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似青松惡似花,青松冷淡不如花。有朝一日濃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這首詩,乃昔人勉人爲善之作。言人生世上,好比草木一般,生前雖有貴賤之分,死後同歸入土,那眼前的快活,不足爲奇,須要看他的收成結果。那爲善之人,好比是棵松樹,乃冷冷清清的,沒甚好處;那作惡之人,好比是朵鮮花,卻紅紅綠綠的,華麗非凡。如此說來,倒是作惡的好了不成?只是一件,有朝一日,到秋末冬初之時,天上降下濃霜來,那冷冷清清的松樹依舊還在,那紅紅綠綠的鮮花就無影無蹤,不知哪裏去了。此言爲善的雖則目前不見甚好處,到後來總有收成結果;作惡的眼前雖則榮華富貴,卻不能長久,總耍弄得一敗塗地。勸人還是爲善好的意思。
所以國家治天下之道,亦是勉人爲善。凡係忠臣孝子、節婦義士,以及樂善好施的,朝廷給與表彰旌獎,建牌坊、賜匾額勉勵他。若遇奸盜邪婬,忤逆不孝,以及淩虐善良的,朝廷分別治罪,或斬或絞,或充軍或長監警戒他。特地設立府縣營汛等官員,給他俸祿,替百姓鋤惡除奸,好讓那良善之輩安逸,不放那兇惡之徒自在。朝廷待百姓的恩德,可謂天高地厚。
只是世上有三等極惡之人,王法治他不得。看官,你道是那三等人,王法都治他不得?第一等是貪官汙吏。他朝裏有姦臣照應,上司不敢參他,下屬誰敢倔強,由他顛倒黑白,苛剝小民。任你殘黷的官員,兇惡的莠民,只要銀子結交,他就陞遷你,親近你;由你兩袖清風,光明正直,只要心裏不對勁,他就參劾你,處治你。把政事弄得大壞,連皇帝都吃他大虧,你道厲害不厲害?
第二等是勢惡土豪。他交通官吏,攘田奪地,橫暴姦淫;或是假造僞券,霸佔產業,或是強搶婦女,任意宣婬,吞侵錢糧,武斷鄉曲。你若當官去告他,他卻有錢有勢,衙門裏的老爺、師爺,都是他的換帖,書吏、皂隷,都是他的好友,你道告得準是告不準?
第三等是假仁假義。他詭謀毒計,暗箭傷人,面上一團和氣,像是一個好人,心裏千般惡毒,比強盜還狠三分。所以吃了他的虧,告訴別人,卻不相信,都道他是好人;或者吃了虧,說不出來。並且他有本領,叫你吃了大虧,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還說他是好人,反倒去感激他,你道憊賴不憊賴?
所以天下有此三等極惡之人,王法也治他不得。幸虧有那異人俠士劍客之流去收拾他。這班劍客俠士,來去不定,出沒無跡,吃飽了自己的飯,專替別人家幹事:或代人報仇,或劫富濟貧,或誅奸除暴,或鋤惡扶良。別人並不去請他,他卻自來遷就;當真要去求他,卻又無處可尋。若講他們的本領,非同小可,有神出鬼沒的手段,飛簷走壁的能爲,口吐寶劍,來去如風。此等劍俠,世代不乏其人,只是他們韜形斂跡,不肯與世人往來罷了。如今待我來講一段奇情異節,說來真個驚天動地的故事!
話說那大明正德年間,江南揚州府有個富人,姓徐名鶴,字鳴臯,原係廣東香山縣人氏。他的父親喚叫徐槐,生下八子。那鳴臯最幼,人都叫他徐八爺。他家世代書香,卻是一脈單傳。至他父親徐槐,棄儒學賈,到江南貿易,遂起家發業,一日好一日,發至百萬家私,財丁兩旺起來。那鳴臯天資穎慧,生就豪傑胸襟。童年進了黌門,只是鄉場不利,遂棄文習武,要想學那劍仙的本事。只是無師傳授,也只得罷了。他心裏總要想遍遊四海,冀遇高人。到了二十多歲,生下二子。他父親把家財分折,各立門戶。他就在揚州東門外太平村,買田得地,建造住宅,共有一百餘間。周圍有護莊河,前後四座莊橋,墻墉高峻,屋宇軒昂,蓋造得十分氣概。宅後又造一個花園,園中樓臺、亭閣、假山、樹木、花卉,各樣俱全,只少一個荷花池。看官要曉得,花園裏沒有樹木,好比一個絕色美人,卻是癩痢頭;若是花園裏沒有了池沼,好比一個絕色美人,卻是雙目不明。所以花園裏邊,最要緊的是樹木池沼。當時徐鳴臯見少了池沼,心中不悅,遂命人開挖起來。
擇日興工。哪知開到一丈多深,只見下有石板。起開石板看時,一排都是大甏,甏中雪霜也似的銀子。鳴臯見了大喜,即喚家人扛擡進去,總共足扛了七八十甏,頓時變了個維揚首富。遂起了個好客之心,要學那孟嘗君的爲人。從此開起典當來,就在東門內開爿泉來當鋪。數年之間,各處皆有,共開了二三十爿典當。那些寒士都去投奔他,他都來者不拒,無論文人武士,富貴貧賤,只要品行端方,性情相合,他便應酬結交。或遇無家可歸的,就住在他宅上。後來來的人多了,迺在住宅兩旁,造起數十間客房來,讓他們居住。每日吃飯時,鳴鑼爲號。你道吃飯的人,多也不多?昔年孟嘗君三千食客,分爲上中下三等,他數目雖遠不及孟嘗君之多,只是一色相待,不分彼此。內中衹有幾個最知己的,結爲異姓骨肉,這卻照人自己一般的供給。終日聚在一處,或是談論詩詞歌賦,或是習演拳棒刀槍,或彈琴弈棋,或飲酒猜枚,或嚮街坊遊玩,或在茶肆談心。
那鳴臯的爲人作事,樣樣俱好,只是有一件毛病:若遇了暴橫不仁之輩,他就如冤家一般,所以下回遭此禍害,幾乎送了性命。後來那食客到三百餘人,其中雖有文才武勇,及各樣技藝之人,但皆平常之輩。衹有一個山西人,姓藜,沒有名字,他別號叫做海鷗子,身上邊道家裝束,人都呼他藜道人。他曾在河南少林寺習學過十年拳棒。後來他棄家訪道,遂打扮全真模樣,雲遊四海,遇見了多少高人異士,所以本領越發大了。聞得揚州東門外太平村,有個賽孟嘗徐鳴臯,輕財好客,禮賢下士,結納天下英雄豪傑,他就到來相訪。鳴臯見他仙風道骨,年紀四旬光景,眉清目秀,三綹長鬚,舉止風雅,頭上邊戴一頂扁折巾,身穿一件繭綢道袍,足上紅鞋白襪,背上掛一口寶劍,手執拂塵,似畫上的呂純陽,只少一個葫蘆。知他必有來歷,心中大喜。隨即留在書房,敬如上賓,特命一個小童徐壽,服侍這道爺。閒來就與他飲酒談心,知道他有超等武藝,無窮妙術,一心要他傳授,所以如父母一般的待他。每逢說起傳授劍術,他便推三阻四的不肯。那鳴臯是爽快人,見他推託,說過兩回,就再也不提,只是依舊如此款待,毫無怨悔之心。
過了半載有餘,海鷗子見鳴臯存心仁義,爲人忠信,到那一天,嚮鳴臯說道:“貧道蒙公子厚情,青眼相看,一嚮愛慕劍術,未曾相傳,不覺半載有餘。如今貧道欲想去尋個道友,孤雲野鶴,後會難期遠近,故把些小術傳與公子,不知公子心下如何?”鳴臯聞得肯傳他劍術,心花齊放,即便倒身下拜,口稱:“師父在上,弟子徐鳴臯若承師父傳授劍術,沒齒不忘大德!”海鷗子慌忙扶起,道:“公子何必如此!只是一件,貧道只可傳授你拳棒刀槍與那飛行之術,若講到‘劍術’二字,卻是不能。並非貧道鄙吝。若照公子爲人,盡可傳得,只因你是富貴中人,卻非修仙學道之輩。那劍術一道,非是容易;先把名利二字置諸度外,抛棄妻子家財,隱居深山巖谷,養性煉氣,採取五金之精,煉成龍虎靈丹,鑄合成劍,此劍方纔有用,已非一二年不可。”
鳴臯聽了,將信將疑。不知海歐子畢竟肯教他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藜道人說道:“煉成了寶劍,然後再學搓劍成丸之法,將那三尺龍泉,搓得成丸,如一粒彈子相仿。然後再學吞丸之法,不獨口內可以出入,就是耳鼻七竅,皆可隨心所欲,方纔劍術成功。此非武藝,實是修仙之一道。只因欲成仙道,須行一千三百善事。你看那採陰補陽的左道旁門,妄想長生,到後來反不得善終,皆因未立爲善根基,卻去幹那淫慾之事,欲想長生,恰是喪身。所以修仙之道,或煉黃白之丹,點鐵成金,將來濟世,或煉劍丸之術,鋤惡扶良,救人危急,皆是要行善事,先立神仙根基。但是爲善不可出名,若出了名,就不算了。若說修仙之道,今公子名聞四海,反是壞處了。若公子要學仙道,只要把家財暗行善事,何必學劍術,去荒山中受那六七年苦楚?你不看歷古以來的劍俠客仙,替人報怨,救人性命,皆不肯留名,又不肯受謝,他卻貪著什麽?”鳴臯聞言,豁然省悟,便道:“承蒙師父指教,使弟子聞所未聞,茅塞頓開。只求師父教我拳棒刀槍便了。”自此以後,他二人認爲師徒。那海鷗子把全身武藝傳授與他,教他運學內工之法。日在花園耍拳弄棍,夜來在書房習練兵書戰策。那鳴臯原係武藝精熟,秉性聰明,更兼一意專心,故此不上三個月,大略盡皆知曉。
這一日,海鷗子說道:“賢契,你的拳棒功夫,盡皆得著了門路,飛行諸術,亦略可去得。只須用心習練,自能成就。貧道即日便要動身,去尋訪道友。只是你學成本事,凡事仔細,不可粗莽,傷人性命。況且世上高人甚多,不可自以爲能,輕易出手。切記我言爲要!”鳴臯道:“師父何故如此要緊?且再住幾時,待弟子少盡孝敬之心,亦可多受教益。”海鷗子道:“賢契有所不知。我們道友七人,皆是劍客俠士。平日各無定處,每年相聚一次,大家痛飲一回,再約後期,來年某月某日在某處聚首,從此又各分散。到了約期之日,雖萬里之遙,無有不到;聚首之後,再約來年,從無失信。如今約期已至,故此貧道必須要去。只是這小童徐壽,伏侍我許久日子,待我擕帶他出去,也可教他些本領。未知賢契心下如何?”鳴臯道:“極好。這是他有福。”隨到裏邊,取出兩套衣服,百兩黃金,並一包零碎銀子,一總打成一個衣包,命徐壽背了。親自送了一程,約有十里之遙。海歐子再三相辭。鳴臯只得拜了四拜,就此作別,看他二人嚮大路飄然而去。
見天色已晚,遂放開大步如飛,回轉家中。一路思想:“他在我家將近經年,只見他的拳棒,從未見他劍術的功夫,莫非他此道未必精明?”及到了家中,走進書房,幾個結義弟兄都在那裏閒淡。走近書案前,只見案上有一個紙包,包得方方的,分明是方纔贈與海鷗子的十條金子。“難道我忘卻放在衣包內不成?”取在手中一看,上面寫有二字,果然是海鷗子的筆跡。上寫道:“承蒙厚賜,衣服銀兩領收,黃金原璧。”便問衆弟兄:“方纔我師父幾時來的?”衆人齊聲道:“不知,我們在此閒談已久,並無一人到來。只是方纔起了一陣怪風,把簾子都吹開。我們正在此談論:外面門窻皆閉,此風從何而起?莫非他就是這時候來的?”鳴臯道:“這是一定的了。”大家贊嘆了一番。看官要曉得,劍術最高的手段,連風都沒有。在日間經過,衹有一道光,夜間連光都看不見,除非他們同道,纔能看見。海鷗子的本領,究竟算不得高,故此他們七弟兄之中,海鷗子乃是最末的一個,後首皆要出場。
那徐鳴臯習練拳棒,漸漸精熟,也能飛簷走壁,千人莫敵。
光陰如箭,不覺又是一年。那時正是暮春天氣,日長無事,與兩個好友結爲兄弟,勝如桃園結義。一個姓羅名德,字季芳,是個新科武進士;一個姓江名花,字夢筆,是個博古通今的孝廉。三人同到城中遊玩了一番,來到一座酒摟,是揚州有名的,叫做鶴陽樓。相傳昔年曾有個神仙在此飲酒,吃得大醉了,提了筆來,就在那粉壁之上畫一個純陽仙像。後來店主人見了,以爲雪白的墻上,無緣無故畫個呂純陽,殊不雅觀,就叫匠人把白粉刷沒了。那知今日刷白了,到明朝仍舊顯出來,如未刷過一般。衆人駭異,告知主人。再命匠人厚厚的再刷一層,哪知到了明朝,依舊顯將出來,方纔醒悟:這個飲酒的,就是呂仙!因此把店號改爲鶴陽樓。那生意頓時興旺起來,就此四處聞名。直到如今,那樓上仙蹤仍在。
當時鳴臯等三人走上樓來,揀副沿窻座頭坐下。酒保問道:“徐大爺請點菜。”鳴臯讓羅、江二人點過了,自己也點了幾樣。少頃酒保搬將上來,擺了一桌,無非上等佳肴,極品美酒。三人懽呼暢飲,說說笑笑。那羅季芳雖中了武進士,卻是個獃子,生性粗莽,爲人忠直;這江夢筆是個精細之人,溫柔謹慎。所以他三人性情各別,卻成了莫逆之交,結爲異姓手足,情比桃園。那羅季芳最長,俱稱他大哥,鳴臯第二,夢筆最小。
當時兄弟三人正吃得杯盤狼藉,有七八分酒意,忽聽得樓下邊一片聲鬧將起來,人聲嘈雜,內有喊叫救命之聲,卻又嬌嬌滴滴,好似女子聲音。那季芳聽得,放下杯箸,早已跑下樓去。鳴臯推開樓窻一望,見街坊上面擁擠滿了,一時看不清楚。遂嚮夢筆道:“三弟,你且坐待,待我下去看來,恐怕這獃子闖事。”言畢,飛步下樓而去。正是:
閉門休管他家事,熱衷招攬是非多。
且按下這邊。再說南門外李家莊上,有一個李員外,名叫李廷梁。他的父親在日,官至兵部尚書。平生別無過惡,只是懽喜銀子,所以積下了百萬家私。單生這一子。廷梁少年公子,並未出仕過,因他家財豪富,所以都稱他員外。真個金銀滿庫,米麥盈倉。只是美中不足,膝下無兒。到了四旬以外,那偏房盧氏一胎生下兩個兒子。廷梁大喜,一個取名文忠,一個取名文孝。他兄弟二人,相貌各異,性情各別,只是都存心不正,相去不遠。那文忠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武藝高強,廣有謀略,外面溫和,內裏兇惡。他雖心中極惡,面上笑傲自若,只是生出計來,叫你知他厲害。揚州人與他起個綽號,叫做:“玉面虎”。那文孝生得身長面黑,鼻大眉濃,兩臂有千斤之力,性如烈火,專好使槍弄棒。
廷梁對二個兒子一般溺愛,一心要他成名,不惜重資,聘請名師,每日跑馬射箭,耍拳弄棍。那文孝到了十七歲上,得了個武秀才,靠了父親寵愛,一味橫行無忌,漸漸的姦淫婦女。人都怕他有財有勢,亦與他起個諢名,叫做:“小霸王”。到了二十歲上,越發無法無天,強搶女子,打死人命,無所不爲,連廷梁都禁他不得,只把銀子結交官吏。俗語說得好:天大的官司,只要地大的銀子,就沒事了。所以那李文孝更加膽大,看得人命如兒戲,強搶平常事。
那一日,同了一個門客,叫做花省三,是個詳革秀才。雖有智謀,略知詩畫琴棋,只是品行不端,脅肩諂笑,年紀三十多歲,生得獐頭鼠目,白面微鬚,在這李府中走動,奉承得這李文孝十分信他。當時二人出得門來,一路說說談談,不覺已進南關。文孝道:“老三,偌大一座揚州城,怎的絕少美貌姑娘?前日去過的幾家,都是平常。今日到哪裏去遊玩?”省三道:“大教場張媽家姑娘最多。近日聽得來了兩個蘇州妓女,一個叫做白菜心,一個叫做賽西施,都是才貌雙全。我們何不去見識見識?”二人遂嚮東而行。
不多一刻,早到了張媽家門首。文孝擡頭看時,只見好一座房廊,上邊寫著“宜春院”三個大字。二人丢鞭下騎,早有外場迎接,道:“請二位爺裏面奉茶。”遂將馬牽去。二人進了院子。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李文孝同著花省三走進院子,張媽出來迎接。問過了貴姓尊居,敘過了幾句寒暄套語,小鬟送上香茗。那省三道:“張媽,多時不見,你的生意卻恁的好!”張媽道:“全仗爺們照顧。花大爺這許久不蹈賤地,想是怠慢了大爺。今日什麽好風吹送到此?定是挑挑我哩。”省三道:“休得客套。這位李大爺聞得你家新來兩個蘇州姑娘,特來賞識。你可快叫他們出來相見。”張媽便叫小鬟去喚這兩個妮子出來。
那小鬟去了好半歇,方纔出來,對張媽道:“這伍大爺只不放姑娘出來。”李文孝等了半歇,心內久已焦躁,只因要見美人,所以還耐性守著,聽得不肯出來,不覺大怒起來。正待發作,那張媽走上前來賠著笑臉,千不是萬不是的賠罪,道:“大爺息怒。只因前天來了兩個山東人,在此連住了幾天。他們是遠方人,不知李大爺到來,所以如此。請稍待片時,我去喚妮子出來賠罪便了。”那花省三也說了幾句好話。文孝只得將一股怒氣,重新按耐下去。
張媽去了多時,只不見出來。文孝是個性急之人,那裏耐得住,就頓時大鬧起來,大駡:“大膽賤人!你敢瞧我老爺不起!哪裏來的野忘八,你敢到這裏來裝架子!”飛起腳來,把桌子翻身,天然几踢倒,花瓶插鏡打個粉碎。提起椅子,使一個盤頭,上面掛的八角琉璃燈,好似鷹雀一般,飛舞滿堂。室中什物,打得雪片也似。花省三曉得勸他不住,只得由他。
那裏面的山東客人,姓伍名天豹,是九龍山的強盜。他山上有三個弟兄:爲首的姓徐名慶,善用一把單刀,端的飛簷走壁,武藝高強,兼且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人都叫他神箭手;第二個就是伍天豹,綽號叫撲天雕,使得好一條鐵棍,江湖上頗有名氣;第三個叫做伍天熊,乃伍天豹嫡親兄弟,年紀雖小兩歲,本事卻勝著哥哥,善用兩柄銅錘,生得脣紅齒白,江湖上叫他賽元慶。這三位英雄,在九龍山聚集了三五千嘍兵,專劫來往客商。那怕成羣結隊,他定要均分一半。你若倔強對壘,只是白送了性命。倒有一件好處:鄰近村莊,不去借糧打劫;有那小本客人,單身經過,他卻看不上眼,吩咐嘍羅不許動,所以官兵未去征勦過。
這伍天豹聞得揚州城酒地花天,正值三春時侯,柳綠桃紅,帶了一個伴當,來到揚州,在這宜春院尋樂。看見賽西施、白菜心猶如月裏嫦娥一般,他便著迷起來,住在院中半月有餘,費了好幾百兩銀子。忽聞要喚他兩個出去陪客,怎肯放他們出去?張媽蜜語甘言,伶牙俐齒,再三懇求。正在二難之際,忽聽得外面打架之聲。只見衆丫鬟僕婦人等流水一般的奔將進來,道:“外面不好了!把廳堂上打得無一完全,如今要打進裏邊來也!”那伍天豹正在心中不悅,一聞此言,勃然大怒,撲地跳將出去。衆姑娘欲想扯時,那裏來得及?
這李文孝正在打得興頭,忽見一個黃臉的長大漢子從裏邊搶將出來,知道是那山東客了,便把手中椅子劈頭打去。伍天豹將身閃過,一邊順手扯得一隻紫檀桌子腳,二人就在堂中打將起來。一來一往,約有十餘回合,伍天豹漸漸抵敵不住。他的伴當也是個小頭目,上前來幫助,只是本事平常。兩個打他一個,李文孝全不放在心上,在身邊取出一條七節軟鞭來,運動如風。他二人皆著了重傷,情知敵不過他,只得抽個落空,逃出門外去了。文孝也不去追趕,只嚮裏邊打去。
張媽慌了手足,便挽了賽西施、白菜心,一同跪在地下哀求,文孝方纔住手。張媽連忙吩咐擺上酒席,引領文孝、省三到了內房,千招賠萬招賠的奉承。那李文孝是何等橫暴之人,卻弄得心上過意不去。遂命花省三寫了三十兩銀票,自己畫了一個花押,付與張媽,道:“我毀壞了你的東西,你可到南門內李源泰鹽鋪去領取便了。”張媽接了銀票,千恩萬謝的叩謝了,又說了許多好聽的話。所以世界上,惟有軟的可以縛得硬的。俗語云:頭髮絲縛得老虎住,況且娟妓、鴇兒,口似飴糖心似刀,這張嘴何等厲害,把個如狼似虎的李文孝,弄得他良心發現,將銀子賠償他。
當日酒闌席散,那賽西施伴了李文孝,白菜心與花省三陪宿,同赴陽臺,終不過是那話兒罷了。這李文孝原是個殘暴不良之輩,生性厭舊喜新,那曉得溫柔繾綣。初見之時,好似餓鷹見食,恨不得一時把他連皮帶骨吞下肚裏,及至到了手時,他便平常得緊。
一宵已過,到了來朝,各自起身,梳洗已畢,用過了茶點,便同花省三到街上游玩。見那六街三市,熱鬧非常。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一個女子,從裏邊裊裊婷婷走出廟前。文孝擡頭一看,只他淡妝布服,生就那國色天姿:柳眉杏臉,櫻口桃腮。身穿月白單衫,罩一件玄色花綢的半臂。羅裙底下,微露那三寸不到的金蓮。真個廣寒仙子臨凡,月裏嫦娥降世。那文孝見了,魂靈兒飛在九霄雲外去了,站在門旁瞪著眼睛對他呆看。那女子出得門來,見李文孝面如塗炭,身上卻穿得花蝴蝶一般,站在那裏張著口,只對他看,不覺嚮李文孝嫣然一笑。這一笑實是千嬌百媚,李文孝見了,恨不得便上前摟抱他纔好。
這花省三早已明白,便道:“二少爺,這個雌兒好麽?”李文孝扭轉頭來道:“我看美貌的女子,也見得多了,從來未有他的標緻。若得與他睡這一夜,我就明日死了,也是情願的。只不知他家住那裏?何等樣人家妻子?”省三道:“他家就在廟後小弄內,名字叫做巧雲。他的丈夫也是個秀才,姓方名國才,家中極其貧苦。門下與他相識。前日曾寄一個字條與我,托我舉薦對門史家裏的兩個兒子,到他家去讀書。現這字條還在我腰裏。他有個哥,在這城隍廟裏做香火,方纔諒來去看他哥哥借貸去的。”文孝道:“老三,你可有什麽計較,想一個出來。若得與他成就美事,便謝你五十兩銀子。”省三道:“這個容易。且回家中,包在我身上便了。”
二人一路走一路說,早到宜春院子。便叫外場牽過馬來,二個跨上鞍鞽,出了南關,加上幾鞭,飛也似的回轉家中。走入書房,坐定下來,文孝道:“老三,你用什麽計較?須要長久之計纔好。”省三道:“少爺且莫性急,我有道理在此。”就嚮身邊摸出一張字條來,道:“這不是他的親筆?待門下仿其筆跡,造一張借券,寫上二三百兩銀子。明日送到府裏,叫王太守追辦,必然將方國才捉去,押在刑房。只消化費些銀子,把他弄個有死無生,當夜進了一紙病呈,明日報了病故。然後聽憑少爺,或央媒婆去說合,或設計騙他來家,便好與他成親。你道好麽?”
