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劍十三俠

七劍十三俠第 3 / 9 頁

第四十四回 一枝梅安義山尋友~徐鳴臯元宵節遇妖

說話之間,桂香捧出酒餚來,芳蘭親自陪侍,殷切相勸。鳴臯細看芳蘭,生得千嬌百媚,分外妖嬈。桂香在旁斟酒,你一杯,我一杯。芳蘭言語之間,挑動鳴臯,時把秋波送情。鳴臯如此一個頂天立地的豪傑,竟然拿不定主意起來。卻是爲何?原來這婦人並非人類,乃是千年修煉的妖精,要迷死三百六十五個男子,便可位列仙班,成其正果。今已迷死三百五十五人,恰巧鳴臯到來。那妖精知道他十世童男轉凡,精神元氣與衆不同,只要迷死了他,可以代得十人,立時白日飛升。故此作法起來,一陣妖風將他攝來。方纔酒內已下了迷藥,所以徐鳴臯心中昏亂,迷失本性。

當時酒闌席散,擕手入房,成其美事。從此中了妖毒,把衆兄弟等置之度外,每日與芳蘭調笑。過了十來天,漸覺身子疲軟,精神仿惚,不勝其憊。鳴臯心雖漸厭,尚不忍拒卻。到了半月,竟而臥床不起,口吐鮮血,飲食不思。一日,桂香送一杯茶來,鳴臯接在手中欲吃,忽見杯中影子,照見面容憔悴,臉肉盡削,連自己都認不得了,心中大驚,暗想:“我來此衹有半月,怎的便就如此?”暗想芳蘭有些蹊蹺。

欲語說得好:天下無難事,只要有心人。世上的妖精迷人,與娼妓迷客一般。起初溺愛之時,隨你當面說他是妖精迷你,娼妓是假情假義,再也勸不醒;及至自己醒悟,便能看出妖精的形蹤詭秘,娼妓的口是心非來了。然而等到這個地步,卻是遲了。如今徐鳴奉見芳蘭一味淫慾,全無憐惜之心。那調笑慇懃,都非真意,一切舉動行爲,皆與常人有異,疑他主僕非人,越看越像。心中固是懼怕,面上卻不敢露出來。欲想得空逃走,但又掙扎不起。暗想:“我徐某難道死在這裏?”

過了幾日,病勢日增,耳中虛鳴,眼目昏花。那夜芳蘭又要與他交接。鳴臯力不從心,一意拒絕。芳蘭嬲之不已。晦臯正色道:“你若如此,真個要我死否?”芳蘭聽了此言,惱羞成怒,立起身來,放下了臉道:“你還想活命麽?”說罷,走出房外去了。鳴臯明知是個妖精,只是無可奈何。少頃,朦朧睡去,夢見芳蘭上得床來,四肢無力,拒他不得。醒來困乏不堪,暗想:“今番我命難保。別的不打緊,只是妻子朋友,沒個見面,我死了無人知曉,屍骨不得還鄉。想我一生如此爲人,自命豪傑,枉稱賽孟嘗,卻喪在一個婦人之手子!”想到此間,不覺流下幾點英雄淚來。舉目看時,芳蘭主婢不知哪裏去了。臺上銀燈點著,知道天已夜了。側耳傾聽,並無聲息,暗想:“此時主婢都不在此,若能逃了出去,還可活命。我學了一身武藝,如此功夫難道就摔扎不起?待我來運動了全身功行,強打精神,若能上得瓦房,便可出去。”

主意已定,勉強爬得起來,把衣服緊緊扎束,挎了單刀,運動蛇腹功,欲嚮樓窻內跳出,誰知一個頭暈,依然倒在床上,嘆道:“英雄只怕病來磨,今日方纔相信。我生平如此本領,卻到哪裏去了?我若從樓梯而下,必然遇見芳蘭主婢,怎肯放我出去。又不知他什麽妖精,休被他發惱起來,把我吃了,連個全屍都不能了。還是與他好好商量,死後將我埋葬,或者肯從,亦未可知。”那徐鳴臯胡思亂想,好不淒涼。哪知救星來了。

忽見樓窻內“爍”地一閃,鳴臯知是飛行之輩。定睛一看,只見一人混身黑色,小小身材,頭上一個英雄結,身穿密門鈕扣窄袖短襖,下面兜襠叉褲,足上踢殺虎快鞋,腰間雪亮的鋼刀,從樓窻月飛身進來。見了鳴臯,跪在地下道:“大爺莫非揚州徐八爺麽?”鳴臯將他一看,卻認不得。“快快伏在我背上,待我來負你出去,若被妖精知覺,便難脫身。”鳴臯大喜,暗想:“謝天謝地,徐氏祖宗有靈,來此異人相救!”連忙趴在那人背上。

那人取下一條衣帶,把鳴臯斜肩縛住,正欲跳上樓房,忽聽得樓梯上弓鞋瑣碎之聲,登登連響,知道芳蘭主婢上來。

不知那人可能救出鳴臯,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安義山主僕重逢~梅村道弟兄聚會

卻說那位俠客把鳴臯背負停當,聽得樓梯上有人上來,便嚮樓窻內飛身而出,在瓦房上兩三躍,已至外面。在路如飛一般,不多時,來到山坡之下,把鳴臯放了下來,在石上坐定,跪將下去,對鳴臯拜了四拜,道:“八爺認得我麽?”鳴臯愕然道:“承蒙相救,實不認得,請教貴姓大名?”那人道:“小人非別,乃嚮係服侍八爺的。”鳴臯仔細看時,依稀有些相識,猛然省悟道:“你莫非徐壽麽?”那人道:“小人正是徐壽。”鳴臯道:“你跟了師父一去數年,如今再認不得。今日怎知我有難,卻來救我?”徐壽道:“自從那年奉了主人之命,跟隨師父,學得一身武藝。此時衆師伯在此安義山聚會,奉了玄貞大師伯之命,特來相救主人。”鳴臯道:“如今衆位師伯在哪裏?”徐壽道:“師父同了衆師伯各各分手,往別處雲遊去了,衹有玄貞師伯在嶺上候著主人。”鳴臯道:“我身子疲乏,上不得山嶺,你負我去見師伯吧!”

徐壽便依舊背負了鳴臯,上了山崗。在樹林深處一個山洞之中,內有一片空場,遙見玄貞子在樹下趺膝而坐。徐壽把鳴臯放在石上,走去參見了玄貞子,稟稱:“奉命相請主人,現已在此。”玄貞子便命鳴臯相見。鳴臯參見已畢,細看玄貞子相貌,果然就是那年在句曲山登高所見的老道長,便叩謝了相救之恩。玄貞子道:“賢契,你所遇之人,乃千載蟒蛇。今雖救得出來,你身受毒氣,若不早治,仍難活命。”

鳴臯長跪求救。玄貞子便嚮葫蘆內倒出三粒丹丸,命徐壽取些泉水,與鳴臯吞下。不多時腹中作痛,雷鳴也似響了一會,瀉出斗餘黑血,頓覺神氣舒展,身子爽利。謝過了師伯,便問:“弟子此去江西,可能與衆兄弟相會否?寧王氣數如何?望師伯指教。”玄貞子道:“寧王早晚終當伏法,目今時候未到。你只盡心竭力,爲民除害,暗助王家,剪除奸惡,便是脩道一般。現在衆兄弟都在南昌候你,你師父亦可會見。”便對徐壽道:“你好好跟了主人同到南昌,會見衆英豪,建功立業,也不枉你師父教導一場。你主人病根雖拔,身體虛弱,一路好生服侍。到前途僱乘車兒,竟到南昌去罷。”又對鳴臯道:“賢契,前途保重,後會有期。我今要到雁宕山訪友,你好生去罷。”

鳴臯戀戀不捨。只見玄貞子站起身來,將大袖一舉,化作一陣清風而去。鳴臯呆了半晌,嘆道:“我徐鳴臯沒福。若能跟隨了玄貞師伯學道,要這百萬家私何用?”徐壽道:“主人不必愁惱。只要善行圓滿,少不得也成仙道。如今待我背負主人前去,尋覓車輛。”鳴臯依言。徐壽便負了主人,翻過山嶺,來到村市之間,僱下一輛車子。吩咐推車的慢慢而行,每天只行二十多里就歇了,在路調養鳴臯。因此直到五月,方纔到得南昌。看官,鳴臯這一日到南昌府時,一枝梅去已半月有餘,二人在路上錯過,未曾遇見。

鳴臯到了南昌地界,離城還有七八里之遙,地名叫做梅村,卻並沒梅花,又無村落。一條彎彎曲曲的官道,兩旁盡是棗樹,遮得日影全無,清風習習,好不涼快。主僕二人在車上談說前情,忽見一隻兔兒嚮車前竄過,鑽入草中。擡頭見有一隻老雕,覷定草中,在半天裏盤旋,要想吃這兔子。徐壽笑道:“八爺,你看這老鷹一心要吃兔兒,待我來賞他一箭。”鳴臯道:“他吃兔兒,干你甚事,卻去傷他性命?”徐壽笑道:“雖則殺命養命,也算是除暴安良。”鳴臯聽了不覺失笑。原來那徐壽練就一件利器,卻是百步穿楊的弩箭,他的弩箭不用鐵做,乃將堅竹削成,鋒利異常,一管內能安十枝,可以連續發出,端的百發百中。略如袖劍相仿,只消撥動機關,其弩便出。說時遲,那時快,鳴臯見他把手一招,那隻老雕在半天中骨碌碌連打幾個翻身,落在草中。那車夫也是個少年好事,一見大喜,道:“好呀!”說著把車子歇下,趕到那邊,將老雕連弩取將過來,笑道:“爺們真好眼力,這枝箭不偏不倚,恰巧射在鳥頭上。怪道偌大一隻老雕,吃了一箭就動也不動的了。”

徐壽正把手來接,只聽得樹林裏有人喝道:“好大膽的賊徒!你敢射死我的獵雕,管教將你來償命!”鳴臯擡頭一看,只見樹林裏趕出一個少年,背後跟著兩個家人,拿著鳥槍鐵叉,拴了些雉兒野味。那少年年紀二十光景,生得脣紅齒白,衣服麗鮮,手執弓,背插箭,滿面怒容。徐壽聽他出言不遜,早已大怒,便跳下車來,道:“我便射死了你獵雕,卻待怎地,你就出口傷人?惹得小爺性起,休說一隻鳥,連你這小雜種也射死了,看你小爺可來償命?”那少年聽了,正如三昧火冒穿了頂梁門,大叫:“罷了,罷了!”便搶步過來,劈面一拳。鳴臯連忙喝住。哪知徐壽一把早將少年拳頭接住,扯將過來,提起拳頭便打。鳴臯慌忙跳下車來分開,早被徐壽打下七八下,打得鼻青臉腫。徐壽鬆了手時,那少年便同了兩個跟人,一溜煙逃進樹林中去了。鳴臯把徐壽埋怨了一會,看了這隻獵雕,對徐壽道:“這隻鷹頭上有角,名爲角雕,端的要值一二十兩銀子。被你射死了,豈不可惜?”

正在責備徐壽,只見方纔的少年,同了兩個漢子,在後面大路上如飛也似的趕來,大叫:“還我活雕,放你們過去!”鳴臯正待分辯,那爲首的一個已到面前,大喝道:“大膽匹夫,射死我們角雕,還敢痛打我家兄弟,你也吃我一拳!”鳴臯道:“大哥有話好說。”言還未畢,那徐壽早已迎將過去,望那人打個毒龍探爪。那人大怒,也不答話,上手便打。鳴臯上前勸解,誰知後面那漢只道他相幫動手,便一個騰步跳過來,兩劈手嚮鳴臯肩上打下。鳴臯只得招架。四個人就在當路廝打起來。那少年立在旁邊看打,只不敢上前相幫。

四人打了五六十個照面,鳴臯雖則病後,到底本領高強,徐壽正是初出山的老虎,分外精神,故此那兩人漸漸拳法不濟。忽聽得後面有許多人趕來,大叫:“兄弟休慌,我等來也!”鳴臯聽了卻吃一驚,暗想這兩個已經夠對壘,今若再有本事高的到來幫助,如之奈何?”遠遠望去,約有五六位好漢,看起來都不是尋常之輩。心內正在著慌,那班好漢已到面前,一齊大叫道:“你們快些住手,都是自家兄弟!”鳴臯等四人便一同住手,將那來人一看,叫聲:“啊呀!”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道來的一班是何等之人?原來就是季芳、徐慶、狄洪道、楊小舫、王能、李武。先前同徐壽交手的,便是周湘帆,同鳴臯交手的,便是包行恭。那個射獵的少年,乃周湘帆堂弟,名叫周蓮卿。當下周湘帆、包行恭知道這位就是徐鳴臯,好似半天中落下了一件寶貝,連忙過來謝罪,拜倒在地。鳴臯連忙還禮。周蓮卿也是久慕鳴臯,慌忙過來相見賠罪,便問:“此位是誰,卻如此英雄了得?”鳴臯道:“這是小弟的家童徐壽,十分無狀,射死尊雕,禮當重責。”蓮卿道:“小事小事,一個鳥兒罷了,值得什麽!”徐壽也嚮蓮卿賠罪。湘帆道:“壽哥何必介意!”蓮卿道:“小弟浮傷罷了,都是自家弟兄,休得掛懷。”衆弟兄各各大喜。

湘帆道:“寒舍就在前面不遠,徐兄同到舍下坐談。”鳴臯謝了,就打發車夫回轉。衆弟兄大家步行,一路說說談談,不多時已到周家廳上坐下。湘帆忙叫:“快備上等官肴來,與鳴臯兄接風。”堂中擺開盛筵,各人就席。羅季芳等問起鳴臯別後事情,鳴臯一一說了。又把衆弟兄離合情由,各各細述一遍。這日重新結義,懽喜非常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黃三保狐假虎威~徐鳴臯爲朋雪恥

卻說衆弟兄今日大衆結義大會,只少一枝梅一人。各各跪將下去,禱告通誠:有難同當,有福共享,一人有難,衆人救之,衆人俱有難,雖獨力亦須設法相救。拜畢,論定年齒,乃羅季芳、一枝梅、徐慶、徐鳴臯、楊小肪、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徐壽,共十一位英雄。各人寫了一張三代履歷、籍貫,並衆弟兄年月日時。徐慶道:“我家伍天熊兄弟雖不在此間,與我情同骨肉。況他英雄了得,現與弟婦鮑三娘鎮守九龍山,也把他寫在上面。”衆人都道甚好。論他年紀,與李武同庚,只小一個月,卻比徐壽大三載,將他排在李武之下,徐壽之上,共成十二位豪傑。後來寧王造反,王守仁拜帥,奉旨征討叛逆,衆弟兄在山東大敗下來,被鄴天慶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幸虧伍天熊夫婦相救,此是後話。

且說衆兄弟快樂異常,吃得大醉方休。從此同住湘帆家內。過了半月,不見一枝梅回來。鳴臯暗想:“他爲我而去,不要也遇了此妖,傷了性命。”心上過意不去。

那一日衆弟兄都在家內,只見周蓮卿同了一個家人奔到裏邊,卻被人打得不成樣子,身上衣衫扯得粉碎,遍體打得寸骨寸傷,只叫:“小弟今日被黃三保打死了,兄長要替我報仇!”

湘帆細問那跟去的家人,家人道:“今日五爺在韋雲娘家玩耍,不料黃三保這廝也到雲娘家來尋懽。韋媽媽回他有客在此,叫他明日請來。那廝暴跳如雷,就給韋媽媽一記巴掌,駡道:‘什麽大客人,哪裏來的野賊,黃老爺到來都不讓!快叫這烏龜滾蛋,若是遲了,叫他認得黃三保的厲害!’韋媽媽再三賠禮,說道:‘這位是周公子,乃周大爺的兄弟,非比他人,望黃大爺看顧婆子,請明日來罷。’豈知那廝十分無禮,反倒大怒起來,駡道:‘周湘帆一個窰戶罷了,你就把他來壓倒我!我本要尋他的事,他若到來,我就打得他來得去不得!’還嚕嚕蘇蘇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一準要把五爺立時趕出門去。五爺聽得實在過不去,回了他幾句。哪知這廝便趕到裏邊,將五爺難爲,打得遍體鱗傷。幸得韋雲娘竭力勸止,方纔得脫性命,不然真個要被他打死。”

衆英雄聽了,一齊大怒,道:“這黃三保是何等之人,就如此強梁,這等無禮!”湘帆道:“衆位兄長,說也慚愧,這黃三保原是本地人,嚮係在南昌府充當賤役,做一個馬快。他與我貼壁鄰舍,小弟見他貧苦,時常周濟他銀錢。後來寧王見了有些本領,提拔他做了都頭,他就搬進城去。近來寧王立了八虎將名目,內有一個禁軍總教頭,叫做鐵昂,十分寵任。三保就拜他爲師,現在保舉他做了副教頭。正是小人得志便輕狂,把本來面目全然忘卻,卻來恩將仇報。今日把五弟打得身受重傷,若不與他報此冤仇,有何面目立于人世!況且先伯父歷生五子,單存兄弟一人,今日被他打得如此模樣,我何顏對答他父親于冥冥之中!”鳴臯道:“八弟休得煩惱,愚兄與你報仇!”便叫徐慶與蓮卿醫傷,一面喚家人:“引領我去!”湘帆恐怕鳴臯把他打死,弄出來事,便道:“四兄,小弟同你前去便了。”季芳等衆人都要去。鳴臯道:“他只一個人,我們去這許多,卻不被他恥笑,只說我們靠著人多?”湘帆道:“四兄言之有理。”衆人只得住了。

湘帆同了鳴臯,竟到韋雲娘家來。原來韋媽的勾欄卻是私窩子,並無多少粉頭,衹有個親女雲娘,今年一十九歲,生得風流俊俏,書畫琴棋,件件都能。住在興隆館間壁,門前揚州式矮闥門,並沒堂名,卻像住家一般。湘帆便去敲門,裏邊黃三保正在大碗飲酒,吃得七八分酒意。韋媽聽得叩門,連忙親自出來開門,看見了湘帆,輕輕說道:“周大爺,這廝還沒去哩,大爺莫非要嚮他說話?還望等他出來罷。”湘帆道:“媽媽放心,我只問他一聲。倘然損壞家夥,照數賠償。天大事情,我周某決不纍你。”韋媽笑道:“我怎不曉得,大爺是個江西豪傑。只是且等一等,待我送個信與這廝,免得他怪怨我。”鳴臯道:“也說得在理。你且先去,我們隨後就來。”

韋媽慌慌張張回到房中,喊道:“黃大爺,快些避開了罷,周大爺親自來問罪了。”黃三保聽了大怒,道:“我怕他不成!”韋媽假意扯住,道:“周大爺不是好惹的,你須仔細著。”三保越發大怒,把韋媽推開,一腳踢開椅子,跳出房來,恰好鳴臯已到。三保見不是湘帆,倒呆了一呆,被鳴臯一掌打來,正著在肩上,身子倒退了三四步,幾乎跌倒,暗想:“這廝好氣力!倒要當心于他。”便旋轉身來,揮起兩個拳頭,使個蜜蜂進洞之勢,嚮鳴臯兩太陽穴打來。鳴臯使個童子拜觀音,兩手嚮上分去,就成個脫袍位之勢。三保收回拳頭,嚮中三路直插進來,名爲御帶圍腰之勢。鳴臯將兩手落下來,嚮左右格開,喚做黃鶯圈掌。

二人一來一往,打上十來個回合,那黃三保怎敵得徐鳴臯的神勇。三保使個浪子踢毬,一腳飛來,卻被鳴臯起三個指頭接住,趁勢一扯,那黃三保跌個倒垂蓮,被鳴臯上下身打了一頓,也把他打得遍體鱗傷,衣衫扯得粉碎。周湘帆恐怕把人打死,便道:“四兄,看我分上,再打了兩下,饒了他罷。”鳴臯道:“他出口傷人,我叫他駡不出來!”便嚮三保嘴上一拳,打得黃三保滿口鮮血,落下了四個門牙。鳴臯把手一鬆,三保一骨碌爬將起來,嚮外便走,指著湘帆道:“周大,你好,我只叫你不要忙!”湘帆道:“我偏怕你!明日在此等你,看你使出甚麽手段來?”三保道:“不來不算好漢!”說著一溜煙走了。

時候已晚,湘帆安慰了韋媽,便同鳴臯回轉家中。衆人忙問:“今日會見三保怎樣?”鳴臯把方纔的事說了。徐慶道:“既然八弟應許明日等他,若不去時,卻不輸了銳氣,只不知這黃三保有甚能爲?”湘帆道:“他不過靠一個鐵昂罷了,別的有甚能爲?”鳴臯道:“這鐵昂本領如何?嚴湘帆道:“鐵昂的師父就是王府裏第一個勇士,叫鄴天慶。不過這廝蠻力甚大,寧王府前的大石獅,他雙手擎來擎去,如搬臺椅一般。目今寧王寵愛他,提拔他做了禁軍都教頭之職,列他在八虎將之內,故此那廝驕橫非凡。這黃三保拜他爲師,靠他威勢,大膽妄爲。”楊小舫道:“我們要去,也須定個計較,衆兄弟陸續而上,方有呼應。宛比用兵一般,有了伏兵救應,雖少可以勝多。”鳴臯道:“五弟之言有理。那韋媽的勾欄院,正在興隆樓酒館間壁.我們到了明日,衆弟兄在樓上飲酒,分開兩處坐開。命家人探聽得那廝到來,有多少人,見機行事。先去幾位交起手來,若勝不得他,再添幾個接應。留王能、李武在興隆樓打聽消息。”衆人都道:“如此甚好。”

再說黃三保回進城中,一直趕到鐵昂公館而來。鐵昂看見大驚,忙問:“徒弟,爲何弄得如此狼狽?同誰廝打?”黃三保把周湘帆打他的事,一五一十哭訴了一遍,把自己不是處隱過了,只說他們許多不是。鐵昂問道:“那個動手之人,卻是何等之人,你吃他打得如此?”三保道:“他們都是窰上做工的鄉下人罷了,有些蠻力而已。今日徒弟酒也醉了,雙拳難敵他四手。我臨走說出師父的大名來,豈知那些人全然不怕,反倒把師父大駡一場。並且說明日在那裏等侯師父,倒要把來抽筋剝皮,故此徒弟特來告稟師父得知。師父若是怕他們時,還是不去的好,省得爲我徒弟面上,被他們當真剝了皮去。”

那鐵昂原是個莽夫,聽了三保之言,頓時大怒起來,大駡周湘帆:“我與你風牛馬無關,你卻這般欺我徒弟!我有傷藥在此,快些吃了,明日爲你報仇。若不打死湘帆,非爲人也!”

