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段北俠擒藍驍,迥與別書不同,交手別致,迎逢各異。至于擒法更覺新奇。雖則是失了征戰的規矩,卻正是俠客的行藏,一味的巧妙靈活,決不是鹵莽滅裂,好勇鬭狠那一番的行爲。
且說丁兆蕙等早望見高崗之上動手,趁他不能揮動令旗,失卻眼目,大家奮勇殺奔西山口來。頭領率領嘍羅,如何抵當得住一羣猛虎?發了一聲喊,各自逃出去了。丁兆蕙獨自一人擎刀把住山口,先著鳳仙、秋葵回莊,然後沙龍與兆蕙復又來到高崗。
此時北俠已追問藍驍,金太守在于何處。藍驍只得說出已解山中,即著嘍羅將金輝、丁雄放下山來。北俠就著史雲帶同金太守先行回莊。至西山口,叫孟、焦二人也來押解藍驍,上山勦滅巢穴去了。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史雲引著金輝、丁雄來到莊中。莊丁報與智化。智化同張立迎到大廳之上。金太守並不問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謝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卻先言夫人、公子無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吃茶,歇息歇息,即著張立引太守來到後面,見了夫人、公子,此時鳳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認,正在慶賀。忽聽太守進來,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
這些田婦村姑,誰不要瞧瞧大老爺的威嚴。不多時,見張立帶進一位戴紗帽的,翅兒缺少一個;穿著紅袍,襟子搭拉半邊;玉帶繫腰,因揪折鬧得裏出外進;皂靴裹足不合腳,弄得底綻幫垂;一部蒼髯,探得上頭扎煞下頭捲;滿面塵垢,抹得左邊漆黑右邊黃。初見時,只當做走會的扛箱官,細瞧來,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衆婦女見了這狼狽的形狀,一個個抿著嘴兒嘻笑。
夫人、公子迎出屋來,見了這般光景,好不傷慘。金章上前請安,金公拉起,擕手來至屋內。金公略述山王邀截的情由。何氏又說恩公搭救的備細。夫妻二人又是嗟嘆,又是感激。忽聽金章道:“爹爹,如今卻有事中之喜了。”太守問道:“此話怎講?”何氏安人便將母女相認的事說出。太守詫異道:
“豈有此理!難道有兩個牡丹不成?”說罷,從懷中將邵老爺書信拿出,遞給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別情。當初女兒不肯離卻閨閣,是乳母定計,將佳蕙扮做女兒,女兒改了丫環。不想遇了賊船,女兒赴水傾生。多虧了張公夫婦撈救,認爲義女。老爺不信,請看那兩件衣服。方纔張媽媽拿來,是當初女兒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兩件丫環服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來,牡丹不但清潔,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門的臉面,實屬難得。”再一轉想:“當初手帕金魚原從巧娘手內得來,焉知不是那賤人作弄的呢?就是書箱翻出玉釵,我看施生也並不懼怕,仍然一團傲氣。仔細想來,其中必有情弊。是我一時著了氣惱,不辨青紅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盡一節,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難禁。便問何氏道:“女兒今在哪裏?”何氏道:“方纔在這裏。聽說老爺來了,她就上她乾娘那邊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環將你姐姐請來。”
金章去後,何氏道:“據我想來,老爺不見女兒倒也罷了。惟恐見了時,老爺又要生氣。”金公知夫人話內有譏誚之意,也不答言,止于付之一笑。只見金章哭著回來,道:“我姐姐斷不來見爹爹,說惟恐爹爹見了又要生氣。”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無奈何,煩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見金公如此,只得叫張媽媽引路,老夫妻同進了角門,來到跨所之內。鳳仙姐妹知道太守必來,早已躲避。只見三間房屋,兩明一暗,所有擺設頗頗的雅而不俗。這俱是鳳仙在這裏替牡丹調停的。張李氏將軟簾掀起,道:“女兒,老爺親身看你。”金公便進屋內,見牡丹面裏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見女兒的梳妝打扮,居然的布裙荊釵,回想當初珠圍翠繞,不由地痛澈肺腑,道:“牡丹我兒,是爲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當初一時氣惱,不加思索,無怪女兒著惱。難道你還嗔怪爹爹不成?你母親也在此,快些見了罷!”張媽媽見牡丹端然不動,連忙上前,道:“女兒,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禮,如何使得?老爺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時豈不更難乎爲情了麽?快些下來叩拜老爺罷。”此時牡丹已然淚流滿面,無奈下床,雙膝跪倒,口稱:“爹爹,兒有一言告稟。孩兒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兒自盡。如今現爲皇家太守,倘若遇見孩兒之事,爹爹斷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豈不與德行有虧?孩兒無知頂撞,望乞爹爹寬宥。”金公聽了,羞得面紅過耳,只得賠笑將牡丹攙起,道:“我兒說得是,以後爹爹諸事細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休提起了。”又嚮何氏道:“夫人,快些與女兒將衣服換了。我到前面致謝致謝恩公去。”說罷,抽身就走。張立仍然引至大廳。智化對金公道:“方纔主管帶領衆役們來央求于我,惟恐大人見責,望乞大人容諒。”金公道:“非是他等無能,皆因山賊兇惡,老夫怪他們則甚?”智化便將金福祿等喚來,與老爺磕頭。衆人又謝了智爺。智爺叫將太守衣服換來。