文孝聽了,只把頭搖,道:“不好。照你這樣嚕蘇,少則十日半月,我卻等不得。”省三道:“也罷,索性走了這條路罷。少爺到了明日,一早帶著十幾個家丁,打一乘小轎,竟到方國才家,問他取討銀子。他若沒有時,便把這巧雲捉在轎內,吩咐家丁一直擡到家裏,當夜就與少爺做親。這方國才一個窮秀才罷了,只要王太守那裏用些銀子,堂斷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另娶一個。這條計好不好?”文孝大喜道:“此計大妙!足見老三有些智謀。你快快造起借券來。”省三道:“造借券容易的。只是一件,這票上須要個中人,卻寫誰人是好?”文孝道:“這個中人除了花省三,還有那個?”省三道:“可又來!想我花省三承蒙少爺擡舉,難道這個中人都不肯做?只是把個十幾年的好朋友傷卻了。”文孝道:“老三不必做作,只要事成之後,謝你一百兩銀子便了。”省三道:“銀子小事,爲少爺面上情義要緊,就做這一次罷了。”
不知害得方國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花省三當夜遂做成了假券。一到來日天明,文孝吩咐揀選二十個精壯家丁,備一乘小轎,便要起身。省三道:“且慢。那城中比不得鄉下,究竟是個府城,若幹這件事,須要讅個萬全,帶幾個教師去,以防不虞。”文孝道:“也說得是。”遂命喚四個教師,一同隨去。這四個教師,就是馬忠、白勝、徐定標、曹文龍,都是輕裝軟扎,各帶暗器。跟隨了二十個家丁,一乘轎子。李文孝、花省三上馬前行,一衆人等在後,出得墻門,離李家莊嚮南門進發,一路無話。
少頃,進得南關,轉彎抹角,徑到城隍廟後街。二人下馬。省三吩咐衆人在門外伺候,自己便去方家叩門。方國才聽得,出來開了門,一看見是花省三同了他的東家到來,便道:“花兄,許久不會,今日難得光臨。”省三道:“方兄,今日非爲別事,只因你去年借那李公子銀款已久,本利全無,今公子親自來取討。”國才道:“花兄,你記錯了,小弟從未嚮李公子借過分文,怎說什麽銀款?”李文孝喝道:“胡說!你既未借銀子,這二百兩借券,可是你親筆寫的?現有花老三的居中,你想圖賴不成?”便把借券交與省三,道:“老三,我只嚮你說話。”國才道:“不妨,有官長在彼,自有公論。你僞造假券,誣賴良民,還當了得!”說罷,嚮裏就走,卻被李文孝一把扯住。省三假意上前勸解。
正在交結不開,那巧雲聽得丈夫被人扭打,慌忙走將出來。省三見了,對那四個教把把嘴一努,那馬、白、徐、曹四個教師一齊上前,便把巧雲如鷂鷹捉小鷄一般,提將出來,放在轎內。衆家丁擡起轎子,擁著便走。那李文孝把方國才放了一跤跌倒在地,還指著駡道:“你賴我銀子,且把你妻子做押當,你只拿二百兩銀子來贖去便了。”說罷,與花省三一同上馬,追著轎子去了。那方國才只氣得目定口呆,從地上爬得起來,一路追將上去,喊叫:“反了!青天白日,在府城強搶秀才妻子,連王法都沒有了!”一面喊一面追。
那巧雲被他們搶在轎中,知道是昨日的緣故。只是如何是好?一路哭哭啼啼。來到鶴陽樓底下,聽得丈夫在後面追喊上來,尋思無計,便沒命的嚮轎門中撞將出來,跌一個金冠倒掛,跌得頭上鮮血迸流。衆家丁只得把轎子停下,上前去扶他起來。那巧雲大喊:“救命!”死也不肯起來。恰好方國才追到,見了妻子這般光景,便上前扯住了,痛哭起來。李文孝即命教師來扯開他們。那知他二人拼命的抱住不放,隨你打死,也分拆不開。此處乃最熱鬧的去處,一時間,看的人塞滿了街道,弄得花省三搔首撓耳,沒個主意。
正在擾攘之間,驚動那鶴陽樓上羅季芳、徐鳴臯,下來見了這般形景,分明是強搶人家妻小,那鳴臯心中早已把無名火提起。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今日冤家遇對頭。只因李文孝恃強欺弱,橫行不法,今日撞著了這個太歲,管教你晦氣星從屁眼裏直鑽進去,也是惡貫滿盈。徐鳴臯走上前,把衆教師解開,道:“且慢動手。你們是哪裏來的?爲著何事,把他這般難爲?”那馬忠認得他是個不好惹的,嚮衆人丢個眼色,都放了手。馬忠道:“徐大爺有所不知,只因這方秀才欠了我們主人二百兩銀子,圖賴不還,所以把他妻子去做押當,卻不干我們的事。”鳴臯道:“既是欠你主人銀子,也好經官追繳,豈可強搶人家妻子做押當之理!”那方國才知道徐鳴臯是個仗義疏財、救困扶危的豪傑,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一遍。鳴臯便嚮馬忠道:“你的主人是誰?”馬忠道:“南關外李家莊李二公子。”鳴臯聽了冷笑道:“我道是誰,卻原來李文孝這忘八。久知你是個橫行不法、恃勢欺人的惡棍!如今索性青天白日在府城中強搶人家的妻子,天理難容,王法何在?”
李文孝見一樁事被他攔阻住了,心上大怒。正要發作,只是有些畏懼他的本領,況且花省三在旁按住他,所以耐著性子,看他怎的。忽聽得把他“忘八”、“惡棍”的駡,只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從馬背上跳將下來,推開衆人,搶將過來,喝道:“入娘賊!我討銀子,干你甚事?你卻幫他圖賴麽?”舉起拳頭,照定徐鳴臯劈面打來。鳴臯想道:“我久聞小霸王的名氣,不知他有多少實力,待我來稱他一稱。”便起左手一格,果然有七百餘斤驍勇;一面把右手還敬他一拳。二人正在交手,那羅季芳驀地跳將過來,把馬、白、徐、曹四教師亂打。一時間,街坊上閒人紛紛躲避。
那方國才趁此機會,領了妻子在人叢中走了。回到家中,思想此事不得開交,目前雖是幸得徐公子救了,只是這惡賊輸了,一定將我出氣。若是惡賊勝了,依舊要來尋我,冤上加仇。他有錢有勢,官吏都回護他的。左思右想,還是走爲上著。遂同妻子把衣裳被褥、細軟東西,打成二個包裹,剩下些破臺椅家夥,也不值幾何,就丢在那裏。夫婦二人,到廟中別過了舅舅,就此出了西門,僱一輪車子,到別處投親而去。
這裏徐鳴臯把海歐子傳授的少林拳拿將出來,果然另成一家。只見他上一手金龍探爪,下一手猛虎出林,左打黃鶯圈掌,右打猴子獻蟠桃,身輕如燕子,進退若猿猴。這一百零八手飛走羅漢拳,果是打盡天下無敵手。那閒人都遠遠的圍著,人頭濟濟,如圍墻一般,在那裏看他們廝打。見鳴臯拳法精通,猶如生龍活虎,打得李文孝衹有招架,並無還手,便在腰間取出那條七節鞭來。這條鞭用七段純鋼打就,每段有五寸長,各有鐵環連絡,可以束在腰間,如同帶子一般,所以又名軟鞭,乃暗兵中利器。那李文孝慣用此鞭,拿將出來,使得呵呵風響。徐鳴臯有心要顯本領,他便空拳抵敵,運動內功,遍身都成栗肉。此功名爲禪骨功,與易筋經無二。運動此功,刀槍不入。故此七節鞭打在他臂上,好似打在那鐵墩上一般,直摜轉來。四周看的人同聲喝綵道:“徐八爺真好本領!”
那鳴臯一面打,一面留心看那羅季芳與馬、白、徐、曹對壘,漸漸抵敵不住。只因羅季芳膂力雖大,身子呆笨,所以吃虧,被他們打著了好幾下,打得這季芳連連吼叫,手忙腳亂起來。鳴臯知道這獃子不濟,他們四人之中,衹有馬忠這兩條膊子直上直下的,最是勇猛,便覷個落空,做個鷂子翻身,撲將過去,照定馬忠胸前飛起一腿,踢個正著,把馬忠跌去二丈多遠,身受重傷,口噴鮮血。白勝吃了一驚,手中一慢,被羅季芳一拳打在面門之上,只打得鼻青嘴腫,眼睛如皮蛋一般,只得退將下去。獃子得了上風,分外高興。
徐定標與曹文龍心慌意亂,不防樓上有人暗算。那江夢筆在鶴陽樓上,倚著樓窻,看見季芳漸漸不濟,將桌上邊一把錫酒壺拿在手中,欲助他一臂。只他是個文人,不諳武藝,恐怕錯打了季芳,因此躊躇。恰好曹文龍一個雀地龍之勢,搶到鶴陽樓底下,江夢筆趁此把酒壺打下來,請他吃一壺紹興。那曉不偏不正,剛打在文龍的頭上。這把酒壺是放得三斤酒的大號錫壺,說話的且慢,你這句是漏洞了。酒席面上,只用半斤壺一斤壺,從沒有用三斤壺的。看官有所不知,只因他三人都海量,這羅季芳喜用大碗,吃酒爽快,若用小酒壺時,一壺只倒得半碗,卻不耐煩,故要用此大壺。而且壺內滿滿的熱酒,賽比銅錘一般,打得曹文龍一佛勿出世,嘴裏豆腐喊勿出,只叫“腐腐”的,頭上鮮血直流,身上淋淋灕灕的紹興。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定標見勢不妙,轉身便走。那受傷的三個教師,自不必說。這些家丁,越發不濟,被羅季芳追趕上,拳打腳踢,有得他施威,把他們打得火燭無星。那花省三知道不妙,帶馬頭從西面大圈轉,出了南門,飛馬逃歸回家報信去了。
這裏單剩李文孝一人,與徐鳴臯打了三十餘個照面,正在招架不住,如何加得起羅季芳上來相幫?他心慌膽怯,早被鳴臯一手接住鞭梢,順勢只一拖,李文孝撞將過來,被鳴臯夾頸皮一把抓住,揪倒在地,提起拳來便打。羅季芳見了,便來湊現成,打起死老虎來:駡他一聲“忘八”,打他一下拳頭。二人把個李文孝當做一塊鐵用,你一下,我一下,好似打鐵一般。初起他還連連吼叫,後來只叫饒命。直打得李文孝上無氣,下無屁,連饒命都喊不出來,方纔住手。
上了樓來,重整杯盤,兄弟三人依舊飲酒。只見那保正走上樓來,叩了個頭,便道:“徐大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義舉。只是他遍體重傷,氣雖未絕,恐怕死了,卻怎麽處?”鳴臯道:“殺人償命,大丈夫豈有怕死之理!我徐鳴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若死了,我便自投出首,豈有帶纍旁人之理!”保正笑道:“小人曉得徐大爺出名的好人,是個英雄豪傑,原不過說一聲罷了。”又叩了個頭,下樓去了。兄弟三人飲了一回,吩咐店小二把酒錢記明帳上,下了鶴陽樓,出了東門,回轉太平村而去。
且說花省三飛馬回莊,直到裏邊,見了李文忠,只說二少爺看上了方秀才妻子,教我僞造借券,要他妻子做偏房,如今被徐八強自出頭,同羅獃子把教師打傷,二少爺觝拒不住,十分危急等情說了一遍。那李文忠告訴父親,說兄弟是長是短,被徐八這狗才欺負,現下速去救應爲要。李廷梁十分大怒,即命合府家丁各帶家夥,跟大少爺速去救應。
正要動身,只見前去的家丁報道:“二少爺回來了。”原來方纔徐定標同衆家丁人等躲在各處小街巷內探聽,等到徐鳴臯去了,他們聚集攏來,把李文孝扶起,就坐在這小轎內,那三個受傷教師也到,遂一齊簇擁著轎子,出了南關,一直擡到家中。衆人上前,把李文孝扶入房中,自有他妻子接著,扶他床上去安睡。李廷梁見兒子被打得遍身鱗傷,口吐鮮血,對徐鳴臯恨得切齒。文忠便去安排傷藥,看視兄弟,見他受傷雖重,幸得體質強壯,不致性命之憂,命弟婦等好生服侍。思想雖是兄弟自己不好,只是徐八卻不應該,與你無怨無仇,干你甚事,卻下此毒手。若不與他報仇,上對不過老父,下對不過兄弟,我李家怎的在揚州做人?遂安慰了受傷的三位教師,他們自己皆會醫治,便與徐定標商議報仇之策。
定標道:“揚州府王文錦與府上交好,明日告他一狀,給個爲富不仁,強霸行兇的罪名。”文忠道:“這是不消說的,只不過用數百兩銀子罷了,卻如何出得這口無窮怨氣?必須要想個計較出來,收拾他的性命,方消我恨。”定標道:“徐八本領甚高,某等皆非敵手。二少爺如此英雄,尚然失利,若刀槍交戰,斷難取勝。我有一個朋友,名叫一枝梅。他雖是梁上君子,卻是偷富濟貧的義賊。若是一千八百銀子,他再也不來驚動,偷一回,非是整萬,便也數千。若遇貧苦之家,私自丢幾錠銀子進去。他若偷了,便在墻上畫一枝梅花。做的案件重重曡曡,各府州縣懸了賞格捉他,雖是當面看見,也是擒他不住。只因本領高強,來去如一道青光,他把城墻當做門檻一般,日夜能行千里。只是一件:他的性子有些古怪。若肯到來相助,那徐鳴臯的腦袋,如同放在囊中一般。”文忠聽了大喜,道:“既然如此,相煩師爺去請他到來,自當重謝。”定標道:“請便去請,只是這個人極難尋得著的,不得限我日子。”文忠道:“他是哪裏人氏?住居何處?”定標道:“他是常州武進縣人,便住在常州。”文忠道:“既在常州,有何難尋?”定標道:“大少爺有所不知。這一枝梅既無父母妻子,又無房屋東西,進出一個光身。偷了銀子,藏在深山之內,高峰之上,鳥禽都飛不到的地方。他睡的所在,又不一定,或是客寓,或是寺院,或是人家臥房之中床頂上,或在廳堂之上匾額內。涼亭、山洞、樹頭、屋脊,都是他安身之處。曾記前年有一日,在常州城吃了夜飯,天氣甚熱,他便到姑蘇閶門城頭上去乘涼。你道這個人難尋不難尋?”文忠道:“既然如此,我不限你日子,只是拜托師爺請他到來便了。”遂端正了八色聘禮,一百兩銀子盤費。到了來朝,那徐定標辭別動身,尋訪一枝梅而去。我且慢表。
再說那鐵棒子伍天豹,自從那一日在宜春院身受重傷,同伴當逃出院來,口噴鮮血,走了一程,那傷血只管嘔吐不止,暈倒在松林之內。這伴當也是帶傷,背他不得,等了半刻,見了車輛經過,遂把他載在上面,到市鎮僱了一號舟船,趕到九龍山來。山上邊徐慶得信,忙叫嘍兵擡了一張藤榻,同伍天熊一同下山。到了船上,把伍天豹扶在榻上,嘍兵擡到山寨。伍天熊見哥哥受傷甚重,忙去準備醫治。
徐慶問那同去頭目道:“你們去廣陵遊玩,因何弄得這般光景?被何等樣人打得如此重傷?”那伴當便把如何到宜春院遊玩,狎兩個蘇州姑娘;如何又來了李文孝,要這姑娘出接;如何伍大王發怒,與他交手,被他打中一鞭;如何逃走出院,僱船回來,細細說了一遍。徐慶看那伍天豹傷處正在血海,十分沉重。天豹見了徐慶,便道:“大哥,小弟今番性命難保,只可恨李文孝這惡賊。大哥看結義之情,須要替我報仇。”言罷,大哭了幾聲,那傷血從口中湧將出來,如泉水一般,頓時嗚呼哀哉死了。徐慶、天熊哭了一場,備棺成殮。合寨嘍兵掛孝,請那僧道來做了幾天道場。
埋葬已畢,伍天熊要下山與哥哥報仇。徐慶道:“賢弟,我聞得那小霸王李文孝本領高強,待愚兄親去走遭,見機而行,方可報得這個冤仇。你的性子太躁,如何去得?”天熊道:“大哥,幾時下山去報仇雪恨?”徐慶道:“凡事須要仔細,不可性急。且過幾日,愚兄便去。”那天熊少年性情,暗想:“此事只要到他門口,待他出來時,把他一錘打死,便走了回來,有何難處?誰耐煩等他去報仇!”算計已定,等到晚上,身旁帶了些銀兩,把兩柄銅錘插在腰間,頭上邊武生巾,身穿白綾箭衣,腳上薄底驍鞋,跨上一匹銀鬃白馬,便下山來。那守寨門的嘍兵問道:“二大王到哪裏去?”天熊道:“我奉哥哥將令,到山下去尋風。”嘍兵信以爲真,便開了寨門,放他下山而去。
到了來朝,徐慶不見天熊出來,到他房間內一看,又不在裏頭,便問服侍他的嘍兵。嘍兵道:“二大王昨夜出去了未回。”徐慶傳問看守山寨的頭目:“二大王可曾下山?”少頃,守寨的頭目回報:“二大王昨夜下山尋風,至今尚未回來。”徐慶聽了,吃了一驚,知道他到揚州去了,定要惹出事來。即把山寨之事,交與一個宋頭目代理,吩咐他們好生看守山寨,休得下山去做買賣,違令定按軍法。自己裝束武生打扮,佩了弓箭,掛了單刀,下得九龍山,發開兩條飛毛腿,望揚州一路追來,那知影子全無。
那徐慶一日能行三百里,不多幾日,已到揚州。進得城關,便投宜春院而來。張媽相接,問過了尊姓大名,奉過香茗。徐慶便說起伍天豹之事,問那李文孝的消息。
不知能否報得此仇,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張媽聽了徐慶一片言語,知是伍大爺的結義弟兄,便把李文孝強搶方國才妻子,被徐鳴臯路見不平,打得寸骨寸傷,現在家中養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然後喚賽西施出來,接到裏邊款待。徐慶便吩咐他們:“打發小二到李家莊暗暗探聽,近日可有人與他尋仇,有無動靜,速來報我。”飲了幾盃酒,摸出一錠十來兩銀子,償了酒價,便辭別出來。要知徐慶不貪女色,不喜懽尋花問柳,便在宜春院左近一家大客寓安歇,這店也是揚州城內有名的,叫做高陞棧。
過了兩日,那宜春院的小二回來,說道:“李家莊並無動靜,李文孝的傷痕漸漸痊癒了。”徐慶賞他五兩銀子,叫他時常去探聽探聽:“有事便來報我。”他便遍處尋覓,只不見天熊下落,心中納悶。
那徐慶原是個宦家公子,乃唐朝徐劫的後裔。他的父親身立朝綱,爲官清正。與那伍氏兄弟,乃姑表兄弟。只因天熊父母早亡,他父親把兩個外甥撫養成人,所以自小同在一處。後被姦臣陷害,假傳聖旨,把徐家滿門抄斬。其時徐慶兄弟三人正在後院習武,那知外面官兵團團圍住,一門老幼八十餘口,同時被害,惟他兄弟三人殺出後園門逃走。從這九龍山經過,那山上邊有兩個毛賊,領著數百嘍兵,在此打家劫舍,被他們殺盜佔山,以此爲安身之地。又把左近幾個小山頭火並了,所以兵多糧足。山寨中起造殿閣城垣,設立關隘,重重堅固,把守整嚴,頓時煥然一新,與前大不相同。若論他拳棒,雖不及徐鳴臯,只是輕身縱跳,卻是超等。
徐慶只因尋不見天熊兄弟,心中愁悶。那時正是五月中,天氣炎熱,翻來覆去,那裏睡得,便到庭心納涼。忽見那廂房上面飛出一道青光,知是個飛行之人,他便將身跳上房屋。見這人遍身青服,緊緊扎束,背上插著雪亮的鋼刀,在瓦房上面,身輕如鳥,一躍有三四丈之遙,只二三躍,已經不見。那時月明如晝,萬里無雲。徐慶連躥帶縱,追將上去,只見靜悄悄影跡無蹤,暗想:“此人本領勝我十倍。諒他住在對面廂房之內,明日過去訪他,結識這個英雄豪傑。”下了瓦房,便去安睡。
一宵已過,到了來朝,梳洗已畢,便走過對面廂房。那人早已起身。見他年近三十,頭上秀才巾,身穿寬袖藍衫,足上邊粉底烏靴,生得脣紅齒白,目秀眉清,相貌斯文,舉止風雅。徐慶心中詫異,暗道:“看他這般文弱書生,怎的有如此本領?莫非不是此人?”便搶步上前,深深一揖,道:“尊兄請了!”那人慌忙還禮,二人讓遜坐下。徐慶問道:“仁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那人答道:“小弟複姓慕容,單名一個貞字,江南武進入氏。未知足下貴姓大名?”徐慶便道:“小弟世居山東,姓徐名慶。昨日初到廣陵,並無相識。見君豐綵,知是高明,意慾妄攀風雅,不識肯賜青眼否?”
