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鵬用劍法將兩段屍身消化,提了兩顆頭,飛入城中,摜在寧王殿上。寧王見了,大驚失色,連忙問軍師:“這是何故?”李自然道:“想必是遇著劍客了。如今鄴將軍且慢出兵,余軍師大法明日已是一百日,殺盡趙王莊中劍俠等輩,千歲出兵取了南京,蘇州亦在掌握之中了。張知府在監不至于死,不妨緩緩去救。”
且說焦大鵬無意中救了蘇州一城性命,來到趙王莊,徐鳴臯與趙員外等一齊迎接。焦大鵬拜見了傀儡生,又拜見一塵子、飛雲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鷗子六位師叔。當下衆人問:“玄貞子何以不來?”焦大鵬恐洩漏天機,含糊答應。傀儡生道:“我日內一切安排已定,等你來了同去探聽,便可下手。”徐鳴臯道:“老師妙術無窮,可帶我同去一探消息。”傀儡生道:“你要同去亦可,我用袖裏乾坤的法術,你藏在我袖子裏,可避妖法,纔可同去。事不宜遲,立刻起身。”
原來傀儡生三日內煉成撒豆成兵的妙法,散佈空中,可抵十萬雄兵。請六子往來救應,卻不可到妖人裏面去著他的道兒;請鷦寄生領著羅德、徐壽、趙文、趙武、殷壽、楊挺、王仁義守住趙王莊;請河海生領著一枝梅、狄洪道、王能、李武、劉佐玉、鄭良才、馬金標、孫大娘去守馬家莊。兩處分兵都有三千多人馬;防守謹嚴。當下傀儡生起身來,並不結束,將左手大袖嚮徐鳴臯一舉,徐鳴臯已躲在他袖子裏面,安穩無憂,便叫:“焦大鵬隨我來。”二人起在空中,御風而行。
看官,你道怎麽御風而行?這乃是劍術至精的本領,與仙人無異,衹有玄貞子與傀儡生有此本領。他能乘風到東到西,無不可去,一塵子以下就不能了。任你一躍千餘丈,總不如御風而行的快,而且腳步不踏在實處,能在虛空行路,所以余半仙妖法雖極厲害,仍爲其所破。至于焦大鵬,自脫了凡胎,煉成劍術,任是天羅地網也不能遮住他。他本是無影無形的,因傀儡生把他的魂靈煉過,要現形便與凡人無異。他劍術並非高于一塵子數人之上,因是脫了凡胎,所以不怕妖法。傀儡生不帶別人,只帶他去,也是爲這緣故。徐鳴臯一定要去,躲在袖子裏方保無害。
且說傀儡生和焦大鵬到了城中,望下一看,一個極大茅篷,扎得饅頭形式,約有五亩之地,上插三百六十五面皂幡,點著一百零八盞綠色幽魂燈。茅篷周圍立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約有二三十人,都是黑衣紅帽,動也不動,也不開口,覺得陰氣逼人。傀儡生不去驚他,叫焦大鵬:“隨我到茅篷裏面去看。”果然進去千門萬戶,彎環曲折。若是他人便無從尋路,傀儡生有升天入地的本領,門戶不能阻擋。同焦大鵬走到中間,只見有一萬多個柳樹削成的木人,每人面前一盞燈,火光綠色,這就是招魂燈。余半仙要把一萬多人的魂靈招入木人身上,便把木人或殺或燒,一萬多個人都要死的。
焦大鵬道:“這妖人如此可惡,不知他在何處?”傀儡生道:“他還在下面作法,不可驚他。且叫徐鳴臯出來一看,倒也難得看的。”傀儡生將左邊袍袖一抖,徐鳴臯出來,看了許多木人,手足都可活動,一萬盞綠色的燈陰慘可怕,徐鳴臯汗毛直豎起來。傀儡生道:“到了明日,妖人都要動手,將一萬個木人投在水火,我們兩莊的人都沒命了。待我來破了他的法。”傀儡生將右邊的袍袖一拂,一萬盞燈都吹熄了,將一萬多個柳樹人都收在右手袖中。這正是袖裏乾坤的妙法,任你多少人物都可收在袖中。又叫徐鳴臯:“仍舊到我左邊袍袖裏,我帶你到寧王府去救出了三個兄弟。”傀儡生將左手一拂,徐鳴臯進去了。焦大鵬隨了傀儡生出來,傀儡生道:“你且在茅篷上面,防著妖人出來,我到前面去了。”未知余半仙怎樣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余半仙在下面作法,將要圓滿,瞥眼見上一層燈光齊滅,大驚起來,叫兩個披髮童子手執大蠟燭,走上一層來,四面照看。一萬多個柳樹人,一個都不見了,大駭道:“誰人敢來盜去,有這般大膽的麽?”將寶劍提在手中,出茅篷來查看。只見焦大鵬守在上邊,待余半仙出來,舉劍便砍。余半仙見了大怒,提劍相迎。不說兩人在此鬭劍。
且說傀儡生到寧王宮望下去,見余半仙之妹余秀英在此把守,看著那一幅畫圖,任你劍仙俠客,要到宮中來行刺,他畫圖上能現出形跡來,他手中將天羅地網嚮上一擲,被他擒去,逃也逃不及。前徐鳴臯二探王府之時,與一塵子同去,險些兒被他擒去,幸虧走得快,徐鳴臯一頂武士巾被他捲去了。此時徐鳴臯在傀儡生袖中,萬無一失。傀儡生將身子一隱,那畫圖上並無形跡,走進宮中,余秀英看不見。過了這個關口,裏面便無大害。傀儡生將左邊袍袖一抖,徐鳴臯從袖中出來,跟著傀儡生,一路尋著天牢所在。
傀儡生將劍一揮,牢門大開。二人走進去,只見黑洞洞深遠無底。徐鳴臯尋在一處,只見包行恭、周湘帆、楊小舫三人連鎖一堆。原來三人進了天牢之後,幸虧包行恭身邊有一粒丹丸,是從前下山時遇傀儡生,送他防備急難的。三人分吃了,肚中永不饑餓,身上亦無痛苦。三人不知不覺過了多時,當下看見徐鳴臯,大喜道:“大哥怎的進來?快救我們性命。”徐鳴臯道:“我跟了傀儡生老師來的。兄弟們不要心急,老師來救了。”即見傀儡生將手中劍一指,三人鎖鏈都落在地下。傀儡生將左手袍袖一舉,三人藏在袖中。
徐鳴臯跟了傀儡生出了天牢,走進宮門。傀儡生叫徐鳴臯仍舊躲在袖內,說:“你走不出宮門,恐著余秀英的道兒。”不料傀儡生略遲一遲,余秀英已到面前,大喝:“何人大膽,敢到宮中來?且看我的法寶!”手中一抛,一股黑氣噴來,徐鳴臯逃避不及,被他天羅地網罩住。傀儡生起在空中,看徐鳴臯被余秀英擒住了,要下去救他起來,心中一想道:“他二人有姻緣之分,不如將計就計,收伏了余秀英,那余七就容易除了。”傀儡生隱身而下,在徐鳴臯耳朵邊說了幾句,便出宮來,到茅篷上面。
那焦大鵬與余半仙鬭了半日,不能取勝,漸漸敗將下來。海鷗子在遠處看見,口吐白光飛到余半仙頭頂。余半仙不慌不忙,把手中劍吹一口氣,化成一口劍抵住白光,盤旋飛舞,手中劍仍與焦大鵬對敵。那山中子、默存子遠遠的又是兩道白光飛來,余半仙又吹兩口氣,化成兩口劍,望前迎敵。三口劍在空中迎住三道白光,生龍活虎的變鬭,煞是好看。焦大鵬要乘他手勢一亂,好把劍削進去,那曉余半仙劍法無一破綻。又鬭一會,那一塵子、飛雲子、霓裳子又是三道白光飛來,余半仙連忙吹了三吹,三把劍嚮上迎住,空中共有六把劍。六道白光,鬭個不了。余半仙漸漸有些招架不住,口中唸唸有辭,那茅篷上許多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一齊上來,一霎時黑氣衝天,神嗥鬼哭。
傀儡生先看焦大鵬與六子共鬭余半仙不能取勝,—曉得余半仙命不該絕,故而玄貞子不到。忽見余半仙作起邪法,一陣鬼兵殺上前來。傀儡生連忙將劍一指,那空中的撒豆成兵,前來一場大戰。到底邪不勝正,將余半仙的鬼兵殺得一個不留。余半仙逃入寧王宮中,要引劍客追上來,好叫妹子余秀英的天羅地網來拿。誰知傀儡生收兵而去,不中他的詭計。此時破了招魂妖法,兩莊的萬人性命保住,又救出了三人,得勝而回。雖徐鳴臯被余秀英擒去,卻是故意留在他處,大有作用的。
傀儡生與焦大鵬、一塵子、飛雲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鷗子同回趙王莊內。傀儡生收了豆兵,又將袍袖一抖,左邊走出三個人來。衆人見是包行恭、周湘帆、楊小舫三人,右邊許多柳樹削成的木人,袍袖中傾倒不絕,在階下堆積如山,共有一萬多個。傀儡生告訴衆人道:“余七費了一百日心力,害人不成,徒然作惡。”衆人道:“這妖人心太狠惡,虧得老師相救。未知妖人可擒否?”傀儡生笑道:“妖人終有一日被誅,此時尚早。”焦大鵬道:“妖人劍術卻是厲害,若非六位師叔一齊相救,小姪必遭他的毒手。如今雖敗,必來報復,我且去探聽消息,他作何妖法。”傀儡生道:“我正要差你去,如此甚好,你快去打聽來。”衆人都道:“徐大哥未知生死,亦要焦大哥去打聽來。”傀儡生道:“衆位放心,萬無一失也。”焦大鵬起身御風而行,到城裏王宮而來,將身一隱,進宮來尋徐鳴臯。
且說徐鳴臯被余秀英天羅地網罩住,丢在宮中,叫伏侍宮女兩名,拿索子將徐鳴臯兩手反綁,然後將網解開。宮女推上徐鳴臯,到余秀英面前跪下。徐鳴臯大喝道:“我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怎肯來跪你這賤人!”余秀英俏眼將鳴臯一看,好一派英雄氣概,相貌非凡,不覺看中了意。你道爲何?余秀英雖是妖法邪術,他本事還在哥哥余半仙之上,卻並非是貪淫的人。他是十世童女轉身,徐鳴臯是十世童男轉世,兩人前世前生結了姻緣,都不曾嫁娶,脩行成道,十世之中,都是如此。他二人是十世的夫妻,卻不曾合卺。所以余秀英一見徐鳴臯,心中不由不懽欣喜愛。凡人前世前緣,不過一世罷了,哪裏有十世的?他既有十世緣份,而且不能了結,今生必定要了結了。余秀英見徐鳴臯直立不跪,反笑起來道:“你既不跪,不來勉強你,但你既被我拿住,不如從了寧王,共享功名富貴,我和你同在一處,決不虧待你。你可依我麽?”徐鳴臯已因傀儡生耳邊吩咐過幾句說話,心中有了主意,便道:“你休說順從寧王的話。寧王是叛逆之人,我萬不能從他。你拿了我不殺,反有愛惜之心,我感激你情義,我情願在此效力,但不去見寧王。”余秀英想道:“既在我這裏,待我慢慢的勸他投降不遲。”
正在尋思,忽見余半仙走來。余秀英上前迎接,告知他拿住徐鳴臯之事。余半仙道:“你尚不知我的招魂就戮大法被他們劍客破了,廢我百日功夫。”余秀英問是怎的,余半仙將前事說了一遍,如今敗了一陣,要求妹子法術幫助。余秀英道:“哥哥放心,待妹子用天羅地網,明日將他劍客共罩住,看他有何破法。”余半仙道:“全仗妹子法力。如今徐鳴臯已擒來,他是首惡,其餘皆容易除也。妹子何不解送寧王?”余秀英道:“此人是英雄豪傑,此時解送寧王,未必肯投降,寧王若加誅戮,豈不可惜。待我勸他投降,然後解送,哥哥意下如何?”余半仙道:“此話甚是有理,且慢解送。你小心把守宮門,我去見寧王,商議報仇之事。”
當下余半仙辭了妹子,來至殿上。寧王正與李自然商議,見余半仙來,起身迎接。余半仙將此事告知寧王,寧王大驚道:“軍師妙法尚且被他破了,尚有何計可施?”只見階下一人上前奏道:“千歲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劍客雖多,害不得我。願千歲差小將領兵前去,要殺他莊中一人不留,報前次敗兵之恨。”寧王看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寧王正與軍師李白然、副軍師余半仙商議破趙王莊之法,階下一人上來說道:“千歲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待小將領兵前去破他。”寧王看是無敵大將軍鄴天慶,便道:“將軍雖是英勇,但他許多劍客相助,難以取勝。”余半仙道:“鄴將軍領兵前去挑戰,誘他出來,貧道在城下擺一陣圖,名爲迷魂陣。他若走入陣中,任是劍客,束手就縛。鄴將軍挑戰,若遇劍客,只退入城中,任他追來,把劍客都擒住,趙王莊不難破矣。”寧王聽了大喜,道:“余軍師請出城,快把陣圖擺好,鄴將軍領兵去戰,再請李軍師分撥兵將。”李自然答應,分撥兵馬:鄴將軍帶五千人馬攻打趙王莊,黃天雕、薛大慶隨後接應;殷先鋒帶五千人馬攻打馬家莊,常德保、鐵昂隨後接應;波羅僧、雷大春、徐定標、佟環防守四面城池;余秀英仍舊防守王宮,不可離開,怕劍客入宮行刺。請千歲出城親督戰將,余半仙同在陣中,以便保護。當下分撥已定。
到了次日,余半仙要擺迷魂陣,來問妹子余秀英借天羅地網法寶,作陣中拿人之用。清晨來到宮門,那余秀英有防守宮門之職,住在宮門內三間高屋,此時睡未起來。他臥房在右邊一間,左邊一間兩個丫鬟住的,中間是閒坐之地。當下余半仙問南個丫鬟道:“你小姐嚮來起早,怎今日還未起來,想是連日防守辛苦了。我特來借天羅地網一用,你快通報。”兩個丫鬟,一名拿雲,一名捉月,答應道:“等小姐起來,即送來請用,此時不便驚動小姐了。”余半仙道:“也罷,你送來就是了。”余半仙回身而去。
且說焦大鵬奉了傀儡生之令,到王宮來尋探徐鳴臯,只見徐鳴臯在余秀英處,未曾解到寧王殿上。余秀英三番五次勸他投降寧王,他只不應。秀英心中想道:“待我與他成了好事,再勸他投順寧王。”定了主意,叫拿雲、捉月送徐鳴臯到右邊臥房來,叫他如此如此。拿雲、捉月都有十分本領,而且也有些妖法,是小姐傳授的。二人管住徐鳴臯,不能逃脫,況且傀儡生叫徐鳴臯將計就計,此時也不想逃脫了。
徐鳴臯到了余秀英臥房,清香撲鼻,如在仙人洞府,繡床上掛兩把青鋒寶劍,青光閃爍,擺設一切物件,還有掛在壁上的東西,都不識得。一個黑色的網巾在鏡臺上,丫鬟指道:“這是小姐的法寶,名爲天羅地網,徐大爺是這個網巾網來的。”說罷大笑。徐鳴臯道:“這小小網巾豈能網人,我只不信。”丫鬟笑道:“你莫嫌他小,隨你多少人,都能網住,神仙見了也怕。這是小姐最厲害的法寶。其餘這些擺設的、壁上掛的法寶,都不及他。我小姐道術無邊,從小學道,不肯嫁人,今年二十歲,任你英雄好漢來說婚姻,都不願意。今遇著徐大爺,心中愛慕,願訂終身,著我二人來此說明,徐大爺不可推託。”徐鳴臯道:“既然你小姐錯愛,我豈肯推託?但是一件,要小姐依我方好。”丫鬟問:“是哪一件?”徐鳴臯道:“你小姐五次三番勸我降順寧王,我不聽他,恐成了夫妻,再要勸我,請你先說明了,我決不降寧王的。”當下拿雲陪著徐鳴臯在房中,捉月來告知余秀英。余秀英笑道:“且依他再說罷。”捉月到房中來道:“小姐依你了,還有何說?”徐鳴臯點頭不語。兩人忙忙碌碌,在中間房中點大蠟燭一對,扶了二人交拜,進房中來吃合卺酒。兩人結了十世婚姻未成夫婦,今生方得成就,與平常不同,開懷暢飲,你懽我樂,我說你笑,毫無庸夫俗子之態。說笑到夜深了,脫衣上床,丫鬟伏侍吹燈而去。
焦大鵬隱身在內,人看不見。見他二人要睡了,在徐鳴臯耳邊說道:“我來了半日,要去了,你須要小心,他的妖法很厲害。”徐鳴臯知是焦大鵬,不好答應,恐怕他尚未去,倒覺得羞愧起來,在床中如道學先生,不敢放肆。余秀英卻無羞澀之態,反先開口低聲說道:“我脩道十年,學了許多法術,原想今生不破色戒。怎的遇見了你便情不自禁?必是前生姻緣,你休要負了我。”徐鳴臯道:“我是個好漢,不貪美色,今小姐情義如此,我豈肯負你?將來同立功勳,流芳千古,方不枉了你一生本領。”徐鳴臯想此時焦大鵬必定去了,又是余秀英溫香軟玉的近就他,徐鳴臯不能卻他美意,二人如魚得水,快樂懽娛,無須說得。
次日天明,尚未起身,直待日高三丈,拿雲、捉月進房來伏侍起身,說知余半仙來借天羅地網,早已來過,不敢驚動小姐,此時可否拿去借他。余秀英道:“拿去借他便了,我法寶甚多。”徐鳴臯聽了,嚮秀英道:“聞得此件法寶最厲害,若令兄拿了去,此處宮門若有劍客來,如何防備?”余秀英道:“也罷,你將紅沙法寶拿去,天羅地網我自己要用。”丫鬟拿了紅沙法寶,送交余半仙,說知小姐之意。余半仙道:“你小姐防備亦是要緊之事,紅沙法寶雖不及天羅地網,也好用了。”你道紅沙法寶是什麽東西,原來是月穢煉成的細沙,打在身上,隨你神仙也要喪命,雖不能如天羅地網一網打盡,卻亦是惡毒之物了。
余半仙得了法寶,出城來擺迷魂陣。煉成的紙人、一足鳥不計其數。陣中愁雲慘慘,毒霧漫漫,煞是怕人。李自然陪寧王在陣邊高處觀看,前面鄴天慶帶五千人馬,先到趙王莊來挑戰。
且說傀儡生正集趙王莊、馬家莊兩處將士商議,焦大鵬回來,說了徐鳴臯之事。衆人都在面前,那獃子羅季芳嚮狄洪道說道:“你妹夫娶了妖人,將來搬回家中,與令妹如何同住過得日子?我替你令妹擔心。”狄洪道說道:“獃子休得胡說,你聽老師商議大事。”傀儡生道:“可喜徐鳴臯依我囑咐,將計就計。他二人本是前緣,將來余秀英必爲我們所用。余半仙容易制了。”
衆人正在談論,忽報莊前鄴天慶挑戰。傀儡生道:“今日馬家莊亦必有兵來戰,河海生賢弟領著狄洪道等仍到馬家莊,鷦寄生賢弟領著羅季芳等迎戰鄴天慶,請六子往來救應。”傀儡生撒豆成兵,以防妖法。
當下羅季芳出莊,一馬當先,黃天雕接住。戰不數合,羅季芳敗下陣來。黃天雕追上,挺槍直刺。徐慶見了,忙嚮腰間取出弓來,抽箭在手,扣上弓絃,“颼”的一聲射去,正中黃天雕咽喉,翻身落馬。薛大慶大叫:“匹夫休放冷箭!”縱馬上前,舉刀來砍徐慶。徐慶提刀相迎,戰十餘合,薛大慶招架不住,被徐慶一刀,死于馬下。鄴天慶大怒,提戟上前來刺徐慶。徐壽、殷壽、楊挺三馬各出,四人戰鄴天慶。鄴天慶奮起神勇,四人哪裏招架得住,漸漸要敗下來。鷦寄生見了,舉劍一擲。
鄴天慶見一道白光飛來,把左手舉起方天戟力敵四將,右手拔出腰下寶劍,迎住白光,且戰且退,誘他到迷魂陣來。鷦寄生見鄴天慶敗走,拿定寶劍,望後追來,四人亦緊緊相隨。已到南昌府城下,只見鄴天慶走入陣中,回頭大喝道:“衆輩敢來破我陣麽?”四人不知就裏,縱馬進去,不覺一陣頭腦昏暈,墜于馬下。鷦寄生見他陣中妖氣衝天,連忙回轉,忽地陣中飛起塵沙,紅光閃爍,鷦寄生身上著了一點,不覺力疲筋軟,倒在地上,余半仙大喜,將五人背縛兩手,送入城中。
敗後回趙王莊報知,傀儡生大驚道:“這又是何妖法,如此厲害?”叫焦大鵬進去打探,並將一粒丹丸暗送鷦寄生,叫他吃了,便無大害。焦大鵬得令而去。
忽半空中來了許多人,傀儡生下階迎接。衆人懽喜,亦皆下階相迎。未知何人來到,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傀儡生在趙王莊與衆人談論,空中來了十人,傀儡生下階迎接,衆人懽喜,上前拜見。你道十人是誰?原來是淩雲生、御風生、雲陽生、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夢覺生、漱石生、自全生,一齊來了,嚮衆人說道:“我等在海外接了玄貞子的飛劍傳書,本是早要來的,因有事遲延,望乞勿罪。目下戰事如何?”傀儡生道:“余七煉招魂妖法,雖已被我破了,如今擺設迷魂陣,鷦寄生被他擒去,莊中義士又擒去四個。迷魂陣尚不打緊,內中還有別物,已著焦大鵬打聽去了。”
衆人正在與十生相見,忽焦大鵬同鷦寄生回來。傀儡生大喜,問鷦寄生道:“妖法果然厲害,若非兄的丹丸,我性命幾乎不保,幸虧焦英雄送丹丸來吃了,毫無痛苦。他這紅沙不知是何物件,腥穢不堪,著了身上,毒入骨髓。”傀儡生道:“此必是余七借妹子的法寶。此物不及天羅地網厲害,只要小心避開,便不妨事。明日我們兄弟十三人同破迷魂陣,我用雲錦幛遮住,等他紅沙撒盡,便無害了。”衆人問徐壽、徐慶、殷壽、楊挺四人性命如何。鷦寄生道:“他四人不是打著了紅沙,是在迷魂陣中昏迷不醒,被他們拿了城裏去。性命今雖無害,但急要救出方好。”傀儡生叫焦大鵬進城探聽四人消息,一面差人到馬家莊請河海生來,明日一同破陣。