不知明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衆義士大鬧勾欄院~徐鳴臯痛打鐵教頭

卻說那鐵教頭是個有勇無謀之輩,聽了黃三保之言,信以爲真。到了來日,用過午飯,同了三保來到韋雲娘勾欄中來。三保吩咐排開酒筵,款待鐵昂師徒。二人你一杯,我一盞,只等周湘帆到來,要報昨日之仇。

再說周家衆位英雄,個個摩拳擦掌。一到來日天明,各人梳洗已畢,湘帆吩咐蓮卿好生在家靜養,自己同了羅季芳、徐慶、徐鳴臯、楊小舫、狄洪道、包行恭、王能、李武、徐壽共十位弟兄,帶了兩個家人,一路來到興隆樓上。湘帆吩咐酒保擺上兩席佳肴,衆弟兄入席飲酒。

這日天氣炎熱,汗出如雨,衆弟兄都不耐煩。鳴臯道:“常言夏不登樓,你看欄桿上手都把不上去。”羅季芳道:“老二,何不移到下面廳上去?”周湘帆道:“還是樓上有些風吹,若到廳上,風息全無,更加氣悶。”楊小舫指著樓下道:“羅大哥,你看店門對面楊樹底下倒十分爽快,風又好,日光又沒。”季芳走過沿窻一看,拍手道:“我們都是獃子,捨了這仙界所在,倒來火箱裏烘逼。”大叫:“酒保過來,把兩席酒餚搬到楊樹底下去!”鳴臯道:“你自只管搬去,我們就在此飲幾杯兒,不用你費心。”湘帆吩咐酒保,把這一席搬到下面樹蔭底下。羅季芳扯著衆人道:“老二是怕風的,我們快去乘涼吃酒!”東扯西曳,拖了六七個,乃是楊小舫、包行恭、徐慶、王能、李武,一同下樓,在楊樹下團團一桌。周家兩個家人也溜了下來。衆弟兄覺得涼快許多。大家高興,猜拳行令,吃得杯盤狼藉。

不覺日已銜山,衆人都有七八分酒意。徐慶道:“不知這廝因何不來,莫非已在裏頭?”湘帆的家人聽得,便去韋媽家門首張頭探腦。恰好韋媽開門出來,家人問道:“媽媽,昨日姓黃的來麽?”韋媽伸著兩個指頭,嚮裏面指了一指,便關門進去。家人慌忙報知衆人。徐慶道:“諒來今日有兩個人在裏面,那一個約來就是鐵昂了。”羅季芳道:“慶兄弟,我們何不進去,把他們扯下來打他一頓,省得老二動手。”徐慶道:“你休性急,且與四弟商議了進去。”季芳哪裏肯聽,立起身就走。衆人恐他弄壞了事,一齊趕過來時,羅季芳早已一腳,將門踢去,直奔到裏面去了。衆弟兄只得跟他進去。那獃子也不知厲害,竟一直趕到廳上。

只見一席酒上坐著三人,朝外的一個黑大漢,上首裏一個紫臉漢子,下首陪著一個女子,旁邊站著一個婆子,兩個丫頭。那婆子叫道:“啊呀,什麽人打進來了!”那女子見了,連忙同丫頭逃嚮裏邊去了。季芳不管好歹,直奔上來。那鐵昂看見一個長大黑漢,直搶過來,聲勢十分兇勇,只道必然厲害,便飛起一腿,將一席酒菜,連臺連碗,嚮季芳直打過去。季芳見臺子飛來,將手一格,那桌子翻嚮一邊去了。只是那肴饌共酒,湯湯水水,淋得季芳一身。季芳越發大怒,嚮鐵昂一拳打去。鐵昂將手格開拳頭,趁勢一掌打在季芳下頷之上,把個羅季芳好似稻草一般,嚮右首裏直摜出去。恰好右邊一個小小天井,兩面是墻,兩面是半窻,所以並無門戶的,係平日傾倒湯水的所在,總共衹有一席之地,下面都是淤泥。說來好笑,那獃子照準了這裏頭,直摜下去,跌一個仰面朝天,好似元寶一般,跌得十十足足一天井,沒些空隙。季芳雙手沒個用力之處,哪裏掙得起來。

這裏衆人趕到裏邊,季芳恰好跌下。隨後王能大怒,搶過來照準三保一拳。不料鐵昂飛起一腿,把王能與季芳一般,說也真巧,也嚮著那小天井內跌將下去。季芳雙手嚮下撳著,要想跳起來,怎奈四五寸厚的爛淤泥,如何用力?正在沒法,忽見王能滴溜溜在墻角裏落下來,大叫:“不要來,這裏沒空!”那王能也是仰面一跤,跌在季芳上面。一手撳去,恰在季芳頸邊,覺得滑膩膩的,連忙縮起來,恰巧把淤泥抹在季芳的鬍子上。季芳道:“你這小忘八,卻把這東西我吃!”說著便抓了一大把臭淤泥,嚮王能嘴上只抹,道:“叫你也上上口。”那王能正在張著口,要掙扎起來,不提防他這一抹,只抹得滿口淤泥,連忙吐時,那裏吐得乾淨。思量把手指去摳時,自己兩手也是淤泥,不覺已咽下許多,其味難受,其臭難聞,心頭作惡起來,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嘔了出來。那羅季芳卻在下面大笑。王能大怒道:“我是無心的,你卻有意消遣我!”一陣惡心,腹中的酒菜又要竄出來。王能盛怒之下,也不管你師伯不師伯,便嚮季芳的面上吐去,吐得羅季芳滿頭滿臉,淋淋灕灕,都是酒饌。不知酒饌這件東西,吃下去的時候,果然五香撲鼻,到了吐出來時,都是奇臭難聞。那羅獃子也大怒,二人就在淤泥中打將起來。季芳雖然力大,卻是壓在下面的吃虧,所以倒被王能著實打了好幾下。

不說二人在那裏混打,再說衆弟兄同王能一擁而進的。徐慶、小舫見這黑廝厲害,把季芳、王能二個,如稻草般的丢將出去,便奮勇而上。背後包行恭、徐壽、李武也一齊上。鐵昂雖勇,怎經得這五隻猛虎,比不得方纔兩個獃子。五人都是拳若銅錘,臂如鋼條,手指似鐵鈎一般,直上直下,雨點般的打來。鐵昂暗想:“我上徒弟的當了。他謙窰上做工的鄉下人,卻怎的厲害?看起來,個個都是定做的結實家夥。”那徐壽學了數年本事,未經用過。俗語云,新出貓兒兇似虎。包行恭初次聚首,亦然要顯顯自己本領。那徐慶、小舫都是老江湖,何等仔細。內中衹有李武稍低,卻人生得乖覺,身子便利。所以鐵昂任你英雄,終難招架,早被他們打著了好幾下。要知這幾個人的拳頭,不是好受用的。幸虧他功夫好,身坯強壯,若換了別個,早已筋斷骨折。只打得鐵教頭吼叫連連,大叫:“徒弟,好鄉下人!”

黃三保明知今日壞事,不知周大這廝哪裏去請來的五道七煞,個個這般厲害。暗想道:“周大同那昨日打我的還未到來,倘然再加幾個,我二人性命難保!”便與鐵昂背對背貼著,叫道:“師父,你在前,我在後,快些打出去罷!”師徒二人撥開四條手臂,左勾右打,使動拳法,一路嚮外打來。

徐慶、小舫等倒也阻他們不住,一步步已到二門左近,正遇鳴臯同了湘帆、洪道進來。方纔衆人打進門來的時候,周府家人在外看了一會,只見裏邊打得煙霧騰騰,連忙趕到興隆樓上報信。鳴臯等聽得獃子已經進去,衆弟兄隨後齊上,便同了湘帆、洪道飛奔過來。只見鐵昂同黃三保背對背貼著,一路打將出來,恐他到了街上,被他走了,又恐別人看見,進城去報信,不當穩便,要想關門,門已打壞,那二門口已擁擠住了。見鐵昂兩條膊子使得呼呼風響,徐慶等阻他不住,知道這廝厲害,便叫:“二位賢弟,緊守大門!”湘帆、洪道好似石獅子一般,又似兩扇肉門,守得鐵桶一般。鳴臯一個騰步,已到鐵昂面前,劈手就是一拳,正對他小腹上打去。

那鐵昂原已打得衹有招架,難以還手,只因要想逃命,所以努力嚮前,怎經得加上一個超等的生力軍來。見對手來得迅速,連忙將手嚮下面劈去。哪知鳴臯拳法精通,早已收轉,伸起左手兩個指頭,嚮面門直取眼目,名爲二龍搶珠。鐵昂叫聲:“且慢!”便把右臂嚮上一攔。不防背後這位令高徒,已被包行恭一把拖進裏邊。徐壽見鐵昂後門大開,便嚮尾閭穴只一拳。鐵昂直撞出來,鳴臯隨手一把擒拿,抓住鐵昂的天頸骨上,嚮下直撳下去。鐵昂已打了半日,怎經得鳴臯的神力,被他撳到在地。

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軍師府鐵昂求計~鄭元龍走馬報信

卻說禁軍都教頭鐵昂被徐鳴臯撳住,知道今日性命難保,便將雙手護住了前心兩脅,咬緊牙關,運動全身功夫,盡他們拳打,並不還手。鳴臯提起拳頭,結結實實痛打一頓,再加徐壽、李武兩個加上些饒頭兒,打得鐵昂口噴鮮血。再說黃三保被包行恭拖翻在地,也打得七死八活。衆英雄見街上看的人擁擠滿了,有許多不便,眼見這兩個也打得夠了,再打定然性命不保,便放了手,由他們逃生而去。

楊小舫走到裏頭,聽得羅季芳在那裏駡人,只是看不見他躲在哪裏。走到半窻邊一看,只見兩個獃子在淤泥內廝打,滾得一身臭泥漿,便連忙喝住。王能、季芳還不肯放手,恰好鳴臯等進來,見了這般光景,又好氣,又好笑,駡道:“匹夫,好一個大師伯!這像什麽樣子?你們倒自己人先廝打起來。”狄洪道把王能畜生長畜生短駡了一場,那二人方纔爬起來。羅季芳自覺難爲情,反倒笑將起來。王能看看季芳,看看自己,都是泥烏龜一般,忍不住也笑起來。衆兄弟無不絕倒。

湘帆便叫家人到裏邊喚出韋媽來。韋媽見兩個教師已去,心中忐忐忑忑,恐怕鐵昂吃了虧,明日遷怒于他。聽得湘帆叫喚,便道:“周大爺,今日把他二個打了,明日倘來尋著我們,卻是怎處?”湘帆道:“你只管放心,天坍下來;有我姓周的頂著。你快去端整浴盆,取兩套衣服過來,與二位大爺洗澡換衣服。”韋媽道:“周大爺要浴盆洗澡,容易得很,要衣服卻是沒有。我們衹有女人衣裙,卻沒男子的衣衫。”湘帆道:

“既如此,你只端整他二位洗澡就是。”韋媽連忙吩咐傭人,引領季芳、王能到裏邊洗浴。湘帆取出四五兩銀子,叫家人到衣鋪裏買兩套配身衣服,與他二人穿了。又與了韋媽十兩銀子,賠償他家被打壞的什物。時已將晚,衆英雄回轉周家而去。

且說鐵昂同黃三保逃得性命,回到公館之中,忙取上等傷藥吃了。換了一身衣服,二人來到鄴天慶府中。那鄴天慶乃鐵昂的師父,他的拳棒功夫,稱爲天下第一條好漢。寧王收爲心腹,封他爲無敵大將軍、總管兵馬都元帥,綽號叫做“飛天燕”,實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輕身縱跳、馬上戰功,件件皆精。寧王曾誇口:“外有非非僧,內有鄴天慶,何愁大事不成!”可想而知,這鄴天慶的本事,不在非非僧之下。今日鐵昂同三保到來,見了天慶,哭訴其事,商量要奏知寧王,陷害湘帆性命。哪知鄴天慶聽了鐵昂一番言語,勃然大怒,駡道:“好個禁軍都教頭!被鄉下做工的人打了,羞也不羞?將來還好出去衝鋒打仗,身臨大敵!大丈夫在百萬軍中,也要殺出殺進,卻遇幾個燒窰的,就吃這大虧,虧你有臉來告訴我!若被王爺知曉,莫說你沒有臉面,連我也少威光。快些與我閉了嘴罷!”駡得鐵昂、三保二人一佛勿出世,只得喏喏連聲,退將出來。

回到公館之中,好不氣悶,埋怨三保道:“都是你不好。什麽鄉下人,看他們樣子,可像做工的人?個個拳法精通,功夫甚高,不知哪裏來的這班強盜!”三保道:“周大是個生意人,雖然愛弄拳棒,他一時哪裏去聘請許多拳教師來?”鐵昂道:“我怎知他?只是須要想條計策,如何方可出這口無窮的怨氣?”三保道,:“師父休要煩惱。我想李軍師神機妙算,我們何不與他商量,必有妙計,以報昨日之仇。”鐵昂道:“倘然他不肯,反把此事告知王爺,說我們如此沒用,反爲不美。”

三保道:“只要送些銀子與他就是了。待徒弟去準備禮物,明日與師同往。”鐵昂應允。

三保回轉自己家中,備了一副厚禮,明日同了師父,來到軍師府中。李自然把禮物收了,就請書房中相見。鐵昂同三保拜見已畢,家人送上香茗。自然開言問道:“今日二位教頭光臨,蒙賜厚禮,貧道怎好無功受祿?未知二位教頭有何見教?”鐵昂道:“些須薄禮,何足掛齒。今日特來叩請大安,並有一事相商。”自然道:“請問何事?”鐵昂便將黃三保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自然道:“你可聽得他口音是哪裏人?”三保道:“口音不一。也有江南人,也有山東人,陝西、蘇州,都有在內,只是江南人多。”自然道:“容貌如何?”鐵昂道:“有的像武生,有的像強盜,有的像讀書人,都有在內。”自然道:“本領如何?”鐵昂道:“若沒本事的,我們也不吃他打得這樣了。”自然只把頭搖,道:“吾看此事,必須稟與王爺知曉。”鐵昂把眼看著三保。三保道:“軍師,這個卻使不得。王爺知道我們被做工的人打傷,必然責我們沒用,枉做禁軍都教頭,將來怎好打仗?”

自然哈哈大笑道:“你二位真是獃子。口是活的,誰教你依直說了?據貧道看來,這班人有些來歷,莫非就是俞謙手下這一班兇徒?”鐵昂道:“軍師怎樣曉得?”自然道:“王爺前年在蘇州擺設擂臺。那楊州徐鶴將嚴虎打傷,就此得病而亡。羅德拖倒擂臺。副臺主造反,投入他一夥。後來金山寺殺死非非和尚,傷了多少大將。去年在太平縣拿住二名,後在鄱陽湖被劫。又在石埭山傷了五虎將。他們一意與王爺作對,由江南一路上來,計算他們的心思,豈有不來這裏之理?況且口音、形貌、本領,又皆符合。諒他們到此已久。那周湘帆是個好客之人,與他們氣味相投,定然入了夥伴。若不奏明千歲,設計拿住殺卻,將來爲禍不小!請二位放心便了。”鐵昂謝過了軍師,與黃三保各自回轉自已府中而去。

李自然遂到離宮,來見寧王,奏明其事。寧王道:“軍師所見,定然無錯。本藩正恨他們入骨,如今天網恢恢,卻自來送死。只是這斑強盜十分厲害,軍師須要用心,休被他們漏網。”自然道:“千歲放心。貧道自有安排,管教一網打盡,以除後患。”寧王拔了一枝金批御令交與自然,道:“全憑軍師妙計,諸將任你遣調便了。”李自然接過令箭,辭過寧王,出得宮來,天色已晚,準備來日行事。

且說李自然有個家人,姓鄭名元龍,江西浮梁縣人氏。自小隨母來這南昌城外,其母在周湘帆家做乳娘,湘帆把他另眼相看。後來母親死了,湘帆一力營葬,時常照應他。前年酒後誤傷人命,又是湘帆買上買下,費了幾十兩銀子,遂得問了個監禁一年的罪名。獄官見他爲人能幹,叫他做了長隨,到去年薦到軍師府來。當日聽了李自然之言,暗想:“周湘帆是我的恩公,如今軍師進宮去了奏知了寧王,一定要去拿捉。我不救他,誰人相救?趁著此時軍師未回,待我送個信去。”遂對同伴只說去送個親戚,少時就來,悄悄的來到後槽,牽了一匹馬,出了後門,跨上鞍鞽出了城關,加上兩鞭,飛也似趕到周湘帆家內。

跳下馬來,一直闖進書房。恰好周湘帆同著鳴臯、徐慶在那裏閒談。只見鄭元龍汗流滿面,氣色驚惶,湘帆心內嚇了一跳,忙道:“賢弟,何事這等驚慌?”元龍把鳴臯、徐慶看了一看,對湘帆道:“周大爺,禍事到了!只因昨日打了鐵教頭,今日與軍師商議。軍師料著江南一班俠客都在大爺府上。如今去見寧王,只怕早晚要來拿人。大爺可有此事麽?”湘帆道:“承蒙賢弟耽著天大的干係,特來救我,豈敢相瞞?”指著鳴臯、徐慶道:“這位便是揚州賽盂嘗徐鳴臯,這位便是山東神箭手徐慶。”鄭元龍便嚮二人作一揖,道:“久慕大名,幸得相會!但我恐軍師回來查問,不便耽久與義士相敘。”鳴臯、徐慶連忙還禮,道:“多蒙仗義,大德難忘。”那元龍對湘帆道:“大爺作速準備,他們來時快的。我們後會了。”說罷匆匆出門,跨上馬背,把手一拱,加鞭飛馬而去。周湘帆同了鳴臯、徐慶回到裏邊,會齊了衆人商議。

不知如何準備,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徐鳴臯智料奸謀~李自然發兵遣將

話說鄭元龍去後,衆英雄商議如何準備。羅季芳道:“你們不要忙。等他來捉拿時,殺他個片甲不回,索性殺進城去,把寧王殺了,大家走他娘!”鳴臯道:“匹夫,不用你多言!卻看如此容易?無論王府之中,也有一班勇士,非比尋常,難以必勝;目今奸王反情雖露,朝廷未知,殺了縣令,尚且屠城,何況他皇親國戚,怕你逃到哪裏去?就算我與你都走了,卻不有纍八弟?”徐慶道:“只須你我三人並狄賢弟師徒避開,其餘他們未見過面,都不認識的,將來不過一場相打官司罷了。”

湘帆正恐他們一齊去了,便道:“三兄之言有理。此去東南十里,地名馬家村,有個教師馬金標,爲人仗義疏財,小弟幼年曾拜他爲師。他也有些家業,而且房屋寬大,盡可盤桓。江湖上的九流三教、跑馬賣解、耍拳弄棍的,來到江西,無不先去投奔他,因此他府上常有諸色人等出入。大哥們住在那裏,十分安穩。待小弟寫信一封,命家童相送大哥等去,且住半月十日,再作道理。楊兄、包弟、徐壽在此相伴小弟的寂寞。如此可好?”

鳴臯道:“也好。但據我看來,萬一事機決裂,有纍周賢弟,如何是好?”湘帆道:“這也是天命,何必過慮?”鳴臯道:“不然,常言‘人定勝天’,又云‘謀事在人’,豈可知而不備?”遂叮囑湘帆幾句言語,湘帆點頭稱是,即時趕到自己店鋪中,見了胞弟,把以上情節說明。立刻叫漆匠當夜趕做招牌、圖章,改換別姓店號,店內往來帳簿,一齊換了。只說半月之前盤與別人頂替。湘帆回到家中,把細軟重價物件,裝了十餘隻大皮箱,當夜收拾停當。一到天明,僱了幾乘車子,送妻子到岳母家中去了。然後鳴臯同了季芳、徐慶、洪道、王能、李武,一行六位衆英雄起身。湘帆即命家童帶了書信,相送徐大爺等到馬家村馬金標家中而去。

話分兩頭。再說鄭元龍一馬進城時,已日落西山,依舊進了後門,把馬繫好。走到外邊,恰好李自然回府,便叫元龍到各武將衙門,發下傳單,明日一早到軍師府聽令。到了來朝,軍師府大開轅門,大堂上打起三通聚將鼓來,那一班武將個個頂盔貫甲,一齊都到大堂上伺候。只聽得點子三聲,李自然升帳,諸將各各上前參見,站立兩旁。

自然道:“鄴將軍,貴門生鐵教頭與黃三保,被周湘帆聘來江南人所辱,貧道細問形蹤,料想必是俞謙收下一班兇徒,一定無差。昨日奏明王爺,奉旨搜捕。將軍帶領一千人馬,並眼線人等,人銜枚,馬摘鈴,悄悄將周家圍住。將軍從前門而進,拿捉兇徒,務在必獲。”即命錢玉、佟環協助。鄴天慶領命,隨同錢、佟二將去準備兵馬去了。

自然又命雷大春引領五百人馬,去守住周家後門:“倘有強徒逃出,勿得放過一人。”即命徐定標、曹文龍協助。雷大春領命,同了徐、曹二將去了。這徐、曹二將,乃昔年在揚州李家做過教師,近來投到王府,做個偏將。

自然又命殷飛紅帶領五百人馬,並眼線人等,去周家東南上二里之遙,地名三岔口,三路往來要道,埋伏樹林之內。強徒如有漏網,必從此路而走,切勿放過一人。即命董天鵬、薛大慶協助。殷飛紅領命,同了董、薛二將去了。

自然又命鐵昂、黃三保二人,把周家店鋪家業,一並封鎖抄襲,不得有誤。鐵、黃二人得了這個美差,訢然而去。

李自然分撥已畢,自以爲手到擒拿,坐待逸獲,隨即退到裏邊,衆將各回府第。

且說鄴天慶在教場點齊兵馬,會同衆將悄然起行。路上旗幡招展,甲胄鮮明,隊伍整嚴,刀槍耀目。不多時已到周家,各依將令行事。殷飛紅同了董天鵬、薛大慶,領著五百步兵,先去三岔口埋伏。雷大鵬與徐定標、曹文龍,把五百軍兵屯紮後門外,守得水洩不通。鄴天慶同錢玉、佟環到了周家門首,吩咐將房屋團團圍住。一聲令下,衆三軍發一聲喊,把周家圍得鐵桶一般,便叫:“徒弟們,快快進去!”鐵昂、三保進門來,大叫:“周湘帆,出來見我!”

湘帆早已得信,知曉官兵果然來了,也不慌忙,從容走到外邊,喝道:“我姓周的在此,你卻待怎的?”鄴天慶走上前來,道:“周湘帆,我們今日非爲別事而來,只因奉了軍師將令,特查訪昔年江南一班越獄脫逃的兇手,只要驚動府上查看一過。若言昨日廝打之事,再也休提。只要沒得奸細,萬事罷了;若有奸細時,可早早獻出,還可恕你不知之罪。若待搜了出來,悔之晚矣。”湘帆見鄴天慶循循有理,便道:“鄴大將軍說哪裏話來!想周某怎敢容留匪人?若說江南人,雖有一個施客人,卻是蘇州城內開碗店的東家,乃十多年的主顧了,其餘連江南人都沒有,怎說奸細?”隨同鄴天慶、鐵昂、黃三保、錢玉、佟環一班武將,一路來到裏邊,逐人盤問,都是家人僕婦。

直到書房,楊小舫、包行恭二人坐在裏邊。看官,包行恭雖是江南人,只因在長安數年,變成一口陝西說話。徐壽亦是江南人,他十三歲跟了海鷗子遍遊天下,各處說話都能講得。

方纔雜在家童裏面,因此更加查問不出。鄴天慶盤問楊小舫根底,小舫道:“在下姓施,名子卿,一嚮以碗業爲生,小店開設蘇州城內。與湘帆交往年久,今來結算帳目,並且要定燒貨物。”說得有憑有據。鄴天慶暗想:“軍師原係臆料之事,又無憑據,真乃捕風捉影,虛動干戈。你看有甚奸細在此?”