那慕容貞見徐慶生得脩眉長目,鼻正口方,氣象英雄,打扮雖是武生,出言倒也不俗,知他是個豪傑。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故此氣味相投,一見如故。不覺大喜道:“承蒙雅愛,是極好了。小弟也是客中無伴,若得仁兄不棄,實在幸甚。”二人說說談談,情投意合。講到武藝,那慕容貞應答如流,十分精識,知道他一定是昨夜所見之人。
從此或同行街坊,或在寓內閒談,二人相見恨晚,遂結爲兄弟。徐慶小他一歲,便把自己從小出身,被害落草,現欲報仇,尋弟而來,細細告訴與他。慕容貞道:“承蒙賢弟傾心吐膽,愚兄何敢隱瞞。我非別人,即江湖上所稱一枝梅是也。”徐慶聽了大喜道:“我久慕其名,恨不能得見,卻不道就是哥哥!真是三生有幸。請問哥哥,現下四海之內,像你這樣的本事,只怕沒有的了?”慕容貞道:“若說拳勇武藝,愚兄雖不能算頭等,也還去得。若言劍俠之中,我卻末等都沒有位子。賢弟,自古到今的劍俠,從沒有目下這般衆盛。他們都是五遁俱全,口中吐劍,來去如風的技藝。”徐慶道:“此地東門外太平村,有個徐鶴,號鳴臯,輕財好客,是個英雄。哥哥可曾相識?”慕容貞道:“久聞其名,未見其人,我欲去訪他。”徐慶大喜道:“明日一同前去。”
到了來朝,二人出了東門,到太平村而來。見那莊子,約有二百來間房屋,周圍環繞溪河。沿河一帶,都是倒栽楊柳,清風習習。二人喝綵了一番,走過莊橋,來至門首。看門的進去通報後,鳴臯接進裏邊,分賓主坐下。彼此通過姓名,相見恨晚。徐鳴臯遂命擺酒款待。羅季芳、江夢筆都相見過了,懽呼暢飲,說得投機,五人從新擺起香案,結爲弟兄。酒闌席散,鳴臯就留他二人在書房安歇。每日講文論武,懽樂異常。只是徐慶心中要尋訪兄弟,並欲報這冤仇,每每要去。無奈鳴臯不放,因此只得住下。
且擱起這邊。再說那徐定標渡過長江,來到常州城內,尋訪一枝梅,誰知他卻到了揚州,哪裏還能尋得?尋了一月,不見影蹤,弄得心灰意懶。
一日來到天寧寺閒玩,見一個掛單的頭陀,生得豹頭環眼,相貌猙獰,身穿衲裰,足登多耳麻鞋,肩挑擔子,大踏步走上大雄寶殿,把擔子放在一旁,自去佛前禮拜。定標看那挑擔的這條鑌鐵禪杖,卻有酒盃粗細。心中想道:“這條禪杖,約有一百甲五十斤沉重。這頭陀有多少膂力,能用得如此重的器械?諒他的本領非常。想那一枝梅難以尋他,倒不如把這頭陀請去,只怕倒可以勝徐鶴。”轉定念頭,等他功課已畢,便走上前去,把手一拱,道:“師父請了!”那頭陀還個稽首,道:“阿彌陀佛!”定標道:“弟子意慾請教師父幾句話,未知可使得麽?”頭陀道:“有何不可?”二人遂到廊下,同坐在一條石凳上。定標問道:“請教師父的上下,何處名山脩道?”頭陀道:“俺福州人氏,在河南嵩山少林寺出家,法名靜空,人皆喚做鐵頭陀。只因立願朝山訪道,一路來到此間。請問居士高姓大名,府居何處?呼喚貧僧,有何見教?”定標道:“在下姓徐名定標,這裏本地人氏,現在揚州城外一個富翁家裏做教師。現在要聘一位高手的名師,師父著肯去時,我家主人十分好客,必然重用。未知師父意下如何?”靜空道:“貧僧在少林寺學成了一身武藝,未遇識貨的人。既然居士肯薦引時,俺便跟你去便了。”定標大喜,當下出了天寧寺,同到寓處,把八色聘禮交與靜空僧收了。遂渡過長江,回轉揚州。
到了李家莊,定標先進去見了李文忠,把常州之事說了一遍,又說:“如今這頭陀現在門外等候。”文忠聽了,即便出來,把靜空僧接到書房坐下,彼此通名。下人奉茶已畢,說起武藝。這鐵頭陀賣弄本事,指手拉架,說得天下無敵。文忠大喜。
此時李文孝傷痕漸愈,聽得請著了一位少林寺高僧與他報仇,便到書房相見。當時開筵暢飲,席間說起徐鳴臯一事,原原本本告訴了靜空一遍,便與他商議報仇之事。靜空僧道:“檀越放心,在貧僧身上,與你報仇雪恨便了。”花省三道:“此事須要定個主意。只可暗中行事,免得被他家人門客控告伸冤。雖不怕他怎的,只是既多跋涉,又費銀子。”文忠道:“如今靜空師父初到,外人未知。只要趁早去幹了,就遠避他方,或者藏在莊內,吩咐家人不許張聲,那邊如何曉得是我家指使?”省三道:“師父還是明做,還是暗做?”靜空道:“如何明做?”省三道:“若是你明日到他門上求見,或是化緣,或是投奔他,覷個落空,出其不意,把他一刀結果,轉身就跑,這就是明做;若是你夜間到他門上,跳將進去,等他睡熟,便下去把他殺死,這就是暗做了。”
後來不知靜空到底如何去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靜空僧聽了花省三之言,便道:“大丈夫豈做暗事,倒是明做的好。”文忠道:“使不得。那徐八何等厲害,豈能當面傷他!即使僥幸成功,他家人門客,呵氣成雲,內中不少有本領的,你想走得脫麽?這個一定使不得。”靜空道:“如此說來,還是暗做罷。”文忠道:“師父替弟子報此仇了,定然重謝。就留師父在家,常年供給,亦好教習拳棒功夫。只是今夜就可去麽?”靜空道:“有何不可?只是出家人沒有寶刀在此。”文忠道:“這個不必費心。”隨命家人取出一把刀來,真個削鐵如泥,價值千金之寶。那靜空僧把衲裰卸去,裏邊玄色布密門鈕扣的緊身,把頭上金箍捺一捺緊,將刀倒插在背後腰內。文忠吩咐一個家丁引領師父到太平村去,遂篩了一大盃酒,雙手奉與靜空。靜空道:“二位少爺請少待,俺去取了他首級就來。”一面說,一面把酒接來,一飲而盡。
正要動身,花省三道:“且慢!師父,你可認得徐鳴臯麽?”靜空道:“從未會過。”省三道:“這卻豈不要殺錯了?須要明日先去會過他面,然後夜間可去。”文忠笑道:“畢竟老三細心。只是一件,若然明日先去拿他,這徐八的賊眼何等厲害,他看師父形容古怪,恐他夜間防備,倒難下手了。”文孝道:
“何必嚕嚕蘇蘇。你只要到他家房屋上面,尋得他的臥房,他定與老婆同睡。把來一起殺了,豈有錯誤。”文忠道:“獃子,他不像你,夜夜同妻妾睡著。他卻不喜女色。我聞得他每日同兩個結義兄弟在書房裏安睡。”省三道:“師父,你只去到他家第四進房子,居中有一個大廳,在西首的並排三間,就是他的書房。只要從那書房天井裏下去,在窻眼裏一張就見的。況且天井又大,又有樹木假山,可以藏身。若說這徐八的面貌,有一個比衆不同的見證:他生就一個白裏帶些紫棠的國字臉,兩道劍眉比眼睛還長,鼻正口方,生得不長不短、不瘦不肥的身子。隨他這一雙眼睛,如閃電一般,已與別人兩樣。只是睡熟了,卻分不出來。獨有這兩只耳朵,比別人要長出一半,真個兩耳垂肩的異相,所以比衆不同。師父只要依了我言,萬無一失。”靜空僧道:“貧僧曉得。俺便去也!”遂同著家丁出門而去。
這裏李文忠弟兄同著省三與四位教師,重整杯盤,開懷暢飲,只等這頭陀把徐鶴的首級提來。那徐定標十分得意,暗想:“若得成功,我的功勞也就不少。”歇了一回,只見送去的家丁回來。衆人急問道:“怎樣了?”家丁道:“這個師父真好本領。看他身體雖是壯大,卻比飛鳥還輕。我送他直到護莊河邊上,指與他看了,他只一縱,那三丈闊的河面便過去了;再是一縱,已到屋上,猶如燕子一般,只兩三跳,就望不見了。我恐怕他們巡更的看見了不便,故此先自跑回。諒來一定成功的。”衆人聽了大喜,都贊那頭陀的本領。
且說那靜空僧上了瓦房,連躥帶縱,來到裏邊。到了第四進大廳,果然西首有三間嚮南的書房。就跳在天井裏面,輕輕走至窻邊,嚮裏張看。只見裏邊燈火明亮,二人正在那裏弈棋。定睛細看,都是白面書生,相貌標緻,生得斯文風雅,不像武夫。況且眼睛並不閃電,耳朵又不垂肩,與方纔所說的不同。室中更無別人,心中疑惑。
列位,你道這兩個卻是何人?原來徐鳴臯與徐慶、羅季芳三人昨日動身到蘇州去了。因爲他們聽說姑蘇玄都觀內,設立百日擂臺,選拔天下英雄。只要勝得臺主,官居極品;打得臺主一拳,黃金一錠,踢得一腳,綵緞一端。現下遍貼傳單,即日便要開臺。于是把家事托與江夢筆代管。一枝梅不欲去,就托他在家照應。只因天氣炎熱,睡不著覺,故此二人下棋消遣,正在相爭一角。
那一枝梅道:“江賢弟,屋上有人下落天井來也。”夢筆道:“並不聽得聲響。”一枝梅道:“我去看來。”那靜空聽得此言,知道這人是個厲害的,心中早已懼怯。只見那穿著青紗衫的立起身來,知道不好,便把身子嚮假山背後一躲。誰知一枝梅的眼黑夜能辨輜蛛,何況月明如晝,早被他看得分明,一個騰步已到庭心。靜空正要想走,被一枝梅伸起三個指頭,夾背心一把擒拿,正拿在天頸骨上。那靜空頓時遍體酥麻,雙手舉不起來,任你全身本領,只好束手待斃。
夢筆聽得,走出來道:“果然有人麽?”一枝梅道:“賢弟,卻是個賊秃。身帶利刀,非是偷盜,便是行刺。”靜空道:“徐大爺饒命!下次再不敢來!”一枝梅道:“你只實說,那裏人,叫什麽,來此作甚,我便放你。若有半句虛言,叫你一刀兩段。”說罷,把他腰內插的寶刀,拿在手中。靜空僧嚇慌了,便怎麽長,那麽短,一本實說:“現在他們等我回報,都是他們指使,不干我事。”一枝梅道:“當真實情?”靜空道:“半句沒虛,都是實說。”一枝梅道:“既然實情,卻是饒你不得!”手起一刀,頭已落地,鮮血直噴,那屍骸倒在一旁,把個江夢筆唬得心裏跳個不住,便道:“這卻怎處?你殺他則甚?何不把他送到當官,也好問他李家指使刺客,夤夜行刺的罪名。”一枝梅道:“這些賍官同他一黨,送去總然不濟,還是一刀的乾淨。”夢筆道:“如今屍骸怎的安排?李家不見這秃驢回去,定知是被我們殺了。明日他要告發,倒卻厲害。”一枝梅道:“賢弟但請放心,凡事有愚兄在此。”便嚮身邊取出一個小小瓶兒,將指甲挑出些藥末來,彈在那屍體頸上。說也稀奇,片刻之間,把個長大漢子消化得影跡無蹤,只存一灘黃水。
夢筆見了,唬得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便道:“大哥,你把這腦袋索性一起化掉了,還要放在此則甚?”一枝梅道:“我自有用處。”說罷,把衫衣裹得緊緊的,束了一條帶子;足上脫去靴子,裏面自有軟鞍,就把這口刀插在腰間,一手提了頭陀的首級,對夢筆道:“賢弟少待,愚兄去把這東西抛掉了就來。”夢筆正待回首,只見他嚮屋上一躥,快如電光一般的去了,暗道:“怪不得他名揚四海,果然劍客之流。他的飛行之術,勝我二兄多矣!”我且按下他在書房等侯。
再說一枝梅出了太平村,竟奔李家莊而來。不多半刻,已到門首。他便跳上瓦房,尋到裏邊。只見花廳上燈燭輝煌,知道他們都在那裏飲酒等侯。那花廳對面上首,卻有一隻六角亭子,便將身躍在亭子上。上面把左足鈎住亭頂上的葫蘆,那身子斜掛下來,做個張飛賣肉之勢。擡頭觀看,恰好正對花廳。見廳上邊擺開兩席:下首一席,坐著四個教師模樣,那朝外的一個,認得是同鄉徐定標;上首的一席,中間正位空著。朝西二人都是公子模樣,諒必是李氏兄弟。朝東坐者,是秀才打扮,知道就是花省三這蔑片。只見那朝西坐那面黑的說道:“去了這好半歇,爲何還不見來,敢是被他捉住了不成?”那個面白的道:“總是不能下手,故此在彼等候。”只見那堂下兩旁站著七八個家人,內中有一個說道:“我方纔見他上了瓦房,躍至裏面,好似往下跳的光景。”那秀才打扮的接口道:“據門下看來,只怕有些不妙。”徐定標道:“花先生何以見得?”那人道:“凡做這件事,第一要精細靈巧,智勇雙全,方爲妥當;若靠了本領高強、力大,卻粗笨大意,便不相干了。你看這靜空僧粗心浮躁,是個莽和尚,去了這許久不回,慮他凶多吉少。”
一枝梅聽得清清楚楚,想道:“都是你這賊挑撥弄火,助桀爲虐,今日請你吃個小苦頭。”便把那頭陀的首級提將起來,大喝道:“徐鶴的腦袋來也!”照著花省三劈面打來。
不知可曾打中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花省三只聽得“徐鶴腦袋”四字,這“來”字還未聽得完全,卻腦袋已到。那靜空的頸腔劈嚮省三面門,“磕塌”的一聲,掃個正著,弄得嘴裏、鼻管裏、眼睛裏,滿面的血臊。那腦袋跌將下來,恰好落在肴碗之中,滿座大驚,一齊站起。李文忠暗道:“既取得徐鶴首級,還該好好提將下來,爲何這般行爲?”大家定睛一看,知是靜空的首級。列位,若要講這腦袋,頭髮散亂,淋血糢糊,驟然亦難分辨何人首級,只是那燦爛焦黃的溜金箍顯在頭上,所以一望而知是頭陀的首級。這一驚非小,比方纔更加驚唬,個個牙戰口噤,毛髮倒豎起來。
那一枝梅擲完了他這腦袋,飛身上屋,連躥帶縱,如掣電般回轉徐家。夢筆見了,便問:“大哥,那首級抛嚮何方去的?”一枝梅就將到李家莊的話說了一遍。夢筆聽了,道:“大哥,你雖與他吃個驚唬,只是他們怎知是你幹的?一定疑到鳴臯身上,這冤仇越結越深了。究不如與他個石沉大海,音息全無爲妙。”一枝梅道:“目今的人欺軟怕強,正要他知我厲害,使他不敢正眼相覷,顯得我輩的威風。”二人談論了一回,各自安寢。
再說李文忠等呆了半晌,同到庭中看視,早已去久。便叫家人把靜空首級收拾開去,那肴饌都吃不得了,一並撤去。把水與省三洗去臉上血跡。大家都道:“那頭陀一定被徐鶴殺了。”李文忠同花省三兩個當夜寫成狀子,大略告他前次恃強行兇,毆辱紳衿,身受重傷,府差簽提,膽敢抗不到案,目無國法已極;今又謀殺頭陀,挾仇移屍圖害等情。到了明日,命家人帶了頭陀首級,跟隨花省三到揚州府王太尊那裏控告,囑他務要追捉兇身到案。
這個知府叫做王錦文,是個捐班出身,性極貪婪。他原籍山西汾州人,是個放印子錢的,積得銀子,捐了知縣,所以盤剝小民是他本領。爲官糊塗貪賍,卻有一般本事:夤夜苞苴,孝敬上司,遂被他陞了揚州府知府。那李家銀子,借過了不知多少。當時判了朱簽,發兩個原差,到太平村來捉兇身徐鶴。夢筆埋怨一枝梅道:“都是你要顯威風,如今不出我之所料。”一枝梅道:“賢弟放心。這賍官怕他則甚!我自有道理。你且出去回了差人。”夢筆走到外邊,對差役道:“這裏家主徐鶴,自從前日動身,往南海進香去了。”差人道:“胡說!他昨夜殺了人,到夜半還去移屍圖害,怎說前日動身?”夢筆道:“你們不信,自去裏邊搜尋便了。”那保甲道:“這個卻是有的,我也親見他同兩個朋友下船去的。”差人無奈,只得到手了些銀子,回去稟復。
那揚州府王錦文最喜杯中之物,當夜吃得酩酊大醉,到了夜半醒來,口中乾渴,欲想坐起,遂喚丫環取茶。覺得頸邊有件東西,把手一摸,卻是一把鋒利尖刀,那王錦文大吃一驚。再看那刀柄上有書一封,拆開觀看,上面寫著:
昨夜頭陀是我所殺。你這賍官,若敢聽信土豪,屈害善人,即便取你首級!櫃中銀子三千,是我借用。
信末後畫上一枝梅花,筆力清健非常。王太守唬得面如土色,心中又怕又惱。那曉得這夜李文忠那裏,也是一把刀、一封書信。信中之言,大略相同,只是銀子偷去了一萬。到了明日早晨,那些窮苦之家倒是造化,也有五兩一錠的,也有十兩一錠的,家家得著銀子。那李家同揚州府,皆不敢追究,只得把此事鬆了下來。
話分兩頭,且說徐鳴臯同了徐慶、羅季芳,從那一日下落舟船,一路來到蘇州,把船停泊閶門城外,離舟登岸遊玩。六街三市,熱鬧非常。俗語說的,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姑蘇是個省會,商賈輻輳,人煙稠密,真個揮汗如雨,呵氣成雲。笙簫管絃之聲,沿途相接。三人進了閶門,只見各店鋪密排鱗比,街上行人挨肩擦背。只見擂臺建搭完工,明日開臺,那四方打擂英雄陸續來到,這些趕做買賣的,三教九流,人山人海,擁擠不堪。
三人來到一個道院,擡頭一看,只見“福真觀”三字。鳴臯道:“這是有名的神仙廟,我門何不進去瞻仰瞻仰?”遂一同步入裏邊。只見那江湖上的巾、皮、驢、瓜,行行都有。無非是那小黑的拆字,八黑子算命,鞭漢的賣膏藥,嘆冊的說評話,那哄當驢子在那裏弄缸弄甏,那四平撚子在那醫治毛病,那鞭瓜子在那裏打拳頭,那雨頭子在那裏畫符咒。看看都是平常之輩,無非足一派江湖訣罷了。
走到殿上,參過了神仙,左右觀看,只見許多人圍著一個相面先生,上邊一幅白布招牌,上寫“飛雲子神相”。鳴臯道:“這個相面先生口出大言,自誇神相。”徐慶道:“江湖術士大都如此,誇張大口,其實本領平常。”羅季芳道:“我們叫相一相。若相得不準,把他招牌扯掉。”鳴臯道:“匹夫,他不過爲糊口之計,由他誇罷,干你甚事?”徐慶道:“我們叫相一相,試試他本事何妨?”