且說馬家莊前,殷飛紅同鐵昂、常德保帶領五千人馬,第一日挑戰,狄洪道帶同王能、李武迎敵,戰十餘合,鐵昂出陣助戰。河海生指道:“這廝是鄴天慶徒弟,都是他起的禍根,以致屢動刀兵,莊中不得安寧。誰去殺死這廝?”孫大娘道:“鄴天慶與我有殺夫之仇,待我殺死他徒弟,聊以報仇。”舞動雙刀,驟馬出陣。鐵昂抵敵不住,大敗而逃。殷飛紅力敵三將,兀自不退。孫大娘上前揮刀砍人,殷飛紅忙忙招架,措手不及,被孫大娘一刀傷了左手中指,敗逃回陣。兩軍混戰一場,殷飛紅折了好些人馬,馬家莊兵衆略有傷損。
到了次日,殷飛紅傷痛不出。鐵昂躍馬上前,大叫:“昨日婆娘快來納命。”孫大娘大怒,縱馬出陣,揮刀大駡:“該死的叛黨,今日定取你狗命,決不讓你逃去了。”鐵昂道:“你丈夫被我師父殺了,已做刀頭之鬼,我勸你投降了寧王,我收你做小,安享富貴,豈不好麽?”孫大娘咬牙切齒,揮舞雙刀,接連七八刀,殺得鐵昂衹有招架,並無回手,敗了下去。鐵昂要誘孫大娘入迷魂陣,不想追趕得緊,鐵昂心慌意亂,錯了路頭,落荒而走。
追到三里之外,前面來了一支人馬,爲首一員女將。孫大娘遠遠望見,恐是埋伏兵馬。不料那女將“颼”的一箭,嚮鐵昂射來,正中咽喉,翻身落馬。孫大娘割取首級,提在手中。可嘆鐵昂一生倚勢作威,今日死于兩位女將之手。
且說那女將見孫大娘割取首級,驟馬過來,喝道:“這是我射死的,你敢來取首級去?”孫大娘本要好言相問,聽他開口全不客氣,亦怒道:“我取他首級,你敢怎樣?”那女將挺雙槍直刺過來,孫大娘舉刀相迎。二人雙刀雙槍,一來一往,正是棋逢敵手,勝負難分。忽空中飛下一人來,孫大娘一看,正是焦大鵬。那女將見了,大驚流淚,雙手將雙槍架住孫大娘的雙刀,大叫:“我不與你鬭了,我的丈夫來了,原來不曾遭難。”
焦大鵬落下來,喝道:“你二人不要殺,都是自家人。”原來那女將就是王鳳姑,前在張家堡招贅焦大鵬,開設英雄館的,接了丈夫靈柩,埋葬已畢,在村中招集三五百人,領了來要報殺夫之恨,不想遇著了丈夫。忙問道:“你不曾遭難麽?前送來靈柩,又是怎的?”焦大鵬一一將緣故告訴,道:“你二人合兵一處,可到莊中效力,勦滅叛黨。我奉傀儡生老師之命,到城中救四位英雄去了。”焦大鵬說罷,騰空去了。王鳳姑與孫大娘見禮,彼此告罪,互相愛悅,就下馬拜天立誓,結爲姊妹。孫大娘年長爲姊,王鳳姑爲妹。二人帶了鐵昂首級,回到馬家莊來。
卻說河海生見孫大娘追鐵昂而去,殷飛紅手傷又不出戰,叫狄洪道到他營前挑戰。狄洪道出馬到殷飛紅營前挑戰,殷飛紅叫常德保迎戰。那常德保卻不濟事,前在太平縣做城守,因爲太平縣知縣房明圖捉了羅季芳、王能二人,叫他解送到寧王處,路上遇了山中子,將二人救去。常德保不能銷差,用銀二百兩送與李自然。李自然收他銀子,代他在寧王面前搪塞過去了。常德保回到太平縣,那知縣房明圖提了二人,送與寧王,想得好處,加官進俸,不想被他路中失誤,把功勞化爲烏有,心中大與他不合,在上司前中傷他。常德保情知不能安于其位,告了假來到江西,求李自然薦在寧王帳下,做個裨將,這時候撥在殷飛紅麾下。你想他平日做城守,只曉得剋扣軍糧,別無本領。頭一日來到馬家莊,有殷飛紅、鐵昂上前,他躲在後。第二日殷飛紅手傷不能出戰,鐵昂被孫大娘殺敗逃走,營前又有狄洪道討戰,殷飛紅叫常德保出馬,勉勉強強拖槍而出。狄洪道舉起鐵拐,望前打來,常德保連忙招架,竭盡平生之力,招架得兩拐,第三拐打來,就不中了,翻身落馬。狄洪道大笑道:“這樣沒用的家夥,也來送死。”一鐵拐把他打成肉餅。可憐常德保一命歸陰,也是平日剋扣軍糧之報。衆兵見將官死了,紛紛逃散。殷飛紅拔營逃回城裏,求李自然添派救兵,暫且按下。
且說馬家莊連勝兩日,人人懽喜。忽見孫大娘回來,將鐵昂首級獻功,後面又有一員女將,下馬與衆人相見。又有趙王莊傀儡生差人到來,約定明日同破迷魂陣妖法。河海生答應,叫衆人:“守住莊口,休要輕動,我到趙王莊去。”馬金標與衆人相送出莊,河海生到趙王莊與衆兄弟相見。
這時候十三生已經齊集,七子中只少一個玄貞子。大家議定明日破陣之事,只見焦大鵬回來,傀儡生與衆人急問徐慶、徐壽、楊挺、殷壽四人。焦大鵬道:“今已下在王府天牢,宮門有余秀英把守厲害,我能進去,他四人卻不能出來,須要老師的袖裏乾坤手段方能救他。”包行恭在旁說道:“師叔妙法無邊,我三人前在袖裏,並不覺得地方小,未知師叔袖中有多少人可住?”傀儡生笑道:“也不計多少,一萬多個柳樹人在內,也不覺地方小。閒話休提,我想他四人在天牢有性命之憂,不比包師姪先前吃了丹丸,所以能住多日。我即去救他四人。”
傀儡生說罷,騰空而起,御風而行。到城內王府中,進了天牢,將袍袖一拂,將徐慶、徐壽、殷壽、楊挺四人捲入袖裏,走出宮門。此時余秀英卻不看見。
只見徐鳴臯一人獨坐在門內屋中,傀儡生笑道:“徐英雄在此兩日,覺得有些兒女之情麽?”徐鳴臯道:“老師休要取笑。我幾次要逃出去,不知他用何法寶繫在我腳上,看了並無物件,若是我逃出去,無論遠近,總被他拉轉去。請老師救我一救。”傀儡生道:“此名爲紅線繫足,也是余秀英煉成的法寶。我雖可以破他救你出去,但明日要你絆住他,勿使他出來幫助余七。等我破了余七的迷魂陣,同你回去。那余七事到急迫,必要請妹子相救。你在此絆住余秀英,功勞不小,將來你建功立業,尚要余秀英幫助,不可輕待了他。”
二人正在說話,余秀英忽然回來,大喝:“何人在此?莫非也是刺客麽?”手中抛起天羅地網,將傀儡生當頭罩住。未知傀儡生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傀儡生被余秀英天羅地網罩住,徐鳴臯在旁大吃一驚,只見一道金光衝天而去,余秀英手中抓住一個空網,內中空空無物,大驚道:“我這個法寶拿人,從來沒有逃走的,這是何人,如此厲害?”見徐鳴臯微微含笑,余秀英道:“想必你認識此人。”徐鳴臯道:“怎的不認識?他道術無邊,你們雖有妖法,總是邪不勝正,哪裏拿得住他。他也識得你紅絲繫足的法寶,明日要來破的。”余秀英一想:“不好了!此人不怕天羅地網,又識得我紅絲繫足的法寶,明日真個來破了,徐鳴臯被他救去,我豈不是一場空?”打定主意,說道:“我不離開,守住你,看他怎樣來破我的法寶?”徐鳴臯笑道:“你不離開,他自然不能破。你若離開一步,他便來救了我去,今日已與我約好了。明日令兄來請你助陣,你怎的不離開?”余秀英道:“我在此守住宮門,緊防刺客,亦是重大之事,不去助陣也不妨。”徐鳴臯想道:“他已中了我們之計,且等明日看是如何。”按下不表。
且說傀儡生回轉趙王莊,將袍袖一抖,徐壽、徐慶、楊挺、殷壽四人出來,拜謝老師救命之恩。衆人大喜相見。傀儡生道:“余秀英實在厲害。”將方才之事說與衆人聽,都道:“他妖法不能勝老師正法,何足懼哉!”傀儡生道:“總要小心爲是。”
到了次日,傀儡生叫衆人守住莊門,不可出戰,自己帶了一隊天兵。你道什麽天兵?就是那撒豆成兵的大法,以正用之,謂之天兵。那余半仙亦能撒豆成兵,以邪用之,謂之妖法。傀儡生帶了天兵,同十二位弟兄都到余半仙的陣前。只見余半仙出陣來,左右兩個披髮童子,一個捧寶劍,一個捧葫蘆。雲陽生鼻孔中飛出白光一道,嚮余半仙頭上直下。余半仙擲劍空中,迎住白光,盤旋飛舞,如二龍搶珠,鬭個不了。河海生口中、鷦寄生口中吐出白光,兩道光又往余半仙頭上直射下來。余半仙不慌不忙,嚮空中吹氣兩口,他一枝劍空中分爲三枝,抵住三道白光,緊緊交鬭,全無半點懈怠。他有這吹劍之法,雖是妖術,卻也厲害。只見淩雲生、御風生、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夢覺生、漱石生、自全生一齊吐劍,九道白光望空直下。余半仙連連吹氣,三枝劍又化出九枝劍來,共是十二枝劍,抵住十二道白光,空中交鬭,忽如羣龍戲海,忽如衆虎爭峰,忽如一陣蒼鷹擊于殿上,忽如兩山猛獸奔嚮巖前。
寧王此時同了軍師李自然登高觀看,看得稱奇喝綵,忘了戰陣交鬭,如觀戲一般。鄴天慶手下一班將士並城上守城的兵士,沒有不喝綵的。那余半仙曾經敵過六子,此時又敵住十二生,也算得第一等好手。後人有詩稱贊他的本領道:
余七妖法是天生,能敵六子十二生。何人能使余七怕?除非是——玄貞子與傀儡生。
且說傀儡生在空中看十二兄弟大鬭余七妖人,防他妖法厲害,不敢粗忽。忽見余半仙回頭嚮兩個披髮童子遞眼色,一個童子進城中去了,一個童子將手中葫蘆望空一倒,一霎時塵沙迷目,紅光衝天,知是紅沙法寶。傀儡生預備好了,將雲錦幛望上一抛,將十二個兄弟四圍遮住。那飛來的紅沙近不得雲錦幛,都落嚮別處,無影無蹤的不見了。傀儡生知余半仙的紅沙放盡,別無厲害的法寶,那一個童子去請余秀英求助,已有徐鳴臯用計留住,不得出來,隨將雲錦幛收起。十二生大奮神威,舉手齊嚮白光指定,直落到余半仙頂上。余半仙大叫不好,躲入迷魂陣中。傀儡生將天兵一招,殺入陣中,陣中無非紙人紙馬,殺得一個不留,紛紛落地。此時陣已破了,只見地下都是些碎紙。鄴天慶保護寧王逃入城中。
傀儡生與十二個兄弟團團圍住余半仙,不能逃走。余半仙口中吐出黑氣一道,一霎時大霧迷天,伸手不見五指。傀儡生吃了一驚,只聽見十二個弟兄齊聲叫苦,大叫:“罷了,罷了,收起劍術,莫要錯殺了自家弟兄。”傀儡生大叫:“不妨。”將袍袖嚮天一拂,一霎天氣清朗,大霧都不見了。十三生圍將攏來,劍光齊下,不料余半仙不在圈子裏,原來黑霧之中已逃走了。
傀儡生空中一望,見余半仙不逃往城裏,反嚮西邊過大江而去。傀儡生舉劍招十二兄弟一同追去。看看追上,只見大江西邊山頂上飛下一人,嚮余半仙劈面而來,讓余半仙過去,飛過江來,迎住十三生。傀儡生看來者正是玄貞子,笑道:“你來應該助我們殺這妖人,如何反救他性命?”玄貞子笑道:“不知道他命不該絕麽?還要故意來問我。”十二生齊嚮玄貞子拜問道:“妖人此去如何?”玄貞子道:“他現在去投師父徐鴻儒。那徐鴻儒是白邪教中之首,古往今來,無比厲害。我要殺余七甚是容易,現在不殺,正要他請出徐鴻儒來,助寧王反叛,傷害百姓,應了註定的數,然後將他師徒二人一並就戮,絕了白蓮教邪神,以後便無妖邪之輩了,可以永享太平世界了。我若此時殺死余七,徐鴻儒尚無大罪,不能就戮,反使邪教長留于世,非是我輩之用心也。”傀儡生兄弟十三人聽了玄貞子之言,無不珮服。
大衆回到趙王莊來,趙員外與衆人迎接拜見了玄貞子,都以爲余半仙必定殺了,及聽見玄貞子放走余半仙,都以爲奇事。玄貞子將道理告訴他們,方纔嘆服。忽見十三生中少了一個傀儡生。趙員外道:“想是他功成身退,不到莊上來。”玄貞子道:“非也,他即刻就來。”衆人方說了幾句話,只見傀儡生從天而降,大笑將袍袖一抖,走出徐鳴臯來,大家懽喜迎見。那獃子羅季芳笑嚮徐鳴臯道:“好兄弟,同妖人住了幾日,恐要惹了妖氣來。”徐鳴臯道:“大哥休得取笑。”玄貞子笑道:“此番成功,雖是傀儡老師第一功勞,第二要算徐英雄了。若非他拉住余秀英,余七有了好幫手,卻還不能勝他。”傀儡生道:“徐英雄實是第一功勞,我還不及。但是你莫說無功,反是有罪,怎的將妖人放走?我心中雖是珮服,口裏總要取笑。”玄貞子笑道:“你的罪卻也不小,好好一個徐英雄,怎的將他送到妖人處,帶了妖氣來。幸而破了余七的招魂妖法,又破了迷魂陣,只好算將功折罪罷了。”傀儡生又笑道:“怎的玄貞子老師說話,同羅獃子一鼻孔出氣?”衆人聽了大笑。
不說玄貞子與傀儡生說笑。卻說趙員外見七子十三生都已齊集,余半仙妖法已破了,寧王逃走入城,諒一時不敢出來,于是差人到馬家莊請馬員外,同了衆英雄來聚會飲酒,做了一個劍俠大會。不多時,馬員外同了一枝梅、狄洪道、王能、李武、劉佐玉、鄭良才、孫大娘、王鳳姑都到趙王莊來,衆人相見。七子十三生要辭別衆人,各處雲遊。趙員外設席款待,一則爲是賀功,一則爲是餞行。請玄貞子、一塵子、飛雲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鷗子、淩雲生、御風生、雲陽生、傀儡生、獨狐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夢覺生、漱石生、鷦寄生、河海生、自全生坐了客位,徐鳴臯、焦大鵬、徐慶、羅季芳、一枝梅、狄洪道、王能、李武、楊小舫、包行恭、周湘帆、徐壽十二位英雄,又有兩位女英雄孫大娘、王鳳姑做了陪客,趙員外、馬員外、劉佐玉、鄭良才、殷壽、楊挺、王仁義、趙文、趙武坐了主位。
看官,你道這一席筵會,也是千年難遇的。許多劍俠英雄聚在一處,將前面六十幾回書總結一結,以下便要分散各處,再做許多驚天動地之事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趙員外等請七子、十三生、十二英雄、兩位女英雄吃酒,徐鳴臯開言問玄貞子道:“我等多人今日大會,師伯、師父、衆位老師都在此,真是難得。我十二弟兄,只少一個伍天熊兄弟,添上一個焦大哥,仍滿十二人之數。還有兩位大嫂,又難得兩位員外及兩莊衆英雄曲盡主人之禮,也算古今所無的盛會了。未知後日再會要過多少時候,請大師伯示知。”玄貞子道:“這也不難,等十二英雄大功告成,寧王誅滅,其時我等恰在一處,仍作無遮大會。此等原可預先約定,至于或來或去,我等未必齊集,那就不能一一告知你了。”徐鳴臯便不再問。
玄貞子嚮焦大鵬說道:“我有一言相告,明日我們兄弟各處去了,回山的回山,雲遊的雲遊,並無一定的所在,你不必跟我去。你雖爲劍客,脫了凡胎,功名富貴原不放在心上。但有一件,你父母望你回去,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命中該有二子。明日同了兩個妻子回家,各生一子,家中暫住幾時,再助徐英雄建立大功。”焦大鵬道:“徒弟要隨師父去,不回家了。”那獃子羅季芳坐在旁邊,插口說道:“焦大哥,這斷乎使不得。記得從前山中老師救我,送到你師父山中,與王能兄弟兩個住了幾時,沒有酒吃,終日吃些蔬菜,挨得我要死。幾次要同王能逃下山來,你師父會起卦的,他就預先說破了。後來決意私下走了,哪知走了一夜,仍在山頭,再也尋不著下山的路來,直到你師父自己叫我兩個下山,方得下來。如今想起這事來,頭腦也生疼的,你如何要跟他去?”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徐鳴臯喝住:“休說呆話!”只聽玄貞子嚮焦大鵬說道:“你不回家,這是大不該的。古來劍仙、俠客,哪一個不從忠孝節義上做起?你父母年老,並無後代,你若不去,使他絕嗣,便爲不孝之子。你兩妻遠在此地,都無兒女,你不同他回去,便爲不義之夫。不孝不義之人,我豈肯收留門下?”焦大鵬聽了一番正言責備,如夢初醒,連連稱是。看官,你道劍俠一流豈容易做得麽?必有聖賢的學問,豪傑的心腸,方能成就。
這一日衆人盡懽而散。次日七子十三生一齊告別。徐鳴臯等依依不捨,步行送到莊口。七子十三生也戀戀不已,直到莊外,方顯出劍客法術,一陣清風,都不見了。回頭一看,少一個焦大鵬,徐鳴臯驚疑道:“莫非他隨了師父去?”一枝梅道:“我料他決不去的。他們都往西行,我追上去尋。”一枝梅如飛追去。
且說焦大鵬見七子十三生御風而去,他疾忙追上。原來七子十三生之中有幾個不能御風的,因爲同在一堆,亦能趁勢隨去。玄貞子見徒弟來了,問道:“昨日一番勸你之言,難道還不聽麽?”焦大鵬道:“徒弟怎敢不聽,因捨不得師父,又忘不得傀儡老師度脫之恩,故來遠送一程。”玄貞子道:“既如此,我們到西山頂上舞鶴亭流連一會,徒弟就此回轉。我們要宿一宵,觀玩月夜好景,明日各自雲散。”說罷,衆人渡過大江,飛奔山頂。到舞鶴亭上,這就是焦大鵬學劍的地方,想起劍術將成之時,各種魔障來試心,今日劍術已成,卻要回家生子,這是各有道理,並不自相矛盾的。玄貞子略坐一回,叫焦大鵬回去。
焦大鵬拜辭諸位,緩緩下山,渡過江來,正與一枝梅撞見。二人擕手同回,到了趙王莊前,見徐鳴臯衆人還在莊前久等。二人相見,方要進莊,只見莊前一彪人來,簇擁著一個錦衣花花帽的太監,騎著一匹五花馬,高聲問道:“此地是趙王莊麽?”趙員外答應道:“正是。”那太監道:“咱從北京來,奉萬歲爺的聖旨,召取十二英雄,快快叫他來迎接聖旨。”
原來是江蘇巡撫俞謙,自從差了王介生到趙王莊打探消息,不日回來。王介生將趙王莊一切佈置情形,又有劍客高人相助,一一告知俞謙說:“那寧王雖想攻破趙王莊,除了肘腋之患,起兵來犯江南。現在趙王莊萬不能破,他決不敢來犯江南了。”俞謙道:“賢姪你有所不知,寧王既已謀反,倒要他速反爲妙。速則禍小,遲則禍大。我思得一計,叫徐鳴臯等十二英雄暫離趙王莊,使他出兵直犯江南,南昌府空虛,然後王師遏其前,義兵攻其後,逆藩可擒矣。我拜本進京,保舉十二英雄,請萬歲召見一番,以賞其功,以堅其志,使他專心爲國家出力,有何不可?于是連夜寫好本章,次日叫王介生同了拜本差官,速速進京。到京中,在通政司衙門遞了本章。正德皇帝看了俞謙本章,正要下旨,只見右都御史楊一清奏道:“今有安化王寘璠舉兵造反,殺死甘肅巡撫,甚是猖獗,萬歲宜速下旨,發兵前往征討,以救甘肅百姓。”正德皇帝道:“既有此事,朕拜卿爲三邊總制之職,提十萬天兵,前往討賊。即日召取趙王莊徐鳴臯等十二英雄前來,交與卿帶去出征效力,卿等以爲如何?”只見兵部侍郎王守仁出班奏道:“那十二英雄,臣見過幾個,都是可用之才,徐鳴臯更加忠心義膽,果然當世英雄。臣敢保舉,萬歲召見不妨。”正德皇帝道:“既是王卿保舉,朕即日下旨召取前來,交楊卿帶去立功。”隨即下旨一道,叫東厰太監張永帶十二副官誥,封十二人爲十二指揮之職,即日到趙王莊去。
張永奉了萬歲旨意,曉行夜宿,來到江西。這日到趙王莊前,正見衆英雄都在莊前,聽說聖旨下來,大家跪接,請張太監到莊中。趙員外在正廳上排了香案,大衆跪在下面,聽張太監宣讀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赳赳武夫,公侯腹心;桓桓祈父,王之爪士。咨爾徐鶴、羅德、焦大鵬、徐慶、慕容貞、狄洪道、楊濂、周仿、包行恭、徐壽、王能、李武等十有二人,勇猛可嘉,忠心不二,即授指揮之職,速行前來,隨右都御史臣楊一清出征叛王寘璠。立功之日,懋膺重賞,朕有厚望焉。
當下衆人聽了聖旨,個個懽喜,嚮十二英雄道賀。衹有焦大鵬俯伏在地,說道:“要請老公公代我在萬歲前叩辭,臣已脫凡胎,如野鶴閒雲,久無功名之念了。”張太監道:“這卻不能,十二指揮怎好缺一個?”徐慶道:“我兄弟伍天熊在九龍山落草,亦是可用之才,我去招來爲國家出力。”徐鳴臯道:“這是大妙,我等十二兄弟,衹有伍兄弟不在面前,若同爲官職,豈不是好極了。焦大哥已成大道,我等不當以兄弟之禮相待,當奉爲老師。這不過心中之意,口卻不改,仍叫大哥。大哥不願功名,不可相強,請老公公在萬歲面前代辭,可否以伍天熊代其官職?我等召見時候,亦要奏明。”于是定了行止。張永留宿一宵,款待恭敬。
次日,徐鳴臯、羅季芳、徐慶、一枝梅、狄洪道、楊小舫、周湘帆、包行恭、徐壽、王能、李武十一人,同了張永,動身進京。趙員外等相送出莊,依依不捨。徐鳴臯叫他小心防守趙王莊,又叫馬金標小心防守馬家莊,若有大事,我等兄弟仍可幫助。又與焦大鵬執手而別。焦大鵬自同孫大娘、王鳳姑回家去了,不提。
