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劍十三俠

七劍十三俠第 2 / 9 頁

第二十二回 徐鳴臯刀斬七怪~狄洪道路遇妖人

他便躍上瓦房,跟著聲音尋去。只見裏邊有四五間矮屋,那聲音出自矮屋之中。便在屋上俯耳細聽,這淒慘之聲,今人不欲聽聞。周圍一看,卻無下路。遂走嚮前邊,有一隻旱船模樣,門前有個小小庭心,便跳將下去。在窻內一看,裏頭卻有燈光,並無一人。輕輕推窻進去,左首有扇腰門,半開半掩。挨身出去,卻是一條小弄,走到裏邊不多路,便是矮屋。就在門縫張看,只見一並連五間房子,點著一盞燈兒,半明半滅,覺得陰風慘慘,腥氣難聞。兩旁都是柱子,繫著二十來個四體不全之人,在那裏呼痛號楚。洪道定睛細看,只見這些人,有的少了一臂,有的缺了半腿,有的剜去兩目,有的割去陽物,也有女子陰門上去了一片的,也有孩童沒有了天靈蓋死在旁邊的,也有腰間剜去一塊在那裏掙命的,個個血污狼藉,腥穢難聞,暗道:“這個什麽意思?既把他們傷殘五體,何不索性殺了,免得受這苦楚?爲何弄得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卻是何故?”暗想:“待我回去,打聽明白,再作計較。”遂由原路上了瓦房,出得墻外,一路回轉家中睡了。

等到來日天明,大家起身,梳洗已畢,用過早飯,便問居停主人道:“此去東南二三里路,有一所大宅,卻是何等人家?”那居停主人姓蘇名定方,是個走江湖的出身,做那買賣藥的。所以走關東,闖關西,見多識廣,真是個老江湖。如今年紀大了,同那兒子、媳婦務農度日。當時聽得狄洪道問及這大宅子何等人家,便道:“客官,你是遠方過路之人,不妨對你說了。這家人家,是此間楓林村一帶第一個富戶。此人叫皇甫良,是個大江湖。名爲‘皮行’,實是‘妖帳’,所以積下了鉅萬家私,算是魯山的首富。”洪道道:“老先生,怎地叫‘皮行’,什麽叫做‘妖帳’?小可倒要請教。”

蘇定方笑道:“客官乃好人家子弟,不常出外,所以不曉得江湖上的勾當。凡在江湖做買賣的,總稱八個中,叫做巾、皮、驢、瓜、風、火、時、妖。”洪道道:“這八個字怎樣解法?”蘇定方道:“那巾、皮、驢、瓜,是四樣行當,都是當官當樣,不犯法、不犯禁的。這風、火、時、妖,也是四樣行當,卻只都是犯法違條。若穿破了時,軍也充得,頭也殺得。他們是著了紅衣裳過日子的。”洪道道:“這八樣行當,卻是什麽生意?”蘇定方道:“那‘巾行’,便是相面測字、起課算命,一切動筆墨的生意,所以算第一行;那‘皮行’,就是走方郎中,賣膏藥的,祝由科、辰州符及一切賣藥醫病的,是第二行;那‘驢行’,就是出戲法、頑把戲、弄缸甏、走繩索,一切吞刀吐火,是第三行;那‘瓜行’,卻是賣拳頭、打對子、耍槍弄棍、跑馬賣解的,就是第四行了。這四行所以不犯禁的。若是打悶棍、背娘舅、剪徑、響馬、一切水旱強盜,叫做‘風帳’。還有一等:身上十分體面。暗裏一黨四五個人,各自住開,專門設計,只用‘唬詐’二字強取人的錢財,叫你自願把銀子送他,還要千恩萬謝,見他怕懼。說他強盜,卻是沒刀的,說他拐騙,卻是自願送他的。此等人叫做‘火帳’。至于剪綹、小賊、拐子、騙子,都叫‘時帳’。那最末一行,就是鐵算盤、迷魂藥、紙頭人、樟柳神、夫陽法、看香頭,一切驅使鬼神、妖言惑衆的,都叫做‘妖帳’。他的罪名,重則斬絞,輕的軍流,皆王法所禁。這等人形蹤詭秘,鬼蜮行爲。這些行當,出門人也要曉得一二。”狄洪道道:“這皇甫良畢竟做的什麽生意,卻要如此傷天害理?”

不知蘇定方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皇甫良殺人醫病~狄洪道失陷王能

卻說蘇定方說道:“那皇甫良的生意,獨創一家。他是魯山縣有名的良醫,綽號叫做賽華陀。隨你聾子瞎子,直腳駝背,一切奇怪病癥,皆會醫治。憑你一隻手斬掉了,他也能裝得上去。一塊肉剮去了,也能補得一塊。只要講定整千整百銀子,死的都醫得活來,所以都稱他做活神仙。有的人說他差遣人到別處去拐騙人家男女,把來合藥,所以如此靈騐,只是沒有憑據。他又有財有勢,縣裏官員,個個是換帖好友。家中用著四個保家的拳師,四十個家將,長工用人,總共一百來人,哪個敢奈何他?所以我說他名爲皮行先生,實是妖帳的兇徒。”洪道道:“原來如此。小可有個親戚,生的怪癥,遠近醫生都醫治不好。此地既有這等良醫,意慾求他療治,在府耽擱二三日,一總奉上房金,未知使得否?”蘇定方道:“客官只管住。只是粗茶淡飯,休嫌怠慢。”洪道道:“好說。”

二人又閒談了一會,遂同了王能來到皇甫良家去。一路都是楓樹,經過了濃霜,一望朱紅,十分好看。到了門首,停著許多車馬。房屋雖大,卻不甚華麗。門上掛著小小招牌,上寫“世醫皇甫良善治一切疑難雜癥”。過了兩重門戶,只見大廳上正中,懸一塊朱紅匾額,上寫著“華陀再世”四個金字,汝州府知府王題贈。那裏頭左右的齋醫,不計其數,大約都是司道府縣的款。側首一間書房,便是治病之所,裝潢得金碧輝煌。衆人紛紛求治。

那皇甫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看池年紀約有花甲,神氣壯強。生得一個長馬面,紫棠色面皮,兩道劍眉插鬢,一雙虎目圓睜,殺光亂播,紅絲絆滿。大鼻闊口,頷下五綹長髯,兩旁炸開,如魚尾一般,黑多白少。頭上戴一頂.醫生巾,好大一塊羊脂白玉。身穿沉香色海青,繫一條玄色絲縧。足上紅鞋白襪。自有徒弟在彼開方診脈,他卻並不動手,但只坐著,吩咐用什麽藥,開什麽方。旁邊站立家童,伺候他用點膳,吃參湯。

狄洪道看這皇甫良相貌兇惡,精神抖擻,知道有些厲害。走上前去,叫聲:“先生,小可江南人氏。聞得大名是個當世神仙,特來相求一事。只因有個親戚,被坍墻壓斷了一條腿,欲求醫治。可能換上一條好腿麽?”皇甫良道:“好換好換。只是一千兩銀子,沒有還價。我要把數百銀子,覓得一個人來,要他自願將腿割下來,與你接上。敷了靈丹,七日便能收功,包你行走如常,與自己的一般。”洪道道:“銀子小事,那親戚只多了銀子。卻是殺命養命,豈非罪過?”皇甫良道:“此乃自願。他只貪數百兩銀子,一生吃著有了。況且我把驢子的腿,還要與他接好,一般可以走路,落得自用這銀子。肯的人還多著,有甚罪過?”洪道道:“既如此,待小可回去,與他一同到來,相請醫治。只是醫治這七天,府上可以借住否乃”皇甫良指著西邊一帶廂房道:“你看那裏,不是病人居住的麽乃”

狄洪道同了王能走過去看時,一並排十間,都是病房。裏邊床帳臺椅,一切齊備。有幾間有人在內住著,有幾間尚是空閒。順手轉彎過去,一連又是五間樓房,都朝著南的,房屋更加精美。裏邊床帳華麗,被褥精美。壁上名人書畫,臺上琴棋閒書,一切全備。再往裏邊,便不通了。二人回身相辭,慢慢的回到蘇定方家中。洪道對王能說道:“我想這皇甫良拐騙人家男女,將其來當做藥用,造這等惡孽,世上的殘忍還有比得他的!我不知也罷,既然知了,若不除此妖孽,後來不知還有多少人遭此慘死。只是你我衹有兩人,他們人多手衆,怎的下手?”王能道:“衹有夜間行事,再沒別法。”洪道道:“我看皇甫良定有手段。他們四個拳師不知本領如何乃居在何處?”王能道:“此事只得見機而行。”洪道道:“雖然如此,也要定個計謀,方爲妥當。”王能道:“師父,你不見他的五間樓房現在空著,我與你先在後面放起一把火來,然後進去,殺他一個落花流水。等他出來救火,我們藏在這樓房內前後,皆望得見他。師父只揀那要緊的幾個,把飛鏢來傷了,便可了事。或者出其不意,殺他個措手不及。若然尲尬,那邊大楓林內,盡好藏身。你道如何?”洪道道:“也可使得。只是我同你預先要去,把裏面曲折、皇甫良的住處、四個拳師的所在,須要探明,方可下手。”師徒二人,商議定了。

那知天不做美,到了晚上,彤雲密佈,降下一場大雪。始而灑鹽飛絮,繼而片片鵝毛,後來索性手掌大的一團團亂飄甜墮。屋上頓時七八寸厚。一連三日,街上堆積四五尺高,連門都開不開來。看官,這俠客不怕風,不怕雨,惟見了大雪,卻是他的對頭。隨你本領高強,不能行事。除非劍仙之輩,莫說他雪上能行路,有的水面上都能行得。那狄洪道卻沒這本事,住在蘇家,直到過了半月,這雪方纔漸漸消融。

那一日黃昏,師徒二人用過了夜膳,全身扎束,來到皇甫家內探聽虛實。上了屋面,細看這所房于,乃是十一開間九進。居中有半亩之地,另築高墻圍住,宛似城垣相仿。東西南北皆有門戶。每門之外,各有拳師一位、家將十名把守。洪道道:“這城墻之內,必是他的臥室。”踴身躍上墻垣。王能在外等候,豈知許久不見出來,心下疑惑。

且說這四門四個拳師,皆是響馬出身,嚮在山東道上做賣買。自從九龍山徐慶兄弟三人佔了山頭,專一火並同類,所以他們存身不得,來到此間,投奔皇甫良,做了保家教師,手下各數十個家將。第一個叫符良,善用一把靴頭刀。他有一樣絕技,叫做飛抓,百步內拿人,百發百中。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催命鬼”,十分厲害;第二個姓常,名惡,使得好連環棍,生得渾身黑肉,人都叫他“摸壁鬼”;第三個姓譚,名江清,力大無窮,用一把石鎖,重有七八十斤,綽號“活閻王”;第四個姓閔,名安存,使兩柄鐵槳,水都潑不進去,諢名叫“九頭鳥”。這四人無惡不作,極其殘毒,故此與皇甫良聲氣相投,助紂爲虐。

今日守這南門的,正是那催命鬼符良。他睡了一回,起身到庭中小解,忽見月影照在地上,有個人頭影像。擡起頭來,看見一人伏在瓦面上,朝著裏面墻垣,好似要想上去的光景。遂到屋內輕輕推醒衆人,自己取了飛抓,衆家將跟隨來到庭中,將飛抓提在手中,嚮屋上發去。果然手段高強,恰好正把王能連肩帶背鈎住。原來這飛抓有五個純鋼鈎子,鋒利非常,皆有絨縧貫串。發出來時,好似一隻蒲扇大的手掌,五指叉開,落在身上,這五指一齊抓將攏來,那鋼鈎摳入肉內,隨你英雄上將,無不立時下馬。當時王能被他將總索只一扯,從屋上跌下庭中。衆家將一齊上前,將他縛住,便問可有羽黨同來。王能隨他們捶打,只不做聲。符良跳上瓦房,周圍巡視了一回,見並無人跡,也便下來,將王能綁在柱上,等候天明,請主人發落。

卻說狄洪道到了裏邊一看,四周皆是房屋,無從下去。中間衹有一個庭心,上面用鐵線網著,下邊無數銅鈴,若然將鐵網驚動,那鈴兒便要一齊響將起來,因此沒個理會。想了半刻,只得將屋瓦挖開,欲想從椽子內挨身下去。那知椽子下面皆有天花板蒙著。挖了好幾處,都是如此,只得跳出圍墻外來。那知不見了王能,四面尋蹤,杳無形跡。

不知狄洪道可能救出王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草上飛蹤尋表弟~狄洪道喜遇焦生

卻說狄洪道不見王能,暗道:“奇了,又不聽得聲息,豈被他們捉去了不成?”看官,你道外面把王能拿住,難道沒有聲響?況且夜深人靜,二三里外,尚然聽見了哭聲,如今近在咫尺,怎的他還未曉?其中有個緣故。只因圍墻又高又厚,外面的聲音衹能上達,卻不能到了上邊,從新回下來到裏面。講究聲學的人,自然明白。不比前夜的哭聲,順風吹去,那是平行飄送,所以二三里外,尚能微辨。那聲音一物,全仗空氣傳送,若氣不通,雖在一二寸之地,亦不聽得。列公倘然不信,只消將一間房子四圍門縫固封嚴密,外面的人,把耳朵湊在玻璃窻上,聽裏邊的人靠著玻璃說話,只見他嘴脣開合,卻並不聽得聲響。只因風氣不通,所以雖近只隔一層玻璃,仍然聲息全無。閒話少說。

且講狄洪道不見了王能,四周圍尋了一回,不見形跡,疑他先回,或在楓林內等候,遂出了皇甫家。一路尋看,直到蘇定方家內,並無下落。想道:“一定他下去窺探,著了道兒。這倒如何是好?又想:“既然被擒,必定多在那矮屋之中,當做藥料,害他成了殘疾。”左思右想,一夜未曾合眼。

到了明日,蘇定方問起高徒何往。只說一早出去,相邀親戚到來醫病。及至黃昏過後,又到皇甫家內,依著前路,到得矮屋之中,細細張看,並沒王能在內,遂即推門進去。那裏面的人一齊叫起苦來,皆道:“今夜不知哪個晦氣,又要來取什麽東西了。”狄洪道忙把手搖著,道:“不要高聲。我乃過路之人,只因聽得你們叫苦之聲,前夜進來張見了你們慘狀。昨夜同了一個徒弟到來,欲想除此妖孽,救你們殘生之命,卻不道不見了徒弟,故此特來找尋。”衆人都道:“沒有見得。好漢,你不知道,這惡賊騙了人來,卻不便到此間。起初藏在這高墻裏面,名爲‘紫禁城’,內有一個小小地穴,約有一二間地步,四面石頭砌成。裏面倒也舒齊,床鋪被褥,一應全備。每日三餐茶飯,也有葷吃,只是人肉罷了。將你養得肥胖,等到要用之時,方纔動手。用過之後,便推到此間。若是死了,便殺來煮吃,當做牛肉用。幸而不死,他仍把你養著,留到後來再用。他的藥都是人骨髓、人腦子、心肝五髒、卵子、陰門合成的,所以如此效騐。今日天賜好漢到來,總望相救我們出去。若得回家,定當重謝。”洪道道:“如此說來,那徒弟定在高墻裏面地室之中,目下諒未傷殘。只是俺獨自一人,孤掌難鳴,怎好救他出來,殺了這惡賊,相救你們性命?”衆人道:“他的地室上面,卻是一間書房,地下都是磨細方塼,並無痕跡。其中有一隻榻牀,只消將榻牀上面擱幾拿去,把榻面揭起,裏頭便有梯子,直到地室之中。這榻牀就是門戶。”洪道道:“不相干。我們不能到得裏邊,怎的下去?你們且自放心,待我想法再來。”衆人哀求不已。狄洪道也顧不得他們,遂即回身出去,幸喜無人知覺。上了瓦房,仍到蘇家。一連幾夜,毫無善策,想起鎮江衆弟兄在彼等候,又不能丢了王能而去,急得如熱石上的螞蟻一般,沒個主意。我且按下這邊。

且說湖北德安府應山縣,有個豪傑,姓焦名大鵬,綽號叫做“草上飛”,是湖北有名的義賊。飛簷走壁,來去如風,有超等的本領。他要人的銀錢,皆是明取,不去暗偷。生得兩眉如鐵錢豎起,雙目圓睜,截筒鼻,四字口,面色微紅。混身玄色緊身,密門鈕扣。足上藍布纏腿,穿一雙爬得山、過得嶺、鷂子翻身跌殺虎的快鞋。背上插一口青鋒寶劍。他只揀貪官汙吏、世惡土豪,任你身居深閨密室,忽然間他跪在面前,口稱借銀若干,明日送到某處山中,或某家客寓,言畢將背上的寶劍扯在手中,將口嗤的一吹,連人連劍,影跡全無。所以人人怕懼,連忙如數送去。他過後便來取去,卻不與你照面。你若不送去,包你腦袋不見。若論劍術之中,本領高的五遁俱全,能算袖裏陰陽,賽過仙人一般,所以叫做劍仙。

這草上飛焦大鵬,原與山中子一師門下,俱是玄貞子的徒弟。只因他劍術未學精明,卻要做這義賊的勾當,玄貞子知他難以修煉成功,由他自去,所以不入他們七子的一黨。方纔說的就叫劍遁,若與尋常勇士比較起來,已經要算無敵的了。

他自小死了父母,又無弟兄妻小,幸虧姑母撫養成人。這姑母嫁一個生意人,姓竇名璉,開一爿米麥六陳行。年過半百,單生一個表弟,乳名叫做慶喜。年方一十六歲,生得面白脣紅,溫文爾雅,老夫妻十分鍾愛。只因竇璉年老,每逢出外買貨,帶著慶喜同去,一來路上陪伴,二來好教他見識生意之道。前月到寶豐買貨回來,路過魯山地界,忽然失去。四出招尋,杳無下落。老夫妻兩個哭得死去還魂。恰好焦大鵬探望姑母,得知其事,隨即到魯山尋訪表弟。他久在江湖,知道楓林村有這妖人,本欲爲民除害,暗想:“那慶喜莫非被他取去?”

那一天到了魯山,便望楓林村而來。時值日落西山,黃昏月上。來到皇甫良家內,飛身上屋,只見斜刺裏一人在瓦房上面連躥帶縱,好似燕子一般,嚮裏邊而去。暗想:“必定我道中人。此人本領,也算得個高手,不知他爲著何事?”隨即跟將過去。只見他從庭心下去,焦大鵬也下了庭心,一路隨著,直到矮屋之中。要知草上飛的本領,遠勝于他,正是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所以跟在背後,狄洪道並未知曉。只見他竟到裏邊,焦大鵬只道此中諒是藏銀之地,便在門外偷看,卻不道都是殘體之人。狄洪道問這衆人:“昨日可有姓王的到來?”衆人道:“還沒有來。只是好漢早些想個計策,救得我等性命,陰功不小,我等永不忘你恩德。”洪道道:“我想了三日,終少一個幫手。若是草草行事,一人難敵四手。況且他們整備甚嚴,裏邊定有埋伏。欲想趕到長安,找尋師父到來,又恐誤了徒弟性命,所以進退兩難。”那焦大鵬聽得明明白白,暗道:“原來也是與我一路,也算巧事。”便“爍”地跳到裏邊,狄洪道吃了一驚,便把匕首出在手中。大鵬道:“慢著。我非別人,特來找尋表弟,壯士不必疑心。”洪道聽了此言,將他上下身一看,果然像個外來之人。諒他有些本領,便彼此通了名姓,略敘在此的緣由。二人各自大喜。

草上飛便嚮衆人逐一看了,並無表弟在內,便問道:“你們可曾知曉,有個十五六歲的標緻官人,可在此間?”內中一個應道:“可是一個姓竇的湖北人,自前月來的?”大鵬道:“正是。如今怎樣了?”那人道:“還算恭喜,如今還沒用過,亦在裏邊地室內,養得好好的在彼。”焦大鵬便問狄洪道:“你可到過裏邊?”洪道道:“他的高墻之內,名爲紫禁城,端的嚴密,鳥都飛不進去。”遂把前夜之事說了一遍。大鵬道:“我們先把他羽黨除了,看他怎的。若出來,便可擒住他;若緊守不出,我打門進去,你只在外梭巡,休得放他走了。”

正在說,忽聽得一片腳步聲響,好似一二十人趕進來模樣。原來這矮屋喚做料房,每夜有人巡視二次。卻是三更查過了,要過四更再查一遍,恐有走漏。狄洪道前幾夜進來,卻未逢著。今日正在三更時候,那巡夜家丁來到料房門口,忽聽得裏邊有人說話,就在門外不敢進來,側著耳朵聽個明白,知道走了風聲,慌忙到看守紫禁城北門將軍閔安存那裏報信。

閔安存得了這個消息,連忙取了雙槳,帶了一衆家將,各執兵器,趕到料房而來。這巡夜家丁報過北門的信,又轉到西、南、東三門各處報信,驚動得合府教師、家將個個出來,陸續到料房接應拿人。這裏閔安存帶了十個家將先到。

未知焦、狄二位英雄如何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草上飛斬符常譚閔~狄洪道擒皇甫醫生

卻說草上飛焦大鵬聽得備弄中腳步聲響,即便旋轉身來,搶出門外,把備弄截住。狄洪道隨後也跳到備弄。大鵬嚮北,洪道嚮南,各擋一面。

且說閔安存帶領家將來到料房門首,只見門內跳出二人,爲首的身長八尺,頭帶玄縐六楞英雄羅帽,額上一個英雄結,鬢邊插一朵大紅山茶花,身穿玄色密門窄袖短襖,兜襠扯褲,手提青鋒寶劍,猶如猛虎一般,截住去路,大喝:“大膽強盜,敢到這裏來送死!”舞動雙槳,兜頭便打。大鵬起劍撇開雙槳,還手一劍劈來,連肩搭背,砍個斜分兩半。衆家將大驚,發一聲喊,往後便退。恰好西門守將“活閻王”譚江清提了石鎖,帶領衆人急匆匆到來。北門家將大叫:“譚將軍快來,強盜厲害,閔將軍沒命了!”遂一齊站在一旁,讓江清上前。焦大鵬見他手提蠻笨家夥,知道此人有些氣力,便不等他下手,託地跳將過來,一個旋風,轉到江清面前。可憐這活閻王看也沒有看清,早已腦袋落地,到那森羅殿上受實缺上任去了。焦大鵬隨即趕上前去,把衆家將切蔥切菜的追殺過去。

繞過西門,只見南門守將符良提刀殺到。見了焦大鵬,大叫:“強徒殺我兄弟,吃我一刀!”便劈頭砍來。大鵬不慌不忙,把青鋒寶劍嚮他刀上一揮,“當”的一聲,符良的手中剩個刀柄,那刀頭落到地下去了。草上飛的這口青鋒劍,乃是他的師父七子之中第一個道行高妙的玄貞子劍仙送與他的,你道好也不好?所以符良的刀遇著此劍,正如泥做一般,把刀頭削去了一大半。符良吃了一驚,稍稍一慢,被焦大鵬一劍穿個前胸通後背,將劍往上一挑,把符良從頭上直摜到後面去了。衆家將沒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後面焦大鵬猶如老鷹拿雀,追殺過去。