三人擠進人叢,只見這位先生有四十多歲年紀,三綹清鬚,神清目朗,相貌飄然。一見鳴臯等便站將起來,把手一拱,道:“三位豪傑請了!”三人也還個。旁邊有兩條凳子,先前相過的見來了三個華服的少年,知道是貴家公子,便站將起來。
鳴臯等坐下,飛雲子問過了三位姓名、居處。鳴臯道:“久慕先生大名,不才等特來求教。”飛雲子把他左手一看,不覺拍案長嘆一聲,道:“惜乎!惜!”鳴臯道:“敢是賤相不好麽?”飛雲子道:“公子的尊相,少年靠蔭下之福,中年有數百萬之富,晚年享兒孫之福,名利雙全。爲人豪俠,仁義爲懷。當生二矛一女,早年發跡,爲國家棟梁。壽至期頤。一生雖有幾次難星。皆得逢凶化吉,事到危急,自有高人相救。”鳴臯笑道:“照先生這般說,不才就極知足、極僥幸的了,還有甚可惜?”飛雲子道:“照公子的相貌,若落在平常人家,無甚好處,便生厭世之心,棄家脩道,雖不能白日飛升,做得上八洞的神仙,亦可做個地行仙,長生不老。十洲三島;任你遨遊,豈不勝那百年富貴,如頃刻泡影哉孫!”鳴臯道:“不才頗願學道,未知能否?”飛雲子把手搖道:“難!難!公子豈肯抛卻了天大家私、美妻愛子,卻去深山受那淒涼的苦楚?雖則一時高興,日後必然懊悔。這就叫道心難堅,是學道最忌的毛病,所以在下替公子可惜。”鳴臯點頭道:“我師父也是這般說來。”飛雲子問道:“尊師姓甚名誰?”鳴臯道:“我師道號叫做海鷗子。”
那飛雲子聽了,拍手大笑,道:“吾道是誰,原來是我七弟的賢徒。那年他曾說過,在江南傳一徒弟,我卻未曾問及姓名,不道今日相會!”鳴臯道:“如此說來,是不才的師伯。”便深深作了一揖。飛雲子道:“既是自家人,此地非說話之所。”遂嚮衆人:“有慢列位,明日候教了。”那些閒人見他把招牌收了,也都散去。
飛雲子收拾了東西,同了鳴臯等三人出了福真觀。一路行來,見座大酒樓裝潢得十分氣概,招牌上寫著“雅仙樓”三字,乃一同走入,裏面極是寬敞。店小二問過點菜,便擺上佳肴。四人飲酒談心。飛雲子把徐慶、羅季芳相了,說他二人福祿俱高,只不及鳴臯的好。鳴臯問起師父海鷗子:“一別多年,因何不見到來?弟子十分記念。”飛雲子道:“我們幾個人,雖不同姓,情比同胞。每年一會,七人聚首,痛飲一日。那相會的地方,卻無一定之處,會的日子,亦非一定。這日子都是上年相會之時預先約定,來年某月某日,在某處相會,雖路隔數千里,從無失信。會過之後,或二人一起,或獨自一人,各各散去,遍遊天下,無有定處。”看官,他們七個兄弟,不以年紀論大小,卻以道術分次第。這飛雲子卻是老三,他的劍術非同小可。
四人正在飲酒談心,只見外面進來兩人:一個年少書生,一個卻是和尚。飛雲于把手招道:“二位兄長賢弟,我在這裏。”
畢竟這二個是何等之人,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飛雲子見他二人上來,便立起身來招呼。那二人見了,便走將過來。鳴臯等衆人都站起來,招呼一同坐下,添了杯箸。飛雲子問道:“你二人何處聚首?”和尚道:“也是不期而遇。”便問鳴臯上姓。飛雲子道:“這便是七弟的賢徒,乃揚州賽孟嘗徐鳴臯,是個當今豪傑。”二人聽了大喜,道:“久慕大名,今日幸得相會!”飛雲子指著和尚說道:“這位道號一塵子,便是我們的二哥。”又指著少年書生道:“這位叫做默存子,是我們的五弟。”鳴臯道:“二位師伯到來,弟子千萬之幸!請衆位師伯看過擂臺,同往寒舍盤桓。”一塵子等三人齊道:“這卻不必。我們孤閒成性,在此會後,便各適其所,不喜常聚一處。”六人懽呼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酒闌散席,鳴臯問其寓處。飛雲子道:“我等萍蹤無定,隨處安身,明日自到寶舟相訪,不勞賢契貴步。”鳴臯等只得分別回舟。
到了明日,依舊進城,一徑來到玄都觀,街上更加擁擠。進了玄都觀,見那擂臺有一丈二尺高,周圍有五六丈開廣。左旁有一小小副臺,安著文案,只是掛號之所。右邊有一看臺,懸燈結綵,中間豎起一根旗桿,上扯一面黃旗,旗上寫著“奉旨設立擂臺”六個大字,隨風飄蕩。臺上懸著長、吳二縣的告示。擂臺上居中柱上一幅對聯,上寫“拳打九州豪傑,腳踢四海英雄”。上面一塊匾額,上寫“天子重英豪”五個大字。裏邊架上兩大盤金銀,兩大盤綢緞。下面看的人已挨肩擦背,等看開臺。
不多一會,聽得副臺上吹起號筒,三聲砲響,鑼鼓齊鳴。只見四個侍衛簇擁著擂主上臺。那看臺上監官也坐在上面。嗚臯擡頭一看,認得是寧王千歲。只因他心懷叛逆,故此奏明天子,設立擂臺,名爲拔取英雄,實欲收羅心腹。這臺主便是他的教師,名叫嚴正方,是有名師家,山中打得猛虎,水內斬得蛟龍。少年時節,做過頭等侍衛。隨駕秋狩,空手搏殺人熊。一日虎牢內走了猛虎,京城落亂紛紛,各武員侍衛人等分頭追趕,恰好嚴正方遇見。虎嚮他當面撲來,他便將身一蹲,虎從頭上躥過。他便趁勢一把,將虎尾扯住,隨手摜將轉來,把這虎摜得塌扁。寧王知他神勇,千方百計把他弄到府中,改名嚴虎,倚爲心腹。今日保舉他做個臺主,暗中教他收羅草澤英雄,除卻忠良之輩。
只見正臺上三吹三打,擂主踱出臺來,嚮臺下拱一拱手,通過姓名,說過一番打擂的話頭。無非是奉旨設立擂臺,意爲拔取英才,無論軍民人等,上臺勝得我者,黃金綢緞若干,分別給予功名,有官官上加官,平民出仕爲官,沒有本領,不必上臺枉送性命的老話頭。此時臺下天下英雄豪傑到得不少,那班劍客俠士,也多在人內。就是那一塵子、默存子、飛雲子,只因玄都觀設立擂臺,所以都在此要看打擂臺。只是他們不要那“名利”二字,不肯動手,但只看看世間英雄的手段罷了。
說話的,你這兩句話自相矛盾了。他們既不要名利,爲何在鬧市叢中,掛出“飛雲子”的招牌,相起面來?看官有所不知,這飛雲子曉得自己弟兄必有幾個到來看打擂臺,因此掛出自己別號,好叫弟兄們得知他在此,便可大家聚首。不然,雖則同在蘇州,人山人海,怎得聚首一處?況且劍客與俠士不同。若如一枝梅、徐鳴臯、徐慶等輩,總稱爲俠客。本領雖有高低,心腸卻是一樣,俱是輕財重義,助弱制強,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若是他們七弟兄,皆是劍客,不貪名,不要利,只是鋤惡扶良的心腸與俠客相同,所以劍俠二字相連。俠客修成得道,叫做劍仙。這部書專記劍客俠士的行蹤。只因這個時候,天下劍俠甚多,叫做“七子十三生”。這七子,就是飛雲子等七人;還有雲陽生、獨孤生、臥雲生等十三人,結爲朋黨,也是遍遊天下,後書自有交代。
當時徐鳴臯看見臺主嚴虎說罷一番,便打一路拳頭,卻也十分了得,看的人大家喝綵。這嚴虎本領實是超等,只是心地不好,所以肯就寧王之聘。他到了王府,靠著寧王勢力,自恃本領高強,目空一世,看得天下無有敵手,任性妄爲。現今隨了寧王來到蘇城,建設擂臺,他做了臺主,越發心高氣傲,在臺上耀武揚威,口出大言。哪知臺下人千人萬,衹有看的,沒有打的。鳴臯等三人等了半日,看看日下西沉,卻無一人上臺,心上好不掃興。那衆人漸漸的散了,臺主也自下臺,鳴臯等只得回轉船中安歇。
到了次日再去觀看,雖有幾個上臺交手,都是平常之輩,皆被嚴虎丢下臺來,跌得鼻青嘴腫。不覺惱了一個英雄,乃是姑蘇人氏,姓金名耀,是個忠良之後,爲人豪爽,蘇城有名的樂善公子,卻是新科武舉。他見嚴虎如此無禮,不覺怒髮衝冠,便跳上臺來。副臺上記了花名簿。他與嚴虎交手,二人在臺上拳來足去,打了二十餘手,無如嚴虎拳法精通,金耀漸漸抵敵不住。嚴虎賣個破綻,金耀一拳打去,撲了個空。嚴虎忽地扭轉身來,豎起兩個指頭,嚮他劈面點去。這個解數,名爲雙龍取珠之勢。金耀躲避不及,正中眼睛,被嚴虎挖將出來。金耀大叫一聲,跌下臺來。下面看的人發一聲喊,都道這臺主太無禮,不該傷人眼目,使人變爲殘疾。那金耀的一班同年舉子,個個咬牙切齒,要爲金耀報仇。金耀跟來的家人,扶他回去。
臺下紛紛擾攘,惱了一個老教頭,叫做方三爺,是常熟的第一個教師,就是金耀的師父。他見嚴虎將他徒弟弄得如此狼狽,心中大怒,跳上臺來,通過姓名,上了花名簿,對嚴虎駡道:“你這惡賊!朝廷設立擂臺,原爲拔取英雄豪傑;你敢傷人眼目,我也取你兩隻眼睛,與我徒弟報仇!”駡得嚴虎大怒,二人上手便打。那方三爺的本領,原是一等的名家,只是年紀大了,打到三十餘手;氣力不加,二臂有些酸麻。那嚴虎正在壯年,越打越有精神。方三爺一腿踢去,卻被嚴虎接住,趁手提將起來,嚮臺下擲去,跌個金冠倒掛。不料腦袋恰巧對著大言牌上碰去,頓時腦漿迸出,一命嗚呼。臺下衆人齊叫:“臺主打殺人了!”
那羅季芳見了,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這股無名火哪裏按耐得住,大叫:“反了!”他便分開衆人,搶將過去。鳴臯看見,想要止住他,卻哪裏來得及,早已上了擂臺。通了姓名,大叫:“嚴虎兒子,快來領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是一拳打去。嚴虎見他是個莽夫,來勢十分兇勇,便將身子偏過,只是騰挪躲閃。那季芳打了三二十拳,沒有著他膊臂,自己倒是費力。嚴慮見他漸漸不濟,便運功夫,直上直下的一拳緊是一拳。那季芳衹有招架,氣喘汗流。鳴臯、徐慶見這獃子不好,欲想上臺幫助,卻于理上不合。正在兩難,只見羅季芳被嚴虎打下臺來,跌個仰面朝天。徐慶心中大怒,正欲上臺,哪曉這臺主早到裏邊去用膳歇息。時光已不早了,大家只得散去。
三人出了城關,回到舟中,便問:“羅兄可曾受傷?”季芳道:“這忘八實在厲害。我只是跌得背上有些浮傷,並不妨事,明日老二你上去,把他打下臺來,代我打他一頓出氣!”鳴臯道:“這個自然。但是只怕我敵他不過,反被他打了下來。”徐慶道:“我今日本欲上去,只是他已逃進去。明日讓我上臺,若是勝不得他時,你再上未遲。”鳴臯道:“我看嚴虎拳法甚高,他的功夫,也是少林一派,猶恐敵他不住,反吃虧了,不如我上去見機而行,或可僥幸。”當夜三人紛紛議論。
到了來日,正是第三日了。來到臺前,只見嚴虎正在耀武揚威說道:“臺下聽著,你們自量有本領的上臺,考取功名。沒用的戎囊,休來送死!”
不知何人上臺交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虎在臺上誇張大口,嘴出狂言。徐慶聽了,早將雙足一蹬,飛身上臺。他有飛毛腿的本領,身輕如燕,跳到臺上,聲息全無。副臺上值臺官便叫報名上冊。徐慶道:“俺乃山東徐慶的便是。”說罷,把兩個指頭指著嚴虎喝道:“朝廷設立擂臺,原爲考取英雄。你今做了臺主,應當盡忠報國,拔取真才,評定甲乙,方像個臺主。你卻口出狂言,只顯自己能爲,不問好歹,把人丢下臺去,可惡已極。更加挖人眼目,傷人性命,竟是強盜不如!俺也不要功名,不貪富貴,今日上臺,特來取你狗命!”
這一席話,把個嚴虎駡得暴跳如雷,勃然大怒,駡道:“匹夫,你敢在欽命的擂臺上撒野!且到爺爺手裏來領死!”說罷,使個門戶,叫做“童子捧銀瓶”之勢,等他入來。徐慶便使個黑虎掏心,照準嚴虎當心一拳打去。嚴虎將身一側,起左手勾開他的拳頭,將右手照定肩尖一掌打去。徐慶轉身把左手幫在右臂,將他拳頭讓過,進步還拳。二人一來一往,打了五六十個照面,漸漸氣力不加。若講輕身縱跳,徐慶遠勝嚴虎,只拳法實力卻非嚴虎對手。打到八十餘手,嚴虎使個玉環步鴛鴦腿,把徐慶踢下臺去。
鳴臯見了勃然大怒,便撲的跳上擂臺,兩腳恰在臺邊,只立牢得一半,那身子連連搖擺,好似立不定的樣子。臺下衆人倒替他吃驚,都道:“這人要跌下來也。”那嚴虎見了,知道這個名叫“風擺荷花”,是少林的宗派,曉得此人是個勁敵,不比尋常。鳴臯走到副臺,把手一拱道:“生員姓徐名臯,原籍廣東,寄居江南,揚州人氏,特來考取功名,請上了名冊。”那副臺主姓狄名洪道,乃蘇州人氏,他的表妹便是鳴臯的妻室。只是他二人未曾會過,彼此皆不認得。當時聽得鳴臯報名上來,知是他的妹丈,只不便相認,遂把花名簿上了。鳴臯走到臺中,將嚴虎仔細一看,見他身長九尺,生一張淡紅臉面。額闊顴高,兩道濃眉,一雙虎眼,大鼻闊口,兩耳招風。頷下連鬢鋼鬚,好似鐵線一般,根根倒抓。頭上邊扎巾鈿額,身穿銀紅緞,足登薄底驍靴,叉手立著。
鳴臯施個半禮,道:“臺主請了!”嚴虎見他循規蹈矩,是個知禮的人,也還個半禮,道:“壯士請了!”鳴臯道:“生員略知拳棒,本領平常,妄想功名,還望臺主容情一二。”嚴虎道:“好說,請合手。”說罷,便立個門戶,左腳曲起,右手擋在頭頂,左手按在右腰,這個名爲“寒鷄獨步”之勢。鳴臯將身子帶偏,左手在胸,右手搭在左膊之上,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圈轉,陰泛陽的一拳,這叫做“葉底偷桃”,便是破他寒鷄獨步的解數。嚴虎將身一側,起左手掀開他拳,右手立他一下。鳴臯躲過他拳,使個“毒蛇出洞”,劈心點來。嚴虎看得分明,使個“王母獻蟠桃”托將開來。鳴臯將身做一個鷂子翻身,撲轉來,雙手齊下,名爲“黃鶯圈掌”。嚴虎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嚮一邊偏過他的雙掌,趁勢使個“金剛掠地”,把右腳在臺上旋轉將來。鳴臯將身跳過,又使個“泰山壓頂”,照嚴虎劈腦門打來。二人在擂臺上你來我往,腳去拳還,只打得眼花繚亂,好似蝴蝶穿花。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足足打了一百餘條手臂,不分勝敗。若論他二人的本領,一個半斤,一個八兩,若放在天平上稱來,沒有輕重的。拳法鳴臯勝些,氣力嚴虎大些,扯個正直,只是今日鳴臯有一件吃了虧,所以覺得漸漸下風了。你道爲何?只因嚴虎穿的薄底驍靴,鳴臯愛穿高底皂靴,又厚又寬。他仗自己本領,不肯更換緊統薄底驍靴。今逢了敵手,初起也還不覺,打了一個時辰,便覺不靈便起來。
這嚴虎有一下煞手拳,名爲“獨劈華山”,十分厲害,是他師父秘授的看家拳。隨你英雄豪傑,當不起這一劈手,憑你功夫再好,也要打個筋斷骨折;若功夫稍欠些的,便要打成齏粉。當時嚴虎用個“蜜蜂進洞”,將二拳嚮著鳴臯的太陽穴直打過來。鳴臯使個“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將上來,嚮兩邊分去,把嚴虎的雙手格開,故他兩手自上圈到腰間。那嚴虎借他分開之力,反手一劈,正對面門劈下,所以偏避不及,將手來格,也是不及。這下煞手拳,不知傷了多少英雄好漢!鳴臯叫聲:“不好!”知道難逃此厄。誰知嚴虎忽然眉頭一皺,也是叫聲:“不好!”這一劈手,他竟不打下來,似乎呆一呆的光景。看官,你道這個時候呆得的麽?說時遲,那時快,早被徐鳴臯一拳,正打在嚴虎的頷下。這拳名爲“霸王敬酒”,把嚴虎一超,摜下臺來,跌一個仰面朝天。
羅季芳看見,大笑道:“這忘八也同我跌個一樣!”便踏步上前,一腳踏住嚴虎的胸膛,提起拳頭,一陣亂打。也算嚴虎晦氣,打得鮮血直噴。徐慶也去加上幾拳。鳴臯跳下了擂臺,上前扯住道:“獃子,你們再打,便要打死了,不當穩便。”徐慶聽得便住了手,只是羅季芳尚不肯罷休。
那寧王見嚴虎跌下擂臺,被他們如此毆打,心中十分大怒,便吩咐把他們一齊拿下。那總兵黃得功、副將胡奎,同著參將、都司、遊擊、城守,領了護臺軍士,一並前來拿捉。鳴臯、徐慶聽得要拿他肌一齊大怒,道:“他們如此不講情理,我們再打個落花流水!”便在威武架上,各人搶了一條棍子,在臺前打將起來。
正打得落亂紛紛,看的人四散奔逃。哪曉得羅季芳把擂臺柱子,用盡平生之力嚮前一扯,只聽得豁喇喇的一聲響亮,那擂臺連著副臺,一齊倒將下來。幸虧看打擂的衆人紛紛躲避開了,只壓死軍民人等二十餘人,受傷者不計其數。鳴臯見獃子闖了大禍,便同徐慶高叫:“羅大哥,快走!”那時各武員軍士們等重重圍裹上來,誰知這獃子不知厲害,還在那裏廝打。
不多一會,那兵馬大元帥天龍得信,引著飛虎軍到來相助。鳴臯同徐慶見勢頭不好,也顧不得季芳,二人殺出玄都觀來,飛身上瓦房,連躥帶縱,逃出城來。這羅季芳被衆軍士圍住,不得脫身。馬天龍元戎已到,他是有名的第一口名刀,何等厲害,季芳如何抵敵得住?遂被衆將擒下,繩穿索綁,押赴獄中。
且說嚴虎打得身受重傷,寧王吩咐官醫療治。將他衣服卸開,只見肩窩上中一枝小小箭兒,那官醫拉將出來一看,卻是二寸餘長的一枝吹箭,那箭上有一行蠅頭小字。仔細看時,卻是“默存子”三字,便呈與寧王觀看。不知誰人暗施冷箭,遍問左右,可曉這默存子姓甚名誰?何等樣人?衆人妄想猜疑,並無知曉。因問嚴虎平日有無仇人,可知默存子爲誰。嚴虎滿腹思想,亦復茫然。大家多疑爲徐鳴臯一黨,只要拷打羅季芳,諒必知曉。
只見副臺主狄洪道稟道:“這個默存子非是等閒之人,乃一個劍俠之士。昔年在雁宕山,與我師弈棋,曾見過一面,那時只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書生。他的本領,口能吐劍丸,五行遁術。我曾求他試演劍術,他就坐在草堂,並不起身,把口一張,口中飛出一道白光,直射庭中松樹。這白光如活的一般,只揀著一棵大松樹上下盤旋,猶如閃電掣行,寒光耀目,冷氣逼人。不多時刻工夫,把棵合抱的樹啞枝,削得乾乾淨淨,單剩一段本身。我師說他又善用吹箭,百發百中。若他用了藥之時,卻是見血封喉,立時斃命,比起國初何福的袖箭,更加厲害。嚴師爺中的,諒不是藥箭,還算僥幸哩。”寧王聽了將信將疑,難道世間有如此本領?他與嚴虎何仇,卻去損他則甚?因問狄洪道:“你的師父叫什麽名字?”洪道說:“我也不知他姓名,但知道號叫漱石生。”寧王吩咐府縣,把羅季芳三敲六問,並無口供,只說徐鶴、徐慶俱不認識,亦不知什麽放箭之人,只得仍舊監禁。
不知季芳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寧王把羅季芳羅德收禁監中,一面上表申奏朝廷,說有不法武生羅德等數人,暗施冷箭,射傷臺主,毀壞聖旨,拖倒擂臺,壓斃軍民無數等情。一面懸了賞格,拿捉毆打臺主的兇手徐鳴臯、徐慶、默存子三人,限長、吳二縣即日緝獲兇手。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鳴臯、徐慶二人出了城關,來到船中,吩咐把一切燈籠記號盡行除去,倘有人查問,只說鎮江武生,休說姓徐便了。當夜,二人商議相救羅季芳計策。徐慶道:“若去劫獄,救了羅大哥時,只是罪名重大。我卻回轉山頭,他何處追尋,便可沒事。只是你若躲避外方,定纍家屬。況且家業遍地,豈不要被他們封閉入官?”鳴臯道:“爲了朋友兄弟,這也何妨!只是恐其畫虎不成,反爲不美,我們須要想個萬全之計。”徐慶道:“若是官員那裏,只要把銀子買通上下,還有做手。只是那老姦心上恨了,除卻劫獄一計,別無良策。”鳴臯道:“也罷,爲了弟兄,顧不得家私。你我明夜準去救他出來,若然遲了,恐怕誤了季芳性命。”二人商議已定。
到了來朝,吩咐把船通到鐵棱關停泊。到了黃昏,二人輕裝軟扎,腰間各插一把鋼刀,來至城下。二人俱會壁虎遊墻,將身貼于城墻,手足伸開,運動功夫,如壁虎一般,瞬息已至城頭之上。一路來到司監,飛身上屋,在監墻上嚮下望,只看不見裏邊哪處是季芳的所在。便輕輕跳將下去,東張西看,犯人甚多,還是尋不見季芳。
正在張看,只見前面有更卒走來。徐慶便嚮門後一閃,鳴臯無處可躲,只得嚮上一躍,將三指握住一根椽子,懸空掛在上面。巡更的獄卒擊柝而來,等他走到面前,鳴臯從梁間驀然下來,把巡卒擒住,將刀擱在他頸上,輕輕喝道:“你叫一叫,我便殺你!”唬得巡卒縮做一團,連話都說不出來,單道:“勿,勿!”鳴臯道:“你說那拖倒擂臺的羅季芳在哪裏,我便饒你性命。”巡卒道:“爺爺,放了小人起來告訴你,他在內監末號內。此地過去,要轉五六個彎曲,從小門內進去,把門關上,回轉身來,方纔看見號門。”徐慶道:“他的說話不真實,賢弟休要信他。”巡卒道:“小人句句實話。”鳴臯道:“你便引領我去!”抓住他先走,徐慶在後。果然有五六個彎曲,來到一個小門。推開進去,卻是一條狹弄。三人走進弄內,回身把門關閉,果有一個狹門戶。原來方開門進來的時候,恰巧被門遮了,所以看不見這門戶。
進去看時,這季芳正在那裏“忘八狗入的”在駡。鳴臯道:“羅大哥,小弟來也!”季芳聽得是鳴臯聲音,便道:“老二快來,我被他吊得要死了。”徐慶上前看時,見他高高吊在上邊,便將他放了下來,割斷了繩索鐐銬,回轉身把刀來殺那巡卒。鳴臯道:“且慢,休要殺他。”便把季芳身上刑具與他上了,也把他照樣捆縛,吊將起來。徐慶道:“賢弟,何不把東西塞了他口,我們走了,叫他不能喊嚷。”鳴臯道:“不妨。這個地方,由他喊破喉嚨,卻沒人聽見的,怕他則甚?”