且說徐鳴臯等離了趙王莊,同了張永一路行來,到鄱陽湖有官船迎接。張永對徐鳴臯道:“我有個表弟陸松年,在湖東面陸家灣。他有個兒子,是我的乾兒,久不見了。今日不遠,我坐小船去看他,衆位英雄先下大船,暫停一夜,我明日就回。”于是帶一個小太監,一個小箱,箱中有一千兩銀子,還有一副蔭襲官誥,帶去送乾兒的。叫了一小瓜皮艇,二人上了小艇,劃艇一路劃去。
不知不覺,天已晚了,只見轉彎抹角都是小港,一望樹木無際,兩岸都是荒僻所在,心中驚疑,嚮劃船的道:“聞說陸家灣離大船泊處不過十五里,怎還未到?”那劃船的把劃鍬一放,走裏面來,笑道:“今日路已三十里了,怎說十五里?此地離陸家灣遠了。你既到此地,卻要聽我老爺製度。”在座艙底下摸出一把板刀來。張太監嚇得魂不附體。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永同徐鳴臯一衆英雄到了鄱陽湖,他要順往陸家灣陸松年家看乾兒,不料遇見盜船,將他劃至僻靜所在。張永見不是路徑,疑惑起來,便問那船戶道:“怎麽還不到陸家灣?”那船戶道:“此地離陸家灣遠了。你既在我船上,卻要聽我的製度。”說著,就在艙底下拿出一把板刀,惡狠狠的嚮張太監說道:“我這裏有個規矩,凡有人上得我船,都算是他晦氣。所有金銀,自不必說,都是要存下來做孝敬的,不論他官紳士賈,除非不上我這船,既上我這船,任他插翅也難飛去。但不過我亦有幾等製度,在我船上的人,那乖巧的送了我的孝敬,我便請他吃頓餛飩;那不乖巧的,我便請他吃板刀麵。這兩件卻是聽人揀的,我不勉強人。”說著,便將板刀在張永面上一晃道:“你說揀哪一件去吃罷?”張永與那小太監此時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只得戰戰兢兢跪在那裏哀求道:“大王爺若要銀子,我這小箱子內還有一千兩,大王盡管拿去,只求饒我兩個活命就是了。”那船戶道:“饒你性命,可是沒有這個規矩,也從沒有這等便當。既是你哀求,我便給你討個便宜,請你吃頓餛飩罷。”張永聽了,不知這餛飩是個什麽法兒。
你道這餛飩的名色,究竟是怎樣呢?原來是凡強盜船上,都有“板刀麵”、“餛飩”兩件名目。那板刀麵,就是將人砍成幾塊,抛在水內,這就喚作“板刀麵”。“餛飩”是留你一個整屍首,將你綁縛起來,抛下水去,這就喚作餛飩。當下張永不知所以,便問道:“怎麽喚作餛飩?”那船戶道:“我實告訴你,將你整個兒綁縛起來,抛下水去,便喚作餛飩,可是大便宜你了。”張永聽說,這一嚇已是昏了過去,那個小太監更加害怕,只在那裏跪求饒命。那船戶哪裏肯聽,便取了兩根繩索,先將張永綁縛起來,嚮水內一丢,又來將這小太監綁起,也嚮水內一放。他便將那隻小箱子收藏起來,登時將船開往別處去了,我且不表。
再說張永與那小太監自下了水,不知不覺,直往下流淌下來。也是張永命不該絕,徐鳴臯等人的大船卻泊在下流頭。那船戶卻在上流將他放下水去。張永在水內就順著下流,一路淌了下來。直至天明,又淌至徐鳴臯等人泊船的所在。恰好一枝梅在船頭上小溺,忽見上流淌下一個人來,一枝梅便喊船戶道:“艄公,你們快起來,上流淌下一個人來了,你們快將他撈起來,看看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還救得活,趕緊取些薑湯,將他救過來。如果死的,也可買具棺材收殮他。”船戶聽說,立刻都爬起來,七手八腳,在湖裏將那人撈起,濕淋淋的放在船頭上。一枝梅近前一看,忽然“哎呀”一聲:“這是怎麽說?爲何張老公公被人家綁縛住了,抛下水去,難道那陸家灣那個陸松年將他害了不成?”復又想道:“這斷不是陸松年害的,一定那隻小瓜皮艇是個強盜船了。”當下便命船戶將繩索解下,立刻煨了些薑湯來,灌了下去,又將他翻轉身來,在船幫子上躺了一會。好一會,只見他吐了許多水出來,人也慢慢蘇醒。此時徐鳴臯早已起來,大家見張永已是蘇醒,便將他擡至中艙,徐徐睡下,又命船戶取了些薑湯,給他自飲。
又過了一會,只見他兩眼微睜,喘了一口氣道:“喒家怎麽到這裏來了?莫非與諸位英雄是魂靈相會麽?”徐鳴臯道:“老公公請自保重,停一會兒再講罷。”張永又道:“喒家究竟是人是鬼,請諸位英雄告知明白,好給喒家得知。”徐鳴臯道:“不瞞老公公說,方纔從水內撈起來的。”張永聽說道:“如此說了,喒家還是個人,不是個鬼了。”于是張永便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只見羅季芳大聲怒道:“如此世界,好大膽的狗強盜,敢劫掠老公公的財物,又害老公公的性命,我等即將他拿來碎屍萬段!”徐鳴臯道:“好匹夫,那強盜如此膽大,自然要去尋他。但據你這等說法,你可知他姓名麽?”羅季芳被徐鳴臯這句話問得口不能開,只是呆立在一旁,暗暗作惱。
只見張永又道:“喒家承諸位英雄將喒家性命救活,只可憐我那小使不知生死如何了。”徐鳴臯道:“老公公不必煩惱,或者尊管命不該絕,也還可以活命的。爲今之計,老公公可還要去令親家麽?”張永道:“喒家再也不去了。”一枝梅道:“不然,我等正是還要老公公去走一趟,借此可以訪那強盜的下落。”張永道:“英雄此言差矣,喒家就便訪到他下落,也還是將性命送在他手內,這是何必呢?”一枝梅道:“老公公盡管前去,我等暗暗的保護老公公就是了。”張永聽罷,大喜道:“難得諸位英雄有此美意,喒家更加感激了。”
此時張永已覺得身體舒暢,于是吃了點飯食。徐鳴臯便叫徐壽扮作小太監,隨著張永下了船,仍到昨日僱船到陸家灣的那個所在。張永先四面一看,並不見昨日那隻船,因即另僱了一隻。言明船價,同徐壽二人上了船,便望陸家灣而去。不過十五里,不到半日已至陸家灣。張永當下付了船錢,便同徐壽上岸,轉彎抹角,不到一里路,已望見村莊。張永便指與徐壽看道:“徐將軍,你看對面那一叢樹林中間一所高大房屋,便是陸松年家了。”徐壽答應。
二人又走了片刻,不覺已到。張永便走入莊上,恰好有兩個莊丁站在莊門口。張永上前,嚮那莊丁說道:“你進去說一聲,就說北京管理東厰事務那個姓張的,順道來此相訪,你家主人就知道了。”那莊丁聽說,趕著答道:“你老人家莫非張老公公麽?”張永道:“喒家便是。”那莊丁道:“你老人家請裏面坐罷。”說著,領了張永、徐壽二人,到了裏面廳上。
二人坐下,那莊丁便進去通報。少刻陸松年出來,嚮著張永說道:“老哥哥,兩年不見,正是渴想得極。今日難得到此,是因何事來南呢?”張永道:“一言難盡,慢慢敘談便了。但是我不能耽擱,今日在你這裏住一宿,明日就要走的。我那阿保乾兒子現在哪裏?我是很記念他的。”陸松年道:“他現在書房讀書,少停我叫人去喚他出來便了。”說著,一面命人擺酒,一面命人去喚阿保,又與徐壽通了名姓。
此時莊丁早已獻上茶來,張永正要提起奉旨來召十二位英雄的話,阿保已走了出來,陸松年便叫他給張永請安。阿保走到張永面前,先喊了一聲乾爺,隨即請了安,站立一旁。張永便望著他,笑譆譆的說道:“我的兒,兩年不見,你長得這樣高了。今年可是十六歲了麽?”阿保道:“是。”陸松年道:“老哥哥,你怎樣記得這清楚?”張永道:“連乾兒子年歲都忘了,這還算個人麽?”說著,那邊酒席已擺出來,于是張永便邀徐壽去坐首席,徐壽再三推讓,還是張永坐了首席,徐壽對陪,陸松年坐了主位。
飲酒之間,張永便先將奉旨召取十二英雄的話說了一遍,又指著徐壽,嚮陸松年說道:“這位英雄,就是第十二位。”陸松年便嚮徐壽道:“久仰諸位英名,今得相見,實是萬幸。”徐壽又謙遜了一回。
張永又將遇盜的各情說了一遍。陸松年聽罷,大怒道:“哪裏有這等事情!這個強盜,可算得是無法無天了,連老哥哥的財物他都敢劫掠起來,還要害老哥哥的性命,這還了得。待小弟明日就到縣裏去報,勒令該管地方官緝獲,務要拿獲人賍。”張永道:“這就煩老弟明日去走一趟。愚兄所失的財物不過一千兩銀子,再有我乾兒子一副襲蔭。這還是小事,倒是留著這隻盜船,貽害客商,甚是不淺。”
陸松年正要答應,忽見有個莊丁嚮陸松年耳畔說了兩句話,陸松年不覺詫異起來。欲知那莊丁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陸松年正要答張永的話,只見有個莊丁嚮著耳畔低低說道:“小的們近來耳裏聞得傳說,那個強盜船害的人不少了,也有人去縣裏投告,縣裏只是不準。聽說那強盜船是寧王府裏什麽鄴大將軍鄴天慶手下徒弟派的人,專在各處私自劫掠。縣裏也有風聞,所以不敢緝獲,就是有人告了,只是不準而已。小的看起來,張老公公這件事,多分也是那起人了。”陸松年聽罷,大怒道:“豈有此理!”張永也就追問起來,陸松年便將莊丁說的話告訴了一遍。張永道:“如此說來,一定不差了。老弟也不必去縣裏令他緝獲,他也沒法的,還是愚兄再作道理罷。”陸松年道:“老哥如此說,難道就算了不成?知縣爲一縣的父母,有這等事他不去管,有誰管來?”張永道:“老弟有所不知,如今宸濠勢惡滔天,不久便有反意,如那一個小小縣官,怎麽吃得住那一班如狼似虎的惡賊?所以知縣官亦迫于勢之無可如何,只得多事不如省事,就便他爲民心切,任意問起來,又從哪裏去捉強盜呢?但有一件,不知這強盜船窩藏哪裏,爲首是誰,只要知道他窩聚的地方,便可易于下手了。”
正說之間,又見那莊丁說道:“老公公若問那強盜船窩藏的所在,小的倒也聞人說起,就在鄱陽湖對面葫蘆套裏,爲首的喚作褚大膽,卻不知果否的確。”徐壽在旁說道:“但不知這葫蘆套還是全個兒水路,還是有旱路可通?”那莊丁道:
“水路近些,旱路要過鄱陽湖對岸繞鵝頸項灣去,遠五六里地面,纔到那裏呢。”徐壽聽說,暗記在心。
只見張永說道:“既知他窩聚在那裏,喒家自有拿他的法子了。”陸松年便問道:“老哥哥是怎麽樣兒去拿他呢?”張永道:“現放著十二位英雄在此,仗著愚兄老面皮,隨便請兩位去走一趟,還怕那些草寇不手到受縛麽?”陸松年聽說,也道:“如果請他們一班英雄內去幾個人,那夥強盜定然是束手待縛的。”不覺大悅起來,于是三人痛飲,直飲到三更時分,這纔席散。陸松年便請張永在內書房安息,徐壽在外書房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張永就要起身。陸松年還要留他再住一日,張永道:“非是愚兄如此決絕,只因要赴京復旨,若日期多了,恐怕聖上見罪。而況葫蘆套尚要耽擱一半日,如此算來,是萬萬不能久待了。咱們後會有期,我乾兒子襲蔭的,俟我進京後再代他弄一副便了。”陸松年不敢勉強,只得相送出莊,揖別而散。
張永同徐壽仍走到陸家灣口,僱了船隻回去。時將日午,已到了大船停泊的所在,張永就上了大船,徐壽也一同上去。當時開發了船錢,那小船自然開去。張永就將陸松年家莊丁所說的話談了一遍,因道:“這事據喒家看來,還得仰仗諸位辛苦一趟纔好,不然,貽害于人,甚是不淺。”
當下徐鳴臯道:“老公公放心,我等衆弟兄當去一走,將這夥賊擒來,請老公公自辦便了。”徐慶道:“但是我們如何去法呢?”一枝梅道:“我卻有個計較:只須將這隻大船放到那葫蘆套口,我們大家卻都不要在船上,恐怕他看見不來,反而躲到別處去了。我們都上岸去,只叫徐壽兄弟一人坐在艙內,老公公也不要坐在前艙,去到裏面不露眼的地方。那裏既是盜窩,必有巡船往來,一見我們這隻大船停在那裏。他必定以爲是宗好買賣。我不去尋他,他必來尋我,我們便可以逸待勞,將他一網打盡。恐怕他未必全行上來,我們可分派四人,去他套裏搜捉,包管他沒處藏躲。”大家聽了皆道:“如此極好。”張永亦極其珮服。于是即刻將船戶喊來,告訴明白,又再三吩咐船戶不可洩漏風聲。船戶答應出來,也就立刻開船,往葫蘆套進發。
恰好到了那裏,正值天晚,船戶便將船停泊下來。徐鳴臯等人先至船頭四面一看,見無船隻,並無行人來往。又將那葫蘆套看了一遍,只見那套裏蘆葦叢雜,好個僻靜所在,不必說藏那盜船,便埋伏一兩萬兵馬,外面也絕不知道。當下徐鳴臯等十人便一個個跳上岸去,只留徐壽一人坐在船內。徐鳴臯等十人到了岸上,各在蘆葦深處藏躲起來。看看到了二更時分,並無動靜,我且按下再說。
那劫掠張永銀兩並害他性命的那個船戶,原來就是這葫套裏一起的人,而且的確是宸濠那裏的無敵大將軍鄴天慶手下的徒子徒孫。但鄴天慶卻不知道,全是殷飛紅派來的。現在殷飛紅雖然被焦大鵬的妻子孫大娘、王鳳姑殺死,他們這一起人還在這裏斷劫客商。爲首的一個頭目喚叫褚十二,綽號褚大膽,一起共有二十隻小瓜皮艇,專在湖上截害過客。只要有人上了船,便將他蕩到這裏動手,就是張永也在這套裏被劫的,不過他那時嚇昏了,未曾看得明白,所以記不清楚在什麽地方。徐鳴臯等十人看看等到二更以外,仍然毫無動靜,大家暗思:難道這個套內並非窩盜之所,不然何以到了這時,還不見一些動靜?
正自大家疑惑,忽聞隱隱有劃槳之聲從套裏出來。徐鳴臯等見了,還不急于動手。只見那隻船又慢慢地劃出港口,泊到大船旁邊。忽見跳出一人,手執板刀,上了大船,也不喊叫,只望中艙而去。到了中艙,望著徐壽,迎面一刀砍去。徐壽亦不喊叫,趕著將身子一偏,趁勢飛起一腿,將那人踢倒在艙板以上,復一進步,將他手中刀搶奪過來,便認定他腦袋就是一刀,登時那人已送了性命。外面小船上那個劃槳的正在那裏探頭探腦,嚮艙裏望,忽見艙裏一個已被人砍死,他便急急的將船放開,搖著槳,如飛箭一般直嚮套內劃去。徐鳴臯等看了,知是進套去喊人,衆英雄也不追去,只在岸上靜等。
不一刻,果然劃出一隊船來,徐鳴臯等人在那裏看得真切,便待他一隻隻數去,卻整整二十隻。一會子,這二十隻劃船皆蕩出套口,一聲呐喊,團團將大船圍住,復一聲呐喊,只見劃船上跳出有十幾個人來,個個手執板刀,蜂擁上了大船,口中大聲喝道:“那裏來的牛子,膽敢傷俺褚爺爺手下頭目!”說著,舞動板刀,直嚮徐壽砍去。徐壽一見這許多人上船,也就將自己的刀取了出來,大聲怒喝道:“好大膽的草寇,膽敢劫掠客商,圖財害命!你這一夥毛賊認得老爺麽?”說著,便舞動鋼刀,嚮那一夥賊砍去。
那一夥賊一面接著廝殺,一面便想去到後艙搜尋財物。徐鳴臯等此時也就跳上船來。只聽撲撲撲一陣聲響,手起刀落,立刻就砍倒了幾個。于是大家大喝一聲:“你這一夥毛賊,可知江南徐鳴臯等一衆英雄麽?你等膽敢前來劫我等的船隻!”說著,只見各人手上的刀如旋風般飛來飛去,那一夥強盜哪裏抵擋得住,不到片刻,已砍得七零八落,倒在艙內;褚十二也被砍倒在艙。外面那些小船還圍繞在那裏,一隻都未開去。你道這是爲何呢?原來徐慶與一枝梅兩個已將那小船上的人個個殺了。
大家進得中艙,見強盜都已捉住,一個不曾逃脫,便將張永請出艙來,請他相認。張永逐一看過,即指出一人,這人正是褚十二。徐鳴臯便笑說道:“你請人家吃東西,我卻要請你先吃板刀麵,後吃餛飩。”褚十二聽說,還在那裏哀求。鳴臯也不答應,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一刻,已收拾得清清楚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英雄將葫蘆套的水寇全引出殺盡,也就請他吃了些板刀麵、餛飩,收拾乾乾淨淨,大家痛快非常。張永叩謝道:“設非衆英雄之力,此賊如何擒獲?今日此舉,喒家報了前仇,卻是代往來客商除了一件大害,衆位英雄可也積德不淺了。”徐鳴臯等謙讓道:“鋤惡除奸,此是我等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此時天已明亮,即吩咐船戶開船,直往京城而去。
不一日,到了湖北,大家就捨舟登岸,遵陸北上。行有半月光景,已到北通州,當有官員迎接出來。張永就命本地方官備了車馬夫役人等,一路趲趕前進,走了三日,已抵北京。張永便請徐鳴臯等十一位英雄先在館驛安歇,他便當日進宮復命。
武宗見張永已回,即著于寧壽宮召對。張永聞武宗召見,哪敢怠慢,就在內宮先行了禮。復命已畢,當下奏道:“奴才奉萬歲旨意,前往江西趙王莊,召取徐鳴臯等十二位英雄,奴才現已召至,皆在館驛安歇。惟內有焦大鵬一人,因他自己已脫凡胎,不願戀情官爵,苦苦乞求。當時奴才未敢速允,後經徐鳴臯等一再代告,並允以現在九龍山的焦大鵬之義弟伍天熊招取前來,令其代職。奴才見他誠心不願官爵,只得允諾。該壯土又命奴才于萬歲前代爲轉奏,上達天聽。現在徐鳴臯等計有十一人在此,伏乞聖上示下。”
武宗聞奏,便問道:“據你說那焦大鵬已脫凡胎,這是怎麽講,難道他成了仙不成?”張永又將焦大鵬如何被寧王面無敵大將軍鄴天慶殺死,如何以後被傀儡生救活,如何焦大鵬幫助七子十三生大破迷魂陣的話,前後細細奏了一遍。武宗聞奏,這纔知道,因道:“既是如此,人各有志,不能勉強而行,也只好隨他獨行其是便了。”張永又奏道:“焦大鵬雖說無志官爵,他臨行時也曾言及,如朝廷有需用之處,他還出來幫助,並不置身事外,不過但不受官爵而已。”武宗大喜道:“這更難得了,到底英雄立志與衆不同的。”因又問道:“現在宸濠究竟怎樣了?”張永又將各節奏了一遍。
武宗當下傳諭所有應召之江南壯士、現授指揮之職之徐鳴臯等共十一人,著于明早在武英殿召見,不得有誤。此旨當由內閣傳了出去,徐鳴臯等十一人奉到這道聖旨,個個預備召見,自不必說。張永當日也奉旨先回東厰去了。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纔黎明,徐鳴臯等十一人已穿了朝服,在朝房內候召。不一會,只聽靜鞭三響,武宗臨朝,百官朝參已畢。當有值殿官喊道:“各官有事奏事,無事退朝。”但見張永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所有奉召特授指揮徐鳴臯等十一人,昨奏傳旨召見,現在朝房候旨,請萬歲示下。”武宗聞奏,便傳旨著辰初三刻,在武英殿召見,所有總制軍務、右都御史楊一清,著即一同前往。說畢退朝,各官朝散。
張永下了殿,便同楊一清同到朝房,知會徐鳴臯等人。徐鳴臯等見張永前來,大家皆站起來行禮。張永還禮已畢,便指著楊一清嚮衆人說道:“這便是總制軍務、右都御史楊大人。”徐鳴臯等聞言,各各行了禮。楊一清又各問了名姓,然後分次序坐下。楊一清首先說道:“久仰英名,無由相見。今幸爲同朝之士,將來建功立業,鋤惡除奸,前程未可限量。所望一心爲國,不失爲忠義之臣。”徐鳴臯道:“蒙大人薦引之恩,承聖上不次之擢,某等當竭力圖報,上答高厚鴻慈于萬一。不日均隷麾下,其有不諸之事,尚求遇事垂教,以期仰副大德,則是某等大幸。”楊一清聞言,見他們這一班人雖是赳赳武夫,吐屬甚是文雅,心中大喜。張永又將在葫蘆套遇盜,多虧徐鳴臯等將那班水寇全行誅戮的話,說了一遍。楊一清更加喜悅,因道:“安化王現已造反,連日疊據甘肅所屬飛馳奏章,請兵勦滅。宸濠固爲心腹之患,但此時尚未顯露反情,不便遽加征伐。光景聖意,先去勦滅安化王,俟宸濠反情大露,再行征伐。今得諸位同行,某亦可得資臂助了。”徐鳴臯道:“某等識見淺短,幸而成功,皆聖上之福與大人之威望。某等亦何敢妄逞己能!”