只見莊丁進來報道:“我家員外同衆位爺們到了。”智化與張立迎到莊門。剛到廳前,見金公在那裏立等,見了衆人,連忙上前致謝。沙龍見了,便請太守與北俠進廳就座。智化問勦滅巢穴如何。北俠道:“我等押了藍驍入山,將輜重俱散與嘍羅,所有寨棚全行放火燒了。現時把藍驍押來,交在西院,叫衆人看守。特請太守老爺發落。”太守道:“多承衆位恩公的威力。既將賊首擒獲,下官也不敢擅專。俟到任所,即行具折連賊首押赴東京,交到開封府包相爺那裏,自有定見。”智化道:“既如此,這藍驍倒要嚴加防範,好好看守,將來是襄陽的硬證。”復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復返者,因聽見顏大人巡按襄陽,欽派白五弟隨任供職。弟等急急趕回來,原欲會同兄長,齊赴襄陽,幫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說不得必須耽遲幾日工夫。沙兄長、歐陽兄、丁賢弟,大家俱各在莊,留神照料藍驍,惟恐襄陽王暗裏遣人來盜取,卻是要緊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細。若要小弟保護,隨同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折。俟折子到時,即行將藍驍押赴開封。諸事已畢,再行趕到襄陽,庶乎予事有益。不知衆位兄長以爲何如?”衆人齊聲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勞動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說話間,酒筵設擺齊備,大家入座飲酒。
只見張立悄悄與沙龍附耳。沙龍出席,來至後面,見了鳳仙、秋葵,將牡丹之事一一敘明。沙龍道:“如何?我看那女子舉止端方,決不是村莊的氣度,果然不錯。”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還在咱們這裏居住,還是要隨任呢?”沙龍道:“自然是要隨任,跟了他父母去。豈有單單把他留在這裏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願意去,如今連衣服也不換,仿彿有甚麽委屈似的,擦眼抹淚的。莫若爹爹問問太守,到底帶了他去不帶他去,早定個主意爲是。”沙龍道:“何必多此一問。那有他父母既認著了,不帶了去,還把女兒留在人家的道理?這都是你們貪戀難捨,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換衣服,我惟你二人是問。少時我同太守還要進來看呢。”說罷,轉身上廳去了。
鳳仙聽了,低頭不語。惟有秋葵,將嘴一咧,哇地一聲,哭著奔到後面。見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噯呀!姐姐嚇,你可快走了!我們可怎麽好呀?”說罷,放聲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來了。衆人不知爲著何故。隨後鳳仙也就來了,將此事說明,大家這纔放了心了。
何氏夫人過來,拉著秋葵道:“我的兒,你不要啼哭。你捨不得你的姐姐,哪知我心裏還捨不得你呢!等著我們到了任所,急急遣人來接你。實對你說,我很愛你這實心眼兒,爲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認你爲乾女兒,你可願意麽?”秋葵聽了,登時止住淚,道:“這話果真麽?”何氏道:“有什麽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來,道:“如此,母親請上,待孩兒拜見。”說罷,立時拜下去。何氏夫人連忙攙起。鳳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地一聲,也笑了。鳳仙道:“妹子。你只顧了認母親,方纔我爹爹說的話,難道你就忘了麽?”秋葵道:“我何嘗忘了呢!”便對牡丹道:“姐姐,你將衣服換了罷。我爹爹說了,如若不換衣服,要不依我們倆呢!你若拿著我當親妹妹,你就換了。你若瞧不起我。你就不換。”張媽媽也來相勸。鳳仙便吩咐丫環道:“快拿你家小姐的簪環衣服來。”彼此攛掇,牡丹礙不過臉去,只得從新梳洗起來。鳳仙、秋葵在兩邊,一邊一個觀妝。見丫環僕婦服侍的全有規矩款式,暗暗地羨慕。不多時梳妝已畢,換了衣服,更覺鮮艷非常。牡丹又將簪珥贈了鳳仙姊妹許多,二人深謝了。
且說沙龍來到廳上,復又執壺斟酒。剛然坐下,只見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歐陽兄、智大哥俱在這裏,前次說的親事,今日還不定規麽?”一句話說的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體,此話從何說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龍道:“焦賢弟,你忙什麽?爲兒女之事,何必在此一時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隨太守赴任,豈不又是耽擱呢?還是早些定規了的是。”丁二爺道:“衆位不知,焦二哥爲的是早些定了,他還等著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單等吃喜酒?這裏現放著酒,來來來,咱們且吃一杯。”說罷,端起來一飲而盡。大家懽笑快飲。酒飯已畢,金公便要了筆硯來,給邵邦傑細細寫了一信。連手帕並金魚、玉釵,俱各封固停當,當面交與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傑將此事細細訪查明白。賞了丁雄二十兩銀子,即刻起身趕赴長沙去了。
沙龍此時已到後面。秋葵將何氏夫人認爲乾女兒之事說了,又說牡丹小姐已然換了衣服,還要請太守與爹爹一同拜見。沙龍便來到廳上請了金公,來到後面。牡丹出來先拜謝了沙龍。沙龍見牡丹花團錦簇,真不愧千金的態度,滿心懽喜。牡丹又與金公見禮,金公連忙攙起。見牡丹依然是閨閣裝扮,雖然懽喜,未免有些淒慘。牡丹又帶了秋葵與義父見禮。金公連忙叫牡丹攙扶。沙龍也就叫鳳仙見了。金公又致謝沙龍:“小女在此打擾,多蒙兄長與二位姪女照拂。”沙龍連說:“不敢。”