三人出了監門,由原路出來。徐慶踴身一躍,已上監墻。鳴臯曉得季芳跳不上的,便把他負在背上。運動功夫,在庭心內打個旋風,撲的跳上監墻。三人遂循舊路越城而出。真個人不知,鬼不覺,把個內監重犯盜了出去。只是鳴臯不殺這巡卒,雖是仁心,究竟失著。誰知巡卒認得他們,因爲打擂的時節,巡卒也在臺下,所以認得他。
寧王知道他們黨類都是本領高強,恐防劫獄,所以十分緊急,一夜五六次的察看。鳴臯等去不多時,早有獄官、差役人等,穿梭一般的查察。走到那裏,看見地上一面更鑼,一盞燈籠,知道出了毛病,慌忙趕到裏邊。進得號門,便聽得喊叫“救命”之聲。走上前去,腳底下踏著一件東西,將燈火提起照看,卻是一個更柝。擡頭看時,犯人依舊吊著,只是看不清楚,便問:“你是何人?”上面的答道:“我是獄卒王三,快快放我下來!”獄官在後聽得大驚,忙叫放了下來。問那犯人哪裏去了,王三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獄官唬得魄不附體,問道:“王三,你認得這兩個究竟是誰?”王三道:“小人昨日在臺下,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打嚴師爺的揚州人。”獄官慌忙忙到寧王行宮報信,一面叫差役分頭各衙門報信。
滿城文武得了這個要犯越獄的消息,慌忙齊到王府行宮伺候。寧王知道果然劫獄,心中大怒,立時傳出旨意,著地方官限二日內緝獲。若第三日不見羅德、徐鶴、徐慶三人,將闔城文武一並治罪。一面吩咐副教頭狄洪道帶領兩個徒弟王能、李武,並五百御林軍,會同馬天龍,帶領偏裨牙將、大小三軍沿途追趕,務在必獲。滿城文武得著旨意,弄得落亂紛紛,沒做理會。恰好兵馬大元帥馬天龍到來,即與副教頭狄洪道商議:“諒他必回揚州。我們帶領三軍,合做一處,嚮官塘追去。”這裏吩咐府縣挨戶細查。
計議已定,正要起行,只見一馬飛來,到得王府門首,下得馬來,上前參見道:“小的是馬快都頭郭玉。今獲得揚州武生徐鶴等人蹤跡,特來稟見王爺,請兵拿捉。”馬天龍道:“現在揚州徐鶴、徐慶在司監劫去要犯羅德,王爺傳旨追捉,正沒頭緒。你既知曉,速速引領前去,不必去見王爺。你且說他存身何處?”郭玉道:“他有坐船在鐵棱關。”馬天龍吩咐衆將官帶領三軍,嚮鐵棱關拿捉劫獄強盜。一路人銜枚,馬摘鈴,燈球火把概用皮套,不許聲張。大小三軍一聲答應,立刻起行。出了閶門,一路靜悄悄望鐵棱關進發。正是並無人咳嗽,衹有馬蹄聲。這閶門到鐵棱關有十里之遙,我且按下慢表。
再說徐鳴臯同了徐慶、羅季芳,一路回到鐵棱關,下了舟船,卻不見船中的四個家人。初時只道他們睡熟在後梢,不以爲意。徐鶴便問道:“明日我們到哪裏去好?這羅大哥的相貌,最是好認的,我同你上臺打擂,俱被衆人看見,這裏斷然不能存身。”徐慶道:“若是我與賢弟,隨處可以潛身,只是羅大哥躲不過去。還是回轉揚州,再作道理。”羅季芳道:“你們只管講話,我的肚子卻有些餓到背心上去了!”鳴臯笑道:“莫怪大哥饑餓,我也腹中饑了。”忙叫家人取酒饌來。叫了幾聲,無人答應。走到後梢看時,一個也不在船上。便道:“這也奇了,難道他們四人都上岸去,船上一個也不看守?”羅季芳道:“他們一定是賭錢去了。”徐慶道:“只怕未必。即使賭錢宿娼,斷無一齊皆去的道理。你聽那關上已打五更,難道他們一個也不想回來?我看這事有些古怪。”他三人我猜你測,只想不出來。
我曉得看書的諸公,心裏卻倒明白:這一定是被捕快拿住了。只是怎樣的看破機關,被他們拿住,晚生要交代明白出來。因爲這只船是徐府上自己打造的坐船,所以極其寬大華麗。停在閶門的時候,客船準千準萬的擁擠,不開倒也不知,只因通到鐵棱關的來往船隻稀少,雖有二三十號商船,卻不比得這只船金綵耀目。另有一做公的,也是徐鶴的失著,他小心了,反爲壞事起來。那郭玉是個蘇州的有名馬快,別的各州各縣有了難破案件,都來慕名請他去的,所以他的一雙眼睛,何等厲害。當日得了寧王之命,限他偵緝揚州徐鶴、徐慶、默存子三個兇手,他就料定他們必走鐵棱關這帶路,帶了一班做公的竟到鐵棱關來。見了此船,有些疑心,便問:“你們是哪裏來的?”那船上家人回道:“我們是鎮江武生,來此看打擂的。”郭玉聽了,早已料著六七分。
不知可曾被他拿獲,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捕快郭玉是個有名的好手,當時見了此船,知道有些來歷,便同夥計在對面一家酒店樓上沿窻吃酒,吩咐夥計:“你們留心這船艙的人上岸,我看此船有七八分是了。”夥計道:“怎見得?”郭玉道:“你看這只船不是揚州的式樣麽?這船人的口音,又是揚州白,他偏偏說是鎮江來的,這便是一樣見證。若說他今日纔得初到,就應該在西邊來,爲何又在東邊而來?若說他前幾日來的,今日回去了,卻擂臺還是昨日傍晚時扯倒,他既然路遠迢迢來到此間,今日便要緊回去,這又是一個見證。他船停了好半日,不見坐船的上岸,這就越發可疑了。”夥計都道:“足見老大好見識,我等實在拜服!”他們幾個不離左右的偵探。
到了黃昏人靜,鳴臯同徐慶軟扎輕裝,撲的跳過對岸。這班做公的雖看不清楚,卻知道是兩個有本領的俠客,從船中飛過對岸去了。隨即告知郭玉:這是一定的了。便下船把四個家人扯的扯,拖的拖,來到保甲家裏,一頓弔打。這四個家人哪裏經得起,便從頭至尾,一本實說。郭玉便到驛棧上牽過馬來,飛奔進城報信。
再說徐鳴臯等三人正在船中猜疑不出,忽聽岸上邊一聲響喊,三人知道不好。扯起船窻一望,只見兩岸官軍無數,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馬上兵馬大元帥馬天龍,頂盔貫甲,手提九環象鼻紫金刀,威風凜凜,帶著總兵黃得功、副將胡奎,並那參將、遊擊、都司、守備等偏裨牙將,各執刀槍,只待交鋒。那步下的副教師狄洪道,手執兩根鐵拐,英氣勃然。旁邊馬快都頭郭玉,手執三節連環棍,橫眉曝目。兩個小教師王能、李武,各執鎮鐵齊眉棍,分開左右。並一班做公的,都是單刀、鐵尺、鈎連槍、留客住,排得整整齊齊,刀槍林立。徐慶便叫:“哥哥、賢弟,快些殺上岸去,突圍去罷!”鳴臯道:“羅大哥,你與我背心貼著,不可離開。三哥先行開路。”此時若沒有羅季芳在內,他二人縱跳如飛,誰人圍得他住?只因要顧那季芳,所以就有許多礙手。
當時徐慶手執單刀,飛身上岸。鳴臯也取了單刀,羅季芳扯出一枝竹節鋼鞭,二人背對背貼著,站在船頭,要想上岸。那岸上的撓鈎、留客住、鈎連槍,如雨點一般的上來。幸虧鳴臯的這口刀,卻是龜兹國進貢獻來的寶刀,名叫“松紋”,真個吹毛得過,削鐵如泥。鳴臯知道他們的器械最是狡猾,若被著了一下,便是衆鈎齊著,那時任你英雄好漢,難于脫身。他便不慌不忙,把這口刀使個三花大蓋頂,只聽得叮叮當當的響,這些做公的手裏,光剩著中段頭的竹竿。鳴臯同了羅季芳趁勢上岸,將這些民壯馬快,刀斬鞭打,猶如兩隻猛虎到了羊棚裏面。這些做公的東逃西竄,那官軍卻是一聲喊呐,圍裹上來。馬天龍同了黃得功、胡奎,並那參將、遊擊、都司、守備偏裨牙將,如走馬燈一般,將他二人團團圍住,三軍擂鼓呐喊助威。鳴臯雖勇,只是顧戀了羅季芳,不能飛身躍跳,因此衝突不出。
且說那狄洪道看見徐慶飛身跳上岸來,心中想道:“我若不動手時,恐被他人看出有意放走了徐鶴;我若動手,我的母姨面上怎說得過去?不如待我把這徐慶戰住了他,讓我妹夫脫身而去。”他原是一片好心,知道這班官員哪裏捉得徐鳴臯住。想定了主意,便把手中鐵拐分開,叫聲:“徒弟,隨我來!”那王能、李武跟了洪道,一齊來戰徐慶。若論狄洪道的手段,與徐慶正是一個對手。只因加上了王能、李武這兩個徒弟,徐慶便難對敵,更兼這五百御林軍圍將攏來,如何抵擋?見洪道劈面一拐打來,將刀架開鐵拐,王能棍子從腳骨上掃將過來。方纔跳過棍子,李武棍子早到。偏過李武的棍,洪道的雙拐齊下。打得徐慶吼叫連連,休說顧那鳴臯、季芳,連自己也有些顧不週全。一面打,一面暗想:“他們如此兇勇!不知鳴臯、季芳如何樣子?我若只管戀戰,恐官軍只管圍將攏來,那時難以脫身。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即使鳴臯等被他拿住,我拔開飛毛腿,明日便可到揚州報信。叫我二哥一枝梅到來救取他們。若然三人一並被擒,豈不自送了性命?”想定主意,一路留心,望見前面便是吳山,沿山有一帶樓房,離此不遠。他便且戰且走,漸漸瀕近那樓房,得個空隙,踴身一躍,早上了樓房屋上。那王能、李武跳不上去,單單衹有狄洪道一個追上樓房。徐慶就在樓房上面且戰且走,狄洪道一路追去。二人打到吳山上一個大松林內,徐慶走入林中,東穿西繞。狄洪道望去,滿目青翠,竟尋不見了。想道:“此時妹丈諒已脫身,我在此追他則甚?”遂轉身回鐵棱關而來。
哪知徐鳴臯左衝右突,難出重圍,正在危急。狄洪道聽得關前喊殺連天,乃躍上瓦房一望,只見他們二人背對背貼著,在那裏衝突不出,外面官軍圍得鐵桶相似。暗道:“我妹丈義重如山,不肯獨自逃生,要帶那羅德出去,故此被困。我若不去戰住徐慶,他們早已殺將出去。只因我顧了自己前程,反害了妹丈性命,上負母親同胞姊妹,被天下英雄恥笑。況且寧王的所作所爲,必不能成大事;又屈在嚴虎這無謀的匹夫之下,此等前程,要他則甚?不如待我救出妹丈,隱姓埋名,到別處去安身立命。時候已經過午,看他二人今日再也殺不出去。況且半天未吃東西,若挨到晚來,必被拿住。此時不去救他,更待何時?”轉定念頭,飛步來到關前,運動雙拐,衝入重圍。衆官軍見了,只道他來助戰,遂紛紛讓開。
洪道到了裏邊,只見馬天龍將徐鳴臯一刀劈去,便搶過來,將雙拐把刀梟去。只因用力過猛,那馬天龍又不提防,這口刀直摜過去,反把個副將胡奎劈死。馬天龍虎口震開,刀也幾乎脫手。洪道大叫:“鳴臯妹丈快走!俺狄洪道與你開路也。”說著舞動雙拐衝圍而出。只聽得王能、李武叫道:“師父哪裏去?”洪道道:“賢契,快隨我來!”王能、李武使動鐵棍,一同打將出來。鳴臯看得分明,正不知這副臺主爲何打起自己人來,忽聽得叫自己“妹丈”,又說“狄洪道開路”,心中頓然醒悟:“我岳母有個姊姊姓狄,他有個兒子到陝西學習武藝,只未曾會過,諒來一定是他。”不覺心中大喜。便道:“羅大哥,如今好了,快走罷!”二人膽也大了,氣力加倍猛勇,跟了洪道,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
鳴臯道:“多蒙狄兄救我二人出了龍潭虎穴。只是你不能回去了,且同二位高徒到了我家,再作計較。”狄洪道尋思也只得如此,五人遂一路趕行。洪道說徐慶走入松林,我們或者遇得見他。一路談些親戚之事,在陝西投師學術,拜了漱石生爲師,遇見多少劍客俠士的話頭。鳴臯也把海鷗子傳授本領,直說到揚州打擂臺,彼此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看官,三人到得揚州,徐慶已動身回去,卻闖了一場大禍,弄到徐鳴臯身上。一枝梅也不在揚州了。後書再表。
且說馬天龍並衆將,見反了狄洪道師徒三人,鳴臯、季芳又被走脫,只得虛張聲勢追了一程,把胡奎買棺成殮。馬天龍與總兵黃得功商議:現今兇手逃逸,越獄重犯未獲,如何回復王爺?大家商議了多時,皆道:“不如一並推在狄洪道身上,我們可以卸這重擔。”各官員將弁合議,衆口一辭,隨即收隊進城。到了王府,見過寧王,說:“我們將羅德、徐鶴、徐慶三人等一並擒住,交與副教師押解進城。不料狄洪道與徐鶴卻是親戚,他暗與徒弟串通,把三人放了,將副將胡奎殺死,傷了無數官兵,大叫‘妹丈快走’,隨即一同逃走。我等整隊追趕三十餘里,天已夜了,山路崎嶇,無從追獲。伏乞王爺恕罪。”
不知寧王怎生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寧王聽了馬天龍、衆將之言,大怒,喝退衆人。來日與謀士商議,著府縣嚴查關隘,畫影圖形,拿捉毀臺傷人、劫獄重犯羅德、徐鶴、徐慶、默存子、狄洪道、王能、李武七人。惟默存子卻不知年貌,其餘六人,各注相貌年紀,並行文各處,一體嚴拿。府縣奉命,隨即移文關會各府州縣,出千金重賞,拿捉兇身。
寧王思想:“羅德、徐慶、狄洪道等,皆不知著落。衹有徐鳴臯是個維揚首富,綽號賽盂嘗,家財豪富,他住在東關外太平村上。若是拿不到他,卻可尋他家屬。”晚上與謀士計議,寧王道:“孤設立擂臺,原爲收羅豪傑。不料徐鶴黨羽暗放冷箭,打下嚴虎,那羅德又扯倒擂臺。分明與孤作對,壞我大事,罪已該死。又郡反牢劫獄,盜出重犯,這都是徐鶴不好。孤想他有家屬在揚州東門之外,家財甚富,各處當鋪甚多,我欲把他家屬收禁,抄掠了他家私,將他所開當鋪,盡皆封閉。一來使他無存巢穴,二來亦可助我銀兩。此乃一舉兩得,你道如何?”
這謀士姓趙名子美,智多識廣,極有謀略,綽號“小張良”,寧王倚爲心腹。當時聽了寧王之言,把頭搖道:“這個使不得。他頗有虛名,門下食客甚多,其中豈無異人奇士?前日這默存子放箭暗助,就是明證,若去收他家屬資財,只怕這班人助桀爲虐起來。即使成功,日後難免報復,驚動千歲藩邸。”寧王道:“我旨意下去,誰敢阻撓!這些狐羣狗黨,何足爲慮?據你說來,倘徐鶴同這一班逆賊潛匿家中,也就不去拿他?”這兩句話說得趙子美頓口無言。
恰好蘇州府知府張弼到來。此人也是寧王心腹,卻是個進士出身。生得相貌極好,方面大耳,三綹清鬚,一表非凡,生平最愛這鬚髯。人卻是個清中濁,善于迎閤,因此寧王喜他。當時見了寧王,賜他坐在一旁。寧王說起這一席話來,張弼要奉承他,便道:“此事只管好行,千歲鈞旨下去,誰敢抗違?落得用他數百萬銀子,他怎敢與千歲爲難?只要明日千歲發下旨意,著揚州府王錦文,帶同城守營、通班差役,將他妻子下在監牢,把他家財抄籍,房屋封閉。一面移文各府州縣,只揀值錢的來典當,都是他的,一並封投入官,看他有甚能爲!趙先生太深慮了。”子美道了一個“是”字,便不做聲。寧王心中大喜,便道:“他是書生之見。”
話猶未了,忽然間一人輕裝軟扎,背上插一把寶劍,跪在面前,口稱“千歲”。寧王大吃一驚,仔細看時,卻是一個和尚,口稱:“千歲在上,衲子特來拜求王爺。那徐鳴臯是個仁義之人,他爲義氣救出羅德,雖有劫獄之罪,理應拿捉,只是妻子何罪?財產何干?衲子慣打天下不平之事,懇求千歲赦他妻孥之罪,免抄他的家財店業;至于捉拿他的正身,王法所該,衲子怎敢強預?”說罷,把口一張,“霍”的吐出一粒銀丸,如彈子模樣,懸在空中,晶瑩奪目。轉瞬之間,“爍”的一聲,變成一道電光,飛繞滿室,猶如電掣風行,映得眼花繚亂,好似近在耳目之際,覺得面上冷氣凜然,使人寒噤。唬得遍室之人個個心驚膽碎,魂飛魄散。不多一會,這光華截然不見,那和尚也影蹤全無,不知哪裏去了。衆人還呆著不敢少動,歇了一會,漸漸神定。
寧王道:“本藩從未見過這般厲害,幾乎唬殺。方纔和尚莫非就是默存子這劍客?”子美道:“據臣下看來,非是默存子,必然另是一人。”寧王道:“你何以曉得?”子美道:“千歲不聽得狄洪道說來,他見過默存子一面,是個年少書生,不是什麽和尚?”
正在說著,寧王看那知府,便道:“張卿,你的鬚髯怎的沒了?”這張弼最愛惜的是鬚子,平時刻刻把手去捋,只因在寧王面前不敢失儀,故此忍了好半歇未去捋。聽說沒了,忙把手去捋時,頷下涓光的滑,卻變了三五少年,如剃刀剃去的一般。心中“奪奪”的跳個不住,又怕又惱。便把寧王看時,長髯依然未動,但覺得眼上邊光光的。遂傴著腰,走近寧王一看,卻是兩道眉毛剃得一根不剩。忙道:“千歲怎的眉毛沒了?莫非修容的侍詔不經心,把來一並剃了?”寧王道:“呀,豈有此理!”遂把手摸時,果然剃得精光,駭道:“這和尚真好厲害!他若要害本藩,易如友掌。張卿,方纔抄籍徐鶴家小的話,只得罷了。你只移文各處,著嚴拿正兇六人便了;那個默存子,也不必提了。”張弼諾諾連聲,告退回衙。不提。
我且說這和尚,便是一塵子。自從那一日在酒樓會見鳴臯等三人,後來看打擂臺,默存子助于鳴臯一箭,羅季芳扯倒擂臺,被官軍捉住,知道必有一番跋涉。三人商議,把一塵子留在蘇城,觀其動靜,若有萬分爲難之事,暗中相助一臂。那默存、飛雲子又到別處去了。一塵子徑到藩邸,匿在花廳上匾額之中,所以寧王一切舉動無不週知。那晚聽得他們用此毒謀,他便下來驚嚇寧王,使他不敢下此手段。事畢之後,他也動身而去。
不料一塵子在廳上見那寧王的時節,卻有一人伏在簷頭,聽得明明白白。後來看見他口吐劍丸,警戒奸王,飛身躍出,只一道黑光,去無影響。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徐慶那日在松林內躲過了洪道,拔開兩條飛毛腿,徑回揚州。來到徐府,見了一枝梅、江夢筆,把蘇州之事從頭說過。夢筆便道:“二兄,此事全仗你扶持。趕緊到蘇州,見機行事。”一枝梅立刻動身,當夜便到蘇城。探知徐鶴、羅德幸虧狄洪道仗義,救出重圍,恐怕寧王別生枝節,他便在藩邸探聽消息。恰遇一塵子在彼。思想鳴臯必不居住家中,不知逃往何處,“我今也不回揚,且往別處去來。”遂到金陵探友去了。我將姑蘇之事丢去不表。
再說徐慶,自一枝梅起身之後,他想起兄弟伍天熊,不知在于何處,曾否回山,遂辭別了江夢筆,到書房內取了自己的弓箭,動身回轉九龍山,路尋訪兄弟。
出了太平村,行不到十里,只見前面有許多人在那裏射獵。將身隱在林木之中,仔細看時,卻是冤家見面,分外眼明,正是冤家對頭:原來這日李文孝帶了家丁,在此逐走射飛。徐慶見了,暗叫一聲:“慚愧!我正要尋你,不道天網恢恢,他自來送死!”即便拈弓搭箭,覷定李文孝一箭射去。要知徐慶的箭百發百中,真個穿楊貫風,所以人稱神箭。這一箭正中文孝咽喉,翻身落馬。徐慶見中了咽喉,諒無生理,他便飛步的走了。
這裏李府家人聽得弓絃響處,見主人落下馬來,連忙上前扶起。只見喉中一箭,射個對穿。衆家人慌得沒有主意,又不知何人暗算,一面回家報信,一面背了李文孝,擁著回來。李文忠得了這信,連忙迎將上來,見兄弟如此模樣,眼見得活不了,急忙告知父親。那李廷梁舔犢之情,自然捶胸痛哭,但只不知何人暗算,心想莫非徐八所爲?文忠將兄弟咽喉中這枝箭拔將出來一看,那箭榦上只一個“徐”字。文忠道:“這一定是徐八無疑了!”廷梁大駡:“徐八惡賊!我李家與你何仇?打了我兒一頓,又殺死靜空和尚,還不甘心,如今卻來暗箭傷人,把我兒射死。我與你誓不兩立!”一面命花老三赴揚州府、江都縣投詞控告;一面去安排上好棺木,治理喪事。
不多一會,揚州府王錦文親自同了江都縣到來。李廷梁接見過了,便道:“可恨徐鶴屢次欺辱我兒,如今將我兒射死,可憐死得慘傷,求老公祖親看就是。但求免叫仵作檢騐,感德無涯!”王錦文連連答應道:“這個自然。”李文忠將兇箭呈上,要求拿捉兇身,與弟伸冤。
不知王錦文可能查獲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王錦文聽了文忠之言,裝做怒容滿面,喝道:“好大膽的徐鶴!前次毆辱武生,移屍圖害,匿跡尚未到案,如今白晝行兇,射死人命,還當了得!本府會同知縣,立去拿捉兇身到案,按律重處,與令弟伸冤便了。”說罷,同了知縣打道回衙而去。這裏將文孝開喪入殮,是不必說了。
那知府著差役領了朱簽,到太平村立提徐鶴。江夢筆回道:“就是前時去看打擂,尚未回來,怎說射死李文孝?”來差人道:“現有兇箭‘徐’字爲憑,還要推賴麽?”夢筆道:“天下姓徐難道衹有徐鳴臯一人?這等捕風捉影,就好出朱簽提人?揚州府可是李家設立的麽?好混帳的太守!”駡得差役面面相覷。保甲道:“徐八爺端的姑蘇去了未回,我近在咫尺,豈有不知。我前日親見他下船去。你只看莊橋邊這隻座船,平時總是停著在彼,如今不是還在麽?”差役無可奈何,只得回復。
王太守不信,恰好蘇州府的移文到來,說徐鶴某月某日在司監劫去重犯羅德,通同狄洪道等六人在逃,著各府州縣畫影圖形,嚴拿務獲,但不許驚動家屬。故所以徐鳴臯的家屬、產業始終未曾帶纍,全虧一塵子之力。王錦文太守見了移文,方信鳴臯真個不在家中,遂發下文書,著二州六縣,一體嚴查,十分緊急。李文忠暗發五六個家丁,在太平村前後左右,每日梭巡,探聽鳴臯消息。徐府的門客探知緣故,告知江三爺,說李家如此的爲仇。所以下回書中鳴臯回轉揚州,存身不得,遂同了一班好友遍遊天下,後書再提。
卻說伍天熊從那夜下了九龍山,縱馬前行,來到三岔路口,不知從哪條路走。天尚未明,又無人問訊,想道:“我由這大道走,總是下揚州的大路。”誰知恰巧錯了,一路皆是山谿,行人稀少。到來日下午,不知不覺走了二百里路程。見一個市鎮,有一爿酒店,覺得腹中饑餓,遂下馬走入店中,敲著桌子大叫:“快取上等酒餚來!”店小二慌忙上前問道:“爺用什麽菜,打多少酒?”天熊道:“你揀好的取來就是。酒先打二斤。”小二應聲下去,不多時搬上一盤牛肉,一盤鷄子,一盤燒鴨,一壺酒,並那饃饃。
天熊狼餐虎嚥,吃了一回,問道:“店家,這裏到揚州可是怎麽走?”小二道:“爺要到揚州去,卻要縮轉去一百多里,在三岔路口望東南大路走去,過了宿遷、桃源、清和,便到揚州了。若貪近些,卻從此嚮南轉東,由夏邑穿過安徽地界,從洪澤湖到揚州,只是山路難走,且近日夏邑縣山內出了一個夜叉,不知傷了多少過客。所以往來客商,單身不敢行走,須要成羣合隊,方可走得。”天熊道:“原來如此。不知這裏是什麽所在?”小二道:“此地乃河南省虞城縣該管,叫做萬家道。”天熊思想:“我既到此地,豈可走那回頭路?不如就這山路近些。這夜叉不知何物,想是畜類罷了,怕他作甚!”吃得飽了,摸出一塊銀子,交與小二,算了酒價。小二道:“這銀子還多哩。”天熊道:“多便賞你罷。”小二千恩萬謝的,牽過馬來伺候。