大家正在那裏談論,忽見兩個小太監飛跑而來,高聲喊道:“聖上已臨殿,特召張老公公、楊御史及十二位指揮,速去武英殿聽候召見。”張永等聞召,哪敢怠慢,當即與楊一清率同徐鳴臯等十一位英雄而去。
不半刻已到。但見宮闕巍峨,香煙縹緲,說不盡那種富麗端嚴,真個是咫尺天威,令人不嚴而肅。張永、楊一清二人先至金階伏俯,三呼已畢,只聽武宗在上問道:“那新授十二個指揮,都在這裏麽?”張永奏道:“已敬謹前來,聽候宣召。”武宗道:“著即宣他們上殿。”當有值殿官傳宣下來道:“旨意下,特召新授指揮徐鶴等上殿。”徐鳴臯等聞召,便一齊隨著傳宣官到了殿上,俯伏金階,口稱:“臣徐鶴、徐慶、羅季芳、慕容貞、狄洪道、王能、李武、楊小舫,包行恭、周湘帆、徐壽,願吾皇萬歲萬萬歲!”三呼已畢,跪在地下不敢擡頭。武宗在上閃開龍目,往下觀看,但見他們個個皆是一表非俗,相貌魁梧,他日必爲棟梁之器,龍顏大悅,因道:“諸卿均賜平身。”徐鳴臯等又磕頭謝了恩,然後站立一旁。
武宗又將各人打量了一回,因嚮張永、楊一清道:“這十二個指揮,若非俞謙密保,朕幾爲宸濠所誤。”因又問徐鳴臯道:“卿等久在江西一帶,宸濠所作之事,卿等可細細據實奏來。”徐鳴臯當下出班跪奏道:“臣等罪該萬死,因寧王所爲皆非正道,因此臣等欲爲朝廷保護起見,以致狂妄胡爲。”武宗道:“此正卿等忠義可嘉,何罪之有?究竟宸濠所爲,有什麽大逆不道呢?”徐鳴臯不敢隱瞞,于是將一切情形,如何金山寺假作替身,暗自招兵買馬,如何私造離宮,如何計獻美女,如何潛養死士、讒害忠良,如何不稱諭令,敢稱諭旨,以及縱掠趙王莊,毒設迷魂陣等以往之事,奏了一遍。
武宗聽罷,龍顏大怒,當下說道:“逆濠叛跡已彰,罪在不赦。朕本即派兵前往,聲討問罪,奈疊據甘肅所屬飛馳表章,奏稱該藩主安化王刻已謀叛,擅殺甘肅巡撫,已據有慶陽、秦州各府州縣,勢甚猖獗,若不速爲聲討,必致生靈塗炭,勢成蔓延。卿等皆具有赤膽忠心,爲民爲國。今特遣右都御史楊一清,帶領十萬人馬前往該處聲罪征討。卿等即著派入楊一清部下,隨營差遣,務期各奮天良,竭忠盡職,一俟奏捷,朕定再加封官爵,以酬勳勞。所有一切事宜,均歸右都御史楊一清遣派,卿等不得稍有貽誤。”徐鳴臯磕頭謝恩,其餘十位英雄也就叩頭謝恩,已畢,站立一旁。
武宗又嚮楊一清道:“現在安化王猖獗異常,昨又據階州馳奏前來,奏稱該州危急異常,請速發天兵聲討。卿可即于三日後帶領兵馬十萬,隨帶新授指揮徐鳴臯等剋日前進,務速討平,毋負朕望。朕再加派張永隨卿前往,以爲監軍之任,如有要事,可同張永和衷共濟,總期早爲平定,即日班師,論功授爵。”楊一清也出班跪下,叩頭謝恩道:“臣夙荷天恩,敢不竭忠報效,惟期叛王早日平定,上慰宵旰之勤,下免生靈之苦。臣遵即于三日後親帶兵馬,率同十二指揮,星夜馳往。所有一切軍務,臣自敬謹與張永和衷共濟。斷不敢任意獨斷,上負天恩,亦不敢貽誤軍情,有負重任。惟臣才疏識淺,恐不能勝,優乞聖上再于各大臣之中加派一人,與臣同往,臣既可得其臂助,又覺事半功倍,臣不勝幸甚。”武宗道:“朕意已決,有卿前往,足能克敵,再加十二指揮聽卿調遣,何患逆賊不平?卿但勉矢公忠,毋得瀆請。”楊一清遵旨,不敢再奏,只得退下。武宗亦即回宮,各官朝散。
楊一清便令徐鳴臯等仍回館驛,一面傳檄各營,著令于明日親赴教場,聽候挑選出征。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一清奉了武宗之旨,掛帥出征安化王寘璠,當下退朝出來,即傳檄各營所有將弁兵馬,均著于次日齊赴教場,聽候挑選。各營得了這個檄文,哪敢怠慢,果然次日天甫黎明,俱已齊聚教場。徐鳴臯等十一位英雄,也換了指揮服式,到教場伺候。等了一會,楊一清與張永二人俱騎坐馬匹,前呼後擁,簇擁著一路而來,到了演武廳下馬。此時兵部已將兵符將令恭送前來,楊一清先拜印綬,望闕謝恩,然後升入公座。諸將參見已畢,侍立兩旁。楊一清這纔查點三軍,發出令箭一枝,命徐鳴臯爲先鋒,慕容貞爲行軍運糧使,徐慶、狄洪道爲中軍左右羽翼,包行恭、羅季芳爲隨營指揮,王能、李武、周湘帆、徐壽爲隨營參將,並傳諭三軍,擇定九月初三拔隊起程。吩咐已畢,楊一清與張永便率領徐鳴臯等入朝謝恩,並奏報開軍日期。武宗又溫諭一番,然後各回私第館驛。
到了第三日,正是九月初三,甫交黎明,隨征諸將以及大小三軍,俱各頂盔貫甲,齊奔教場而來。到了教場,各按隊伍排列兩旁,真個旗幡鮮明,刀槍閃爍,說不盡軍容之盛,如火如荼。徐鳴臯等亦各按本職,鵠立演武廳下。不一時,楊一清與張永連轡而來,直至演武廳,下馬升座。諸將參見已畢,楊一清便按隨征花名冊點名。已畢,即命升砲祭旗,楊一清率領諸將祭拜大纛。諸事已畢,即命先鋒官督隊先行。徐鳴臯便帶了周湘帆、徐壽二人,爲左右羽翼,督率三千兵馬,上馬前行。楊一清也就拔營。只聽三聲大砲,聲震雲霄,十萬英雄,一齊列隊,揚威耀武,真不愧討賊王師,直望甘肅進發。
再說安化王自據了秦州、蘭州、慶陽等各府州縣,勢甚猖獗。這日又率領賊將進攻鞏昌。這鞏昌知府姓畢,名喚雲龍,原係山西大同人氏,由軍功保舉知府。身長七尺開外,黑漆漆面龐,頷下一部鬍鬚,慣使一柄金背大砍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是性如烈火,頗有忠心,只可惜他有勇無謀,不免那“粗劣”二字。城中還有一位參將,姓郝名忠,也係山西太原人氏,與畢知府同鄉。這郝參將係武舉出身,亦生得臂闊肩開,身軀雄壯,一雙環眼,兩道濃眉,紫巍巍一副面龐,亂糟糟滿腮鬍鬚,年有四十餘歲。也是性情剛烈,慣使一桿雙鈎連槍,卻與畢知府最爲相契。
這日,畢知府正在書房清理公牘,忽見有個當差的慌慌忙忙進來稟道:“今有探子探得,逆賊安化王殺死本省巡撫,隨據了秦州、蘭州、慶陽、階州各府州縣,所到皆望風而降。現在又親率賊兵三萬,剋日進攻鞏昌,離城不過六十里了。因此飛報前來,請令定奪。”畢知府一聞此言,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大喝一聲,駡道:“你這大膽的逆賊!朝廷不曾薄待于你,不思忠心報國,反敢造反,殺死封疆大臣,奪據城池,還敢進攻鞏昌。須放著本府不死,你若到來,俺把你這叛逆拿住,碎屍萬段,以代朝廷除一大害。”說著,一面就著探子再去探聽,一面親自騎馬,直望參將郝忠衙門而來。郝參將也得知了安化王叛亂消息,二人便商議寫了本章,飛馳進京告急,一面預備禦敵各事,又即刻傳令調齊守城兵馬,準備開戰。
再說安化王自據了蘭州等四座州縣,便思進取鞏昌。他手下有十數員猛將,皆是能征慣戰之輩。這日帶領三萬人馬,直望鞏昌府而來。不一日,已離鞏昌府不遠,當今放砲安營,休息一日。次日,安化王全身披掛,頭帶黃金盔,身穿一副盤龍鎖子黃金甲,腳下花腦頭戰靴,手執一桿丈八長矛,座下一匹黃騾馬。後有人掌著一面大纛,旗中間寫著一個斗大的“王”字。兩排隨著前軍都指揮王文龍,後軍都指揮楊立武,參將左天成、吳方傑、溫世保、薛文耀,遊擊魏光達、高銘、孫康、劉傑,還有許多裨將,各各皆是頂盔貫甲,胯下皆騎著馬匹。只聽一聲砲響,率領人馬,直望鞏昌而來。
離城不遠,但見城頭上旌旗飄蕩,安化王知城中已有準備,便催開坐馬,飛到吊橋口,大喝一聲:“爾等聽著,快報爾主將知道,叫他速速獻城。倘有半字不行,俺王爺便踹進城了。”話猶未畢,只見城門開處,擁出一員大將,頭戴鐵盔,身穿鐵葉甲,手執一桿雙鈎連槍,座下一匹烏騅馬,見了安化王,大聲駡道:“大膽的逆賊,你不思叨祖宗之餘蔭,爲國家盡忠,反敢潛謀不孰,忍心背叛,天良何在!朝廷何曾薄待你來?你如悔過投誠,早早下馬受縛,將來朝廷或可念爾宗室,赦以不死,留爾餘生。倘若執迷不悟,盡背天良,待俺郝老爺殺爾這不忠不孝之徒,上爲朝廷誅一叛逆,下爲百姓免那生靈之苦。爾卻有何話可說,早早答來!”安化王聞言,亦大怒道:“現在朝廷荒淫無度,巡幸不時,任用姦衺,不理政事,眼見得大明江山爲人奪去。本藩上念祖宗創業艱難,不忍將錦繡江山爲他姓所取,因此本藩替天行道,上受祖宗之基業,下爲萬姓造福,正是天與人歸之候,何叛之有?爾不過一小小參將,敢拒本藩王師!封疆大臣,本藩尚將他置之死地,何況爾乎?若知進退,快將城池獻出,將來不乏封侯之位,本藩自然另眼看待。倘執迷不悟,須知王師所指,諒你這鞏昌一城,亦難作負隅之勢,一經打破,便是玉石不分,那時爾等悔之晚矣。”郝忠聽罷,不覺怒髮衝冠,大吼一聲:“待俺老爺將爾這叛賊拿住,碎屍萬段。”說著催開座馬,望安化王迎面就是一槍刺來。
安化王鞭梢一指,早見賊隊中飛出一騎馬來,上坐一員大將,手執開山大斧,大喝一聲:“勿得有傷我主。俺老爺來取你的狗命!”話猶未畢,那騎馬已飛到郝忠面前,舉起開山大斧,望著郝忠就劈。郝忠急用長槍架住,喝道:“好大膽的逆賊,皆是你等這一班狗頭助紂爲虐,待俺老爺先將你這狗頭殺了,然後再與叛首說話。但俺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將,你可通報名姓過來。”只見賊將高聲喝道:“你須聽著:俺老爺乃安化王駕前前軍都指揮王文龍是也。爾也須通過名姓。”郝忠也喝道:“逆賊坐穩了!俺乃大明正德駕前特授鞏昌營參將郝忠便是,你可聞得老爺的威名麽?”王文龍一聽,哈哈大笑道:“吾道是誰,原來是個小小參將,也要在此誇耀。俺老爺這柄開山大斧,人是殺得不少了,還不曾殺過這樣一個小小官兒,今日既遇見了你,也說不得污我的大斧了。”說著,又是一斧砍來。郝忠急架相迎,一來一往,大殺一陣,兩邊鳴金收軍。
次日,安化王又帶領賊將挑戰,城內畢知府也領了人馬,大開城門,出得城來,排成陣勢。畢雲龍在馬上一見安化王,高聲大駡道:“逆賊安化王,早至軍前受死!你可認得畢老爺在此麽?”話猶未畢,只見賊陣中飛出一騎馬來,手執兩柄八角銅錘,高聲大呼道:“待俺後軍都指揮楊立武老爺取你的首級!”說著,把馬一拍,直飛過來,手舞銅錘,認定畢知府當頭打下。畢知府就急舉袒金背大砍刀,急架相迎,一面架開銅錘,一面暗道:“這廝好生厲害,膂力不在我之下。”正自暗想,楊立武又一錘打來,畢知府又趕緊架開,趁勢一刀砍到,楊立武也急急招架。二馬過門,畢知府趕著兜轉馬頭,手舉大刀,連肩帶背,問楊立武砍去,楊立武將銅錘架住。于是一來一往,大戰起來,只殺得鼓角齊鳴,喊聲大震。戰了有十數個回合,畢知府暗暗想道:“這廝勇猛過人,若不用拖刀計擒他,斷難取勝。”心中想罷,又戰了兩合,便賣個破綻,拖刀拍馬就走。楊立武急急追來,看看追得切近,畢知府忽將馬頭一帶,一轉身掄開大刀,出其不意,嚮定楊立武一刀砍去。楊立武猝不及備,登時斬于馬下。小軍取了首級,即命打得勝鼓回城,當將首級懸掛城頭示衆。
安化王見楊立武喪命,當即指揮全軍並力攻打。走到城下,只見城頭上擂木砲石直打下來,軍士不能前進,只得鳴金收軍。欲知能否攻破鞏昌,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安化王見畢知府殺死後軍都指揮,當即率衆攻城。怎奈城上擂木砲石如雨點般打下,不能前進,只得鳴金收軍。回至賊營,當有謀士李智誠勸道:“主公不必性急,勝敗乃兵家常事。諒此小小城池,還怕攻打不下麽!”安化王便對衆將怒道:“本藩自出兵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剋。今日提兵到此,竟敗在這一個小小知府手內,又折了我一員大將。明日不破鞏昌,誓不回營!”
到了次日,安化王又揮動大軍,去攻鞏昌。日夜攻打,一連攻打了三日,只是難破。安化王也無法可想,只得傳令各軍猛力圍攻,他便回營與衆人商議道:“似此一座小小城池,竟攻打不下,曠日持久,爲之奈何?”謀士李智誠說道:“畢雲龍守禦甚固,更兼他勇猛非常,若以力攻,此城恐一時難下。據參謀愚見,不若密傳號令,使各軍假裝疲憊情狀,以作誘敵之計。畢雲龍本有勇無謀之輩,一見我軍疲憊,必然統率全軍殺出,我便且戰且走。王將軍可帶三千人馬,預先在城東埋伏,等彼出城追殺,可急急先襲鞏昌,斷彼後路,再將號砲放起,我便回軍掩殺,如此則畢雲龍可擒,鞏昌可唾手而得矣。”安化王聽罷大喜,當將號令密傳出去,各兵丁就漸漸的有些懈怠之狀。過了兩日,只見旌旗錯亂,隊伍不齊,棄甲抛戈,七零八落,真現出那種疲憊樣子出來。
且說鞏昌被安化王攻打之後,畢知府與郝參將率領守城兵士,日夜梭巡,毫不疏忽。這日忽見賊兵漸漸的有些懈怠,又過兩日,只見賊兵大半倒戈卸甲,軍氣不揚,或坐或臥,甚是疲憊。畢知府見此光景,心中大喜,便與郝參將說道:“賊兵如此疲憊,正是我等得手之時。何不乘此機會揮兵出城,以精銳之師而攻疲憊之卒,且可攻其無備,殺他個片甲不留。不識將軍意下何如?”郝參將聞說,並不思議,便大喜道:“太尊之言正合鄙意。”于是二人大喜,便傳齊兵卒,披掛上馬,一聲砲響,衝出城來。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山谷,那些誘敵賊兵俱各且戰且走。
畢知府與郝參將正與賊將酣殺之際,忽聽城中一聲砲響,畢知府吃了一驚,暗道:“此時城中誰人放砲?莫非有什麽變動麽?”正自疑惑,只聽賊兵齊聲大呼道:“我等奉了王爺之命,前來誘敵,知爾等有勇無謀,一見疲憊情形,必然揮軍出城,攻我無備,那時便乘勢襲取鞏昌,以斷爾等歸路。此時鞏昌已被我家前軍都指揮王將軍襲取多時了,爾等尚不省悟,仍欲追殺麽?依我等主意,不如早早下馬投降,尚可免其誅戮,若再執迷不悟,定然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畢知府一聞此言,心中大驚,口內仍自駡道:“俺老爺誤中爾等詭計,若不將逆賊擒住,碎屍萬段,誓不爲人!”說著掄刀亂砍。安化王在軍中看見如此光景,便將令旗一揮,那些賊兵賊將即一齊掩殺過來,將畢知府、郝參將二人團團圍住,猛力廝殺。此時畢知府與郝參將也就拚命亂殺起來,左衝右突,但見刀起處人人喪命,槍到時個個身亡。好一場惡戰,只殺得日月無光,旌旗減色。由辰牌殺至申刻,畢知府與郝參將看看抵敵不住,正思奮力衝出重圍,落荒而走,再作計議。忽有賊將左天成,驀地在郝忠背後舉起鑌鐵銅鞭,出其不意一鞭打下,將郝參將連人帶馬打成肉泥。畢知府正與吳方傑死戰,忽見郝忠被鞭打死,心中一慌,手中的刀一慢,早被吳方傑一槍刺中咽喉,挑于馬下,當時取了首級。可憐兩個忠臣,俱死于賊將之手。
話說安化王襲了鞏昌,便率同衆將入城,大排筵宴,犒賞三軍。次日又盤查倉庫,追拿畢雲龍、郝忠的家小。所幸畢知府與郝參將二家眷屬,早已逃出城去,不爲所獲。
安化王犒軍三日,又與李智誠議道:“孤聞寧遠、西和兩縣,爲鞏昌根本之地,錢糧雜稅以該縣爲最富,若得此兩縣,鞏昌便固若金湯。孤意分兵兩支,以左天成攻取西和,吳方傑攻取寧遠。此二城一下,其餘會寧、伏羌、安定、通渭、岷州皆不戰可得矣。軍師之意以爲如何?”李智誠道:“主公卓識,正合參謀鄙意,可急分兵取之。”安化王當即命左天成帶領兵馬三千,往攻西和;吳方傑帶領兵馬三千,往攻寧遠。左天成、吳方傑當下領兵分頭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楊一清率兵,行至半途,忽有探馬報道:“現在安化王圍困鞏昌府,甚是危急,鞏昌府知府已堅守半月,城中人心惶惶,若再救兵不到,鞏昌就支持不往了。”楊一清聞報,一面飭探趕緊再探,一面飭令先鋒徐鳴臯趲趕前行。走了一日,又見探子飛馬前來,高聲報道:“探得鞏昌府被圍甚急,不過日內即不能守了。”說罷,飛身上馬而去。過了一日,又見探馬報來說:“鞏昌府已被安化王用誘敵之計暗暗襲取了,鞏昌知府畢雲龍、參將郝忠俱已盡節。現在安化王已盤踞鞏昌,後又分兵往攻寧遠、西和兩縣去了。”說罷,仍自飛馬而去。
楊一清聞報,好生著急,便與張永及諸將議道:“現在鞏昌已失,寧遠、西和又分兵往攻,若此兩縣再爲逆賊所得,其勢更覺浩大。本帥之意,擬一面分兵進救寧遠、西和,一面自統大軍直取鞏昌,使逆賊不能兼顧,或者寧遠、西和兩縣可保,且鞏昌亦易于光復。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徐慶道:“元帥之計,妙是炒極了,末將以爲與其分兵進救寧遠、西和,不若分兵間道進取安化。彼處是安化王根本之地,所有資財家屬盡在彼處,聞安化遊擊仇鉞本無心思背叛,以迫于勢,不得已,故暫隨之。現在安化王攻取各府州縣,仇鉞並未隨征,推其意名爲鎮守安化,實則待兵援救,一俟大兵前去他必開城獻納。今元帥若急分兵進取安化,只要安化一克,安化王必以爲根本既失,大勢已去,那時安化王可擒,鞏昌可復,及已失之各府州縣,也可不戰而復得矣。不知元帥意下如何?”楊一清聞言,甚覺有理,當下說道:“徐將軍之言甚合吾意。但安化之行,誰可任爲己任?”徐慶道:“末將不才,願當此任。”
楊一清大喜,即刻撥兵三千,以羅季芳副之,便令徐慶去攻安化。徐慶得令,即便挑了三千人馬,隨同羅季芳間道趲趕前進。楊一清又飛令徐鳴臯改道進援寧遠。此時一枝梅運糧已到,即命一枝梅帶兵三千,隨同王能進援西和,一枝梅也就領兵即刻前進。楊一清便自統大兵,率領狄洪道、李武、包行恭、楊小舫及偏裨牙將等人,再望鞏昌進發。
再說寧遠縣知縣郭汝曾,這日聞報鞏昌府已失守,在城各官俱已盡難,他便與城守營守備趙爾銳議道:“叛王安化王勢甚猖獗,鞏昌既失,他必分兵來取寧遠。在將軍之意,戰守之策,當以何策爲先?”趙守備道:“以愚意萬不可戰。今逆王其勢方張,又以戰勝之兵來攻此縣,若與交戰,勢必難敵。不若一面死守,一面飛章入告,請速發救兵來援。況寧遠一城錢糧甚富,以糧草而論,雖週年可守也。未識尊意若何?”郭知縣聞言大喜道:“高論甚合鄙意。”
二人正在談論,忽見探馬進來報道:“叛王安化王今又派令參將左天成,帶領三千人馬,來攻寧遠,離城不遠了。”郭知縣聞言,即刻與趙守備商議守城之策。欲知寧遠果守得住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寧遠縣知縣郭汝曾與守備趙爾銳,正在那裏議論守城之策,忽見探馬來報:“逆藩既據鞏昌,現又分兵,派令參將左天成來攻寧遠。”郭知縣與趙守備聞報,即督率兵丁,將各城門所有擂木砲石安置停當,準備死守;一面又寫了文書及表章,分頭求救告急。忽一日,又有探馬來報說:“朝廷已欽派右御史楊一清,督領精兵十萬,猛將多員,限日進勦逆賊。現在大兵已到寧夏了。”趙守備與郭知縣聞報,心下略覺舒寬,因彼此商議道:“現有天兵到此,何不趕脩文書,前赴大營求救,或可分兵前來救援,亦未可定。”彼此都道甚好。于是又修了求救文書,差人星夜馳往楊一清大營,投遞告急。
