且說一枝梅與包行恭來到左寨,兩個人由屋簷上倒掛下來,嚮左寨一看,但見臥房內尚有燈光。一枝梅與包行恭便將身子垂下,手執單刀,輕輕地將窻紙戳了一個小孔,就此兩腳一蹬,已落在平地,真個一點聲息沒有。先嚮四面一望,見無人影,便走近窻格,將一隻右眼從窻格內小孔上望了進去,只見房內坐著一人,尚未睡覺,在那裏做八段錦的功夫。一枝梅看罷,也不驚動,即從身旁取出薰香,復又跳遠了一丈多地,取出火種,將薰香燃著,又來至窻腳下,將薰香由窻戶小孔中透至裏面。他這薰香可與衆不同,他人所制的都有一種香味,他這薰香卻一點香味沒有,好似若有若無一股熱氣而已。不論何人只要觸著這一點熱氣,登時就骨軟筋酥,坐立不住。一枝梅將薰香透送進去,過了一刻,料已散開氣味,便將薰香取回悶熄,仍收在身旁,又立在那裏靜聽。又過了片刻,只聽裏面呵欠之聲,一枝梅知道馮雲已觸著香氣,復從窻眼內望了進去,只見馮雲已睡床上。一枝梅看畢,便嚮屋簷上擊了一掌,包行恭也就將手掌一拍,當時跳下房簷。一枝梅又將單刀嚮著窻格輕輕撥開,便一竄身進了臥房,直奔馮雲床前。手起刀落,先將馮雲殺死,取了首級,然後四面來尋袖箭。尋了半會,只是尋找不出,又復在馮雲身上去搜。哪知馮雲袖箭是隨身擕帶,此時卻在他腰內搜出,取過來就燈下觀看,卻是一個八寸長的竹筒,內有消息,中藏二十四枝連珠鐵箭,只要一枝打出去,接連著二十四枝一齊發出,果然厲害。一枝梅從前也學過此藝,他也會用,後因暗器傷人終非正道,以此不用多年。現在見了此箭,卻愛他製造精工,便于擕帶,又係絕好防身之器,因即藏在身旁。復行出房,將窻格仍然倒關起來,會同包行恭跳上房屋,直奔右寨而去。
卻說徐鳴臯與徐壽二人到了右寨,也是從簷口倒垂下來,側耳聽聲,嚮房內聽去。只聽裏面並無鼻息之聲,知道孟超還未睡覺,便輕輕的跳落下面,也從窻格紙上用津唾舐濕,戳了小孔,孔內望了進去,只見迎面設著一張床鋪,垂著帳門。徐鳴臯也不知裏面的人曾否睡熟,卻又不敢進去,便欲取鷄鳴斷魂香,打算取出香來,燃著透進去,使裏面人觸著香氣,昏迷過去,他好動手。哪裏曉得卻不帶得,包行恭也不曾給他,兩人雖說過這句話,卻都忘記了。徐鳴臯見不曾帶來,欲去尋找包行恭,恐來不及,只得放著膽,執定手中刀,去撥窻格。輕輕的撥了幾下,居然將窻格撥開,又聽了聽,好似帳內有鼻息聲音。他便招呼徐壽小心在外等侯,徐壽答應,他就縱身躥入臥房,借著燈光四面觀看。看了一會,並不見有弩箭,心中暗忖道:“我何必如此,只要將賊囚殺死就完了事,不必一定要盜他弩箭,與其弩箭尋不出,不若將他殺了,反而直截了當。”主意已定,即手執單刀,撲嚮床面而來。掀開帳門,手起一刀,砍了下去,那裏曉得並無人睡在裏面,聽一聲響亮,只將床鋪砍成兩段。
徐鳴臯說聲“不好”,急待要走,只見從床後已跳出一人,手執流星錘,大聲喊道:“何來雜種,敢到爺爺這裏來盜何物,這不是老虎頭上撲蒼蠅?不要走,吃爺爺這一錘。”說著,一流星已打將過來。徐鳴臯實在手段高強,急將手中刀嚮錘上一架,登時隔開,一個箭步,急急退至房門口,復一腿將房門踢落,就勢已躥出房門。孟超見一錘未曾打中,又被他逃出房外,登時也就追趕出來,兩人就在寨外接戰。徐壽此時也就上來助戰。孟超雖然勇猛,究竟敵不住兩人,看看抵敵不住。正待要走,卻好周湘帆又到,登時從屋上跳下,大喊一聲,手舞雙刀,直奔孟超撲來。