天熊上馬,一路前行,心中要緊,飛馬加鞭。這匹馬是出等的良馬,雖非千里龍駒,亦可日行二三百里。天熊只貪趕路,哪知把宿頭錯過,來到荒山野路,天將黑了。立在山崗,遙望前面,並無村落。又行了一程,只見路旁一所寺院,四周皆是松樹。走到寺前一看,門上一匾,卻是朱紅的,只舊得剝落了,上有三個金字,依稀辨得出來是“軒轅廟”。下了馬,將馬繫在樹上,步入裏邊。只見大殿上遍地青草,中間神像依然,只是灰塵堆積不堪。壁上接著許多獐、熊、鹿腿膀,旁邊也有鍋竈柴薪。看那草上,好似有物睡臥的影子,仿彿其身甚大。走入裏面房間,見床帳俱全,只是灰塵霑染,久無人住的樣子。回到殿上,仔細思量:“莫非就是那夜叉巢穴?說無人居住,壁上的獐鹿何來?說有人居住,因何捨卻床帳,臥在地上?若說野獸鉅蛇盤臥之所,要這鍋薪何用?”越想越是。便把馬牽入庭中,繫在一棵槐樹上,將廟門關上。卻尋不見栓子,便把一條階石頂住廟門,坐在拜臺之上。少頃,一輪暗月高升,照見庭心墻角邊堆著許多白骨。走近看時,都是虎狼人骨,骷髏不少。暗道:“方纔小二之言果然不錯。今日他若來時,待我除了這一方之害。”想定了主意,坐在那裏等待。
坐了一會,不見動靜,有些疲倦起來,正要朦朧睡去,只聽忽起一陣怪風,猶如獅吼一般,正是那夜叉回來。提了一隻死鹿,見廟門關著,勃然大怒,頓發狂吼,把頭來撞廟門,震得屋瓦皆動,那沙泥都“簌簌”的落將下來。天熊知道夜叉來了,即忙提了銅錘,伏在門旁等候。從那門縫裏張看時,只見其形可怕:身長丈餘,頭大如斗,赤髮獠牙,目如閃電,口似血盆,遍身藍靛,虬筋糾結,爪如鋼鈎。身上別無衣服,單繫一塊豹皮,圍著下體。跳怒騰挪,鑠鐵銷金。把頭又撞過來,階石折爲兩段,廟門豁地齊開,那夜叉直跳進來。究竟畜類,只往前奔,不防天熊躲在旁邊。待他跳進,便夾腦的一錘,這一錘用盡平生之力。要知他的錘每個有四十斤沉重,再加他的神力,這夜叉如何當得起?便大吼一聲,跌倒在地。天熊恐他跳起,一連加上七八錘,把個夜叉腦袋打得稀爛,眼見得不活的了,重新把門關好,將斷石頂住廟門,放心安睡。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遂開了廟門,把馬牽將出來,跨上前行。行了十來裏路,腹中饑甚,只無市鎮買吃。望見附近一個人家,便縱馬馳去。卻是個小小村莊,共有數十家人家,都是姓余,地名就叫余村。只是沒有酒坊旅店。只得下了馬來,走嚮一家人家,見個老者,連忙拱手道:“老丈請了!小可昨夜錯過宿頭,在荒寺住了一宵,因此腹中饑餓。貴處並無飯店,欲嚮老丈買飯一餐,奉償飯價,未知使得否?”那老人道:“客官,你這時候從此路而來,昨夜住在哪個荒寺?”天熊道:“軒轅廟住的。”老人家聽了,把他上下一看,笑道:“客官,看你年紀輕輕,卻會說謊。”天熊道:“小可與老丈初次相逢,焉敢相欺?”老丈道:“我且問你,那軒轅廟內,可有什麽東西?”天熊道:“有一個夜叉,被俺打死了。”老丈道:“當真麽?”天熊道:“豈有假說!軒轅廟離此不遠,可以去看的。”那老丈便把天熊請進家中坐了,自己趕將出去。
不多一會,村人都到他家,皆道:“我們被這孽畜害得好苦!只因田地皆在此山,這余村五十餘家,盡靠此山過活。自從出了這東西,我們茶也不敢來,漆也不敢去收,獐貓鹿兔,都不好去打。這孽畜刀槍不怕,力大無窮,看見他早已遍體酥麻,兩足癱軟,連跑也跑不動的了。所以這村上的人,被他吃了不知多少苦!今日天賜英雄到來,除了此害,我們大家都有生路了。”隨即你也拿酒來,我也取飯來,這個送肉,那個送魚,請天熊吃。天熊少年性情,便心中大喜,一面吃,一面把昨夜如何到軒轅廟,如何看出形跡,如何夜叉到來,如何把他打死,指手畫足,說了一遍。村人聽了,個個把舌伸了出來,道:“看他小小年紀,卻怎地英雄了得,這是我們之福!”有的人到軒轅廟去看。有的留住天熊,叫他住幾日:“待我們各家輪流款待,然後湊些銀兩相謝。”伍天熊道:“這個都不必。小可有事在身,不能耽擱,今日便要動身。”無奈衆人再三輓留,只得住下。
哪知到了晚上,這天熊遍身發燒,如火一般的寒熱。到了明日,害起病來。常言道:好漢只怕病來磨。把個猛虎般的賽元慶,弄得身不由主,好似在雲霧裏一般,哪裏掙扎得起來。
不知伍天熊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伍天熊在余村一場大病,幸虧這村上衆人感他除了夜叉之害,如兒子般的待他,延醫服藥,服侍得十分週到。這一場傷寒癥,病了一月有餘,纔漸漸的好起來。衆人又調養他,每日獵得鹿、兔、野鷄,只揀好的請他,養得身子復原,依舊精神抖擻。伍天熊十分感激,辭了衆人,跨上鞍鞽,嚮東南大道而行。
一路曉行夜宿,渴飲饑餐。過了冰城靈璧,一路來到天長前,離揚州不遠。行到下午時候,那裏是揚州交界所在,有個市鎮,到來恰好天色將晚。天熊看那市鎮雖不甚大,店鋪不多,倒有偌大旅店。好一所高大房屋,門前挑出招牌,上寫著“李家店安寓客商”。
天熊下了馬時,早有店小二過來帶去餵料。天熊走入店中,只見左邊多少夥計在那裏煎熬炒爆地烹調,只燒得五香撲鼻。右邊櫃臺裏面,坐著一位俊俏佳人,對著天熊細看。佳人年紀二十多歲,生得明眸皓齒,杏臉桃腮。只是兩道脩眉插鬢,那風韻之中帶些殺氣。身穿月白單衫,頭上簪著丹桂花兒,兩旁插戴都是赤金首飾,把烏雲變做黃雲模樣。那櫃臺橫頭坐一個大漢,生得眉粗目大,一臉的橫肉,形容可怕,知道不是善良之輩。一路看著,早至裏邊,只見生意十分鬧熱。
天熊坐了下來,小二呈上菜板。天熊道:“不用點什麽菜,只揀好的取來,我自給錢。”小二應聲下去,即時搬上美酒佳肴。天熊慢慢的飲酒。小二問道:“爺們喜懽樓上住,還是樓下住?”天熊道:“倒是樓上爽快。只須揀寬大的臥房便了。”小二道:“小店的房間都是極寬大的。那裏面左首,一並連兩間廂樓,最是浩暢,床帳被褥又乾淨,又華麗,而且房價一式。”天熊道:“就是那裏便了。”飲了一會酒,用過晚膳,小二引到後面。上了樓梯一看,果然十分精雅。後面有個月洞,嚮外一張,卻是靠山造的,望望山景,心中甚喜。
到了黃昏時候,走到間壁一間房內張看,也是單身客人。見他舉止行動是個世家樣子,年紀二十四五光景。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鼻正口方,紫棠色面皮,英氣勃然,像個英雄。便上前作揖,問道:“仁兄尊姓大名?府居何處?”那人急忙還禮,道:“小弟姓楊名濂,字小舫,世居姑蘇人氏。敢問尊兄高姓大名?”伍天熊也把姓名家世說了。楊小舫道:“原是伍年伯的公子!我家先父楊錦春,與令尊大人同朝好友。先君在日,常常提及伍年伯如此好人,卻被奸賊所害!幸得有四位公子,頭角崢嶸,箕裘可紹。未知我兄第幾?”天熊道:“小弟最幼。”小舫道:“如今三位令兄可曾出仕?”伍天熊聽了,不覺垂下淚來,道:“不瞞仁兄說,大哥天龍,二哥天虎,皆死于奸賊之手。三兄天豹,今春遊玩揚州,被揚州有個土豪叫做李文孝的打傷,回來即便身亡。小弟此行,正爲要報三兄仇恨。”說罷淚流滿面。小舫安慰了一番。
天熊問起他現往何處公幹,小舫道:“說也話長,小弟有兩個好友,皆是姑蘇人氏:一個姓管名壽,字駒良,是三國管寧之後裔;一個姓唐名肇,字香海,卻是解元唐伯虎的族弟。他二人皆是當世奇士,胸懷磊落,風雅多情。一個博古通令,無所不曉,一個九流三教,無有不知。有了絕大本領,不求聞達,隱跡姑蘇。只因他二人囑我到河南代幹一事,如今事畢回來,適與世兄相會,甚屬有幸!”
二人講論起武藝,十分得意。說得投機,拜爲兄弟。天熊只得一十八歲,稱小舫爲兄。談談說說,已有二更時分。
那天熊忽然腹痛起來,要去出恭。急忙下得樓來,想道:“茅廁在著何處?腹中痛得緊,不及去問小二。我方纔望見後面靠著山崗,不如從這後門出去,到林子裏出恭罷。”哪知開門出去,卻是三間矮屋,堆著些木柴煤炭,只沒有門戶出路。肚裏頭絞腸的痛起來,那裏忍得住,只得就在屋裏墻角邊蹲將下來,扯開底衣大便了,腹中頓覺平靜、正在把些亂草揩著,一眼看見地板縫裏透出火光上來,暗道:“奇了,莫非這裏還在樓上不成?怎的下面有火光?”隨走到縫邊,將身伏在地上,從這縫裏往下一張。不看時萬事全休,只這一張望,吃了一個大驚。原來下面湊在山坡上的石穴,也有兩三間房屋的樣子,卻是個人肉作坊。壁上蒙著三四張人皮,掛著兩個人頭,幾條人腿。有三四個夥計在那裏做事,一個把一大塊人肉拿來剔骨,兩人把個肥胖和尚在那裏開剝,肚腹已經剖開,正在鮮血淋灕挖那五髒心肝出來。
天熊看了,一身的肉都麻起來,暗道:“我雖做了強盜,殺人見過不少,卻不曾這般剖腹開膛,把人當作豬羊。這店分明是爿黑店。”立起身來,飛奔上樓。楊小舫道:“賢弟,你可曉得這裏卻是黑店?”天熊遭:“哥哥怎見來?”小舫道:“你下樓去,我便看出破綻來。你看上面椽子都是鐵的,這樓房四面都是風火山墻,那樓梯是活的,這裏的一塊樓板,也可扯得起來。一定到了更深夜靜,他把樓梯移去,暗地裏從這樓板中上來,害我們性命。”
天熊便把出恭看見火光,看出人肉作坊的事說了,便道:“哥哥,我們殺出去罷?”小舫道:“賢弟不要忙。我們嚮前門殺去,他必有準備埋伏。你未知江湖上的勾當,往往門戶上用倒鈎網、絆腳索,出去便要吃虧。若是上屋,你看這墻有多高,怎生出去?椽子又是鐵的,一時難以踢開。你若從後面打墻而出,他墻內必有竹編。無論如何也打不開來,即便出去,外面定有竹簽陷坑、梅花樁等許多埋伏。況且山路崎嶇,又不熟悉,反爲不美。”天熊道:“這便怎處?”小舫道:“不妨。幸得我們二人在此,若是單身獨自便難弄了。如今把燈火放在地下,將椅子橫倒遮蔽了燈光,我與你各執器械,守在樓板旁邊。待他上來一個,殺他一個,上來兩個,殺他一雙。然後跳下樓去,看他們走的地方,定無埋伏,我們也走得,就由此出去,方爲穩當。”天熊道:“足見哥哥見多識廣,足智多謀。只不知何時上來?”小舫道:“他要上來,必先將樓梯移去。我們只看樓梯去了,便可準備殺人。”
天熊聽了,便走出房來去看,樓梯卻已經沒有了,即忙搶進房來,道:“哥哥,樓梯沒了!”小舫便把燈光遮蔽了,從床頭扯出一對雌雄寶劍,天能手執兩柄銅錘,兄弟二人在那活絡樓板旁邊左右守著。
不多時,只見那樓板頂將起來。小舫看得清楚,等他腦袋探到樓板上面,將劍一刀削去。只聽得“當”的一聲,這顆頭滾到天熊腳邊。有人說了:“殺頭的聲音,從無這個響法。”列位不知,那上來的人,把刀護住咽喉,不料小舫的寶劍削鐵如泥,所以連刀連頭,一齊斫斷,連刀帶那屍身倒將下去。這裏樓下邊,有四五個人,都是上等的夥計,皆有些本領。忽見雲梯上的人倒將下來,還只道失足跌了,但嚮地下一看,只見鮮血直射,腦袋不知去嚮。大家吃了一驚,便大叫:“走了風!”
只一聲喊,那外面擁進五六個人來。爲首的便是那坐在櫃臺橫頭的大漢,手中提著一把中耳潑風刀。背後幾個夥計,各執刀槍,點著火把,直奔進來。天熊看得分明,就把這個人頭,照準那大漢,從樓窻內摜將下來,恰成個面面相逢,頭碰頭,打個正著,打得那大漢怒髮衝冠,一聲大吼,駡道:“牛子,快下來納命!”吩咐夥計將火藥包取來,燒死這兩個賊子。楊小舫聽了,便道:“賢弟,隨我下來!”說罷舞動雙劍,從樓窻跳將下去。天熊跟著下來。那大漢揮動潑風刀,前來抵敵,七八個夥計一齊動手,在庭心中殺將起來。這大漢名叫李彪,也是寧王的心腹,善用五十四斤一把牛耳潑風刀,力大無窮,萬人莫敵。那櫃臺裏面的那個俊俏婦人,便是他的老婆,名叫鮑三娘,用兩根短柄方天戟,重有六十餘斤。他的本領,比丈夫更加厲害,善發七十二條裙裏腿,十分驍勇。不知伍、楊二人如何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李彪有個哥哥,名叫李龍,幼年在少林寺習學武藝功夫,後來稱爲少林第一名家。只因寧王心懷叛逆,不惜金銀收羅豪傑,聘他兄弟二人。便叫李龍在鎮江金山寺做方丈,暗中命他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有一千二百個僧人,個個本領高強,號爲“羅漢兵”。偏裨牙將也不少,都是勇敵千人,力大如虎,但只皆是光頭。
這李彪仗了寧王之勢,來此清風鎮,名爲開設客寓,實則比強盜還惡三分。遇了遠方客人,看他衣服華麗,便領到後面這兩間房內,夜間上來取了性命。劫去銀錢不算,還要將他身體當做牛肉賣錢,所以家財豪富。今日遇著這兩個七煞,也是惡貫滿盈。饒你本領高強,怎敵得楊小舫、伍天熊這兩個?雖有七八個夥計相幫,起初還可支持,殺到三十多個回合,漸漸抵擋不住。
那三娘知道丈夫抵敵不住,便提了家夥,引著四五個夥計,各執器械,要來幫助。李彪敗將出來,小舫同了天熊追殺出來,正在堂子裏接著。三娘嬌聲喝道:“牛子休得猖獗,老娘來也!”說著運動雙戟,正是戰鋒如刺,水潑不進。李彪有了幫手,便奮力戰鬭。四人捉對兒廝殺,兩旁十幾個夥計相助。殺了一刻,那人肉作坊裏的幾個得了信,也上來相幫。小舫等見他們越殺越多,心中有些慌張。楊小舫戰住李彪,還是個平手,只見他們有了幫手,便覺難以取勝。那伍天熊敵住三娘,已經勉力,更兼衆夥計刀槍亂斬亂搠,漸漸氣力不加,汗如雨下。那三娘何等驍勇,把雙戟緊緊逼來,殺得伍天熊連連吼叫,兩臂酸麻。楊小舫見了,知道天熊吃緊,要想合鬭,卻被李彪等衆人圍得如走馬燈一般,哪得空閒。
正在危急,只見那大門內又擁進十來個人來,手中皆是樸刀。你道這班人哪裏來的?原來都是清風嶺的響馬,平日與李彪聲氣相通。李彪是個坐盜,只做送上門買賣;他們卻是行盜,專劫行路的客商。只因李家店夥計去送了信,知道店中風緊,故來相助。伍天熊正在抵敵不住,被三娘等殺得衹有招架,並無還手。忽見又來了十幾個生力軍,十分著急,大叫:“我命休矣!”
喊聲未絕,只見店中樓上跳下一個客人來,全身扎服,穿著玄色緊身,白絲縧扣繞著前胸後背,鬢邊插一個大紅絨球,單手提刀。從樓窻上一個鷂子翻身,撲將下來,手起一刀,把李彪分爲二段。衆夥計一齊叫苦道:“不好了,店主傷了!”那李彪正與楊小舫廝殺,不防樓上跳出一個人來,兩腳尚未著地,一刀早已過來,因此殺了個出其不意。伍天熊一眼看見,認得此人便是他的表兄徐慶,心中大喜,便叫:“大哥快來!”徐慶一個旋風,已到鮑三娘面前,將刀直劈過去。三娘左手的戟架開天熊的雙錘,右手的戟格開徐慶單刀,三人打個鼎足。楊小舫早把這些夥計、小二,殺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並力來戰三娘。那三娘加了一個徐慶,已經不能支持,兩手虎口已開,殺得遍身香汗,嬌喘訏訏。正把徐慶的刀一戟梟去,不防小舫踅將過來,把雙劍剪住戟耳,用力一扯,三娘“啊呀”一聲,這枝戟捏他不住趁勢一拖,那三娘嚮前衝去,恰好與伍天熊撞個滿懷。天熊丢了雙錘,把三娘一把抱住。說也真巧,那三娘的雙乳,正在天熊的胸前,面對面,口對口,成了一個“呂”字。天熊正在妙齡之際,現把個美人抱在懷中,豈不動心,便把他親了個嘴。那三娘一來戰得神昏顛倒,四肢乏力;二來要想活命,怎敢倔強?三來看見天熊青年美貌,心中閤意;四來也是前緣,便由他戲弄,再不敢動,有人說了:“既然他二個面對了面,胸對著胸,不知怎樣?”這卻連晚生也未知。列公明鑒,諒這伍天熊難免強頭倔腦的,不安本分,只礙著幾層衣服罷了。
徐慶同了小舫,將這些響馬並夥計亂劈亂斬。這些人怎能抵擋?況且見李彪已死,三娘擒住,正是蛇無頭不行,心中慌了,各想逃生,哪裏有心並力廝殺?被二人如砍瓜切萊,殺個乾淨。徐慶把刀來殺鮑三娘,伍天熊大叫:“哥哥且慢傷他!”便把帶子將他縛住了兩手,綁在柱上。
徐慶道:“這位何人,因何在此幫助與你?你卻一嚮在于何處?愚兄日夜不安,只是找尋不見。”伍天熊道:“這位哥哥姓楊名濂,字小舫。”便把夜來遇見的事約略說了。徐慶便嚮小舫作了一揖,道:“多蒙楊兄相助!”小舫還了一禮,道:“同船合命,理當如此。令弟英雄了得。”二人坐下,大家細說根由,只恨相見之晚。只見天熊端出一大盤酒餚來,三人圍坐,飲酒談心。天熊把下山以後錯走路程,在河南山中軒轅廟打死夜叉,到夏邑縣余村害病,直到此地遇見小舫,後來看出形跡,直到動手,細細說了一遍。徐慶也將追下山來,遇見一枝梅,尋訪徐鳴臯,同到蘇州,遇見飛雲子等三人,後來徐鳴臯打了嚴虎,羅季芳拖倒擂臺,劫去監牢,官軍追捉,被狄洪道追趕失散,回到揚州,射死李文孝諸事說了一遍,之後說道:
“一路尋你不著,想你莫非先到山頭?今欲回轉九龍山去,在此過宿。正在好睡,忽聽得廝殺之聲,夢中驚覺。跳將起來,恰聽得賢弟急叫連連,我便跳下樓來,不道果然是賢弟。如今除了此地一害。你把這賤人留他何用?快把他殺了!”天熊只不做聲。
楊小舫是個伶俐之人,早已窺知其意。便道:“徐兄,我看這婦人雖是爲非作歹,卻是李彪的過惡。看他生得標緻,兼且武藝超羣,天熊賢弟尚沒老婆,何不把他胡亂當爲妻子,也可幫同鎮守山頭,卻是一員大將。徐兄要想遍遊天下,可以放心前去,豈不美哉!”那徐慶正要追尋鳴臯等去,這一句打動心坎,便道:“只是怕他變心起來,卻不害了兄弟?”小舫道:“婦人水性楊花,見伍弟少年美貌,豈再想著這李彪?況他作惡多端,正該妻子出醜。徐兄不必過慮。”徐慶點頭道:“是。”便走到鮑三娘身旁,問道:“你今被擒,理當殺死。我今饒你一命,配與我兄弟爲妻,你可願否?”三娘聽了此言,正中下懷,便滿口應承,願做個妾媵,決不變心,指天誓日發了個重咒。
那時東方漸漸髮白,隨命天熊把他放了,叫他速速收拾些金銀珠寶,打了兩個大包,價值萬金,與天熊各背一個。天熊牽過馬來,讓三娘騎了,同楊小舫走出店門。徐慶取了幾個火把,將前後門點著。大家嚮北而行,望那清河縣大路而來。行不到三里,回頭望那清風鎮上,燒得烈燄騰空,半天中映得緋紅。
四人一路行來,過了一日,來到清河縣地界。那鮑三娘同了天熊就在逆旅中,作爲洞房花燭,二人十分恩愛。徐慶暗想,三娘發誓決不變心,便對他二人說道:“愚兄同了楊兄,要去追尋徐鶴。你二人好好回山鎮守,休傷客商性命,守我成規。你們只從桃源、宿遷走去,便是山東地界。路上小心謹慎,不可闖禍。”天熊留他不住,只得就此分手,與鮑三娘回轉九龍山而去。我且丢過一邊。
只說徐慶同了楊濂,轉身仍由原路,來到揚州太平村來。見了江夢筆,楊小舫通名道姓,彼此分賓主坐下。徐慶問起鳴臯,江夢筆把李文孝被人射死的緣由,說了一遍。徐慶道:“這是小弟幹的。”江夢筆道:“我也料是你。只你去後,鳴臯便回到家中。狄洪道認了親戚相救,一同到此。只因李家打發很多家丁在左右逡巡,因此存身不得,同了羅大哥,並狄洪道、王能、李武等,隨即動身,一路嚮鎮江、金陵、安徽、江西,欲到廣東祖籍探問親族,順路遊玩各處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徐慶聽了,遂辭別江夢筆,與楊濂離了太平村。渡過長江,來到鎮江府地界。徐慶道:“他們動身未久,必在此地遊玩。我們且在此住上幾天,上城外四鄉、金山等處尋來。城關上懸著年貌形圖,我想他們不在城中。”小舫道:“徐兄所見甚是。”二人就在客寓中住下。
且說鳴臯果然尚在此間。自從那日同了狄洪道、羅季芳、王能、李武離了吳山,一路回轉揚州。到得家門,卻是黃昏時候。衆人走入裏面,江夢筆接著,同至書房坐下。狄洪道師徒三人與夢筆見禮,問名已畢,問起姑蘇打擂情由。鳴臯又說一遍。夢筆嚮狄洪道致謝道:“小弟自慶哥說及大哥、二哥被困,雖有慕容兄往救,心上放不下來。幸得仁兄仗義多情!”鳴臯問起徐慶、一枝梅何往,夢筆道:“徐慶回轉九龍山,一枝梅姑蘇去了。記得那一日李文孝被人射死,箭上有個‘徐’字,或者就是徐慶所爲。他們疑是二哥,又到揚州府告你。差役到來提人,被我駡了一頓。如今官司倒不打緊,雖是畫影圖形,懸賞拿捉,不過具文而已,並不嚴急。只是這李家十分用心,差了七八個家丁,終日在村莊前後穿梭也似的偵探。二哥須要商量個長久辦法纔好。”
鳴臯道:“我本欲周遊四海。況且自小來到江南,那廣東的親族久疏,原欲去探望他們。如今趁此機會,同著衆位弟兄出去遊玩,躲過幾時,免得冤冤相報。”便對衆人說道:“我們從鎮江到金陵,由九江過安徽、江西,一路遊山玩水,順便訪問高人奇士。再入廣東,那裏有許多名勝。不知衆位兄長意下如何?”衆人齊聲道好。鳴臯遂到裏面,叮囑了妻子一番閒話。
當夜已過,便到來朝。衆人起身,梳洗已畢,鳴臯便把家事託付江夢筆,衆弟兄隨即動身。幸得李家未曾知覺。一路來到鎮江,就在城外逆旅住了下來。
到了黃昏時候,衆弟兄正在樓上飲酒,懽呼暢飲,忽聽得間壁一家人家有人在那裏悲悲切切地啼哭。羅季芳聽得不耐煩起來,便敲著桌子駡道:“哪個忘八,齊齊嘈嘈的只管哭?老子飲酒都不安逸!”鳴臯道:“匹夫,又要發呆鬧事了!”那小二上前,賠著笑臉道:“爺們休怪。這間壁一家人家,他們夫婦二人,年近花甲,膝下無兒,單生一個女兒,名叫林蘭英,今年只得一十八歲。生得聰明伶俐,絕世姿容,描龍繡風,做得好一手好針線。他的繡花,比別的價多一倍,又快又好,每日能刺二錢多銀子,孝養雙親。他的父親害病,許下心願,後來病體痊癒,母親陪著他到金山寺進香還願。哪知到了裏面觀音殿上,轉眼間卻不見了。那老婆子嚮和尚問時,反被這賊秃打了一頓,趕下山來。如今一月有餘,杳無信息,不知存亡生死。那二老無人贍養,又饑餓,又惦念女兒,所以在彼啼哭,卻驚動了爺們。”鳴臯道:“原來如此。這也何妨。只是那二老實在可憐。”便嚮身邊摸出一錠十兩銀子,交與小二,道:“相煩你拿去贈與他家,暫且使用。”小二連忙答應道:“這位徐大爺真是軟心腸的好人。”笑譆譆拿了銀子過去。
不多時,小二同了林家老夫婦到來相謝。那開客寓店主人叫做張善仁,也跟上樓來,道:“這林達山夫婦二人,被那賊秃取去女兒,不餓死也要哭死。徐大爺真個天大好人也。”那林達山夫妻叩頭拜謝。鳴臯還了禮,叫他們一同坐下。林老兒把前情又細細說了一遍。鳴臯道:“你女兒莫非被妖怪攝去了?那金山寺乃坐香門頭,是個敕賜的叢林,豈會騙匿人家閨女?”