我一口難講兩處的話。這裏動手的時節,那狄洪道嚮南抄到東門,恰好常惡踏出門來,舞動連環棍就打。洪道早將雙拐袖在手中,兩個在庭心中廝殺。這十名家將圍繞助戰,正打得亂紛紛,難以取勝。若論狄洪道,乃漱石生的徒弟,究竟也是劍俠傳授,何以不如草上飛甚遠?其中有個道理。只因洪道未學劍術,草上飛劍術雖則未精,究竟學過。若論二人本領武藝,相去不遠。只是草上飛輕身術妙,寶劍厲害,再加一邊在備弄內,個對個交手,一邊在庭心中寬闊所在,加上十個家將,雖則終能勝得他們,只是一時難以驟勝。常惡正手臂漸漸酥麻,被狄洪道兩根拐滾將進來,腳骨上著了一下,哪裏站立得住,“撲”地跌將轉來。卻好草上飛正到,趁手一劍,叫他快些追上三人,一同到鬼門關做摸壁鬼去。衆家將見拳師已死,驚慌逃竄,被焦、狄二人追上去,打的打,砍的砍,殺得七零八落。

卻說皇甫良早有家丁報信,但知道料房內走風,豈知拳師家將已被傷殘若此,提了一把板斧,將紫禁城開放,趕出城來。他只道料房失事,出的北門,卻不見一人,遂一路轉嚮西門抄去。只見備弄中滿地屍骸,閔安存、譚江清、符良盡皆喪命,急得心慌意亂。想道:“不知何等樣人,諒必前夜強徒一黨。”將到東門,但見幾個家將沒命的逃來,口稱:“強盜厲害,四位將軍盡皆喪命了!”皇甫良心中大驚。此時,前面一位英雄,頭上胖頂六楞羅帽,耳旁一個大紅絨球,渾身緊裝扎縛,足登薄底驍靴,手中舞動兩根鑌鐵李公拐,似風捲也似的追來。皇甫良見來勢兇勇,舉起板斧,嚮著狄洪道頭上劈個朝天切菜。洪道將身偏過,一拐打來。二人一來一往,斧來拐擋,拐去斧迎,戰了十幾個回合。皇甫良那裏是洪道對手,只見他使發了雙拐,宛如一個繡球,滾來滾去。皇甫良覺得虎口有些震開,暗想:“今朝家破人亡,斷難抵敵,不如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得個空閒,轉身便走。洪道大喝:“妖賊,你狼心狗肺,殘害良民,今日惡貫滿盈,還想逃往何處!”隨嚮豹皮囊中摸出一支金鏢,照準他後心打去。皇甫良一路奔逃,側著臉,把眼稍顧著後面。見他把手一擡,“爍”的一件東西到來,連忙將身一側。那鏢卻打在肩窩,頓時這右臂筋斷骨折,大叫一聲,那板斧“當啷”墮在地上。洪道飛步上前,將皇甫良擒住。背後焦大鵬也到,手起一劍,揮爲兩段,道:“這等妖人,問他作甚?”二人搶進城中,見一個殺一個,把皇甫良的妻妾子女,丫鬟僕婦,不問老幼男女,一門良賤三十餘人,殺得乾乾淨淨。

之後,尋得地穴門戶的房間,將榻牀揭起,取過燈光一照,下面共有三人。焦大鵬跳將下去看時,見表弟竇慶喜毫無損傷,心中大喜。便叫:“表弟,愚兄特來救你。今日且喜無恙,快隨我出去。”那慶喜見了大鵬,兩淚交流,牽衣痛哭。只聽得洪道在上面叫道:“王能賢契可在麽?”王能正臥著,從睡夢裏驚醒,聽得師父聲音,情知大事成功,便道:“徒弟在這裏!”大鵬看見王能被他們將大鐵鏈鎖著,便把劍來割斷了。王能道:“多承好漢同我師相救!”大鵬看還有個後生,問道:“你姓甚名誰?怎得到此?”便叫王能帶著他上去,自己同了表弟也出了地室。叫王能一同先到外面醫室中等候他,卻同了狄洪道到樓上去,把皇甫良積下的金銀珠寶,只揀貴重,打了六個包兒,一把提著。趕到後面矮屋中,放了這班殘疾之人,叫他們你攙我扶,狼狼狽狽的,來到外邊大路上楓林之間坐著,等候天明,見有車馬過時,便可附載回家。將一包金銀打開,分派與衆人收了。衆人懽天喜地,感恩不盡。

然後二人回到皇甫家中,問起後生家住哪裏。那後生道:“二位恩公在上,難弟乃餘姚人氏,姓王名介生,今年二十三歲。父親早故,衹有個叔叔,名叫王守仁,官爲兵部主事。我在家中教讀,前月忽有人來聘請我做個西席,許我百兩紋銀一載,先付十兩聘金。因此辭別家人,同他一路而來,便到此地。若非二位恩公搭救,定遭毒手。”便問過衆人姓名。大鵬道:“既是忠良之後,且同我到河南應山縣去,待我把表弟交與姑母,便相送你到府。”介生又嚮大鵬拜謝了。洪道道:“你叔父是個窮官。”一面說,一面提過一包金銀過來,又道:“這包你拿去,也可過度日用。”介生拜謝收了。

狄洪道與焦大鵬戀戀不捨,二人便結爲兄弟,當天跪將下來,撮土焚香,拜了四拜。然後各人起身,各自把包裹結在腰內,出得門來,分道而行。

焦大鵬同了竇慶喜、王介生到了應山。那竇璉見兒子回來,喜得個了不得。姑母見了慶喜,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就把王介生留住,與焦大鵬住了十多天。介生同慶喜,本是患難的朋友,如今感激他表兄相救,越加親熱,也結爲八拜之交。他二人日後也都出仕爲官,書中不表。後來焦大鵬送他到餘姚縣去,我也一言交代。楓林內這些殘疾之人,只要有了金銀,等到天明,自然陸續有車馬帶回家鄉而去。皇甫良家內,自有地方保甲稟知魯山縣相騐收屍,追捉兇手。好在沒有苦主陳告,也漸漸的罷了。

書中單表狄洪道同了王能,回到蘇定方家,恰好定方起來開門。狄洪道到了裏邊,便把一錠銀子謝了。定方推辭一回,也便收了。狄洪道便把衣包收拾,師徒二人別了蘇定方,撒開大步,一路望長安進發。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到了長安,徑至大石山中,來尋師父。恰好漱石生到四川去尋那傀儡生,也不見面。暗想:“此間除此二人,衹有三師伯雲陽生居住後山,未知他可肯出去?”便同了王能,徑到後山而來。

不知遇見雲陽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雲陽生仗義下江南~王守仁罹禍假投江

卻說狄洪道同了王能,翻山過嶺,來到大石山背後。正走之間,只見山坡上松樹底下一人叫道:“洪道兄,許久不見你,今到哪裏去?”洪道回轉頭來一看,認得是雲陽生的徒弟,叫做包行恭,乃蘇州吳縣人氏。便道:“包賢弟,你一嚮可好?今日令師在家麽?”行恭道:“他在那裏煉丹藥。道兄要尋他時,小弟同你去便了。”洪道道:“多承賢弟。”一路說著閒話,早到茅廬門首。

行恭先進去通報了,請洪道入內。洪道見了雲陽生,拜見過了,叫王能也來拜見。雲陽生問道:“賢姪,聞你依附宸濠求取富貴,今到此間則甚?”洪道道:“弟子愚昧無知,誤就其聘。後來窺見他所爲不善,今已出了陷阱。”便把到姑蘇起直至金山寺一席話說了一遍。“特來求請師伯下山相助,以救一方良民百姓。”雲陽生道:“宸濠久後必反,今去其羽黨,自是正理。但我丹藥未成,不得抽身,奈何?”洪道再四苦求,雲陽生方纔依允。便吩咐行恭好生看守丹爐,候其火候到了,便可停熄。遂到裏邊更換行裝。

與洪道等正要動身,只見來了一個女子,身穿淡紅襖兒,生得態度娉婷,豐姿絕世。雲陽生道:“賢妹來此何事?”女子道:“道兄,我昨到都中,那王守仁只因保奏戴銑一疏,被西厰太監劉瑾假傳聖旨,將他廷杖五十,打得死而復蘇,現謫他做個貴州龍場的驛丞。這也罷了,那劉瑾打發心腹家人,送信與寧王宸濠,叫他命刺客沿途伺候,務把王守仁結果性命。你道這劉瑾心腸狠麽?”雲陽生道:“你便怎的?”女子道:“我欲暗中護送于他。”雲陽生就把前事說了:“我今要到江南,何不一同而去?”女子道:“這也甚好。”洪道道:“師伯,這位卻是何人?”雲陽生道:“你不聞陝西五女俠麽?便是那紅衣娘、紫銷兒、碧裳仙子、玄衣女、白牡丹這五個,都是聶隱娘一流人物。此位就是紅衣妹子。他道術還勝令師許多。”四人遂同出了大石山,僱了四乘牲口,一路由河南、安徽下江南而來。

話分兩頭。卻說這兵部主事王守仁,有經天緯地之才,智謀足備,秉性忠直,不附奸黨。那時武宗正德皇帝,有個得寵太監叫做劉瑾,執掌營務,威權甚大。他與寧王一黨,欲謀不軌,家藏戈甲,外養力士。只因要害戴銑,被王守仁保奏,所以懷恨,將他降做貴州龍場驛丞。王守仁出了京都,一路來到金陵,來見父親。他的父親名叫王華,現爲南京侍郎。見了王華,告訴一番都中之事,帶了兩個家人,僱一乘車輛,來到鎮江。欲想叫船,從長江、錢塘一路而走,只是天色已晚,就在北門外張家客寓過宿。

守仁心中悶悶不樂,吩咐家人取了一壺酒來,自斟自酌。聽得隔壁房內懽呼暢飲,就在壁縫中張看。只見六個人在那裏吃酒,都是英雄豪傑的樣子,心中想道:“這一班何等之人?看來皆是非常之輩。內中一個武生打扮的,尤覺威風凜凜,相貌非凡。”便走將過去,驚動得他們一齊立起招呼。問了尊姓、府居,便對鳴臯道:“貴處有個賽孟嘗徐鳴臯,卻是足下何人?”鳴臯道:“這個便是同姓不同宗的。”守仁見他應答支吾,早已瞧著幾分。衆弟兄你也一杯,我也一杯,大家說說談談,十分得意。王守仁說起目今宦寺專權,姦臣當道,英雄豪傑不知埋沒了多少。這班位高爵重的都是庸流,衹知阿附權閹,深爲浩嘆。我看公等皆是當世英雄,只可惜無進身之地。大家嘆惜了一會。

守仁回到房中安臥,衆人也都寢息。衹有鳴臯睡不著去,一眼看見房門外一個人影“爍”的過去。鳴臯撲的跳將起來,踅出門外。只見一人遍體黑色,腰間一把雪亮的魚腸,正在隔壁房門外偷窺。鳴臯起三個指頭,在此人肩胛上一把擒拿抓住。那人便叫:“好漢饒命!”王守仁聽得,即便起來看視。只見一人身材短小,相貌兇惡,渾身玄布緊身,腰內雪霜也似的一把匕首,被鳴臯擒住在彼。鳴臯喝道:“你這廝要死呢,還是要活?”那人只叫“饒命”。鳴臯道:“你哪裏人?叫什麽?來此則甚?供了,我便饒你。”那人道:“好漢,小人只爲饑寒兩字。家有八十三歲的老母,三日沒米,故此情急了,想來偷盜東西。”鳴臯道:“呸!一派胡言。你只不到三十歲模樣,卻有八十三歲老母?既有此飛身本領,不去富戶大墻門偷盜,卻來這個地方,明明是來行刺。卻是何人指使?從實供來!”便把指上用一用功夫。

這人連叫饒命,情願供了:“好漢,不干我事。只因我家王爺奉了都中劉太監之命,叫我來行刺降職兵部主事王守仁老爺。我從姑蘇一路迎上來,要到南京。今日見王老爺到此店內,故而要來動手。”鳴臯道:“你叫什麽名字?你家王爺是誰?”那人道:“小人姓周名紀,江西人氏。我主人便是寧王千歲。”守仁道:“你主人單命你一人到來,還有別人?”周紀道:“王爺共命三人,分頭伺你。打聽得老爺在金陵,故而都在這條路上。”正在說著,那衆弟兄盡皆起身。一枝梅道:“賢弟,這等東西,留他不得,殺了免害他人。”鳴臯道:“大哥說得是。”遂將他腰內匕首抽將出來,只一揮,頭已落地。一枝梅取出些藥末,彈在頸內,立刻把周紀屍首化成一灘黃水。

守仁知道這一班弟兄都是劍俠之輩,便嚮鳴臯作揖謝道:“若非壯士相救,我王某定遭毒手。”鳴臯等方知此人是王守仁,便問:“因何到此?”守仁便把劉瑾作對的話,說了一遍。鳴臯道:“我等一路相送老爺,以防姦人暗算。”守仁道:“承蒙仗義,實銘肺腑。只是路途遙遠,不勝其防,奈何?”衆人商議一會,沒個良法。鳴臯道:“我有一計在此,明日王老爺僱船動身,我們衆弟兄也僱一船,一路相送。到了前途,只消如此如此,便可無事。”守仁同衆人齊拍手道:“好計!”守仁便嚮衆人細問各人根底,大家從實說個從頭。守仁大喜道:“我且四福齊天,得這班豪傑,暗中替國家辦事。這些朝臣豈不愧死?實在可敬!”遂勸鳴臯等出仕爲官,博個封妻蔭子,青史垂名。鳴臯等謝道:“某等犀惡寧王,他豈肯相容?況且天生野性,難就拘束,只得罷休。”守仁嘆惜一番,與衆人結爲兄弟。

到了天明,叫了兩號舟船,衆弟兄先到船中等候。少頃守仁帶領家人也下船中,一路嚮錢塘行去。到了晚上,停泊在船多地方。守仁暗自把帽子、靴子丢在江中,自己跨到鳴臯船上。羅季芳掇一塊大石,嚮江中抛去,只聽得“咕咚”一聲。季芳大叫:“救人!”那兩個家人假意大驚起來,大喊:“快些救人!王老爺投江死了!”嚇得舟人魂不附體。大家點起火把,一齊來救。驚動衆鄰船大家忙亂,相幫撈救,那裏有個影響。

兩個家人停船在那裏,一面吩咐打撈屍首,一面到杭州府衙門投告。那杭州知府姓楊名孟煥,卻與守仁同年好友,得了這個消息,十分悲悼,連忙來到船中勘視,見守仁有遺書遺票,並有絕命詩一首,內有句云:“百年臣子悲何極,夜夜江濤泣子胥。”楊孟煥信以爲真,大哭悲慟,親自做了一篇祭文,在江邊哭奠一番。回到省中,申告上司,出奏朝廷,說貴州龍場驛丞王守仁墮江身亡。那家人回到家中,將真情告訴一番。介生已到家中,拈魂立座,成服掛孝不提。

且說王守仁同了衆弟兄慢慢的回轉餘姚,那一日停舟宿夜,旁邊一隻大船,扯起一面黃旗,旗上大書:“欽命江南巡撫部院俞”。守仁知道是故人俞廉,是個足智多謀、忠心赤膽之人。便叫舟人遞過名帖,上船拜見,將以前之事細細說了一遍。俞謙大喜,便親自同了守仁來到舟中,與衆弟兄相見。逐一問過姓名,便嚮鳴臯致謝,贊其智勇雙全,對衆英雄說出一樁事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紅衣娘單身入地穴~徐鳴臯三次上金山

卻說俞謙對鳴臯等說道:“我今到江南巡撫上任,只是宸濠意圖叛逆,結連宦寺劉瑾,各處暗置兵馬,羽黨甚多,十分週密。我雖察得許多,力難制之。公等英豪,義俠爲懷,欲望仰體朝廷宵旰之憂,俯憐萬民水火之苦,將奸藩羽翼,次第剪除。下官注存案冊,日後上達天聽。公等雖不望功名富貴,亦可史館立傳,千載芳名。惟是務要察聽明白,切莫誤傷良善。”王守仁以手加額。鳴臯同了衆弟兄一齊拜領憲命。俞謙遂將各人名姓籍貫,注在冊上。徐鳴臯道:“還有內兄狄洪道,並徒弟王能,即日將到,亦望預錄。”俞謙遂贈他們八塊銀牌,牌上刻有“除奸鋤惡”四字,便道:“這就是我的暗號。”各人拜謝過了。俞謙吩咐擺酒款待。席間談起韜略武藝,鳴臯等對答如流。俞謙大悅,又勉勵了衆人一番。

鳴臯拜別回舟,自到鎮江而去。王守仁從此改名換姓,隱居在俞謙衙內。所以鳴臯等破了金山寺,宸濠痛恨入骨,俞謙名爲各處行文拿捉,其實虛行故事而已,因此衆弟兄得能逍遙自在。後來到江西三探寧王藩府,王守仁擒獲宸濠,皆鳴臯等之力也,此是後話。

且說鳴臯等一路回轉鎮江,離舟登岸,到張家旅店。只見張善仁迎著,道:“徐大爺,昨夜狄大爺同了一位爺們,一位女客,皆到小店,現在裏面。”鳴臯大喜。恰好王能從裏面走出來,遂一並進內。鳴臯搶步上前,見了雲陽生,納頭便拜,並與紅衣娘相見。衆弟兄各各見禮坐下。狄洪道把動身以後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鳴臯等也把遊句曲與王守仁、俞謙的事告訴他們,並把銀牌交付洪道、王能,又嚮雲陽生、紅衣娘慰勞拜謝。

雲陽生道:“徐兄,我們到金山寺去,也須定個章程,設個計策,方可進得。”鳴臯道:“全仗師父臺命,弟子奉命而行。”雲陽生道:“彼衆我寡,任你一可當百,也須有個照會。務要裏應外合,一齊動手,方可破得。若是一路殺到裏邊,莫說他裏面機關甚多,路途迷失,到了無用武之地,被他用起火攻,豈不一齊送命!況且房屋衆多,雖是勝他,或失去一二弟兄,如何是好?我與你落了單不打緊,若是稍爲功行淺些,就有性命之虞。”一枝梅道:“待小弟到裏邊作應如何?”雲陽生躊躇道:“慕容兄若論功行,盡可當得此任。只是一件,你去衹能私進,不能公然走入。若得一個熟悉裏面機關的人,到裏邊做個細作最妙。”紅衣娘道:“待我假作燒香,去到裏邊,探聽地室中的衆女人,或能曉得也未可知。縱使不知詳細,定能得個大略。”雲陽生道:“這可使得。既如此,我們一準明日清晨一同上山。你便先進,我們隨後,約定午時三刻,裏外動手。”遂將衆弟兄逐一安排走去的道路,各人依計而行。

當日徐鳴臯備酒接風,細看那雲陽生,年紀約有三十開外,白面無鬚,循循儒雅。頭戴扁折巾,身穿淡黃袍子,寬長潦倒,好似個不第秀才。看他究有甚本領?那十三人之中,卻在第三人!便問道:“尊師一十三人,各人以‘生’字爲名;家師七弟兄,皆以‘子’字爲號。不知世間除了七子十三生二十人之外,可有會那劍術之人否?”雲陽生道:“還多哩。江南藜杖叟、碧桃仙子,江西有囂囂和尚,河南韋士奇,浙江有空空兒,廣西履冰道長,湖北有東郭居士,粵東有野鶴禪師,還有番僧跋羅難陀,種種奇人,不勝枚舉,何止二三十人。只是隱居玩世,不肯使人知道,那凡夫肉眼,怎能識得?”鳴臯聽了,不覺臉上泛起紅來。大家說著飲酒,直到更闌席散,各自安息。

到了來日,各人扎束停當,一齊出了旅店,來到金山。雲陽生同了衆人在山下飲酒。紅衣娘獨自一人,先上金山。進了寺門,來到大雄寶殿,早有知客僧至剛引領,一殿殿佛前禮拜。紅衣娘道:“這裏可有觀音麽?”至剛想道:“我見他生得端正,正要引你進去,卻問起觀音來。”便道:“孃子,你看那邊不是觀音殿麽?”便引著來到裏邊殿上。

紅衣娘一看,正與鳴臯說的一般。佛堂內塑一尊觀音立像,手中提一隻魚籃。至剛道:“對面送子觀音,最是有靈騐的,城中多少縉紳人家太太們,都來許願求子,千求千應。前日王侍郎的夫人生了兒子,到來裝金還願。”紅衣娘道:“既如此,我也去燒一炷香來。”遂走過對照殿上,眼梢留心著這百靈臺。那至剛等他走入門中,便把百靈臺軋軋的只兩推。紅衣娘睜眼一看,叫聲:“奇了!”分明見他立在臺邊,把臺推著,怎的一會兒把個知客僧不見了?那百靈臺依然在彼,望過去,殿上清清楚楚衹有一尊觀音站著,神龕之中,並無半個人影。再看自己立的送子觀音殿,依然門戶開著,兩邊也有門戶,四通八達。地枰板並不活動。與鳴臯說的全然不對。暗想:“房子果然轉動,卻又門戶依然,與未動一般,只不見了知客僧,奇怪!”滿腹疑猜,再想不出,那知已到地穴之中。

這非非僧用盡心機,造得十分奇巧。那魚籃殿是地穴的鎖鑰,這送子殿便是地穴的門戶。若遇兇人到了,送子殿上把百靈臺嚮左推動,那門戶都轉到墻壁之處。那地枰板恰在木檔之中,所以光息全無。地板一齊活動,人便跌到下面網內。若遇美貌女子到了送子殿上,便將百靈臺嚮右推動,這送子殿便旋轉一個身來,本則朝南的,卻變了朝北。這一轉,便轉入內室之中,與外不通。那裏邊也有魚籃殿,卻與外面的魚籃殿一般無二。你若從原路要想出去,恰巧越往裏去,過一處便低兩三層階石,只消四五重門走過,便是地穴。若要出去,則須外面的人把百靈臺倒推轉來。那林蘭英也是這般不見的。

當時紅衣娘走到魚籃殿上,嚮方纔進來的門內一看,卻與前不對了。走出門來,卻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狹弄。轉過一彎,低二層階石。過了八九個鵝頸彎,只見一座大殿,上面一塊匾額,寫著“溫柔鄉”三字,俗名就叫聚美堂了。紅衣娘心中明白,竟上堂來。只見有四五個美貌女子在彼遊戲,見了紅衣娘,一齊叫道:“姊妹們快來,今日又新來一位美娘!”不多時,又陸陸續續走出七八十個婦人,都打扮得妖妖嬈嬈,前來動問。紅衣娘只做不知,問道:“此間什麽所在?你們在此則甚?”衆女人笑道:“你還不知,這裏便是地穴裏邊的聚美堂。我們都是和尚的老婆。到了少停,少不得你也與我們一般。”紅衣娘道:“我且問你,那和尚可在此間?”衆美娘道:“大和尚過了午時,便下地穴。現在雖有別的和尚,卻不到此間來的。”紅衣娘道:“我且問你,你們來到此間,可想出去,各自回轉家中?”衆美娘聽了,大家都笑起來。說道:“你這位姐姐真是呆的。那個肯做和尚老婆?誰不想回轉家中,父母夫婦,骨肉團圓?只是怎的能夠!”紅衣娘道:“我老實對你們說,我今日特地來破這金山寺,相救衆位出去,重見天日。只待午時三刻,裏應外合。現有無數英雄已到山上。只是此間進出的路,卻是怎樣走的?”衆美娘聽了,個個大喜,便道:“你來的這條路,若是外面無人開時,再也不得出去。那和尚卻從後面一條路出進。只是此間聚美堂到外面,要經過五座大殿,有五個關隘,處處有和尚把守。這關隘做就機關,不知底細的,便要送了性命。”紅衣娘道:“不妨,有我在此,你們少頃指引我出去,包管無事。”