正欲同衆人回轉,只見部下副將錢玉,指著這位姓施的喝道:“你這廝明明是楊小舫,正是徐鶴、羅德的一黨,還要抵賴麽?”湘帆、行恭、小舫聽了,俱皆吃了一驚。小舫細看此人,有些面善。你道這錢玉是誰?卻原來就是金山寺知客僧至剛。他俗家名姓原叫錢玉,後來破了金山寺,寧王留在手下,叫他還俗的,所以他認得小舫。小舫心中暗想:“這廝聲音面貌,莫非金山寺的知客,那時被他漏網?”只是口內不肯應承。正在強辯,鄴天慶道:“你也不必爭論,見了王爺,面奏虛實便了。”吩咐手下,把湘帆家主僕人等一齊拿下。湘帆道:“我有何罪,將我全家拿了?”鄴天慶道:“你無罪時,王爺自然放你。俺們奉旨而來,你須怪我不得。”手下的部曲牙將把家童等一一捆綁,錢玉、佟環、鐵昂、三保一齊上前來拿他三人。

包行恭早已大怒,到此時哪裏按捺得下,把腰內寶劍拿在手中。楊小舫也把雌雄劍出匣。周湘帆見他二人已出兵器,料想今日只得動手,亦將軍刀拔出鞘來。三人一齊上前迎敵。鄴天慶哈哈大笑道:“你們想拒敵麽?今日任你英雄,插翅也飛不出天羅地網!”提著樸刀,正要動手,忽見一個家童模樣,渾身黑服,手執單刀,從裏邊躥將出來,如一道黑光,一刃已到。天慶何等眼明手快,便把手中樸刀嚮上撩去。那人趁他勢力,飛身已上瓦房。鄴天慶便叫:“錢玉、佟環,快上去擒他下來!”錢、佟二將應聲而上,三人在屋面上廝殺。鄴天慶因爲鐵昂、三保身上有傷,叫他們把守大門,自己獨戰三人。

包行恭暗想:“我等三個殺他一個,難道傷他不得?”哪知鄴天慶的功夫比衆不同;你若氣力平常,他也不過如此;你的氣力越大,他對付你越厲害。故此他有耐戰之功,能戰幾日幾夜身不疲乏的本領。湘帆與行恭、小舫如走馬燈一般,把鄴天慶圍在庭心,各人拚命廝殺。哪知他不慌不忙,越戰越勇,一刀緊一刀,一刀快一刀。殺到後來十合之外,猶如風捲殘雲,但覺一團白光,呼呼風響,好似幾百把樸刀一齊砍來,使人沒處招架。殺得三人汗流脊背,莫說要想還手,連存身之地都沒有,只得東躥西跳,躲避不疊。

包行恭知道不佳,覷個空閒,將身從大門內躥將出去,猶如一個流星,在鐵昂頭上而過。不知可能出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少俠客箭射至剛僧~鄴將軍力擒三勇士

卻說包行恭飛身逸出,大叫:“二哥,走罷!”鐵昂恐其暗算,將頭一偏,行恭已到門外。

這裏與鄴天慶交戰的時候,屋面上徐壽與錢玉、佟環,也在上邊廝殺。徐壽見二人勇猛,難以取勝,暗想:“我隨師數年,學成如此本領,以爲天下無兩。哪知世上英雄,如此之多。這兩個偏將,怎這等厲害?今日他們三人只怕難以脫身,不如待殺出重圍,到主人處送個信息,再作商量。”想定主意,賣個破綻,跳出圈子外來,覷定那說破楊小舫的那廝,“爍”地一弩,果然矢無虛發,一弩正貫咽喉,錢玉翻身下屋。這裏包行恭逃出門來的時候,恰巧錢玉跌下庭心,王府衆將吃了一驚。包行恭趁勢殺出重圍而去。鄴天慶見傷了錢玉,心中大怒,大吼一聲,把揚小舫擒下。湘帆隨後躥上瓦房。恰巧雷大春守住後門,聞報衆賊在前門廝殺,吩咐徐定標、曹文龍緊守後門,自己跳上瓦房,依著殺聲,直到前邊。湘帆剛躥上屋,不防雷大春到來,出其不意,一把被捉,擲下庭心,喝教衆軍士縛了。

且說徐壽一弩射翻了錢玉,跳下瓦房,把衆兵丁砍瓜切菜,殺出重圍去了。佟環怕他暗箭,不敢窮追,虛張聲勢追了一程,也就罷了。行恭、徐壽二人雖然殺了出來,無如這裏衹有一條官道,一面是進城的路,一面便是往三岔口的。徐壽初到這裏,不識路徑,卻嚮進城的一頭逃去。走了一程,方知錯了,便嚮橫裏東轉西抹,一陣兜抄,倒被他走了。那包行恭卻望三岔口而走,正是到馬家村的道路。無奈前有埋伏,行恭哪裏知道。行不到二里,前面一派松林,岔生歧路,一面嚮梅村去的,一面到馬家村去的。

行恭正在躊躇,林內跳出一員大將,手提九環潑風刀,大叫:“先鋒大將殷飛紅在此,奸細往哪裏走!”當頭一刀砍來。行恭叫聲:“不好,此處有了伏兵,我命難保!”慌忙將寶劍架開,覺得十分沉重,虎口有些震痛。恐此人不比方纔屋上的可比,若與對壘,定被拿了,不如走爲上著。轉定念頭,便嚮殷飛紅虛晃一劍,正待要走,不防樹林中伸出二三十隻撓鈎,將行恭拖翻在地。衆軍士發一聲喊,一齊上前,將他縛了。殷飛紅大喜,便教衆軍兵回城繳令。行不到半里,只見鄴天慶同雷大春、佟環、徐定標、曹文龍,並偏裨牙將,追趕前來。見殷飛紅拿下一個奸細,便道:“草草只走了家童,我們也可回城繳令的了。”隨吩咐把錢玉屍首買棺成殮,帶了衆將三軍,回城而去。

鐵昂同黃三保把周家房屋封鎖後,便到他瓷器店中,卻招牌已換了別人家的店號。查問情由,已于半月之前,盤與姓張的開了。鐵昂將店內帳簿拿來一看,果然不差,便問:“周湘帆何故盤于他人?”那掌櫃的稟道:“教頭不知,湘帆平日不肯經理生意,只喜結交朋友,費用甚大。連年來暗中虧耗,外人哪裏知道。故而將田房產業,盡皆賠償他人,只留自己這一所住宅。”鐵昂聽了,無可如何,只得將言回復軍師不表。

且說鄴天慶回進城中,直到軍師府內,把周家衆家人並三名奸細繳令。李自然記了衆將功勞,衆三軍皆有犒賞。隨即奏明寧王。寧王親自提讅。湘帆、小舫、行恭三人俱各認了,但家童輩無罪,求恩赦了他們。寧王將家人細細讅過,皆係江西小民,便一齊放了,單把三名要犯,喝叫推出午門斬了。李自然奏道:“請千歲暫息雷霆之怒。想兇徒已落陷阱,插翅也難飛去。依臣愚見,不如收禁天牢,等待拿住羅德、徐鶴等爲首正犯,一面申奏朝廷,將活口與俞謙對質過了,然後開刀,好問俞謙個謀害皇親的罪名。”寧王準奏,吩咐將三犯禁在牢中末字號內,發十名驍尉看守。要知這個監牢,在王府中最彎曲的所在,四面銅墻鐵壁,一路埋伏重重,連飛鳥也難出進。他三人命犯牢獄之災,此時收禁了進去,直要到後書徐鳴臯三探寧王府,七子十三生大會江西,徐鳴臯請了五位劍俠大鬧離宮,傷了王府多少上將,方纔把三人救出天羅地網。此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徐壽逃了出來,一路大圈轉,來到馬家村地方。原來好個所在。山清水秀,綠柳成行,一村有三五百家人家,房舍華好,路徑十分曲折。這馬家村俗名叫做八陣圖,外方人初到此間,必要迷途。徐壽走到裏邊,行了好半歇,卻仍到了原處。走了數遍,穿來穿去,都是樹林。但聞隱隱的鷄犬之聲,如在東邊,嚮東走,又在西邊,總摸不著入村的路徑。暗道:“這也奇了,世間豈有這等所在?”就在林子裏坐著,歇息一會,等有人來問個信兒。

方纔坐定,只見一個鄉人,挑著兩隻筐籃,籃內都是零星物件,暗想此人必定村裏居人進城去買東西回來的,便立起身,上前把手一拱,叫聲:“大哥請了!在下要到馬家村馬教師家裏,望大哥指引。”那鄉人道:“你要到馬金標家去麽?只跟了我走就是。”徐壽謝了一聲,就跟著他一路走去。轉過樹林,卻望來的方嚮倒兜轉來。徐壽道:“大哥如此走法,卻是倒退回去了。”那鄉人笑道:“這裏的路,要進先退,要退先進。你若順彎倒彎,一路嚮前,今年走到明年,也只仍在這裏。此地乃開國功臣劉基軍師隱居之所,俗名叫做八陣圖,就是這個意思。”一路講講說說,不多一會,已到村中。只見房屋高大,鱗次櫛比,地雖無多,佈置得彎環曲折。徐壽心中大喜,喝綵道:“好個所在,真乃別有洞天!”走過了二村,來到一處四面竹園,環抱中間的一村房屋,約莫數十餘家。那鄉人指著前面高墻之內說:“小客官,那家便是馬金標家裏。”說著挑了擔子,唱著山歌,嚮右首轉彎去了。

徐壽謝了鄉人,走到馬家門首。只見裏邊走出一個大漢,原來正是羅季芳。便道:“羅大爺,我主人可在裏邊?”季芳道:“阿壽,你來做甚?老二在裏頭。”徐壽也不回言,一直走到廳上,見馬金標同著徐鳴臯、徐慶、狄洪道、王能、李武齊齊坐著。那馬金標年紀五十光景,生得相貌堂堂,三綹長髯,半已花白,身穿葛布箭榦,足登緊統驍靴,正與衆人說話。便搶步上前,見了鳴臯與衆英雄,兜了一個總揖。鳴臯道:“徐壽,見過了馬師爺。”徐壽忙又作了一揖。馬金標還禮道:“原來就是徐壽兄弟,果然好一表人物。”徐臯忙問:“周家怎樣了?”徐壽把方纔的事,細說一遍。“現在三人尚未脫身。只是這班奸黨好生厲害,看來凶多吉少。”羅季芳也跟到裏邊,聽了徐壽之言,便叫:“老二,我們何不殺到周家,把這班奸賊殺了!”鳴臯道:“獃子,你只這般容易!只怕此時他三人已被拿進城關了。這是我的不是,不該把小舫留在那裏,豈不是我害了他三人性命!”徐慶道:“此事也難怪他,誰曉得這賊秃當日被他漏網?”

馬金標道:“事已如此,據我看來,還是差人去城中打聽消息,再作道理。”鳴臯道:“教師說得是。但叫誰人去好?”

馬金標道:“待我去探來。”鳴臯道:“只是有勞教師。”金標道:“說什麽話!況且小徒分上,理當如此。”說罷抽身便走。衆弟兄惶惶惑惑,坐立不安。

到了黃昏時候,金標回來,衆人忙問怎樣了。金標道:“還好,尚是不幸中之幸。周湘帆一家兒,並包行恭、楊小舫一齊拿進城關,那家童人等,都放了出來。寧主要把他三人斬首,倒是李軍師說了下來,如今拘禁天牢,要等拿了衆人,一齊開刀。我們且慢慢地想法劫救出來。只是一件難處,王府裏的牢監極其秘密,外人尋都尋不到的。”

鳴臯聽了金標之言,知他三人未傷性命,心中略定,便要單身私探王府牢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徐鳴臯一探寧王府~朱宸濠疏劾俞巡撫

卻說徐鳴臯聞得楊小舫、周湘帆等被擒,禁在王府監牢,暗想:“周湘帆好好一家人家,都是我們連纍于他,如今拘在牢中,怎能不去相救?前年在蘇州司監之內,人不知,鬼不覺,把羅季芳劫救了出來,如今何不私進王府之中,豈有尋不見監牢之理。待我見機行事,先去探他一探。若然戒備果嚴,再與徐慶同去。”思前想後,只得如此。

當夜到了三更時分,週身扎束停當,插了單刀,出了房門,飛身上屋。但見明月如晝,萬里無雲,暗想:“此村路途盤曲。雖問過馬金標,他說休管路闊狹進退,但記有冬青樹,即不迷失。”隨嚮前下了房廊,一路前行。果然五步一株,十步一株,出村在右,進村在左。到了轉彎之處,但望前邊冬青在右面,便是出路,依法而行,不多時出了八陣圖來,放開大步,連躥帶縱,快如飛鳥。

到了城垣,越城而進,竟到王府之中。上得瓦房,靜悄悄寂無聲息。在瓦面上四面兜抄,但見房廊鱗次,殿閣重重,哪裏去尋得牢監?遙望最高之處,上接青雲,暗想此必淩霄寶閣,那邊便是離宮。飛身跳到其間,只見一殿之中,燈光分外明亮。將身伏在槽頭,把頭倒垂下去。只見二位大夫、幾個內官,正同著寧王出外,由東廊冉冉行來,一路說著閒話,只是聽不清楚。過了回廊,二位大夫躬身立住,內官掌了紅燈,同寧王進離官而去。二位大夫從東角門轉到外邊去了。

鳴臯見殿上無人,跳下瓦房,入到裏邊。見左首三間密室,上有金匾“軍機處”三字。走到軍機房內,見桌上排著文房四寶,硯池內磨墨未乾。旁邊一具十景櫥中有奏折,扯開一看,吃了一驚。只見奏折之中,夾一個大紅柬帖,原來正是周湘帆結義的帖子,十二個弟兄姓名籍貫、三代履歷,齊齊排列。將奏折從頭一看,乃是奏明天子,參劾江南巡撫俞謙謀爲不孰,收羅亡命羅德、慕容貞、徐慶、徐鶴、楊小舫、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伍天熊、徐壽等一十二人,謀刺親王,意圖叛逆。前年打毀奉旨擂臺,殺傷百姓無數,燒掠金山禪寺,殺死藩王替僧,共傷禪客僧人一千餘人,即是此一班潑賊。太平縣知府拿獲羅德、王能,均有銀牌爲證,顯係俞謙指使,後來被羽黨沿途劫奪,無法無天,藐視國法。目今膽大如天,竟敢于犯臣宮,左右俱受重傷。臣命將校拿獲三名叛逆兇徒楊小舫、包行恭、周湘帆,現在收禁牢中,候旨發落。內中周湘帆乃本地土豪,爲富不仁,窩留匪類,搜出結義憑據,開載十二名兇徒姓名在上。內有患難相扶、同事富貴等語,顯係傚尤十三太保故事,非謀叛造反而何?今將銀牌僞帖,一並呈上龍案,祈聖上將俞謙拿問,交刑部從嚴治罪。一面速飭御旨,拿捉逆黨羅德等九名,著各州各府嚴拿,務獲爲要,切勿聽其漏網,頒行天下,以清妖孽而肅官方。鳴臯看畢,只見旁邊又有信札一封,乃寧王寄與朱寧、張銳的信札,內有黃金二百兩,托朱、張二個太監,要在天子面前,教他將俞謙害死,並捉拿九位弟兄等情。

鳴臯想道:“奏章上說有銀牌,銀牌總在這裏。”將櫥中翻看一回,果然在內。鳴臯一並取了,塞在懷中。出了軍機房,上了瓦屋,再到裏邊,來尋監牢所在。東尋西看,哪有影響。

暗想房屋數千餘間,到哪一方去尋好?諒必居中定是奸王的宮院,監牢斷不在此;四周圍近接外邊,又不秘密,亦斷不在此。

算來總在御花園的左近。那裏最是秘密所在。想定主意,竟到御花園內。但見樓臺殿閣,畫棟雕梁,裝飾得神仙境界一般。

荷池內畫舫龍舟,綵畫鮮明,假山層曡,堆得玲瓏絕巧,樹木蔭翳,回廊曲折,奇花異草,怪獸珍禽,無所不有。

鳴臯無心玩景,來到一座亭子之中,憩坐片刻,上有“翠薇亭”三字。坐了一會,倚在欄桿,望那左首一隻旱船之中,有二人在彼幹那不端之事。你道何等之人?原來一個花兒匠,引著個小太監,在旱船榻牀上鷄奸。月明之下,鳴臯看得清楚。少頃,二人畢事,小太監由那邊去了,這花匠兒回身轉來,正從翠薇亭旁走過。鳴臯驀然躍出,將花兒匠一把拿住,喝道:“不要叫,叫便吃刀!”那花兒匠被他夾頸皮抓住,扭轉頭來,見他手中雪亮的鋼刀,嚇得魂不附體,叫道:“爺爺饒命!今日頭一回,下次再不敢了!”鳴臯道:“那不來管你。你只說監牢在哪裏,我便饒你性命。若有半句虛言,一刀兩段!”那花兒匠戰戰兢兢地說道:“爺爺,監牢就在那邊。出了花園,嚮東轉去,只一箭之遙,進了月洞門,順手轉彎,見一帶屋宇,中間的墻壁是假的,可以推得開來,進去就是了。”鳴臯道:“可有謊言?”花兒匠道:“我若說謊,不得好死!”鳴臯道:“你要好死,我便送你西方極樂世界去罷!”手起一刀,分爲兩段,將屍首提到假山僻處,塞在山洞之中。只因王府花園浩大,人跡走不到此處,後來屍首爛在假山洞內,無人知曉,也是他的惡報。我一言丢過。

再說徐鳴臯依了他的言語,出了御花園,嚮東轉過幾處殿閣,果有月洞門。進得裏邊,右手過去,走到中間一間屋內,將墻推時,哪裏推得開來?左右東西,四面推來,都推不開來。正在躊躇,忽聽得人語嘈雜而來。鳴臯一個騰步,已到外邊,飛身跳上對面一隻六角亭子,將身伏在亭子上面。只見有五六個人走來,內有三四個驍尉模樣,兩個家人打扮,提著燈火食盒,一路說話而來。進得屋內,在柱間扭動機關,那一垛墻垣“呀”的開了,兩個家人走將進去。鳴臯思想:“不如待我搶進裏邊,探個消息。”正待跳下亭來,只見那門內“爍”地一道黑影,直撲到亭後而去。鳴臯吃了一驚,道:“此乃我道中人,莫非三人之中,逃了一個出來?”又想這三人沒有這般功夫。遂即旋轉身來,只見那人已到亭上,被他夾背一把拿住,輕輕喝道:“你好大膽,敢到這裏窺探形蹤,意慾反牢劫獄!我且先拿你去見寧王,看你敢也不敢。”鳴臯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原來卻是一枝梅,心中大喜,便道:“二哥,你怎的卻在這裏?幾時到此?”一枝梅道:“此地非是說話之所,且到那邊坐地。”

二人同下亭子,來到方纔望見的旱船中。此處最是幽僻,人走不到之所.二人坐下,鳴臯問道:“二哥去尋小弟,可曾遇見誰來?今日怎地在此?既到裏面,亦見三位兄弟否?”一枝梅道:“前事一言難盡,無暇告訴。今日回轉南昌,見湘帆家門上貼著十字封條,心中驚駭,諒必弟兄們弄出事來。隨嚮市中探聽,聞說楊小舫、包行恭、周湘帆三個捉入王府,拘在天牢,其餘盡皆走脫,又不知避居何處。到了黃昏,來到此間,恰遇一班看守監牢驍尉經過,我便跟到裏邊。誰知重重埋伏,鳥雀難以進去,若欲相救他們,除非令師等到來。直侯至如今,有人開門,方能脫身出外。賢弟切勿輕進。此中門戶重重,有的衹能外開,有的衹能裏開,若到中間之外,插翅也難飛出。而且其中埋伏機關,比金山寺十倍厲害。衆弟兄現在何處?”

鳴臯把以前之事告訴一遍,現在衆人俱在馬家村暫避。又把方纔私入軍機房之事說了,懷中取出奏折、信札、黃金、銀牌,與一枝梅看了。一枝梅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且到馬家村再商。”二人上了瓦房,一路連躥帶縱,來到一處,望見燈光明亮,隱隱聞得喧嚷之聲。二人心生疑竇,立住了細聽,卻又聽不清楚。鳴臯道:“二哥,莫非三位兄弟被他們綁掠嗎?”一枝梅道:“我們且去看來。”

二人隨即飛步前往,嚮下面窺探。不知果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王府戒嚴防刺客~村店談心遇異人

卻說一枝梅同徐鳴臯二人來到前面,伏在瓦上,窺見對面大廳之上,排開數席酒餚,約有二三十人在那裏飲酒。原來這日乃余半仙的生日,那同僚官員都在那裏吃壽酒,尚未散席。兩旁站著衆家丁伺候。居中坐的,正是軍師李自然。上首鄴天慶、殷飛紅、雷大春、鐵昂、波羅僧、鐵背道人。下首余半仙同著妹子余秀英,並一班徒弟,還有幾個得寵的太監,並幾個武將。只吃得杯盤狼藉,懽呼暢飲。

鳴臯道:“二哥,這上首坐的,便是鄴天慶,最是厲害。若能除了此人,其餘就不防事了。”一枝梅道:“衆人都在那裏,不便下手。況且余半仙兄妹妖法厲害,你我下去,定遭不測。也罷,待我賞他一彈。”遂嚮身邊袋內摸出一個彈子,照準鄴天慶劈面打去。那天慶正在飲酒,不提防有人暗算,方欲舉杯就口,忽地一彈飛來,忙將頭偏躲,已來不及,中在眼梢之上。幸虧天慶功夫到家,只打得眼前金光亂射,大叫一聲:“有奸細!”霎時間衆人各出刀劍在手,一齊跳到庭心。衆家丁忙將燈火擎起。哪知時交四鼓,月已西沉,亮處望到暗處,卻不清楚,不知瓦房上有多少奸細,故此不敢上屋。正在擾攘:“呼”的又是一彈飛來。波羅僧眼明手快,隨著抽出戒刀一隔,那彈正打在刀上,“當”的一響,打得火星直冒。鄴天慶大怒,他的眼睛黑夜能辨錙銖。雖然左眼中彈,右眼依然無恙,見衆人不敢上去,便提了一柄樸刀,飛身上瓦。鐵昂見老師上去,也便跳上瓦房。雷大春、殷飛紅、鐵背道人一齊跟梢而上。只有波羅僧同余家兄妹,以及幾個不善飛行的,守在下邊。

且說一枝梅見鄴天慶提刀出來,便道:“賢弟,走罷!”二人旋轉身來,嚮外便走。鳴臯回頭一看,見有四五人追趕,知道定然都是好手,難以抵敵,遂跟定一枝梅飛奔而走。出了王宮,躥到民房上面,不管東西南北,嚮前而去。前逃的是疾雷掣電,後趕的是風捲殘雲。趕了一程,鄴天慶回頭一看,見背後四人追趕不上,相離甚遠,只得獨自一人追趕。看看趕上,卻被一枝梅又發一彈,天慶忽閃,那彈從耳邊擦過。天慶暗想:“眼上疼痛難當,衆人又落在後邊,這兩個也非善良之輩,不如回去,再作道理。”轉定念頭,旋身回轉,遂同鐵昂等到了王宮。

天已黎明,一同奏知寧王。早有軍機房報稱夜來失去奏章、信札、黃金、銀牌之事。寧王大怒道:“這班逆賊,直如此大膽!竟敢私入王宮,意圖行刺,偷盜奏章等物,彈傷無敵大將。”吩咐再寫表章,申奏朝廷,備下金珠禮物,差黃三保星夜趕進京都,先見了朱寧、張銳,務要將俞謙拿問定罪,發詔拿捉羽黨,頒行天下。一面吩咐大小將官及侍尉人等,嚴爲防備。命雷大春、鐵昂、殷飛紅、鐵背道人各領御林軍,每夜輪流在王宮內外終夜梭巡,離宮內安排埋伏。又選八十個頭等侍尉,弓上弦、刀出鞘保護。又命余秀英帶領一百名女兵,保衛宮中嬪妃。又將余半仙封爲副軍師之職,令其幫同李自然、波羅僧,將精兵十萬,繞扎王宮之外。鄴天慶鎮守宮門,總理內外。把一座藩王宮殿,就成了劍樹刀山,旗幡招展,戈戟如麻,戒備得鳥雀也難飛入。那黃三保領了寧王主意,背上黃布包囊,帶了一個伴當,兩騎馬日夜趕路,嚮北京而去。