差官去後,不到一日,又有探馬來報:“楊元帥在寧夏聞報逆藩分兵攻取寧遠、西和,刻也分兵遣將,派令先鋒徐鳴臯、指揮周湘帆、徐壽,帶領精兵三千,間道進援寧遠;行軍運糧指揮慕容貞,指揮王能,帶領精兵三千,進援西和。不日即可抵境了。”郭知縣、趙守備聞報大喜,于是更加督率在城兵士,竭力禦守。
這日天將晌午,忽聽一聲砲響,鼓角齊鳴,郭知縣與趙守備正欲著人探聽,忽見探子報道:“賊將左天成帶領兵卒,已在城外挑戰,請令定奪。”知縣聞報,即刻飛馬上城,嚮城外一望,只見左天成在馬上,大聲喝道:“爾等守城官聽著,現在朝廷荒淫無度,安化王應天順人,特舉精兵拯救生靈,所到之處,皆望風歸順。兹特派本參將前來,諭爾等知悉,速速獻出城池,將來不患不加官進祿;若執迷不悟,本參將即率領精兵攻打城池,少不得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郭知縣駡道:“逆賊膽敢如此,朝廷不曾薄待汝等,何敢造反!眼見天兵到此,爾等皆要身首異處了。”說罷,即命將檑木砲石放下。左天成也即督率賊兵奮力攻城。只聽一聲梆子響,城頭上檑木砲石盡放下來,賊兵不能前進,只得鳴金收兵。次日又去攻打,這且按下。
再說徐鳴臯率領三千人馬,正望寧遠趲趕前行,忽見一騎馬如旋風般跑來,走到軍前,跳下馬,高聲報道:“探得寧遠縣已被賊將左天成率賊兵三千,攻打甚急,已將該城圍得水洩不通了,請令定奪。”說罷,跳上馬,如飛而去。徐鳴臯聞報,立刻傳令三軍星夜趲趕前進。不一日,有嚮導官報道:“前面已離寧遠不遠,衹有六十里了。”徐鳴臯當即傳令,再走四十里安營。不到半日,四十里已走下來,當即放砲安營立寨。休息片刻,徐鳴臯即帶同徐壽、周湘帆及合營兵馬,直望寧遠城下而來。不一刻已離城不遠,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天地。徐鳴臯知是左天成在那裏攻城,當即傳令三軍奮勇殺上前去。三軍得令,便一聲呐喊,直望賊兵隊裏衝殺過來。
左天成正在攻打寧遠,忽見探子報道:“救兵已到,離城衹有二十里,已立下營寨,現在已衝殺過來了。”左天成聞報,急傳令衆將分兵一半攻打城池,一半準備禦敵,即刻以後隊爲前隊,列成陣勢。徐鳴臯一見賊將已有準備,也就傳令三軍列成陣勢。一聲砲響,徐鳴臯已飛出陣來,大聲喝道:“賊將何在?速來答話!”左天成就飛馬走出陣來,怒道:“本參將係奉安化王諭旨,只因朝廷荒淫無道,不理朝綱,安化王應天順人,救民水火,故特提大兵到此,以救生靈。爾是何人,敢來逆天行事麽?快通名來,好待本參將取爾首級!”徐鳴臯喝道:“無知逆賊,大膽匹夫!爾死在目前,尚不知覺,還敢口出妄言,自取滅亡之禍。若問我老爺大名,乃總制軍務右都御史楊元帥麾下先鋒官,隨營都指揮徐鶴是也。爾係何人,亦通下名來,我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卒。”左天成道:“俺老爺乃安化王駕前隨營參將左天成是也。徐鶴,爾這匹夫,膽敢口出狂言,違背天意,待俺老爺取爾的狗命!”說著,舉起大砍刀,嚮徐鳴臯當頭劈來,徐臯急將爛銀槍架開。二馬過門,徐鳴臯兜轉馬頭,嚮左天成肋下就是一槍刺到,左天成也就急急將槍隔在一旁,翻起一刀,連肩帶背嚮徐鳴臯砍下。徐鳴臯將槍嚮上一架,只聽當的一聲,將大砍刀掀開,撥回槍,就認定左天成當胸刺去,左天成急架相迎。二人一來一往,約戰了二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兩邊的金鼓之聲,真是震動山嶽。又戰了十數回合,兩邊鳴金收軍。
當下郭知縣早在敵樓上看得真切,見兩軍業已收兵,也就下了城頭,回到縣署,將守備趙爾銳請來商議道:“吾見兩軍對陣,賊兵勢甚勇猛,恐大軍急切不能得手,若令曠日持久,設使賊兵再有接應,其勢更不可當,莫若今晚馳書前赴大營,暗約徐將軍裏外夾擊,庶幾事半功倍,不識尊意以爲何如?”趙守備道:“便是某也有此意,且看明日勝負如何,再作計議便了。”當下趙守備退出。到了晚間,又與郭知縣輪流上城巡視。一夜無話。
次日,徐鳴臯又與左天成戰了一陣,仍是不分勝負,徐鳴臯好生著急,便與周湘帆、徐壽說道:“賊將左天成武藝精通,兵機嫺熟,急切尚難取勝。兩位賢弟有何妙策,可解寧遠之圍?若不急急救了此城,萬一賊將再添兵接應,其勢更不易敵了。”周湘帆道:“在小弟之意,莫若今晚便去偷營,使他猝不及備,或者可以殺他個片甲不留。”徐鳴臯道:“賢弟豈不聞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今左天成非一勇武夫可比,智謀勇略,不在我輩之下。若去劫寨,非是速取之道也,萬萬不可。我卻有一計在此,擬于明日誘敵以計擒之。”周湘帆道:“如何誘法?”徐鳴臯道:“我明日詐敗,二位賢弟可預先帶領校刀手五百名,離此東南五里土耳墩埋伏。俟賊將追趕到此,出其不意,並力截擊,我再掩殺過來,如此賊將可擒,寧遠之圍亦可解矣。”周湘帆、徐壽二人聽罷大喜。隨即挑選了五百校刀手,連夜出了營門,暗暗嚮土耳墩埋伏去了。
到了次日,左天成一面傳令各軍仍然並力攻打,自己到大營挑戰。徐鳴臯也就披掛出來,兩陣對圓。更不打話,便自交戰。自辰至午,約戰了有百十餘合,仍是不分勝負。徐鳴臯即賣了個破綻,虛刺一槍,撥馬便走。左天成見徐鳴臯敗下,暗道:“他槍法並無破綻,何以敗了下去,其中必然有詐,且自追去,再看光景便了。”一面想,一面提著大砍刀,緊緊追來。只見徐鳴臯等他追得切近,撥轉馬頭,戰不數合,復又敗走。左天成看見,暗道:“這明明是誘敵之計,瞞騙誰來?我若不追,他必笑我膽怯,莫若追去,等那時再議便了。”左天成復又追殺下來,徐鳴臯接著又戰。
看看已至土耳墩,徐鳴臯將馬頭一撥,直望東南角上跑去。左天成在後看見,但見東南角上有座土崗,徐鳴臯只嚮那裏敗下。左天成見此光景,早知道那土崗內有了埋伏,不敢前進,便將座馬勒定,高聲笑道:“徐鳴臯不要走了!你的詭計,我老爺早知道了。我勸你早早回營,明日再與老爺決一死戰罷。俺去也。”說著,撥轉馬頭,回營而去。徐鳴臯在前面馬上,聽了左天成這話,心下大驚道:“此人見識優長,早料此間有了埋伏。此計不成,當另尋別法擒他便了。”心中想罷,便在馬上飛令小軍前往土耳墩,將周湘帆、徐壽並五百校刀手調回,合兵一處,回到了大寨。
且說寧遠縣郭汝曾、守備趙爾銳在城上看見徐鳴臯敗了下去,好生著急,又見左天成趕殺下去,更加著急。一會子見左天成獨自回來,心中暗道:“不知徐將軍勝負如何,若再敗于他手,賊將更猖獗了。”欲令小軍出城探聽,又因各攤門困得水洩不通,不便出入,只得暗暗焦慮。到了晚間,仍然上城加意巡視。忽見城外射進一枝箭來,郭汝曾即命小軍拾起,接過來一看,只見箭上綁著一封信。欲知這書信何人射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郭汝曾正在城上巡視,忽見城外射進一枝箭來,當命小軍拾來觀看。但見箭頭上綁著一封書信,當下將書解下,就燈火下先將封面一看,原來是徐鳴臯的書。即將信囊抽出,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見上面寫道:
總制軍務右都御史楊部下行軍指揮前部先鋒徐鶴,謹致書于汝曾郭大令足下:某不才,奉主帥將令,以逆賊寘璠分兵圍攻寧遠,遣某督率前部飛馳進援,比來已數日矣。對陣數次,皆難取勝。昨日某誘敵之計,逆料賊將能爲我所誘,便可借此成擒,以解尊處之困。不料計未成而敵已識破,枉勞無功,因是深惜。今者尊處之圍不解,某固不敢撤隊。且竊慮逆賊,以該賊將曠日持久攻打不下,勢必加兵前來。現在左天成已勇猛難敵,若再加兵接應,則該賊將兵力更厚,欲敗其勢,更有倍難于今時者。爲今之計,利在速戰;蓋速戰既不需時日,且可使賊將膽寒。故特馳書奉達,請約明夜三更,某當率全軍直搗城下,與賊將死戰。足下務督守城諸將士,開城突圍,裏外夾擊,使該賊將腹背受敵,某再分兵于緊要處所埋伏以待,則賊將庶幾可擒,而尊處之圍亦可解矣。是否有當,立盼回書,不禁延頸待命迫切之至。徐鶴謹上。
郭汝放曾將書看畢,大喜,隨即下城,親往守備署內,與趙爾銳商議道:“頃者徐鳴臯遣書前來,暗約我等明夜三更時分,督率守城兵卒突圍力戰,裏外夾擊,使賊將腹背受敵,則賊將可擒,而此城之圍可解矣。某意似覺可行。合裏外兩處兵力夾攻賊將,雖賊勢甚固,恐亦難支持得住。不識尊意以爲何如?”趙爾銳道:“某愚見所及,早有此意。今徐鳴臯既有書前來暗約,此舉真不可失之機會也。何不立即回書,便約明夜合力舉事,俾得早解此圍,早擒賊將,以免闔城生靈塗炭之苦。”
郭汝曾聞言大喜,立即寫了回書,密差心腹小軍,暗暗偷出城去,馳往徐營投遞。四更將近,授書的小軍已至徐營,正欲投遞進去,當被巡夜小軍捉住,隨即報與徐鳴臯道:“小軍們正在巡夜,忽見營外混進一個奸細,現已被小軍們捉住,請令定奪。”徐鳴臯即令帶進帳來讅問。小軍答應,即刻將下書的人帶進大寨,跪在那裏。徐鳴臯道:“爾是哪裏奸細,膽敢窺探本先鋒的大營?究係何人所使,快講!”只見那下書的稟道:“小的不是奸細,是我家太爺差小的前來千書,說是有機密稟報。”徐鳴臯聞言,便問道:“你家太爺既令你下書,這書在哪裏,可呈上來。”那個小軍即將衣服解開,貼肉取出一封書信,呈遞上去。徐鳴臯先將封面看過,然後將信囊抽出,但見上寫著:
寧遠縣知縣郭汝曾頓首再拜,謹上復于鳴臯將軍麾下:頃奉手書,備聆一是。某以樗棟之才,守此危卵之城,正慮弗克保全。乃蒙雄師遙臨,以救生靈塗炭,某感愧何似。今者賊將勢甚猖獗,若不急速撲滅,恐覆巢之完卵難期。與其坐失危城,不若與決死戰,此正有志而未敢通行也。乃誨我諄諄,實深感佩,敢不如約,以副雅望。倘能一戰勝齊,則危城幸甚,大局幸甚。倉卒作復,書不盡言。汝曾頓首。
徐鳴臯看罷大喜,隨即命人賞了來使,又與那下書的說道:“你回去上復你家太爺,就說書中所言,我已知道,屆時如約以往,斷不誤事,請他也速速預備便了。”那下書的答應,當即磕了頭,退出帳來,急急的仍然回城而去。徐鳴臯也就與周湘帆、徐壽二人說道:“周賢弟明日可帶領五百校刀手,離此西南十里青草崗埋伏。那裏是往鞏昌必由之路,明日巳牌時分左天成敗後,必走此處前往鞏昌,賢弟可截殺一陣,彼時左天成定然疲倦,賢弟可力擒之。若過巳牌不到,賢弟即可收軍掩殺回來,如途遇左天成,也須奮力擒獲。萬一不能途遇,可急急前來接應,不可有誤。”周湘帆答應。徐鳴臯又與徐壽說道:“你明日在陣上,我與左天成交戰時,你務要生擒兩個賊兵過來,回到營中,立刻將他斬首,隨將他號衣剝下。你便穿了他的號衣,再令心腹小軍一名,也將號衣給他穿上,各帶防身兵刃,暗藏火種,仍自雜入賊兵隊裏,混入賊營,于二更三點在賊營內各處放火,但聽信號一響,即便奮殺出來。如遇左天成,得便下手即將他生擒來;或將他殺死,務要割取首級帶回,不得有誤。”徐壽答應。徐鳴臯又密令閤營兵丁:明日上陣,務要假裝疲憊,不可奮勇爭先;三更時分卻要並力死戰,如有退後者立斬。合營兵丁俱已得令。徐鳴臯吩咐已畢,便至後帳安歇。
次日一早,左天成又來索戰,徐鳴臯當即披掛上馬,兩陣對圓,更不打話,即便刀槍並舉,兩人奮勇爭鬭。酣殺之際,左天成留神觀看,但見官兵雖然排成陣勢,個個皆不上前,頗有退縮之意。左天成看罷,心中暗道:“軍氣不揚,任主將勇猛過人,也是不能成事,眼見早晚敵軍必敗了。”心下甚是喜悅。徐鳴臯故作不知,只是奮力死戰,自辰牌時分直戰至申初,方各鳴金收軍。
此時周湘帆早已帶了五百校刀手,暗往青草崗去了。徐壽也將賊兵捉住兩個,帶回營中,隨將賊兵殺了,把他的號衣脫了下來,自己換上,又將另一件給一個心腹小軍穿好,各人暗藏了火種,無非硫磺焰硝之類,又帶了兵器,即刻出了營門,一齊雜入賊兵隊裏,混進敵營而去。徐鳴臯回營之後,飽餐了一頓飲食,進入後帳歇息了一會。到了初更時分,復又密令閤營各兵:即刻造飯飽餐,于三更時分並力殺至敵營,如有一人退縮,定按軍法立斬。各兵得令,哪敢怠慢,也就即刻造起飯來,大家飽餐,只待三更時分出戰。
再說城中郭知縣與趙守備,當日也密令守城兵卒于二更造飯飽餐,三更奮勇開城突圍殺出,留郭知縣仍然守城,趙守備督隊前往。
賊將左天成自陣上見了官兵那般退縮的光景,回到營中,暗自說道:“今日敵軍甚是退縮不前,如此看來,軍心已是不振。再過數日,敵軍必然潰敗,吾當于彼時乘其潰敗掩殺過去,徐鳴臯可擒,而此城亦唾手可得矣。”暗自想罷,不覺大喜,因此就有些不甚防備。各軍見主將如此,也就有些懈怠起來。到了更,忽見小軍進帳報道:“後營火起。”左天成聞報,即刻派人去救。尚未移時,又有人報道:“營中各處皆有了火了,請速定奪。”
左天成一聽,知道不妙,也立刻上馬出帳觀看。纔出得帳來,忽聽砲聲響處,四面八方大兵殺來。畢竟左天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左天成正在帳中安歇,忽見一連數起來報,營中各處火起。左天成知道有變,即刻披掛上馬,纔走出帳外,又聽一聲砲響,只見巡營小軍飛奔前來,高聲喊道:“前面城中各軍殺到,後路敵營全軍殺來,請速速預備廝殺。”左天成一聞此言,只驚得手慌腳亂,也趕著傳令閤營兵卒奮勇死戰。哪裏曉得各兵丁見主將已經疏忽,他們也就怠懈起來,一聞此令,又見各路大兵殺到,前後夾擊,真個是個個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手忙腳亂,哪裏能夠禦敵。左天成見此光景,知道不能取勝,便思逃走。
正自暗想,忽見一人從背後殺到,左天成趕即撥轉馬招架。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徐壽。他在營內各處放了火,一聽砲聲響亮,他便殺進帳去,砍倒幾個小卒,搜尋左天成不見,他又殺出帳來,恰好遇見左天成騎在馬上指揮兵丁奮勇廝殺,他便從左天成背後殺來。兩人正戰得難解難分,忽見徐鳴臯殺到,徐壽便捨了左天成,去往各處趕殺兵卒。可憐那些兵卒,只殺得如砍瓜切菜一般,個個怕死,皆情願歸降。徐壽正殺得高興,又遇見寧遠縣守備趙爾銳殺來,當下便合兵一處,大刀闊斧,不分皂白,各處亂殺起來。
徐鳴臯力戰左天成,竭力廝殺,兩個在那裏戰到有四十餘合,不分勝負。徐鳴臯急將槍桿一揮,只見全軍團團圍擁上來,將左天成困在核心,拚力死戰。左天成也是死鬭,左衝右突,不能殺出重圍,看看抵敵不往,因暗道:“我若再不殺出,便要束手待縛了。”遂大喊一聲,刀這一起,一連殺死數個。只聽呐喊一聲,殺開一條血路,把馬一拍,跳出重圍,出得營門,便思落荒而走。哪裏曉得纔出營門,恰好徐壽從後營殺出,纔到前營,正想再殺進去,偏又遇見左天成逃出營來,他便截住又殺。一個馬上,一個步下,徐壽身軀靈便,只見他那把刀,只在左天成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砍殺進去,又兼他躥跳進縱靈便已極,左天成稍一大意,座下的馬腿已被塗壽砍去一隻,那馬倒下,左天成也就跌下馬來。小軍一見,立刻擁上前去。左天成大喝一聲,也就立刻爬起來,刀這一起,一連又殺了幾個小軍。那些小軍不敢上前。左天成趁此正欲逃脫,徐壽又趕殺上來,接著徐鳴臯又復殺到,三個人又大戰起來。左天成抖擻雄威,力戰二將,毫無破綻,徐鳴臯暗暗喝綵。左天成仍是死戰。彼此又混戰了一會,殺得徐鳴臯性起,遂大吼一聲,一槍刺去,左天成急將大砍刀架開,趁勢復進一刀,用了個枯樹盤根,認定徐鳴臯兩腿砍來。徐鳴臯即將身子一偏,跳出圈外。左天成一刀砍空,又因他用力太猛,便嚮前一傾。徐鳴臯眼尖手快,左手的槍出其不意在左天成右膊上這一點。左天成正欲還刀招架,徐鳴臯已轉身進來,便將槍桿用力在左天成的手腕上一擊。左天成不曾閃得及,正中手腕。手這一鬆,只聽“當啷”一聲,一把金背大砍刀擲落在地,徐鳴臯乘勢伸開猿臂,將左天成的勒甲縧抓住,輕輕提過馬來,望地下一擲,喝令小軍綁了。當時小軍奮勇上前,將左天成按定,綁縛起來,收軍回營。
徐壽仍在賊營內逢人便殺,宛如入無人之境,那些賊兵只恨爹娘少生了兩腿。徐鳴臯見徐壽仍在那裏亂殺,當即傳令:“賊將業經擒獲,爾等各兵丁如願歸降者,本先鋒體上天好生之德,準其一並歸降;如不願降者聽便。”此令一出,哪個不願歸降?賊兵三千,除自相踐踏以及殺死的不計外,歸降者倒有一千餘人,其餘不過數百人逃走去了。徐鳴臯當即鳴金收軍,趙爾銳也收兵回城而去。所有賊營中器械旗幟,皆由降軍送入大營收納。徐鳴臯又傳令降軍另在一處屯紮,即命徐壽、周湘帆二人暫行管帶。此時已過巳牌時分,周湘帆在青草崗等侯賊將未到,所以也就回營繳令,與徐壽合在一處,暫行管帶降軍。
當日休息一日,次日寧遠縣知縣郭汝曾、守備趙爾銳又前來道謝,並擡了許多牛馬到營內犒賞。徐鳴臯又至城中回拜了一次,這纔傳令閤營三日後拔隊,望鞏昌前進。
再說一枝梅同王能帶領三千人馬,去救西和。及至縣界,西和已經失守,當下便離城二十里下寨。吳方傑見有援兵前來,一面差人到鞏昌飛報,請加兵接應,一面準備對敵。一枝梅安營已畢,次日即同王能並合營兵士,前去攻城。吳方傑也就開城出來接戰。兩邊排成陣勢,吳方傑在馬上喝道:“何來小卒,膽敢到此攻城?若是識時務的,早早下馬投降,將來安化王登了寶位,爾亦不患無官祿榮身。若執迷不悟,本將軍這槍下可是容情不得的。”一枝梅聽罷,哈哈大笑道:“逆賊毫不知恥,甘心助逆,爲天下恥笑,爾尚洋洋得意,爾之祖宗不知作了幾世孽,生出爾這不忠不孝的兒子來,還在大言不慚,抗抵天兵,毫不知悔。爾可知死期已至,何尚茫茫無知耶?”吳方傑聽罷大怒,喝道:“毋得多言,爾可通過名來,與我決戰。”一枝梅道:“逆賊!爾且聽了,我乃總制軍務、右都御史楊元帥麾下行軍運糧使、特授指揮慕容貞是也。逆賊,爾亦通過名來,俺老爺刀下不斬無名之輩。”吳方傑也說道:“爾不過一名小卒,敢自口出大言。既要老爺通名,爾可在馬上坐穩了,不要跌下馬來,我乃安化王駕前參將吳方傑是也!”說著,即手起一槍,直殺過來。一枝梅即將鑌鐵點鋼刀架住,兩人搭上手便大戰起來。一個是鋼刀起處猶如出海蛟龍,一個是槍殺過來好是歸山猛虎,只殺得兩邊喊聲大振,金鼓齊鳴。足足戰了有五十餘個回合,忽被一枝梅翻起一刀,正中吳方傑馬腿,吳方傑敗回城中去了。