紅衣娘又問道:“你們內中,可有一個叫林蘭英的麽?”衆美娘道:“有一個姓林的,還是七月三十燒地藏香進來的。大和尚當夜便要成親,豈知那女子不肯,只是啼哭。和尚大怒,便要處死他。幸得衆姊妹說情,限三日內解勸他依從。不料忽然生出一身濃疱瘡來,至今未愈,因此尚未成親,在房內養病。”紅衣娘吩咐叫了出來,與蘭英說明其事。蘭英大喜。

不知怎的出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大雄殿衆傑逞威能~地穴門俠女顯絕技

卻說山下衆英雄在酒店中飲酒,雲陽生道:“今日我們大模大樣進去,以報前日之仇爲名,就此動手。這寺內的人,惟非非僧一個公等奈何他不得。我且與衆位約定:見這非非僧時,自有小弟對付他。只是別個和尚,全仗衆位弟兄之力。”衆人道:“我師何必太謙。”雲陽生道:“不然。只因爲我師有五戒甚嚴:第一戒姦淫婦女;第二不忠不孝;第三就是殺害生靈;第四助惡爲非;第五偷盜銀錢。雖云鋤惡扶良,實傷天地好生之德,還望衆位原諒。”衆人齊言“遵命”。說了一會,時將巳末,大家出了店門,竟嚮金山寺而來。

進得山門,來到大雄寶殿。至剛見了衆人,吃了一驚。鳴臯道:“我等特來拿你這班秃驢。快叫非非僧這賊秃早來領死!”至剛便把雲板丁丁的亂敲亂打。衆英雄各出兵器在手,至剛僧抽身便走。徐慶道:“秃驢休走!”便一個騰步跳將過來,舉刀便砍。至剛僧就在旁邊扯條禪杖招架,就在大雄寶殿動起手來。楊小舫舞動雙劍,正要上前,只見裏邊趕出幾個和尚來。爲頭的便是監寺地靈僧,手提一條熟銅短棍,嚮小舫頭上打來。楊小舫將劍架過,二人也殺將起來。隨後監院鐵剛僧手舉潑風刀來助戰,這裏羅季芳舞動竹節鋼鞭敵住。那裏首座摩雲僧舞動月牙剷殺上殿來,徐鳴臯舉刀敵住。少頃,降龍、疾雷、烈火、閃電、催風、獅吼,各執刀槍錘棍,一齊殺到。衆弟兄在大雄殿上混戰起來。早有維那僧善禪和尚,指揮衆光頭把大殿重重圍住,呐喊助威,只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內中衹有雲陽生坐在大殿對照瓦簷之上,看他們廝殺,只不動手。看看來到午時三刻,便嚮身邊取出一個信砲來,點著嚮半天中丢去。只聽得“豁喇喇”一聲響亮,好似青天裏起個霹靂,震得屋瓦都動。

紅衣娘在地穴之中聽得,知道上面已經動手,便對衆美娘道:“你們聽到的這個就是信砲,那上面衆人已經殺將進來,我也就此殺出去接應。”說罷,便嚮衣底抽出一把刀來,嚮裏邊殺去。出了聚美堂,便是狹弄。上了七層階石,轉過一彎,又下七層階石,便是第一殿。那守殿和尚喚叫託天僧,年紀有七十嚮外,正坐在禪床,聽了這個信砲,心中猜疑。忽見有人出來,便在禪床扯出一條禪杖,大叫:“美娘往哪裏走!”跳起身來攔住去路。紅衣娘道:“你這般年紀,也要來討死?也罷,我就送你上西天而去!”便將身跳到中央,舉刀便砍。託天僧年紀雖老,筋力甚好,兩臂也還有五六百斤力氣。見刀劈面砍來,便起禪杖招架。二人戰了五六個回合,紅衣娘想道:“這地穴內共有五殿五關,若是這等戰時,殺到幾時出去?”便把一件東西,對著託天僧喉嚨“爍”的射去。原來紅衣娘他姓何,乃是開國功臣何福的曾孫女,傳授得祖上的袖箭,習學得勝如高祖何福,真個百發百中,賽過閻王帖子。這一箭正貫在託天僧喉內,立時跌倒在地,便上前將腦袋砍下。

招呼了林蘭英同衆美娘,到了殿上,吩咐他們:“我過一門,你們出一步,我破一殿,你們隨後出一殿,跟我一同出去。”說罷,便到門上看時,兩扇紅門緊閉,便要來扯那銅環。只見美娘之中,有一個叫做薛素貞,年紀卻有三十光景,他是最先進來的,所有機關有些曉得,便道:“紅姐姐這門開不得,上面有閘刀下來。”紅衣娘道:“他們怎的進出?”素貞道:“我聞得有個什麽鏇子,只消一旋,那門就自開了,這閘刀卻不下來。”紅衣娘道:“若不破掉,終要害人。”便把銅環嚮內用力一扯,身子嚮內一跳,那兩扇門“呼”的齊開,上面果有一把閘刀,與門戶一樣大小,“插”地鍘將下來,好似一個鐵門檻一般。衆美娘看見,把舌頭都伸出來。紅衣娘便把閘刀取了下來,丢在旁邊。

一同出外,又是狹弄。上了七層階石,轉過一個鵝頸彎,又是七層階石,便是第二殿。只聽得裏邊呼呼的風響。那守殿的和尚叫做慧空僧,正在那裏舞使雙刀。紅衣娘大喝:“秃驢,死在臨頭,尚敢逞能!”便殺進殿去。慧空見了,便直奔過來,大叫:“美娘,怎敢無禮!”兩下交鋒便戰。原來這五重關隘,分別喚叫“金、屋、藏、春、色”。慧空一頭戰,一頭想:“這個婆娘好厲害!怎的到此‘春門’上來?那‘色門’上怎麽被他漏網到此?莫非託天老和尚傷了不成?”正在猜想,哪知一箭已來,正中心窩,大叫一聲,立時倒地。

紅衣娘正要開門,只見裏邊有個和尚,生得好似夜叉一般,青面赤髮,頭上帶一金箍,手提一柄銅錘,從背後悄步趕來。紅衣娘只做不知。將近來旁,便是一錘打下。紅衣娘將身一閃,旋轉身來一刀砍去,正中右臂,連錘連手,一並砍了下來,再一刀,結果了性命。將他看時,原本衹有獨臂,被他砍去,兩臂俱無,就是象奔頭陀。只因傷了一手,非非僧叫他到春門上來做個安靜差使,卻傷在紅衣娘之手。

一羣美娘齊到二殿。紅衣娘將這“春門”開時,再也開不開來。想道:“又沒門閂,莫非外面鎖了不成?”便回身來問薛素貞:“此門怎的開法?”素貞道:“這卻不知。我平常聽那方丈和尚的口音,好像有一重門的機關,卻在庭心中地上,有甚麽石珠的,不知可是此間。”紅衣娘嚮庭中一看,那中央一塊石板,鑿的二龍搶珠。細看這粒珠,當真像個活動的,便將三指撮住這粒珠,只一旋。但聽得“插插”兩聲響,那兩扇門一齊開放,心中大喜。原來門內有七根鐵條,只消將珠左旋,這鐵條便自互相貫穿,任你千斤之力,休想開得;只要將珠右旋,自能縮入門內。

紅衣娘引領衆美娘,來到藏門殿上。也是上七層階石,轉過一鵝頸彎,又下七層階石,便是殿旁側門。原來這殿卻是藏經之處。兩旁十個經櫥,砌在墻內,藏著五千零四十八卷藏經。那守殿僧人名喚妙禪,卻是維那善僧的師兄,年已半百。他的本領,寺中算得二等之尖。只因近來害了瘧疾,尚未痊癒。自古道老來怕瘧,今日正在發抖,聽得人聲嘈雜,知道地穴中必然失事。要想掙扎起來,正是英雄只怕病來磨,兩腳顫個不定。勉強支撐,下得禪床,那知紅衣娘已到面前,喝聲:“狗秃驢,看刀!”妙禪將身閃過。他折轉來一刀,攔腰削來。妙禪頭昏眼黑,那裏躲得及,手中又無寸鐵,可憐空有一身武藝,死在一個婦人之手。

那紅衣娘殺了妙禪,正要奪門而出,叫聲:“啊呀!”卻到了盡頭之處。原來這殿,衹有進來的一個門戶,並無出去的,殿周圍都是石壁。便對衆美娘道:“爲何沒有出的門戶?”薛素貞也不知曉。紅衣娘著了急,想出一個主意來,道:“我聞得僧人私營巢穴,往往門戶暗藏佛像背後,或壁櫥之內。此間並無佛像,衹有十個經櫥,莫非機關在此?只不知那個櫥中卻是門戶?”衆美娘爭相開看,只見皆是合懽櫥門,嵌壽字花紋,四周皆是蝙蝠。中間每櫥分爲十格,接著“天地玄黃”千字文的號頭。其中盡是經文,放得結結實實。衆美娘道:“這個裏頭怎生走得人過?”紅衣娘仔細看去,看到第三個經櫥兩旁,似乎有縫的樣子。看別個櫥的周圍與墻壁交界之處,皆有一線微塵,惟有此櫥的周圍,並無絲毫塵跡,便大喜,叫道:“門在這裏了!”衆美娘走過來看,紅衣娘指著說道:“你們細瞧此櫥,四圍交界之處並無塵痕,明係時常開啟之故。只是不知怎的開法?”看官,其實衹有一個暗閂,只須把上面刻的一隻蝙蝠旋轉,其門自開。紅衣娘哪裏知曉?便把刀來劈開經櫥。卻早震動門閂脫去,那櫥便“呀”的開了,開來好似一扇尺許厚的金漆門兒。

衆人跟紅衣娘出了藏門殿,又是上下七層階石,轉過一彎,前邊便是屋門殿到了。遠遠的先聽得兵刃相接之聲,叮叮當當,喊叫連連。不知爲著何事,莫非他們已殺入地穴而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雲陽生斬非非和尚~賽孟嘗破金山禪寺

卻說這金山寺的地穴,非非僧用盡心機,造得十分週密,曲折彎環,左旋右轉,隨你機靈,哪知曉東西南北,連前後左右的大略都沒分處。他過一殿,就有兩個鵝頸彎,左彎右曲,忽上忽下。我先交代明白。

那屋門過去,便是金門,爲地穴中的出入之所。這金門的上面,便是方丈裏頭禪房之內,房內的禪床,就是金門殿的門戶。當時紅衣娘來到屋門殿前,聽得廝殺之聲,輕輕走到門邊張看,卻是兩個和尚,在那大殿上比較刀槍。一個年近三十,生得紫臉高顴,眼如蝦目,凸出眶外邊,身長九尺,手執一條鴨舌點鋼槍,十分驍勇;那個黑臉和尚,生得闊口短鼻,眉眼都是倒掛,身材八尺嚮開,手執一柄扳刀,有六七寸闊,三尺多長,約莫也有五六十斤。兩個正在你一刀,我一槍,殺得高興。這使槍的,名喚天靈僧;那用刀的,叫做雲雁,都是非非僧的同鄉,倚爲心腹,故此命他二人鎮守屋門大殿。殿上供一尊達摩祖師。兩旁列著威武架,插著十八般兵器。地穴中的殿,除了聚美堂,要算這殿頂大,這是非非僧閒來無事來此操演武藝的所在。紅衣娘暗想:“這兩個惡僧有些厲害,不若先傷去一個,省得許多氣力。”便覷定使槍的,“颼”的一箭...

轉過彎來,又是七上七下的階石,兜過了鵝頸彎兒,望見前邊“金門”兩字。那鎮守金門殿的和尚,名叫覺空,綽號叫做金頭陀,他是少林寺出身。當初少林寺有名的五個頭陀,乃是金、銀、銅、鐵、錫。前時徐定標聘請的鐵頭陀淨空,便是他的師弟。這五人之中,算這覺空僧最高。生得身長一丈,頭大如斗,臉黃似蠟,眼若銅鈴,善用一根鐵方梁,有百斤沉重。正在殿上打坐,忽然心驚肉跳,坐立不安,正想起來,使一路拳頭活動血脈。忽見殿門內一個美娘進來,身穿絳服,單手提刀,柳眉上豎,杏眼圓睜,大喝:“秃驢!認得長安紅衣女否?今日爾等巢穴已破,惡貫滿盈,快些自把腦袋取下獻來,免得老娘動手!”覺空僧聽了大怒,暴跳如雷,喝道:“好個大膽婆娘!擅敢漏網到此,犯我金門寶殿。可知老爺厲害!”便托地跳將起來,取了那根百斤重的鐵方梁在手,搶步過來,當頭一下,好似泰山壓頂一般。紅衣娘見來勢兇惡,將身偏過。覺空的鐵方梁十分快捷,早已折轉過來,又兜心點去。紅衣娘將刀一格,趁勢閃過一旁,還手一刀,刺個毒蛇進洞之勢。覺空僧大叫:“慢來!”把鐵方梁“叮”的分開。

二人戰了數合,紅衣娘知道難...

紅衣娘見了,知他仍到來的地方去了,便招呼林蘭英等一衆美娘齊到殿上,自己便去尋那門戶時,只就在面前,卻要轉過一個彎曲,是一條曲尺式的狹弄,兩扇朱門,銅環齊備。素貞道:“姊姊,這裏出去,諒來就是外面了。”紅衣娘心中甚喜,卻未曉這門的機竅。也是壽數註定,從來好箭的都傷在箭上。今日紅衣娘一時粗心,要緊想出此門,便把銅環扯住,嚮內拉時,其門甚緊。遂用力一扯,那兩扇門“呼”的一聲,一齊開了,不防門中“颼”的一箭,射將出來,紅衣娘叫聲:“啊呀!”要想躲時,奈何地方甚狹,也是做就的,再也躲不過的;況且那箭應門而出,所以這箭正中在右肋之上,把內腎射傷。紅衣娘強忍了跳出門來。我且按下不表。

正所謂一口難言兩處。這裏紅衣娘在內動手,一殿殿一門門破將出來的時節,那外面徐鳴臯同了衆弟兄,在大雄寶殿,與衆和尚廝殺。鳴臯見那和尚越殺越多,一層層圍裹上來。這些小和尚被衆弟兄也殺死了無數,只是這幾個上等的職事僧人,難以傷他。想著紅衣娘在裏頭,不知怎樣了,我們豈可只管混戰?遂奮起神威,大吼一聲,把降龍僧一刀劈去半個天靈,死在一旁。一枝梅把摩雲殺死。衆僧人...

看官:凡事只在一個風頭,莫說廝殺,就是人的運道,商賈的生意,也在一個風頭。若然店內虧本,弄得人也沒了興頭,轉出來的念頭,件件反背,店內時常不到,倒去碰和輸錢,就越弄越不好起來。只要風頭一順,做著一樁好生意,就此扯起順風篷來,人也高興了,精神也好了,轉出來的念頭都是十料九著,連那來的人,都加意的尊重他了,就此興隆發達。只在這一個風頭,就是讀書的功名,天時的風雲雷雨,大都如此。看官不信,但看那碰和、著棋、猜謎、豁拳,這些遊戲之事,都有風頭。今日金山寺裏的和尚,初起銳氣正盛,後來一見非非僧忽然腦袋不見,便都心驚膽裂。

這邊衆英雄見首惡已除,其餘的便不怕他了,所以精神倍加,本事也大了許多,一齊並力嚮前。狄洪道飛鏢傷了烈火頭陀,一枝梅刀斬了催風和尚,徐慶劈殺疾雷僧,羅季芳鞭打獅吼僧,楊小舫劍砍了閃電僧,徐鳴臯殺死地靈僧、鐵鋼僧兩個。王能、李武把小和尚亂敲亂打,這些光頭怎當得鐵棍,打得個個腦漿迸出。衆英雄一齊動刀斬劍砍,鞭打拐敲,殺得衆和尚嚮內四散奔逃,衆英雄分頭追趕。

其中只說徐鳴臯、羅季芳二人,殺入方丈而來,善禪僧回身,又殺一陣,那裏能抵擋他兩個,也被鳴臯殺死。便趕到禪房裏面,卻並無一人,擺設甚是精雅,朝外一隻紫檀禪床,桌椅皆象牙鑲嵌,上掛名人書畫,臺上供著許多古玩。鳴臯道:“大哥,這裏一定是非非的臥室,你看他如此的陳設,我雖爲維揚首富,卻不及這賊秃。”

弟兄二人正在看視,忽見那禪床上面頂板自己活動起來,嚮下面落將下去。鳴臯道:“這也奇了。”便將雙手把頂板托住,往下一看,叫聲:“大哥快來!”

不知下面是什麽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徐鳴臯焚燒淫窟~林蘭英父女團圓

卻說徐鳴臯托住頂板,往下看時,下面透出亮光來,張見一個門戶,只見紅衣娘從裏面跳將出來,心中大喜,便叫聲:“紅衣姐姐,小弟在此!”羅季芳聽得,便把禪床周圍的鐵柱毀斷,鳴臯便把頂板豁喇喇扯將下來,抛在旁邊,那床面往落到底下去了。原來這兩扇門與禪床通連的,非非僧每要到地穴中去,便坐在禪床上面,一手轉動機關,這床面往下沉落下去,這兩扇門便自動開放。那下面的頂板落在禪床面上,依舊一隻好好的禪床。頂板之上,也有蓆子鋪著,所以全看不出破綻。他要出來時,便坐牀上,下面也有機關轉動,這床便自動升將起來,那兩扇門也自動關好,人便已到上面禪房之內。今日紅衣娘不知這個道理,硬開了門,所以有箭出來著了道兒,卻驚動了機關,那禪床便落將下來,恰巧鳴臯看見。也是天數,不然雖是開門,仍難出來,鳴臯等再也尋不著地穴的門戶,除非把這寺院盡行折毀,方能得見,其中豈非鬼使神差。當時紅衣娘見了鳴臯,只叫聲:“徐英雄,地穴盡皆破了,衆女人都在這裏,我卻身受致命重傷,與公等來生再會了。”說罷,把箭扯將出來,鮮血直冒。嗚呼!數千里跋涉,來到江南,成此一件大功,可憐死于此箭。

鳴臯跳到下面,見紅衣娘已死,十分悲悼,不覺流下幾點英雄淚來。遂到裏頭,喚衆美娘,問:“內中可有林蘭英麽?”蘭英聽得,便應聲而出。鳴臯將林達山夫妻惦念的話頭說了,蘭英十分感激,拜叩了幾頭。便把紅衣娘下來,如何一層層破出,亦虧薛素貞指點,細細告訴了一遍,鳴臯便問衆美娘:“你等共有幾人?”薛素貞道:“總共八十三人。幸得英雄相救,若能回轉家中,定當厚報!”鳴臯便叫:“羅大哥,你可尋一張梯子來,好讓他們上來。”季芳暗想道:“哪裏去尋梯子?”只得出來,東張西望,看見左首一隻斗母閣,便跑進把一張木扶梯硬扳下來,拖到裏面。大喊:“老二,梯子來了。”就照準禪床的孔內直豎下去,鳴臯倒唬了一跳。說也真巧,這扶梯不長不短不闊不狹,配在這裏,恰巧正好。鳴臯便叫衆美娘陸續上去。季芳看見衆女子魚貫直上,禪房內擠不下,都到方丈裏去,便大笑起來道:“這和尚卻有這許多老婆,怎的應酬得及?”衆女人聽了,臉上都紅了。鳴臯下面聽得,駡道:“匹夫休得羅唣,快取個火來。”季芳便到方丈琉璃燈內,把掛的單條在油內蘸著,點得旺亮,趕到地穴中來。鳴臯便與他兩人就在裏面聚美堂起,把火點著,一重重都放起火來,連衆美娘的房頭總共點著。其中只可惜許多東西,盡皆付之一炬。

二人過一殿燒一殿,直到外面,把紅衣娘屍首擡了上來,便把扶梯推了下去,將床頂板蓋好了禪床,由他下面去燒。恰巧衆兄弟把和尚殺得十去七八,逃的逃了,死的死了,寺內並無一個光頭。衆英雄都到方丈裏來。雲陽生亦到,見紅衣娘身死,大家悲傷不已。雲陽生道:“且慢,你們休學那兒女態,可知官兵便要到來,你們可曉得那個知客僧,早已逃出去,豈不往鎮江府裏擊鼓?爲今之計,快些叫衆美人各自回家,這寺內寄的上好棺木也不少,拿一具來安殮了何家妹妹,我便帶了他回轉長安而去,你們也好就此走了。”鳴臯道:“紅衣姐姐爲我而死,我當親自送到長安,豈可有纍老師。”雲陽生道:“你又來了!你若空身,盡可去得,若帶了棺木,倘有人查問起來,你是讓他們捉住,還是撇了棺材而去?”鳴臯道:“萬一有人看破,我情願一死。”雲陽生把手搖道:“此話休提。此死輕如鴻毛,大丈夫一死當如泰山。徐兄究竟未如免俗。”鳴臯被他說得無言可答,反覺慚愧起來,便道:“謹遵師命!”雲陽生便叫王能、李武,揀好取了一具上等棺木,把紅衣娘安殮。就命他二人扛著來到江邊,叫了一號舟船,安放船上。便與衆人作別,下了舟船,自回長安而去。

再說徐鳴臯吩咐衆美娘各自回家而去。若是遠的,只到外面去等候官府到來,自有章程送你回去。衆美娘千恩萬謝,嚮衆人叩頭拜謝了。衆英雄單單帶了林蘭英在山下僱了一乘小轎,吩咐擡到北門外張善仁旅店。轎夫答應,擡了蘭英去了。衆弟兄也自動身,回到寓處。

卻說這知客僧至剛,見雲陽生鼻中衝出白光來,非非僧頭已落地,便知道今日寺院難保,我們都得做刀下之鬼。他就抓個機會,一溜煙逃出山門,走到鎮江府報信,說:“畫影圖形拿捉不到的羅德、徐鶴這一班兇身,屢次到寺中尋鬧。今日不知那裏去聘請了白蓮教餘黨妖人一同到來,白晝行兇,殺死僧人無數。方丈大和尚被妖人所殺。如今十分危急,求大老爺作速會同官軍,前去救護僧人,捉拿兇手。我便要下姑蘇報與王爺知曉。”那知至剛到了蘇城,那寧王恰巧三日前返駕江西造離宮去了。至剛回轉鎮江,知金山寺已破,地穴盡皆燒毀,兇手在逃,遂一路上江西,報與寧王知曉。這裏鎮江府莫太守,卻是俞謙的門生。當日慢吞吞移文總鎮衙門,調起五營四哨,來到金山,天色已晚,只見寺前無數美娘,到裏邊看時滿寺的死和尚,並無一個活人。只得出來,帶了這班女人,回轉衙門。讅明居處,行文各處,著家人來領。一面吩咐把寺院打掃,死和尚俱依佛法,一概火葬了結。一面備了文書,把以上之事申明撫院;一面著追究兇身,卻不過敷衍而已,並不十分緊急。那金山寺後來有個戒行僧智能和尚來住持了寺院,重新改造,從此變爲清靜道場。直到如今,代出高僧,爲天下聞名的座香門頭,此是後話。

再說徐鳴臯同了衆弟兄回轉張家店中,林老丈過來拜謝了救命之恩。鳴臯提起紅衣娘中箭身亡,大家嗟嘆了一回。到了來日,一枝梅要告別衆人,到北京訪友。叮囑鳴臯不宜在此居留,作速往別處而去。鳴臯等再四輓留不住,只得治酒餞行,灑淚而別。

一枝梅去後,衆弟兄也即動身,辭了張善仁,一路由南京入安徽而去。路上無話,總不過渴飲饑餐,朝行夜宿,到了一處好山好水,便留戀不去,住個十日半月;或熱鬧所在,耽擱一月兩月,皆不一定,只以鋤惡扶良爲念。所以行了半載,尚在寧國府地方。

其時正值七月天氣,甚是炎熱。那一日來到太平縣城。這太平縣知縣姓房名明圖,是個無賴出身,與太監劉瑾係貧賤之交。那劉瑾本姓孫,也是個無賴賭棍,故此認識。後來劉瑾輸得走頭無路,自己悔恨起來,自淨了身子,卻不曾送命,投奔劉太監名下,遂冒姓了劉。這劉瑾心情狡猾,善于謅佞,武宗寵任了他,他便弄權起來。寧王宸濠知他有權,遂與之交結。那明圖走此門路,做了一個太平縣知縣。

豈知不到一年,劉瑾事敗磔死。只因有個忠心太監叫做張永,皇上信任,命他征討叛逆。得勝班師,遂與御史楊一清設計,密奏武宗,說劉瑾通同反叛。皇上準奏,奉旨抄家,金銀珠寶,富並王侯,家中私藏鐵甲五千副,刀槍火器不計其數,還有八爪金龍蟒袍。武宗大怒,遂命分裂其身。其實與宸壕私通,卻是有的,所以明圖沒了靠山,心中大懼。此時宸濠反蹤尚未明露,遂走寧王門路,乃得保住前程。當時接到寧王密旨,囑他查拿殺死替身僧、毀滅敕賜叢林一班大盜徐鳴臯等八人,還有不識姓名一人,皆有圖畫年貌。房知縣一心要奉承寧王,派出通班馬快、心腹家人,不惜重金,購取眼線,在各門各處要隘地方,嚴查細察,倘有到來,務在必獲。恰巧鳴臯等弟兄到此,幾乎沒了性命。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太平縣弟兄失散~石埭鎮故友相逢

卻說徐鳴臯同了衆弟兄,由江南一路而來,甚是太平無事。只因蘇州巡撫俞謙、鎮江府莫太守、南京侍郎王華,都是忠良一黨,名爲查察,實是具文。常言道:上頭不緊,下頭就松了。所以衆英雄自由自在。那知到了安徽地界,就漸漸的緊起來。今日太平縣裏,非比平常,十分緊急。出進的個個要掛號,給付執照,方可出入。那些招商飯店,皆要查明來歷,日夜有人巡查。一切菴堂寺院,民戶人家,若招不明來歷之人,罪同窩盜一般。衆弟兄那裏知道!