孟超力戰兩人,已自不能取勝,何況再添一個,心中一想:“若再戀戰,必然吃虧,不若急急跳出圈外,用暗器傷他便了。”主意已定,即便虛晃一錘,跳出圈外。徐鳴臯見他跳出圈外,知道他必取弩箭射來,卻早爲防護。只見孟超轉身,便嚮腰中取出一張弩弓,左手執槌。右手將弩箭執定,認準徐鳴臯射來。鳴臯是早已防備的,便急急一縱身躥上屋簷。徐壽、周湘帆卻不曾防備,正自趕來,不提防徐壽面門上已中了一箭,接著又一箭望周湘帆射來,所幸讓得快,不曾射中。徐鳴臯在屋上看得清楚,說聲“不好”,正要從孟超背後跳下去,給他個出其不意,打算將孟超一刀砍死。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遠遠飛來,又聽“嗦”一聲響,從面前飛過去。隨著聲音去望,只聽下面“咕咚”一聲,徐鳴臯再仔細一看,孟超已跌倒在地。
欲知孟超如何跌落塵埃,以及徐壽、周湘帆二人有無性命之憂,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孟超忽然跌倒在地,你道這卻爲何?原來一枝梅斬了馮雲,盜了袖箭,便與包行恭直奔右寨。剛至右寨屋上,見徐鳴臯等三人在下面與孟超接戰,正欲上前助戰,只見孟超跳出圈外,手一揚,一枝弩箭射出,幸虧徐鳴臯早有防備,跳上屋簷,卻中在徐壽面上。一枝梅說聲“不好”,即將盜得的馮雲的袖箭取在手中,正欲嚮孟超射去。現孟超手一揚,又是一枝弩箭嚮周湘帆射來,不曾射中。一枝梅此時可萬萬不能再緩,就一箭認定孟超右手腕射去。孟超實在意料不到,因此正中手腕,登時一驚,跌倒在地。周湘帆卻不曾中箭,一見孟超跌倒下去,隨即搶上一步,舉起一刀嚮孟超砍下。那裏知道孟超雖然跌倒在地,卻受傷不重,忽見周湘帆舉刀砍來,便將左手流星錘從下翻起,認定周湘帆手腕打到。周湘帆也不曾防備,以爲孟超既跌倒在地,定然手到擒拿,卻不料他受傷不重,這一錘急難躲避,正中手腕,只聽“當啷”一聲,手中的刀抛落下去。孟超此時卻不敢戀戰,急急奔出右寨,直往中寨而去。周湘帆也不敢追趕。
此時徐鳴臯、一枝梅、包行恭俱已跳下房簷來看徐壽,只見徐壽兩隻手抱定面門,在那裏盡抓。徐鳴臯當下說道:“萬萬抓不得,你忍著些兒罷。”徐壽道:“實在忍不住,癢不可言,是不能不抓的。”一枝梅道:“似此如之奈何?”徐鳴臯道:“周賢弟也已受傷,莫若我等急急尋了狄大哥,一同保護著他二人殺出山去,且回營中再作計議。”一枝梅道:“徐大哥與包賢弟護送他二人回營,我與狄大哥且慢下山,再混入嘍兵一起,在這裏探聽消息,或者有什麽主意可將弩箭盜出,那時就易于著手了。”徐鳴臯當下答應,即刻與包行恭保護徐壽、周湘帆二人,一路穿房越屋,飛跑下山。剛到栅門口,正要砍開栅門下山而去,只見山內嘍兵已追趕出來。原來此時謝志山已得著孟超的信,即命合山嘍兵點起燈籠火把,將所有險隘嚴加防守,一面著人去到左寨呼喚馮雲。不一會,去的人來報馮雲已被殺死。謝志山一聽,這一驚非同小可,便去喊了卜大武,一齊提了兵器,出得大寨,沿路追趕下來。恰好遇見徐鳴臯正欲砍開栅門逃下山去,登時如旋風一般一齊趕去。徐鳴臯一見,哪敢怠慢,也就急急的將栅門亂砍開來,與包行恭二人急將徐壽、周湘帆各人背上,撒開大步,直望山下逃回。