他等只管親的乾的,見父認女,旁邊把個張媽媽瞅得眼兒熱了,眼眶裏不由地流下淚來,用絹帕左擦右擦。早被牡丹看見,便對金公道:“孩兒還有一事告稟。”金公道:“我兒有話只管說來。”牡丹道:“孩兒性命多虧了乾爹、乾娘搭救,纔有今日。而且老夫妻無男無女,孤苦隻身,求爹爹務必將他老夫妻帶到任上,孩兒也可以稍爲報答。”金公道:“正當如此,我兒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隨行便了。”張媽媽聽了,這纔破涕爲笑。
沙龍又同金公來到廳上。金公見設筵豐盛,未免心甚不安。沙龍道:“今日此筵,可謂四喜俱備。大家坐了,待我說來。”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傑、焦赤,下首卻是沙龍與張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說四喜。若說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龍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團聚,又認了小姐,這個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賀!俺喝這一碗。快說第二十。”沙龍道:“這第二十,就是賢弟說的了,今日湊著歐陽兄、智賢弟在此,就把女兒大事定規了。從此咱三人便是親家了,一言爲定。所有納聘的禮節,再說。”焦赤道:“好呀,這纔痛快呢!這二喜,俺要喝兩碗:一碗陪歐陽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長。你三人也要換杯兒纔是。”說得大家笑了。果然北俠、智公子與沙員外彼此換杯。焦赤已然喝了兩碗。沙龍道:“三喜是明日太守榮任高陞。這就算餞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長會打算盤,一打兩副成,也倒罷了。俺也喝一碗。”孟傑道:“這第四十喜不知是什麽?倒要聽聽。”沙龍道:“太守認了小女爲女,是乾親家,歐陽兄與智賢弟定了小女爲媳,是新親家,張老丈認了太守的小姐爲女,是新親家。通盤算來,今日乃我們三門親家大會齊兒,難道算不得一喜麽?”焦赤聽了,卻不言語,也不飲酒。丁二爺道:“焦二哥,這碗酒爲何不喝?”焦赤道:“他們親家鬧他們的親家,管俺什麽相干?這酒俺不喝。”丁二爺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開算盤。將來這裏的姪女兒過了門時,他們親家爹對親家爺,咱們還是親家叔叔呢。”說得大家全笑了,彼此懽飲。飯畢之後,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隨任。獨有鳳仙、秋葵與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別,好容易方纔勸止。智化又諄諄囑咐,好生看守藍驍,俟折子到時,即行押解進京。北俠又提拔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執手分別。上任的上任,回莊的回莊,俱各不表。要知後文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小俠艾虎,自離了臥虎溝,要奔襄陽。他因在三日未曾飲酒,頭天就飲了個過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十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豈不又象上臥虎溝一樣麽?倘然再要誤事,那就不成事了。從今後酒要檢點纔好。”自己勸了自己一番。因心裏惦著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徑,只顧往前進發。及至天亮,遇見行人問時,誰知把路走錯了。理應往東,卻岔到東北,有五六十里之遙。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確確告訴他,由何處到何鎮,再由何鎮到何堡,過了何堡幾里方是襄陽大路。艾虎聽了,躬身道謝,執手告別。自己暗道:“這是怎麽說!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細想來,全是前兩日貪酒之過。若不是那兩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錯呢?可見酒之誤事不小,自己悔恨無及。哪知,他就在此一錯上,便把北俠等讓過去了。所以直到襄陽,全未遇見。
這日,好容易到了襄陽。各處店寓詢問,俱各不知。他哪知道,北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廟存身。小俠尋找多時,心內煩躁,只得找個店寓住了。
次日,便在各處訪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處聽人傳說,新陞來一位巡按大人,姓顏,是包丞相的門生,爲人精明,辦事梗直。倘若來時,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訴申訴。又有悄悄低言講論的,他卻聽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裏仿彿磕睡,前仰後閤,卻是閉目合睛側耳細聽。漸漸地聽在耳內,原來是講究如何是立盟書,如何是蓋衝霄樓,如何設銅網陣。一連探訪了三日,到處講究的全是這些,心內早得了些主意。因知銅網陣的厲害,不敢擅入。他卻每日在裹陽王府左右暗暗窺覷,或在對過酒樓張望。
這日,正在酒樓之上飲酒,卻眼巴巴的瞧著對過。見府內往來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來了二人,乘著馬,到了府前下馬,將馬拴在樁上,進府去了。有頓飯的工夫,二人出來,各解偏繮,一人扳鞍上馬,一人剛纔認鐙。只見跑出一人,一點手,那人趕到跟前,附耳說了幾句,形色甚是倉皇。小俠見了,心中有些疑惑,連忙會鈔下樓,暗暗跟定二人。來至雙岔路口,只聽一人道:“咱們定準在長沙府關外十里堡鎮上會齊。請了。”各自加上一鞭,往東西而去。他二人只顧在馬上交談,執手告別,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則是他兩個呀!”