一日來到太平城北門之外,尋了一家客寓住下。當夜就有人來查問,見了衆弟兄,有些疑心。到了明日清早,遂暗暗招呼做公的,帶了眼線,在對門一爿點心店內等候。鳴臯等走出門來,早已認明,果是這班兇手。到了晚上,房知縣親自帶了民壯馬快、城守官兵共有二三百人,各執長短家夥:軟鞭、鐵尺、鈎連槍、留客住。右營城守老爺常德保帶同部曲牙將,手提大刀,坐在馬上,先命軍士把寓所團團圍住。房知縣坐在店門外面,兩邊護衛弓上弦、刀出鞘保著,吩咐衆公人馬快,協同牙將,悄悄來到店中。

這客寓乃是樓房,鳴臯等弟兄都在後面樓上。當時正值二鼓以後,衆弟兄睡的睡了,衹有王能、李武兩個在那裏下棋,徐慶第立在旁邊觀局。徐慶最是細心的人,聽得街前街後好像有馬蹄之聲。正在疑心,忽聽得樓下一派腳步聲響,便在樓窻內一看,但見擁進數十個公人馬快,知道不妙,便到裏邊叫聲:“弟兄們快走,有人來捉我等!”王能、李武推去棋盤,衆弟兄一齊驚起。那民壯馬快已搶上扶梯,一片聲喊:“拿強盜!”把鈎連槍、留客住亂鈎亂搭。衆人著了慌,無心抵敵,只望著樓窻口直躥出去。到了屋上,又見外面官軍團團圍著,手中都是弓箭,嚮樓房屋上雨點般地射來。衆弟兄在睡夢中驚醒,故此心慌意亂,便顧不得他人,各自望著四面竄逃。一時間鬧得衆百姓個個驚慌,人聲鼎沸。

那民壯馬快搶到客房裏來,只見他們如燕子般嚮樓窻口飛出,一齊擁上前來,只拿得三人,其餘的都走了。將他們繩穿索綁,帶下樓來。房知縣見衆強人上屋逃遁,指揮官軍、馬快,分頭追捉,鬧了半夜,只是無影無跡。只得帶了三人,並店主人等,回轉衙門。立刻升坐大堂,將三犯推上來,喝令供招。那三人是誰?一個是羅季芳,一個便是王能,俱各直認不諱。那一個卻是隔壁房間裏的客人,其時正要安睡,聽得許多人趕上樓來,他便出來觀看,所以一並拿了。及至帶轉衙門,坐堂讅問,弄得昏頭昏腦,不知爲著何事。房知縣教他供招,只得說道:“小人姓王,家住婺源,嚮在南京質庫內做夥。今春回家娶婦,過了三月,如今到店中去做生理。昨日住在寓中,聽得人聲熱鬧,只道是強盜打劫,急忙出來一看,即被拿住,帶到此間。這都是情實。只不知小的犯著何罪?”房知縣情知錯拿,便喚開客寓的上去,問:“這姓王的,可同這班強盜一起來的,還是獨自一人?”那開客寓的嚇得戰戰兢兢,忙道:“不是,不是。他們一總七個,是前日來的。這姓王的客人,是昨日來的。”房知縣吩咐交保釋放,將羅、王二人收禁監牢。開客寓的窩藏強盜,將客寓封閉。一面行文寧國府溫太守,奏知藩邸。且說衆弟兄四散奔逃,從此分開,直要到後回書中,在江西相會。

就中且說徐鳴臯逃出天羅地網,不見了衆人,獨自一個,也不知東西南北,一路行來。到了天明,望見前面都是高山峻嶺。便嚮山根走去。見有個市鎮,市梢頭一爿小小酒店,腹中有些饑餓,便到裏邊坐下。看那櫃臺裏坐著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孩子,在那裏哺乳。雖是荊釵布服,生得美麗非常,卻有些面善。酒保搬上酒菜,鳴臯一頭吃,一頭便問酒保:“此地喚做什麽地名?”酒保道:“前面的這高山叫做石埭山,這裏就喚叫石埭鎮。”那婦人聽了,便一雙眼只對著鳴臯上下地看。

鳴臯吃了一回,腹中飽了。只是天氣甚熱,赤日當空,好似火一般,暗道:“如今往哪裏去好?又不知衆弟兄在于何處,不知可曾被他們拿住?別的還可,只是這羅獃子放心不下。”一頭想,一頭伸手嚮便袋中摸時,叫聲“啊呀!”銀兩都在寓中,身旁並沒分文,身上衹有一件貼肉的單衫。便嚮酒保道:“我來時要緊,忘帶銀兩。別的物件都沒有,單帶得這把單刀,又要做防身器具。沒奈何,權且記在帳上,我回來還你。”酒保道:“咦,我又不認得你姓張姓李,家住哪裏,知你幾時回來?一頓酒菜,吃上三錢多銀子,若個都像你,我們只好把店門關將起來。”鳴臯是個財主性情,從來不曾聽過這等的話,便道:“依你便怎樣?”酒保道:“沒有銀子,只消押頭就是。”鳴臯道:“也罷,我把這口刀故在你處,回時要取。”酒保把手搖道:“不行,不行,這把白鐵刀不值一錢銀子,我要他則甚?你卻不把身上紡綢短衫權且擺一擺,明日就要來贖去。過了三天不來,我們小本經紀,要賣了進貨的。”鳴臯聽了又慚又惱。正是龍逢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弄得進退兩難。

只見那婦人開言回道:“客官府上哪裏?高姓大名?”鳴臯道:“在下姓王,乃淮揚人氏。只因與個朋友同往江西,銀兩都在他身旁。昨日朋友走失了路,故此沒有在身。”酒保暗道:“方纔你說來時匆忙忘記帶了,如今又說在朋友身邊,分明想白吃東西!”鳴臯見他只管冷語相侵,不覺著惱起來,把手掌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那碗盞都跳將起來,喝道:“我卻來白吃你的!”順手一個巴掌,打得酒保牙齒都落了兩個,捧著臉望外就跑。

恰好一個人走進店來。酒保道:“開店的來了!這個人白吃了東西,還要動手打人。”那人聽了,一直走進裏邊。見了鳴臯,納頭便拜,口稱:“徐恩公,幾時到此?”鳴臯細看此人,認得是揚州城隍廟後街的方國才,喜道:“你卻怎的在此?”那方國才便叫:“阿大的娘,爲何你連這恩公都不認識?快來拜見!”巧雲早走到裏邊,嚮鳴臯拜了四拜,說道:“方纔見伯伯進來,原說有些面善。後來聽口音,卻像揚州口氣,心上原疑是恩公,只是身上服色不對。我想怎的到此地來?及問起姓名,又是姓王。你若晚來一步,幾乎當面錯過。”

國才吩咐酒保快些端整酒飯,只揀好的多買幾樣趕緊燒起來。自己便去燙了一大壺酒,切了一大盤牛肉,來伴鳴臯飲酒。巧雲也在橫頭坐下,夫妻二人慇懃相勸。便問:“恩公怎生到此?”鳴臯便把上手打李文孝以後之事,直說到昨夜寓在太平城北門的旅店,露了風聲,半夜拿捉,以致衆弟兄失散,獨自一個來到此地,細細說了一遍。那酒保已把肴饌燒好,無非魚肉鷄鴨之類,搬了一臺。鳴臯問起方國才:“你卻怎的在此間開起酒店來?方纔看見尊嫂,有些面善,再也想不到是你。”國才道:“自從那一日蒙恩公搭救,回到家中,恐怕李家見害,夫妻二個逃出淮揚。想起有個從堂叔叔在此石埭鎮開這酒店,遂投奔到此。我叔叔只夫婦二人,並無子女,見了十分懽喜,故此安心住下。不料今春老夫婦相繼而亡,我就替頂了他的香煙,抱頭送終,安殮成禮。就開了這爿酒店,倒尚有些生意。去年十月,又生了一子。皆出恩公所賜。”

三人說了一回,用過了飯。方國才吩咐酒保好生做生意,不可出口傷人,冒犯主顧,便陪了鳴臯到石埭鎮東西遊玩。這石埭鎮雖是鄉村,卻也熱鬧。一邊靠著高山,一邊面臨溪水,清風習習,流水暢暢。走了半日,只見前邊一座酒樓,十分氣概。鳴臯道:“此地卻有偌大酒樓。”方國才挽著鳴臯的手,走上樓去,不道弄出事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石埭山強徒作窟~望山樓義士施威

卻說這爿酒館叫做“望山樓”,卻是三開間三進樓房,共有十八間房子,蓋造得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方國才同了鳴臯走到裏邊,只見左邊櫃臺內坐著一個漢子,生得豹頭虎項,像條好漢。右邊十幾個夥計,燒的燒,切的切,烹調得五香撲鼻。上了樓來,只見座頭清雅,桌椅皆是椐木紫檀。壁上名人書畫,椽頭掛著出級排須六角紅紗燈兒。二人就在沿窻坐下。國才便叫擺一席上等酒餚上來。

跑堂的答應下去,不多時搬一席酒來。杯盤碗盞,都是瓜楞五綵人物,箸子都用象牙。肴饌海陸全備,十分齊整。鳴臯問道:“此間一個鄉鎮,怎的有此大酒樓?”國才道:“恩公有所不知。這爿望山樓,不是平民百姓開的。”鳴臯道:“莫非官長開設?”國才把眼梢四面一瞧,輕輕說道:“也非官長所開,卻是這裏的綠林大盜開此酒館,以爲往來歇息之所,並且探聽各路事情。”鳴臯道:“如此說來,竟是黑店了?”國才道:“也非黑店。酒菜倒也公道,並不難爲主顧。有時山寨裏出去做了買賣回來,就在此間犒賞嘍羅頭目,樓上樓下坐得滿滿的。若遇百姓們到來飲酒宴客,並不來羅唣。”鳴臯道:“這強盜倒還義氣。”國才道:“也不是義氣。這石埭山東西南北方圓數百里,山中有四位大王,都是力敵萬人,帶領著七八千嘍兵,在此行劫過往客商,或出去打劫。不論府城縣城,路遠路近,只要打聽有幾家大富戶,就發出頭目嘍兵,在此望山樓取齊,扮作百姓模樣,出去行劫。衹有一件好處,惟這裏石埭鎮卻不驚動,這山周圍鄉村,倒也安靜。住的人家也沒有富戶,所以倒不聽得打劫。若是到山中去打柴射生,都不妨事。只是山寨裏不能進去罷了。”

鳴臯道:“如此大盜,官府何不勦除?”國才道:“那個官員不認得他四個?都是如兄若弟,只願他不來尋事就夠了,還敢勦除他?”鳴臯道:“天下有這等事!真是貓兒怕鼠,掃盡威風;閻羅怕鬼,暗無天日了。”國才道:“恩公不知,這強盜腳力甚大,朝中串連權要。前時也有清梗的官員,定要勦滅山寨,上司都不理他,他便自己帶了官軍到來。打又打他不過,不料未滿一月,立時削職,永不敘用。那識時務的,都只當不知,落得私下與他往來,還你前程安穩。”鳴臯道:“我想朝中大老,豈肯與強盜往來,聽他指使?”國才道:“恩公又來了。當初蔡京、童貫與宋江往來,不是權臣與強盜交結麽?我還聽得有人傳說,這四位大王都是江西藩邸的心腹。那寧王宸濠,心懷叛逆,叫他在此石埭山招兵買馬,積草屯糧,以便將來行事。聞得宸潦目今建造離宮,改銀鑾爲金鑾,改令旨爲聖旨,交通太監朱寧、張銳,用妖道李自然爲軍師,各處暗伏軍馬,實欲意圖不軌。恩公所破的金山寺,就是明證。我想來或者此話不虛。”鳴臯聽了,不覺長嘆一聲,遂有去探藩邸之心。

二人正在說著,忽聽得一片聲扶梯響亮,一連串奔上十幾個人來。爲首的一個大漢,身長九尺,橘皮臉,豎眉毛,鷂目鷹鼻,年紀不到三十。頭戴月白紡綢夾裏涼帽,身穿玄色大袖紗衫,下著錦文生絲花羅褲兒,腳上薄底靴。徑到前樓,靠窻坐了兩三席。國才指著橘皮臉的大漢,把指頭蘸著酒,在桌上寫“二大王”三字。只聽得樓下邊人聲擾攘,那大漢對樓下喝叫:“把這牛子綁在樹上,少停帶回寨中,聽大哥發落!”鳴臯站起身來,嚮樓下一看,只見十幾個人,把一個瘦小後生,縛在一株大楊樹上。衆人便也上樓來飲酒。

你道這後生是誰?原來卻是李武。鳴臯吃了一驚,並不做聲,心中轉定念頭,便對方國才道:“蒙你相待,足見高情。只是你先回去,少停我自回來。倘不來時,亦未可知,你卻休來尋我。”國才道:“恩公說那裏話來!小弟一家仰蒙再造之恩,尚未報答,今日天賜相逢,來到這裏,且住一年半載。此間好得一樣:再沒公差到來查究,請恩公只管放心。何故卻要便去?”屍鳴臯道:“人各有心,不能說與兄知道。你若看做我是個朋友,就此先請回府,後會有期。不然,休怪小弟放肆。”國才知道他是豪傑胸懷,與人不同,即便應允,就嚮身邊取出一錠五兩銀子,說道:“恩公少停千萬過來!倘果有要事,前途聊爲路費。”鳴臯道:“這卻使得。只是你自己也要使用。”國才道:“家叔在此多年,故此略有積蓄,恩公只管放心。”那方國才戀戀不捨,被鳴臯催促起身,只得深深作了一揖,說道:“小弟在家等候。”鳴臯還禮,把頭點道:“曉得。”方國才下得樓來,會過酒鈔,走出店門。著那綁樹上的後生,又不像江南人,心中好生疑慮,暗想:“莫非恩公與此人朋友,如今要來相救,恐怕連纍于我,故此打發我開去?”便遠遠的立著,觀望動靜。

且把方國才丢過一邊,書中單說徐鳴臯。他見國才去了,飲過數杯,把銀錠揣在懷中,立起身來,竟下扶梯,來到楊樹邊旁,嚮腰間扯出單刀,把索子一齊割斷。李武看見鳴臯,心中大喜。只見那櫃臺裏的大漢喝道:“你是什麽人,敢來放他!”便叫:“孩子們,快來拿人!”只一聲喊,扶梯上擁下一二十個人來,都嚮身邊拔取家夥,趕上前來。鳴臯叫聲:“賢姪仔細!”那先到的一個,將刀便嚮鳴臯當頭劈來。鳴臯將身一側,趁勢將刀奪住,飛起一腿,那嘍兵那裏經得起,便直損出去。說時遲,那時快,鳴臯奪過刀來,一手授與李武,二人殺將起來,把這些嘍兵頭目,切蔥切菜一般。櫃臺裏的大漢見勢頭不好,就櫃臺裏抽了一條鐵棍,託地跳到街心。樓上的橘皮臉二大王,在樓窻上望見這些小頭目不是他們對手,旁邊掉了一把樸刀,從樓上跳將下來。鳴臯知他兇勇,便來敵住,讓李武去抵檔櫃內的漢子,四個人分爲兩對兒廝殺。那些嘍兵頭目不敢上前,只在旁邊呐喊助威。戰到十幾個回合,那二大王一刀砍去,鳴臯賣個破綻,將身做個雀地龍之勢,那刀落了個空,趁勢側身進步,把手中刀一個盤頭旋轉來,正中二大王腰內,削開脅肋,連肚腸肝肺都落了出來,死在旁邊。櫃內的大漢一見,知道不佳,便虛晃一棍,跳出圈子,嚮西市梢一溜煙走了。李武提刀追趕,被鳴臯叫住。那些嘍兵頭目四散奔逃,店中的夥計,都望裏邊亂鑽亂躲。

鳴臯便問李武:“你怎的卻被他們拿住?腹中饑否?可知衆兄弟怎樣了?”李武道:“一言難盡!肚中實是餓得緊,天又晚了,如今到哪裏去好?”鳴臯道:“我們且上樓去飲酒。”李武道:“只怕那班強人少停大隊到來。”鳴臯道:“我正要勦滅這班賊子,他若來時,省卻我到山寨裏去。”二人復進店中。李武自去動手,掇了一大盤酒饌到樓上,坐下飲酒。鳴臯道:“你見季芳可曾出來?”李武道:“雖不曾見得清楚,大約衆位師伯、師父都出來的。只是東西亂竄,大家失散罷了。”鳴臯聽了,心中略寬。便問:“你在哪裏被擒?”李武道:“小姪逃出重圍,不知東南西北,一路亂走。直到天色將明,看見前面都是高山,走也走得乏了,沿山過去,見一所破廟,裏面東坍西倒,並沒人影,遂到裏邊歇息,不覺睡熟了。及至醒來,已被縛住。只見十幾個強人,將我身上蒐索,被他搜出俞大人的銀牌。衆強人正要把我解上山寨,行不多路,逢著那橘皮臉的帶了十幾個強人到來。衆人都叫他二大王,便把銀牌與他看了。他說:‘這俞謙與王守仁一路,都是我王爺的對頭。他專派人在外陷害我們,此人定是羽黨,須要聽大哥讅問發落。’遂把我帶到此地。”鳴臯道:“如今銀牌哪裏去了?”李武連忙下樓,在那二大王身邊取了,拿上樓來。二人飲了一回,正要商議行止,只聽得人喊馬嘶,果然大隊強人到來。

不知鳴臯同李武怎生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徐鳴臯力斬五虎將~飛龍嶺火炸五雷峰

卻說這石埭山裏有個峻嶺,叫做飛龍嶺,就是強人的巢穴。周圍都是堅壘,共有四十二個墩煌。裏邊宛子城、忠義堂,豎起替天行道的大黃旗,盡學梁山泊宋江的行爲故事。爲首的叫做飛天虎馬天寶,他的大父從過朱亮祖,學得鼉龍槍法,世代傳流。至馬天寶,把這條鑌鐵鼉槍使得出神入化,強爹勝祖,有萬夫不當之勇。第二個叫做斑斕虎馬天壽,是天寶胞弟。使一把樸刀,雖不及乃兄,也是一員上將,便是在望山樓殺死的橘皮臉漢子。第三個最是厲害,力大無窮。姓張,名大力,手拿四齒虎頭鈎,好似海船上的大鐵錨相仿,使發了,憑你千軍萬馬,他只管衝出衝進。只是一件:但有蠻力,毫無智謀。生得黑臉身長,呆頭呆腦,人都叫他瘋魔虎,好比老虎發了瘋,無人制得他的意思。那第四個叫白額虎卜英,因他得過白癜瘋癥,恰巧額角上一大圈皮肉雪霜也似白,故有這個諢名。善用金背大砍刀。

這四個頭領,擁著七八千嘍兵,數十個頭目,在石埭山飛龍嶺招兵買馬,打家劫舍。他們結義弟兄共有五人,那一個就是望山樓的掌櫃,名叫兩腳虎朱錦春。在石埭鎮開設酒館,爲山寨中耳目,探聽一切事務,亦便山寨中憩息之所。這五個歹人,都是寧藩府中李軍師密訪收羅,命他們在石埭山中暗伏軍馬,以便將來舉事。所以這般膽大妄爲,大弄大做起來。也是正德皇帝福大,宸濠不能成事,恰巧遇著這個太歲,一朝斬盡滅絕,豈非天數。

當時兩腳虎朱錦春同了幾個敗殘嘍兵、小頭目等,逃回飛龍嶺。正值三位兄長在忠義堂飲酒用夜膳,慌忙上前告知前事。小頭目也把山神廟中拿住俞姦官羽黨一名,名叫李武,身旁有銀牌爲證,後來便接著朱錦春的話頭。那飛天虎馬天寶聽了,勃然大怒,料想劫李武之人便是徐鶴。錦春道:“我也這般疑心。看他面貌,正與畫圖仿彿,口音又像揚州,諒來正是此人。”張大力站起身來,道:“我們快去與二哥報仇!”馬天寶咬牙切齒,白額虎卜英摩拳擦掌。那馬天寶便叫:“孩子們只揀精壯奮勇,點一千人馬隨行,其餘命各頭目各守疆界,鎮守寨栅。如有奸細到來,堅守休出,只把亂箭射去。”吩咐已畢,各人帶家夥上馬,引著一千馬隊,飛也似趕來。出了山寨,馬天寶傳令,叫張大力同卜英從西山路抄去,自己同了朱錦春卻從東山路而來,兩面夾攻,各分五百人馬。吩咐衆嘍兵一路小心,恐他漏網。火把亮子照耀如同白晝,好似飛雷掣電地馳來。

徐鳴臯在望山樓聽得遠遠人馬之聲,嚮樓窻外一望,只見左右如二條火龍,在東西兩市梢擁將過來。便叫:“賢姪,你只跟定了我,與他們混戰,不可捉對兒廝殺。”李武應聲:“曉得。”鳴臯把燈火吹滅,二人扯刀在手,暗伏樓窻裏面。不多時,那西邊的人馬先到。爲首一條好漢,坐在馬上,手舉四齒虎頭鈎,面如鍋底,身披黑甲,好似一座衝天爐一般。來到樓下,大叫:“孩子們,上樓搜檢!”那嘍兵跳下馬來,爭先上樓。鳴臯想:“這黑廝手中的家夥約來二百多斤,料想此人力大無窮,若不先除了他,倒難措手。”想定主意,從樓窻內望那黑廝馬後,爍的跳將下來。腳尖尚未著地,手起一刀,把張大力連肩夾背砍爲兩段。衆嘍兵大叫:“三大王被傷!”卜英在後看得分明,揮動大刀來戰鳴臯。李武也從樓窻躥到街心。衆嘍兵並力上前,只是街道不寬,怎能一齊動手,不過虛張聲勢。