及至謝志山追出栅門,徐鳴臯等已跑到山下,追趕不及,只得仍然回山,吩咐各處嘍兵嚴加防守,恐仍有奸細前來。吩咐已畢,即與卜大武同至左寨去看馮雲屍首。不見猶可,這一見怎不傷心,但見馮雲衹有一段身軀橫在床上,那顆首級已不知去嚮。謝志山看畢,大哭一場,便命人掩埋去訖。又至右寨來看孟超。只見孟超雖受傷不重,卻睡在那裏養息。當下謝志山問道:“孟賢弟,你這會兒覺得傷勢如何乃”孟超道:“受傷倒不甚重,只須養息一兩日就可痊癒。惟有我受傷之處,卻是被袖箭打中,方纔將袖箭拔下,細細觀看,這袖箭明明是馮二哥的防身之器,爲何他又來打我,難道他反了不成。此事須得查明方好。”謝志山聽說,便道:“賢弟你尚不知道,馮賢弟如何會有異心?但是他現在不知被誰人已經害死,只剩著段身軀放在那裏,那顆腦袋已不知去嚮。你說這袖箭是他的,必是有人前來盜他的袖箭。”孟超聞言,當下驚詫道:“兄長如此說來,我們山上定有了奸細,必得查明方好,不然恐誤大事。”這句話把謝志山提醒,道:“賢弟此話果然不差,倒要細細到處訪查。”說罷,又叫孟超好生養息,這纔出寨而去。
回到本寨,又與卜大武道:“卜賢弟,我看我們山上定然有了奸細,不然,馮賢弟的袖箭如何被人盜去急道:“他既知道有了奸細,萬一他查明出來,必致誤事,不若如此回答,且將他掩飾過去,再作計議。”因道:“兄長此話果然不差。但是小弟聞得王守仁手下能人甚多,皆是來往無形,走壁飛簷之輩。在小弟看來,馮大哥定爲王守仁手下的人所算。若說山上有了奸細,兄長這裏的人,全是心腹,自然可以放心的;就是小弟帶來的也是心腹,在小弟甚覺放心得下。最好兄長明日就于小弟帶來這起人內訪查明白,如果查出奸細,即請照兄長這裏的定例,從重治罪便了。”謝志山聽了這番話,卻不疑惑山內現放著一枝梅等人,反深信王守仁手下的能人暗暗到此,因道:“據賢弟所說,馮賢弟被害,定是王守仁手下的人了。他既作了此事,斷不會仍在山上。況且我們方纔追趕的那四人,一定就是那一起了。雖然如此,在山的人是不須查的,倒是明日要格外防備,怕他們還要再來。”卜大武道:“此話甚是有理。”彼此議論一回,也就各去安歇。此時已經天明,一枝梅、狄洪道二人也不便與卜大武會話,只得暫等一日,再作計議。
再說徐鳴臯、包行恭二人將徐壽、周湘帆保護下山,飛奔回營,見了王元帥,說明一切。王元帥道:“馮雲雖已殺死,爭奈徐壽被毒箭所傷,如何是好?周將軍受傷有無妨礙乃”徐鳴臯道:“周湘帆雖中一錘,卻無性命之虞。惟有徐壽傷勢甚重,但恐毒氣攻心,性命便不可保。卻不知用何藥解救。”王元帥聽說,又道:“現在徐壽究竟如何乃”徐鳴臯道:“說也奇怪,自中毒箭之後,人倒也清楚,也不叫痛,只是叫癢,將兩隻手嚮那傷處亂抓。現在已經抓破,還是口稱癢不可言,不但傷處甚癢,並據他說好似心也癢的。末將卻有個主意在此,必得費幾日工夫,尋到傀儡生師叔,問明緣故,或者徐壽有救。”王元帥聽說道:“這傀儡生現在何處呢乃”徐鳴臯道:“來往無常,雲遊莫定。末將且到一個地方先問一問,就明白了。”王元帥也不知這傀儡生究是何人,也只得答應,準他前去。