你道他二人是誰?原來俱是招賢館的舊相知。一個是陡起念的賽方朔方貂。自從在夾溝被北俠削了他的刀,他便脫逃,也不敢回招賢館。他卻直奔襄陽,投在奸王府內。那一個是機謀百出的小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馬強之時,他卻裝病不肯出頭。後來見他等生心搶劫,不由地暗笑這些沒天良之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又聽見大家計議投奔襄陽,自己轉想:“趙爵久懷異心,將來國法必不赦宥。就是這些烏合之衆,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將計就計,也上襄陽,投在奸王那裏,看個動靜。倘有事關重大的,我在其中調停,暗暗給他破法。一來與朝廷出力報效,二來爲百姓剪惡除奸,豈不大妙。“但凡俠客義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難,自己先擔個從奸助惡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還要隨聲附和,迎逢獻媚,屈己從人,何以見他的俠義呢?殊不知他仗著自己聰明,智略過人,他把事體看透,猶如掌上觀文,仿彿逢場作戲。從遊戲中生出俠義來,這纔是真正俠義。即如南俠、北俠、雙俠,甚至小俠,處處濟困扶危,誰不知是行俠尚義呢?這是明露的俠義,卻倒容易。若沈仲元,決非他等可比。他卻在暗中調停,毫不露一點聲色,隨機應變,譎詐多端。到了歸期,恰在俠義之中,豈不是令極難事呢!他的這一番慧心靈機,真不愧”小諸葛”三字。
他這一次隨了方貂同來,卻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藍驍被人擒拿之後,將輜重分散。嘍羅之中,就有無賴之徒,惡心不改,急急趕赴襄陽,稟報奸王。奸王聽了,暗暗想道:“事尚未舉,先折了一隻膀臂,這便如何是好?”便來至集賢堂,與大衆商議道:“孤家原寫信一封與藍驍,叫他將金輝邀截上山,說他歸附。如不依從,即行殺害,免得來至襄陽又要費手。不想藍驍被北俠擒獲。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麽主意?”其中卻有明公,說道:“縱然害了金輝,也不濟事。現今聖上欽派顏查散巡按襄陽,而且長沙又改調了邵邦傑。這些人,皆有虎視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爲穩便。如今卻有一計害三賢的妙策。”奸王聽了,滿心懽喜,問道:“何爲一計害三賢,請道其詳。”這明公道:“金輝必由長沙經過。長沙關外十里堡是個迎接官員的去處,只要派個有本領的去到那裏,夤夜之間將金輝刺死。倘若成功,邵邦傑的太守也就坐不牢了。金輝原是在他那裏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無罪之理?咱們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內,卻辦一套文書,迎著顏巡按呈遞。他做襄陽巡按,襄陽太守被人刺死了,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無處緝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來,聖上必要見怪,說他辦理不善。那時慢說他是包公的門生,就是包公,也就難以回護了。”奸王聽畢,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就派方貂前往。”旁邊早驚動了一個大明公沈仲元,見這明公說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地心中暗笑。惟恐萬一事成,豈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亦走走。因此上前說道:“啟上千歲,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幫他同去何如?”奸王更加懽喜。方貂道:“爲日有限,必須乘馬方不誤事。”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廄中,自己揀選馬匹去。”二人領命,就到御廄選了好馬,備辦停當。又到府內見奸王稟辭。奸王囑咐了許多言語。二人告別出來,剛要上馬,奸王又派親隨之人出來,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務要早早回來。”二人答應,騎上馬,各要到下處收拾行李,所以來至雙岔口,言明會齊兒的所在,這纔分東西各回下處去了。