一枝梅見他敗走,當即將鞭梢一揮,全軍一齊追殺過去。趕到城下,吊橋已經拽起,不能過去,只得鳴金收軍。次日又去挑戰,吳方傑不出,只將檑木砲石放下,軍士不能前進,仍然收軍。次日又去挑戰,吳方傑仍然不出來。一枝梅便令各軍大駡,吳方傑還是不理。一枝梅便密令各軍席地坐駡,一連駡了三日,各軍漸漸有些怠惰起來。接著又駡了一日,到第四、五日,各軍或坐或臥,抛戈棄甲,在那裏休息,並無駡聲。吳方傑在城上看見如此光景,以爲各軍疲憊,當即傳令開城,將所部三千人馬一齊殺出。一枝梅見城中有了舉動,也就密令所部準備廝殺。忽聽城中一聲砲響,城門開處,只見賊兵蜂擁出來。一枝梅看得真切,等賊兵來得切近,忽然一聲梆子響,那些或坐或臥的兵卒,一個個直立起來,出其不意,截住就殺,而且奮勇爭先,以一當十。賊兵猝不及備,自相踐踏,紛紛望後退下。一枝梅早已抄到賊兵之後,一見賊兵退了下來,即大喝一聲,舉起刀來,如砍瓜切菜般攔殺上去。吳方傑知道中計,也就飛馬上前,敵住一枝梅大殺。二人一往一來,又殺了有二十個回合,吳方傑看看抵敵不住,卻待要走,王能又帶了一支軍擁殺上來。
吳方傑力敵二人,又勉強戰了十數個回合,實在抵敵不住,只得手舞長槍,刺中兩個小軍,奪路而走,一枝梅、王能在後緊緊相追。不知吳方傑可能逃得回城,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吳方傑被一枝梅用了驕敵之計,殺得大敗。接著王能又帶了一支兵將吳方傑團團圍住。吳方傑槍挑了幾個小軍,奪路嚮城中逃走,一枝梅與王能隨後緊緊追來。到得城下,吳方傑已過了吊橋,隨將吊橋拽起。一枝梅等不能前進,只得收軍回營。次日又去攻城,吳方傑但令小軍堅守,並將檑木砲石打下,一枝梅督率軍丁一連攻了數次,只是不能前進,只得仍然收軍。回到營中,密與王能議道:“你今夜可小心守營,我去城中一走。如果得手,但聽城中連珠砲響,你即率兵前來攻城,我便出城接應,裏應外合,便可克復此城。但萬萬不可洩漏,要緊,要緊!”王能答應。
一枝梅挨到二更,即脫去外衣,換了夜行衣裳,提了寶劍,暗暗的出了大營,直望城中而去。不一刻到了城下,越過護城河,走到城腳下黑處,將身子伏定。等到三更時分,他便使出壁虎遊墻的手段,由城腳下一溜煙遊上城頭,先將頭伸在城墻垛子空穴處,四面探了一遍,見有兩個小軍在那裏手敲更鑼,是個守夜的樣子,其實是一面敲鑼,一面打盹。一枝梅一見,也不驚動,即將身子嚮上一縮,便出那城墻垛子缺口上了城頭,還在那個守更的小軍頭上拍了一下。那小軍被他一拍,驚醒過來,回頭一看,並不見人,還疑惑是同伴拿他取笑,哪裏知道是一枝梅已經進城。那小軍既不曾看見有個人影兒,也覺罷了,還在那裏將更鑼敲了起來。
一枝梅下得城去,便各處探聽了一會,打聽吳方傑的大帳。哪知吳方傑並不在營內居住,卻在西和縣衙門裏。一枝梅打聽清楚,望西和縣署而去。不一會到了那裏,四面一看,見縣署裏外防備甚嚴。一枝梅便溜到西和縣衙後垣墻外,由那裏躥上屋去,一路穿屋越脊,到了裏面,側耳靜聽,但聞敲鑼擊柝之聲不絕于耳。一枝梅伏在屋上觀看,忽見二堂旁邊夾巷內,有個更夫敲著鑼,提著燈籠過來。一枝梅等他來得切近,便從屋上輕輕往下一跳,將手中寶劍即在那更夫臉上一晃,口中說道:“你叫我便一劍送你性命!”那更夫正低著頭嚮前走,忽見迎面從屋上跳下一人,又拿著寶劍在自己臉上一晃,只嚇得魂飛天外,趕著跪在地下,哀求說道:“求大王饒命!”一枝梅道:“我非大王,你不要怕,且不許高聲。我只問你:這縣內太爺現在何處?你實告訴我,便饒你性命;不然,即將你砍爲兩段。”那更夫低低哀求道:“你老不要問俺家太爺了,可憐俺家太爺已被賊將吳方傑攻破城池,將他殺死。他現在住在這裏。”一枝梅道:“這吳方傑現在何處,你亦須從實說來。”那更夫道:“現在上房居住,那上房共計五間,他住在上首末了一間,其餘皆是他的護衛居住。現在還不曾睡覺,在那裏議論,明日要差人去往鞏昌,求反王的救兵呢?”一枝梅聽說,復道:“你這話可真麽?”那更夫道:“小的何敢撒謊。”一枝梅道:“既不撒謊,我便留你一條狗命,等我辦過事再來放你。”說著,便將更夫背綁起來,用寶劍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衿,塞在他口內,又將他拖到一個僻靜處所,抛在那裏。
一枝梅照著更夫的話,一路穿房越屋,尋到上房,望下一看,果是一順五間。他便躡足潛蹤,走到上首末了一間屋上,伏身從簷口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在屋上,身子倒垂下來,從風窻外面望了進去。只見裏面燈光猶明,尚未熄滅,隱約間有人坐在一張交椅上打盹。一枝梅再凝神一看,正是吳方傑,並未卸鎧甲,坐在那裏打盹。一枝梅望得真切,趕著將窻格輕輕撥開,真是他本領高強,撥了一會窻格,總不曾將吳方傑驚醒,連個聲息兒都沒有。他見窻格已經撥開,又趕著輕輕的跳下屋來,又使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從窻外穿進房間,“噗”一聲,先將房內燈火吹滅,然後提著寶劍,直往吳方傑刺去。走到吳方傑面前,便喝了一聲道:“逆賊醒了,俺慕容將軍前來結果你性命。”說著按定寶劍,直對吳方傑胸膛。此時吳方傑被一枝梅喊醒,便急急的要站起身來,提刀來敵。哪知一枝梅的寶劍早已按定,何能容他還手,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吳方傑驚醒要站起來的那點工夫,一枝梅的寶劍已刺入吳方傑胸膛內去了。可憐吳方傑連“哎呀”一聲都不曾喊出,就一命嗚呼,見閻羅天子去了。
一枝梅見吳方傑已死,當即梟了首級。此時已經天明,一枝梅就帶了首級,出得縣署,飛跑到城頭上,將連珠砲放起。那些守城賊兵到了這個時候,俱已打盹的打盹,疲倦的疲倦,一聽連珠砲響,個個驚慌起來。一枝梅提著吳方傑的首級,大聲喝道:“爾等聽著,爾家主將已被我老爺取了首級,現已身亡。爾等如要性命,速速開了城門,將老爺的兵馬迎接進去,歸降在老爺麾下,饒爾等性命。倘若不然,少時大兵到來,將爾等全行誅戮,那時可悔之晚矣。”
話猶未完,只見有幾個不怕死的,拿著刀奮勇搶殺過來。一枝梅大喝一聲道:“不識好歹的狗頭!我老爺格外加恩,不取爾等性命,爾等反要搶殺過來,這可不要怪老爺心毒了。”
說著,寶劍一揮,登時砍死了幾個。內中就有那怕死的,見了如此光景,心想:“主將已被他殺了,我們這些人還有什麽本領可以與他對敵?不如早早歸降,尚可保全首級。”因此就有人急急跑下城頭去開城門,有的情願歸降,一枝梅此時也就住手不殺。
只聽城外一聲砲響,瞥眼間遙見本營內刀矛耀目,旌旗蔽空。王能督著三千精兵搶殺過來。一枝梅急急下了城頭,走到城門口,命人將吊橋放下,自己便飛跑過去,止住所部精兵不要進城,就在城外依城屯紮。各兵得令,當即安下營寨。一枝梅又將歸降的賊兵不足一千餘人,編入自己隊伍以內,又命所部各兵兩人監察一個。又命王能就在城外駐扎,督率新舊兵卒,恐防滋事。他便暫假縣署居住。又將吳方傑屍首叫人掩埋起來,又著人將那個更夫放去,又命人將吳方傑的頭用木籠裝好,提著木籠,在城內大街小巷知照居民,安撫百姓。又差人投往大營報捷,並請委知縣前來署事,以便自己搬隊回營。又命人將已故被殺知縣的屍首搜尋出來,用棺木盛殮,掩埋標記,隨後招取家屬來領,待事後請恤,以慰忠魂。諸事已畢,那滿城百姓見一枝梅克復了此城,無不懽呼載道。
一枝梅在西和專等楊元帥派委知縣前來接手,所有部下新舊各兵,皆經一枝梅嚴加約束,真個是軍令森嚴,所到之處秋毫無犯,百姓無不懽喜。等了有十日光景,已奉到楊元帥的大令,調往鞏昌,合兵攻打;所有西和遺缺,著于在籍紳士中公舉一人,暫行代理,候請旨簡放新任到來,再行交卸。一枝梅奉了這件公事,當即將在城紳士請來,說明此話,由紳士大家公舉去了,這且不必細說。一枝梅也就傳令拔隊起程,望鞏昌進發。
再說徐慶同羅季芳帶領三千人馬,到了安化,安營已畢,即日排成陣勢,便去攻城。徐慶騎在馬上,到城下大聲喊道:“爾等守城官聽者,可速報你家主將遊擊仇鉞出來答話。”守城兵卒便急去報仇鉞知道。仇鉞一聞此言,即披掛上馬,飛出城來。一見徐慶,喝聲駡道:“此乃安化王根本之地,何來小卒,膽敢前來侵犯城池?”徐慶也駡道:“好大膽的逆賊,敢助叛王造反麽?俺乃總督兵馬、右都御史楊元帥麾下指揮官是也,特來擒你。”
仇鉞聽罷,不覺大怒,飛舞開山大斧直殺過來。徐慶趕將方天畫戟接住,二人好一場大殺。戰到有二十餘合,仇鉞虛砍一斧,撥馬落荒而走,徐慶緊緊追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仇鉞虛砍一斧,拍馬落荒而走。徐慶在後緊緊追來,大叫:“逆賊休走!”仇鉞哪裏答應,沒命的催馬前奔。看看追下有二十餘里,前面有座高山,山下有座古廟。仇鉞到了那裏,四面一看,見無人行走,即跳下馬,高聲望後喊道:“徐將軍休得窮追,某有話奉稟。”徐慶聞言,也就跳下馬來,走到仇鉞面前,將手一拱,說道:“有何見教,某當洗耳恭聽。”仇鉞道:“此廟無人,頗堪說話,某等且到裏面敘談便了。”徐慶答應。
當下二人將馬牽入廟內一旁拴好,二人重新見禮已畢,席地坐下。仇鉞首先說道:“某方纔有犯虎威,出言不遜,尚乞原諒。”徐慶道:“彼此彼此。”仇鉞道:“將軍以某爲真助反王謀叛耶?”徐慶道:“將軍忠義素著,某亦聞名久矣。今者如此,豈迫于勢不得己,姑爲遷就,以待將來。不識將軍之心是否如此?”
仇鉞道:“將軍之言,是真得某之本心矣。某所以姑爲遷就者,欲待其時,以報恩于主上也。某自高曾以至今日,世受國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朝廷于萬一。豈以安化王謀叛,某便忍心害理,不顧朝廷纍代之恩,但思目前富貴。某雖不才,斷不忍而處此。而況此等富貴,名不正,言不順,即使官居極品,獨不怕萬世遺臭,爲人唾駡。某又何忍忘厥本來,致祖宗飲恨于黃泉,某留駡名于萬世乎?某當叛王謀逆之時,即擬拚著一死上報國恩;然一再思維,與其徒死,于國家無益,不如忍辱苟活,或可報恩于國主耳。區區之心,實本于此。今將軍雄師直抵,某不難壺漿簞食,以迎王師。今叛王耳目甚多,若疾遽爲之,恐畫虎不成,反受其害。故仍不得不暫爲隱忍,以待叛王其勢之衰。區區之心,想將軍當亦可以曲諒。爲今之計,叛王現據鞏昌,楊元帥大兵已直達彼處,某昨聞寧遠、西和已經克復。叛王雖現據鞏局,不久當亦爲楊元帥所破。即使負隅死守,叛王知某部下尚有兵數千,必來召調,那時某陽爲奉調,陰實進攻,叛王當于彼處擒之。那時將軍可一面急急分兵來取安化,此城可唾手而得矣。不識將軍以爲然否?若以某爲不謬,則某固大幸,亦國家之大幸。倘不以爲然,或以某爲虛謊之辭,搪塞之語,某請明心跡于將軍之前,使將軍知某非媮生之輩、畏死之人也。”說罷,即將所佩寶劍掣出,便欲自刎。徐慶趕著制止道:“將軍忠義,神人共鑒,頃蒙見教,亦皆金石之言,幸勿輕生,某當遵命便了。”仇鉞聽說,便收回佩劍,復嚮徐慶說道:“既蒙洞鑒,銘感難忘。某還有一言,願呈尊聽,幸將軍俯而納之。將軍此回可詐稱受傷不出,一面急遣心腹,星夜前赴楊元帥大營,將某所呈各節密稟元帥,仍請元帥檄調將軍回赴鞏昌,並力進攻逆賊。叛王一見危急,勢必前來調取,那時某當暗助將軍成功便了。”徐慶大喜。
二人說畢,出了廟門,飛身上馬。徐慶故作受傷之狀,在前狂奔,仇鉞在後緊緊追趕。徐慶走到離營不遠,在馬上大叫道:“俺誤中逆賊利斧,大敗而回,速來救我。”各官一聞此言,蜂擁上前,將徐慶救回本營去了。仇鉞也就回城,兩邊也就各自收兵。次日,仇鉞出城索戰,徐慶吩咐堅守營門,不許出戰,“須俟創傷稍愈,再與交鋒。”仇鉞一連攻打了幾日,只是攻打不下,也就各自按兵不動。徐慶自那日回營,詐稱受傷不出,卻急急暗差心腹,寫了書信,星夜馳往鞏昌,將仇鉞所言各節稟告元帥,暫且不表。
再說楊元帥統率大兵,離鞏昌府三十里下寨。安營已畢,即命楊小舫帶領三千人馬,前去城下挑戰。安化王正在城中與李智誠說道:“寧遠、西和兩縣,迄已多日,爲何總不見報捷,難道那兩處有什麽變卦麽?”李智誠道:“寧遠知縣郭汝曾、守備趙爾銳皆肝膽忠義之士,所慮他預有準備,死守不戰,而且城中糧餉豐足,若堅守不出,雖週年亦難攻破;但願他急急出戰,則寧遠可唾手而得矣。至于西和,主公倒不必慮。聞得西和縣令暗弱無能,雖守城官稍有智謀,亦卑不足道。得吳將軍前去,其破必矣。所慮者,楊一清已統大兵前來,萬一中途聞知寧遠、西和兩處皆有兵攻取,他便分兵馳往救援,急切就難必得了。”安化王道:“便是孤亦慮及于此。寧遠、西和離此不過百里,何以勝敗絕無音信,孤甚屬不解。”
正在那裏談論,忽見巡門官進來報道:“今有寧遠縣逃回小軍,報稱敵將徐鳴臯,暗約寧遠縣裏應外合,夾擊大營,以致我全軍覆沒,現在左將軍已被敵將徐鳴臯生擒活捉去了。”安化王聞報大驚,即令巡門官將逃回小軍喚來問話。巡門官答應出去,即刻將逃回小軍帶進大帳,跪在下面。安化王問道:“左將軍如何被敵將捉去,你可細細奏來。”那小軍便將寧遠縣如何堅守,左天成如何攻打,後來徐鳴臯如何頭次誘敵,左天成如何識破,徐鳴臯又如何暗約寧遠縣合兵夾擊,左天成不曾防備,如何被捉,細細說了一遍。安化王又問道:“你知這徐鳴臯是何官職?”那小軍道:“聞說是楊一清部下的先鋒。”
安化王聽說,便大駡道:“楊一清呀,孤與你嚮無仇隙,爾何得敗孤大事,使徐鳴臯生擒孤家大將。孤與你誓不兩立了!”說完,便令小軍退下,安化王猶痛駡不已。李智誠道:“參謀之意,左將軍已被擒,亦無法可想,惟慮西和兵力太單。寧遠一城,楊一清既分兵馳救,西和亦必分兵前往救援,若再如寧遠裏外夾擊,如之奈何?主公宜急加兵星夜馳往,以厚兵力,方覺妥當。”安化王聞言,甚覺有理,因道:“孤現在部下大將不過數員,還要防備楊一清統兵到此,但此去誰可勝任呢?”
正在疑慮,又見巡門官進來報道:“今有探馬來報,西和縣城已被吳將軍攻破,縣令亦已陣亡。現在吳將軍已將所部兵丁移駐城內去了。”安化王聞言大喜,便令巡門官退出,又與李智誠道:“吳方傑既得西和,可不必加兵前往。”李智誠未及答言,又見巡門官匆匆進來報道:“今有探馬來報,楊一清白統大軍十萬前來攻取,已離鞏昌衹有六十里路了。”安化王聞言,即令探馬再探。不到半日,又有探馬來報:“探得楊一清所統大軍十萬,已離城外三十里下寨了。”安化王聞言大驚,便與李智誠道:“似此如之奈何?”李智誠道:“主公勿慮。自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移之道。可即傳令各營火速出城,乘其初到安營未定,奮勇攻擊,雖不能傷他的大將,也可先挫他銳氣,然後徐徐圖之。以逸待勞,斷無不勝之理。”安化王聞言大喜:“軍師之言,正合孤意。”隨即傳令各營奮勇迎擊。
各軍得令,正在預備出城,忽見守城官飛馬來報:“敵軍已離城下不遠,請令定奪。”安化王聞報,即刻披掛上馬,率同後軍都指揮王文龍,參將溫世保、薛文耀,遊擊魏光達、高銘、孫康、劉傑,並裨將等衆,帶領三千兵馬,飛出城來。早見敵軍已列成陣勢,在那裏挑戰。安化王便顧左右問道:“哪位將軍前去交戰?”只聽答應一聲:“末將願往。”安化王視之,乃遊擊高銘。安化王道:“將軍此去,務要猛力挫他的銳氣纔好。”
高銘一聲得令,手舉八角銅錘衝出陣來。楊小舫一見,也就提刀飛馬殺到。畢竟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高銘手提八角銅錘飛出陣來,直望敵陣衝殺過去。楊小舫一見,也就提刀飛到陣上,大喝一聲:“逆賊休得猖獗,待俺老爺前來擒你!”高銘當即將馬勒定,高聲問道:“來者何人,快通下名來,俺老爺錘下不擊無名之輩。”楊小舫喝道:“逆賊聽了,俺乃總督兵馬楊元帥麾下隨營指揮楊小舫是也。你亦須通過名來。”高銘也喝道:“俺乃安化王駕前行軍遊擊高銘是也。”楊小舫當下駡道:“朝廷不曾薄待爾等,有恩不報,膽敢助紂爲虐;今日天兵到此,也該及早歸降,或可免一死,乃不思悔悟,仍敢日出狂言。安化王造反,皆爾等慫恿而成,若不先將爾等碎屍萬段,何以掃除叛王。逆賊休得狂言,看老爺的刀罷!”說著舞動大刀,如泰山壓頂般直望高銘砍下。高銘一見,說聲:“來得好!”即將右手的錘嚮上架住,掄動左手錘嚮楊小舫擊來。楊小舫趕著抽回大刀,將高銘左手錘撥開,順勢一刀背,直望高銘背心打下。高銘急將馬頭一領,跳在一旁,認定楊小舫肩頭一錘打下。楊小舫趕緊讓過,也就乘勢復一刀砍來。二人一來一往,只殺得旌旗減色,日月無光,兩邊喊殺之聲震動天地。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楊少舫正在酣戰之際,忽聽賊兵隊裏鳴起金來。高銘一聞金聲,當即虛擊一錘,跑回本陣。楊小舫也不追趕,亦令鳴金收軍,回到大營繳令,楊元帥使命他偏帳休息。
高銘回至本營,繳令已畢,便與安化王說道:“末將正與敵人酣戰,眼見敵人要敗下去,何以王爺鳴金收軍?”安化王道:“孤見敵將甚爲驍勇,恐怕將軍有失,因此鳴金收軍,且待明日上陣再擒他便了。”高銘道:“末將卻有一計,明日陣上,等末將與敵軍酣戰之時,王爺可吩咐如此如此,敵將包可擒矣。”安化王聞言大喜,當下收軍回城不表。
次日一早,楊小舫便又提兵前去索戰。安化王吩咐放下吊橋,率領大隊到了陣上,排成陣勢。高銘當先出馬,兩人一見,更不打話,即交戰起來,兩邊的鼓聲果真震動天地。彼此又戰了二三十合。忽聞賊軍中又鳴起金來。楊小肪不知是計,只以爲又如昨日那般光景,也就預備喝令鳴金收軍。哪知高銘就在這個工夫,先把馬一拍,故意望本陣退去。楊小舫見他退回本陣,便搶殺過來。只聽一片金聲,響得振耳。楊小舫也就不趕,退回本陣過來。哪知高銘出其不意兜轉馬頭,飛奔殺到楊小舫背後,舉起雙錘,連肩帶背打下。楊小舫說聲:“不好!”幸虧楊小舫功夫純熟,急將座下馬一夾,略帶偏繮,讓了過去。此時楊小舫殺得性起,復兜轉馬頭,望賊隊中衝殺過來。高銘接著楊小舫,且戰且走,看看到了本陣,忽聽鼓聲一起,一聲呐喊,賊兵團團圍擁上來,將楊小舫困在核心,四面擁殺。楊小舫自知中計,當下便抖擻精神,飛動大刀,左衝右突。那些賊兵,被楊小舫的大刀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得實在不少。無如賊兵太多,殺了一層,還有一層,只是不能殺出重圍。又聽賊兵四面八方齊聲喊道:“不要放走敵人,務要將他捉住,以報我家左將軍之仇!”