且說馬家村衆弟兄早上起身,不見了鳴臯,料想他私入王宮,探聽三人消息,至今不見回來,定然凶多吉少。羅季芳欲進城去打聽,徐慶止住道:“你卻去不得,待我去探個下落。”當下,徐慶獨自進城而去。城門上十分緊急,徐慶不敢進城,就在城外打聽。聞得茶坊酒肆三三兩兩傳說昨夜有兩個奸細私入王宮,行刺未成,盜去金珠無數,鄴大將軍亦被打傷,後來追趕未獲。今日王宮外屯紮十萬雄兵,內外如何嚴備,各城門如何緊急,客寓內如何嚴查,若有容留奸細者,一體問罪。故而今日城中移兵統衆,熱鬧紛紛。徐慶道:“我也這般想。或者傳言之訛,少不得就要回來,便知端的。”

不說馬家村衆人猜疑不定,且說一枝梅、徐鳴臯見後面追兵已去,天色漸明,遂緩緩而行。不知不覺,這一回兒,直奔了七八十里,前面卻是山路。二人迄邐前行,只見三岔路口樹林上掛一面尖角小旗。鳴臯道:“二哥,這條路上有酒店在彼,我們腹中饑餓,且去飲一盃酒兒。”一枝梅道:“甚好。”二人便轉彎進去。約有半里,果見一排草屋,門前挑出酒簾。走到裏邊一看,卻是三間茅屋,雖則山居,倒也收拾得清潔,竹臺竹椅,寬大軒敞。裏邊飲酒之人,先有兩席在彼。二人揀了一副座頭坐下,酒保擺上兩隻盃子,兩雙竹箸。鳴臯道:“先打兩壺上好汾酒來。可有什麽下酒?”酒保道:“我們出名的好醬牛肉、白斬鷄、醃鴨子,還有肥大蔥椒田鷄,也有蔬菜。”一枝梅道:“每樣切一盤來,有薄餅拿幾十張來。”酒保應聲“曉得”,便去搬了一桌,擺了七八樣。

二人飲了數杯,見那旁邊一張臺桌上坐著一人,在彼獨酌。生得形容古怪,相貌威嚴,高額闊額,絡腮鬍子,頭戴逍遙巾,身穿玄色道袍,臺上放著一口寶劍,將大盞自斟自飲。一枝梅道:“賢弟,此人有些異相,必非等閒之輩。”鳴臯點頭道是。便問:“二哥,你說尋我,究竟怎地?”一枝梅道:“那日我依了李武之言,到了安義山中,四處找尋,一連數日,全無蹤跡。忽見一個麗人,與我同行,漸通言語,說是家在前邊不遠。我想深山之內,安得有此艷妝女子,心中早已疑惑。走到前邊,果有一所高大房屋,他便邀我入內獻茶,眉來眼去,迷惑于我。我便假意週全,問他閥閱。他說父親在日,官居極品,告老林泉,住居此地。單生他一女,小字芳蘭,後來父親去世,家道陵夷。如今存個使女知秋,一個蒼頭白門,其館別無他人,遂要我入贅爲婿。我想世間豈有如此易事?心中有些明白,知他莫非山精妖魅。將他面容細看,雖則美麗,卻有一股殺氣。我便將計就計,應允了他。引到樓上,房中陳設華麗異常。少頃主婢二人下樓去備酒餚,我四面觀看,忽見床頭掛著一條帶子,知是賢弟之物,吃了一驚。暗想此女一定是妖精,想你莫非亦被他吃了?只不知什麽精怪。常言道:先下手爲強,慢下手遭殃。想定主意,守在房門背後,拔刀伺候。少頃女子進來,被我一刀殺了。只聽豁喇喇一聲,好似天翻地覆,樓房立時塌倒。我便跳將出來,原來一條極大的蟒蛇,早已身首異處。那婢女、蒼頭逃遁去了。細看那房子,卻是一座墳塋。我便放起一把火,連房屋一並燒了。後來又尋了兩日,毫無蹤跡。我想你衣履不見,或者未被這妖精傷害,遂即回到南昌。只見周家房屋封閉,細細打聽,方知他三人被禁王府牢中,你們不知去嚮。故而昨晚去探望他們,設法相救,亦可問你下落。哪知難以進去,卻會見了你。你卻究竟在于何處?”鳴臯把遇見芳蘭,與李武失散,被他迷得幾乎傷命,後來幸得師伯玄貞子到來,命小童徐壽相救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又喚酒保添上兩壺酒來,你一杯,我一杯,暢飲起來。

又講起寧王之事,想他必然嚴備,今後如何救三位兄弟?一枝梅道:“鄴天慶本領高強,余半仙妖法厲害,更兼鐵昂、雷大春等輩相助,看來斷難再去。若要救得三人性命,除非令師等到來。”鳴臯道:“只是沒處去尋,奈何?”二人正在說著,忽見旁邊桌上飲酒的鬍子忽然站起身來,將一枝梅、鳴臯二人一把一個,夾頸皮拿住,大笑道:“好,寧王出了萬金重賞,拿捉你們,原來卻在這裏!”鳴臯等嚇得魂不附體。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寧藩府禁軍爲盜~趙王莊歃血練兵

卻說弟兄二人在山村酒家對酌談心,忽被那人抓住,吃驚非小。要待掙扎,卻覺四體疲麻,不能用力。鳴臯道:“你當我們是誰?”那個笑道:“你乃各處嚴拿不到的揚州徐鳴臯,他是積案如山的常州一枝梅,想來瞞過我麽?”鳴臯料想隱瞞不過,便把雙眉直豎,虎目圓睜,說道:“你當真要拿我們?”那人把手放了,笑道:“我來拿你做什麽?”二人俱嚮那人作揖,道:“請問豪傑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那人道:“老夫到處爲家,久忘姓氏,如鷦鷯之寄于一枝,就叫做鷦寄生。”二人聽了,納頭便拜,道:“久聞老師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拜尊顏,實爲萬幸!”鷦寄生雙手扶起,道:“前日遇尊師,因他兄弟們南海有事,不得便來,故此叮囑老夫相助賢契們一臂。”鳴臯聽了,喜出望外,便問:“師父、師伯可要到此?”鷦寄生道:“不過遲早之間,必然一同到此。”

鳴臯說起前事:“衆人避居馬家村馬金標家內,現有楊小舫、包行恭、周湘帆三位兄弟陷于藩邸。小姪欲想劫救,昨夜私入王府,哪知準備甚嚴,無從入內,只盜得奏疏、書信在此。後被鄴賊追趕至此,卻與老師相會。”鷦寄生道:“寧藩兇焰未衰,氣數未絕,一時不能下手。小舫等雖被拘囚,諒無妨礙。余七妖術厲害,須待四兄到來,方可收伏他們。”鳴臯道:“余七何人?”鷦寄生道:“人稱他余半仙,乃白蓮教之首,有撒豆成兵之術,移山倒海之能。他有個妹子叫做余秀英,尤其厲害,能咒詛傷人之法,又將穢物煉成百萬鋼針,名萬弩陣,隨你道術高妙,遇即傷身,神仙也都害怕,故此我等所慮者在此。若待四兄傀儡生到來,他有旋轉乾坤之力,輓回造化之能,正能克邪,方可成就。”看官,後來寧王造反,王守仁執掌總制三邊都御史,拜帥征勦,余半仙兄妹二人,用釘頭七箭書之遺法,要拜死王守仁。幸得草上飛焦大鵬盜出草人,保了性命,此是後話。

當時徐鳴臯聽了鷦寄生之言,呆了半晌,說道:“他們有如此邪術,如何救得三家兄弟出來?”鷦寄生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且放心。你的大師伯玄貞子他精通數術,能知未來之事。前日同令師海鷗子到南海去,與我路遇,敘談半日,言及你們十二俠士義結金蘭,後來勦滅宸濠,全仗你十二人之力。如此看來,他三人決無妨礙。”鳴臯、一枝梅聽了;方纔放心。三人重新並在一桌上,開懷暢飲。徐鳴臯講起前事,鷦寄生十分器重,贊嘆一回。

一枝梅喚過酒保,會了錢鈔,三人緩緩而行,一路上講那豪傑的做事,望馬家村來。卻又不走原路,大圈轉要繞去南昌城而走,約有百餘里路程。方纔出店門時節,已有申牌時候,走不上三十里,只見金烏西墜,玉兔東升。鳴臯道:“若得哪裏借宿一宵也好。”一枝梅指著道:“這邊不是村莊來了?”鳴臯定睛一看,遠遠望見一帶樹林裏頭縷縷炊煙,便道:“果然那裏是個村落。”

三人兜彎曲折,來到那裏,卻是個大大的村莊,約有二三百家人家,有許多鄉店、茶坊、酒肆,頗形熱鬧,房舍亦甚華好,像個殷富的所在。只是每家門前,各插一面白旗並刀槍之類,排列兩旁。內裏的人都是短衣窄袖,好似等待廝殺的模樣。三人看了,心中疑惑,暗想地近省城,況且藩邸重兵屯紮,豈有強盜到來,卻如此防備?便到一家酒店裏來,鳴臯把酒保叫來,說道:“我們路過此地,欲在寶店借宿一宵。先把酒飯來吃,明日一並償價。”酒保道:“小店盡有潔淨牀榻,上好的汾酒,各樣小喫全備,客官只管點菜便了。”鷦寄生道:“不用點菜,把好的拿來,做些薄餅充饑。”酒保答應一聲,不多時搬到桌上,便與他們斟下三大盃酒。

一枝梅道:“你們這裏準備那旗幟刀槍何用?”酒保道:“客官,你們是遠方人,不知這裏的緣故。我們這個村莊,喚做趙王莊,共有三百餘家人家,二千有餘人口,卻只趙、王二姓。當初衹有兩家人家,一姓趙,一姓王。那姓王的無後,遂過繼了趙家之子。此地風水極好,財丁兩旺,子孫繁盛,至今遂成了大村莊。故此村中兩姓,尚且趙王一族,嚮來太平無事。不料近年來出了一班強盜;聞得村中殷富,時常黑夜搶劫,騷擾居民。因此合莊商議,準備器械刀槍,提防盜賊。若有強徒到來,鳴金爲號,齊心殺賊。一處有警,合村救應,協力同心。大家歃血爲盟,也有七百餘個壯丁。近來請了二位教師,一個叫做獨眼龍楊挺,善用一條鐵棍,曾把那山角嘴打下一大塊來。他專教人練硬功夫,癩團經、龍吞功,厲害不過的。一個叫做雙刀將殷壽,善用兩把柳葉雙刀,便發了水都潑不進去。他專練的是內功。二人時常比試耍子,那獨眼龍雖勇,卻每每輸在他手裏。那二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殷、楊二將,這裏村中的族長趙員外聘請了來,保護樹莊,並教習村內壯丁武藝,因此近來軍威大振,整頓得如火如錦。前月一班強盜到來,被我們殺得片甲不回,如今安靜得多了,諒他們不敢再來的了。”鳴臯道:

“豈有此理!這裏地近省垣,況有寧藩軍兵屯紮,如何容那強盜猖獗?你們不會去稟報麽?”酒保道:“噯,就是這個不好。”

正要說下去,只見那櫃臺裏坐著個老者,喝住道:“你不去照,顧生意,只管羅嗦什麽?”那酒保含著羞臉走了。

鳴臯等飲了一會酒,用了面飯,見時候不早,遂到裏邊廂房內來。酒保拿了三床被褥,鋪置停當。三人坐在榻上說說談談,正要安睡,忽聽得一片鑼聲響亮。門外一匹馬飛跑而過,口內只叫:“強盜大夥到來報仇,從西山路進來,離村衹有三里了,大家並力殺賊!”一霎時人聲鼎沸,遍處鑼聲。三人忙到庭心,跳上瓦房觀看,月明之下,望見遠遠的一支兵馬,沿山迤邐而來。約有四五百人,人銜枚,馬摘鈴,燈火全無,悄悄然過來。那趙王莊上,衆壯丁紛紛站立門外,手中各執刀槍火把,照耀得白日一般。只見兩個教頭手提家夥,指揮趙員外兩個兒子趙文、趙武,並王仁德、王仁義弟兄二人,各引壯丁二百,在莊前樹林中埋伏,說:“等強盜殺入村中,過了一半,截住廝殺,前後夾攻,務要並力嚮前,不得有誤。”衆人齊聲答應,分頭埋伏去了。那楊挺、殷壽帶領三百餘壯丁,迎上前去。恰好強徒到來,將火把上竹筒抽去,霎時照耀如同白日,發一聲喊,衝將過來。

鳴臯等在屋上看得分明,對一枝梅道:“二哥,你看這支人馬,不像那烏合的強盜,卻是有紀律之王師。我想那酒保說話有因,莫非是老姦的軍兵作此不肖?”一枝梅道:“賢弟之言不錯。但是官軍私出爲盜,不過數人或數十人而已,豈有公然成隊而來,與開仗一般。難道帶兵官也是有分的?今有一營多兵馬出來,那主將豈有不知之理?”

正在談論,那楊、殷二教師領了三百餘壯丁,已與強盜的頭隊接著,在村外一片空地上廝殺起來。那爲首的強盜頭上扎巾,身穿軟甲,手執方天戟,坐下戰馬,直衝過來。這裏殷壽舞動雙刀,接住廝殺。第二個強盜渾身緊裝扎束,卻是步下,使一對雙股劍,上前助戰,恰好楊挺上前敵住。四人分做兩對幾廝殺,兩旁壯丁、羅兵呐喊助威,戰了二三十合,不分勝敗。忽見羅兵隊伍捎開,一將飛馬上前,頭帶獸頭盔,身穿魚鱗甲,手提筆捻錘,好似番將一般,衝上前來助戰,十分驍勇。楊挺、殷壽抵敵不住,敗進村來。

那三員賊將順勢衝進村莊,口中只叫:“拿捉王宮行刺的奸細!”鳴臯聽得吃了一驚,到得近來一看,那三將卻都認識的,正是雷大春同那徐定標、曹文龍兩員副將。弄得徐鳴臯同一枝梅好似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起來。這下激怒了三人,下來殺退軍兵。欲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一枝梅彈打鐵教頭~三俠士大戰鄴將軍

卻說徐鳴臯同鷦寄生、一枝梅在瓦房上面,看見楊挺、殷壽敗進村來,那雷大春同了徐、曹二副將,指揮軍兵一擁衝來,口中只叫:“休走了刺客奸細!”鳴臯吃了一驚,回顧二人道:“我等方纔到此,他們怎生曉得?這裏村民斷無進王宮行刺之理,莫非余半仙能算陰陽?”一枝梅道:“他若能算陰陽,卻不算了馬家村去?其中定有別情。”鳴臯道:“我看他帶著徐定標、曹文龍二人,竟是拿捉我們之意。這且休論。他這強盜就是官兵,官兵就做強盜,卻一定無疑。我們何不下去殺他一陣?”

正在商議,只見雷大春帶領官兵,追入村口。兩旁樹林中伏兵齊出,一聲吆喝,將軍馬截做兩段。獨眼龍楊挺同了雙刀將殷壽,回身殺轉,樹林中火光照耀,喊聲大震。雷大春吃了一驚,不知村中有多少壯丁。林中亂箭如飛蝗般射來,兵士自相踐踏甚多。徐定標臂上中了一箭,幾乎跌下馬來。大春無心戀戰,將手中筆捻錘擋開二將家夥,圈轉馬頭,衝出村來。楊、殷二教師,帶領趙文、趙武、王仁德、王仁義,並七百餘壯丁,一齊追趕出村。

不到二里,只聽得山坡下一聲砲響,轉出一彪軍馬,約有一千餘人。爲首一員大將,頭戴八寶紫金盔,身穿鎖子黃金甲,足登虎頭戰靴,座下逐電胭脂馬,手挺畫桿方天戟,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三綹清鬚,飄揚腦後。左懸弓,右插矢,腰懸龍泉寶劍。大喝:“強徒不得猖獗,俺無敵大將鄴天慶來也!”那王仁德不知厲害,大喝:“強盜慢來!”舉起大刀嚮天慶砍去。天慶大笑道:“鼠輩敢來送死!”將手中方天戟嚮刀盤上一逼。

王仁德哪裏經得起,只覺兩臂發麻,虎口震開,叫聲“啊呀”,那把大刀好似生了雙翅,嚮旁邊樹林中飛去。鄴天慶趁手一戟,把王仁德刺死。

王仁義見傷了他哥哥,咬牙切齒,舞動梅花槍,奮勇上前。楊挺舉起鐵棍,殷壽分開雙刀,趙文、趙武各挺手中槍,一齊上前,來戰鄴天慶。無奈他力大無窮,戟鋒如雨點一般,哪裏抵擋得住,漸漸敗進村來。那雷大春同著徐、曹二將,把衆壯丁砍瓜切菜一般,殺得叫苦連天。那衆軍兵進了村,四散亂竄,打入人家門內,殺人劫物,搜搶錢財。霎時間,但聞男啼女哭之聲。

那瓦房上面三位俠客,見了這般光景,哪裏忍耐得住?鳴臯大叫:“反了!”抽出鋼刀,嚮前奮身躍去五六丈之遠,正在天慶馬前。那鄴天慶正把殷壽分心一戟,殷壽躲避不及,只得咬緊牙關,將雙刀來剪。幸得楊挺鐵棍也到,二人用盡平生之力,要想擋開他戟。天慶望下一沉,那二人怎經得,只震得四臂酸麻,渾身發抖。正在性命呼吸之間,恰好鳴臯下來,心中想道:“只聞鄴天慶的聲名,未曾交手,不知他究竟有多少膂力?”遂起個雀地龍之勢,攢身而進,揚起這把單刀,運動全身功夫,嚮戟上奮力一擡。一來天慶未防,二來有殷、楊二人拚命地招架,故此竟把這枝畫戟直蕩開來。鳴臯見戟蕩開,何等快捷,便躍上劈面一刀砍去。鄴天慶見半天中忽然飛下一人,十分驍勇,刀已進門,躲避不及,便把額角嚮他刀上迎去,大喝一聲道:“好!”鳴臯這口刀竟反激過來,心中大驚道:

“這廝的腦袋怎地這樣結實?”連忙跳出圈子外來。恰遇曹文龍驟馬過來。鳴臯使一個旋風,滴溜溜快疾如風,把曹文龍連肩搭肘,砍下馬來。

一枝梅見鳴臯去戰天慶,恐怕他有失,早把單刀抽出,隨後下來協助。鷦寄生知他二人難敵天慶一個,況有雷大春在彼,斷難取勝,忙把寶劍嚮下一撩。鄴天慶、雷大春正在混戰之際,忽見一道白光,從瓦房上飛將下來。那雷大春前曾落草時候,被山中子一劍,把頭上包巾削去,頭髮都去了大半,嚐過劍術的滋味。今日又見白光來了,正是驚弓之鳥,唬得面如土色,拖了筆捻錘,挑轉葵花鐙,便一溜煙走了。那鄴天慶乃是學過劍術之人,雖不能施用,卻還可以拒得。便將左手執戟,與衆人力戰,右手抽出劍來,擋那飛劍。只聽得“叮叮當當”,左來左格,右來右攔,鷦寄生飛劍雖佳,卻也傷他不得。說也奇怪,那劍好似活的一般,只在鄴天慶馬前馬後、馬左馬右盤繞,卻不傷自己之人。鳴臯等四人奮力上前攻殺。那天慶雖則英雄,要把實力擋他的寶刀,只不過擋住他罷了,豈佔得他便宜?況且左手那枝畫戟又要戰這兩隻猛虎,究竟難以招架,漸漸敗將下去。

趙文、趙武領著壯丁,從樹林中抄出前邊,將軍兵亂殺。王仁義亦領了二百餘個壯丁,在村中四面兜抄,將搶劫財物、姦淫婦女的這些軍兵,殺了一個暢快。

那鄴天慶敗出村來,卻有了救星到來。你道是誰?原來他們共發三員上將,二千人馬,分作三隊而來。頭上邊雷大春,帶領五百爲先鋒。中間鄴天慶,帶領一千爲中軍。那後面還有鐵昂,帶領五百爲斷後的伏兵,離趙王莊二里之遙西山腳下守候漏網,且爲救應,早有探子報知鐵昂,說鄴大將軍漸漸敗陣來。鐵昂大怒,吩咐衆三軍上前接應,舞動一對八角紫金錘,飛馬而來。鳴臯看見鐵昂頭上鎮鐵盔,身穿烏油鎧,座下銀鬃馬,舉起雙錘,磕馬而來,好似烏雲蓋雪,便道:“二哥,賊將救應來了!”一枝梅早已瞧見,知道鐵昂驍勇,暗取一彈打去。鐵昂不曾防備,正中面門,打得鼻青嘴腫,折了兩個門牙,幾乎墜下馬來。鄴天慶見鐵昂受傷,料想難以取勝,只得圈轉馬來,落荒而走。雷大春、徐定標見天慶已走,順水推船,各帶軍兵而走。鐵昂疼痛難當,也把葵花鐙挑轉,飛馬而回,倒把自己兵丁衝倒了不少。徐鳴臯、一枝梅趁勢追趕,楊挺、殷壽、趙文、趙武、王仁義等引領壯丁,唿哨一聲,衝殺上去,把軍兵殺傷無數。鷦寄生見天慶已走,早把寶劍收回,跳下房廊。鳴臯等追殺了一陣,見軍兵去遠,各自回轉趙王莊,同了一枝梅回到酒家,謝了鷦寄生相助之恩。

趙員外聞知有過路俠士仗義相助,此番幸虧他們殺退了強盜,保全村莊,便帶了趙文、趙武、王仁義並楊、殷二教師,同到店中,與鳴臯等相見。村中聞說到了三個俠士拔刀相助,個個要來觀看,一齊擁擠進來。當時天色漸明,趙員外吩咐殺牛宰馬,犒賞民丁。一面端整豐盛酒餚,與三位義士接風。趙文等檢點壯丁,前後被傷二十餘人,吩咐買棺成殮;殺死強盜一百五十餘人,掘土埋葬。

趙員外款待三人,動問三位義士高姓大名。鳴臯道:“晚生姓徐名鶴,字鳴臯。這位老師鷦寄生的便是。那位哥哥複姓慕容,單名貞,綽號喚做一枝梅。”趙員外聽了,同著兩個兒子,並王仁義、楊挺、殷壽等,一齊拜倒在地,道:“久聞二位大名,乃天下義俠,爲民除害,恨不一見。鷦老師當世神仙。今日何幸,一齊來到敝地,此乃小莊衆百姓之福!”鳴臯等連忙還禮,大家坐下,爭來把盞。

趙員外道:“老漢姓趙名琰,生有兩個小兒,喚做趙文、趙武,自小喜學武藝,與王仁義賢昆季一班兒,延請名師教習,只是本領平常。近因奸藩暴橫,招兵買馬,意慾叛逆,那些賊兵賊將,大半都是強盜出身,狼子野心,時常出來騷犯村莊。那個禁軍教頭鐵昂,原是個無賴出身,先時也曾做過響馬。他手下帶的部兵最是可惡,聞得這裏有些積蓄,每每扮作強盜,前來搶劫。因此請了楊、殷二位教師,習練壯丁,衆人歃血爲盟,誓共殺賊。往常不過三五十個到來,幾次被我們殺死大半。想他們懷恨在心,所以昨夜大隊來報仇。但如此整隊而來,難道老姦不知?豈有身爲親藩,縱容手下兵將公然爲盜之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鷦寄生逼走鄴天慶~徐鳴臯相會焦大鵬