正在交手,東邊人馬也到。馬天寶聽說張大力身亡,好似火上燒油,怒氣填滿胸膛。把馬一拎,直衝上來,舉起鼉龍槍,嚮鳴臯胸心便刺。鳴臯起刀招架,覺得十分沉重,暗想這個又是勁敵。那兩腳虎也到,五人在望山樓前一場惡戰,只殺得天昏地暗,星月無光。直殺到四更天氣,個個汗流浹背,尚無勝敗。只是李武漸漸地支持不來。鳴臯見他刀法漸亂,心中想道:“若不先傷一個,斷難取勝。”便嚮身邊摸出一件法寶。看官:你道徐鳴臯有甚法寶?他生平正大光明,暗器從來不用,有什麽法寶?今日事逢湊巧,想出一個計較。殺到其間,那馬天寶一槍刺來,鳴臯將身嚮楊樹後一閃,便把方纔方國才送的那錠銀子拿在手中,照準馬天寶劈面打去。馬天寶一槍刺了個空,幾乎搠牢在楊樹之上,慢得一慢,那錠銀子撲的正中面門。打得眼前黑暗,疼痛難當。正要兜轉馬頭,徐鳴臯的手段何等快捷,跳起來,一刀已到,前心通了後背,屍身倒下馬來。李武見鳴臯得手,氣力倍加。

卜英與朱錦春見大哥身亡,心慌意亂,欲想逃遁,卻被自己馬軍阻住。只得喊聲:“孩子們,捎開隊伍!”鳴臯聽得,知他要逃走,那裏還肯放呢?奮起神威,大叫一聲,把朱錦春砍去一腿。那兩腳虎變了獨腳虎,坐不穩鞍鞽,撞下馬來。被鳴臯一腳踹在胸前,實因力氣太猛,人字骨踹得粉碎,把心肺都踏了出來,口中鮮血直噴,死于地下。卜英吃了一驚,架開李武單刀,把馬一拎,嚮對河竄去。那知這溪河甚闊,馬已戰乏,哪裏跳得過去?只聽得撲通一聲,連人帶馬跌入溪河。鳴臯恐他赴水脫逃,搶過鼉龍槍來,等卜英冒將起來,照準腦袋丢去,好似捉魚人的魚叉射魚,恰巧摜在胸前,鮮血冒出水面,泛起紅來。衆頭目、嘍兵見寨主盡傷,誰敢抵敵,逃的逃了,有逃不及的,下馬跪倒在地,叩頭乞命。鳴臯喝叫:“要性命的,丢下刀槍,下馬俯伏,方饒你等性命!”即問山寨中還有多少強人。嘍兵道:“不瞞好漢說,寨主都死盡的了,山寨裏衹有六七千嘍兵罷了。”鳴臯吩咐引導,與李武騎了馬天寶、張大力的兩匹好馬,一路來到飛龍嶺,天色已經明亮。

那嘍兵招呼守寨之人:“快些開了寨門!大王們盡皆傷了,如今投戈解甲者免死!”那守寨的頭目聽得自己人喊叫大王已死,正是蛇無頭不行,亂紛紛傳遍合寨。嘍兵投戈卸甲,大開寨門,跪在兩旁,口稱:“願聽新大王號令。”鳴臯乘馬進寨,來到忠義堂下,坐在居中,李武按刀站立旁邊。吩咐傳合寨嘍兵頭目,不多時紛紛跪在堂下。鳴臯吩咐把庫內金銀糧食,盡行照冊拿將出來。先把糧米裝在馬匹之上,上插一面旗兒,寫著“賑濟貧民”四字,限今日完備,作速驅下山崗,由馬自走而去。把銀兩分派各嘍兵,好生各自回去,改行換業,做個良民百姓,若再犯前愆,盡殺不赦。衆嘍兵懽天喜地,諾諾連聲。自己也取了些金珠,與李武各帶了路費,一面吩咐取肴饌過來充饑。那合寨嘍兵忙個不了,紛紛動手,至月落西山,諸事定當。這馬匹共有二千餘騎,各馱糧米,運出山來,自有村民取去。方國才那裏,也叫李武尋去,送些金銀與他。並傳言山寨勦平,糧馬叫百姓取了。我一言丢過。

這裏鳴臯見諸事定妥,吩咐山寨放起火來。霎時間紅了半天,嶺前嶺後,一齊燒著。那知惹出了一件禍事。寨中嘍兵,陸續打發下山,只存一百餘個小頭目,替鳴臯縱火。從寨前燒起,一直退到後邊,卻是一片平陽。縱橫二里之地,前接山寨,後靠峭壁,四圍無路可通,衹有左邊一個高峰,可以盤到山前。鳴臯見寨中盡皆燒著,時過三更,露水甚濃,便同李武並百餘小頭目,到前邊峭壁之下林子裏站著,暗想:“好片操場,那怕一萬八千人馬在內操演,外面毫無知覺,好似天生與強盜用的。”

正在觀看,忽聽山崩海嘯、震天動地的一聲響亮,只見左邊的那個高峰,驟然炸裂。衆人吃了一驚。幸得霓裳子到來,救了他們性命。欲知此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霓裳仙救鳴臯李武~山中子劫羅德王能

話說左邊這個高峰卓然獨立,好似一個人形,上有五個“雷”字,高接青雲。這字約莫有丈許見方,鑿得筆力剛勁,金蛇飛舞,人力焉能及此?因此喚做五雷峰,俗又叫丈人峰。峰旁繞著有路,可通外面。馬天寶每操畢兵馬,自己弟兄並扈從人等,從後寨門而進,衆嘍兵都由五雷峰畔繞道出來。今日前後寨門一齊燒得火燄一般,那知忽然青天裏起個霹靂,隨後好似天坍地塌一聲響亮,那座五雷峰炸裂開來。只見萬道火星,嚮半天直衝上去,震得衆人耳都聾了。幸虧山石都嚮上飛去,還未傷人。只見把這出路陷成一個窟窿,兀自火燄飛騰,亂噴亂射。鳴臯等正在心驚膽裂,只道強人暗藏地雷,今日燒著了藥線,故有此災。哪知又是一聲響亮,陷中飛出一件怪東西來,身長二三十丈,粗似城門大小,似龍非龍,混身火燄,天嬌空中盤旋騰挪,勢若翻江攪海,到處石裂山崩,樹木盡皆燒著,左滾右旋。忽見鳴臯等人馬,一聲長吟,張牙舞爪,嚮峭壁下直滾過來。鳴臯水叫:“今番吾命休矣!”有幾個頭目立在前面的,身上衣服已經燒著,都望林子裏亂鑽進去。哪知樹頭上青煙直冒,幾幾乎燒著。

正在十分危急,毫不容髮之間,衆人自問必死。忽見峭壁上面飛下一個人來,卻是美貌佳人,遍體雪素,好似白衣觀音。下面金蓮三寸,瘦不盈指,頭上挽一個朝天髻。一手叉在腰間,一手指著怪東西,喝道:“孽畜擅敢傷人!”說罷,口中吐出一道銀光,猶如金線掣電,嚮著怪東西頭上直射過去。霎時間“豁喇喇”一聲響,那銀光忽然不見,這怪東西落在陷中去了。頓時風也靜了,火星也沒了,只聞山寨中“必必叭叭”的燒著。望那陷中,尚有青煙火燄嚮上竄燎。衆人都呆了,皆以爲神靈相助。

只見那女子旋轉身來,嚮林子裏叫道:“內中可有淮揚賽孟嘗君徐俠士在否?”鳴臯聽得,連忙走出林來跪下,連聲:“不敢。揚州徐鶴蒙聖神救護,尚望留下尊號,弟子終身敬禮,難報萬一。”李武同了衆頭目也一齊跪在後邊,個個叩頭不疊。那女子嗤然一笑,叫道:“鳴臯賢姪,你還認得我麽?”鳴臯擡起頭來,素昧生平,暗想:“我並無年輕姑母。”便道:“陋生愚昧,未測高深,還望明示。”女子笑道:“你不記得去年九日登高,句曲山飲酒事乎?海鷗子是我義弟。”鳴臯恍然大悟,便道:“莫非霓裳師伯姑麽?今日到來相救弟子,恩德如山。”心中明白,就是那日句曲山巔這個標緻書生。忙問道:“那日還有二位,卻是何人,尚求指示。”霓裳子道:“那年老的便是你大師伯玄貞子,那中年帶范陽氈笠的,就是六弟山中子也。”鳴臯道:“現今二位師伯何往?”霓裳道:“大哥還是去年分手,六弟自二月往終南山採藥,要修合坎離龍虎丹,至今都未會過。”鳴臯道:“此丹可是九轉回丹,服之便可白日飛升?”霓裳子道:“非也。這龍虎丹,衹能煉劍成丸,吞吐自如,久之功高道進,也可長生不死。自古神仙有七十二脩真之法,皆要千艱萬苦,豈靠此一粒丹丸便可得道成仙,談何容易?我苦修四十餘年,尚是個凡夫俗子。像我大哥的功行,庶幾乎與地行仙相似。”

鳴臯道:“師伯怎知弟子遭厄,特來相救?莫非袖裏陰陽算定?”霓裳子道:“過去未來之事,衹有大哥知曉。我方纔從六安州經過此山,看見漱石生的徒孫李武,匹馬到方家酒店,我隨後跟到裏邊。他們不曾見我,我卻聽得明明白白。知道你除了大害,爲朝廷萬民出力。後來望見五雷峰炸裂,知道這孽龍定出來傷人,故此到來除了。”鳴臯道:“這強盜在此多中,怎的不去傷他?”霓裳子道:“你不見這五雷峰上五個‘雷’字,人工可能鑿的?當初有個惡人,死後變成僵屍,僵屍變爲旱魃,旱魃再變爲火吼,火吼化成了這條孽龍,混身火燄,到處廬舍蕩然,居民遭厄,田禾樹木焚燒殆盡。上帝大恐,命三條烏龍興雲佈雨,雹泡冰牌,戰于空中。又傷了無數人民、禾稼。豈知這孽龍厲害,那烏龍戰死二條,另一逃歸東海。恰遇仙官經過看見,遂生了上替天心、下救百姓之心,唸動真言,命黃金甲士擒住此龍,鎮在丈人峰下,上畫了五雷符印,所以這孽畜不得出頭。今日巧遇了火年火月火日火時,外面凡火感動了雷火、石中火、這孽龍本身的火,與空中火合成一氣,一齊發作。符神逸去,山峰炸裂,這孽畜乘機而出。今日除了此害,又解師姪之厄,一舉兩得,不亦快哉!”言畢,說聲:“後會有期,前途保重。”平空而去。鳴臯站了起來,十分感嘆。

看看天色已明,火尚未熄,卻從哪裏出去?有幾個頭目說道:“右面要到寨外,只隔一隻城角。今已燒得七零八落,只消拆塌數丈,墊了下去,就好接腳出去。若要等火熄滅,恐怕還要一周時哩。”鳴臯道:“有理,快些與我動手。”衆嘍兵頭目七手八腳一齊上,不多一會,把火燄墊滅一長條。大家越過了這火燄山。鳴臯吩咐嘍兵頭目人等,從此各安生業,切勿再做強人。衆人叩首謝了,各自分路下山。鳴臯、李武二人也不回石埭鎮,便一路嚮江西而去。後來衆俠會江西,方纔說起。

如今先表羅季芳、王能兩個,那日在太平城外旅店之中,聽得官軍到來拿捉,王能見衆人嚮樓窻出去,正要跟著走,卻被一個撓鈎鈎住。衆公人鈎連槍、留客住一齊上,把來捉住。那時羅季芳尚未出得房門,那外面的人如潮水般的進來,撓鈎好似竹排般的伸來。季芳慌了手腳,又見衆弟兄皆去,要想將鞭招架,那裏來得及,也被衆公人拿了。房知縣帶轉衙門,讅問明白,收禁監中。

過了幾日,接到寧王旨意,說羅德乃啟衅肇事第一個要犯,務要解上江西藩邸。路上卻要機密,因他們黨類甚多,恐防劫奪。房明圖接了旨意,十分擔心,把羅德、王能打入兩具囚車,吩咐右營城守帶領部曲牙將,叫了兩號大船,二百官軍,扮作商人模樣,在四更時分,悄悄的將囚車押解下船。一路當心護送。若得太平無事,此功非小。果然人不知,鬼不覺,一路安然。

那一天將近鄱陽湖畔,時光尚在未末申初。也是季芳、王能命不該絕,忽然發起風來。舟人稟道:“常將軍,這樣大風,前面鄱陽到來,不能行走。”常德保吩咐,停在鬧熱所在泊了。他是小心之故,恐怕荒野之所,有人來劫。哪知恰巧撞著這個七煞。這羅季芳雖被拘禁囚車,他卻要長要短,大呼小叫。看守他的幾個軍士也算晦氣,被他“烏龜忘八”不離口的駡。又是要犯,不敢難爲,只得將就依順他些。哪知季芳蒸在船中,許多人圍著,熱不過,要吃起西瓜來。軍士笑道:“這裏卻沒買處,只好河水將就些罷。”季芳大怒,狂吼起來,將身一跳,連囚籠都幾乎迸開,嚇得軍士們落亂。常城守恐怕出事,非同小可,連忙親自過來,低聲賠笑說:“好漢,西瓜實是沒有。我去買些酒菜請你,慢慢的獨酌,可好?”季芳只怕軟功,他就發不出火來。

哪知一番擾攘,早驚動旁邊一隻小舟。舟中有人聽得這聲音,好似羅季芳這獃子,便嚮船窻內望去。見囚車中兩個犯人,一個正是季芳,一個後生卻不認得。暗想:“我不救他,誰人來救?想他們一定船上江西,我自有道理。”一宵已過,來日五更,常城守吩咐開船,來到鄱陽湖中。忽見斜刺裏一隻小船,劃動雙槳,飛也似過來。船頭上立著一個英雄,頭戴捲邊草帽,身穿大袖黃羅衫子,下面玄色兜襠褲,藍布纏腿,足登一雙絲穿線扎、翻山過嶺薄底棕鞋,腰懸龍泉寶劍,大喝:“賍官,留下犯人,放你過去!”看官,這個便是徐鳴臯的師伯山中子,從各處名山採藥回來,昨夜聽得羅季芳被擒,特來相救。

不知如何動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朱宸濠獻美人巧計~唐子畏繪十美圖容

話說太平縣右營城守常德保,解著羅德、王能,來到鄱陽湖。忽然軍士稟報說有強人攔阻,連忙走出船頭一望。只見上首裏一葉扁舟,飛也似趕來。船頭上立一個大漢,年紀約有四旬,生得脩眉鳳目,相貌威武,三綹清鬚,飄揚腦後,口中只叫:“收篷!”常德保暗想:“此人真好膽大,諒你獨自一人,縱有本領,也不懼你。”吩咐扯足風帆,命手下部將弓上弦,刀出鞘,準備抵敵。霎時間,各將校齊至船頭,兩船並著,槍刀密佈。

山中子見了大怒,腰間扯出劍來,嚮空中一撩,只見化成一道長虹,在半天盤旋,好似有靈性的一般,望著官軍船上直落下來,嚇得大小將校兵丁,個個亡魂喪膽,俯伏下來。但聽得“豁喇喇”一聲,把兩枝桅檣連帆一齊砍去。這兩只船在湖中滴溜溜旋轉,那些舟人都嚇得嚮艙底下亂鑽。常德保目定口呆,只是發抖。山中子大叫:“要性命者,把犯人好好送過船來!若是遲了,你們的腦袋照帆檣一樣。”常德保回顧左右道:“你們把來放,快些!”部將等諾諾連聲,忙將囚車打開,將羅德、王能送到船頭。德保道:“請二位好漢過船去。”

那羅季芳同了王能,只道鳴臯等前來劫取,哪知只見一隻小船,離開三丈之遙,船頭上立著一個英雄,其餘衹有兩個舟子,並無他人,弄得全然不解。仔細看他,似乎曾經見過,只是再想不出何處會來。正在遲疑,那小船已到船邊。那人便叫:“獃子,認得我麽?快些過來!”季芳同了王能逃到小船。那人指著城守說道:“今日饒了你們性命,叫你寄信奸藩:從此休害忠良百姓,若不改過,早晚取他首級!”一面說,一面船已去了。

常德保見船已去遠,吩咐船人快把舟船進港。船人連忙鑽了出來,下槳搖櫓,進了港內,停歇下來。德保道:“如今怎的了?莫說功名丢掉,而且性命難保。不如回轉太平,再作道理。”內有一個牙將說道:“老爺又來了。房太爺早已詳文府裏,八百里加緊申奏寧藩。況且已入江西地界。俗云:醜媳婦少不得見公婆。還是到王府據情實奏,或能求減。現在李自然執掌重權,王爺寵任。我們到了江西,先見軍師,打算千金禮物,求他在王爺面前說句好話,或可輓回。若是回轉太平,一定請入囚車,原船奉送江西。”常德保道:“說得有理。我也嚇得昏了。準定依你行事。”隨即整理帆檣。停了一日,來到南昌,謁見李自然,把以上之事說明原委。先送二百兩銀子,只因事出意外,未曾多帶銀兩,若能保得前程,一準補送千金壽禮。李自然原係江湖術士,豈有不貪財物,當時一口應承,叫他後日進見,我自有道理。德保謝了出來,在左近住下等侯。

且說那寧王久懷篡奪之心,眼見武宗是個英明之主,故此不敢明露。不過假行仁義,收羅謀勇,命了心腹之人,各處廣招英雄好漢,暗暗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分佈各省。自從那年到了姑蘇,回轉得了李自然,縱談一日,宸潦大悅。知他深通謀略,熟讀兵書,精曉天文地理,能知禍福陰陽,以爲諸葛重生,劉基再世,封他爲軍師之職。自然相他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將來可以傚學那太宗燕王的故事。又教他建造離宮一座,按定乾坤八卦,定能身登九五。宸濠無不聽從。又使心腹之人,各省偵探機密,聲勢逐漸廣大。

寧王每慮正德皇帝英明,不比建文君懦弱迂腐。李自然獻上二計。寧王問哪兩條計策。自然道:“第一條,揀選十名才美雙全、天姿國色的女子,命樂師教習歌舞,禮生教習禮儀,又命老妓教習勾引媚態、眼角傳情、吐詞風雅,打扮得濃妝淡抹,俊俏風流。又命丹青妙手繪成圖像,送進京都。武宗見了,定然收入宮中。預囑這十個女子,務要蠱惑聖聰耽于酒色。此乃范蠡獻西施計也。”寧王道:“朝臣誅阻,不納美人,奈何?”自然道:“所以還有第二條在此。自從劉瑾敗事,目今內宮衹有朱寧、張銳二人邀寵,他兩人又與千歲往來。如今各送厚禮,囑他們從中吹拂;又教他婉轉引誘君皇,務使深居宮內,與朝伍隔絕。或有兵警饑荒,盡行撇起,只說太平無事。或有剛愎朝臣,暗中設計中傷。日親日近,日遠日疏。三國時劉玄德如此英雄,到了東吳,也忘卻了江山大事。此乃蔽明錮聰之計也。”

寧王大悅,遂命各處廣選美色。千中選百,百中選十,十中選一。始而各府州縣選了若干,到司道處,十中只選取二三;再到大臣處,十中又選取二三;再經內官選,十中又取二三。最後寧王親選,共只百人。各賜筵席,逐一細看,試其才能體態,揀了十個美人,個個盡是天姿國色,傾城傾國。一面命教習歌舞禮儀、風流體態;一面命內官孫進到姑蘇徴召名士唐寅繪十美圖容。那唐寅是個有名解元,字伯虎,號子畏,別號六如居士。丹青妙手,七步成章。爲人放蕩風流,不脩邊幅,日與管駒良、唐香海、祝枝山、張夢晉等一班名士,隱于詩酒,疏狂玩世。癖性偏愛桃花,居處遍種滿栽,到三月時,花紅如錦繡叢中,遂名其居里爲桃花塢。那日奉了寧王徴召,同了內官孫進來到江西南昌府藩邸。把十美容貌,臨摹得惟妙惟肖,個個如生,只少一口氣,便是活的。後人遂附會唐伯虎的畫幅,人物能走動,禽鳥能飛去,皆是無稽之談。不過是寫生妙手,名重一時,實有曹吳之技。寧王大悅,欲想留住唐寅,許他高官顯爵。哪知他不羈成性,到了王宮,猶如鳥入樊籠,把那錦天繡地當做劍樹刀山,哪裏肯爲官出仕。寧王無奈,只得賜了他金銀緞匹,放他回轉家鄉。

李自然趁此機會來見寧王,把犯人羅德、王能在鄱陽湖被同黨劫去,現有太平縣右營城守常德保到來請罪之事稟報。呈上銀牌兩塊,道:“原來卻是江南巡撫俞謙所寫。上有各人姓名,並‘除奸鋤惡”四字。分明這俞謙廣羅亡命之徒,分佈海內,專與千歲作對,實須防備。況且王守仁前稱死于江中,哪知也是俞謙之計,把守仁藏在衙中,詐傳投江而死。及至劉瑾事敗,他就保舉王守仁復任,反加陞賞。豈非都是他的人謀奸詐!”寧王聽了,咬牙切齒,大駡俞謙:“我與你何仇,你只是與我作對!若不殺你,誓不兩立!”那常德保卻得僥幸無事,回轉太平。這裏寧王得著了石埭山被滅的消息,越發憤恨俞謙。

過了兩月,十美人教習完全。遂命官人裝飾得花團錦簇,翠繞珠圍,揀了一百名美麗宮娥,整備二十四號大船,停在南昌城外,選了吉日起程,遍繞南昌城內外,誇耀遊行。預先半月,各府州縣頒發令旨,準合省軍民人等縱觀一日。哄動江西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哪個不想看絕世美人?船挨船,車擁車,遠遠近近,都來南昌城一廣眼界。預先兩日,已經熱鬧非常,街上挨擠不開。那些江湖做小生意的人,盡來趁此貿易。各店家門前,都做了檔木,恐防擠壞櫃臺。到了那一日,南昌城裏城外,六街三市,各店鋪懸燈結綵。茶坊酒肆,客寓飯店,家家擁擠不開。九流三教,走江湖、趕會場的,自不必說。真個行者摩肩,立者並足,訏氣成雲,揮汗若雨,好不興頭!寧王身坐淩霄閣上,衆嬪妃陪著,宮娥宦官侍立兩旁,傳旨太監侍衛,保護十美出宮。排齊全副鑾駕,樂工、執事人等。那十位美人,坐在龍鳳沉香輦上,前行二千五百御林軍,最後二百四十騎乘驍尉殿後。看的人聽得遠遠號筒吹起,個個伸著頸遙望。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楊小舫窮途逢義友~周湘帆好俠結金蘭