艾虎聽了個明白,看了個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還了房錢,直奔長沙關外十里堡而來。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邁到長沙。心內想著:“他們是馬,我是步行,如何趕得過馬去呢?”又轉想道:“他二人分東西而走,必然要帶行李,再無有不圖安逸的。圖安逸的,必是夜宿曉行。我不管他,我給他個晝夜兼行,難道還趕不上他麽?”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卻是艾虎預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訪查那二人的下落。出了旅店,在街市閒遊,果然見個鎮店之所熱鬧非常。自己散步,見路東有接官廳,懸花結綵。仔細打聽,原來是本處太守邵老爺與襄陽太守金老爺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陽赴任,從此經過,故此邵老爺預備得這樣整齊。艾虎打聽這金老爺幾時方能到此,敢則是後日纔到公館。艾虎聽在心裏,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約那兩個人必要在公館鬧什麽玄虛。後日,我倒要早早的伺候他。”
正在揣度之間,忽聽耳畔有人叫道:“二爺哪裏去?”艾虎回頭一看,瞧著認得,一時想不起來,連忙問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麽二爺連小人也認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錦箋。二爺與我家爺結拜,二爺還賞了小人兩錠銀子。”艾虎道:“不錯,不錯。是我一時忘記了。你今到此何事?”錦箋道:“噯,說起來話長”二爺無事,請二爺到酒樓,小人再慢慢細稟。”艾虎即同錦箋上了路西的酒樓,揀個僻靜的桌兒坐了。錦箋還不肯坐。艾虎道:“酒樓之上,何需論禮?你只管坐了,纔好講話。”錦箋告坐,便在橫頭兒坐了。博士過來,要了酒萊。艾虎便問施公子。錦箋道:“好。現在邵老爺太守衙門居住。”艾虎道:“你主僕不是上九仙橋金老爺那裏,爲何又到這裏呢?”錦箋道:“正因如此,所以話長。”便將投奔九仙橋始末原由,後來如何病在攸縣,說了一遍。“若不虧二爺賞的兩個錠子,我家相公如何養病呢?”艾虎說:“些須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說後來怎麽樣。”.錦箋初見面,何以就提賞了小人兩錠銀子?只因艾虎給的銀兩恰恰給錦箋救了急兒,所以他深深感激,時刻在念。俗語說的好:“寧給饑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是再不錯的。錦箋又將遇了官司,如何要尋自盡,卻好遇見一位蔣爺,賞了兩錠銀子,方能奔到長沙,說了一遍。艾虎聽至此,便問:“這姓蔣的是什麽模樣?”錦箋說了形狀。艾虎不勝大喜,暗道:“蔣叔父也有了下落了。”又聽錦箋說邵老爺如何與他家爺完婚一節,艾虎不由地拍手,笑道:“好!這位邵老爺辦事爽快。如今俺有了盟嫂了。”錦箋道:“二爺不知這其中又有了事了!”艾虎道:“還有什麽事?”錦箋又講,如何派丁雄送信,昨因丁雄回來,金老爺那裏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小姐因病上唐縣就醫,乘舟玩月,誤墮水中。現時小人的這位主母是個假的。艾虎聽了,詫異道:“這假的又是那個呢?”錦箋又將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艾虎搖頭道:“你們這事做得不好了。難道邵老爺見了此書就不問麽?”錦箋道:“焉有不問的呢?將我家爺叫了過去,把書信給他看了。額外還有一包東西。我家爺便到臥室,見了假主母,將這東西給他看了。這假主母纔哭了個哽氣倒噎。”艾虎道:“見了什麽東西,就這等哭?”錦箋道:“就是芙蓉帕、金魚和玉釵。我家爺因見帕上有字,便問是誰人寫的。假主母方說道,這前面是他寫的。”艾虎道:“他到底是誰?”錦箋笑道:“二爺你道這假主母是誰?敢則就是佳蕙!”艾虎問道:“佳蕙如何冒稱小姐呢?”錦箋又將對換衣服說了。艾虎道:“這就是了。後來怎麽樣呢?”錦箋道:“這佳葸說:‘前面字是妾寫的,這後邊字不是老爺寫的麽?’一句話倒把我家爺提醒了。仔細一看,認出是小人筆跡,立刻將小人叫進去。三曹對案,這纔都說了,全是佳蕙與小人彼此對偷的,我家爺與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爺將我責備一番,便回明了邵老爺。邵老爺倒樂了,說小人與佳蕙兩小無猜,全是一片爲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傾生。誰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飲食俱廢。我家爺也是傷感,因此叫小人備辦祭禮,趁著明日邵老爺迎接金老爺去,他二人要對著江邊遙祭。”艾虎聽了,不勝悼嘆。他那知道,綠鴨灘給張公賀得義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