卻說趙員外意慾留住三人保護他們,便道:“徐英雄今欲何往?若不嫌怠慢,有褻三位義士在敝莊盤桓幾時,救護一村百姓。料想他們早晚必來報復。未知肯俯允否?”鳴臯道:“並非晚生無情,我們若在此間,非惟無益,反要害了一村性命。”趙員外道:“徐英雄說哪裏話來!別的休說,只昨夜,若非三位在此,只怕此時合村變作丘墟了!”鳴臯道:“員外有所不知,那老姦恨我入骨。前日有三位兄弟陷在王府內,前夜私進王宮,意慾劫救,不料被他們知覺,追趕一程,因此繞道經此。昨夜聽得賊將叫喊,聲聲要捉拿行刺王宮的奸細,不知怎的曉得我們在此,諒必他們猜疑罷了。若然留在此間,豈不是弄假成真,以虛成實,老姦怎肯甘休?必然大隊而來,將村莊團團圍住。那時進退兩難,勢難抵敵,豈非害了一村身家性命?若是我們去了,虛則虛,實則實,你們衹有保護閭閻格殺強盜之功,並無藏匿奸細、拒敵王師之罪,到官尚可辯白。”

正在說著,那王仁義大哭起來,道:“吾兄死得慘傷,我們豈肯束手就縛!若到官分辯,再也休提。那班賍官都是一黨,嚴刑酷罰,哪怕你不誣服?如今江西全省並無天日的了。我們情願戰死沙場,不願刑殺公堂。只要殺得他們一個,就到了本錢;殺了兩個,就是對本對利。”衆人同聲附和。

鳴臯見他們如此義氣,倒弄得進退兩難,便嚮鷦寄生道:“老師尊意,如何處置?”鷦寄生道:“我觀此村,後靠高山,右臨巖峪,衹有兩面受兵。左邊林樹深密,山路曲折,盡可埋伏。衹有前面難守。若築起土城,便可拒敵。正是一人把關,萬夫莫開。但只少幾員大將。既然趙員外求助,衆人義氣,我們只得幫他一臂。只是戰鬭兵機,頃刻萬變,除了伊、呂、諸葛的大才,誰能料其必勝?倘有疏虞,休要怪怨我們。”趙員外同王仁義、趙文、趙武並衆壯丁、村人等,齊聲答應:“我等情原死守,遵聽號令,決無反悔!”鷦寄生道:“你們衆意既堅,爲今之計,第一要事,先築土城,準備禦敵。我料賊兵非明即後,便來報復。員外速命合村人衆,無論男女老少,趕緊築起一道土城,限一日夜完備。先把門戶關閉,方可拒敵。”趙琰隨命趙文、趙武,去叫衆人行事,務要竭力趕緊。趙文、趙武奉命而去。鷦寄生對一枝梅道:“慕容兄,相煩到馬家村一行,相請衆英雄到來幫助。”一枝梅道:“小姪隨即便去。”乃別了衆人,立刻往馬家村去了。趙員外吩咐準備筵席,等候衆位英雄到來,我且慢表。

卻說那鐵昂的渾家姓姜,乃本地南昌人氏,是個寡居的孀婦,頗有幾分姿色,鐵昂寵愛異常。那姜氏有個哥哥,叫做姜玉林,最愛賭博,也是個無賴。祖上傳下家產,被他輸得精光,在前頭的妹丈處,借貸銀錢,到手便完。一而再,再而三,弄得自己不好上門。後來相交了一班響馬強盜,常常去做那沒本的買賣。後來妹丈亡故,妹子嫁了鐵昂,時常要來借貸。及至鐵昂做了寧王手下禁軍都教頭,那姜氏在丈夫面前,要他提拔哥哥。那時寧王正在招兵之際,鐵昂便叫姜玉林去招了一班響馬強盜,在寧王面前保舉,提拔他做了一個千總之職。那姜玉林一旦做了官,正是小人得志便輕狂,有了銀錢,就整日整夜的在營內與衆弟兄賭錢。所得俸祿餉銀,哪裏夠用?他心生一計,便與手下弟兄商議,夜間私自出營,扮了強盜,到各處村莊打劫,民間受纍無窮。有的曉得他們乃營內的官軍,到南昌府告狀,反被官府責打,說他們誣良爲盜,置之不理。鐵昂雖然曉得,亦是眼開眼閉,由他所爲,故此姜玉林越發膽大。

後來知道趙王莊日產千金。你道什麽出產?原來江西出的白堊,要算趙王莊產的第一。顏色又白,泥性又細。要燒上好瓷器,須用那處的白堊。又有一種顏料,看去好似黑土一般,拿來畫在碗上,在窰內燒好了,卻成上好的藍色,乃碗盞上要用之物,亦是此處的最好。相傳柴窰的雨過天青,就是用此處的白堊顏料做的。所以這顏料極貴。當時有句俗語,叫做一兩黃金一兩泥。雖則盛言之下,然而其貴重可想而知。所以這趙王莊十分豪富。哪知道他們早已聽得各處村莊被劫,聘請教師,團練壯丁,十分嚴備,所以屢次被他們殺敗,傷了許多兵丁。

姜玉林懷恨在心,與妹丈商議報仇,要來掃蕩村莊,亦可擄掠財物。鐵昂卻不敢動手。恰好徐鳴臯私探王宮,鐵昂心生一計,便奏知寧王,只說徐鳴臯一班逆黨,藏匿在趙王莊上。寧王信以爲真,便命鄴天慶帶領二千軍馬,同鐵昂、雷大春,連夜到趙王莊拿捉逆黨。不料事有湊巧,恰好鳴臯等三人在那裏借宿,弄假成真,吃了敗仗。當夜鄴天慶同了雷、鐵二人,帶了敗殘軍馬,回轉南昌,只道奸細當真在趙王莊上。鐵昂的奸計,被他瞞過了。

天慶見了寧王,說這班奸細果在趙王莊上,而且內有劍客相助。把昨夜戰事,起初得勝,後遇飛劍到來,因此致敗,細細說了一遍。寧王大怒,吩咐李自然親自帶兵前往,著余半仙相助,務把衆賊擒來,將村莊掃做白地。李自然道:“他們既有劍仙相助,不可力敵,只可智取。第一謹防他侵犯主公。余秀英法術雖高,究竟女子,況要保護后妃。千歲駕前,須要余半仙步步相隨,豈可離開。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待貧道略施小計,管教一網打盡。明日十四,是五黃日,後日與月建衝犯,不利用兵。須待十八日,大吉大利,一戰成功。”

寧王道:“軍師用何妙計?”李自然走到近身,嚮寧王耳邊說了幾句。寧王大喜,拍掌道:“妙計,妙計!隨你劍仙俠客,看你怎的逃生?一準依計而行便了。”

不說藩邸安排戰事,只待十八日晚間出兵,要來掃蕩趙王莊。再說趙員外得了三位劍俠,十分懽喜,合村的人,個個摩拳擦掌,精神十倍。

到了來日,正在款待鷦寄生、徐鳴臯二人,商議禦兵之事,忽報一枝梅引領了一班豪傑到來。鳴臯擡頭一看,正是徐慶、羅季芳、狄洪道、徐壽、王能、李武同一枝梅七人。內中卻多了一個好漢,卻不認識。只見他身長九尺,相貌堂堂,頭上英雄結,身穿玄緞褶子,內襯密門戰襖,足上薄底驍靴,腰懸寶劍,一齊走上廳來。鳴臯同鷦寄生、趙員外等起身迎接,各各施禮相見,通過姓名。原來此人便是草上飛焦大鵬。鳴臯大喜。趙員外叫把殘肴收去,重整杯盤,大廳上排開筵席,款待衆人。鳴臯道:“久慕焦大哥英雄豪傑,恨未拜見,今日天賜相逢,實乃萬幸!”大鵬道:“徐兄名揚四海,哪個不知?焦某是個粗莽之夫,休得過譽!”鳴臯道:“不知焦大哥幾時到此南昌,怎的與衆弟兄相遇?”大鵬道:“小弟自與狄兄等別後,聞得老姦把包兄等拿進城中,禁在牢內,小弟思念衆位弟兄,故此來到南昌,尋了一日,再也尋不見一個,意慾往馬金標處耽擱,細細訪尋,哪知恰巧相遇。方纔坐定,只見一枝梅到來,說徐兄與鷦老師在此,故即趨來拜候。”

趙員外見了許多豪傑,懽喜不盡。趙文、趙武說土城皆已完備,築得十分堅固。大家談論禦敵之計。鷦寄生道:“御兵利器,第一是箭,不知員外莊存有多少?”趙員外道:“現有七八千,未知足用否?”鷦寄生道:“現在還可應用。日後我有個禦敵的利器,待我畫出圖形,只須照樣打造。此物雖不及箭之遠,卻有幾樣好處:第一價廉,第二易辦,第三省人。若用箭時,一人只射一人,此器一人可傷數百人。恁他十萬雄兵,我這裏只消數十餘人,分匀守住,管教他一個也不能進來,而且箭有射完之時,此卻用之不竭。”衆人聽了大喜。鷦寄生不慌不忙,把圖形畫將出來。不知什麽利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備禦敵造奇法砲箭~結同盟合佐玉良才

卻說鷦寄生把機器圖形畫出,卻有二式,衆人看了,不知是件什麽東西。鳴臯問道:“鷦老師,此器何名?如何用法?”鷦寄生手指那圖形道:“這名爲飛雷砲。將堅木照樣造成,裝了輪軸,如車輛一般,可以推動。把石片石塊,敲成手掌大小,在上面倒將下去,只消一人將轉柄搖動,那石塊從前面口內直飛出,亦有百步之遠,宛如天降冰塊。雖不能傷他性命,亦打得他們頭破血淋。這名沒羽箭,裏面的膛子及管子,皆用銅鐵打成,其餘的機關,亦只消用堅硬木頭做成。裝在車上,那下面用個火爐,內燒煤炭,須要猛烈。膛子內裝滿藥水,上有漏斗,可以隨時添水。等得藥水沸騰,將柄搖動,那藥水從銅管內直噴出去。初出宛如一線,到了數十步遠,那水四散分開,好似大雨一般。這藥水經了火燒沸,著人身上,比滾油還厲害,而且毒不可言,立時潰爛,其痛難當。所以二器相輔而行,遠者砲打,近者箭射,隨你老姦兵多將廣,教你來發個大大的利市!”

衆人聽了,無不叫好。趙員外即命兩個兒子連喚工匠來,照圖打造。趙文道:“請問老師要造多少?”鷦寄生道:“不須多造,每樣趕緊造五十具,只是那中間機關,須要照樣活靈。那水中的藥料,此物這裏甚多。你那山上出的草,有一種細葉紅花的,名爲烏龍刺,叫壯丁去多取下來,預先煎成濃汁,用時將少許摻和入清水內,再將石灰加入。此草見了石灰,卻是對頭,其水立變血色,毒極非常。若是冷的,其性還緩,若燒滾了,著在身上,比刀箭還要厲害。只是一件:那些運機的壯丁,皆要預備皮套,將頭面遮蔽,兩目之上,嵌二塊玻璃,二手亦用皮套,恐有藥水誤濺自己。”趙文、趙武領命,自去趕辦。

衆人酒闌席罷,一同來到莊前觀看土城,果然築得堅固。鳴臯道:“員外的二位令郎十分能幹,只看這土城,築得大有道理,將來定是國家棟梁之器。”員外道:“徐大爺休得獎譽。若能衆位豪傑常常聚首,教導小兒,卻是受益匪淺。”衆人四面看過了形勢,回轉趙員外家內,早有差去城中探聽的莊丁回來報說,今日不見動靜,諒來不發兵馬的了。鳴臯道:“鷦老師,他們不即發兵到來,卻是何故?”鷦寄生道:“這卻猜想不出。我聞得宸濠最信陰陽風水,那賊軍帥原是個江湖術士,今日是五黃日忌,不利出兵,莫非爲此?”

鳴臯道:“別的不打緊,只怕他們叫余半仙來,如之奈何?”焦大鵬道:“不妨。我們準備豬羊狗血放在箭上,他若用妖法,便將這箭射去,便好破他。”鷦寄生道:“好雖是好,只是他的妖法變化無窮,知道他用何法來算計我們?”焦大鵬道:“還有一件好東西,破妖法最靈。”衆人忙問何物,大鵬笑道:“說出來卻不雅相。”一枝梅接口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婦人的月穢。”大鵬道:“一些不差。當年梁山泊宋江,曾用此物破了高廉的妖法。”

羅季芳道:“這些妖法怕他則甚?不過紙人紙馬罷了!只要殺上前去,豈能傷人?常言道邪不勝正,有何懼哉!”鳴臯道:“羅大哥,你既知邪不勝正,妖法虛妄,亦知這個正字頗不容易。若非大聖大賢,誰人當得這正字?你我有何德行,卻能勝伏邪妖?”鷦寄生道:“此事再作計較。目今先撥壯丁,分頭謹守險要。挑選強壯者五百人,準備埋伏廝殺,其餘準備強弓硬矢,鎮守土城。城上多設灰瓶石砲,土城外開掘壕溝。等待箭砲機器造成,在城上開兩個門戶,以通車路。夜間添設遠近巡丁,馬探步探。南昌城內外,亦須多遣諜者,偵察軍情。”著王仁義安排調處。

鳴臯慮兵馬太少,說:“若欲與老姦對敵,恐此數百人難以久持。他若各府調動軍兵到來,不下百萬,區區七百餘人,如何抵擋?況兩軍相對,肉搏相戰,安保無損傷之虞?若再少了,連隊伍都整頓不來,怎能抗此大敵?還當及早招聚義兵,聯合左近村莊相爲救援,而成犄角之勢。”鷦寄生點頭道:“此言深合我意。”趙員外道:“此去東南十里,有一座劉家莊,莊上共有四五百家人家。內有個劉佐玉,家財豪富,爲人仗義疏財,頗有名望,合村的人無不敬服。近來屢被官軍劫掠,恨入骨髓。聞得我莊團聚民兵,亦欲練兵防禦。若去糾合他們,無有不成之理,只須老漢去走一遭。”衆人聽了大喜,立刻命莊丁備了馬匹,就叫楊教師相陪同去。

到了黃昏時節,趙員外回來,說劉佐玉聞得江南衆豪傑在此,喜出望外,滿口應承。他明日特來拜會,就此歃血爲盟,同心殺賊。衆人大喜。當晚已過,到了來朝一早,外面莊丁通報:“劉家莊劉大官人,同了鄭大爺要見。”員外趙琰連忙接進裏邊,與衆人相見,無非各通名姓,說些客套的話頭,不必煩述。

那個姓鄭的,名叫良才,原是個參將。只因素性忠直,不肯結交上司,因此罷職歸家,與劉佐玉鄰居,彼此情投意合,成爲莫逆之交。幾次軍兵打劫,虧得他拚命格殺,莊上保全不少,合村無不感激他。當日趙員外大開筵席,賓主十分懽喜。劉、鄭二人與鳴臯敘談江南之事,二人心傾意服。

宴罷之後,趙琰早備牛羊祭禮,敬過神靈,便請鷦寄生主盟。鷦寄生道:“老夫閒雲野鶴,豈有反爲盟主之理?”劉佐玉道:“不然。此乃老師大仁大義,救此一方百姓,非比等閒的盟主。神人同鑒,全仗老師,以成此事。”衆人同聲附和。鷦寄生推辭不得,只得應允。衆人歃血爲盟,各飲了一杯齊心酒。然後重整杯盤,開懷暢飲。鷦寄生道:“既蒙員外及衆英雄相委老夫作爲盟主,但弄兵一事,全仗軍令,若不嚴明賞罰,焉能拒敵?未知衆位意下如何?”衆人齊聲:“願聽號令!”當時便命鳴臯寫了五十四斬軍令,掛于門外。劉、鄧二人相辭了衆人,回轉劉家莊,立刻聚集衆人,共有千餘人丁,置備刀槍弓箭、衣甲器械,以便互爲救應,我且慢表。

且說趙王莊上,到了十八日午牌過後,早有城中細作飛馬回來,報說南昌城內調動軍兵,忙忙碌碌,只怕今夜要來侵犯我村的光景。一連幾次報來。趙員外慌忙與鷦寄生、鳴臯等商議。鳴臯道:“今晚必定大隊而來,老師當用何策拒之?”鷦寄生道:“我料敵兵今夜到來,決不走馬衝陣,必定圍住村莊,扎定浮營,然後兩面攻打。我們只宜堅守土城一面。那左邊離莊二里之處沿山轉彎的所在,衹有二馬並行之闊,可在那裏山坡樹林裏面埋伏火攻。下面掘下一丈深、三丈寬的陷坑,坑內預藏火藥,上面堆積木柴、松香、硫磺之類。”命徐慶帶領五十壯丁埋伏山上,聽得信砲爲號,點燃藥線,將他人馬截住,使被首尾不能相顧。隨喚殷壽過來,吩咐帶二百名莊丁,速去安排掘坑,限黃昏交令,要一切齊備,違者按軍法從事。殷壽領命而去。

只見趙文、趙武進來,道:“啟稟老師,所造飛雷砲、沒羽箭,機器、藥水盡皆齊備,現在排列在土城之內。一面已吩咐在土城上開出左右二門,以通車路。”鷦寄生大喜道:“二位公子實在能幹。”便同了鳴臯等一衆英雄,來到莊前觀看。只見五十架飛雷砲,五十架沒羽箭,整整齊齊排列車上。鷦寄生將機關看過無差,便先將飛雷演放。命五十人執掌搖柄,五十管理加石,其餘運石之人,雖婦人女子,亦可相幫。只聽得一聲梆子響,那五十個加石之人,一齊將石片倒入機內,那五十個執掌搖柄的,一齊奮力轉動,但見這石片石塊,如烏鴉般從土城上飛出足有一百步之外,只聞呼呼風響,倒也十分好看。衆人見了無不懽喜。又聽得一聲鑼響,飛雷砲一齊停了。

鷦寄生又命將沒羽箭演試,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李自然狠心施毒計~鄴天慶再打趙王莊

卻說鷦寄生令演放沒羽箭,只用清水,不必下藥。亦然五十人搖柄,五十人加水,但兩手並頭面皆用皮套。只用鐺鑼爲號,“當”的一聲,五十架機關齊發,其水從管中飛出,直射數十步外,宛如匹練橫空,長虹飛墮。所到之處,若狂風催急雨,勢如奔馬一般。雖則水中無藥,猶能令人立足不定,透氣不得。員外同衆人齊聲喝綵。鷦寄生道:“前面土城一帶有此利器,不必用重兵把守,但須一員超等上將管領。”焦大鵬道:“弟子願當此職,不知可勝任否?”鷦寄生道:“焦英雄肯領此任,最妙的了。”趙文、趙武、王能、李武四人爲副,叮囑:“小心防守,不可擅離。倘有賊兵到來,等他兵臨城下,然後用砲箭隔城攻打。倘賊兵敗走,然後開了城門,將砲箭車推出追殺。如已去遠,切勿窮追。”衆人領命。

鷦寄生同了鳴臯等一班豪傑,回轉趙家廳上。命狄洪道、一枝梅各領二百壯丁,爲左右翼,在莊外左右埋伏。自己同鳴臯、羅季芳帶領二百壯丁爲中軍。分撥已定,時將天晚,只見殷壽回來交令,說火坑埋伏,一應齊備。鷦寄生便命徐慶帶領五十名火兵,往西山上面密林中埋伏,若見兵馬到來,由他進來。只聽號砲,即便縱火燃放地雷,不得有誤。徐慶引命而去。

到了黃昏時候,一連幾次報到,稟稱城中兵馬已發,約有二萬光景。李自然親自同了鄴天慶帶領中軍,鐵昂爲副,殷飛紅帶前軍,雷大春、鐵背道人爲左右二軍,波羅僧帶後軍,共分五路而來,現今頭隊已出城關。

不多時報說前隊離莊三里,停住不進。鷦寄生等齊上望臺,遠望官軍陸續連接而來,宛如一條火龍。看到的後隊走得甚慢,旗幡攢聚一處,好似保護著貴重東西一般,暗忖道:“這卻作怪,莫非寧藩親來不成?即使親來,豈有居在後隊?此事有些蹊蹺。”望了一回,說與鳴臯、員外,大家忖度不出。羅季芳道:“那後軍想是老弱之兵,所以行緩,何足爲怪。”鳴臯喝道:“匹夫,他十萬之中挑此二萬,豈有老弱在內?”