張善仁道:“徐大爺有所不知。如今的金山寺,不比從前了。自從去年來了一個和尚,說是寧王的替身,把以前當家方丈,盡行驅逐了出去。把房屋重新改造得十分華麗,竟像王宮樣子,一切規模,盡皆更換。寺內舞刀弄棍,仿著少林寺的式樣。那方丈和尚,原是少林寺出身,寧王封他智聖禪師,自號非非和尚。他的本領,天下無對。有十八般功夫,拔山舉鼎,刀槍不入,寺內共有千餘僧人,個個精強力壯,如強盜一般。那監寺、監院、首座、維那、知客等師父,皆有萬夫不當之勇。靠了寧王之勢,妄自尊大,即使鎮江府縣文武官員,哪個不去奉承他!近來百里之內,往往不見女子,那丹徒、丹陽、金壇、溧陽四縣裏的狀子,如山一般堆積,從無一件破過案的。人多疑心他寺內所爲,只是無人眼見,沒有憑據,不過猜疑罷了。如今林達山的女兒蘭英小姐,卻是明明白白的被他們藏匿了。林老兒到縣裏府裏聲過幾次,只是不準,把狀子丢將下來。徐大爺,這兩個老夫婦靠這女兒過活,且要他頂替半子香煙,如今被他們取去,早晚二命難保。”
衆弟兄聽了張善仁這番言語,個個怒髮衝冠。鳴臯道:“林丈且請回府,待俺與你尋訪女兒。或者尋得見時,完你父女團圓;尋不見時,你卻休怪。”林達山聞了此言,磕頭如搗蒜一般,謝了又謝,同婆子回轉家中而去。鳴臯與張善仁說了一回,各自安寢。
到了明日,徐鳴臯同了衆人用過早飯,便到金山寺來。上了金山,擡頭一看,望見殿閣淩雲,規模宏大。寺前兩根旗竿,直衝霄漢,上扯兩面大黃旗,上寫著“敕建金山禪寺”。自山下直到寺門,是五馬並行的御道。到得寺前,有一百零八層階級。上面只見十三開間的蝴蝶墻垣,上有盤龍聖旨。兩旁石獅分開左右,閈閎高峻。進了頭山門,兩邊塑著二三丈高的哼哈二將,居中一韋馱。衆人轉過山門,中間如箭道般的街路,左右一二百間房屋,皆是出簷廊,如朝房一般。約有二三百步,方是二山門。兩旁塑著四大金剛,中間一尊彌勒佛。過了二山門,便是大雄寶殿。只見一並連十三開間,巍然崇峻,柱楹有二人合抱不來的粗細。中間佛龕內,供奉三世如來,也有二三丈高。旁邊懸擱著蒲牢鼉鼓,殿上皆用朱紅漆飛金,莊嚴宏大。
知客僧見有人到來,便上前稽首:“請檀越裏面坐,奉茶。”這知客僧名叫至剛僧。鳴臯道:“弟子姓王,揚州人氏。久聞寶刹莊嚴,今日路過貴處,特來瞻仰。”至剛道:“貧僧引道便了。”隨即領了衆人,一殿殿遊覽。到了方丈內,見這非非僧坐在禪床之上,生得好個相貌:臉如國字,長眉修目,廣額高顴,鉅口筒鼻。頭戴平天冠,身穿鵝黃緞團龍花海青,外罩一件大紅縐紗嵌金線的袒衣。腳上大紅緞僧鞋,寬統白襪。鳴臯看了,只覺得威風凜凜,目有神光。這一股殺氣,令人可怕。心中暗想:“此人不是個良善,看來有些厲害。”他見衆人到來,也不擡頭,兀自坐著,睬都不睬。鳴臯心中早已著惱。
轉到裏面,卻是一個大殿,裝點得十分華麗。雕梁畫棟,縷嵌精工。中間塑一尊魚籃觀世音。那桌子、椅子,都是紫檀鑲嵌、竹葉瑪腦做成。有一隻百靈臺,卻是沉香做的。下邊都是金漆地枰。鳴臯想道:“這裏便是林蘭英失去所在。聞得僧人往往私營地穴,踏著機關,便要陷身入去。”周圍細細看來,並無痕跡。暗道:“我一時許了林老兒尋還他女兒,這寺有一藏房廊,計五千零四十八間,卻何處去尋求?”一路思想,來到禪堂,見裏面坐香的禪和子共二百餘人。這維那師生得面如藍靛,倒眉蝦目,兩隻短短獠牙露在脣外,相貌兇惡,手拿香板,在堂內步來踱去。看官,他們真個在那裏參禪?卻是運習功夫,煉成了就叫禪骨工。鳴臯是個在行,見了,知道這些賊秃並非在那裏坐香。看了一會,回將出來,一路彎彎曲曲,仍到方丈而來,不知卻著了他們的道兒。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衆弟兄來到方丈裏面,只見那非非僧在禪床立起身,上前嚮鳴臯稽首,吩咐侍者看茶,十分恭敬。鳴臯暗道想:“這和尚爲何前倨後恭?”只見侍者擺上素齋,鳴臯等不以爲意,只道和尚奉承施主,不過化緣而已,原是常事。豈知吃過兩盃酒,只見衆人個個頭重足輕,東倒西歪,一齊醉倒。
那非非僧俗姓李名龍,是寧王心腹。寧王命他在金山暗備兵馬,以待將來叛逆之用,故他膽大妄爲。寺內造有十重地穴,這魚籃觀音殿,就是第一重地穴門的鎖鑰。美貌女子,不知騙人多少。還叫徒弟們四出張羅,只揀標緻女子,偷盜回來,藏在地穴中取樂。昨日接到寧王密札,叫他密拿兇手,倘有如此等人到來,便可拿下,解送行宮。當有圖形相貌,合寺職事、僧人,盡皆看過,所以至剛見了他們面貌,與畫圖相似,只少一人,到了方丈,便與非非僧做個眼色。恰巧那方丈侍者認得狄洪道。只因寧王到姑蘇開臺的時節,非非僧命侍者送了禮物下蘇州,所以見過他,曉得是副臺主。那狄洪道卻不留心。況寧王聘他來未久,怎曉得寧王暗備兵馬埋伏在空門的事?方纔鳴臯等到裏面遊玩,侍者說明緣故,非非僧大喜,暗想此一件卻是大功。正是虎欲傷人,人欲捕虎,彼此各存心機。從來軟的縛得硬的。今日鳴臯等衆人只道他好意留飲,不過爲化緣銀錢起見,那知著了道兒,被他濛汗藥酒把衆人麻倒。鳴臯等雖則英雄,究竟不是老江湖,若遇了一枝梅、徐慶等輩,便無此事。
當時非非僧一聲吆喝,裏面趕出十來個和尚,都是短衣窄袖,手執麻繩,兩個服侍一個,把衆人背剪著,縛得緊緊實實。鳴臯等一衆弟兄,個個口角流涎,四肢無力,睜著眼由他們消遣。非非僧吩咐用囚籠拘禁。不多一會,擡出五具囚籠,把他們提入裏面。然後用解藥灌醒了,把囚籠推到非非僧面前。那非非僧登高而坐,衆職事僧人站立兩旁,喝道:“大膽羅德、徐鶴,犯了彌天大罪,尚敢到這裏來送死!分明天網恢恢,我主洪福齊天,卻來自投羅網。”把他們一個個讅問。
那衆弟兄都是英雄情性,豪傑胸襟,怎肯抵賴。只是羅季芳千秃驢萬秃驢的駡個不了。非非僧見過這個兇手,便吩咐押到後面牢房看守。且慢,這裏和尚寺裏哪有牢房?且這五具囚籠,還是當夜打造的不成?看官不知,那寧王蓄意謀反,這金山寺名爲叢林,實是他暗屯兵馬之所。這非非僧名爲方丈和尚,實是開國元帥,所以如此膽大,做這無法無天之事。莫說囚籠牢房,就是營帳、印信,一切犯禁的東西,件件都有。只待興隆起手,這金山便是大營。
話休煩絮,且說到了來日,非非僧吩咐監寺帶了十個小和尚,把囚籠押解下船,一路護送到姑蘇,獻與王爺發落。那監寺名叫了凡,生得面如鍋底,力大無窮,善用一條禪杖,有萬夫不當之勇。當下領了方丈法旨,吩咐小和尚擡了囚籠,提了禪杖,離得寺院,一路來到後山,便叫把囚籠先下舟船,我且慢表。
再說徐慶同了楊小舫來到鎮江住下,尋了半日,不見鳴臯。與小舫商議:“明日我們到金山寺上去遊玩,或者他們也在那裏安身,也未可知。”這日二人上得金山,一路遊覽。望那江中銀浪滔天,波濤滾滾,往來船隻不少。二人沿山信步行來,到了半山,轉過山角,卻是一座涼亭。二人走入亭中歇息,忽然遠遠的望見寺內十來個和尚,扛出四五具囚籠,下山而去。暗道:“奇了,這寺院之中,安得有這個東西?”心上有些疑心,便對小舫道:“我們同去看來,卻是什麽犯人?”二人走出涼亭,從斜刺裏飛步下山,躲在林子裏面。徐慶跳到樹上仔細觀看。那些和尚擡了囚籠,從那邊大路上過去,後面跟著一個胖大和尚,提了禪杖,雄赳赳押著下山。那囚籠之中,正是鳴臯等衆人在內。
徐慶看得親切,叫聲“慚愧”,一手便嚮弓壺中取出這張弓來,抽一條鵰翎在手,扣上弓絃,覷定了後面的胖和尚,颼的一箭射去。端的百發百中,這一箭正中後心,那和尚應弦而倒。徐慶跳下樹來,同楊小舫各抽單刀在手,飛奔過去。那扛擡的小和尚正在下船,忽見了凡跌倒在地,慌忙看時,背上一箭,從胸前透出頭來,唬得慌了手足。看見兩個壯士提刀趕來,遂棄了囚籠,各自逃命。徐慶等追上,殺了幾個,返回身劈開囚籠,把鳴臯放出。一齊動手,把衆人盡皆救了出來,跳入船中,把舟人殺了。那小舫還在追殺小和尚,無如他們東奔西竄,正在追趕,聽得徐慶叫喊,遂奔到船中,與衆人相見了。鳴臯道:“多蒙楊兄相助三哥,救了兄弟。只是快些開船,他們便要追來。”王能、李武便去解纜索,扯起帆來,直至北門。
七位英雄上岸,齊到張家客寓。鳴臯便叫擺上酒餚,與二兄接風。席上各人把過往之事細說一遍,衆人俱嚮徐慶、小舫相謝。徐慶深贊洪道義氣,王能、李武的忠心:“從今跳出火坑,免得遺臭萬年,被天下英雄恥笑。況這奸王,怎得成其大事?”大家說說談談,開懷暢飲。
鳴臯說起林蘭英之事,如今一定無疑的了。“只我已許他們尋還他的女兒,豈可失信?況且這秃驢如此不法,豈可容得!還望衆位弟兄相助兄弟,把這金山污穢掃蕩,救得那些被陷女子得見天日,亦是一樁好事。”衆人同聲道好,個個高興。楊小舫道:“只是須要商議怎的進去。”羅季芳道:“我們只從大門一齊殺將進去,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有何難處!”狄洪道笑道:“羅兄說得好甚容易,只怕不如你的意呢。”鳴臯道:“他是呆頭呆腦,凡事託大。你不見他的房屋都是銅墻鐵壁,曲曲彎彎,進時容易,出時就難。他們既然爲非作歹,屋內豈無埋伏?況且寺中共有千餘和尚。你只看禪堂中這些賊秃,個個猙獰怪狀,身長力大。那方丈和尚真個厲害,我等須要謹慎爲妙。”狄洪道道:“今日我們被徐、楊二兄救出,寺中豈無準備?還是夜間越墻而進。”徐慶道:“狄兄說得有理。只是一件,我們總共七人,是一同進去,還是分頭進去,須要斟酌。到了裏面,何處相聚?”季芳道:“分頭進去,有個救應。若聚在一處,倘中了奸計,一網打盡,連收屍的人都沒有。”鳴臯怒道:“匹夫,俗話說得好:上炕還討個利市,卻要你來放屁!”小舫道:“羅兄的話雖是如此,卻也有理。”鳴臯道:“楊兄不知,這寺裏共有一藏房屋,乃是五千零四十八間。我們只七個弟兄,入得裏面,正如海內撈針,況且路徑不熟,怎得約定何處聚會,總之一同下去也不好,分頭進去也不好。據小弟看來,我們七個人到了屋上,尋到方丈裏面,先下去兩個把這非非僧殺了,使他們蛇無頭而不行,便慌亂了。就此逐段殺去。倘然敵不過這惡僧,房上的人,或暗中相助,或下來助戰,你道好麽?”衆人齊道:“足見徐兄足智多謀,這是個最妙之策。屋上屋下成犄角之勢,進退兩便。”衆人商議定了,約定明夜進去。
且說寺內的小和尚逃轉寺中,報與方丈知道,說被兩個武生模樣的劫去囚籠,下船逃逸,了凡師中箭身亡。非非僧聽了大怒,便問:“可是山東口音?”小和尚道:“一個山東口音,一個好像蘇州口音。”非非僧大發雷霆,駡道:“我曉得是這兩個孽畜!前日清風鎮兄弟那裏,有人逃來報信,說被兩個牛子將俺兄弟殺死,弟婦鮑三娘不知生死,縱火燒了房屋,一門殺個罄盡,此恨怎消?”正是:人防虎,虎防人。不知此番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非非僧聽得囚車被兩個牛子劫去,心想:莫非就是殺我兄弟的仇人?大怒道:“我正尋他與我弟報仇,他卻敢來行劫犯人,奪我大功。我與他誓不兩立!”當時吩咐敲動雲板,齊集職事僧人等,傳令各人用心把守,倘有風聲,務要把他們生擒活捉。”我料他們必然夜中要來行刺,你們須要小心!”衆僧人齊聲答應,故此十分嚴備。
到了次日黃昏,鳴臯等衆人吃飽酒飯,個個輕裝軟扎。鳴臯對王能、李武說道:“你二人的家夥只利野戰,不便巷戰,若到裏面,恐怕不能趁手。”洪道吩咐把棍子放在寓中,各人帶了,單刀,七位英雄一齊奔上金山。擡頭一望,只見遠遠地一個和尚,前髮齊眉,後髮披肩,手拿一把鋼叉,從山門前走將過來。衆人伏在林中,等他過去。這一夜正是九月初三,輪著這位伏虎僧巡山,看官,那金山寺內有名的八個虎將,叫做降龍、伏虎、獅吼、象奔、催風、疾雷、烈火、閃電。這龍、虎、獅、象、風、雷、火、電八個頭陀,十分厲害。那伏虎僧面如獬豸,身長九尺。善用五股託天叉,背上插著九把飛叉,百步之外,發無不中。那徐慶即便拈弓搭箭,嚮頭陀後心射去。哪曉得這一箭恰巧射在飛叉上面,“當”的一聲,落在地下。伏虎僧回轉頭來,見有人暗算,隨手一飛叉,嚮徐慶劈面飛來。這邊鳴臯恰到,一手將叉接住。忽聽得“察瑯”一聲,又是一叉已到。說的遲,那時快,衆英雄皆到上面。楊小舫便把雌雄劍將飛叉隔過。伏虎僧看見多人皆是手段高強,正欲叫喊,不防狄洪道嚮豹皮囊中取出一件東西,照準伏虎僧“嗤”的飛去,卻是一支飛鏢。恰巧徐鳴臯接住飛叉,也要奉還他原主。那伏虎僧雖是厲害,難躲二件,鏢、叉齊到,措手不及,打個正著,一身受了二傷,立時殞命。鳴臯搶步過來一看,見這只鏢頭正中前心,那飛叉恰在太陽穴內,眼見得不活的了,便將他拖將過去,丢在松林裏面。衆弟兄拍手爲號,一齊跳上瓦房。只是苦了這羅季芳,體大身重,他的縱跳平常,這寺院房屋偏又高大,好不費力,故此他只落在後面。
衆人依了前日的路徑,竟嚮方丈裏來。鳴臯把兩腳勾住屋簷,做個倒掛金鈎之勢,將頭嚮殿中看去。只見那非非僧坐在禪床上,正在運功夫,只聽得必必剝剝筋骨爆響。看他臂上面上的肉,好像皮裏面有胡桃桂圓滾來滾去的樣子,心中想道:“這是什麽功夫?”看來卻是厲害!張善仁之言不謬。如今怎的傷他乃”
正在遲疑,哪知羅季芳看見方丈裏面衹有非非僧一個,連侍者都沒有,他卻不知厲害,不管好歹,即便從房上跳將下來。鳴臯見了,恐他誤事,只得做個杜鵑倒掛,也到下面。楊小舫飛身亦下。三人齊奔上前。非非僧只做不知。那季芳先到,便提起竹節鋼鞭,照準這光頭上面,用盡平生之力,一鞭打去,只打得和尚頭上火星亂爆,那鞭直摜轉來,幾乎脫手。再看這和尚,仍只做不知。季芳駡道:“好個頑皮的賊秃,這頭竟是石頭做的,這等結實耐打?”鳴臯、小舫一齊兩口單刀齊下,在非非僧肩膊上面只把衣服斬開,皮肉卻傷他不得。二人大驚。
鳴臯起三個指頭,一把擒拿抓去,卻在脈門上面,哪知好像捏了個油浸的石蛋,又滑又硬,哪裏抓得住他。
鳴臯知道不好,叫聲:“二兄走罷!”正要回身,那非非僧怎肯放你,一手扯了一枝一百四十斤的禪杖,就在禪床上如飛的一般憑空而起,把去路攔住,大喝一聲,那禪床背後跳出四個頭陀,正是象奔、獅吼、烈火、閃電這四人,各舉家夥,上前動手。鳴臯等三人就在方丈裏殺將起來。屋上徐慶、狄洪道看勢頭不好,也下來相助。非非僧讓過二人,便大叫:“徒弟何在?”只見禪床背後一連跳出十幾個光頭來。鳴臯想道:“這禪床背後能有多大地方卻存得許多和尚?”只見手中都是刀棍錘斧,十分驍勇。
鳴臯敵住烈火僧的雙刀,閃電僧的降魔杵,三人戰在一處。羅季芳戰住獅吼僧的兩柄板斧,楊小舫戰住象奔僧的雙錘,徐慶、狄洪道被十來個和尚戰住。幸得方丈所在寬大,由他們捉對兒廝殺。只殺得煙塵丢亂,燈火無光。若論他們本事,徐慶一把單刀神出鬼沒一般,洪道兩根鐵拐猶如風捲殘雲,他兩人戰這十幾個和尚,哪裏放在心上,少不得漸漸消磨;鳴臯舞動這口刀,正如一團瑞雪,萬道寒光,這烈火、閃電兩個頭陀要佔便宜,萬萬不能,羅季芳敵住這獅吼僧,兩柄板斧恰好半斤逢八兩,還是羅季芳佔上風;象奔僧兩柄錘頭,怎抵得楊小舫的雌雄劍,戰到二十個回合,被小舫一劍去了一條膊臂,負痛而逃。
非非僧見衆和尚皆不能取勝,大叫一聲,只見衆頭陀齊到門邊,守住去路。非非僧舞起禪杖,使個滿堂紅的解數,一連十幾個盤,只打得衆弟兄沒處存身。你把家夥去擋他,再也休題,好似蜻蜓撼石柱,不知他到底有多少氣力。鳴臯知道不佳,看見那邊門內便是魚籃觀世音殿,內中有個庭心,可以上屋,即便跳到裏面。隨後徐慶、羅季芳、狄洪道、楊小舫一齊進去。到了魚籃殿,便嚮庭中飛身上去。哪嘵上面三層鐵網,好似天羅地網一般。徐慶便道:“啊呀,我們中了計也!”只得嚮前過去。卻是送子觀音殿,正是魚籃殿對面。
五位英雄剛到得殿上,只見非非僧已追到魚籃殿上。他卻並不過來。看他只將那百靈臺軋軋的兩轉,只見兩扇朱紅門“砰”的齊關,足底下的房子團團的轉將過來。頓覺光息全無,伸手不見五指。將手摸時,四面都是銅墻鐵壁。五人慌得沒了主意。正在慌張,哪曉得地上的地枰板塊塊都活起來,骨溜溜打個翻。網內早有二三十個和尚在彼伺候,將來一齊四馬蹄縛了。
再說王能、李武,在屋上聽了半歇,忽然聲息全無,正在心中忐忑,未知吉凶如何,忽見兩個頭陀從方丈跳出來。李武乖覺,知道不好,他便腳下明白,一溜煙的走了。王能呆得一呆,要待走時,那獅吼僧同了烈火僧已上瓦房,看見王能在瓦上行走,便趕上前來。兩個猛將般的頭陀服侍他一個,還有什麽照面,被他們擒將下來,縛了丢在方丈裏面。只見那邊一羣和尚把他五弟兄如豬羊一般,扛將出來,丢在地下。羅季芳看見王能也被捉住,便道:“王能,你倒先在這裏!李武小忘八哪裏去了?”王能道:“只怕他倒走了。”季芳道:“你可曾叮囑他明日來收了屍去?”鳴臯道:“匹夫,虧你還說這句話來!大丈夫視死如歸,有何懼哉!”季芳道:“哪個怕死?”鳴臯道:“匹夫,你這話不是記那昨夜的事來?我們衆弟兄死在一處,死也瞑目!”衆人都道:“好,再隔二十年,又是一個好漢。”
正在說著,只見非非僧坐在中央,兩旁站立二三十個頭陀和尚,吩咐把衆入一個個推上來。看了便道:“這四個便是前日來的。”看到徐慶、楊小舫這兩個,旁邊兩個小和尚指著說道:“這兩個就是射死了凡師、劫去囚籠的強徒。”非非僧便叫傳那清風鎮的夥計來認,到底是也不是。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看了小舫,道:“這個正是。”又看了徐慶,卻道:“這個有些不像。那日我見他年紀還要輕些,相貌比他標緻。”
非非僧便喝問徐慶:“清風鎮上李家店,可是你放火焚燒的麽?”徐慶道:“一些不錯。李家店是老爺燒的,李彪、鮑三娘是老爺殺的,你便怎樣?”