錦箋說畢,又問小俠意慾何往。艾虎不肯明言,託言往臥虎溝去,又轉口道:“俺既知你主僕在此,俺倒要見見盟嫂。你先去備辦祭禮,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錦箋下樓,去不多時回來。艾虎會了錢鈔,下樓竟奔衙署。相離不遠,錦箋先跑去了,報知施生。施生懽喜非常,連忙採至衙外,將艾虎讓至東跨所書房內。彼此懽敘,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打聽邵老爺走後,施生見了艾虎,告過罪,暫且失陪。艾虎已知爲遙祭之事,也不細問。施生同定佳蕙、錦箋,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來至江邊,設擺祭禮。這一番痛哭,不想卻又生出巧事來了。欲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施生同錦箋乘馬,佳蕙坐了一乘小轎,私自來到江邊,擺下祭禮,換了素服,施生與佳蕙拜奠,錦箋只得跟在相公後面行禮。佳蕙此時哀哀慼戚的痛哭,甚至施生也是慘慘淒淒淚流不止。錦箋在旁懇懇切切百般勸慰。痛哭之後,復又拈香。候香燼的工夫,大家觀望江景。只見那邊來了一幫官船,卻是家眷行囊。船頭上艙門口,一邊坐著一個丫環,裏面影影綽綽有個半老的夫人,同著一位及笄的小姐,還有一個年少的相公。船臨江邊,不由地都往岸邊張望。見施生背著手兒遠眺江景,瞧佳蕙手持羅帕,仍然拭淚。小姐看了多時,搭訕著對相公說道:“兄弟,你看那夫人的面貌好似佳蕙。”小相公尚未答言,夫人道:“我兒悄言。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他若是佳蕙,那廂必是施生了。”小姐方不言語,惟有秋水凝眸而已。
原來此船正是金大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帶著牡丹小姐、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巳看見岸邊有素服祭奠之人。仔細看來,正是施生與佳蕙。施生是自幼兒常見的,佳蕙更不消說了,心中已覺慘切之至。一來惟恐小姐傷心,現有施生,不大穩便;二來又因金公脾氣,不敢造次相認。所以說了一句“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船已過去。到了停泊之處,早有丁雄、呂慶在那裏伺候迎接。呂慶已從施公處回來,知是金公家眷到了,連忙伺候。僕婦丫環上前攙扶著,棄舟乘轎,直奔長沙府衙門去了。不多時,金老爺亦到。丁雄、呂慶上前請安,說:“家老爺備的馬匹在此,請老爺乘用。,’金公笑吟吟的道:“你家老爺在哪裏呢?”丁雄道:“在公館恭候老爺。”金公忙接絲繮,呂慶墜鐙,上了坐騎。丁雄、呂慶也上了馬。呂慶在前引路,丁雄策著馬在金公旁邊。金公問他:“幾時到的長沙?你家老爺見了書信說些什麽?”丁雄道:“小人回來時極其迅速,不多幾日就到了。家老爺見了老爺的書信,小人不甚明白。俟老爺見了家老爺再爲細述。”金公點了點頭。說話間,丁雄一伏身,叭喇喇馬已跑開。又走了不多會,只見邵太守同定閤署官員,俱在那裏等侯。此時呂慶已然下馬,急忙過來伺候金公下馬。二位太守彼此相見,懽喜不盡。同到公廳之上,衆官員又從新參見。金公一一應酬了幾句,即請安歇去罷。衆官員散後,二位太守先敘了些彼此渴想的話頭,然後擺上酒餚,方問及完婚一節。邵老爺將錦箋、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金公方纔大悟,全與施生、小姐毫無相干。二人暢飲闊敘。酒飯畢後,金老爺請邵老爺回署。邵老爺又陪坐多時,方纔告別,坐轎回衙。
此時施生早巳回來了,獨獨不見了艾虎,好生著急,忙叫書童。書童說:“艾爺並未言語,不知嚮何方去了。”施生心中懊悔,暗自揣度道:“想是賢弟見我把他一人丢在此處,他賭氣得走了。明日卻又往何方找尋去呢?”無奈何,回身來至臥室,卻又不見了佳蕙。不多時,丫環來回道:“嬭嬭叫回老爺知道,方纔接得金太守家眷,誰知金小姐依然無恙,嬭嬭在那裏伺候小姐呢。俟諸事已畢,回來再爲細稟。”施生聽了,不覺詫異,卻又暗暗懽喜。
忽聽邵老爺回衙,連忙迎接。相見畢,邵老爺也不進內,便來至東跨所之內安歇,施生陪坐。邵老爺道:“我今日面見金兄,俱已說明。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反倒後悔。還說明日叫賢姪隨到任上,與牡丹完婚。明日必到衙署回拜于我,賢姪理應見見爲是。”施生喏喏連聲,又與邵公拜揖,深深謝了。敘話多時,方纔回轉臥室。卻好佳蕙回來,施生便問牡丹小姐如何死而復生。佳蕙一一說了,又言:“夫人視如兒女,小姐情同姊妹,賤妾受如此大恩,實實不忍分離。今日回明老爺,明日賤妾就要隨赴任所。俟完婚之日,再爲伺候老爺。”說罷,磕下頭去。施生連忙攙起,道:“理應如此。適纔邵老爺已然嚮我說,明日金老爺還要叫我隨赴任上完婚。我想,離別父母日久,我還想到家中探望探望。俟稟明父母再赴任所也不爲遲。”佳蕙道:“正是。”收拾行囊已畢,服待施生安寢不提。