正在猜疑,探子報說官軍左右兩隊與前隊扎在西山腳下,那中軍、後隊俱嚮莊前大道而來。鷦寄生道:“徐兄,你同羅季芳二人拒敵左邊。既他中軍、後隊俱嚮莊前,其中必然大敵。待老夫相助大鵬。不可輕忽!”鳴臯領命,同羅季芳帶領一百壯丁,到莊左去迎敵。鷦寄生帶領徐壽、王仁義、楊挺、殷壽,並二百壯丁,齊到土城上觀望。只見官軍一字排開陣勢,遙望後隊,尚未到來。鷦寄生道:“我料他們這後隊之中,必有厲害。看他光景,分明等那後隊到來,一齊動手。”徐壽道:“他們若用妖法,我們現有豬羊血箭在此,亦不懼他。”

且說李自然發軍二萬,分爲五隊,自與鄴天慶、鐵昂帶領中軍,卻命波羅僧保護著一尊崩山倒海九節轟天紅衣大砲,要將趙王莊打爲平地,鷄犬不留。若說這尊大砲,非同小可,長有數丈,砲中可以走得人,其重數十萬斤。因此分爲九節,各有螺紋相接,用九輛砲車裝載,臨時拼合起來。那車上各有機關轉動,其砲自能拼接成一。每車一輛,用二百軍兵,前拖後推。砲能射出十餘里之遠。莫說土城不在他心上,就是小小的山頭,也得被他打去。只因寧王陰圖謀逆,所以鑄此兇器。今日李自然知道江南豪傑盡在此間,他便起這狠心,下此毒手,意慾一網打盡,免了後患。哪知天意難違,造物好生,自有高人相救。當時李自然等得砲隊到來,吩咐將旗幡遮蔽,休被敵人望見,將九節大砲接連起來。不多一會,一切火藥砲彈,盡皆齊備,中軍帳內,發起一聲號令,嚮莊前莊左一齊攻打。

我卻一口難言兩處。彼時一齊動手,我只先說莊左殷飛紅聽得進軍號砲,吩咐三軍衝進村莊。衆兵一聲叱咤,由西山腳下飛奔而來。及至前隊到莊,那雷大春的左軍已進山角嘴一半。鳴臯在瓦房上面望見,便發起一個信砲,帶領羅季芳、一百壯丁,在莊口要道之所截住。殷飛紅一馬當先,衝至莊口,只見一個好漢單手提刀,攔住去路,大喝:“狗強盜,通名領死!”鳴臯道:“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揚州徐鳴臯的便是!賊奴幫助奸王,可惜污我寶刀。”殷飛紅大怒道:“強盜,正要拿你,敢自來送死!”說罷,舉起那八十斤環龍撥風刀,照準鳴臯當頭砍下。鳴臯將身一側,起單刀嚮上迎去。看官,大凡名將遇著名將,皆要稱他一稱有多少分兩。聽得“當”的一聲,覺得十分沉重。殷飛紅見他力大無窮,也用盡平生之力,壓將下來。鳴臯狠命擡將起來。二人氣力相等,那兩件兵器,好似生根一般,上也不得上,下也不得下。各人用力,只見兩把刀“當當”震響,皆覺臂膊上有些酸麻。那匹馬在地上圈團的轉來。只是殷飛紅騎在上面,易于用力,徐鳴臯在下面吃虧,若講二人實力,還讓鳴臯的先手。鳴臯想道:他們人馬衆多,不可只管較力,便將刀抽出。殷飛紅圈轉馬來,再打照面。

這裏羅季芳大叫:“羅德在此,吃我一鞭!”提起那枝十三節四方鋼鞭,嚮殷飛紅打來。飛紅將刀架開,那邊鳴臯的單刀又到。飛紅暗想是:“也是我晦氣,偏偏遇著這兩個定頭貨,看來難以取勝。”只聽得背後雷大春飛馬而來,大叫:“殷先鋒,俺來助你擒這兩個逆賊!”正要上前,不防一枝梅從樹林中跳將出來,提起單刀,嚮大春便所。大春忙揮起筆捻抓招架,二人又殺在一堆。

忽然聽得西山腳下震天震地的一聲響亮,霎時間火光衝天。後面官軍齊聲叫苦,三軍大亂。殷、雷二將知道又中了奸計,只得喝令三軍嚮前死戰,回去無路的了。哪知狄洪道舞動雙拐,帶領衆壯丁,將官軍砍瓜切菜一般殺了過來。

且說鐵背道人正催軍前進,忽見前面一聲震響,地雷轟天而起。一時間山上樹木盡皆燒著,把山路燒斷,火坑內烈燄飛騰。官軍死了無數,只得按住兵馬。這裏徐慶殺下山來,逢人便砍,五十名壯丁跟著他的威勢,也覺得人人好漢,個個英雄,一路殺將過來。官軍四散逃命。殷、雷二將見官軍漸漸銷磨,又加上一個徐慶到來,抵敵不過,只得忘命死戰。

且說鷦寄生見官軍一擁上前,攻打土城,一齊下得城來。一聲梆子,那五十架飛雷砲,一齊轉動機關,石塊石片如雨點般飛出城來,打得官軍頭破血淋,鼻青嘴腫。欲待退後,那軍中戰鼓緊催,那偏裨牙將各拔兵器在手,退後立時斬首,只得沒命嚮前。及至城壕邊首,正欲奮躍過來,忽見一陣滾湯澆來,如急雨一般,著在身上,疼痛難當。有的站立不住,跌入壕內,有的自相踐踏。一時間齊退下來,哪裏止得往。這裏大開城門,趙文、趙武喝令將百輛機器砲箭,一齊推出城來追趕。隨後焦大鵬、徐壽、王能、李武、楊挺、殷壽,一齊殺出,官軍大敗。鷦寄生在土城上觀望,看那官軍敗去百步之外,就命砲箭停止。那六位英雄帶領二百壯丁,追殺上去,逢人便砍,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且說李自然見他們用此器具把官軍打退,吩咐鄴天慶休得上前,只望兩邊退下,抄入砲隊後面。一霎時官軍盡嚮兩邊兜轉居中,遠遠的露出後隊,整整齊齊。焦大鵬、徐壽等正要殺上前去,只見後隊旗幡展動,也嚮兩邊分去,望見那尊轟天大砲,後面砲兵手內火把高舉,正要燃放,只唬得魂不附體,沒做理會。鷦寄生在土城遠望,看見中軍嚮左右退去,正在疑心,忽然望見這尊大砲,吃了一驚,暗道:“我原說這後隊作怪,如今如何是好?”只見數百砲兵,手中皆是火把,一聲鑼響,那砲兵舉起火把,嚮砲門上便點。

不知趙王莊上衆英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霓裳子獨救趙王莊~鄴天慶槍挑草上飛

卻說焦大鵬、徐壽、王能、李武、趙文、趙武、楊挺、殷壽,並土城上鷦寄生,與城上城外衆壯丁,一時望見這尊大砲,那砲兵將火把要燃放,個個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連鷦寄生劍術之人,也只束手待斃。這砲離城有二里之遙,隨你飛身縱跳,哪裏來得及過去止住他點火,只得對了衆壯丁說一聲:“快快跳下,臥倒地上!”一時間都似鴨蛋般的往土城下亂滾。陣上焦大鵬大叫:“快臥地上!”那城外的衆英雄與壯丁們,亂紛紛臥在地上,閉了眼睛,咬緊牙關等死。

且說那管領砲臺的主將波羅僧,見前面敵軍相近,自己的人馬已嚮兩邊散開,吩咐砲兵頭目舉火開砲。這個砲手正要點火,忽見那旁邊一株大樹上飛下一道光華,那點火的腦袋嚮著砲門上直滾下去。衆三軍一齊大驚,瞥見一個女子,手執寶劍,左右一揮,人頭亂滾。一時間官軍大亂,四散奔逃。波羅僧見了大怒,提了月牙剷,惡狠狠正要上前,只見那女子就地上拔起一面旗來,將根上的鐵鑽子嚮著砲門內直插下去,把手中劍一劍削平。

波羅僧趕到面前相近,原來卻認得的,失聲道:“啊呀,原來是他!”回轉身來,沒命的飛跑而去。這波羅僧乃龜兹國人氏,前在廣西山中落草,與綠林魁首大盜陳大刀、李金牛打劫一宗大鏢買賣,恰遇霓裳子路見不平,將陳大刀、李金牛殺死,救了一班客商性命銀兩。波羅僧漏網脫逃。所以今日見了,宛如鼠子見貓兒一般。

卻說鄴天慶在後面遠遠望見,大怒道:“俺偏不怕你劍術!”分開兵卒,驟馬追來,那霓裳子已進土城去了。那焦大鵬等不見砲響,擡起頭來,望見一個女子已將砲兵殺退,便人人膽大,跳起身來,殺上前去,剛遇鄴天慶馬到,二人即便廝殺。徐壽見大鵬戰住天慶,便指揮衆人,並一百架機器砲箭,風捲也似的過來。鐵昂舞動雙錘,拍馬迎來,大呼:“休衝俺的陣腳!”恰遇王能、李武二人接住廝殺。隨後殷壽也到,見王、李二人戰不住這黑賊,便舞動雙刀,上來助戰。三人走馬燈的戰住了鐵昂。那徐壽早已殺入中軍陣內。他這把刀何等厲害,只見人頭滾滾,血肉橫飛。李自然見來勢兇勇,早已逃至隊後。波羅僧見霓裳子去了,望見一個小將殺入軍中,如入無人境地,他便舞動月牙剷來戰徐壽。若說波羅僧的本領,卻在徐壽之上,幸得徐壽縱跳如飛,身輕如鳥,善于巧戰,所以還能敵得。那楊挺同趙文、趙武見衆英雄敵住三將,分作三堆兒廝殺,便喝令壯丁推動飛雷砲、沒羽箭,直衝過去。官軍站腳不住,望風退敗。李自然恐其三將有失,吩咐鳴金,一路嚮南昌而走。鄴天慶、鐵昂、波羅僧本則無心戀戰,聽得本隊鳴金,也便回身退轉。衆英雄哪裏肯休,隨後如飛趕來。

且說鷦寄生見了霓裳子,知道已將砲門釘死了,便一同在土城上張望。見官軍退去,衆英雄追趕上前,暗想這三員敵將非是等閒,倘若追遠了,砲箭發完,這裏望不見、救不及,若有傷損,如何是好?急忙傳命,也鳴金收隊。徐壽等聽得鑼聲,同王能、李武、楊殷二將、趙氏弟兄,推轉砲箭車輛,回轉莊上交令。衹有焦大鵬不肯回身,走又走得快,如飛趕將上去,鄴天慶暗想:“你的本領,我豈懼你?只是縱跳厲害,少不得結果了你。若在此處相恃,他有劍客想幫,不如待我詐敗下去。”且戰且走,轉過前面山坡,卻不走進城大路,從東邊山路落荒而走。焦大鵬不知好歹,果然中了奸計,看看追入山凹,約有十里之遙。鄴天慶回轉馬來,奮起神威,舉戟便刺。焦大鵬將刀相迎。戰到三十餘合,那焦大鵬本領雖高,怎敵得鄴天慶的神勇,漸漸氣力不加,兩臂酸麻,刀柄發燙,虎口震痛。一個失手,被鄴天慶一戟正中前心,死于地下。天慶割了首級,回轉城中去了。

再說鐵背道人在西山腳下,欲進不能,正在遲疑。那時已交四鼓,斜月東升,遙望山下一個步行賊將,如風雷掣電一般,追趕一員馬將。月光之下,看得分明,那馬上將官正是殷先鋒部將薛大慶。看看趕上,那鐵背道人將馬一夾,雙刀一擺,從壁陡山坡上直豎下來,真像一道電光。眨眼之頃,舉起日月鋼刀,照著那賊將便砍。這追趕薛大慶的,正是徐慶,不防高山上忽然半腰中馳下一人,先吃了一驚。況且鐵背道人的本領還高他一著。當時急把身子一偏,那刀從肩胛邊上劈過,砍去一大片衣服,將纏胸索子斬斷,衣服鬆散,拖掛下來,舒展十分不便。薛大慶回馬轉來,兩下夾攻。徐慶勉強支持五六個回合,只得望西落荒而走。背後二馬緊緊追來。

看官,此處並非山路,那鐵背道人屯兵之處,被火燒斷的地方,方是正路。徐慶埋伏的去處,還在正路的上面。他從山頂上下來,縱火燒斷了山路,見官軍四散往山腳下逃命,他又從那裏再趕下山來,正是三層房子,已到著底。故而此處都是荒墳野樹,地下高高低低,約三里之遙。徐慶心慌意亂,那衣服被一株斷樹枝杈帶住。徐慶奮力一扯,不防前面卻是一條溝渠,便嚮溝內撲通跌將下去。背後鐵背道人的馬已到,便舉起刀來,一個白龍取水之勢,從馬背磕將下來,嚮著徐慶便砍。徐慶正跌個俯僕溝中,頭在水底,兩腳在于岸上。正欲跳起身來,無奈不識水性,身在水底,手臂不能用力,哪知後面刀已下來。

薛大慶在後面看得清楚,心中大喜,暗想:“你這賊好厲害,趕得這般緊急,定要殺我,卻也有今日!”正在欣喜,忽一道白光,從東南上飛射下來,宛如電光一亮。那鐵背道人齊腰兩段,溜繮馬跌入溝中。薛大慶吃了一驚,扭轉頭來,嚮東南上望去,只見南面大路山上,一個和尚生得品貌端方,宛如阿難降世,指著薛大慶喝道:“從奸賊將,休得逞能,俺一塵子在此!”薛大慶聽了,圈轉馬來便走。

徐慶也從溝內爬將起來,見鐵背道人死在岸邊,攔腰兩段,擡頭看見山上有人,聽得“一塵子”三字,大呼:“師父,弟子徐慶在此!”一塵子便從山上下來,道:“貧僧看見足下跌下溝渠,賊將要待行兇,故此把他殺了。我與霓裳子同來相助你們,見他分軍兩路進兵,我與霓裳子約定分路,跟著他們兵馬。霓裳從南路,刻下諒也到莊。我從西路,在此山上看望多時。見你們出奇制勝,殺得官軍大敗,料想必定成功,無須貧僧動手,故此站立此間觀望。忽見你被這兩個追趕,故此相助一臂。”徐慶謝過了救命之恩,說道:“此人乃寧王手下的大將,八虎將中之一,名喚鐵背道人。幸被師父除此大害。”當下二人尋路回莊。那時官軍西路盡退,那雷大春、殷飛紅同偏裨牙將等,亦皆敗回,四散落荒而去。只見滿地屍首,兵槍旌幟,抛棄無數。

二人進了莊門,與鷦寄生、徐鳴臯等相會,大家懽喜不盡。一塵子道:“鳴臯賢姪,你師父同六師伯、五師伯即日也到。”鳴臯稱謝。霓裳子說起:“李自然如此狠心,用此大砲。我一路跟隨到來,見他們要想燃放,被我殺退衆兵將,砲門釘了。如今可速命人將砲運到莊上,將他鎮守莊前,使他不敢從南路進兵,我們便好專防西路了。”衆人齊道:“有理。”趙員外道:“今日非仙姑到來,合村早成灰燼。”衆人皆來拜謝霓裳子救命大恩。鷦寄生吩咐趙文、趙武帶領莊丁,先將大砲推運到土城,鎮守南面莊前;一面命楊挺、殷壽帶領莊丁掩埋屍首,拾取刀槍,清理戰場一切。又命一枝梅尋探焦大鵬下落。不多時回報:焦大鵬被敵將刺死在十里外東山凹內,恰遇劉家莊上巡丁看見,告知劉佐玉,已命棺木成殮,明日差人送往張家堡而去。衆人聽了,感傷不已。從此二莊興旺,煥然改變規模。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余半仙祭煉招魂法~霓裳子金殿顯奇能

卻說趙王莊自從一塵子、霓裳子到來,鷦寄生便把兵事讓與一塵子執掌。將莊前土城改爲石城,居中架著九節轟天紅衣本砲。西山一帶,連造墩煌營壘、梅花樁、鐵蒺藜、鹿角之類,密密層層。莊上豎起招聚義兵的大旗,厚給餉銀。一面命徐鳴臯、一枝梅二人同往馬家村,囑托馬金標暗招各路民兵。莊上建造十三層的望遠臺。那劉家莊劉佐玉、鄭良才來告:焦大鵬的屍首,用上號棺木成殮,已送往張家堡。現下共招本莊義兵一千五百,還有外來的也不少。不數日,馬金標處指引來的民兵,陸續到了二千餘人,各有金標信票爲憑。一塵子便命趙文、趙武、楊挺、殷壽,從莊前石城南首,直接劉家莊十里外,連絡八座營壘,十二所墩煌。過了幾日,默存子、山中子也到,衆英雄設宴大會。兩莊之人,無不興高十倍。一塵子命劉佐玉製造軍裝和一切刀槍、弓箭、旗幟、攻守器具。看那莊南一帶,十里路的營壘、墩煌,聯成一氣。

又過幾日,忽有探子報說:二千餘人馬,各執軍器整隊而來,在莊前紮住。有一個婦人,滿身縞素,口稱要見狄、徐二位大爺。鳴臯與洪道到石城上答話。狄洪道一見,大喜道:“這是焦大鵬的妻子孫大娘到來,必定要替丈夫報仇。”忙即開城,接孫氏與衆英雄見過了,孫氏大哭悲慟,誓報夫仇,今帶二千義兵,特來相助。一塵子吩咐狄洪道將人馬檢點,編入隊伍。自此趙王莊上軍威日甚,與前大不相同。共有一萬人馬。而且莊上極富,各處遠近村莊義助糧餉,因此兵多將廣,糧草堆積如山,與劉家莊連成一氣。鳴臯每每想起楊小舫等,要一塵子設法相救。一塵子道:“且等大哥玄貞子或傀儡生到來,方可進得王宮。”

且說那寧王如何不來攻打?內中有個緣故:自從那日李自然、鄴天慶等回轉城中,檢點人馬,少了七百餘人。雖則殺了焦大鵬,卻傷去一個鐵背道人,並這尊九節轟天紅衣大砲。寧王十分可惜,埋怨李、鄴二人。余半仙道:“千歲休逐他們。只因趙王莊究竟不知有多少劍俠在被,個個法力無邊,此等人實難力敵。”寧王道:“相煩先生帶兵前去,將村莊掃成平地,殺他個鷄犬不留。”余半仙道:“不必如此。目今他們將大砲鎮守南方,那西面山路險峻,他又重重營壘、墩煌,層層鹿角、梅花樁,我軍若去,反中奸計。若嚮莊前,勢必開放大砲。我有一計,只消百日工夫,管教他們死得一個無存。”

寧王問用何計。余半仙道:“此乃我師傳授,極厲害的妙法,名爲招魂就戮大法。只消命雕刻匠用柳木刻成一寸三分長的小木人一萬餘個,在御教場內,搭一個極大的金頂蓮花的茅篷,周圍做成三百六十個門戶,外用鹿角埋伏之類,中間設立法壇,將木人一齊放在壇內。我便日日作法,只要百日完滿,將這些木人丢在水中,他們合莊之人,同時淹死;或抛入火內,他們個個滿身焦爛而死;或將木人的頭切下,他們應時頭斷。任你劍仙,也不中用了。除非脫了凡胎的死他不得,若是血肉之軀,終難活命。”寧王聽了大喜,道:“妙極,妙極!只是需要兵馬保護。恐怕他們得了風聲,前來搶劫。”余半仙笑道:“不必保護,諒他也不敢來,他若來時,卻最妙了。我這妙法比八陣圖還妙三分。看看數百門戶,戶戶通連,人若進去了,休說要到壇內,就是立時退出,也退不出去,今年走到明年,還是仍在門戶內穿來穿去。況且一進門戶,立時昏迷,還能搶劫麽?”寧王大喜道:“孤得先生,乃天賜我成功大事也!”遂命李自然速傳令雕刻一萬五千個柳樹人,要一寸三分長,限七日完成。一面命天慶連連建搭金頂蓮花茅篷,余半仙親自監督。

再說趙王莊上,一日興旺一日。又過了幾天,徐鳴臯說起寧王參奏俞謙並十二弟兄之事。霓裳子道:“此事極易,只消我去如此如此,便不妨事了。”鳴臯聽了大喜道:“若得如此,極妙的了!”一塵子、默存子、山中子、鷦寄生齊道:“此計甚妙,相煩霓裳子走一遭罷。”霓裳子應允。到了明日,辭了衆英雄,往京都而去。看官,自此趙王莊上軍威壯盛,戒備精嚴,南昌城內並不前來攻打,只不過各自暗裏算計,所以兩下相安無事。

書中單表黃三保,自從那一日奉了寧王旨意,送那表章進京,要求朱寧、張銳從中幫助,帶了四個家將,曉行夜宿,路上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都城,在彰儀門內高陞店住下,先要去見朱寧、張銳。那朱寧本來姓錢,因爲正德皇帝寵愛于他,賜了朱姓。他有個兄弟叫做錢安,在良鄉縣做知縣。這兩日他告假往良鄉去探望兄弟,故此不在京城,衹有張銳在于西厰。

黃三保打聽明白,命家將擕了金珠禮物,將寧王書信帶在身旁,遂到西厰而來。那三保初次來京,人路不熟,見一個老者過來,便令家將問張銳張公公家在哪裏。老者用手指一所大宅道:“這不是張公公家麽?”黃三保便依著他走去。守門的進去通報。哪知這位太監雖則姓張,卻不是張銳,就是昔年扳倒劉瑾的張永。爲人忠心耿耿,作事細心,正德天子亦十分寵愛,現今執掌東厰。當時聞得江西宸濠差官到來,暗想喒家素不與他來往,其中必有緣故,便命請到裏邊。黃三保乃是個鹵夫,便將書信呈上,並將金珠禮物一並排列桌上,將寧王囑咐他在天子面前要陷害俞謙並羅德、鳴臯等十二弟兄,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張永以差就差,假意滿口應承,吩咐手下人把禮物照數收入,立刻擺出酒餚款待三保。那四個家將在外面亦然賞賜酒食。張永飲酒之間,探聽寧王動靜。黃三保只當他是張銳,便把寧王的反跡盡情傾吐。張永留住三保在家,暗暗吩咐家人,不許放他一人出外。自己亦推去見天子,少頃定有好音。黃三保不知是計,滿心懽喜,以爲此次功勞不小。

那張永帶了寧王書信,一直進宮,來見天子,把黃三保錯認張銳、誤投書信之事,一一奏明,將寧王書信呈上。正德天子龍顏大怒,道:“老賊膽敢如此!朕躬待你不薄,你卻貪心不足,只想謀逆。怪不得衆大臣皆奏宸濠蓄意造反,俞謙、王守仁連上數表,說他早晚必定興兵。如此看來,尚有何疑?”立刻傳旨,命廷尉同張永到家中,將黃三保並四個家將一齊拿下,收禁天牢,待等來日早朝,著張永同刑部嚴刑讅問。

張銳得了這信,嚇得魂不附體,立刻命人請回朱寧商議。隨即差人到江西寧王處送信,將上項事細細寫明。朱寧聽了此信,連夜趕來,打聽消息。

那正德天子到了來日五更,駕幸太和寶殿。擡起頭來,忽見居中正梁上粘著一幅紅紙,約有一尺餘寬,五尺多長,好似貼的鎮宅符一般。紙上蠅頭小楷,只不知寫的什麽東西。天子見了,吃了一驚,道:“這事奇了。此殿正梁,足足有九丈餘高,四圍無絲毫立足之處,除了仙人,哪個能上去粘貼此紙?”立召值殿官查問。值殿官奏稱:“昨夜並不見有人到此。”古語說得好:聰明莫如天子。況這正德皇帝是個英明之主,心中早已明白,莫非就是這班俠客所爲。即命侍尉將桌子曡起,爬將上去,萬萬難難的將紅紙扯下。扯下一看,那上面粘處的漿糊尚未乾燥,不覺心中凜凜。看那寫的是:一塵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鷦寄生、徐鳴臯、一枝梅、羅季芳、徐慶、狄洪道、徐壽、王能、李武,一十三人同奏寧王惡跡,從姑蘇打擂起,直到現在趙王莊上,一樁樁、一件件,細細寫明,要求天子赦衆人之罪,將寧王早早勦除。

不知正德天子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徐鳴臯二探寧王府~朱宸濠叛逆動刀兵

卻說正德天子觀罷這篇一十三人聯名公表,心中知曉宸濠必在早晚興兵叛逆。遂命東厰太監張永將黃三保發刑部三法司讅問。黃三保知事機敗壞,倒不如實言招認,免受刑罰,遂把宸濠劣跡,一一招將出來:如何私造離宮金殿,如何僭越天子儀仗,如何招兵買馬,如何積草屯糧,如何交通內監,如何暴虐良民,封某爲軍師,封某爲八虎將,某處暗通山賊,某處結連海盜。朝廷官員,半是寧王耳目;各省疆臣,盡是宸濠心腹。張永得了口供,仍將黃三保收禁天牢,回宮復旨。天子大怒,便要親統六軍,前往問罪,遂自封爲總督天下兵馬神威天府大將軍之職。當有三邊總制都御史楊一清奏道:“陛下乃萬乘之尊,豈可親臨戎幕。況寧藩反跡雖露,尚未明目張膽興兵犯界。是宜密爲預備,各處戒嚴。待他反情明見,然後命王守仁、俞謙,足可制之。”

早有朱寧、張銳得知此事,又差人到江西報信。寧王連接朱寧、張銳來書,知黃三保失事,並有俠客在太和殿私貼表章,天子已知底細,慌忙與李軍師商議。自然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此興兵起手。只是余半仙的招魂就戮大法日期未滿。若得先除這班惡黨,然後興兵,便可長驅直入,免了許多掣肘。”寧王道:“他們不過負隅自保,諒亦不敢出來阻擾我軍。”李自然擇于三月初三興兵起手,大事必成。一面嚮各處征調兵馬糧餉,準備軍裝一切,連連操演人馬。

早有探子報到趙王莊上,說連日各處有兵馬到來,城中忙亂異常,莫非早晚要來侵犯我莊。一塵子聞報,吩咐衆人小心把守。探馬途中相接,一連半月,曡報陸續共到二十餘萬。在望遠臺上將望遠鏡看去,那南昌城內城外的營盤,扎得密密層層,營中日夜操演軍馬。一塵子看到教場之內,就把望遠鏡遞與鳴臯,道:“徐賢姪,你看奇麽,他各處營中俱皆在那裏操演,偏偏教場中不操,卻扎個蓮花大營,這是何意?”鳴臯接了望遠鏡,看了一會,道:“二師伯,這不是營帳,卻是個茅篷。四圍不用旗幟刀槍,盡插皂幡,而且周圍千門萬戶,望去愁雲密佈,殺氣騰空,莫非煉什麽妖法的陣圖?”一塵子道:“果然,我也這般想。又是余七在那裏不知搗什麽鬼,待我今夜去探他一探。”鳴臯道:“二師伯去時,小姪同去。”一塵子點首道:“只是須要小心,不可使他知覺。”

各人下得臺時,只見霓裳子到來。一塵子道:“賢妹因何今日方回,其事如何?”霓裳子把京中之事細說了一遍。“後來繞道南海,今與七弟同來。玄貞子兄不久也要到此。途中又遇見了河海生,現今皆在廳上。”一塵子領了一班豪傑同來相見。徐鳴臯與徐壽拜見了海鷗子,又與河海生相見。見他生得脩眉長目,方面大耳,三綹清鬚,一表非俗。趙員外擺酒接風,衆豪傑雄談闊論,傳盞交杯。徐鳴臯自與海鷗子敘闊別之情,霓裳子講說私進王宮太和殿粘貼表章之事。及到酒闌席散,天色已晚,各人皆謹守職司。

到了二更時候,一塵子同徐鳴臯束扎停當,皆是短衣窄袖,軟底驍靴,一個帶了寶劍,一個插著單刀,徑到南昌城來。只見城外盡是營盤,周圍有二里之遠。一塵子道:“賢姪,營帳上面行得麽?”鳴臯道:“小姪本事低微,雖則勉強走得,只恐驚覺他們,不如從民房上走了罷。”二人遂轉到北門外大街,上了民房,連躥帶縱,越城而進。鳴臯在後面看那一塵子,宛似點水蜻蜓,一躍十餘丈,正如一道青光,莫說聲息全無,風都沒有,難辨人形。一塵子頻頻等待,鳴臯尚要竭力追隨,暗暗喝綵道:“好個健和尚,名不虛傳!”