卻說江西城內有個俠士,姓周名仿,字湘帆。祖上也是功臣之後,到了湘帆手裏,他就學做商賈,在西門外開個瓷器鋪。只是癖愛武術拳棒,小時便喜拖槍使棒。他父親在日,見他年紀雖小,膂力過人,便延請名家,教他武藝。湘帆生性聰明,一學便會。到了弱冠之年,從七八位有名大教習,學得一身武藝,縱跳如飛,拳法精通,十八般軍器件件皆能,尤善用飛刀。腰間常繫一個飛魚袋,內藏十八把柳葉刀,無論飛禽走獸,逢著了他,也算晦氣,只消隨手丢去,百發百中。最喜結交江湖上好漢。故此父母去世,幸虧兄弟周宏善于持籌握算,買賣精明,湘帆就把店事家事一切和盤托出,都是兄弟執管,他卻做個清閒無事的賽神仙,終日遊玩。遇見不平之事,便要硬出頭。人都懼他武藝高強,爲人義氣,因此四方一帶,頗有聲名。只是外面少些閱歷,未經遇著異人。聞人講起劍客,心懷傾慕,苦于無處尋蹤,因此時刻放在心上,到處留意。

那一日,在一家古董店中閒坐,忽見一人走入店來,生得相貌魁梧,像個英雄模樣,只是衣衫頗形潦倒。開口叫:“店主人,小可有一口寶劍求售。”便在腰間抽將出來,放在櫃上。那掌櫃的接來一看,仍舊放下,道:“客官,這是雌雄劍,兩把插在一鞘內,故有陰陽面的。你若單有一口,卻沒人要。”那人道:“小可只爲失散了同伴,故欲尋訪朋友,沒了盤費。劍是果有一對,欲留下一口防身。如今沒奈何,只得一起售了。”掌櫃的道:“不妨。你若要防身家夥,小店裏盡有,只要揀一把尋常佩劍,那種一兩八錢的,也可用得的了。”一面說著,那人已把那一口劍,連這鍍金嵌寶的鞘子,一並取下來。掌櫃的細細看過,便問:“客官,這劍要賣多少銀子?”那人道:“我這是家傳之物,不知價值。聞得先君說起,值銀百兩。如今減去二十兩,售你八十兩銀子。”掌櫃的把劍插在鞘內,雙手放在櫃上,說道:“來不及,來不及。卻要倒一個頭來,與你二十兩足紋,釐毫沒得加增。”那人聽了,面有難色。

湘帆站在旁邊,聽他們交易,心中暗想:“此劍非是尋常,就鞘子看來,鏤嵌得何等精工,諒來是個舊家子弟。此人縱非劍客,定是一條好漢,如今流落異鄉,我何不結識他,做個朋友?常言道:恩愛的夫妻,患難的朋友。大凡英雄豪傑在落劫之時,容易相與;若到風雲際會,魚龍得水,就難尋著他了。今日不可當面錯過。”忙開口問道:“仁兄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那人道:“小弟姓柳名時舟,姑蘇人氏。”也問了湘帆姓名居址。湘帆說道:“仁兄莫非嫌其虧價?”那人道:“非嫌價小,實因可惜。”湘帆道:“仁兄何不當鋪中質幾兩銀子,後日便可贖取?”那人道:“無如這兵器不要的,所以躊躇。”湘帆道:“既然如此,小弟借兄十兩銀子,未知可足使用麽?”那人道:“十兩盡足敷用。只是萍水相逢,怎好領受高情?”湘帆道:“四海之內,皆是兄弟,區區何足掛齒!但是小弟卻未帶在身邊,有勞貴步,到寒舍奉上。”那人大喜道:“多承美意!”湘帆同他辭別了店主,一路說著閒話,來到家中。

二人進了書齋坐下。家人送過香茗,湘帆便吩咐備酒。那人再三堅辭。湘帆道:“柳兄何必過謙。常言:出外一時難。秦瓊賣馬,子胥吹簫,自古英雄,也曾困乏。小弟生平最愛的是朋友。柳兄若要尋訪同伴,不嫌褻瀆,就在舍下盤桓。”二人說著,家人搬出酒餚來,你斟我酌,說得投機。講起武藝拳勇,一切江湖上事情,大家合意。湘帆心中大喜,知他是俠客。

後來問起寧王作爲,湘帆說:“他作惡多端,收羅勇土,暗伏軍兵,自從得了李自然爲軍師,反情更露。私建離宮淩雲閣,寵任一個禁軍總教頭,叫做鐵昂,仗勢欺人,無惡不作。那王府裏頭,變成會試的武場。天下的勇士,被他收羅了不知多少,豈有不想造反的道理!將來正德皇帝有些危險。聞得江南有徐鳴臯、羅季芳等一班豪傑,暗助朝廷,剪徐他的羽翼,十分了得。這老姦恨如切齒,卻又恐怕他們的劍術,裏外防備,十分嚴戒。如今又廣選美人進貢,無非蠱惑君心,想謀篡江山天下。吾兄江南人氏,定知這班豪傑的詳細,可好說與小弟聽聽?”

那人道:“蒙兄萍水相逢,如此錯愛,小弟何敢深隱。我實姓楊名濂,字小舫,與徐鳴臯金蘭結義弟兄。實因寧王各處畫影圖形拿捉,故此相欺,望兄休怪。”湘帆聽了,喜得如獲異寶,連忙踢開椅子,翻身便拜。小舫還禮不疊。湘帆便叫把殘肴收了,快到興隆館中挑一席上等官饌來。小肪道:“承兄見愛。只是尊管們還須守口,不然又恐有纍仁兄。”湘帆道:“楊兄只管放心。小弟有句不知進退的話,敢說麽?”小舫道:“仁兄休謙,但說無妨。”湘帆道:“弟意慾鴉隨綵鳳,與兄結爲手足,將來附于驥尾,情願執鞭隨鐙。”小舫道:“兄說哪裏話來!承蒙不棄,亦是極妙。”湘帆連忙吩咐擺上香案,就此結爲昆季。湘帆年小,叫小舫爲兄。

少頃,重擺酒席,二人飲酒談心。小舫把自己出身,後來遇見徐慶、鳴臯,到蘇州,還揚州,並鳴臯、季芳一切初起的事,後來到鎮江茅山破金山寺,直到太平縣衆弟兄失散,獨自一人逃了出來,身邊銀兩無多,早已用盡,東尋西訪,一月有餘,卻一個都沒有看見,又恐被他們拿住,所以來到此間暗暗打聽。聞得捉住兩個,在鄱陽湖被人劫救,故此略略放心,一一說了。湘帆聽了,喜得手舞足蹈,說道:“兄長見過劍仙,卻是何等樣子?小弟想慕已久,可能得見?”小舫道:“也與常人一般。不過他劍術厲害,爲人義俠,也是凡人。直要將來修成正果,方爲劍仙。卻又不肯來管凡間之事,那就真個尋他不見了。如今賢弟要見劍客,只要弟兄們常聚一處,總有面見之時。”湘帆道:“小弟原是閒身,久欲遍遊天下,只恨無伴。今得兄長到來,真乃天賜與我。就此居住我家,朝夕可以聚首,同你尋訪各位長兄到來,即便一同出去,相助兄等一臂。”楊小舫正在進退維谷之時,遇見湘帆如此好客,知他武藝高強,飛刀絕技,心中甚喜又得了一個幫手。就此住在他家。

光陰茬苒,不覺冬沒春初。聞得那一日寧王十美遊街,哄動江西各府州縣,南昌城內外,人千人萬,料想衆弟兄總有在此。到了這日,小舫同了湘帆,一早便到西門外一座大酒樓,叫做興隆館,遂到樓上,沿街靠樓窻,擺了一席酒。淺斟慢酌,打算吃到黃昏。看那街上時,晨光雖早,行人已是潮水一般,擁來擁去,好不熱鬧。酒館內的吃客,漸漸多起來。

忽見上來一羣人,幾個武官模樣。爲首的一人,生得橫眉曝目,相貌兇惡。頭戴六楞繡花英雄羅帽,身穿玄緞密門短襖,英雄蹺包,足上豹皮靴子,外罩大紅縐紗一口鐘,腰懸寶劍。其餘都是雄赳赳,氣昂昂,來到前樓,座中早擺著兩席上等官菜。衆人坐將下來。

湘帆指著披一口鐘的對小舫低低說道:“兄長,你看此人便是王府中的值殿將軍,叫做雷大春。寧王命他護送十美進京,這幾日同僚替他餞行,連日在此飲酒。”小舫便問起王府中有多少能人,可有無敵勇士?湘帆道:“莫說勇士,那王府裏三教九流,智勇奇術,不計其數。只說頂頂好、超超等,共有八人。一個叫鄴天慶,一個叫波羅僧,是個和尚,一個叫鐵背道人,是個道士,一叫鐵昂,一叫殷飛紅,連方纔的雷大春,這六個都是拔山舉鼎、萬夫莫敵之人。那鄴天慶與波羅僧,更加厲害,刀槍不入,鐵骨鋼筋。還有兩個最厲害的是兄妹二人,一個叫余半仙,他的妹子叫余秀英,都是白蓮教的頭腦。能飛劍傷人,撒豆成兵,種種妖法,變化無窮。”

正在說著,忽見扶梯跑上一個人來。不知卻是誰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王守仁諫納美人~包行恭遵師下山

卻說楊小舫舉目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神箭手徐慶,心中大喜,叫道:“徐二哥,小弟在此!”徐慶看見小舫,便走過來,與湘帆見過禮,各人坐下。小舫道:“周賢弟,這位便是徐慶兄長。”湘帆立起身來,又作了一揖,道:“原來徐英雄到此。小弟久慕大名,無緣得見,今日天賜相逢,實爲幸甚!”徐慶動問湘帆名姓。小舫把失散之後,各處找尋弟兄,遇見湘帆,蒙他仗義相留,結爲兄弟,細細底底說了一遍,便問徐慶幾時到此。徐慶道:“自從太平城逃了出來,再也尋不見你們,身邊又沒銀兩。一路來到樂平地界,資斧用盡,只得暫理舊業。前月來至萬年縣城,看見寧王諭示,今日十美遊街,哄動江西全省州縣。我想弟兄們定然見到,或者看見,不意果與賢弟相會。”三人一面談心,一面飲酒,大家說得投機,十分得意。

只見一個將校奔上樓來,叫道:“王爺旨意下來,召將軍押隊起行。”那雷大春同了一班將校紛紛下樓而去。不多一會,街上人聲鼎沸,喊道:“頭隊執事已在前面來了!”只聽得遠處鑼聲響亮,號筒悠揚。三人憑窻而望,但見遠遠的旌旗飄蕩,刀槍耀日。爲頭一匹馬上,坐著一個武將,生得相貌怕人:兩條倒掛濃眉,一雙三角眼,短鼻闊口,露出兩隻獠牙。臉上一路青,一路黃,黑不黑,白不白,頜下亂糟糟短短黃鬚,頂盔貫甲。手執一面大紅旗,足有一丈見方,中間栲栳大烏絨的“清道”兩字。那將官把旗揮動,嚮前旋捲而來。小舫道:“此人膂力不小。”徐慶道:“沒有六七百斤氣力,也掌不得這旗子。”湘帆道:“此人便是殷飛紅。聞得他也是藩王手下的一個先鋒,後來張永太監討平之後,他投奔到此。”

只見隨後五百馬隊。馬隊過了,又是一個押隊將軍,騎一匹快馬,獨角虎爪,毛色赤炭一般。此人身長丈外,生一張長馬面。臉如重棗,目如閃電,三綹鬚髯,金裝披掛,手拿方天畫戟,足有碗口粗細,威風凜凜。湘帆道:“二位兄長,這個叫鄴天慶,乃王府中第一個力士,稱爲無敵大將軍。他後面騎白馬的黑廝,便是他的徒弟,叫做鐵昂,現爲禁軍總教頭。這廝最是可惡,仗了師父勢頭,寧王寵信,在外邊姦淫婦女,仗勢欺人。一言不合,就一腳一拳,傷人性命。百姓受害不淺。”只見隨後二千軍兵,都是明盔亮甲,個個是山東山西的長大漢子。

兵馬過了,只見全副鑾駕、執事人等。隨後一擡擡,都是進貢的寶玩,兩旁侍尉保護著,約有數十擡。無非金珠古玩,奇技淫巧,名人書畫,綢綾緞匹,山珍海味等類。隨後粗樂細樂,童男童女,扮就戲名故事。隨後數十個帶刀侍衛。只見又是一班宮娥,一路奏著音樂。隨後俱是內宮太監,提爐對對,香煙繚繚,龍鳳旌旗。隨後十乘風輦中,坐著十位美人,花團錦簇,翠繞珠圍,異香氤氳,光綵奪目,好似瑤臺仙子臨凡,月殿嫦娥下降,果然個個傾國傾城,豐姿絕世。真個環肥燕瘦,各擅其美,淡妝濃抹,各極其妙,說甚麽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看的人同聲喝綵。楊小舫等三人道:“果然端的好。”只見十美人過後,那香車上都是宮娥。宮娥過後,只見雷大春乘馬昂然,手提筆捻摣,領著二百四十驍騎殿後。後面跟的百姓,猶如潮水一般。只見人頭擁動,何止千萬。卻不見弟兄們在內。

三人飲過數杯,湘帆會了酒鈔,一同下樓,來到王府前遊玩一番。遙望前邊一所高閣,上接雲霄。湘帆道:“這便是新造離宮內的,喚做淩霄閣。你看蓋造得沉香爲柱,玳瑁爲梁,瑪瑙爲砌,碧玉爲墻,珊瑚寶石,鑲嵌珍珠,不知費了幾千百萬銀子!我想紂王的鹿臺,也不過如是。”徐慶道:“此皆民脂民膏,卻不苦了百姓!”湘帆道:“我看奸藩心懷篡逆,欲傚太宗故事。近來李軍師用事,言聽計從。就是十美進貢,豈不是范蠡獻西施之計麽?就是這淩霄閣內,聞說機關甚巧,埋伏重重,宮內戒嚴得禽鳥也難飛進。”

小舫道:“我們出城去看十美人下船,如何?”徐慶、湘帆都道:“甚好。”一齊回轉身來,出得城關。但見碼頭擁擠得人千人萬。聽說雷將軍帶同驍騎、太監、宮娥,護送十美,已下舟船。只聽得三聲號砲,一棒鑼,二十四號龍舟開放。那前面的百姓,紛紛讓開,傳說無敵大將軍同了殷先鋒、鐵教頭,帶領兵馬回城。

徐慶道:“時候不早,我們明日再會罷。”湘帆道:“徐兄說那裏話來!到了此地,難道小弟家中,只多兄長一個,還叫你居住客寓?”小舫道:“二哥何必客套。周賢弟也是我道中人,竟是一同住他府上,卻得朝夕相敘。”徐慶即便應承。

三人回轉家中,每日講論文韜武略,演習刀槍拳棒。湘帆試演飛刀,徐慶試演弓箭。楊小舫也有一樣絕技,只是未曾出過手。你道什麽?卻是一個流星錘。他的索子用羊腸做成,有二十四步長短。無論手抛腳踢,臂膝肩頭,皆能發出,在二十四步之內,百發百中,也算一件絕技。然而比湘帆的飛刀,徐慶的神箭,卻相去遠了。徐、楊二人就此住在周家耽擱,直到後來,徐鳴臯要三探寧王府,天下英雄俠士大會江西,方纔提起。

那雷大春護送十美人開船動身,路上無話。到了北京,先見了東厰太監朱寧、張銳,呈上寧王書信禮物。朱寧拆開書信一看,卻是要他二人在武宗面前週旋好話,務要把十美收進宮中。朱寧只道此事必定成功,遂一口應承,把禮物收下。在天子面前,奏說寧王恭敬朝廷,得了江西絕色美人,不敢自享,進貢來京,又添上許多好話,武宗大悅。

到了明日早朝,雷大春俯伏金階,呈上寧王奏章,並十美圖容冊子。武宗正待觀看,卻被御史王守仁奏上一本,說:“自古帝王寵納美妃,便是國家禍害。如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吳之夷光,皆前車可鑒。寧王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卻來進獻美人,蠱惑聖聰,罪安可逃!伏望聖明乾斷,將十美發回江西,處寧王以應得之罪。那武宗正德皇帝原是英明之主,聽了王守仁一片忠言,頓然醒悟。當時降下旨意,著雷大春將十美人帶回江西,俾各人父母領去。寧王卻未去罪他,還算便宜。雷大春一場掃興,只得帶領美人回轉南昌,一一奏知寧王。寧王雖恨守仁,只是沒奈何他,心中憂慮。從此叛逆之心愈急,日與李自然商議興隆起手。我且丢過一邊。書中卻說雲陽生,自從金山帶了紅衣娘靈柩,不辭數千里跋涉,回到長安,將紅衣娘棺木安葬了,回到山中。那徒弟包行恭迎接師父,說丹爐火候已至。雲陽生將江南之事,說與包行恭知曉,教他下山去幫助鳴臯等一班義俠,做些鋤惡扶良的事業,得個一官半職,顯親揚名,留芳後世;或者回轉山中,再學仙道。若不體念上蒼好生之德,行那濟困扶危之事,豈得成其正果。包行恭道:“弟子本領平常,只恐幹不得事情。”雲陽生就在爐內取了少許丹藥,叫他吃了。不多一會,頓覺精神煥發,身子輕了許多。雲陽生道:“你的技藝,也可去得。如今吃了飛燕丹,城墻可以上下的了。只是牢記一件:切勿誤傷好人,並貪那財色二字。今日卻是黃道吉日,就此下山去罷!”

包行恭遵了師命,回到自己臥室,把衣服等類打成一個小小包兒,拜別了師父動身。行不到半里,只見前面一人叫道:“小包到那裏去?”行恭一看,卻是師叔傀儡生,便放了包裹,對他拜了四拜,說道:“師叔,今日師父命我下山,去建功立業,不知何日再與師叔相會?”傀儡生道:“本該如此。”一面說,一面把行恭看了一會,便嚮身旁摸出一粒丹丸,說道:“小包,你把此丸藏好了。後首若有危急,性命須臾之際,把來吃了,可以免得災難。”

不知包行恭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孫寄安販藥上四川~沈惡棍貪淫鑽狗洞

話說這傀儡生道術玄通,別承一派,能知前因後果,法術奇妙,只須兵解方能成道,一切作爲,與人迥異,談論亦多異端。不知者以爲旁門左道,而不知仙家自有此一脈傳流。當時見行恭下山,知他將來有難,故此贈他一粒丹丸。後來包行恭被陷藩邸,幸虧此丹,得救性命,此是後話。

且說行恭拜謝過師叔,背上包裹,一徑下山。思想到江南何處去蹤尋這班豪傑?既是師父吩咐,諒來自能會見。想起襄陽城內有個結義哥哥,姓孫名寄安,自幼相交,情同手足,他住縣前街上。今相別多年,何不到湖北尋訪寄安,再作道理。一路曉行夜宿,不一日到了襄陽。進得城關,徑到縣前訪問,那知數年不見,人事全非。問來問去,並不知孫寄安下落,只得就在縣前一所客寓住下。

那孫寄安原是個富戶,幼年跟他父親在蘇城開藥材行生理。他的母親卻是蘇州人氏。寄安生在蘇城,與行恭對門居住,自小同塾,遂結爲生死之交。後來藥材生意虧本,他父親收了店鋪,擕眷回湖北,包行恭也出外從師學藝,就此分離。不料寄安跟著父母,回轉襄陽,不上一年,父母相繼而亡。寄安年幼懦弱,那族中伯叔弟兄諸人欺他年幼,又是初到襄陽,毫無知交幫助,把他傳下的家產,瓜分奪取。寄安不敢較量,故此數年以來,漸漸拮據。妻室蘇氏小字月娥,也是蘇州人氏,生得十分美麗。因勸寄安:“如今坐吃山空,還是繼著父親舊業,販些藥材到江南銷售。”遂把住宅售與他人,東拼西湊,共得救百兩銀子,就在東門外租兩間房子,安頓了家眷,遂自販了藥材,到江南貿易,卻也有些利潤。

這日包行恭正在東門閒走,恰巧寄安賣貨回來相遇,二人大喜。寄安便邀到家中,吩咐蘇氏同僕婦王媽媽準備酒餚,與行恭接風。弟兄二人細說別後景況,行恭不勝感嘆。寄安道:“賢弟何必跋涉遠途,不如就在舍下盤桓,亦可代愚兄照應家庭。我今入川買貨,不過月餘便回。那時同弟共往江南,一來途中有伴,二來弟兄相聚,你道好麽?”行恭道:“哥哥說的是,小弟遵命便了。”過了幾日,寄安帶了銀兩,整理行裝,吩囑妻子蘇氏好生款待叔叔,遂與行恭作別,到四川買藥材去了。

那蘇氏月娥見行恭生得眉清目秀,少年英俊,時常眼角傳情,言語之間,雙關風話。豈知行恭是個俠士,不貪女色,豈肯作此獸行,只當他嫡親嫂子一般。見他如此行爲,暗想:“寄安是個懦弱的好人,怎地遇這淫婦?若然照此終年出外營生,將來難免弄出事來。聲名還是小事,只怕要有謀害事來。我且只做不知,等待寄安回來,勸他到了江南,把以前往來帳目收清,從此在家,別求糊口之計,休到外邊買賣。”主意已定,縱由他勾引,只假作癡呆,終日到城中遊玩,晚上回到家中,便早安睡。光陰如箭,其時將近歲底,還不見寄安回來。那一日行恭早上起身,梳洗已畢,用過早膳,便到外邊去了。

那襄陽城內有個惡棍,姓沈名醴泉,原係個官家之子,只是門景已舊。爲人狡猾刁詐,最喜漁色,結交官吏,包攬訟事,強佔家產,無所不爲,人都叫他沈三爺。年紀約有三十,相貌本只平常,他卻善于修飾,扭捏出十二分風流。若見了有些姿色的婦人,便千方百計,務要引誘到手。襄陽人與他起個諢名,叫做“鑽洞狗子”。

那一日也是合當有事。這沈三到東門外尋個相識,正從孫家門首經過,恰遇蘇氏立在門前。沈三一見,便立住了腳,把他上下細看。那蘇氏原是個小戶人家出身,乃見慣司空。見沈三立定了看他,他卻並不羞澀,反把秋波送俏,笑眯眯對著沈三的眼風,與他射個正著,好似當的一聲,那魂靈早已撲到蘇氏身上去了。正在出神的時候,只見王媽從裏邊出來,呼喚蘇氏進去。沈三想道:“這婆子諒來是他傭婦,我自有道理。”遂回轉家中,一夜沒有睡著。到了明日,便至東門外孫家左右細細打聽。知爲孫某之妻,他丈夫出外生理,家中衹有一個僕婦,別無他人。沈三就在左近茶坊酒肆閒耍。

一日正在茶肆啜茗,見王媽買了些食物走過。沈三立起身來,把手招著,叫聲:“媽媽,進來坐一坐去。”那婆子認得他是襄陽城內有名的“鑽洞狗子”,心中早瞧著三分,便走到茶肆裏來,道:“大官人在此吃茶,呼喚老身,有何貴幹?”沈三道:“媽媽請坐了,用一杯茶。”便叫茶博士泡一壺茶來。王媽謝了坐下。沈三道:“媽媽,你家主人寄安兄在家麽?”王媽道:“主人到四川買貨去了,一月有餘,尚未回來。”沈三道:“媽媽,你每月可有多少工錢?”王媽道:“不過三錢多銀子,甚是清苦。”沈三道:“真個苦辛工。只是他家人口不多,止服侍一位孃子,倒還省力。”王媽道:“我原爲貪他沒有小孩子,單只夫婦兩個,況且男人終年出外貿易,故此將就。近來雖多了個外客,是主人的義弟,叫做包行恭,不日要跟主人到江南去的。”沈三道:“媽媽,我家中也用得著你,不消做別事,只要服侍房下一人。現在的婆子,我嫌他龍鐘太老。明年媽媽可肯來,每月給你一兩銀子。”王媽道:“多蒙大官人擡舉,老身感恩不淺。”沈三便嚮身旁摸出七八錢一塊銀子,塞在王媽手內,說道:“你去買些點膳吃。”王媽道:“啊呀,常言道,無功不受祿,怎好領受大官人賞賜?”沈三笑道:“你只管收了,我自有相煩你處。”