徐鳴臯纔出帳來,只見有個小軍進來說道:“徐將軍,現在營外有個道士,說要見將軍,有要話面說,小的特來稟告。”徐鳴臯一聽,暗喜道:“莫非我師叔傀儡生,預知徐壽有難,前來相救麽!”一面暗想,一面走出營門。只見那道士喊道:“徐賢別來無恙!我等又相隔年餘不見了。”徐鳴臯再一細看,並非傀儡生,卻是玄貞子。當下大喜,趕著上前行禮,道:“原來師伯到此,小姪有失迎迓,多多得罪。”說著即邀玄貞子進帳,分尊卑坐下。有人獻茶已畢,玄貞子問道:“諸位賢姪與我徒弟現在哪裏乃”徐鳴臯見問,便將別後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又將徐壽誤中毒弩,現在傷勢甚重說了。因道:“小姪本擬尋訪傀儡師叔,問明原委,有無解救之法,難得師伯惠臨,這徐壽定然有救了。”玄貞子笑道:“徐壽慣使弩箭,百發百中,怎麽今日也誤中人家毒弩?現在哪裏,可帶我前去一看。”
徐鳴臯當即帶領玄貞子去看徐壽。不知徐壽有無解救,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鳴臯帶領玄貞子來到徐壽帳內,只見徐壽此時已有些神智昏迷,兩隻手還嚮著箭傷的部位在那裏亂抓。徐鳴臯因喚道:“徐壽你醒來!玄貞子大師伯在此,特來看你。”徐壽聞言,將兩眼睜開,果見玄貞子立在面前,便喊道:“師伯,小姪這箭傷甚是奇癢,不知是何緣故,請你老人家看看,把這癢給我治好了,小姪給你老人家磕頭。”玄貞子笑道:“誰叫你平日慣用弩箭,今日你也受弩箭之傷,正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著前來,看見那箭傷已是潰爛,因道:“你且養息,我給你醫治便了。”說著便走出來。
此時王元帥已經知道,也就出來與玄貞子接見。當下二人行過禮,接著徐慶等一班兄弟也上來見禮已畢。王元帥即邀玄貞子進入大帳,分賓主坐下。王元帥道:“久仰豐姿,如雷貫耳,今得相見,真乃三生有幸。”玄貞子也讓道:“便是某也久仰元帥高風亮節,緯武經文,乃國家柱石。徐鳴臯等得蒞麾下,真是千萬之幸了。”王元帥又謙讓一回,因問道:“仙師方纔見徐將軍箭傷,究竟如何,尚可解救否乃”玄貞子道:“此乃毒弩所傷。這毒弩是用爛首草之汁煮透,若射中皮肉,必然奇癢難忍,抓見筋骨而死,甚是厲害。所幸徐壽雖中此毒,不過甫經三日,尚可能救。若至七日,雖靈丹妙藥也不可輓回。貧道已帶有丹藥,只須表裏兼治,不過兩個時辰,便安然無恙了。元帥但請放心,這是不妨事的。”說罷,便從身邊掏出一個小小紅漆葫蘆,將塞于拔開,倒出兩顆丹藥,即交與徐鳴臯道:“賢姪可將此丹藥用陰陽水和開,以一粒敷于傷處,一粒服下,但看吐出黃水,就安然無恙了。”
徐鳴臯接過丹藥,隨即走了出去,來到徐壽帳內,如法用陰陽水和開,先與他敷上,然後又與她服下,便坐在一旁,等候徐壽將丹藥服了下去,箭傷處又敷好。說也奇怪,登時就止了癢。不多一刻,覺得腹中呼呼聲響,並不難受,反覺得痛快異常。又過了一會,就吐出許多黃水,此時人事也不昏迷了,面門上也不癢了,即刻爬了起來,就嚮大帳而去。徐鳴臯大喜,也就跟著他出了本帳,竟望大帳而來。