且說金公在公館大廳之內,請了智公子來談了許久。智化惟恐金公勞乏,便告退了。原來智化隨金公前來,處處留神。每夜人靜,改換行裝,不定內外巡查幾次。此時,天已二鼓。智爺扎抹停當,從公館後面悄悄地往前巡來。剛至卡子門旁,猛擡頭見倒廳有個人影往前張望。智爺一聲兒也不言語,反將身形一矮,兩個腳尖兒霑地,突突突順著墻根直奔倒座東耳房而來。到了東耳房,將身一躬,腳尖兒墊勁兒,“嗖”便上了東耳房。擡頭見倒座北耳房高著許多,也不驚動倒座上的人,且往對面觀瞧。見廳上有一人趴伏,兩手把住椽頭,兩腳撐住瓦垅,倒垂勢往下觀瞧。智爺暗道:“此人來的有些蹊蹺,倒要看看。”忽見脊後又過來一人,短小身材,極其靈便。見他將趴伏那人的左腳蹬的塼一抽。那人腳下一鬆,猛然一跳,急將身體一長,從新將腳按了一按,復又趴伏,本人卻不理會。這邊智化看得明白,見他將身一長,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兒抽去。智爺暗暗放心,止于防著對面那人而已。轉眼之間,見趴伏那人從正房上翻轉下來,趕步進前,回手剛欲抽刀,誰知剩了皮鞘,暗說:“不好!轉身纔待要走,只見迎面一刀砍來,急將腦袋一歪,身體一側,噗哧左膀著刀,“啊呀”一聲,栽倒在地。艾虎高聲嚷道:“有刺客!”早又聽見有人接聲說道:“對面上房還有一個呢。”艾虎轉身竟奔倒座,卻見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晃,已然越過墻去。艾虎卻不上房,就從這邊一伏身躥上墻頭,隨即落下。腳底尚未站穩,覺得耳邊涼風一股。他卻一轉身,將刀往上一迎,只聽咯當一聲,刀對刀,火星亂迸。只聽對面人道:“好,真正靈便。改日再會。請了。”一個健步,腳不霑地,直奔樹林去了。艾虎如何肯捨,隨後緊緊迫來。到了樹林,左顧右盼,毫不見人影。忽聽有人問道:“來的可是艾虎兒麽?有我在此。”艾虎驚喜道:“正是。可是師父麽?賊人那裏去呢?”智爺道:“賊已被擒。”艾虎尚未答言,只聽賊人道:“智大哥,小弟若是賊,大哥你呢?”智爺連忙迫問,原來正是小諸葛沈仲元,即行釋放。便問一問現在哪裏。沈仲元將在襄陽王處說了。
艾虎早已過來,見了智爺,轉身又見了沈仲元。沈仲元道:“此是何人?”智化道:“怎麽,賢弟忘了麽?他就是館童艾虎。”沈爺道:“噯呀,敢情是令徒呀?怪道,怪道,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好個伶俐身段!只他那抽刀的輕快,與越墻的躲閃,真正靈通之至。”智化道:“好是好,未免還有些鹵莽,欠些思慮。幸而樹林之內是劣兄在此,倘若賢弟令人在此埋伏,小徒豈不吃了大虧呢?”說得沈爺也笑了。艾虎卻暗暗珮服。智爺又問道:“賢弟,你何必單單在襄陽王那裏作什麽?”沈爺道:“有的,沒的,幾個好去處都被衆位哥哥兄弟們佔了,就剩了個襄陽王。說不得小弟任勞任怨罷了。再者,他那裏一舉一動,若無小弟在那裏,外面如何知道呢?”智化聽了,嘆道:“似賢弟這番用心,又在我等之上了。”沈爺道:“分什麽上下。你我不能致君澤民,止于借俠義二字,了卻終身而已,有甚講究!”智爺連連點頭稱是。又托沈爺:“倘有事關重大,務祈幫助。”沈爺滿口應承,彼此分手。小諸葛卻回襄陽去了。
智化與艾虎一同來至公館。此時已將方貂捆縛。金公正在那裏盤問。方貂仗著血氣之勇,毫無畏懼,一一據實說來。金公錄了口供,將他帶下去,令人看守。然後,智爺帶了小俠拜見了金公,將來歷說明。金公感激不盡。
等到了次日,回拜邵老爺,人了衙署,二位相見就座。金公先把昨夜智化、艾虎拿住刺客的話說了。邵老爺立刻帶上方貂,略問了一問,果然口供相符,即行文到首縣寄監,將養傷痕,嚴加防範,以備押解東京。邵老爺叫請智化、艾虎相見。金老爺請施俊來見。不多時,施生先到,拜見金公。金公甚覺汗顏,認過不已。施生也就謙遜了幾句。剛然說完,只見智爺同著小俠進來,參見邵老爺。邵公以客禮相待。施生見了小俠,懽喜非常,道:“賢弟,你往哪裏去來?叫劣兄好生著急!”大家便問:“你二位如何認得?”施生先將結拜的情由說了一遍。然後小俠道:“小弟此來,非是要上臥虎溝,是爲捉拿刺客而來。”大家駭異,問道:“如何就知有刺客呢?”小俠道:“私探襄陽府,遇見二人說的話,因此急急趕來;惟恐預先說了,走漏風聲。再者,又恐兄長擔心,故此不告辭而去,望祈兄長莫怪。”大家聽了,慢說金公感激,連邵老爺與施生俱各珮服。
飲酒之際,金公就請施生隨任完婚。施生道:“只因小婿離家日久,還要到家中探望雙親。俟稟明父母后,再赴任所。今日且叫佳蕙先隨到任,不知岳父大人以爲何如?”金公點點頭,也倒罷了。智化道:“公子回去,難道獨行麽?”施生道:“有錦箋跟隨。”智化道:“雖有錦箋,也不濟事。我想,公子回家固然無事,若稟明令尊令堂之後趕赴襄陽,這幾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一句話提醒了金公,他乃屢次受了驚恐之人,連連說:“是啊,還是恩公想得週到。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此事不難,就叫小俠保護前去,包管無事。”艾虎道:“弟子願往。”施生道:“又要勞動賢弟,愚兄甚是不安。”艾虎道:“這勞什麽。”大家計議已定,還是女眷先行起身,然後金公告別。邵老爺諄諄要送,金老爺苦苦攔住,只得罷了。