轉眼間已到教場。一塵子同了鳴臯伏在敵樓之上,嚮下面望去,只見中間一個極大茅篷,扎得像饅頭形式,約有五亩之地。上插三百六十五面皂幡,點著一百零八盞綠色的幽魂燈。茅篷周圍立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約有二三十個,都是黑衣紅帽,動也不動,亦不開口,覺得陰氣逼人。一塵子也不敢下去。望到茅篷裏面,千門萬戶,彎環曲折,時見火光閃亮,不知中間是些什麽古董。二人猜疑了一會,覺得膽寒起來,遂悄悄的出得教場。見那街上邊巡夜兵丁,一隊來,一隊去,防備得十分嚴緊。

鳴臯暗想:“今夜有他在此,何不進宮去探一探小舫。”遂嚮一塵子說明心事。一塵子道:“進去何難,只恐無益。”鳴臯道:“我們見機而行,小心在意便了。”二人就在瓦房上面進得王宮,一路望御花園而來。經過把子宮院,望去那院內燈火輝煌。二人俯身張看,只見一個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生得十分俊俏。桌上鋪著一張畫圖,鳴臯眼力仔細,看那圖上畫的都是屋面。那女子忽然將畫圖凝神細看,好似驚訝的光景。鳴臯依著女子看的所在望去,見畫圖上的屋上,卻有二人伏著。內中一個頭帶武生巾,一個卻是光頭。鳴臯本性聰明,心中便就疑惑,有意將頭搖了幾搖。只見那畫圖上帶武巾的,也在那紙上搖動,不覺吃了一驚。這一塵子早已知覺,將鳴臯一扯,輕輕說一聲:“快走!”說時遲,彼時快,但見那女子伸手下去抓一把不知什麽東西,著嚮庭心便撩。一塵子見勢頭不好,一手扯著鳴臯便走。只見庭心中飛起一片黑煙,到了半空忽然散開好似摔網一般,從背後直搭過來。幸而走得快,只將徐鳴臯的一頂武生巾捲去。

二人亡魂喪膽而逃,出了城關,到了郊野之所。一塵子道:“好厲害!這個什麽妖法?幸我這一躍足有十五六丈,還只相去得半步。若然這一躍近了一尺之地,我二人皆被拿住矣!”鳴臯道:“他只看了這紙,那屋面上的動靜,盡皆得知,此是何法?”一塵子道:“總之皆是法術。若非會道術的人來,斷難抵敵。你看方纔的光景,險也不險?只須玄貞大哥到來,方可破得他們。”

二人一路回轉趙王莊上。天將明亮,衆英雄起身,皆來問候。一塵子把昨夜之事說了一遍。鳴臯問道:“玄貞大師伯的道術,比著傀儡生如何?”一塵子道:“各有所長。若講劍術精明,玄機參悟,掐算陰陽,預知凶吉,乃玄貞獨臻其妙;至于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卻讓傀儡生爲第一。”鳴臯道:“我看老姦的行爲,即日便要興兵造反,不然如何各處調那兵馬到來?目下約有四十餘萬光景,日夜操演,其勢十分緊急。豈有爲了此處村莊,如此興兵動衆之理?”衆人都道有理。“我們等他出兵,打他一個出軍不利。我們也須操演軍馬,準備廝殺。”

趙王莊、劉家莊,遂皆日日教演兵馬。一切軍需糧餉,皆調度舒齊。但等寧王起兵,便要殺個下馬威兒。豈知他們卻要收拾完了你們的性命,然後出兵,衆豪傑哪裏知道。

不覺光陰似箭,已到了二月初頭。余半仙祭煉招魂就戮大法,已到了九十日。這些柳樹刻成的木人,手足都會彎動起來。只少十天工夫,便能一霎時盡殺二莊一萬餘人性命。誰知天不從人,恰好來了玄貞子、飛雲子、淩雲生、御風生、雲陽生、傀儡生、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夢覺生、漱石生、自全生到來相救,破他招魂就戳大法。徐鳴臯要三入寧王府內,救出小舫等三人。

這就是十二俠士與七子、十三生大會江西的故事。余半仙兄妹要與傀儡生大賽道術,天翻地覆的一番大鬭。寧王起兵造反,楊一清拜帥,兵敗而回。後來王守仁亦拜帥,征戰年餘,宸濠被擒正法。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朱宸濠傳檄江南~玄貞子投書海外

話說寧王宸潦與軍師李自然議定,擇于三月初三日興兵,卻還有一個月時間。各處調來軍馬,陸續已到,不下二十餘萬。屯積糧餉,準備軍裝,十分忙碌。那副軍師余半仙,祭煉招魂就戮大法,已到九十月上了,這些柳樹刻成的木人,手足都轉動起來。再過十日,好將趙王莊、劉家莊兩處一萬多人的魂靈殺盡。

這一日,寧王親自率領操演,大會軍士。軍師李自然獻計道:“二莊中聚集的劍客俠士,都是俞謙一黨,全仗余軍師妙法斬草除根,出兵的時候,便好一意嚮前,沒有後顧之憂了。還有一件要緊的事:黃天保前日收禁天牢,機關已破,朝中楊一清、王守仁等輩,必請昏君旨意,叫各省發兵來戰。千歲要先下手爲強,寫一道檄文傳諭江南等處,說皇帝荒淫無道,千歲是先帝愛子,宜登龍位。從前漢朝七國興兵,以誅晃錯爲名,千歲亦依此法,要斬除朝中楊一清、王守仁一班奸黨。各處地方官員,有許多是嚮來順從千歲的,叫他們預先準備,籌備兵餉,其餘見了檄文來歸附的,必定不少。然後鄴將軍率領衆將,統帶雄兵,先取蘇州、南京兩處,殺了巡撫俞謙、侍郎王華。那南京應天府是太祖洪武皇帝創立根基之地,能將此地先取,再興大兵直取北京,便勢如破竹了。”

寧王聽了,大喜道:“此計大妙。孤家若登龍位,李軍師是開國元勳,當爲首相;余軍師作法成功,當封國師;余軍師令妹保護王宮,仙法無邊,當封副國師;無敵大將軍鄴天慶當爲天下兵馬都元帥。衆將立功,都有重賞,現在悉聽軍師調度,不可有違。但檄文要寫得好,何人能寫?”李自然道:“貧道保舉一人能寫檄文,是謀士趙子美,綽號小張良。”寧王道:“軍師保舉的不差。此人前在蘇州,爲扯倒擂臺打死嚴虎一案,孤要查抄徐鶴家屬,他說使不得,果應其言,頗有見識,就叫他寫檄文。”

趙子美答應,依了二人之意,一揮而就,呈上寧王。寧王接在手中,仔細看道:

爲傳檄事:本藩乃先皇帝第八子也,蒙先皇、太后愛憐,衣帶遺詔,入承大統。詎意正德違詔自立,日肆荒淫,生民塗炭。天下者,高皇帝之天下也。建文昏弱,成祖有靖難之兵;正統失位,景帝有監國之典。今朝廷無道,過于建文,懼再見正統失位之禍;本藩威德,同符成祖,敢追脩景帝監國之儀。爰統雄師,以清君側。謀臣如雨,猛將如雲。凡爾官司有守士之職者,宜速望風影附,佐集大勳,裂土封侯,懋膺爵賞。毋觀望徘徊,致干天討,須至檄者。

寧王看完大喜,便發抄手抄了許多,傳到江南各處府縣。

蘇州府張弼、揚州府王錦文、寧國府溫仁、太平縣房明圖等,皆是寧王黨羽,接到檄文,預作準備。別處也有懼怕寧王勢大望風歸附的,也有忠心竭力保守城池的。

蘇州巡撫俞謙見了檄文,勃然大怒,請幕友大家商議道:“逆藩竟如此明目張膽,我卻不可怠慢。蘇州府張弼是他的心腹,若不先行拿下,他會做內應。”即差家人傳見蘇州府。不多時,家人進來通報,卻是鎮江府到省稟見。俞謙叫快進見。

莫太守進來稟道:“門生來見老師,只爲宸濠傳檄江南,顯爲不軌,未識老師如何防備,敢求明示。”俞謙道:“我先拿下張弼,除了內應,蘇州城池可無慮了。一面寫告急本章,請皇上下旨,拜帥出兵,直搗江西。只怕他先發制人,你守這鎮江府衝要之地,須要格外小心。一面通信南京王侍郎,聯絡聲勢,互爲犄角。”莫太守道:“老師所見極是。門生尚有一策:“逆藩倘出兵直撲南京,江南南昌府必然空虛,聽見徐鳴臯等義俠都在趙王莊,只要通信叫他們乘虛而入,破其巢穴,逆藩可擒矣。”俞謙笑道:“賢契所見亦是,但逆藩謀士極多,豈不知肘腋之患?他敢大膽出兵,不顧其後,內中必有緣故。待我著人探聽,好作計較。”問何人到趙王莊去,只見座中一書生應道:“小姪願往。”原來此人是王守仁之姪,名叫介生,嚮在幕中。當下對俞謙說道:“小姪前在河南遇難,幸得俠士焦大鵬救出性命。今聽見他戰死趙王莊,小姪要去哭奠一場,順便探聽消息。”俞謙懽喜,即將書信盤川交付王介生,即日動身去了。莫太守亦告辭動身。忽見家人進來回稟:“蘇州府託病不來。”俞謙聽了眉頭一皺,想了一想,嚮太守耳邊說了幾句,莫太守就到蘇州府衙門而去。

卻說蘇州府張弼,從前迎閤寧王,要抄徐鳴臯家產,被一塵子當面用劍術削去他的長鬚。後來遇一相面道人,說他方面大耳,一表非凡,將來封侯拜相,不終于黃堂太守的,可惜鬍子削得絹光滴滑,恐有晦氣,不免牢獄之災。此時接了寧王檄文,想道:“他做了皇帝,我封侯拜相是有份的,不應了道人之言麽?卻要暗作準備,等他兵來,便爲內應。”忽聞俞謙差人傳見,吃了一驚,想:“俞撫臺是寧王對頭,傳我何意?吉凶難卜,暫推有病,著人去打聽他的意思。但是何人可去打聽?”正在躊躇,忽家人稟說:“鎮江府來拜。”喜道:“鎮江府是撫臺門生,此事可托他了。”叫家人連忙延入請見。

莫太守進來,先開口道:“撫臺傳見老兄,何以不去?撫臺意見曾嚮小弟說過,因爲見了寧王檄文,方知寧王是先皇、太后欲立的,名正言順。欲將江南全省歸附寧王,知老兄是寧王器重的人,請去商議,使老兄成就大功。”張弼道:“原來如此,小弟一時想不到。”便同莫太守來見俞謙。俞謙見張弼到了,喝左右拿下。張弼大叫:“卑府無罪。”俞謙道:“你既無罪,請在監牢權住幾日,等寧王登了龍位,放你不遲。”于是不由分說,將張弼收進監牢,叫莫太守回鎮江去謹慎防守。按下不表。

且說王介生帶了俞謙書信,直到江西。已近省城,走到趙王莊南面。天色昏黑,跨進村前一個酒店中,將行李卸下,投宿一宵。此店正是鷦寄生與徐鳴臯、一枝梅三人初到時投宿之處。王介生進來,卻遇著一個熟人。你道是誰?原來是患難中八拜之交,姓竇,名慶喜,前在河南魯山縣楓林村皇甫良家中,同受災難,幸得焦大鵬、狄洪道救出。此時在這地方相見,倒也出于意外。王介生問道:“賢弟怎的來此?”慶喜垂淚云:“弟在家聽見焦表兄死于鄴天慶之手,不能報他救命之恩了。未知棺木現在何處,特來探視。”王介生也慘然道:“愚兄亦爲此而來。”

二人宿了一夜,天明起來,望見村口紅衣大砲,有兵把守,刀槍旗幟,異樣森嚴。正要問路進去,忽來一老人,仙風道骨,舉止瀟灑,叫:“二位若要到趙王莊去,此地卻非進路,要兜轉西面方得進去。恐路上遇著寧王兵將,身邊搜出俞謙的信,性命不保。快隨我去,將行李暫寄店中。”二人料是仙長,不敢不聽。老人兩手捋著兩人,叫他們閉目,忽聽耳邊呼呼風聲,身子起在空中。頃刻落地,張眼一看,落在一處大廳階前。廳中人一齊來迎,當先兩個人,王介生、慶喜認得一個是狄洪道;一個不認得,卻正是徐鳴臯,下階來拜見老人,說道:“大師伯今日方到,衆人望眼穿了。兩位是大師伯帶來的徒弟麽?”玄貞子道:“非我徒弟,乃是爲我徒弟而來。狄賢契認得他,可領他拜見衆位。”

玄貞子走上廳來,與一塵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鷗子、鷦寄生、河海生相見,羅季芳、徐慶、一枝梅、王能、李武、徐壽、趙員外、趙文、趙武、王仁義、殷壽、楊挺、劉佐玉、鄭良才、孫大娘,都來拜見過了。聽玄貞子說道:“貧道與徐賢契安義山別後,去遊雁宕山,近來與衆友南海相會,他們又到海外去了。我料余七妖術厲害,衆位大禍將臨,特同傀儡生前來相救。又有一事托傀儡生,故他要遲一步到。現在事不宜遲,修書一封,邀請海外衆友齊來破此妖法。”玄貞子當下寫好一信,望空投去,口中吐出白光,一同飛捲而上,倏忽不見。片時白光飛回,玄貞子接在手中,化爲一劍,上插回信數封。遞把衆人觀看,知是淩雲生、御風生、雲陽生、獨孤生、臥雲生、羅浮生、一瓢生、夢覺生、漱石生、自全生都在海外,回信說不日就來;飛雲子卻在湖北,轉眼就到。此正是仙家妙法,名爲飛劍投書。因爲玄貞子是第一劍仙,預知未來,凡道友現在何方,都能曉得,書信投去,即得回音,若是劍術差些的便不能了。

衆人將回信看完,半空中飛下兩人。玄貞子見了大喜道:“果然不負我所托。”衆人一看,前面一個是傀儡生,下階拜見;又見後面一個,不覺大吃一驚。王介生、慶喜便上前執他的手,孫大娘兩手抱住那人,放聲大哭。未知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傀儡生度脫凡胎~飛雲子斬除淫惡

卻說傀儡生從空中飛下來,後面還有一個。玄貞子喜道:“徒弟來了。”王介生、慶喜走下階來,兩人執住兩手,孫大娘抱住那人,大哭起來,衆人都吃了一驚。你道是誰?原來是草上飛焦大鵬。衆人疑鬼疑神的,都道:“焦大哥陣亡,已將靈柩送張家堡去,今日從天而降,莫非前日原不曾死麽?”看官看到此處,亦要疑心。不知後來寧王造反,與王守仁對敵,余半仙兄妹二人用釘頭七箭書之法,要拜死王守仁,幸得草上飛盜出草人,保了性命。前書五十三回中,早已先提。玄貞子知未來之事,知草上飛要成此大功,但余七妖法厲害,凡胎肉骨,都不能進去破他,須要脫了凡胎,方能進去。前日草上飛死于鄴天慶之手,玄貞子原先知道,卻不去救,反請傀儡生來度他魂靈,兵解成仙。你道怎的兵解成仙?仙家有一派流傳,要度脫凡人成仙,必要此人死于刀兵,可脫凡胎,這就名爲兵解,並非是旁門左道,不過是個外功,與玄貞子內功一道,略有分別。內功是凡胎肉骨亦可飛升。外功必須脫了凡胎方能成道,兩者雖有內外之分,並無高低之別。那傀儡生受了玄貞子之托,到焦大鵬陣亡的時候,將他魂靈度去,回山煉魂,七日成了仙道,同到趙王莊來。方纔落下階前,見妻子孫大娘雙手抱住,焦大鵬道:“快放手。”孫大娘流淚不肯。焦大鵬望上一騰,孫大娘懷中虛無所有。這孫大娘神力無窮,若人身被他抱住,一時萬不能掙脫,因是魂靈,卻抱不牢的。當時騰空又落下來,與各人相見,又嚮慶喜說:“表弟難得到此,姑母好麽?”慶喜道:“自從表兄兇信傳到家中,母親哭泣,弟念表兄救命之恩,更覺傷心,特來祭奠。路上遇著結義王介生兄,一同到此。如今表兄已成仙道,可否同弟回去一行,安慰母親。”焦大鵬道:“這使不得。我隨師父在此救衆人之難,事畢之後,去見姑母,請表弟先回去安慰便了。”

焦大鵬走上廳來,拜師父玄貞子。玄貞子扶起來,謝了傀儡生,將焦大鵬之事,細告衆人。徐鳴臯等聽了,方知仙家妙用,敬慕非常。徐鳴臯嚮傀儡生、玄貞子納頭下拜,道:“二位光降,妖法不愁不滅。但是周湘帆、楊小舫、包行恭三兄弟受災日久,恐傷性命,還望速賜解救。”傀儡生笑道:“這可不慮。師姪包行恭下山時候,我在路上送他一粒丹丸,防備急難。他三人在一處,都保得性命。至于破余七妖法,有你大師伯在此,我有何能?”玄貞子道:“休得太謙,這事全仗先生。焦敝徒從前在我處學劍未成,要做義俠的勾當,不能修煉,今已蒙先生度脫成道,我當帶回山去,教他劍術,三日後即來聽候調度。妖法雖厲害,尚有四五日工夫,請先生佈置,一切拜托。”說罷,與焦大鵬師徒二人,嚮徐鳴臯等辭別。焦大鵬又嚮王介生、慶喜執手言別,又嚮孫大娘說:“你在此出力相助,不日王鳳姑將到,他是張家堡英雄館招贅我的,亦是女中義俠。你姊妹二人從未會面,可在此相會,我三日後即來。”說罷,隨玄貞子下階,一陣清風,兩人都不見了。

一塵子讓傀儡生主持一切,傀儡生再三推讓而後受之。徐鳴臯留王介生、慶喜住了一夜,送王介生回蘇,將一切情形告知俞謙,又送慶喜回河南而去。看官不可性急,晚生把趙王莊緊急之事暫且束之高閣,倒要閒情別致,將竇慶喜回去路上的事表一表。

竇慶喜同王介生一路來到南村,將昨日店中寄放行李等件,各人取了,分手而別。慶喜行了一日,尚未出南昌府地界,走差了路,到一小村。天色晚了,錯過宿店。天邊一輪皓月推上來了。此時正是二月十五夜,月光圓滿,照著半里之外有一堆茅舍,急忙走過去敲門借宿。只聽“呀”的一聲,柴扉開了,走出一個美婦人來,問:“何人敲門?”慶喜道:“我遠方來的,錯過宿店,沒處安身,要求借宿一夜,不知尊府的男子在家麽?”那婦人在月光之下將他一看,脣紅齒白,好一個標緻的官人,便說:“我家沒有男子在家,客官寄宿不妨。”慶喜一想:“這卻不便,寧可走一夜了。”看官你想,他真是正人君子的行爲,若是貪淫之人,遇著此等地方,正中下懷,豈有不願意的,哪裏想得到一霎時性命不保的時候,並且沒人來救了。當下慶喜回身便走。那婦人連忙跨出柴扉,將他扯住道:“客官,由此過去的地方,沒有人家,你卻何處安身?我看你文弱書生,萬不能長走夜路,不嫌茅廬草榻,將就一夜罷。”慶喜走不脫了,又恐夜深力倦,真不能走路,姑且從權。又想了一想:“此處四顧無居人,莫非是妖精變化麽?也顧不得許多,我曾經過災難,有焦表兄來救,死生有命,只要心正無邪,不必害怕。”于是放心大膽跟婦人進去。

婦人將柴扉關好,笑容可掬地領他到裏面。茅舍兩間,一間卻無燈火,月光穿漏進來,見堆積的柴草,想是竈間;一間燈火明亮,旁有一榻,榻上鋪設甚好,不像是茅舍中人,心裏疑惑。那婦人卻笑眯眯的端一杯茶,雙手遞與他,請他坐在榻上,自己斜倚燈邊,問道:“客官住在何處?家中還有何人?怎麽獨一個跑許多路?”慶喜答道:“我住在河南,上有父母,嚮做生意,出門買貨,獨自一個慣了。今來江西探親,路不大熟,卻來打擾尊處,心中好不安。”那婦人道:“好說。請問客官青春多少?家中大娘必定標緻的。”慶喜道:“在下虛度廿歲,尚未娶妻。”婦人聽了大喜,走近身來,在榻上並肩坐下,道:“官人如此青春美貌,還未娶妻,今夜相逢,真是前世緣份。若不嫌妾身醜陋,明日同到尊府,情願曡被鋪床。”慶喜聽他說話之時,有千嬌百媚的身段,那美麗之中露出十分妖冶來,心中已搖搖欲動,回心一想,急急收斂,暗道:“此人即非妖精,亦是極邪婬的婦女,不可被他迷惑。”端坐凝神,並不回言。

婦人見他不答,竟將全身便靠著他身上,將粉面貼他的臉,說:“如此月明良夜,不可虛度,我和你早些睡罷。”竟將纖纖玉手來解他衣服。慶喜聞得一陣脂粉氣,又是口香噴射,心猿意馬,哪裏按捺得住,便將雙手摟住香頸,問道:“此處四面無人居,你怎的一人在此?”婦人道:“我家在襄陽,因丈夫死了,所有店產被夥計虧空已盡。遇著了一個孽緣,將些首飾鋪蓋物件,捲逃到此。此地本有一老人,前日見我兩人來了,他逃走了。我將鋪蓋安放,住得一夜,同來的人到南昌府投寧王去,叫我在此相等。我一個人冷清清的,好不懼怕,誰知意外奇緣,遇著了你冤家。今夜睡了一夜,明日決意跟隨你去。你既無妻子,卻不可棄了我。”那婦人帶說帶笑的,兩手解扣鬆衣,幾句話說完,已將慶喜同自己上下衣服都脫完了。將燈一吹,兩人相抱到繡被中。

慶喜正在心蕩神迷之際,忽見月光從暗處穿入,眼中一亮,忽然想道:“不可,不可。我先入門時候拿定主意,爲何又迷惑起來?聞得徐鳴臯在安義山中被蛇妖迷住,若非玄貞子相救,性命不保。我已經過大難了,若今日貪淫,雖有劍仙經過,說我應該死的了,豈肯相救?此女就非妖精,我亦不可做此禽獸之事。況此女一見男子,如此貪淫,如何可娶爲妻?況他同來之人去投寧王,決非善類,豈可惹他?”想到此處,如冷水直澆,那淫情慾念一些都沒了,趕忙鑽出被窩,將衣服一抓,下床奔出,撥開柴門,披衣逃走。