徐壽進了大帳,只見元帥與玄貞子及諸位兄弟皆坐在那裏談閒話,當下便走到玄貞子面前,納頭便拜,口中說道:“謝師伯救命之恩!”玄貞子也讓了一會。此時王元帥見徐壽箭傷已愈,甚是懽喜。因嚮玄貞子謝道:“多蒙仙師解救,便是某也感謝不盡。”玄貞子道:“此事何足掛齒。惟徐壽尚須養歇三日,方能交兵,不然恐防中變。”王元帥聽說,又道:“多蒙仙師指示,某當遵命。”說著即命擺酒,玄貞子也不推辭,入席暢飲。酒席之間,王元帥便問道:“仙師法術精明,能知過去未來之事,但不知此間何日可以肅清,以後有無意外之事乃”玄貞子道:“貧道看來,此間不日即可蕩平,並無意外之慮。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現在逆藩宸濠已有躍躍欲試之勢。此間賊勢未清,該逆賊尚可稍緩;一經勦他,便乘機而動了。但是宸濠一經起兵,即有一番大大的週折,不但元帥要勤勞王師,惟恐聖駕還須親征,那時纔可平定。彼時貧道等七子十三生還要前來保駕勦滅宸濠的。”王元帥見說,因道:“以仙師如此法術,豈不可以預爲前去,將逆賊殺死,以免後患,何必定要聖駕親征方可勦滅呢乃”玄貞子道:“氣數使然,必須如此,不可勉強的。”王元帥見說,也不便迫問,仍然大家飲酒。席散之後,玄貞子告辭,王元帥仍欲輓回,玄貞子堅辭不肯,只得相送而去,出了營門,王元帥纔與他一揖之後,登時便不知去嚮,王元帥贊嘆不已。當時回轉大帳,即命徐鳴臯、徐慶、羅季芳、王能、李武、周湘帆等人督領大兵,于次日清晨前往進勦桶崗賊寨。
且說一枝梅、狄洪道二人在賊寨中細探情形,作爲內應,當夜未及與卜大武會話。等到次日晚間,纔悄悄的問明卜大武各節,當即約定卜大武,于次日三更舉火爲號,先燒大寨,然後裏應外合。卜大武答應。一枝梅當夜即潛往大營,面見王元帥,告明一切,又約定三更裏應外合,共破賊寨,但見山內火起,即便猛力進攻,裏面自有接應,王元帥大喜。
一枝梅復又出了大營,仍回桶崗,專等次日三更行事。忽然心中一想:“孟超毒弩尚未盜出,留在那裏,終久貽害。不若就此前去,將他毒弩盜來,使他毫無所恃,如能就近將他殺死更妙。”主意已定,當即來至右寨,仍從簷口倒垂下去,嚮孟超房內偵探。合該這夥強盜惡貫滿盈,要死在一枝梅等手內。一支梅正望裏探,只見孟超急急的從房內走出。一枝梅一見,趕緊縮身上屋,潛伏瓦壠。等孟超走過,他便躡足潛蹤,穿房越屋,跟了下去。轉了幾個彎,只見孟超進入一間小屋內。那小屋並無窻格門扇,卻是一間廁所,原來孟超忽然腹痛,到此大解。一枝梅一見大喜,暗道:“不趁此時前去盜箭,卻待何時乃”急轉身軀,仍跑回右寨,當即飛身進房。四面一看,並無弩箭。心中正自著急,忽見孟超床鋪上枕頭邊擺著一件東西。一枝梅上前一看,不覺大喜。只見那物是一個八寸多長的竹筒,上面有一張小弓,弓絃緊按竹筒口,弦上扣著一枝竹箭,半段在竹筒裏,半段在外。一枝梅道:“原來此物就如此毒法。”當下即將弩箭收藏起來。正要出房,忽聽門外腳步聲響,知道孟超已解手回來,一枝梅當即將弩箭拿在手中。原來一枝梅早已看得清楚,知道那弩箭用法,等孟超將進房來,他便一箭發出,正中孟超額上。孟超嚮後一退,大喊一聲道:“有奸細!”說時遲那時快,一聲未完,第二枝箭又到,孟超即便讓過。一枝梅就趁這個空兒,已出了房門,身子一縮,早躥上屋頂,復一連幾縱,早已不知去嚮。等到孟超出去喊人,一枝梅已到了自己帳內。