那王媽自幼在勾欄中出身,後來年老色衰,淪落無靠,遂爲人傭僕,是個察言觀色,眼睛都會說話的。見沈三甜言蜜語,又送銀子與他,心中早已五六分猜著。便把那塊銀子遞還沈三,說道:“大官人,請說明了,方可受領。”沈三把四圍一看,見別的茶客還隔開幾張桌子,乃輕輕的說道:“媽媽,我老實對你說了。只爲前日瞧見你家大孃子生得千嬌百媚,他只對我笑眯眯的,眼梢上送情,引得我神魂飄蕩,這兩日連飯都吃不下去,日夜只是想他。媽媽怎地想個計較,使我與他一會,便重重的謝你。這些銀子,只算請你吃杯茶的。”仍舊把銀子放在他手內。王媽笑道:“一杯茶,要不了許多。”沈三笑道:“就算請你吃盃酒,也是一樣。”王媽笑道:“承蒙大官人好意。可惜老身吃了糯米湯,都要醉的。”一面說,一面把銀子放在沈三面前,立起身來要走。

沈三一把扯住了,道:“媽媽休得取笑。你若嫌輕時,我明日先送你二兩銀子,此事只要求你作成。”王媽道:“大官人,我老實對你說了。這件事,你只丢開了,倒省卻許多空念頭!據老身看來,再也不得成功。”沈三道:“媽媽何以見得此事不成?”王媽道:“他是好人家的女兒,比不得章臺柳、路旁花,費一兩八錢銀子,就好著身。要幹這事,第一要拼得用銀子,又要耐得性。慢慢買服了他的心,然後尋個機會,我從中幫襯,方可到手。我曉得你銀子雖多,只是量小,捨不得用的,所以說你再也不成。”沈三聽了,明知這婆子作難,遂嚮身旁摸出一錠三兩來一隻圓絲錠來,遞與王媽道:“今日委實沒有多帶。我的性情,最是慷慨的。只要此事成就,一準謝你十兩銀子,決不上樓拔梯,過橋拔桅的。”王媽道:“大官人,我今日拿了你這錠銀子,把你二人勾搭上了,莫說有朝一日主人回來,洩漏機關,把條老性命送掉,就是現在這個結拜叔叔,被他看破出來,他腰裏掛的那把劍,好不鋒利,削起鋼鐵來,好像切豆腐乾一般,好不厲害!想我這條老命,就賣這幾兩銀子不成?大官人請收好了,我那大孃子在家等吃點心,再不去時,把他餓壞了。”說罷,立起身來便走。

不知沈醴泉可曾想得到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睹嬌容沈三起惡意~用奸謀蘇氏入牢籠

卻說沈三見王媽要走,一把拖住衣袖,說道:“媽媽休要難我,我這理會得,決不負你。只是我心上熬不過去,求你設法成此美事,明日我謝你五兩銀子,事成之後,再謝你十兩。明日午後,我還在這裏,聽你回音。”說著把那塊零碎銀子連圓絲錠,一並塞在王媽手裏。王媽見他情急,只得接了銀子,說道:“大官人,我幹只與你幹,但是性急不來,卻要慢慢的想法。這銀子我權且收下。你有便到此吃茶,我自會進來,你卻不要喊叫,被別人看見了生疑。若有路道,我便送你喜信。若是性急,只得原物奉還。”沈三道:“依你,依你。總求你竭力便了。”王媽把頭點著出門去了,沈三也自回家。

看官,那王媽原是老姦鉅猾的虔婆,這些拉馬做撮合山的勾當,是他本事。當時得了沈三銀子,暗想:“這宗財餉,落得受用。沈三這行子是個慳吝之徒,待我慢慢的收拾他,不怕不賺他二三十兩銀子,把來買個十三四歲丫頭,只消教養這一年半載,送去院子裏,或是做夥計,或是借房間,若得個大老官與他上了頭,便好發一注大財,縱不然,賺些夜合資,我下半世也好靠他結果。”

一路胡思亂想,已到家門來。至裏邊,月娥問道:“王媽怎的去了許久?”王媽在提籃內取出點膳,放在月娥面前,笑道:“大娘且請用起點膳來,告訴你一樁笑話。”月娥道:“什麽笑話?”王媽笑道:“我方纔買了點膳回來,走到山河軒茶館門首,聽得茶館裏有人喚我。你道是那一個?”月娥道:“我又不是仙人,怎曉得他是誰?”王媽道:“說來大娘也曾見過此人。住在東門內北街上,竹絲墻門內,也是大官人家的公子,叫做沈三爺。就是前一日傍午時候,我出來叫大娘用飯,他恰巧走過,那個穿百蝶繡花湖色海青的標緻後生。他對我說道:湖北襄陽的標緻婦人,也見過幾千幾百,只不放在心上。自從那一日看見了大孃子,便著起迷來。當日回去,就飯都吃不下,睡都睡不著,好似落了魂的樣子,夢裏都夢見大孃子。只怕就此害了相思病。我聽了他這般放肆的說話,本該打他三個嘴巴,只因爲他是官家公子,況且是我舊主人,只得啐了他一口,就跑回來。倒被他耽擱了半日,纍得大娘等來心焦。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叫花子想起皇后來,你道好笑不好笑?”月娥聽了微微一曬,道:“原來如此。”

王媽一頭說,一頭看著蘇氏的面色,見他也不動怒,也不喜懽,倒弄得拿他不定。心中想道:“他若無心,就此把這話丢開,看來此事難成,那錠銀子,還算不得姓王;他若提起此事來問我時,春心已動,便可用條妙計,把他們牽合攏來。”

不言王媽心中之事。且說沈三到了來日,一早便出東門,在孫家門前走了過去,又走了轉來,好似熱石上的螞蟻。走了四五遍,自覺難以爲情,遂到山河軒茶坊裏邊泡壺茶吃。坐了一會,又不見王媽出來。會了茶鈔,又走過去,到東首酒店裏吃了一碗酒。仍舊走過來,到山河軒吃茶,如此一連三次。那走堂的茶博士笑道:“三爺可是等朋友麽?”沈三道:“正是,正是。今日想他失約的了。我明日再來等他。”會了茶鈔,走出門來。其時正是年盡之時,日子又短,看看紅日西沉,只得回去。明日又來,有時看見王媽走過,沈三連連咳嗽,王媽對他看了一看就走,只不進來,他叮囑過不要叫喊,只得忍著,心中好不難過。一連三日,弄得沈三昏頭昏腦,好似失去三魂七魄一般。

且說王媽見蘇氏並不提起此話,心中納悶,只把閒話兜轉,說到沈三身上,說他爲人溫柔軟款,器寬量洪,許多好處。那蘇氏本則無心,被王媽這張利嘴敲東擊西,說得沈三這樣好那樣好,時時把風流話兒挑動他芳心,竟被他引惑起來。一日吃過晚膳,包行恭自去安睡,他們主僕兩個關好門戶,上了樓頭,在房中閒坐。月娥問道:“王媽,你說曾在沈三家中服侍他妻子,姓沈的待你這般好法,你卻爲何歇了出來?”王媽道:“大孃子有所不知。說出來卻不好看。幸得我與你都是女身,別無他人聽得,說與大娘笑笑。”月娥笑道:“你這婆子說話,偏有許多批解。難道他來強奸你不成?”王媽笑道:“他肯來強奸我時,我也不歇了。他的妻子生得嬌嬌滴滴,也與大娘一般標緻,只是沒有大孃子風流,他就不愜意,倒肯要我這五十歲婆子?看他是個瘦怯的書生,那曉得幹起這事來,就像生龍活虎一般。你道這沈三這東西厲害麽?”月娥笑道:“你倒親見過來。”王媽媽道:“雖沒眼見,聽卻聽得清清楚楚。”

月娥笑道:“婆子倒會說謊,不信世間有這般男子。”王媽道:“大孃子正是好人家女兒,不知外面的事。常言道:人有幾等人,佛有幾等佛。世間的男子,種種不同,豈可一律而論。只是像沈三爺這般才貌兩兼,實是千中選一。”月娥笑道:“你的話我終不信。難道他們夫妻兩個是鐵打的不成?”王媽媽拍手笑道:“大孃子究竟年輕,未知這個講究。大凡男女交媾,乃是周公之禮,仙人注就的,陰陽調和,血脈流通,所以不甚虧損。衹有那孤眠無伴,獨宿無郎,慾火上升,按捺不下,以致暗泄真陰,本元虧耗,卻最是厲害。”月娥笑道:“你這般說起,世上的青春寡婦,年少尼姑,花前月下,枕冷衾寒,未免芳心感動,難道盡成了癆怯癥麽?”王媽聽了大笑起來,說道:“那寡婦尼姑,有的不正經的,便偷漢子;有的正經女人,卻有個極妙的法兒,怎會成病?”月娥笑道:“這事也有什麽妙法?”王媽道:“這個法兒,大孃子諒沒曉得,卻是外洋來的,名叫‘人事’。我自三十歲嫁了人,不上一年,那男人故世,直到今日,做了二十多年寡婦,從沒偷過漢子,幸虧得這件東西消遣那長夜的淒涼。”月娥道:“我不信。”王媽道:“大娘若不信時,我姪女那裏有一件在彼。明日我去拿來與大娘試一試,你就知道我不是說謊。”月娥面上倒紅了一邊,便道:“試卻不要試,我只看一看是件什麽。”王媽道:“這卻使不得。那件東西有些古怪,試倒盡管試用,卻是看不得的。若是看了,一定要害赤眼風毛病。所以用的時候,先要把燈火吹滅,方纔在匣子內拿出來。”

月娥不知是計,上了王媽的圈套,以致壞了名節。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老虔婆設金蟬巧計~沈三郎蹈殺身危機

卻說那王媽原是個虔婆,把蘇氏說得春心引動,臉泛桃花。蘇氏暗想:“我只道世間男子都是一般,豈知卻有這許多好處。據婆子說,那姓沈的本領,卻不勝如丈夫十倍?若得與他春風一度,倒也未爲不可。想我丈夫時常出外經營,我怎挨得這孤單長夜?王媽既有此妙物,就試他一試何妨。”當夜主僕二人說笑了一回,各自安寢。

到了明日午牌時候,王媽媽出來買物,走到山河軒門前,早望見沈三伸著頭頸,在那裏張望。見了王媽走進茶肆,好似天上落了寶貝下來,連忙問道:“成就麽?這兩天等得我好苦。”王媽道:“休說,休說。此事再也不成!你的銀子,只好原物奉還。我只露得半句,被他足足駡了一夜。大官人,你休起了念頭罷!”沈三聽了,好似一桶冷水在頭上淋下。呆了半晌,皺著眉頭說道:“媽媽怎的與我想法,那怕與他衹會一會,我就感恩不盡。”王媽笑道:“大官人,你且說一聲看,若然成就,畢竟肯謝我多少?”沈三道:“你若幹得成功,一準謝你十五兩銀子,十足十兌,釐毫不少便了。”王媽道:“倘有失信如何?”沈三道:“我若失信,死了腦袋都沒下落。”當時沈三這廝隨口說了一句,那知出口有願,莫道無神卻有神,後來果然腦袋沒了下落,應了此言,也是他姦淫之報。晚生奉勸列位,切勿淫人妻女,做那偷香竊玉之事。你只看歷古以來,無論稗官正史,所言淫慾之徒,那個有得善終?即使漏網,終不免妻女出醜,子孫落魄,弄得做了鬼還沒羹飯吃。所以昔人有副對聯說道:妓女之祖宗,盡是貪花浪子;絕嗣之墳墓,無非好色狂徒。

且說王媽見沈三立了重誓,諒不失信,便笑著說道:“計是有一條在此,你只要依我行事。”沈三道:“全憑媽媽調度,我終依你。”王媽就把昨夜之事,一是一,二是二,從頭說了一遍。沈三大喜。王媽道:“少停到了黃昏後,你只悄悄來到我家樓門口。你只看後門上面,有一個鎮風水的八卦,就在此等候。我安排停當,便來引你進來,領你到我房內,臥在我的床上。我去滅了他的燈火,只推忘擕了東西,便出來換你進去。你只不要開口,便上床去幹事。這叫做金蟬脫殼之計。你道好麽?三十兩銀子,值也不值?”沈三大喜道:“好計,好計!日後重重謝你。只是那姓包的,防他露眼。”王媽道:“這個不妨。他一到家裏,就在廂房內睡了。莫說不到內裏,連客堂都坐不定的。只是月明皎潔的天氣,有時黃昏過後,在園內使劍,老身自來關照。”說罷,出門去了。

沈三巴不得紅日西沉。用過晚膳,便到孫家後門首來。擡頭一看,果然戶上釘著一個八卦。便側著耳朵,嚮門縫內聽時,裏頭並無聲息。那知門內還隔開一片空地,故此聽不出來。這時蘇氏正在用夜膳,包行恭方纔回來。蘇氏道:“王媽,安排叔叔用夜膳。”行恭道:“多謝嫂嫂費心。”行恭吃了夜飯,便到廂房內安睡。那王媽服侍蘇氏用過夜膳,先上樓去,他把碗盞收拾停當,暗暗來到後邊,把後門輕輕開了。只見沈三鑽了進來,依舊關好後門,引領沈三來到扶梯旁邊,低低說道:“大官人,把鞋子脫了,提在手中,輕輕隨我上樓。”婆子在前,沈三在後跟著,躡手躡腳,走上樓來。王媽把嘴嚮東邊門內一歪,沈三會意,便直鑽進去。見裏面一張榻牀,一條半桌,便輕輕坐在榻上,把帳子下了等著。

那王媽來到蘇氏房內,說了幾句閒話,便道:“大孃子,我方纔到姪女那裏,拿下這件寶貝在此,今夜野鴨來陪伴鴛鴦哩。”月娥道:“這個卻不羞麽?”王媽道:“你我都是女人,有什麽羞?目今的時世,哪個女人不偷漢子!趁著青春年少,不幹些風流事,到老來懊悔嫌遲。”二人說著,便解衣就寢。王媽有意遲延,等蘇氏先入衾中,一口把燈吹滅,輕輕說道:“大娘,你先睡著,我去取了那話來。”即便來到自己房中,對沈三低低說道:“你進了房門,靠右邊摸去,便是臥床。他眠在西邊一頭。你不要開口,只上去行事。倘事決裂,我自來週旋。不要忘了我今日之功。”

沈三依他言語,來到蘇氏房中,跨上床來。那蘇氏起初還道王媽,說道:“婆子,這些年紀,身上怎的滑膩?”沈三只不做聲,竭力奉承。蘇氏覺得有異,便道:“你是何人?這般大膽,串通婆子來勾引奴家!若不說明,我便叫喊起來,把你送到當官治罪!”沈三跪在床頭,把自已想慕他美貌,與王媽設下這計,照直說了:“只求孃子垂憐!”那月娥身已被污,正是生米煮成熟飯,況且丈夫常常出外,結識了他,倒也正用得著,便對沈三道:“如今身已被你玷污,只是休要負心,切勿洩漏他人!”沈三指天說地,誓不忘恩。二人你貪我愛,直到曉鷄曡唱,月娥叮囑晚上早來。那王媽便來送了沈三下樓,出了後門,說道:“大官人許我的銀子,晚上千萬帶來。”沈三點著頭,一溜煙出巷去了。王媽關好後門,見時候太早,再去睡了。

自此以後,沈三一到天晚,便到孫家,與蘇氏行奸。月娥備了酒饌,在房中飲酒行樂,儼如夫婦,只管取樂。後來逐漸膽大,索性留在高樓,省得夜來朝去,只圖日夜宣婬。

光陰迅速,冬盡春來。正是正月半邊,那一日包行恭飲酒回來,暗想:“哥哥去了兩月有餘,不見回來。這裏襄陽城又無相識,獨自一個,好不乏興。”睡了一回,再也睡不去,便跳起身,抽了一把寶劍,趁此月明如晝,到後面舞弄一回。只是門戶關閉,怎好驚動他們,即便飛身上屋,意慾越進裏邊。那知跳上瓦,房中忽聽得一聲咳嗽,暗想:“奇了,這聲氣不似女人,像個男子聲音。莫非兄長回來?”便留住了腳,在窻外一聽。

不聽時萬事全休,只這一聽,不知弄出什麽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除姦淫夜斬沈三郎~包行恭大鬧杏花村

卻說包行恭是個精細之人,聽得這聲咳嗽不像女子,就在窻外一聽。剛聽得一個男子聲音,只說得“嫂嫂”兩字,忽聞蘇氏驚駭起來,道:“啊呀,窻外好似人影。”行恭知道失于檢點,即便飛身跳上樓屋,俯伏傾聽。只聞蘇氏“呀”的推開樓窻,道:“沒有什麽。”一個男子聲音回說道:“我說是貍奴,你只不信。那遮簷板上怎的立得人麽?”蘇氏將窻帶轉,說道:“沈郎,你不知包叔叔學過劍術,是個有本領的。”行恭聽了,心中早已明白,隨即依舊回到廂房,暗想:“哥哥如此好人,想不到競遇此淫婦。我不知也罷,既然知了,怎好袖手旁觀?將來難免被姦夫淫婦所算。若待寄安回來,告知此事,卻有許多不便,這個斷斷使不得,反要害他性命。又要週全他臉面,卻便如何是好?”想了一回,不覺自己失笑道:“我卻怎的愚笨!只要如此,便是萬全之計。此人姓沈,不知叫甚名字。只是我認不得他,少停待我等他出來,認定面相,方可行事。”

到了四更過後,包行恭跳上瓦房,來到後門對面一株女貞子樹上,坐在丫枝內等待。哪知卻不見出來。看看東方已白,紅日將昇,只得回到廂房,暗想:“怎的不見出來?難道大門內出去不成?要不這廝整日匿在樓頭?”哪知這沈三已連住了三日。

那一天乃是正月十七,行恭到了四更時候,又到樹上坐著。忽聽得啟戶之聲。只見王媽送出一個後生來,便關了門進去。那後生低著頭,嚮西而去。包行恭跳將下來,一路跟去。來到離城半里之遙,有一條塘岸,一面沿著官塘,一面卻是松林,地名叫做南塘,卻是曠野無人之處。行恭在松林內抄到前面,等待這後生經過,便從林子裏躥將出來,只一把,似鷂鷹抓住小鷄,將這後生直提到林子裏邊。

沈三見他渾身黑色,緊裝扎束,腰間一把寶劍,還道是個斷路的歹人,便道:“好漢,你要銀子,只管拿去便了,不要傷我性命。”包行恭道:“我卻不要銀子,只要你的性命!”說罷,把寶劍扯在手中。沈三嚇得魄飛天外,跪了下來,只求饒命。行恭道:“饒你不難,你只把姓什麽,叫什麽,家住哪裏,與孫寄安妻子幾時私通,一一說明,我便放你。”沈三戰戰兢兢的說道:“小人姓沈,名醴泉,排行第三。與那蘇氏交往,未滿一月。可憐我世代單傳,下無子息,妻尚年輕,家中還有八十三歲一個老母,望好漢饒我一條狗命,以後再不敢到他家了。”

包行恭道:“我也對你說了,我乃姓包,名行恭,江南蘇州人氏,與孫寄安八拜之交。本當放你回家,只是我這口寶劍,採五金之精英,合龍虎之靈藥,煉之三年,方能成就。雖云鋒利,實未試過,今日有緣,得遇仁兄,難爲你發一個利市!”說罷,手起劍落,把沈三分爲兩段。看那劍上血不留滯,果然鋒利。一手把沈三首級提將起來,望著塘河內“咕咚”一聲丢去。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角,蘸著血,在大襟上寫了八字,道:“姦淫婦女,雲陽生斬。”把劍插在鞘內,即便回轉孫家,心中好不沒趣。暗想:“寄安又不知何日回來,那嫂子這般淫賤,我住在此間則甚?”便寫了一封書信,書中辭別他,先到江南,勸他在本地營生,休再離鄉背井到遠方貿易,免得家中沒人照應等語,把封好了,交與蘇氏,辭別了要走。蘇氏輓留不住,只得由他自去。

後來有人傳說,南塘松林內有個無頭屍首,身上穿的繡百蝶湖色海青大襟上寫著血書,說是雲陽生所殺。王媽聽得這個消息,報知蘇氏,正在疑心,莫非卻是沈三?又聽得說沈三家人已去認看,果是沈三,只尋不見腦袋,現在襄陽縣出城相騐了。蘇氏吃了一驚,心中好不悲傷,暗暗哭了一回。忽然醒悟到:“沈三卻是被包行恭所殺,怪不得他要緊脫身而去。”王媽道:“大孃子怎見得是包大爺所殺?”蘇氏道:“他的師父不是叫雲陽生麽?一定是他知了風聲,將沈郎殺死,卻推在師父身上,使那縣官不敢追究。”原來陝西、湖北一帶,十三生的名聲浩大,誰不懼怕。果然襄陽縣見是雲陽生所殺,不敢窮追,只當具文故事,名爲緝訪兇身,實是遮人耳目罷了。直到寄安回家,行恭去已半月,見了留別的書信,寄安就在襄陽開了爿生藥鋪,從此不到遠方做客。

我把襄陽之事一筆掃開,單說包行恭辭別蘇氏,離了襄陽,嚮東大路而行。過了荊門、武昌,由興國、九江到漳澤,僱一輛車子,朝行夜宿。此路到江南,要經過饒州、休寧、廣信、開化等處,一路江西、安徽交界,犬牙相錯。

在路行了半月餘,那一日來到興安縣地界,乃是江西該管。正值仲春時候,融和天氣暴煖。行到午牌時候,望見前面樹林中挑出一面藍布酒簾。包行恭問車夫:“前面什麽地方?”車夫道:“大爺,前面過去二三里,有個大市鎮來了,喚做張家堡,乃東西往來孔道。那裏車馬輻輳,人煙稠密,妓館青樓,鱗次櫛比。爺若喜懽頑耍,在此住幾日去。此地的店鋪,不亞于南昌。城內盡有大客寓,房屋寬敞。晚上有行妓到來,任客選擇。有幾家大酒館,出名的好酒菜,而且價錢公道。”包行恭道:“一個鄉鎮罷了,怎的這般熱鬧?靠那過往客商,倒有如此生意?”車夫道:“爺們不知。這張家堡,出名的叫做小景德鎮。堡上周方一帶,有數十家窰戶,專做上細瓷工器。各處客商不到景德鎮時,都來此地進貨。每家瓷窰上,一年要做好幾萬銀子生意,故此各店家買賣甚好。若單靠過往客商,怎立得起偌大市面?”包行恭道:“原來如此。”

一路講講說說,已到鎮上。只見一爿茶肆,甚是寬敞。包行恭道:“我們口渴得緊,在此吃杯茶再作道理。”便跳下車來,在沿街桌子泡了一壺茶,坐將下來。看那對門,卻是一家酒肆,那藍布簾上寫著“杏花村”三字。門面雖只一間,望到裏邊座頭卻也不少飲酒的人,出出進進,甚是鬧熱。面前繫著一匹白馬,鞍鞽踏凳,裝飾得甚是華麗。正在看時,只見店中走出一個後生來,年紀二十左右,卻是有些面善,像在哪裏見過的樣子。那後生見了行恭,將他上下身看了一看,走到東面去了。不多時,依舊走入酒店,進門的時候,回轉頭來把行恭一看,也像認得的光景。行恭想了一會,再也想不出來。車夫道:“大爺,對門的高梁酒是有名的,爺若用酒的,何不過去吃一杯?”包行恭道:“你若喜懽飲酒,我就同你去吃一杯。”車夫聽了大喜。

二人立起身來,正要走到對門,忽聽得酒店裏邊一片聲擾攘起來。丁丁當當,乒乒乓乓,好似碗盞壺瓶、臺杌桌凳盡行翻身的樣子。望到裏邊,人頭濟濟,只打得煙塵丢亂,落亂紛紛。有幾個人飛奔出來,一路嚮東而去,好似喚人的模樣。二人便立定了。看不多時,來了四五十個大漢,手中短棍的短棍,鐵尺的鐵尺,一擁而進。車夫道:“這班人都是窰上的做工,最喜打架。他們齊心得很,若吃了虧時,一呼百應。今日這兩個過客惹了他們,終沒便宜。”只聽得裏邊廝打之聲,只少得房屋翻身。外面的只管陸續進去。車夫道:“只五六間房,只怕擠得滿了。”隔了一刻,裏面的人紛紛回出來,外面的人還要進去,兩下擠住。

只見一個黑臉大漢,手執兩條臺腳,橫七豎八,一路直打出來。那些人擋他不住,口裏只叫:“不要被他走了!”包行恭正要回到茶坊裏去,不料那黑大漢已到面前,不分皂白,舉起臺腳嚮行恭夾背打來。行恭方纔旋轉身軀要走,不防他打,故此打個正著,覺得十分沉重,不覺大怒起來。

要知二人交手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家堡廝打成相識~英雄館舉鼎遇故人

卻說包行恭回身要走,不防他夾背打來。雖不大礙,卻也受著微傷,心中大怒起來,旋轉身軀,正待發作,他卻又是一下打來。行恭將身偏過,暗道:“此人好生無禮!怪不得動了衆怒。”便去衆人手內奪過一條棍子,就在街上對壘起來。衆人團團圍住了吆喝,卻不敢上前。二人一來一往,打了二三十個回會,那黑大漢漸漸地氣力不加,招架不來。行恭見他只是發喘,越發逼緊上來。打到四十來回合,行恭賣個破綻,讓他打過門來,將身閃過一邊,飛起一腳,把黑漢踢倒在地。趕上一步,將夾背心抓住,把鐵尺丢下,提起拳頭便打,一連打了二十來下,只打得這黑大漢吼叫連連。行恭道:“你要叫,老爺偏要打!”