那婦人出其不意,如同方纔得了奇珍異味,正要飽餐大嚼,被一個人在口中奪了去一樣,叫道:“我的心肝,你怎的去了?”那婦人也不怕冷,下床要扯他轉去。忽見中間暗處,月光一大塊漏下來,那茅屋上面揭去一大片,月光中有一個披髮頭陀,帶刀在屋上直躥下了。那婦人見了,唬得倒在地上,縮做一塊。慶喜已在門外,見頭陀提刀追出,嚇得魂膽逍遙,逃不幾步,頭陀追上,一把抓住,大喝道:“你是何方野種,敢來戲弄老爺的人?老爺將他安放在這冷僻的所在,你這野種敢來相惹。斬你千刀萬段,方消我氣。”將刀直劈下來。

慶喜閉目待死。忽見一道白光下來,月光中分外明亮。那頭陀刀未劈下,自己身首已經兩段,卻是飛雲子來救了慶喜的性命。

未知頭陀是誰,那婦人怎生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王媽媽謀利亡身~蘇月娥貪淫自縊

卻說飛雲子所殺的披髮頭陀,叫做錫頭陀。他師兄、師弟共有五人,最大的叫做金頭陀,前在金山寺,徐鳴臯破寺,金頭陀死在紅衣女子之手。最小的叫做鐵頭陀,揚州李文孝請去行刺徐鳴臯,被一枝梅殺死。他五個均少林寺出身,趁了三個,在寺裏說道:“師兄,師弟害在徐鳴臯手裏,與他冤仇不小。徐鳴臯與寧王做對頭,我得去助寧王,殺了他報仇雪恨。”當下銀頭陀、銅頭陀、錫頭陀先後下山,到江西而來。

這錫頭陀帶錫箍,披髮齊肩,手提戒刀,一路行來,並不帶一文盤川,沿途硬行抄化,不怕人家不佈施。一日到湖北襄陽府城中抄化。到一爿藥鋪,正是包行恭的結義兄孫寄安開的。這日孫寄安不在店裏,夥計王鐵腿道:“我這裏一文不佈施的,你到別家去。”錫頭陀當櫃臺面前盤膝坐下,閉目不動。這些買藥的人走不攏來,街上看的人擁住了。王鐵腿大怒,從櫃臺裏面跳出來,飛起右腿,嚮錫頭陀左肋,盡力一腳踢去。他是有名的鐵腿,這一踢非同小可,差不多的好漢也當不起。忽聽大叫一聲“啊唷”,一個跌在地上。衆人看跌倒的不是頭陀,卻是王鐵腿。原來一腳踢去的時候,如同踢在一塊石板上,痛徹骨髓,不能動彈。看錫頭陀仍然閉目打坐,衆人無法可施。驚動了裏面孫寄安的家小,蘇月娥和王媽出來,問外面甚事嘈雜。衆人如此這般告知。王媽看兒子在地叫痛,扶了到櫃臺裏去。蘇氏也沒法,取了三百銅錢,打發他去。錫頭陀接在手中,口眼齊開,立起身看蘇氏說道:“多謝!”又看了蘇氏兩眼,到別家店鋪去了。

蘇氏問王媽:“你兒子怎麽了?”王媽說:“他痛不可當,怕要成廢疾。該死的頭陀,把他來千刀萬剮,方消我恨。”只見孫寄安回店來了,蘇氏告知他。孫寄安道:“我在路上看這頭陀,不知從何處來,非常狠惡,定要一千二千的抄化,你把他三百還算少的。叫王媽送兒子回去,將息好了來做生意。這兩日我辛苦些罷,卻要日夜照應店裏,不到裏面陪你了。”蘇氏道:“你常常住在外面,幾時肯陪我,說這話怎的?”蘇氏到裏面去了。原來這婦人淫蕩非常,前年丈夫遠出,王媽引了沈三與他通奸。沈三被包行恭殺死。孫寄安回來看了包兄弟的留信,勸他休出遠門。以後在家開藥店,卻專心在生意上用工夫,一年不到十次宿在內房,蘇氏熬耐不住,時常想起沈三。

這日王媽送兒子家去,轉來晚了。伏侍蘇氏吃了夜膳,點燈上樓。正要安睡,忽一聲響,樓窻豁開,跳進一個人來,正是日裏所見的頭陀,手裏又多了一把戒刀。王媽嚇得躲在床下。蘇氏逃避不及,頭陀笑眯眯抱在懷中說道:“方纔看你面上,不多計較,不然怎肯就去?今夜特來謝你佈施,與你有緣,傳授祕法,同到極樂世界去。”將衣服脫光,抱在床上。蘇氏一則貪生怕死,一則是淫慾的婦人,且看頭陀如何擺佈。誰知錫頭陀是有真本領的,不比沈三花巧工夫,全仗各種淫具來幫忙。蘇氏初則害怕,後來得著甜頭,非常快活,不但不怕,而且巴不得多待一刻。錫頭陀知他是一員戰將,放出本領來,一直弄到天明。蘇氏心滿意足,十分酣暢,抱住他嬌聲問道:“師父在何處寺裏?今夜可能再來?”錫頭陀道:“我河南來,到江西去。懽喜了你,要多耽擱幾天。你丈夫怎的不見?就是傷腿的這個麽?”蘇氏道:“非也。丈夫宿在外面,不進來的。”錫頭陀道:“如此便饒了他,不然將他一刀兩段,他敢怎樣?”蘇氏道:“他怎敢和師父較量,但他有一個結義兄弟,是劍仙徒弟。”錫頭陀聽了劍仙有些害怕,便道:“他兄弟可在這裏?”蘇氏道:“不在這裏。”錫頭陀道:“這便不妨。他兄弟來時,我避他罷了。”蘇氏道:“我一個心腹王媽,你把他兒子傷了,又嚇得他在床下躲了一夜,你要常來,看我面上好待他些。”錫頭陀便下床,叫王媽出來,身邊摸出許多抄化來的銀子,遞與他道:“你拿去調養兒子。”王媽是極貪財的,見了許多銀子,叩頭不疊道:“師父是個極好的人。我兒子沒有眼睛,應該吃苦。請師父夜裏早些來。”

錫頭陀起身跳出樓窻,忽然不見。王媽贊道:“師父好本領。”又嚮蘇氏笑道:“我先在床下嚇得不敢出來,後來聽他行事,這樣本領,天下少有。”蘇氏笑道:“你從前說沈三的本領,都是假話,這頭陀強多哩。他若常來,恐丈夫知道,要去尋包叔叔來,這頭陀不敢來了。”王媽想了一想道:“大娘若愛他,要終身受用,叫他蓄髮還俗,住在家裏,先將這沒用的男子做掉了他。”蘇氏道:“怎樣做法?”王媽道:“謀害的法子很多,若要不露形跡,只用巴豆一味,店鋪內現成有的,吃死了一無形跡,包大爺來也不怕他。店鋪生意,我兒子料理得來,大娘可快樂過日子了。”蘇氏就依他辦法。

看官看到此處,誰不怒髮衝冠?他二人一個貪淫,一個貪利,做出這傷天害理的事來了。過了一日,王鐵腿傷痛略好,來做生意。王媽母子兩個安排計策,孫寄安忽患腹瀉,一日要屙數十遍,自己尋兩味止瀉的藥,叫王媽煎了。哪知越吃越瀉,三日後嗚呼死了。鄰舍都來吊喪,外面王鐵腿料理,蘇氏假意啼哭,抽空便上樓去。那錫頭陀這幾日夜來早去,都從樓屋上跳下來,孫寄安死後,他日裏也在樓上,做那極樂世界的勾當。

誰知樂極生悲,蘇氏也患腹瀉,狼狽不堪,疑心是報應到了,丈夫要來索命,這一夜馬桶上坐了好幾遍。錫頭陀也有些腹痛,跳出墻外空闊地方去大便,轉來從店鋪瓦上走過,聽得有人未睡,瓦縫中望見燈火明亮,王媽母子二人,正在嚮火煎什麽藥。王鐵腿說道:“巴豆用完了,不知還要添多少?”王媽低聲道:“明日上別家店中買些添添就夠了,不要多說,恐樓上聽見。”錫頭陀疑惑,來問蘇氏道:“你鋪中熬甚麽巴豆膏?”蘇氏道:“從沒聽見有巴豆膏。”錫頭陀將聽見的告知蘇氏,蘇氏猛然省悟道:“是了,他母子又要謀死你我二人。”便將自己聽了王媽謀死丈夫的計,告知錫頭陀:“如今他湯水中下了巴豆,要謀我,好得這些店產。”錫頭陀道:“既是這般,你跟我到江西去,我師兄必等久了,不可再遲。他母子連我都要謀死,不可饒他。你快將細軟物件包捆起來,我下去便來背你同走。”說罷,提了戒刀,從樓窻跳下天井,望前麪店鋪中而來。王媽大吃一驚,王鐵腿傷未痊癒,逃不來,被錫頭陀一刀分爲兩段,回身來殺王媽。王媽跪在地下哀求:“師父饒命。”錫頭陀道:“饒你不得。”又一刀殺了,上樓來見蘇氏。金銀首飾捆一大包,錫頭陀隨手將床上一條繡被,連人連物扎在背上,跳出樓窻,上屋飛走,一霎時出了襄陽府城。

一路曉行夜宿,不日同到江西昌府地界,錫頭陀對蘇氏道:“我尋個僻靜地方,請你暫住,我去投了寧王,再來安頓。”望見前村有茅屋一堆,走到門前跨進去,衹有一老人,七八十歲,坐草榻上唸佛。見了錫頭陀手提成刀,懼怕逃走了。蘇氏把繡被鋪在草榻上,二人宿了一宵。天明,錫頭陀獨自進城。

蘇氏等了兩夜,不見轉來,正在憂悶,柴扉聲響,忙開門出來,遇著慶喜。見慶喜十分美貌,堅要留住一夜,同了逃走。慶喜初則動了心,已脫衣上床,忽一轉念,披衣逃出。誰知錫頭陀轉來了,手推柴扉,是關好的,跳上茅屋,揭起一片,跳入去,見蘇氏赤體下榻,追趕一個美貌少年。錫頭陀大怒,追出來,先要殺慶喜。不料飛雲子一劍斬了錫頭陀,救了慶喜性命,在地上扶起道:“跟我進去看來。”再進柴扉,只見婦人自縊死了。慶喜跪謝飛雲子救命之恩,問:“是何處仙長,來救小子?”飛雲子不慌不忙,說出一番話來。未知是什麽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飛雲子名言勸世~玄貞子妙術傳徒

卻說慶喜隨了飛雲子走進茅屋,倒身下拜道:“何處仙長,來救小子性命?”飛雲子扶起道:“我先問你從何處來?”慶喜將一切告知飛雲子。飛雲子道:“原來是徐鳴臯那裏來的,並且見過我大兄玄貞子。我便是飛雲子,在葛嶺接到大兄的飛劍傳書,動身來到此地。先見你要到茅屋中投宿,我前年走過此地,記得裏面有一個唸佛老人,不料開門出來的是一個婦人,滿面邪婬之色。我最喜風鑒觀人的行爲,看你貌雖美秀,卻是心正無邪,但既進了茅屋裏去,我定要察看怎樣行事。我便隱身隨你進去,看那婦人百般勾引,你只是不動心,我在暗裏贊嘆。後來不知不覺,你竟被他勾引動了,解衣上床,我深以爲可惜。原來見色不迷,是最難之事。不料你一上床,即便下床,任那婦人呼喚,竟不轉來。此是懸崖勒馬的大本領,實是難得。那頭陀滿面兇惡邪婬,他要來害你,我怎肯不救?”慶喜道:“想起來心中凜凜。若不是轉念得快,已被那頭陀殺死在床上,老師怎肯救我?想來好不怕人。”飛雲子道:“正是。你若迷戀一刻,不下床來,那頭陀一到,就在床上殺死二人,我便不來救你。等頭陀殺了二人之後,我再殺頭陀不遲。只爲你能夠懸崖勒馬,所以救你。我輩劍客,不是妄殺人的,亦不是妄救人的。就是這婦人,他料頭陀轉來必定殺他,故先自縊死了,省得污我寶劍。此等邪婬,豈可留在世上麽?總而言之,萬惡以淫爲首,講道術的第一要戒淫。天下古今許多英雄好漢,都爲這一字看不破,沒有好好的收成結果。其實想破了毫無意味。你看這婦人縊死,再幾日屍身臭爛,人皆掩鼻而過了,他生前的如花美貌尚在麽?我有四句詩勸化世人道:生前原是美如花,死後何人再看他?隨你嬌容生得好,骷髏總要肉來遮。“這四句詩,你去傳說與人。只要想破了,天姿國色,不過是帶肉骷髏,何必要終身迷戀?你這是懸崖勒馬的本領,非有根氣的人不能如此,如要學道,倒是容易,可惜尚是富貴功名中人。我前在蘇州初次會見徐鳴臯,相他終身,亦是這幾句話。但現在他專心爲國家出力,勦除叛逆,亦是功德,與學道無二。事成之後,享受功名富貴,後來仍可成仙。你亦要記我今日之言,終身行善;將來受過功名富貴,亦可學道成仙了。”慶喜拜謝領受。

二人說話之間,月落西山,天漸明了,分手而別。慶喜自回河南家中,告知母親,說表兄死後,傀儡生度成仙道,見他無異生時,日後來見姑母。慶喜又說遇見了許多劍仙俠客,他母親聽了懽喜,按下不提。

且說飛雲子與慶喜別後,要到趙王莊來,將身騰起空中,御風而行,約有一里之遙,看下面有古廟一座,天井中坐一老人,嚮陽唸佛。飛雲子見了,將身落地,嚮古廟面前進去,叫老人道:“你可回家去了。你一生好善脩行,天賜你金銀物件,放在你茅屋裏,快回去罷。”老人聽了,起身來正要拜問,一陣清風,已不見了。

且說老人疑心是仙家指點,想必不錯。前日見披髮頭陀帶一婦人到他茅屋裏來,手提成刀,怕要殺他,逃到這古廟中來。此時扶了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去,只見門前披髮頭陀死在地下,仔細一看,原來頭已不連在頸上,是殺死的。進門一看,一個婦人掛在壁上,是縊死的。你道這兩個屍身,爲何飛雲子不用劍法消化了他?因爲要尋老人來,用他的金銀物件,故留這善舉叫老人做。當下老人進屋裏仔細查看,見剩下白米比前少了些,柴草亦少了些,榻上多一條繡被,枕頭邊一大包金銀首飾,喜道:“方纔仙人所言果然不錯,我老運亨通了。但兩個屍身,要把他埋了方好。”尋了一把鐵鋤,夜空地掘了兩處,將床上繡被包了婦人屍身埋了,又將頭陀屍身埋了,收拾乾淨。後來將金銀首飾兌換銅錢,又買了一個農家兒子,娶一個媳婦,買兩亩田,耕種度日,倒也安閒自在。老人過了幾年死了,兒子、媳婦收殮得也十分週到。這是良善的報應,不在話下。

如今要說玄貞子帶了徒弟草上飛焦大鵬去學劍法,兩人在空中御風而行,從南昌府西邊飛過大江,看了西山,山色蒼翠可愛。玄貞子道:“徒弟,這西山好一個脩道所在,出家古跡不少,我二人在此住上三天罷。”焦大鵬隨師父到西山最高的嶺上。玄貞子道:“這山是道家第十二洞天,在南昌府西邊,名爲西山。這最高的嶺,名爲鶴嶺,仙家王子喬跨鶴到此,現在留得仙跡,夜裏月光照起來,如有鶴影。下面梅嶺,是仙家梅福學道的地方。前面山崗,名爲鸞崗,古時的洪崖先生,乘一青鸞到此留停。左邊兩峰,名爲大蕭峰、小蕭峰,仙人蕭史時常到此遊玩。後面還有葛仙嶺,下有葛仙源,是葛仙翁住過的。這山中仙跡最多,我們就在鶴嶺上亭子歇息。”焦大鵬見亭子上石刻“舞鶴”兩字,方知就是舞鶴亭。到了夜間,月光照進來,果然有鶴影在亭中飛舞,這仙跡真是奇妙。

玄貞子在月光之下,將劍法傳授焦大鵬。焦大鵬生前學過的,這時脫了凡胎,他魂靈又是傀儡生妙法煉過的,與仙無異,所以三日就成功了。一樣吐劍成丸,可與七子仿彿。衹有一事最難,凡練成劍術的人,先把富貴功名、貪嗔癡愛,俱看得絕談方好,略有一念未消,劍術仍不能成功。所以第三日焦大鵬圓滿之時,玄貞子吩咐道:“今日須要小心。你功將圓滿,必有魔道來試心的。若心一有不定,劍術便不能成功了。切須小心。”

這一夜正是二月十七,月到中天,已半夜後了,嶺上光明如晝,萬籟無聲。看那玄貞子坐在亭中,如老僧入定,鼻息俱無,這名爲龜息,乃仙家吐納長生之法。大凡劍仙到得至精至妙的地步,便與真仙無異了。焦大鵬在月光中習練劍術,口吐白光,飛入月中,又從月中吸入口內。這鶴嶺本來是極高的所在,焦大鵬覺得身子漸漸的高起來,那天上明月漸漸的低下來了。心知有異,口中只是一吐一吸。忽然明月已在頭頂,仰首看一看,把劍丸吸一吸,“霍”的一聲,連一輪明月都吸到喉中去了。一霎時面前黑暗伸手不辨五指,想必是魔要來了,心中一定,不以爲奇。覺得眼中一閃,大放光明,一輪明月依然在天。仰首望一望,原是高不可攀的天。自己身子立在一塊平陽大地,四面並無一人。

正要移步去尋師父,忽見前面來了一人,大叫道:“焦大哥原來在這裏,快同我去朝見天子,我們衆兄弟都封了官爵,快去享用這功名富貴。”焦大鵬看這人,正是徐鳴臯,便對他說:“我先前還有功名富貴的心,如今脫了凡胎,是沒有的了,我不同你們去。”焦大鵬話未說完,徐鳴臯已不見了。四面搜尋,遠遠的一匹馬飛來,馬上將軍挺戟直刺,原來是鄴天慶,大叫道:“你是我手下敗軍之將,已做了無頭之鬼,敢在這裏出現麽?”焦大鵬聽了,不由心中大怒,忽地一想,此是魔來相試,不與計較,閉目坐在地下,耳邊並無人聲。張眼一看,鄴天慶不知幾時去了。遠遠的又是兩匹馬來,行近看時,是兩位女將軍走到面前,一個正是妻子孫大娘,一個是張家堡招親的王鳳姑。孫大娘道:“我與賢妹合兵一處,殺敗鄴天慶,他獨自一馬逃走了,這裏可走過麽?”焦大鵬道:“方纔走過,不知哪裏去了。”王鳳姑道凰:“我姊妹兩個要殺了他,以報夫仇,如今尋著了丈夫,不必追他了。”兩姊妹在焦大鵬左右坐下。孫大娘道:“丈夫可回去了。你我年輕尚無子女,難道要學劍術,不顧後代麽?”王鳳姑道:“況且我父親招贅你來,原爲我終身之靠,難道你如今棄我不顧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左倚右偎,溫柔香膩,蘭麝薰心,焦大鵬不覺心動,連忙定一定心,立起身喝道:“你兩個休來纏我。”口吐劍丸要去斬他,兩人忽已不見了。只聽得耳邊大笑道:“好了,好了,功行圓滿,不負我一番教導之功也。”未知何人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焦大鵬獨救蘇州城~徐鳴臯三探寧王府

話說焦大鵬劍術將成,有魔道幾回來試他,心絕不動。忽聽耳邊有人大笑,正是師父玄貞子。焦大鵬看自己身子原是在舞鶴亭中,當下嚮師父拜問方纔之事。玄貞子道:“此所謂富貴功名、貪嗔癡愛,都是人生的魔障,若將此等事纏繞于心,不能看破,劍術就不得成了。可喜你心絕不動念,此刻功已圓滿,明日可到徐鳴臯師姪處,助傀儡生老師破余七妖法。他妖法已到九十九日上,不宜再遲。”焦大鵬道:“師父自然同去。”玄貞子道:“余七命不該絕,傀儡生衹能破其法,不能傷其命。待約束他的死期到了,我去誅他不遲,今且暫緩。”

焦大鵬點頭領訓。不多時天已明了,叩別師父,離了西山,御風而行。過了大江,將近南昌府城,下面望去,只見兩個披髮頭陀從城裏出來。焦大鵬料他是寧王打發出來的,且看他作何勾當,跟在他後面,聽他一路說話。一個帶銀箍的道:“三師弟,我知你在少林寺動身,已在四弟之後,倒是我二人先來投寧王,不想他遲了好幾日方到。”一個帶銅箍的道:“二師兄原來不知。我盤問四師弟,他在襄陽府城中得了一個美婦,不但容貌十分艷麗,且枕席上的功夫極好。四師弟帶他來,寄在村中。昨日天尚未明,他說去帶了來同到蘇州,不知何以至今尚未轉來,我與你去尋他。”那帶銀箍的又道:“原來如此。我們到蘇州去助寧王成了功勞,那裏蘇州美女甚多,多取幾個受用,有何不可?”那帶銅箍的又道:“李軍師果然是妙計。我弟兄三人到蘇州做了內應,等無敵大將軍帶兵到來,破了蘇州城,救出知府,叫那知府選城中美女來供奉,豈不甚妙!”

原來蘇州知府張弼被俞謙拿了,下在獄中,寫了一封書信密投寧王。寧王接到了,請軍師李自然商議。忽有兩人來投見,一個是銀頭陀,一個是銅頭陀。寧王叫他進見,一個頭帶銀箍,一個頭帶銅箍。兩個都是披髮齊眉,虬鬚豹眼,相貌兇惡。二人說出來意,道:“貧僧兄弟五人,大兄、五弟都爲徐鳴臯所害,與他冤仇不小。特來投千歲帳下,願效犬馬之勞。還有師弟錫頭陀,不日就到。”李自然道:“既然如此,貧道有一妙策:千歲就叫他三人先到蘇州,做了內應,再叫鄴天慶帶一千人馬,假扮各種生意人,暗藏兵器,到蘇州城一並殺人。俞謙可擒,張弼可救,蘇州城唾手可得了。”寧王大喜,便對銀頭陀、銅頭陀說道:“等你師弟到了,三人同到蘇州,照軍師妙計行事。功成之後,孤自有重謝。”當下二人住在城中。

過了幾日,錫頭陀來了,見過寧王,三人一同行事。錫頭陀對銅頭陀說道:“三師兄,請二師兄城中再住一夜,我今夜要到村中取了美人來,明日同往蘇州。”錫頭陀便將美人來歷告知銅頭陀。銅頭陀依他,與銀頭陀在城中等了一日,竟不見他轉來。

次日二人出城,來到村中尋錫頭陀。不料一路言語被焦大鵬聽見了,想道:“這廝竟是寧王黨羽,他用詭計襲取蘇州,我若不救,不但俞謙性命難保,並且蘇州百姓被他擄殺姦淫,不堪設想了。”于是立在二人前面,攔住去路,大喝道:“賊頭陀,你敢助了叛逆,行施詭計,方纔我聽得明白了,快快納命!”銀頭陀、銅頭陀聽了大怒,各舉戒刀,當頭砍來,焦大鵬拔劍相迎。若論頭陀本領,都與焦大鵬相等,兩個殺一個,焦大鵬本是敵不住的。只見焦大鵬口吐白光一道,忽的兩顆帶箍的頭同墜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