楊小舫看看抵敵不住,正在十分危急,忽見東南角上賊兵紛紛倒退,外面一支兵殺到,當先馬上坐著一人,高聲喊道:“楊賢弟勿懼,我來助你。”說著長槍一擺,只見那些賊兵抵擋不住,立刻讓出一條路來。徐鳴臯殺進重圍,正欲與楊小舫並力殺出,忽見高銘手執銅錘,又殺進來。徐鳴臯一見,也不打話,當即從斜刺裏手起一槍,直望高銘刺去。高銘只顧搶殺,不提防斜刺裏一槍刺到,閃躲不及,正中大腿。高銘不敢戀戰,負痛走出陣外去了。楊小舫趁此與徐鳴臯二人也就殺了出來,回歸本陣。
即此一陣,楊小舫雖然被困,徐鳴臯救出重圍,卻不曾受一點微傷,倒反將賊兵殺死數百,又刺中高銘一槍,還算大勝。楊小舫便令軍中掌起得勝鼓回營繳令。你道徐鳴臯如何曉得來救楊小舫?只因他從寧遠得勝回來,走此經過,聞得楊小舫被困,他便急急前去解圍。
當下二人進了大營。楊元帥一見徐鳴臯回來,甚是高興,因將寧遠情形問了一遍,徐鳴臯也細細說明。楊元帥將他慰勞一番,便令于偏帳安歇。徐鳴臯復又說道:“賊將左天成已被末將生擒過來,打入囚車帶回,現在末將軍中,候元帥示下。”楊元帥便命梟首,號令轅門。徐鳴臯這纔退下。當即回至本營,將囚車打開,拖出左天成,即在軍中斬了首級,又將首級帶進大帳,請楊元帥騐過,這纔號令出去。徐鳴臯回到本營,暫且安歇。少時,衆兄弟也就前來探問。徐鳴臯接著,大家敘談了一番,然後各回本帳安歇。一宿無話。次日正預備出戰,忽見小軍報道:“慕容貞與王能從西和回來,現在營外候令。”楊元帥當即傳見,問了一遍,大加慰勞,遂命將吳方傑的首級號令營門。
此時早有細作報入城中,安化王一聽,不禁大怒,隨即統率全軍,奮勇殺出城來,到大營討戰。楊元帥聞報,也就親統大軍,出了營門。兩邊排成陣勢,各煞住陣腳。只聽賊兵隊中鼓聲響處,安化王早在門旗內飛馬出來,大叫:“楊一清前來會話。”楊元帥也就飛馬來到陣上,不等安化王開口,便先大聲駡道:“逆賊安化王,爾係藩王,受恩深重,雖肝腦塗地,不足上報朝廷,乃敢潛蓄異志,圖謀不軌。今本帥奉旨帥師,特來問罪,爾應痛悔前愆,自縛請罪,纔是道理,還敢拒敵王師,實屬不法已極。負恩的逆賊,該死的匹夫,有何面目見先人于地下?”說著,嚮左右一呼:“哪位將軍代我將這逆賊擒來問罪?”話猶未畢,早見周湘帆一聲答應:“末將願往。”說著手執長槍,飛馬出來。
安化王被楊元帥大駡了一頓,只見他怒目圓睜,咬牙切齒,也嚮楊元帥駡道:“楊一清,你休得狂言,孤便謀反,是奪取姓朱的天下,與你何干?你站穩了,待孤前來擒你,將你碎屍萬段。”正欲自己出馬,早見劉傑飛馬出來,大聲說道:“此等無名小卒,何須王爺動手,待末將擒來便了。”一面說著,已經飛馬到了陣前,恰好周湘帆已到,彼此通了名姓,劉傑也是用槍,二人搭上手,便大戰起來。只見兩桿槍猶如兩條蛟龍,在那裏亂舞,一來一往,足足鬭了有二十餘個回合,彼此不分勝負。此時卻惱了一枝梅,立刻舞動鑌鐵點鋼刀,飛馬殺至陣上助戰。賊兵隊裏見有人助戰,王文龍手執丈八長矛,也就飛馬出來,敵住一枝梅接戰。兩對兒刀槍並舉,煞是好看。
這一場惡戰,只殺得旌旗蔽日,塵土衝天,好不厲害。看看劉傑抵敵不住,要敗下去。周湘帆哪裏肯讓他逃走,這槍一緊,將劉傑緊緊裹住,不能分身。此時劉傑欲走不能,欲戰不得,衹有招架之力,並無還槍之功,只殺得氣喘訏訏,汗流浹背,再戰一會,一定要送性命了,萬萬不能再戰下去,只得拚命將周湘帆的槍急急架開,兩腿把馬一夾,虛刺一槍,逃下陣來。周湘帆見劉傑敗走,哪裏肯捨,也就緊緊追趕下去。
劉傑此時見周湘帆趕來,忽然急中生智,暗道:“我何不如此這般,雖然不能將他擒過馬來,也叫他知道我的厲害。”主意已定,隨將手中的槍按在鞍鞽上面,即在腰間掏出個彈子,覷定周湘帆來得切近,出其不意,反身一彈打來,正中面門。周湘帆“哎呀”一聲,跌下馬來。畢竟周湘帆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周湘帆追趕劉傑,被劉傑掏出彈子打中面門,周湘帆登時跌于馬下。劉傑回馬來搶,早被官軍救回去了。一枝梅見周湘帆受傷,不禁大怒,當下大叫一聲,舉起大刀,竭力嚮王文龍砍去。王文龍趕著躲閃,座下馬已被一枝梅砍了一刀,那馬負痛狂奔而去。一枝梅仍欲追趕,楊元帥在門旗下看得真切,急今鳴金收軍,兩軍各自回營。
一枝梅回到營中,急去周湘帆帳內看視,只見他臥在鋪上,呻吟不已。一枝梅又仔細將他面門受傷處看了一回,但見不紅不腫,只現紫黑色。一枝梅看罷,知道是中了藥彈,隨取丹藥給他敷上,以爲必有效騐。哪裏知道劉傑這個藥彈卻與衆不同,是用毒藥鍛煉而成,平時不肯輕用,若遇萬分危急,纔將此彈發出。只要打中人,並不紅腫,只發紫黑色,人即昏迷不醒,到了七日,就要一命嗚呼了,所以那些平常丹藥解救不得。一枝梅將丹藥給他敷上,一衆弟兄輪流看視。
到了第二日,一枝梅以爲定會輕鬆少許,哪裏曉得仍然如此。一枝梅等心下著急,正欲設法解救,忽見小軍來報:“營外賊將王文龍,指名將軍出馬交戰。元帥令下,令將軍即刻出馬。”一枝梅聽說,顧不得周湘帆,當下就披掛整齊,提刀上馬,出營而去。這裏徐鳴臯等也就吩咐小軍小心伏侍,一齊上馬出營觀陣去了。
到得營外,早見兩邊立成陣勢,王文龍坐在馬上,耀武揚威,只索一枝梅出戰。一枝梅聽說,哪裏忍耐得住,即刻手舉大刀,一馬飛出,直嚮王文龍,連肩帶背,如泰山壓頂,一刀砍下。王文龍見來勢甚猛,趕著將丈八長矛架住。兩人搭上手,就大戰起來,一個似歸山猛虎,一個似出海怒蚊,兩邊鼓角之聲,震撼得山搖地動。這一場大戰,只殺得飛沙撲面,塵土衝天。二人一來一往,戰了有四十個回合,只是不分勝負。
官軍隊裏卻惱了徐鳴臯,大叫一聲:“賊將休得猖獗,我來取你的狗命!”說著手執銀槍,飛馬過來,舉槍便刺。賊隊中見有人助戰,參將溫世保也就飛舞鋼叉,直殺過來,接住徐鳴臯廝殺。徐鳴臯奮勇爭先,不遺餘力,殺到有十數個回合,忽然大叫一聲,一槍刺去,正中溫世保馬頭,那馬登時壁立起來,將溫世保掀于馬下。徐鳴臯急急趕上一槍,正要結果他性命,忽見迎面一個黑影兒飛到,徐鳴臯知道有暗器,趕著將頭一偏,躲避過去,不曾遭打。就在這個閃電穿針的工夫,溫世保已被賊隊中搶了過去。你道徐鳴臯看見那個黑影兒,是件什麽暗器呢?在徐鳴臯固然知道,就是我做書的也知道,特恐看書的不甚清楚,與其令看書的掩卷猜詳,何如我作書的直截了當說出來,使看書的早爲明白。卻原來這個黑影兒,就是劉傑打周湘帆的那個彈子。劉傑在門旗之下,見溫世保的馬被徐鳴臯一槍刺中馬頭,溫世保從馬上跌下,他便一馬飛出來救,又恐趕救不及,被徐鳴臯結果性命,因此急急的掏出彈子,直望徐鳴臯打來,實指望徐鳴臯也如周湘帆那樣,被他打中一彈。哪知徐鳴臯眼快讓過,就在這個工夫,劉傑一馬衝出,將溫世保救回本陣去了。
徐鳴臯見溫世保已被人救回本陣,復轉身來助戰王文龍。那王文龍可是安化王面前第一個猛將,雖有一枝梅、徐鳴臯二人苦戰,他卻毫無懼怯,那一枝丈八長矛不亞當年長坂坡張桓侯的厲害,只見他架開刀,格開槍,不但招架,還要復刺。三個人在那戰場上,只殺得團團亂轉,兩邊小軍齊聲呐喊助威。楊一清在門旗下,看見王文龍如此猛勇,也甚是暗暗喝綵。自辰至午,戰了有兩個時辰,不分勝負。王文龍見不能取勝,殺得興起,遂大叫一聲,先將一枝梅的刀急急架開,順手就是一矛,直望徐鳴臯刺去。徐鳴臯冷不提防,躲讓不及,大腿上中了一矛。徐鳴臯撥轉馬頭,負著痛並不回營,也趁王文龍出其不意,還刺一槍,中他的肩膊。王文龍不敢戀戰,撥馬逃回本陣去了。這裏徐鳴臯也鳴金收軍,與一枝梅同回本陣。
徐鳴臯回到本帳,將鎧甲卸下,用敷藥將腿上的創傷敷好,又用舊絹扎縛起來,幸喜受傷不重。楊元帥便命徐鳴臯好生養息,等創傷全好,再行出戰。徐鳴臯等卻不放心周湘帆彈傷如何,便一起來到湘帆帳內。但見周湘帆仍睡在那裏,昏迷不醒,日漸沉重。看看已有三日,徐鳴臯等好生著急,知道這彈傷非平常丹藥可治。楊元帥也焦急非常,不知用何丹藥可治。
大家正在憂慮,無所措手,忽見有個小軍到大帳報道:“啟元帥,現在營門外有個道士裝束,叫什麽鷦寄生,要見徐先鋒,有要緊話說。他已經進了營門,小的們恐他是個奸細,不準他進來,現在營外候示,請令定奪。”楊元帥聞言,即命將徐先鋒傳來。有差官答應,即刻將徐鳴臯傳進大帳。楊元帥問道:“現在營外有個什麽鷦寄生,要面會將軍,有要話說,不知將軍可認得此人否?”徐鳴臯一聽大喜,當即稟道:“稟元帥,這鷦寄生是末將的師伯,他乃七劍十三俠中的道友,慣使飛劍,能在十里之外取人首級,前者趙王莊大破迷魂陣,也有他在那裏。今特來此,必有用意,還求元帥請他進來,或者就因周指揮面門受彈,傷勢甚沉重,特來醫治,亦未可料。”楊元帥聽說,即命請他進來。差官一面去請,楊元帥就一面下帳迎接。
少刻鷦寄生進來,楊元帥將他上下一看,果然生得仙風道骨,滿面的劍俠之氣。楊元帥當即迎上,拱手說道:“不知高士遠臨,有失迎迓,尚望勿罪!”鷦寄生也就拱手答道:“山野村夫,怎敢勞元帥的虎駕。”說著,楊元帥就將他迎入帳內,分賓主坐下。徐鳴臯等一衆英雄都上來見過禮。鷦寄生便對楊元帥說道:“久仰元帥威名,如雷貫耳,今幸得見,實慰平生。”楊元帥也讓道:“本帥屍位素餐,毫無建立。今者奉旨提兵到此,全賴諸位將軍幫助之力,爲朝廷鋤惡除奸。前者聞得高士在趙王莊,因寧王潛謀不軌,特遣妖人擺設迷魂陣,幸賴高士等仗義除妖,大破迷魂毒陣,使寧王喪膽寒心,不敢遽行起事,則皆高士等上爲朝廷,下爲百姓,本帥實深欽佩。久與徐將軍談及,亟思一見姿顏,旋據徐將軍言及,高士遨遊四海,無所定蹤,至今猶以未見顏色爲憾。今幸惠臨,實慰平生之願了。”
鷦寄生謙讓了一會,因問道:“周湘帆現在哪裏,爲何不見前來?”楊元帥道:“周將軍昨爲賊將劉傑彈子打傷面門,日來頗覺沉重,雖經敷藥,毫無效騐,現在人事頗覺昏迷。本帥正慮無所措手,今蒙高士遠臨,不識高士尚有靈丹可治否?”鷦寄生道:“便是貧道也爲周湘帆中彈而來。昨在天臺,偶爾與傀儡生對弈,忽見玄貞子飛劍馳書,稱周湘帆被賊將劉傑用藥彈打傷面門。此彈非尋常丹藥可治,他這藥彈用藥鍛煉而成,只要打傷皮膚,並不紅腫,只發紫黑色,七日之時,毒氣攻心,雖神仙也不可治。玄貞子特命貧道用仙露明珠丹解救,故此貧道奉玄貞子之命,特地趕來。現在既已昏沉,必須趕治纔是,就煩元帥,差徐將軍同貧道前去一看如何?”楊元帥聽了大喜道:“難得高士解救,非特周將軍之幸,亦國家之幸也。本帥陪高士一行。”鷦寄生道:“徐將軍帶領貧道前往足矣,何敢勞本帥玉趾。”楊元帥笑道:“高士尚能不遠千里而來,本帥就不能奉陪麽?斷無此理。”說著便站起身來,嚮鷦寄生道:“當得領道。”一面說,一面就抄在前面,領著鷦寄生,到周湘帆帳內而去。
不一會已到,楊元帥將鷦寄生讓進。鷦寄生走至周湘帆臥處,先將他面色一看,只見滿臉發青,額角上有銅錢大一塊紫黑色的傷痕,又見他兩目緊閉,神志昏迷。鷦寄生便在身旁取出一個小葫蘆來,將塞子拔出,倒出一粒丸丹,約在紅豆大小,掐在手中,命人取了一盞開水,將丹丸研開,給周湘帆徐徐灌下。不知周湘帆果救得活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鷦寄生將丹丸與周湘帆服下,不到兩刻,說也奇怪,只聽周湘帆腹內骨碌碌響了一陣,忽然翻轉身,嚮著床外口一張,“哇”的一聲,吐了許多黑水,登時清醒過來。二日睜開,但見鷦寄生坐在一旁,周湘帆一見,便開口問道:“師父,你老人家何時來的?”鷦寄生便將上項的話說了一遍。周湘帆纔知自己的命多虧鷦寄生救活,登時便要下床叩謝。鷦寄生忙止住道:“不可鬧此虛文,還須靜養三日,方可痊癒復元。你且臥下靜養,我們到外面坐罷。”楊元帥也止住周湘帆不可勞動,周湘帆只得說了一聲再謝。楊元帥便留王能、李武在那裏照應,于是又一同來到大帳,仍然分賓主坐下。
楊元帥嚮鷦寄生致謝道:“周將軍多蒙解救,本帥實是銘感難忘。”鷦寄生讓道:“此乃貧道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所幸周將軍現已無礙,貧道也算不虛此一走。”楊元帥便命設筵款待。鷦寄生再三辭謝道:“貧道尚欲雲遊,就此告別,日後再會便了。”楊元帥道:“難得高士翩然而來,本帥東道未申,哪有就去之理。本帥還有一言奉告:方今干戈擾攘之秋,正志士有爲之日,叛王未獲,衆逆未擒,某識淺才疏,還乞高士不棄,以國家爲心,共勦逆賊,則國家幸甚,某之幸甚,高士何可惠然而來,幡然遽去呢?”鷦寄生道:“貧道疏懶性成,正如野鶴閒雲,到處棲息。現在叛王氣數業已將終,得元帥與諸位將軍共力鋤奸,不日行將殄滅。惟叛王有個心腹的賊將,名喚周昂,現在尚未到來,不久必到。此人武藝高強,智謀深遠,將來到此,必有一番惡戰,那時元帥務要小心。然亦不過螢火之光而已,斷不能成其大事。彼時自有人暗助元帥,生擒于他。爲今之計,貧道預存丹藥數粒,設有需用,可照貧道那樣治法,必然有效。貧道話盡于此,不敢再饒舌了,望元帥寬容,即便放貧道出營,以遂本願。”說著,就將丹藥取出,交給楊元帥收好,便即告辭。楊元帥道:“高士既如此高尚,某本不敢強留。惟東道未申,務要屈留半日,聊盡地主之誼,其他斷不敢再拂雅意,不識高士蒙俯允否?”鷦寄生見楊元帥如此慇懃,不便再拂盛意,當下答應道:“既蒙元帥如此厚待,貧道當遵命便了。”楊元帥大喜,即刻命人擺出筵宴,大家痛飲了一番,俱各盡懽而散。鷦寄生也就于席散後,告辭出營去了,楊元帥等人送出大營而別。
再說安化王見連日攻打兩陣,皆不分勝負,便與李智誠道:“似此相持,何日纔可得手?諸君有何妙計,不妨各抒所長,俾早日將楊一清這班匹夫置于死地,便可長驅大進,不然師老無功,如之奈何!”只見王文龍上前說道:“末將卻有一計:明日可急急分兵兩支,暗暗埋伏城外,末將便去挑戰,誘他前來攻城,那時便合力圍去。雖不能令他全軍覆沒.也可傷他兩員大將,聊挫銳氣,然後再另設計謀擒之。”安化王聞言,說道:“將軍此計雖好,但敵軍慣用誘敵之計,恐不能瞞過他來,這便如何是好?”王文龍道:“王爺如以爲然,即令分兵前去埋伏。末將明日若不能使敵人中計,願甘軍令。”
安化王大喜,隨即傳令出去,今薛文耀帶領一千撓戈長槍手,暗伏南門外關帝廟內,只聽城頭上號砲一響,便衝殺出來,圍裹來將,務要合力擒捉,如違令者斬。又命魏光達帶領五百弓箭手、五百校刀手,在北門外雌鷄坡埋伏,但聽城中號砲一響,即便擁殺出來,校刀手在前,弓箭手在後,以斷敵軍接應,務要奮力接殺,如違令者立斬。薛文耀、魏光達得令而去。到了半夜,即將兩支兵悄悄地偷出城來埋伏。
次日王文龍便去索戰。一枝梅即披掛上馬,隨後楊元帥也率同各將一齊出來,內中周湘帆、徐鳴臯因槍傷未曾痊癒,其餘狄洪道、楊小舫、王能、李武、徐壽、包行恭,皆披掛出來。兩陣對圓,各煞住陣腳。一枝梅手掄大刀,當先出馬,嚮王文龍駡道:“殺不退的逆賊,爾又前來送死麽?俺老爺今日若不將你擒往,劈屍萬段,以報前日徐先鋒一矛之仇,誓不回營。”說著掄起大刀,衝殺過去。王文龍接著就殺。兩人交上手,戰有十數個回合,王文龍便虛刺一矛,撥馬便走,一枝梅暗道:“這廝並無破綻,何詐敗而去,其中必有詭計。”一枝梅便按兵不趕,口中大喊道:“逆賊,你之詭計,俺老爺已經識破,不足爲奇,你敢再來對敵麽?”王文龍聞言,便拍馬跑回,口中亦大喊道:“匹夫,俺便與你對敵,又誰怕你來?”說著就是一矛刺到。一枝梅將刀格開,即便還他一刀。
兩人搭上手,又戰了七八個回合,王文龍又走,一枝梅還是不趕。王文龍又撥馬回來,哈哈大笑道:“我道你有驚天動地之能,出鬼入神之技,原來是一個膽小的匹夫,我家王爺看錯人,臨出陣時,我家王爺還那樣諄囑,嚮俺說道:敵軍中惟有慕容貞一人不可輕敵。自我看來,不過如三尺孩童,毫無知識,我不過將你作耍,試騐你膽量何如,你便以我爲誘敵,連追也不敢追了。天下之事,得諸耳聞,實在不如目見,以此觀之,亦徒有虛名耳。”說罷,復大笑不止。一枝梅被他這幾句話一激,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大叫一聲:“逆賊坐穩了,你休得口出大言,看俺老爺來取你狗命。不必說你那些七零八落的殘兵,就便千軍萬馬,又何懼哉!俺老爺今日不將你賊碎屍萬段,誓不回營。”說著把馬一拍,飛趕過去。王文龍見他趕來,心中大喜,暗道:“此番被我激上了。”當下便勒馬持矛,又大笑道:“好小子速來,我與你戰一百合。”
一枝梅大怒,一馬衝到王文龍面前,手起一刀,便嚮王文龍連肩帶背砍去。王文龍急架相迎。一枝梅抖擻雄威,奮力廝殺,恨不得一刀就將王文龍砍爲兩段,方泄胸中之恨,爭奈王文龍武藝精通,槍法高妙,膂力過人,不能取勝。此時一枝梅殺得性起,一刀一刀裹將進來,王文龍暗暗喝綵。兩人又戰了三四十合,王文龍撥馬又走,一枝梅看看趕上,王文龍接著又戰。
一枝梅心中早已明白,知道他是誘敵之計了,卻不肯說出反齒話來,惹他取笑。只是一件,明知前面有埋伏,居心又要在元帥前顯顯自己本領,偏嚮有埋伏的處所殺了去,足見自己膽識過人。因此一枝梅奮勇趕去,看看趕到城下,忽然王文龍不知去嚮,一枝梅便在馬上大駡,忽然擡頭一看,見安化王在城頭上望下笑道:“來將莫非慕容貞麽?你如識時務,即早歸降,孤家定然另眼看待,倘仍不悟,可不能怪不放你生還了。”一枝梅大駡不止,只見安化王在城頭上將令旗一招,忽聽一聲砲響,一枝梅說聲:“不好,今番卻中他計了。”說著兜轉馬頭,拍馬就走。纔過吊橋,只見四面八方不知多少兵馬,團團擁殺上來,左有薛文耀,手執大刀,飛馬殺到;右有魏光達,手持長槍殺來。只聽一片喊殺之聲,皆道:“不要放走敵將呀!”一枝梅與薛文耀、魏光達兩人大戰不已,撇開刀,架開槍,還耍還刀去殺,真個如生龍活虎一般,被那一千長槍手團團圍住,好似銅墻鐵壁。
一枝梅左衝右突,只是不能殺出。忽然心生一計,從馬上直跌下來,一隻腳還掛在踏鐙上。薛文耀一見,以爲一枝梅受傷落馬,便搶上前,想要一刀結果他性命。哪裏曉得他是用的個金蟬落馬計,一枝梅見薛文耀來得切近,出其不意,便從馬腹下翻起,一刀直嚮薛文耀揮去。薛文耀真個不曾提防,竟被一枝梅一刀揮爲兩段,跌下馬來。一枝梅將身子嚮上一縮,又上了馬,大殺起來。畢竟一枝梅如何出得重圍,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一枝梅用了金蟬落馬計,殺死薛文耀,復又跳上馬,與賊兵廝殺,掄動鑌鐵大砍刀,便如砍瓜切菜一般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那些賊兵,碰著的皆作無頭之鬼。魏光達此時腿上也中了一刀,不敢戀戰,急急逃出重圍走了。王文龍見魏光達敗走,薛文耀被殺,他便奮勇又殺進來。一枝梅見了王文龍,恨不能生啖其肉,又舞動大砍刀,與王文龍殺起來。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賊兵紛紛倒退,衝進兩騎馬來。一枝梅瞥眼看見包行恭、徐壽殺到。一枝梅在馬上大喊道:“速來殺賊,我們可奮勇去搶城。”說著,只見包行恭、徐壽那四把刀,真是神出鬼沒,殺個不了。三人便會合一處,大殺起來。王文龍見勢不好,死力接戰,反被包行恭等三人圍住,不能脫身。那些賊兵又紛紛退了下去,只站得遠遠的在那裏呐喊。安化王在城頭上,遠遠看見王文龍反被敵人圍住廝殺,急令溫世保、高銘、孫康、劉傑出來接應。王文龍正在危急,幸虧溫世保等殺出城來,將他救出重圍。一枝梅等三人復又趕殺了一陣,這纔鳴金收軍。這一場惡戰,只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河。一枝梅等大獲全勝,掌了得勝鼓回營。當下楊元帥爲他三人記了功,便令各回本帳安歇。
且說王文龍大敗而回,見了安化王,好不羞恥,計點兵丁,已傷了十分之七。王文龍因大敗了一陣,便欲自刎,安化王忙攔道:“今日之敗,非將軍之過也,實在敵人勇猛過人,難于取勝。爲今之計,怎麽設個法兒,纔可將敵軍打敗呢?楊一清一日不死,孤一日難安。”李智誠在旁說道:“主公放心,某有一計,管教主公穩據鞏昌,楊一清束手待縛。”安化王道:“軍師有何妙計,便請見教。”李智誠道:“今日雖大敗一陣,其計即出于此。某明日便邀書詐降,暗約楊一清裏應外合,再以利害說之,他必深信無疑。等他前來攻城,那時可出奇兵將他擒住。主將既已被擒,衆將尚何足慮,然後再另設計圖之,大事可定矣。”安化王聽罷大喜,隨即將書寫好,差了心腹小軍前去投遞。
此時業已天晚,那小軍急急出城,跑到大營,先與守營官說明原委。守營官進帳,與楊元帥稟道:“今有城中小軍前來投書,云有機密事面稟。”楊元帥聞言,即令傳他進來。守營官退下,走到營門外,將投書的小軍帶了進去。那小軍一見楊元帥,便跪在下面,口中說道:“小的奉了軍師之命,前來下書,求元帥觀看,萬萬不可洩漏。”元帥道:“書在哪裏,可呈上來。”那小軍便在身上掏出,就遞上去。楊元帥將書拆開一看,只見上寫道:
行軍參謀李智誠,謹再拜上書于楊大元戎足下:某以一介書生,本不敢心存異志,乃迫于叛王之勢,強爲參謀,明知畫虎不成,反受其害。今者軍麾蒞止,某早擬投誠部下,借贖前愆,惜未得其便,故不敢卒然趨前。日間一戰,已足令叛王喪膽,兹者各將俱有退志。某敢佈微忱,明日三更,便請大兵直搗,某當令心腹開門迎接,刀矛所指,叛王可擒矣。謹佈區區,聊當贖罪。如蒙傳諭,乞告來人。匆促倉惶,書不盡意。謹白。
楊元帥將書看過,便與來人說道:“你回去上復你家軍師,就說書中之意,本帥已經知道,叫他切切不可誤約。”
那小軍答應著,回城去了。到了城中,將楊元帥答應的話說了一遍。李智誠與安化王大喜,隨命魏光達帶領五百校刀手埋伏月城裏面,但見楊一清進城,即便將他圍住,能捉活的更好,如若不能,務要將他殺死,算你頭功;又命溫世保、高銘各帶兵馬二千,暗暗出城,明日三更,等敵營各軍前來攻城,你便前去劫他的大寨,然後再回兵掩殺,不可有誤;又命孫康、劉傑,明日務要與敵軍混戰,先挫他的銳氣。諸將答應,各去預備。
再說楊元帥自投書小軍去後,便傳齊衆將,並與張永議道:“今者敵人有降書獻來,暗約本帥明夜三更前去攻城,李智誠即爲內應,諸位之意以爲如何?”張永道:“此皆敵軍因屢次失利,明知叛王難成大事,故有此舉,元帥徑去何妨!”徐鳴臯道:“老公公所見雖是,但某猶有慮者,其中必有詐降情事。因連日屢戰屢敗,將欲乘此機會,前來暗約,彼必料我大勝之後必有驕意,彼即乘此詐降,使我無疑,率兵前往。彼卻陽爲內應,陰實欲于進城時,出其不意圖之。我若信以爲實,是中彼之計。以某之意,不若將計就計,鞏昌即可唾手而得。不識元帥與老公公意下如何?”