提起拳頭,正要打下,只見一位英雄分開衆人,大叫:“包賢弟,打不得,都是自家人!”行恭聽了這聲音好熟,扭轉頭來一看,原來卻是狄洪道,連忙住手,道:“洪道兄,這位是誰?”洪道早已走到面前,附耳說道:“賢弟,這就是羅季芳。你們怎的打將起來?”羅季芳脫得身時,跳將起來,看見狄洪道到了,便道:“老狄,這廝打得我好苦,我不與他甘休!”洪道道:“獃子,都是自家弟兄,快些別處去飲酒!”包行恭忙嚮季芳作揖,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大哥,罪該萬死!還望大哥恕我。”季芳弄得難爲情起來,便道:“罷了,罷了。”對洪道道:“老狄,你的令高徒,還在酒店裏被衆人圍困著。”洪道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說?”便同了行恭一齊來到店中。

只見王能被衆人圍住,正在脫身不得,連忙大叫:“各人住手!”那外面的窰上衆人,跟進喝叫住手:“他們有人來此,評理便了!”衆人遂住了手。洪道便問王能:“你二人因何與他們廝打?”王能道:“我們在此經過,羅師伯把他們的碗料碰翻了。我便問他們該值幾何,如數賠償便了。那知此地的人不講道理,只是不允。遂到這裏酒店內請他們吃酒,問他到底要賠多少?他們只是無價,倒說:‘殺了人要抵命,倒是容易,碰壞了我們的碗料,是沒價的。’你道天下有這理麽?”那些窰上人衆口一詞,大叫:“我這裏定下規矩,不獨張家堡如此。你們不信,各處言問。就景德鎮,也是一律。別的都有價的,惟有碗料沒價,誰叫不讓。你們若把燒好的瓷器碰碎了,有一隻賠一隻,不詐你一文。只那碗料,卻是沒價的。”狄洪道對羅季芳道:“大哥,你未出過遠門,不知外邊之事。他們實有這個規矩。只怪你自不小心。”便嚮衆人說:“他在哪裏碰壞你們的碗料?”衆人道:“就在東邊三四家門首。”洪道道:“既然在這裏碰壞的,此地茶坊衹有對門最近。請衆位吃茶。”便先走到茶坊內,吩咐道:“店家,每一張桌子泡八壺茶,總共多少銀子?”店家道:“小店裏二十張桌子,總共一百六十壺茶。每壺十個大錢。”洪道嚮身邊取出銀子,算清茶價,嚮衆人拱一拱手道:“難爲衆位,小弟賠罪了!”衆人面面相覷,都不做聲。

洪道便同了行恭、季芳、王能一齊走了。行恭把些銀子給了車夫,便問道:“洪道兄,他們初起這般不得了,怎的吃了一茶,便就沒事?”狄洪道笑道:“瓷窰上規矩如此。每逢掮了碗料,便橫衝直撞。你若略爲碰了一碰,他便把肩上一板碗料丢在地上詐人,再也不得了。懂了他的法子,只要在就近的茶館內,合堂惠了茶錢,叫做滿堂紅,就沒事了,碗料卻不消作價。羅兄與小徒不知這個規矩,被他們拉到酒店裏去,就不得開交,要詐你個不了。”

四人說著,走了半里多路,只見一座酒樓,招牌上寫著“英雄館”三字。包行恭道:“這個店號取得別致。還是英雄賣酒,還是英雄飲酒?”狄洪道笑道:“自然飲酒的是英雄,豈有開館自稱英雄之理?我們就暫做一刻英雄罷。”大家笑著上樓坐定。樓下酒保問過點菜,搬上美酒佳肴,四弟兄飲酒談心。王能道:“方纔我看見包師叔好生面熟,一時想不起來。”洪道道:“虧你前年冬間會過,難道就忘了?”包行恭道:“道兄,休說他不記得,那時衹會得一刻工夫,隨即分手,又隔了年餘。我也見了他,但覺面善,只是記不得哪裏會來。”便問起徐鳴臯衆人消息。

狄洪道把前事一一說了,直到太平縣失散之後,獨自一人,再也尋他們不見。”如今欲上南昌訪尋,來此經過,見衆人圍著廝打,聽得吼叫之聲,好似羅大哥,故此進來一看,想不到竟與賢弟交手。”便問:“羅大哥怎的到此?鳴臯、小舫、李武可曾見否?”季芳道:“我與王能兩個被他們拿住了,解上江西,幸虧山中子救到他的船上,把我弄到一座高山上。山上有個石洞,洞內有個老道士,卻是那年在句曲山會過的。那老頭兒就叫做玄貞子,留住我們,直到如今。終日吃些蔬菜,又沒酒吃,挨得我要死。幾次要想同王能逃下山來,但這老兒會起卦,他就預先就給點破了。後來決意私下走了,那知走了一夜,仍在山頭上面,再也尋不到下山道路來。直到前日,他叫我下山:‘一路到江西南昌,衆弟兄皆在那裏候你。’那曉走得不到兩日,便果然逢著了你。”但行恭把自己下山以後之事,也說了一遍。洪道道:“我們如今同到南昌,再作道理。”衆說都道:“甚好。”大家開懷暢飲。

酒保添上酒來,狄洪道道:“小二哥,你家的店號‘英雄館’三字,要算不通了。若說開店是英雄,太覺誇口了;若說飲酒的是英雄,倘然不是英雄,難道不賣他吃?若說奉承主顧,何不稱狀元館、高陞館、集賢館、迎仙館,皆可取得,偏偏用這‘英雄’兩字,好像強盜開的聲氣。”酒保笑指著裏面閣子道:“爺們不要問。這店號的緣故,只到閣子裏去看了便知。”衆人聽了,一齊立起身來,同到閣子裏時,只見上面几上供著一隻古鼎,約有千斤之重。上有一塊匾額,寫著“臨潼遺事”四字。中間一張桌子,朝外擺一把獨坐。左邊掛著一牌,牌上寫得明明白白:不論軍民人等,能舉起此鼎者,任吃不要錢。右邊也掛一牌,牌上空著,衹有起頭四字“勇士芳名”,卻並無人名寫上,看來沒發過利市。

狄洪道便問酒保:“你家店主人姓甚名誰?此鼎諒是他設在此,可曾有人舉過嗎?”酒保道:“不瞞爺們說,我家店主人不知他什麽,只曉得是湖北人。我們都稱呼他姑老爺。這裏店主孃孃姓王,店號叫做醉仙樓。去年招了那位姑老爺來,改了英雄館,就設下這鼎來,至今七八個月了,試舉的人不知幾千幾百,但從沒有舉得起的。近來人人都曉得拿他不動,所以來舉鼎的人稀少了。”

包行恭道:“你家姑老爺可舉得起麽?”酒保道:“這倒不知道。”狄洪道道:“他既設此,豈有舉不起之理?”羅季芳道:“諒這個小小鼎兒有多重,難道就沒人拿得起來?”一面說,一面挽起雙袖,兩手執定鼎足,用力嚮上舉去。那知好似蒼蠅撼石柱,動也不動。洪道道:“這個小小鼎兒,怎的倒重起來?”季芳道:“老狄不要取笑,看你來!”洪道道:“我卻舉他不得。”王能道:“羅師伯,把鼎蓋去了,便好舉了。”季芳道:“這個自然。”王能便替他去提鼎蓋,哪知連蓋都拿不起來。王能漲紅了臉道:“怎的沉重?”包行恭道:“賢姪,據我看,這鼎蓋也有五百來斤,總共約有一千二三百斤,如何舉得起來?”王能道:“包師叔,你來。”包行恭道:“只怕舉他不起,被人笑話。”狄洪道道:“都是自己弟兄在此,這又何妨。”

包行恭也把衣袖捲起,雙手執定鼎足,把全身功夫運在兩膊之上,用盡平生之力,喝一聲“起!”便將這鼎高高舉起。將身行動幾步,便依舊放下。衆人都喝綵道:“好大力量!”行恭道:“狄兄,你來。”

洪道正要上前,只聽得酒保同了外面吃客叫道:“開店的來也!”衆弟兄看那邊一位英雄上來,不知何等樣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南昌府羣英聚首~興隆樓兄弟重逢

卻說衆弟兄聞得店主人上樓,嚮外看時,只見一位英雄,頭上藍綢扎巾,身穿玄緞褶子英雄袍,足上薄底烏緞驍靴,腰間懸一日寶刀,生得英氣勃勃,威風凜凜。走到閣子裏來,對著衆弟兄唱個大喏,道:“不知列位英雄到,有失迎迓!”狄洪道仔細一看,大喜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焦大哥!”那人見了洪道,失聲說:“啊呀,我說何方豪傑到此,豈知洪道兄弟駕臨!”洪道便嚮季芳、王能道:“大哥、賢契,認得此位否?他便是湖北俠士焦大鵬哥哥。”當時季芳、行恭、王能連忙見禮,各通姓名。大鵬大喜,忙叫店夥換一席上等酒餚,與衆位英雄接風。席間說起平日仰慕之心,大家懽喜。

大鵬問起洪道別後事情,洪道細說一遍。大鵬道:“小弟別後,相送王介生到了餘姚,回到姑母家中住了幾時,便到這裏閒遊。此地堡上有個教頭王偉如,單生一個女兒,名喚鳳姑,卻是女中豪傑,武藝高強,誓配英雄豪傑,因此高低難就,年紀二十三歲,尚未受聘。在此設立擂臺,暗選婚配。小弟不知就裏,上臺比試,被我勝了他。他父親將我留住,說明緣故,要招我爲婿。小弟再三推辭,他父親那裏肯放,我推辭不得,就贅在此間。因欲結識一班豪傑,故此改換店號,叫做英雄館,打動過往英雄之意。裏邊設立此鼎,引誘豪傑出手。不意今日巧遇大哥與衆位英雄,真乃天賜相逢,實爲萬幸!”當日傳杯弄盞,賓主盡懽而散。

到了黃昏時,大鵬留住衆弟兄,同到家中。離店不遠,房屋十分氣概。呼喚妻子王鳳姑與衆人相見過了。當夜結爲異姓骨肉,每日陪了衆人各處遊玩,豐盛酒餚相待,一連住了十餘日。

狄洪道等要到南昌尋訪弟兄,焦大鵬設席餞行,又贈了各人盤費。臨行時說道:“衆位兄長先到南昌,小弟也要到來,亦未可知。”衆人辭別了大鵬、鳳姑,出了張家堡,望南昌進發。一路花紅似錦,草碧如茵。僱了四騎牲口,弟兄們說說笑笑,頗不寂寞。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一日來到南昌,打發趕牲口的回去,就在客寓中安歇。每日在鬧熱處去遊覽,不見弟兄們下落。

那一日清早起,各人梳洗已畢,店主人道:“今日四月十四,祖師誕日,這裏衛道觀中十分鬧熱,九流三教,都有到來。爺們何不隨喜隨喜?”季芳道:“老狄,我們就去逛逛。”洪道、行恭都道:“甚妙!兄弟們倘有在此,或者碰見,也未可知。”隨同王能出了寓所,一路徑往衛道觀而來。只見街坊上面,進香的紅男綠女,擠擠挨挨。到了觀前,看那衛道觀起造得規模宏大,殿閣崇峻。裏邊趕做買賣的,九流三教,好不鬧熱。也有茶篷酒篷,賣食物的,賣果子的,紛紛擾攘。

各處遊玩了一番,回到觀門口,只是熟識的一個都不見面。包行恭道:“今日天氣頗熱,挨在人叢內,口渴得緊,我們買碗茶吃了去。”羅季芳道:“何不吃碗冷酒,卻不勝這滾熱的泡茶?”包行恭笑道:“羅大哥說得是,倒是冷酒解渴。”狄洪道指著道:“就是那篷子裏好麽?”正要走去,忽聽得背後一人叫道:“師父卻在這裏!”洪道回轉頭來一看,卻是李武,大喜道:“你幾時來的?且一同去吃酒。”

五人進了篷子,打了五斤甕頭春來,點了幾樣下酒菜。洪道便問李武別後之事。李武說:“自從太平縣逃出,以後遇見鳴臯,石埭村遇見方國才,大鬧望山樓,力斬五虎,勦滅石埭山強盜,焚燒山寨,燒出一條火龍,幾乎一齊送命,幸得霓裳子相救,斬了孽龍。就同師叔二人,嚮南昌而來。那師叔性愛山水,見了好山好水,再也不肯走,就在山村住下。每日翻山爬嶺,探異搜奇,一路東耽西擱,直到正月元宵,方至安義山中。二人正在行走,忽起一陣怪風,颳得塵土衝天,眼都睜不開來。及至風過,那師叔不知哪裏去了,四面張望,影蹤全無。我又不敢走開,恐師叔來時尋我不見,故此坐在樹下等了好半歇,只是不見。我就借住山村,各處打聽,杳無下落。只得一路走,一路尋,直到三月初頭,方纔到此南昌。每日出來,尋訪師叔及各位師伯。至今又是月餘,卻一個都沒見。如今幸遇師父與羅師伯在此,就好商酌了。”洪道就命李武見過了包師叔,李武即嚮行恭叩了個頭。

大家又飲了一會,會過酒鈔,出了衛道觀,一路行來。洪道道:“如今妹丈不知下落,吉凶未卜,如何是好?”羅季芳道:“待我到安義山尋他。李武道:“師伯又來了!這安義山數百里,周圍山連山,山套山,你又知他走的哪一條路?小姪同行的人,眼見一時失去的,尚且沒有尋處,師伯卻從何處去尋覓?據我看來,這陣風甚是奇怪,只怕被妖魔攝去。”王能道:“敢是大蟲拖去?”洪道道:“胡說,他哪怕了大蟲?行恭道:深山窮谷,何所不有。最厲害的東西,名爲飛天夜叉,來去只一陣怪風,任你英雄好漢,都被他連皮帶骨吃了。今照李武所言,有些相像。”衆人一聽,都嚇呆了。

那羅季芳大哭起來,便要李武領去安義山中,好歹尋個下落。洪道道:“大哥休得如此。這裏什麽所在,惹出事來,非同兒戲。我想夜叉也傷他不得。前年夏邑山中有個夜叉,被伍天熊一錘打死,何況妹丈英雄。”遂將徐慶說起的軒轅廟之事,說了一遍。行恭道:“這卻不同。夜叉亦分等類,這是尋常的夜叉罷了,只好當他畜類。若說飛天夜叉,乃神通廣大,變化無窮。能變美婦孩童,昆蟲鳥獸。非但可以隱形,並可門縫墻壁出入無礙,天神天將尚且捉他不得。亦能呼風喚雨,雷電相隨。只是有件好處,他雖兇惡,卻講情理,無緣無故,不來吃你。他必變做絕色美女,引你調戲他,若然淫污了他,方纔吃你。那徐兄諒不致此。”羅季芳道:“我家者二生平不貪女色的。”行恭道:“羅兄放心。吉人天相,少不得安然無事,過幾日就會見。”洪道道:“但願應兄之言。”

一路閒談,只見面前出現一座大酒樓。沿窻坐著一個書生模樣,輕搖紙扇,背窻而坐。李武指著對洪道道:“師父,你看此人可像慕容師伯嗎?”洪道擡起頭來一看,便道:“果然。我們一同上去,若不是他,我們就在此用些酒飯,省得寓所去吃。”衆人都一齊上樓來,一看,只見一枝梅、徐慶、楊小舫都在這裏,還有一人卻認不得。一枝梅等看見羅季芳同著一班兄弟上來,便一齊站起來相接,大家懽喜,一同入席。周湘帆吩咐跑堂的添上杯箸,加上肴饌酒來。狄洪道便問這豪傑姓名,並問他們幾時相聚到此。一枝梅便把別後到了京都,留住幾月,後來遊到此地,遇徐慶、小舫,蒙這位周湘帆兄義氣相投,結爲兄弟,居在他家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徐慶請教包行恭姓名。洪道道:“此位是我師弟,便是雲陽生師伯的高徒包行恭便是。”就把行恭奉師命下山到襄陽一席話,直說到張家堡一並相會,又遇草上飛也在堡上開店做買賣,並英雄館之事,對衆人說了。

一枝梅等都道:“久慕包兄大名,今日幸得相逢,實慰生平!”行恭謙遜一會。那羅季芳說起鳴臯一事,衆人驚問情由。李武把前事告訴一遍。衆人疑惑不定,都道多兇少吉。本則弟兄相會,又添了二位英雄兄弟,十分大喜,只爲了鳴臯之事,變喜爲憂,大家沒興。周湘帆只得慰解道:“事已如此,且莫著忙。如今衆位且請到舍下,兄弟們聚在一處,再做商量。城市居住不得,恐怕露眼不便。”狄洪道等謝了湘帆,便叫王能到寓所取了衣包物件。

衆人直吃到日落西山,同到湘帆家中。湘帆吩咐備酒,與五位接風。席間議論鳴臯之事,一枝梅道:“兄等休慌,明日小弟去安義山中走遭。上天入地,好歹尋個下落。”衆人大喜。

不知果然尋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一枝梅安義山尋友~徐鳴臯元宵節遇妖

卻說周湘帆大開筵席,與狄洪道等接風,衆弟兄懽呼暢飲,雖則鬧熱,只因不見了鳴臯,覺得乏興。一枝梅暗想:“新添了二個豪傑兄弟,舊時的人,個個齊集。單單少了鳴臯,就像軍中沒有了主將的樣子。爲義氣上,我去找尋,比別人容易些。”當時便對衆弟兄道:“我明日到安義山中尋訪鳴臯,務要得個下落回來。”徐慶道:“慕容兄去時,可要李武同往?”一枝梅道:“不必。他若同去,反覺纍贅,倒是獨自去的好。”衆兄弟心中略慰。當夜盡懽而散。

到了來朝,一枝梅輕裝軟扎,背插鋼刀,辭別了衆人,便嚮安義山而去。衆弟兄同在周府盤桓,等候鳴臯消息。每日在家講講時事,比比武藝,或是著棋,或是吃酒,頗不寂寞。我且讓他們耽擱下去。

如今再說那徐鳴臯,自從勦滅飛龍嶺,與李武嚮江西而來,一路遊山玩水,過了漳澤、新都,渡過鄱陽湖,來到安義山中,離南昌不過數日路程。那一日正是元宵佳節,行到一處地方,羣峰圍繞,樹木甚多,贊道:“好個所在!你看沿溪一帶,都是倒垂楊柳,溪澗中山水澄清,遊鱗可數。山坡上碧草如茵,蘭香陣陣。樹間鳥語啁啾,春風拂拂。”二人緩步而行,觀之不足。

忽然間樹林裏捲起一陣怪風,颳得飛沙走石,霎時間天昏地暗。這陣風團團旋將起來,便覺身不由主,如在雲霧之中,不知東西南北。一會兒風定,擡頭一看,依然旭日當空。回轉頭來,不見了李武。暗想:“這又奇了,難道被風颳去不成?”隨即四處找尋,哪裏有個影子。尋了一回,只見金烏西墜,玉兔東升,只得嚮前而行。

沿溪彎彎曲曲,前面有一所高大房廊。心中想道:“天色已晚,腹中又餓,不如就此借宿一宵。”走上前去,只見朱門銅環,雙扉緊閉。暗想:“深山之中,卻有閥閱之家。諒是朝內公卿,退歸林下,愛那山明水秀,隱居在此。”便去敲門。裏邊走出一個門公,開了門,便問:“相公從哪裏來?到此何事?”鳴臯道:“在下乃江南人氏,路迷貴處。天色已晚,欲求府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門公道:“既然如此,且請少待,我去稟過主人可否,回復與你。”鳴臯道:“有勞你了。”那門公去不多時,出來道:“相公,我家主人相請。”

鳴臯走進裏邊,來到廳上,主人立在堂中相候。卻是個美貌婦人,年約二十多歲,生得體態風流。頭上挽起朝天髻,鬢邊簪著幾朵蘭花,珠環金飾,翠羽明鐺。身穿月白繡五綵花襖兒,繫一條鵝黃帶子。湘裙底下,微露三寸弓鞋,好似紅菱相仿。鳴臯搶步上前,深深作了一揖,道:“小生路經貴府,天色已晚,欲求借宿一宵,感恩非淺。”那婦人啟齒嫣然笑道:“我家並無男子,本則不便相留。今見君是個風雅之輩,怎好推卸?”鳴臯謝過了,分賓主坐下。婦人便喚桂香送茶。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丫環,捧出一盞茶來。

那婦人道:“郎君江南哪一州縣,高姓大名?”鳴臯道:“小生姓徐名鶴,表字鳴臯,家住揚州府江都縣太平村上。”

婦人聽了大喜,道:“莫非就是小孟嘗君徐八爺麽?久慕大名,今日幸得相逢!”忙叫桂香快去端整酒饌來,與八爺晚膳。鳴臯謝道:“承蒙留宿,感德難忘,怎好相擾。敢問尊府貴姓?”婦人道:“我家姓白。公公在日,位列朝綱。妾身常氏,名喚芳蘭。丈夫已死,親族全無,只剩蒼頭白貴,使女桂香。幸有山田數亩,僅免凍餒,幾間屋宇,聊避風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