孟超喊起嘍兵,並到謝志山那裏送信,登時合山嘍兵及謝志山等,均出來擒拿奸細。卜大武也就出來,各處尋找,恰好一枝梅、狄洪道也混在裏面幫著喊,奸細哪裏查得到?整整鬧到天明,謝志山等纔算沒事。孟超雖中了自己毒弩,卻有解藥可救,當下回至臥房,取出解藥,用水調敷上去,頃刻無恙。不過弩箭被人盜去,暫時製造不成,只得悶悶不樂。你道他的弩箭本來隨身擕帶,如何誤放枕畔,原來他因腹痛,急切要去大解,放在身旁恐怕誤觸機關,自有不便,因此取下放在枕畔,不期被一枝梅盜去。這也是他合該如此。
這日合山嘍兵及大小頭目防備甚嚴,唯恐再有奸細。到得晚間,更加嚴防。恰好徐鳴臯等所領的大軍已抵山口,嚮山上討戰。守山嘍兵當即報入大寨,謝志山聞報,即傳令堅守不出,俟等明日天明再行開兵。這一起嘍兵纔得令出去,又一起嘍兵報入寨來說:“官兵現在攻打甚急,若不出去迎敵,寨栅即難保了。”卜大武此時也在大寨,當下說道:“兄長,自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若不出去,官兵尚疑惑我等懼他。兄長若不去,小弟前去會他。”不知謝志山可否答應,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卜大武嚮謝志山道:“自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移之道。今官兵既來攻打甚急,若不前去,萬一被官兵攻打進來,如之奈何?兄長如不出去,待小弟去敵官兵便了。”謝志山道:“賢弟有所不知,非愚兄好爲濡滯,退縮不前,只因官兵詭計甚多,日間不來攻打,反倒夜間前來,卻是何故?”卜大武道:“原來如此。在小弟看來,官軍此時前來,正以爲我軍無甚防備,且料他夜間必不前來,他便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我等即行前去迎敵,奮力廝殺,偏使他料我所不料,雖不能將他殺得片甲不回,也可傷他些人馬,稍挫他的銳氣。若能一鼓作氣,必獲大勝。兄長可勿多慮。”謝志山道:“據賢弟如此說,是能前去迎敵的。”卜大武道:“兄如不去,弟當願往。”謝志山道:“兄尤有慮者,孟賢弟傷勢未痊,不能令其出戰;若兄一人之力,恐又不能取勝;若令賢弟同去,又恐寨內無人,萬一隱藏奸細,倉猝生變,則更兼顧不及,必致如大庾山之敗,所以猶豫不決。”卜大武道:“兄長勿憂。小弟有兩說,聽兄擇之。或小弟前去迎敵,兄長便堅守大寨,以防萬—;或兄長前去迎敵,小弟堅守大寨。二者孰得,兄可酌之。不過小弟雖蒙兄長相留,特未嘗久處,恐兄長見疑小弟耳。”謝志山聽說,登時笑道:“賢弟何太多心,既是一家人,愚兄又何疑之有?果有疑惑,當日亦不相留了。既如此說,還請賢弟留守大寨,兄便去迎敵官軍便了。但賢弟既守內寨,責任亦頗重大,萬勿疏忽。”
彼此說定,謝志山正欲提兵出馬,忽見一枝梅扮作本山嘍兵的模樣,故意倉惶失措,進來報道:“啟大王爺,大事不好,現在官兵已將山下頭道寨栅攻打開了,請大爺速速定奪。”謝志山聞言大驚,立刻提了虎頭槍上馬而去。一枝梅見謝志山已去迎敵,當下即會同卜大武走入大寨,取出火種,就寨內放起火來,登時火穿屋頂。狄洪道在寨外看見火起,也就喝令帶來的一千精銳即刻呐喊起來,往各寨去喊救火。各寨嘍兵一聞火起,立刻倉惶不定。所有一千精銳官兵便雜在裏面,互相踐踏,渾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