楊元帥道:“徐將軍之言是也。某昨日已乘投書的小軍,暗約下他了。雖然如此,但需兩人預先進城,作爲內應。不知哪兩位願去一行?”當下一枝梅與包行恭二人應聲答道:“末將願往。”楊元帥大喜道:“如慕容將軍與包將軍願去,大事成矣。”因與一枝梅、包行恭二人說道:“明日我軍前去挑戰,務要與敵軍混戰,就中搶他數名小軍回營,當即將他號褂脫下。慕容將軍、包將軍即可隨時穿了,其餘的號褂即分給心腹小軍穿上,各帶火種,暗藏兵刃,仍即時雜在賊軍隊中,一齊混入城去,卻暗暗埋伏在僻靜所在。吾料城裏必有埋伏,三更將近,可就彼處放起火來,一面詐稱已得了此城,先亂他的軍心,一面便去開城,放我軍直入。再乘此時,出其不意,將他領兵官殺了,使各兵無主,自相錯亂。務要機密,不可有誤。”一枝梅與包行恭得令下去。楊元帥又道:“吾料賊軍明夜必來劫寨,狄將軍與楊將軍可各分兵三千,在大寨兩旁埋伏,但等賊軍到來,即便兩路殺出。大寨中須要預先讓空,使他來中我計。我料敵軍必以我之大寨空虛,出其不意來劫我寨。狄將軍、楊將軍務要小心,不可輕敵。”狄洪道、楊小舫唯唯退下。又命周湘帆、王能、李武三人說道:“你三位將軍,可各帶精銳二千,往來接應。”又命徐鳴臯、徐壽二人說道:“兩位徐將軍,可隨本帥前去攻城。”徐鳴臯、徐壽二人亦唯唯聽令。
楊元帥吩咐已畢,各人俱皆大喜。張永在旁,也大喜道:“元帥如此運籌,其決勝疆場必矣。”楊元帥道:“某料逆藩這是鞏昌一失,必潛往蘭州去投周昂,能再得一人于蘭州要隘把守,逆藩經過該處,就彼處擒之,則大事定矣。可惜徐慶尚在安化,某雖檄調回營,計算路程,尚有兩日耽擱。”當下張永復又說道:“何不于往來接應這三支兵內,分出一枝前去邀截呢?”楊元帥道:“老公公有所不知,這三支兵雖爲往來接應,臨時還另有他用,故不便分開。”張永道:“元帥既另有別用,只好如此。但願逆藩明日就于城中擒住最好,否則再作計議便了。”楊元帥吩咐已畢,各將退出,仍回本帳而去,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楊元帥即傳齊各將披掛齊全,督令全隊前去挑戰。恰好安化王也是全身披掛,領著各賊將出得城來。兩陣對圓,楊元帥就于門旗下一馬衝出,嚮著安化王故意說道:“逆賊,眼見你死在頭上,尚不知耶?”安化王聞了此言,暗道:“楊一清,你今番卻中孤家的妙計了。你死在頭上,並不知道,還要反笑孤來。”心上想罷,口中也就大駡起來,隨顧左右道:“你等今日可與那匹夫決一死戰。”只聽答應一聲,各賊將蜂擁而出。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安化王吩咐各將與楊元帥決一死戰,大家答應一聲,個個奮勇爭先,殺出陣來。這裏楊元帥也命各將一齊殺出,真個兵對兵,將對將,好一場混戰。就中一枝梅與包行恭,早已搶得五六個賊兵回營去了,當即將賊兵一刀一個,全行殺死,將所穿號褂脫下,自己與包行恭兩人穿換起來,其餘的號褂,即命心腹小軍趕著穿好,仍暗暗出了營門,雜入賊軍隊裏,復亂殺了一陣。只聽兩邊鳴金收軍,一枝梅、包行恭二人及心腹小軍,一齊混入城去。到了城內,即在僻靜處所隱伏起來。等到天色已晚,便各處巡探了一回,果然東門月城內有五百校刀手在那裏埋伏。一枝梅、包行恭及心腹的小軍,暗暗藏在月城相近的地方,只待三更相近,好去行事。
再說楊元帥回至大營,到了初更時分,即命狄洪道、楊小舫各帶精兵,前去埋伏。又命細作探聽,城中如有兵暗地出城,速來稟報,細作也答應前去。到了二更時分,細作來報,城中已有兵馬暗暗出城,皆在西南兩門埋伏。楊元帥聞報,又吩咐周湘帆道:“此去西南三里,有個槐樹灣,你可率領所部去往那裏埋伏。但聽大寨喊殺之聲,即便抄到帳後殺出,與狄洪道、楊小舫夾擊賊衆。”周湘帆得令而去。又命王能、李武道:“你二人率領所部可去離此東南五里象鼻嘴埋伏。但聽城中連珠砲響,王能即率所部抄到鞏昌西門,去截殺逃走的賊衆,如遇安化王,務要生擒過來,不得有誤;李武可即率所部趕到東門,往來接應,如遇逃回各兵,即攔殺上前,以斷歸路,不得有誤。均在明早一齊進城。”王能、李武得令而去。
看看將近三更,一枝梅、包行恭二入伏在城內,即將外面所穿的號衣脫去,又命那幾個心腹小軍暗暗混入月城,以便接應。一枝梅便與包行恭穿著夜行衣靠,手執單刀,悄悄地走到月城外面,一伏身躥上營房,便將火種取出,就在營房上面放起火來。原來那些營房皆上覆茅草,引火就著,一連放了數處,登時火燄騰空,照得各處一片通紅。那月城內埋伏的賊兵,一見火起,就大喊救火。此時一枝梅帶來心腹小軍,見外面已放了火,也趁著雜亂之時,取出火種,放起火來。裏外一片聲喧,皆喊有火。魏光達知道有變,即刻傳令各兵不可妄動,如妄動者立斬。此令纔傳下去,只見一枝梅、包行恭二人飛舞單刀,不問情由亂殺進來。那幾個心腹小軍也就從裏殺出。一枝梅大聲喊道:“爾等賊衆聽著,你家逆賊去獻詐降書,我家元帥早已識破,現在城中已埋伏下數千精兵,西南兩門俱已奪開,大兵已進城了。爾等如果要命,可速速將逆賊擒來,還可免爾等一死。”一面喊,一面亂殺。那些賊兵聽見一枝梅這些言語,個個驚惶無措,便自相踐踏起來,又見各處火燄通紅,真不知城內埋伏了多少人馬。
此時包行恭已將東門奪開,正要殺出城去,只見楊元帥大隊人馬已擁殺到來,走到城門邊,一聲砲響,所部各兵一齊擁了進去。楊元帥坐在馬上,纔穿過月城,忽見魏光達手持長槍,迎面殺到。楊元帥說聲不好,正要躲讓,只見徐鳴臯的槍早已接住,就在月城外面大街上廝殺起來。正在難解難分,忽見魏光達手中的槍抛落在地,徐鳴臯一見,登時一槍刺魏光達于馬下。你道魏光達的槍,好端端的如何抛落在地?原來一枝梅見徐鳴臯不能急切取勝,卻暗暗放了一彈,正中魏光達手腕,因此魏光達手一鬆,登時將手中的槍抛落在地。閒話休表。
再說安化王正在帳中,專等魏光達前來報捷,忽見小軍紛紛來報,先說各處火起,安化王已知有變。接著來報東門已被敵人打開。報事的尚未退出,又有人來報魏光達已被敵將刺死。安化王此時只嚇得驚惶無措,望著李智誠說道:“事急矣,如之奈何?”李智誡道:“主公可急急上馬,逃出城去,再作計議。”安化王不敢久待,登時飛身上馬,只帶著王文龍、孫康、劉傑三人保護前行,直望西門而去。此時楊元帥在城內,一面分兵令將餘火救熄,一面帶領徐鳴臯、徐壽、一枝梅、包行恭四人,分頭去擒安化王等賊衆。先至鞏昌府搜尋一遍,杳無蹤跡,又去賊營內尋找,仍無下落。楊元帥知他已經逃走,即命徐鳴臯嚮西門追趕,一枝梅、包行恭分嚮東北兩門追趕。只殺得滿城中百姓鬼哭神號,紛紛擕兒挈女,嚮城外逃命。
卻說安化王逃到西門,正欲出城,忽見小軍跑到馬前,跪下說道:“稟大王,西門是出去不來了,現在敵軍已在城外攔住去路。”安化王聞言,回馬便嚮北門而去。纔至北門,只見包行恭殺到。王文龍等一面保護安化王,一面與包行恭接殺。包行抹奮勇當先,手舞雙刀,將孫康的右臂砍下,孫康負痛奪路,嚮南而走。安化王在馬上只嚇得魂飛魄散,帶著王文龍、劉傑、李智誠三人,也嚮南門倉惶逃走。正嚮前進,遠遠見徐鳴臯手執長槍,迎面殺到。王文龍一見,即嚮安化王說道:“主公可急脫去外服,雜在百姓中,趕緊逃走罷,遲則恐誤大事。末將當首先開路。”安化王聞說,逃命要緊,哪敢怠慢,即刻脫去外衣,跳下馬來,雜在亂民中,與李智誠只望南門逃走。王文龍當先,劉傑斷後,走未移時,徐鳴臯已經殺到。王文龍接著死戰,劉傑在後,也就上前來助王文龍接殺。徐鳴臯殺得性起,撥開王文龍的長矛,順手就是一槍,認定王文龍當胸刺到。王文龍心內一慌,手中一慢,不曾招架得及,已被徐鳴臯一槍刺中胸膛,挑于馬下。回頭還要來戰劉傑,此時劉傑見王文龍已被徐鳴臯刺死,萬萬不敢再戰,只得拍馬狂奔,飛逃出城去了。所幸不曾受傷。出得城來,他也跳下馬來,脫去鎧甲,雜在百姓中,去尋安化王、李智誠。好容易尋了一會,這纔尋到。此時已將天明,三個人便落荒而走,不知不覺走到嚮蘭州那條路去。
看看天已明亮,只見前面有座古廟,三人走得實在困乏,便走到那古廟中暫爲歇息。喘息甫定,忽聽廟外人喊馬嘶,漸漸離廟門不遠。安化王此時嚇得以手加額,望著李智誠道:“先生,敵軍若再尋進廟來,我等頭顱皆難保矣。”李智誠亦大驚失色,因勉強說道:“主公勿憂,敵軍雖多,斷不能尋找到此。”劉傑也道:“如果敵軍前來,末將拚著一死以保主公便了。”安化王道:“將軍此言差矣。將軍雖勇如猛虎,其如手無寸鐵何?”劉傑被這句話提醒了,他也不覺懼怕起來。
三人正在相對唏欷,忽見廟外走進兩個人來,大叫:“在此了,把我等尋得好苦呀。”安化王一聞此言,直是三魂少去二魂,七魄衹有一魄,只是坐在那裏顫抖。還是劉傑嚮那二人一看,因大喊道:“溫將軍、高將軍,你二位爲何也到此地?前去劫寨,難道也中了敵人的計麽?”溫世保、高銘二人齊聲答道:“一言難盡,險些兒連性命都沒有了。”瞥眼見著李智誠坐在旁邊,因指著恨道:“這纔是我們軍師的妙計,要去獻詐降書,約人家前來,人家來是來了,卻把我們趕出去了,還要前去劫寨,人家的寨卻不曾被我們劫得,我們的鞏昌城倒被人家奪去。這真是軍師妙計安天下,賠了城池又折兵。”欲知李智誠聽了此言,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溫世保、高銘尋到廟內,見了李智誠,將他責駡了一番,只羞得李智誠慚愧無地。此時叛王驚魄已定,見著溫世保、高銘二人,即站起來嚮著二人說道:“有纍將軍大敗至此,皆孤一人之罪也。李先生非不盡心竭力,但未能知己知彼耳。”李智誠聽了此言,更覺立身不得,只得強忍著嚮大家謝罪道:“某一時見料不及,致纍全軍覆沒,某實慚愧。然尚望主公與諸位將軍,念某並無他意,誤中詭計,隨後再竭力圖報,將功折罪便了。”
安化王等也無可如何,只得罷了。因又問溫世保、高銘二人道:“你們前去劫寨,怎麽也敗得如此而回?”溫世保道:“末將奉了軍師之命,各帶所部去城外埋伏。等到三更時分,便暗地趕到敵營,一聲喊奮勇殺人。主公呀,殺是殺進去了,進得大寨,但見燈火不明,毫無聲息,只聽帳外隱隱有銜枚疾走之聲。末將等知道不妙,趕著就要退出。哪裏知道一聲砲響,伏兵齊出,左有狄洪道殺來,右有楊小舫殺來,也不知有多少人馬,將末將等團團圍住,猶如銅墻鐵壁一般,左衝右突,只是不能殺出。好容易衝出重圍,嚮帳後敗走,不到半里,迎面又殺出一支兵來,前後夾擊,末將等又死戰了一陣,死傷兵丁不計其數。直殺到四更以後,指望城內必有兵來接應,哪裏曉得,眼望穿,頭望斷,連一個兵都不曾來。末將那時心下就更加驚慌了,暗想道:‘難道城中真個弄假成真了不成,不然何以一支接應兵也不來呢?’正在那裏一面死戰,一面暗想,忽聽小軍喊道:‘將軍,我們速速奪路走罷,城池已被敵軍攻破了。’末將等一聞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幾乎從馬上跌落下來。那時只得捨命殺出重圍,還指望復殺進城,殺他個反風滅火。哪裏知道,離城不遠,忽又迎面殺出一支兵來。末將等又與他死戰了一陣,正待奪路而走,後面的追兵又掩殺過來。那時末將等只得率領殘兵奪路嚮西而走,幸虧敵軍不曾追趕。沿路走來,只見紛紛敗殘的小軍齊聲說道:‘我們快逃命呀,主將等已被敵人殺死了,王爺已不知去嚮了。’末將等在馬上聽得此話,好生著急,心中暗想,大約是微服雜在敗軍之中,逃出城了;又想此去離蘭州不遠,光景是嚮蘭州而去。因此末將只奔此路,沿路探聽主公消息,或者遇見也未可知。方纔走至土瓦崗,見了一起土人。末將等就問他,可曾見有從城內敗出來的人躲在什麽地方。後來那一起土人疑惑末將等是敵軍,便說道:‘剛纔見有三四個人,躲在前面東嶽廟裏去了。’因此末將到此看看,果然主公在此。但是末將等身受重傷,此地也非久居之地,萬一敵軍趕來,那便如何是好?此去蘭州衹有百里之遙,一日便可直抵,以末將等愚見,還是請主公速到蘭州,見了周將軍再作計議,或再起大兵來復鞏昌府,或去攻打他處便了。安化王聞言,當下說道:“爲今之計,衹有兩處可去,除蘭州而外,便是安化。但安化路途遙遠,不若仍是前去蘭州較爲便當。”說著,即站起身來,同著李智誠、劉傑、高銘、溫世保四人一齊出了廟門,一看,見還有二三百名敗殘的小軍,並十數匹馬。安化王就挑了一匹馬,又叫劉傑、李智誠牽了兩匹過來,一齊上馬飛奔,直望蘭州進發。
再說楊元帥克復了鞏昌,當夜命一枝梅等各處搜尋安化王,但不見蹤跡,知道他已雜在敗軍中逃走去了。一面吩咐將各處遺火撲熄,一面將鞏昌府所有的倉庫,命人看守好了。楊元帥就在鞏昌府署暫住下來。一會子,徐鳴臯前來繳令,嚮楊元帥說道:“末將奉命前去搜尋逆賊,不知去嚮,走至南門大街,卻遇逆將王文龍逃走出城,已被末將一槍刺死。現在已割了首級在此,請元帥騐視。”楊元帥復慰勞道:“將軍雖不曾擒獲逆賊,已將逆將王文龍刺死,魏光達亦爲將軍所刺,其功也就不小了。”徐鳴臯道:“魏光達被刺,實非末將之功,係慕容貞暗助之力。”楊元帥道:“如何是慕容將軍之力?本帥倒有些不明白了。”徐鳴臯道:“若非慕容將軍打了他一彈,斷不能如此易擒。所以刺死魏光達,實慕容貞之功。末將不敢冒功,還請元帥鑒諒。”楊元帥道:“若非將軍明白說出,不但本帥不能明白,還要有屈慕容將軍,那時如何令人心服?將軍真乃忠直,可敬可敬!”
正說之間,一枝梅、包行恭、徐壽三人也前來繳令,皆道:“逆賊不曾擒獲,尚乞元帥恕罪。”楊元帥道:“某料逆賊已微服雜入敗軍之中,逃走去了,只好再作計議。諸位將軍且去外面歇息歇息罷。”徐鳴臯四人答應退下。一會子,狄洪道、楊小舫、周湘帆、王能、李武俱皆前來繳令,又有小軍擡了許多旗幟器械,皆係賊兵之物。狄洪道等便將如何圍殺,如何賊將死戰突圍而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楊元帥道:“賊衆雖已逃脫,幸喜克復了鞏昌。即此一戰,已足令逆賊喪膽了。諸位將軍戰功卓著,候將賊衆討平回朝,再請聖上加酬勳績,現在且去歇息歇息罷。”狄洪道等大家退出。楊元帥又命人將張永接入城中。
此時業已天明,楊元帥也略加歇息。一會兒又復起來,忙著出牓安民,又寫了表章,飛馳進京報捷;又將倉庫點查清楚;又命人將死的兵卒並歸降的賊兵,及所得旗幟器械,一一查明實數;又命徐鳴臯、一枝梅等仍然各率所部,駐扎城外,聽候探明逆王下落,再行進兵;又命將城中受災百姓及焚毀的房屋查明,以便賑濟。諸事已畢,先行養兵三日,隨後再行進勦。恰好徐慶、羅季芳已由安化回來,當下楊元帥即將徐慶喚至城內,問明一切。徐慶便細細將仇鉞所說的話稟告明白。楊元帥大喜,即命徐慶仍回本帳。
這日探馬來報:“逆藩現與賊將溫世保、高銘、劉傑、攣智誠等,均已投嚮蘭州去了。”楊元帥聞報,復聚衆將商議道:“逆賊現已投往蘭州,本帥即日就要進兵前去征勦,惟此城不可一日無人鎮守。徐鳴臯老成諳練,擬留徐將軍暫權府事,不識衆意以爲何如?”張永便道:“元帥所見極是。留徐將軍鎮守此城,我等進兵也可放心得下,鞏昌亦可保無意外之虞。”徐鳴臯聞言,即趕著謝道:“末將知識淺陋,萬不敢領此重任,還請元帥與老公公斟酌另留旁人,末將仍隨元帥前往。”楊元帥道:“徐將軍言之差矣。本帥以將軍可托,故敢以重任托將軍。若將軍固辭不受,是有意避重就輕了,竊爲將軍所不取。況此城關係甚大,若無忠實可托之人,本帥便不敢擅離此地,勢必待有人領此府事,然後纔能進兵。這樣虛延時日,逆賊又何日纔可討平呢?逆賊一日不平,則本帥一日不能奏捷,虛糜餉項,師老無功,縱聖上未必加罪,問心得毋自安乎?有將軍權任府事,本帥便可進兵,直抵蘭州,惟期早日討平,上既免宵旰之憂,下亦免軍士之苦。將軍忠義素著,當亦有鑒于此。本帥之意已決,幸勿再辭。”徐鳴臯見楊元帥說出這番話來,不敢再有推讓,只得謝道:“末將蒙元帥如此錯愛,其實才疏識淺,懼不能勝任。惟願元帥早奏大功,鞏昌領事有人,則固末將之幸了。”楊元帥見徐鳴臯答應,甚是喜悅,便留三千人馬與徐鳴臯守城,其餘帶赴蘭州。即日傳令拔隊起程,直嚮蘭州迸發。
畢竟何時克復蘭州,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元帥將徐鳴臯留守鞏昌,即日拔隊直望蘭州進發。在路行程不過兩日,已至蘭州境界。楊元帥即傳令離城三十里下寨。各營得令,當即放砲安營已畢。
早有細作報入蘭州,叛王即聚衆議道:“今楊一清又提兵到來,當以何策拒之,使他不能長驅直入?”當下周昂說道:“主公勿慮,末將早已設下計策準備擒他了。”安化王道:“不知將軍有何妙計可勝敵人?”周昂道:“今楊一清以戰勝之兵直抵我境,彼必以爲戰無不剋,攻無不利,末將即以此二意敗之。明日彼必來索戰,我兵只可敗,不可勝,先驕其志,使彼毫不防備。然後城上虛設旌旗,若作棄城而走之狀,一面再密令細作扮作工人模樣,佈散謠言,就說城中不足一千人馬,且皆老弱無用,誘彼前來攻城。第二日便詐稱主公等知勢不敵,已于夜間率領各將出城,輕騎間道,潛投安化。敵軍雖聞此言,斷不敢輕信,須使細作進城探聽。主公等可急急移駐北城外十里玉泉營屯紮。末將再與溫將軍二人,分兵前往東城外五里風尾坡埋伏。劉將軍、高將軍二人亦即分兵前往西城外七里三家甸埋伏。一面飛檄調仇鉞火速提兵前來,以厚兵力。等楊一清來取蘭州,即便放他大隊入城,然後我以大兵困之。蘭州糧草本不豐足,我再將所有搬運出城,彼困城中,糧盡必死,此不戰而自勝也。”安化王聞言大喜,當下誇獎道:“將軍之計,可謂高出蕭何,遠勝諸葛!”于是密傳號令,使各營預備;又于營中挑選老弱小軍千餘名,以爲誘敵之用。諸事已畢,專等敵軍前來索戰。
且說楊元帥安下大營,即聚衆商議道:“蘭州一城本不難破,惟周昂智勇過人,謀路深遠。爾等衆位臨陣時務要小心,萬萬不可輕視,如違令者立斬。”衆將唯唯聽令,官軍暫息一日。次日,即命各軍前赴城下討戰。當下衆將皆是全身披掛,隨著楊元帥齊赴陣場。只聽大砲三聲,出了營門,一字兒排開陣勢,直往蘭州城下而去。
不一刻已至。楊元帥便命三軍列成隊伍,煞住陣腳,當令一枝梅前去討戰。一枝梅答應,即便帶領精兵二千,飛馬跑至城下,大聲喊道:“爾等聽著,速報逆藩知道,叫他早早開城,納降受縛,倘再執迷抗拒王師,一旦大兵踏破城池,必致玉石不分,生靈塗炭,那時可悔已無及了。”話猶未完,只聽一聲砲響,城門開處,早衝出一支兵來,當先馬上坐著一員大將,手執方天畫戟。一枝梅擡頭一看,但見他盔甲歪斜,身軀疲憊,滿臉委頓之氣。再看後面那些兵卒,個個皆是老弱無能之輩,所有的旗幟、器械亦復東倒西歪,毫不齊整。一枝梅看罷,心中暗道:“聞得周昂謀略兼人,智勇足備,今見如此,只是一個卑不足道之輩,豈有如此老弱,可以敵得住戰勝的王師?莫非此人不是周昂,不然其中或有詭詐,倒要小心試他一陣。”正自暗道,忽聽馬上那員大將高聲說道:“來者何人?膽敢口出大言,目空一切。快快通過名來,待俺老爺擒你。”
一枝梅見問,便大怒道:“賊將聽了,俺乃總督兵馬右都御史楊元帥麾下行軍運糧都指揮慕容貞老爺是也!爾可是周昂麽?”那馬上賊將道:“既聞老爺大名,還不快快下馬受縛!”一枝梅大怒,隨即飛舞鑌鐵點鋼刀,衝殺起來。周昂即將畫戟接著,二人搭上手,便交戰起來。周昂故意毫不用力,只與一枝梅慢慢廝殺,戰了不足十合,賣個破綻,虛刺一戟,撥馬就逃。回頭嚮一枝梅說道:“俺老爺戰不過你,毋得追趕。今且回城,明日再戰罷。”說著,已回到本城去了。一枝梅看見那種光景,也不追趕,當即鳴金收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