不知衆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當時徐慶一齊招扛在自己身上。非非僧道:“好個漢子!”便吩咐手下:“把他四人丢在旁邊,即日打入囚車,待俺親自押上蘇州,解到王爺那裏。今夜且把這兩個孽畜剮出心肝來過酒,與吾弟夫婦並衆夥計報仇!”一聲令下,早有幾個小和尚上前,把小舫、徐慶綁在柱上,將他二人胸前衣襟解開。兩個和尚捧出兩個大盆,擺在地下。又見一個小和尚托出一盤蔥韭椒薑之類,安在非非僧面前。又一個和尚拿了一大壺熱酒,一隻大酒盃。又一個和尚捧一盆冷水來。又一個和尚拿了一把七寸長的剜肉尖刀。見他們一個個忙得不了。我且慢表。
卻說李武在瓦上面連躥帶縱,出了山門,跳到地下,一路飛奔逃下山去。心中暗想:“我雖逃得性命,料他們必定凶多吉少。如今叫我怎麽辦?卻到哪裏去報個信來,設法來救他們?”一路奔到半山亭來。只見亭子上面灼的一道青光飛將過來,一人將他夾頸皮抓住。李武扭轉身來駡道:“賊秃!”便是一刀砍去,卻被這人一手接住,把刀奪去,喝道:“我卻不是和尚!你只說姓甚名誰,哪裏人氏?爲著何事?黑夜逃往哪裏?老實講個明白,我便放你;若有半句虛言,一刀分爲二段。”
李武回轉頭來,定睛細看,卻是個白面書生,果然不是和尚。便道:“好漢,殺我不打緊,只誤了我的大事!”那人道:“你說什麽大事?好好講來!”李武道:“你且放了手,我也不逃,便告訴你。”那人便把手放了,道:“也不怕你逃去。”李武便把鳴臯初次上山起,直到如今六人陷在寺中,吉凶未卜。說到這裏,那人便道:“不用講了。我對你說,我非別人,一枝梅便是。你快引我進去!”李武聽得“一枝梅”三字,心中大喜。他時常聽徐鳴臯說起他的本領,今日遇見此人,可是衆人救星。
二人便重新上山。上了瓦屋,一路來到方丈。一枝梅往下一看,殿上窻幅一齊關著,裏面燈火明亮。便將二足掛在簷頭,將身倒掛下去,在窻縫裏張看,只見徐慶綁在柱上,旁邊幾個和尚手握尖刀,正要動手。一枝梅見了,吃了一驚,連忙身邊取出一件東西。你道什麽?卻是三寸長的一根細竹管兒。將上面機關扳動,便有火點著,嚮那窻眼的碎明瓦內,吹將進去。只見一縷青煙,如線一般,到了裏面散去。
徐慶正在瞑目待死,忽聞一陣異香,他知道這香味比衆不同,心中早已料著三分。那些小和尚頭陀聞著此香,個個骨軟筋酥,比濛汗藥還要加倍厲害。非非僧看見他們個個跌倒在地,知道不好,卻自己也聞著了這香味。憑你非非僧十八般功夫,總歸也要醉倒。
這香俗名悶香,又名鷄鳴香,其實江湖上叫做“奪命香”,能奪去人的魂魄,你道厲害不厲害?有的說,用死人腦子合在香內,此乃小說家荒誕之詞,其實並無此事,不過用十來樣藥料合成。晚生也曉得三樣:一樣是麝香,一樣是龍涎香,一樣是鬧陽花。還有許多,卻不曉得,所以不濟事。若是曉得全了,也去做這勾當,誰來做這小說?總而言之,都是貴品藥料,還有許多難覓的東西。所以用這奪魂香的,極其珍惜,直要不得已而用之,不肯浪費。
休得只管閒話,且歸正傳。那一枝梅的奪魂香,卻又比衆不同,藥性分外迅速。一枝梅知道成功,便叫李武:“隨我下去。”二人到了庭心,一枝梅取出七八錠解藥,交與李武,命他自己鼻內塞了一錠,其餘每人一錠,塞在鼻中,便能蘇醒。二人到了裏面,一枝梅將各人繩索割斷,李武如法把解藥塞在衆人鼻內,不多一刻,盡皆蘇醒。徐慶咬牙切齒,提刀先把小和尚開刀。鳴臯道:“我們先把首惡殺了。如今醉倒在彼,諒他功行散了,可以成功。”衆人都道有理。各提刀正要來殺非非僧,忽聽得足聲嘈雜,擁進十來個和尚頭陀。爲首的便是監院鐵剛僧,手提四環潑風刀。第二個知客至剛僧,手執鐵梭。隨後監寺地靈僧、維那善禪僧、降龍僧、催風僧、疾雷僧、首座摩雲僧,並執事僧人,各執長短家夥,個個都是超等本領,搶到方丈裏面,一齊動手。鳴臯、一枝梅同了衆弟兄急忙抵敵,混戰一場,直殺到東方發白,勝負難分。只因衆人被麻繩捆得手足麻木,更加聞了奪魂香,雖經解醒,究竟氣力打了折扣。若云一枝梅的本領,果是超超等的。只是他身輕縱跳飛行之術,實不亞于劍客,若論拳棒功夫,卻與鳴臯仿彿。今日遇著這班和尚,都是銅澆鐵鑄,力大無窮。這裏八個人之中,衹有六個好手,那王能、李武還是平常,敵他們十七八個超等賊秃,實難以取勝。
一枝梅暗想:“再挨一刻,藥力退了,非非僧醒將轉來,難以脫身。”便叫:“衆位兄弟,俺們只管廝殺則甚,不如走罷!”言畢飛身上瓦,提刀守在簷頭,候衆人一個個盡上瓦房。只見衆僧人齊到庭心,知道他們必然追趕,一枝梅嚮身邊摸出?件東西,嚮著庭心內衆僧人的光頭上面,丢將下去。只聽得“轟”的一聲,原來是個火藥包兒,只燒得這些和尚焦頭爛額,怎敢上屋追來!
衆弟兄安然無事,一齊回轉張家客寓。張善仁接著,遂叫擺酒款待。林老兒知道了,十分過意不去,走過來叩頭賠罪。鳴臯道:“林丈,不干你事。這等賊秃,豈可容留在世,陷害生靈?將來必且造反!”遂問一枝梅:“二哥,你怎的到此?”一枝梅道:“我到金陵訪友回來,宿在半山亭上。”將看見李武的話,說了一遍。
鳴臯便問破那金山寺之策。一枝梅道:“非非僧乃少林第一名師,他的功夫不傳徒弟,比金鐘罩、易筋經還要厲害,任你刀槍不入。此番雖中了奪魂香,此後必用解藥防備,愚兄力難勝他。除非請得一位令師伯到來,便可成功。”鳴臯道:“他們孤雲野鶴,浪跡萍飄,卻到何處去尋他?”狄洪道聽了,便道:”不若待小弟去尋見師父,或者有處尋訪。”一枝梅道:“令師何人?”狄洪道道:“我師漱石生便是。”一枝梅道:“令師有個結義兄弟,叫做傀儡生,道術高妙。若請得此人到來,何愁非非僧不得成擒!”狄洪道道:“我師結義兄弟共有一十三人,個個本領高強,劍術精妙。雖則他們聚散無常,諒來終有幾個遇見。”羅季芳道:“你的師父住在哪裏?”洪道道:“在陝西長安城外大石山中。”鳴臯道:“既然如此,可否相煩大兄一行?不拘哪位,請得一人到來,便可除此大害,以救一方良善。”狄洪道慨然應允。徐慶道:“此地到長安,只須從上江至安徽壽州、六安,入河南寶豐、甫陽過去,便是長安。屈指往來,亦須二月。”洪道道:“我叫王能同去作伴,路上免得寂寞。”鳴臯道:“如此甚好。我們只在此張善仁店中相候便了。”
到了來朝,洪道帶了王能,相辭衆位弟兄,撒開大步,一路望上江而去。這裏徐鳴臯同一枝梅等衆兄弟,終日無事,東遊西蕩。
一日回來,張善仁對鳴臯說道:“徐大爺,今日你們出門的時節,有幾個做公的對著你衆人細看,後來到我店來查簿子看,幸虧我早已把爺們的貴姓大名都換過了。他們臨出去時,還有些不信的光景。據我看來,頂好避開幾日,免得他們查三問四。倘然盤檢起來,不費油鹽亦費柴米。”鳴臯道:“多承主人家關照。”便對一枝梅道:“我本欲到句曲山尋訪華陽洞,想那內兄陝西去了,歸期尚遠,我們何不一同到句曲山遊玩?”衆人道:“甚妙。”到了來日,相辭了張善仁,一同起身,往句曲山而來,要重陽登高。之後遇見異人。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衆英雄往句曲山來,在路無話,不兩日便到了句曲山。來至高峰上面,望見山下,濃雲密佈,一望白茫茫無邊無際。擡頭看時,旭日當空。鳴臯道:“雲從地起,真不虛語。這句曲山還算不得高,那雲便在下面了。”不多一會,那輪紅日漸漸昇高,射入雲中,分開好似一洞,望見山下樹木田地。少頃,那雲霧盡皆消滅,遠望長江,正如一條衣帶。
那日恰是重陽,小舫道:“我們今日到此,恰好登高。”徐慶指著山下,對小舫道:“你說登高,那邊登高的來也。”衆人依著指頭看時,遠遠的有三個人,從老虎背上走上山來。這句曲山有個山嶺,名爲老虎背,是頂險的所在。後面跟著一個小童,肩挑食盒,也到山頂而來。看他們在這壁陡高峰行走,如履平地,季芳便道:“山裏的人,真個走慣山路,我們有功夫的人,尚覺難走,看他們毫不費力。”鳴臯道:“你的功夫也太高了些兒。我看他們卻非尋常之輩。”
衆人正在閒談,這主僕四個已到山巔,就在一塊大石之上,三人席地坐下。小童把食盒揭開,取出幾碟菜,一壺酒,三隻盃子,三雙竹箸,擺在石上。三人舉杯飲酒,談笑自若,旁若無人。鳴臯看這三人:一個二十來歲,是秀才打扮,生得斯文;一個四十光景,頭帶范陽氈笠,身穿淡黃一口鐘,生得相貌威嚴;一個卻是老者,年紀約有七十嚮外,童顏鶴髮,鬚似銀絲,頭上扁折巾身穿月白色道袍,足登朱履,是個道家裝束。個個舉止飄然,仙風道骨。鳴臯心中十分愛慕。
徐慶同了季芳立在他們近身,那羅季芳見了他們飲酒,饞得要死,叉著腰,張著口,只是呆看。鳴臯見了不雅,便道:“三哥,你看這個山峰卻是哪裏?”徐慶聽了,便走過來。季芳見徐慶走去,也跟了過來。鳴臯道:“獃子,你沒有吃過酒嗎?做得好樣子!”徐慶道:“賢弟,他們三人說的話,我一句也不懂,不知打的什麽市語。”鳴臯道:“諒是外路人,所以言語各別。”徐慶道:“除去外國的話,我卻不知;若是中國,隨你十三省,什麽江湖切口,我都聽得來。只是這三人的,連一句也聽不出。”季芳道:“他們吃的東西,我也不識得,又不是魚,又不是肉,又不像葷,又不像素,不知是些甚麽古董。”小舫聽了,不覺好笑起來,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羅大哥便坐下飲一杯,這也何妨?”
小舫這句話說得低低的,原不過取笑他,卻不道被他們聽得。那秀才打扮的年少書生把手招著他們,說道:“好個四海之內皆兄弟!便請過來飲一杯。”鳴臯等只得走將過去,嚮三人深深一揖,道:“三位尊兄仁丈請了!不才等萍水相逢,豈有相擾之理?”那中年的說道:“你這話便不像個豪傑了。”鳴臯只得坐下。羅季芳並不客氣,也便坐下。楊小舫見他們坐了下去,也只得奉陪。一枝梅同了李武卻到三茅宮內隨喜去了,故此不在旁邊。獨有徐慶看見鳴臯深探一揖,他們三人並不擡身,只把手一拱,心上有些不悅,暗道:“他們何等樣人,這般託大?”無如鳴臯連連招呼,只得勉強坐下。
看那年少的秀才生得十分標緻,好似女子一般,將杯敬著他們,每人一杯,便逐一問過了他們姓名。鳴臯等一一說了,便還問他三人名姓。那少年秀才微微一笑,那老者默默無言,惟中年的開口說道:“我等山野村夫,何足掛齒。”鳴臯知是高人,便不再問。看那羅季芳,早已睡著的了,暗想:“我們只飲得一盃酒,怎的只覺有些醉了?”看看小舫、徐慶,也是要醉的光景,心中忖想:“莫非又是濛汗藥酒不成?卻是斷無此理。”不多時,自己也睡著了。
一枝梅嚮了李武在三茅宮遊玩多時,不見他們進來,便一同走到外面。只見四人睡熟在石上,便將他們叫醒。鳴臯睜眼看時,這三人連那童子已不知何往,只見一枝梅同了李武在旁問道:“你們四個,怎的一齊這般好睡?”鳴臯便把飲酒的話告訴了他。羅季芳道:“我上好的洋河高梁,也吃得十來斤。方纔的酒,咽喉裏還沒知道,怎的醉了?”一枝梅道:“這酒還算不得好。若是仙家百日酒,吃了二杯,便醉百日。飲了千日酒時,端的三年方醒哩。”各人猜疑不出這三個究是何等之人。看官不要性急,只要過得幾回書,自然明白。不是晚生放刁,要試試列公的法眼,猜這一猜。閒話休提。
且說衆弟兄來到後山,尋看華陽仙洞,相傳三茅真君得道之所,卻是洞口甚小,而且潮濕不堪。倒是那邊的毒蛇洞、仙人洞,好似兩個城門相仿,又乾燥,又平坦。只見那仙人洞口石上,鑿著四字道:“內有毒蛇。”季芳道:“這兩個洞裏,馬也跑得進去,怎的有毒蛇?我們何不進去?”衆人英雄性情,怕甚毒蛇,便一同進去。走了二三十步,只是黑得緊。鳴臯道:“這個黑暗地獄一般,有何趣味?我們明日帶了火把來方好。”衆人都道有理。大家回出洞來,就在左邊一座真人閣內,借間樓房住下,卻也十分幽雅。衆弟兄住在山中,把個偌大的句曲山方丈數十里勝景,盡皆遊遍,不覺時光已到小春。
這夜衆人皆已睡熟,獨有徐鳴臯再也睡不熟,便起來開了窻,望望山景。只見一輪明月當空,萬里無雲,靜悄悄好不有趣。看了一回,遠遠的望見一人行走而來。走到仙人洞畔,沿山坡轉彎過去。看他雖是人形,卻有猴頭猴腦,身上著件單衫。暗想:“如今天氣寒涼,怎的他不怕冷?況且更深夜靜,獨行山中,又是這般嘴臉,莫非是個妖怪?”即從枕邊扯了單刀,插在腰間,從樓窻內撲的跳到下面,連躥帶縱,跟將過去。只見這人進了華陽洞對面一間小樓上去了。鳴臯曉得這間樓墻坍壁倒,破敗不堪,是沒人住的,便跳到華陽洞旁邊一棵大松樹上,將身隱在松針之內。
看這樓上,早有兩個女子在彼。一個穿玄色花綢襖兒,一個穿件翠藍花襖,外罩銀紅半臂,生得妖妖嬈嬈。見了這人,便道:“袁師前幾日到哪裏去的,卻這許久不見?”這人道:“我到智真長老處去,問那火燒尾閭關一事。”正在說著,忽見毒蛇洞內走出兩個人來:一個身穿墨褐色袍子,蓬著頭,是個黑臉漢子;一個卻是中年婦人,身上拖錦曳繡,遍體華服。那仙人洞內,也走出兩個人來:一個長大漢子,身著黃衣;一個矮胖子,身穿灰布短襖。四人一路說著話,魚貫上樓,與三人同坐著閒談。那華服的中年婦人說道:“袁師,你到智真長老那裏,他卻怎說乃”袁師道:“他說兩句偈語,道:‘謹防朝夜孩兒至,大數三人未到來。’”衆人聽了,皆猜想不出。那黃衣的大漢說道:“不妨不妨,大數還未到哩。”袁師道:“且莫作太平語。我看起來,不是好消息,分明叫我們朝夜謹防。只不知什麽孩兒,卻是這等厲害?”那穿玄色的女子說道:“害我們的,必定是三個人,目下尚未到來。”這墨褐色袍子的說道:“胡家姐姐,我們且尋懽樂。你的心上人兒,如今怎的了?”女子道:“莫說這行子。前日我去張望他,見他瘦骨支牀,形同枯木,我還戀他則甚?”那灰布短襖的矮胖子說道:“胡家姐姐太沒良心。他與你如此恩愛,你見他這般,便要別換他人。”女子道:“蠢物,比得你這好心腸!可記得春間,張家的女兒待你如此好法,你採了他的元精,弄得止存一息,你還趁他未死,把他腦髓都吸了!”那中年婦人說道:“你們休得爭口。從今還宜改過自新,只因我等近年荒淫極矣!古云:樂極生悲。莫待大難臨頭,悔之無及。”衆人聽了嗟嘆不樂。
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衆人聽了那中年婦人的話,有些警惕。那穿銀紅半臂女子道:“昨夜我得一不祥之夢,夢見我們皆在一處,忽然天上降下一個金甲神來,把我等七人一個個縛了,我便驚醒。想來定非吉兆。”衆人紛紛議論。鳴臯聽得明明白白,暗道:“這些皆非人類,定是妖魔精怪。留著總要害人,不如待我把來除了。況且聽這什麽智真長老偈語,分明說著今天——十月十日夜間亥子之交,正應著我徐姓的身上。諒來天意叫我剪除妖孽。”轉定念頭,將刀拿在手中,將腳在樹上一踮,身子便望樓中直躥過去,手起一刀,先把這叫袁師的殺了,卻是一隻玉面猿猴。衆人驚得呆了。又一刀,把玄色襖女子分爲兩段。這著銀紅半臂的飛也似的跳將出去。鳴臯躍將起來,一刀揮去,砍下一條臂膊。其餘衆人分頭四竄。鳴臯搶步上前,將黃衣大漢脅下刺了一刀,遂追到樓下。那個中年華服婦人正要鑽進洞去,鳴臯隨後已到,夾背一刀,他吼了一聲,逃了進去。鳴臯回轉身來,追這墨褐色袍子的黑臉,見他嚮山坡上沒命的奔逃,鳴臯風捲也似的追去。前面恰遇一條山澗,那黑臉被鳴臯追得昏了,一個失足跌入澗中,腦漿進出。鳴臯想道:“好似走了一個。”尋了一回不見,只得由他罷了。遂一手提刀,慢吞吞回轉真人閣內。路過仙人洞口,只見那穿灰布短襖的矮胖子,正從那邊跑來,走入仙人洞去。鳴臯一個騰步,撲的跳將過去。此人已進內。鳴臯一個雀地龍之勢,趁手一刀刺去,卻正中臀孔,大叫一聲,嚮裏直竄進去。鳴臯想道:“凡事大數已定,再難輓回。他已經漏網,怎的仍舊難逃。”遂跳上樓中。一枝梅問道:“賢弟何處去來?”鳴臯遂把方纔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到得天明,衆弟兄大家曉得,便一齊來到華陽洞前。看時,樓上殺死一猿一狐,又一隻野鷄翅膊。那狐貍毛色純黑,那猴子卻是個通臂玉面猿猴,皆身首異處。洞旁一隻野鷄,約有十四五斤,砍去了一翅,死在山坡之上。走到那邊澗內看時,卻是一隻鉅狼,跌得頭骨粉碎而死。李武取了五六個火把到來,衆弟兄一同走入仙人洞內。走不半里,只見一隻野豬死在旁邊,屁眼裏中了一刀。一路過去,那地上的鮮血斑班點點。到裏邊,一虎一豹枕藉而斃,身上皆著了刀傷。再走進去,折嚮右首前面,卻不通了。轉過來,卻從毒蛇洞而出。原來二洞中間通的。
楊小舫道:“山精野獸,得成人形,皆是修煉多年,取精不少。把來煮食了,定有補益。”衆弟兄皆道有理。季芳聽了十分高興,他同李武二人動手,將來一個個開剝了,燒的燒,醃的醃,煮熟後,其味甚佳。衆弟兄足足吃了半月,果然覺得精神加倍。徐慶道:“狄洪道去了五十多天,諒來回歸日近。我們何不回到鎮江去等待?”鳴臯道:“三哥之言有理。”
過了數日,衆英雄回轉鎮江,仍到張善仁店內。豈知到了十一月將盡,只不見洪道回來。
原來狄洪道同了王能,自從那一日動身,一路過了安徽,來到河南汝州魯山縣地界。路過一處村莊,一帶都是楓林。天色已晚,就在村中一家人家宿了。到得黃昏以後,只聽得遠遠的有哀苦之聲,順著風,隱隱的若有若無,覺得慘切淒涼。便問王能道:“賢契可聽得麽?”王能道:“師父,我卻聽不出來。”
洪道靜心細聽,越聽越清,卻又紛紛不一,若有數人號痛之聲。暗道:“奇了。”遂悄悄的走至庭中,只見月明皎潔,萬籟無聲。側著耳朵聽時,這聲從東南而來。心中想道:“這方是我來的所在。日間經過二十餘里,並無村市,衹有二三里外一所大宅,有百來問房子,好似鄉村富戶的光景。我怪他獨自一家,並無鄰舍,怎的不怕盜賊。這聲音莫非此中來的?”越想越疑惑起來。這也是天數註定,惡貫滿盈,故而鬼使神差,被狄洪道聽得,動起疑來。回到裏頭,帶了一把尺二長的匕首,插在腰間,把豹皮囊掛了,跳出墻來。一路依著聲音,連躥帶縱,來到這所大宅後邊。果然聲音從此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