此時錦箋已備了馬匹。施生送岳父送了幾里,也就回去了。回到衙署的東院書房,邵老爺早吩咐丁雄備下行李盤費,交代明白,剛要轉後,只見邵老爺出來,又與他二人餞別,諄諄囑咐路上小心。施、艾二人深深謝了,臨別叩拜。二人出了衙署,錦箋已將行李準備停當,丁雄幫扶伺候。主僕三人乘馬竟奔長洛縣施家莊去了。
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後面雖有歸結,也不過是施生到任完婚,牡丹、佳蕙,一妻一妾,三人和美非常。再要敘說那些沒要緊之事,未免耽誤正文。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顏大人,說要緊關節爲是。
想顏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金太守既然到任,顏巡按不消說了,固然是早到了。自顏查散到任,接了呈子無數,全是告襄陽王的:也有霸佔地畝的,也有搶奪妻女的,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無故搜羅入府,稚子排演優伶,弱女教習歌舞。黎民遭此慘害,不一而足。顏大人將衆人一一安置,叫他等俱各好好回去,“不要聲張,也不再遞催呈,本院必要設法將襄陽王拿獲,與爾等報仇雪恨。”衆百姓叩頭謝恩,俱各散去。誰知其中就有襄陽王那裏暗暗派人前來,假作呈詞告狀,探聽巡按言詞動靜。如今既有這樣的口氣,他等便回去啟知了襄陽王。不知王奸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奸王聽了探報之言,只氣得怪叫如雷道:“孤乃當今皇叔,顏查散他是何等樣人,擅敢要捉拿孤家,與百姓報仇雪恨!此話說得太大了,實實令人可氣!他仗著包黑子的門生,竟敢藐視孤家。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這裏爲官,如何能夠成其大事?必須設計將他害了,一來出了這口惡氣,二來也好舉事。”因此轉想起俗言,捉姦要雙,拿賊要賍。”必是孤家聲勢大了,朝廷有些知覺。孤家只要把盟書放好,嚴加防範,不落他人之手,無有對證,如何誣賴孤家呢?”想罷,便吩咐集賢堂衆多豪傑光棍,每夜輪流看守衝霄樓,所有消息線索,俱各安放停當。額外又用弓箭手、長槍手。倘有動靜,鳴鑼爲號。大家齊心努力,勿得稍微懈弛。奸王這裏雖然防備,誰知早有一人暗暗探聽了一番。你道是誰?就是那爭強好勝不服氣的白玉堂。
自顏巡擯接印到任以來,大人與公孫先生料理公事,忙忙碌碌,毫無閒暇。而且案件中多一半是襄陽王的。白玉堂卻悄地裏訪查,已將八卦銅網陣聽在耳內。到了夜間人靜之時,改扮行裝,出了衙署,直奔襄陽府而來。先將大概看了,然後越過墻去,處處留神。在集賢堂竊聽了多時,夜靜無聲。從房上越了幾處墻垣,早見那邊有一高樓,直衝霄漢。心中暗道:
“怪道起名衝霄樓,果然巍聳。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輕輕問路,細細聽去卻是實地,連忙飛身躍下,躡足潛蹤,滑步而行。來至切近,一立身,他卻摸著木城板做的圍城,下有石基,上有跺口,垛口上面全有鋒芒。中有三門緊閉,用手按了一按,裏面關得紋絲兒不能動。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個門戶,也是雙扇緊閉。一連走了四面,皆是如此。自己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約那四面亦不過如此。他這八面,每面三門,想是從這門上分出八卦來。聞得奇門上有個八門逢閣,三奇人木。惜乎,我不曉得今日是什麽日子。看此光景,必是逢閣之期,所以俱各緊緊關閉。我今日來得不巧了,莫若暫且回去,改日再來打探,看是如何。”想罷,剛要轉身,只聽那邊有鑼聲,又是梆響,知是巡更的來了。他卻留神一看,見那邊有座小小更棚,連忙隱至更棚的後面,側耳細聽。
不多時,只聽得鑼梆齊鳴,到了更棚歇了。一人說道:“老王啊,你該當走走了,讓我們也歇歇。”一人答道:“你仍只管進來歇著罷,今日沒事。你忘了咱們上次該班,不是遇見了這麽一天麽?各處門全關著,怕什麽?今兒又是如此,咱們仿彿是個歇班日子。偷點懶兒很使得。”又一人道:“雖然如此,上頭傳行的緊,鑼梆不響,工夫大了,頭兒又要問下來了,何苦呢?說不得王第八的,你二位辛苦辛苦,回來我們再換你。”又一人道:“你別頑笑鬧巧話兒。他姓王,行三,我姓李,行八。你要稱姓,索性都稱姓,要叫排行,都叫排行。方纔你叫他老王,叫我老八,已然不受聽了,這時候叫起王第八來了,你怎麽想來著!你們倆湊起來更不夠一句呢。你的小名叫小兒,他的小名叫大頭。我也把你兩人掐到一塊兒,叫你們兩人小腦袋瓜兒。咱們看誰便宜誰吃虧。”說罷,笑著巡更去了。白玉堂趁著鑼梆聲音,暗暗離了更棚,躥房躍墻,回到署中。天已五鼓,悄悄進屋安歇。
到了次日,便接了金輝的手本。顏大人即刻相見。金輝就把赤石崖捉了盜首藍驍,現在臥虎溝看守;十里堡拿了刺客方貂,交到長沙府監禁,此二人係趙爵的硬證,必須解赴東京的話說了。顏大人吩咐趕緊辦了奏折,寫了稟帖,派妥當差官先到長沙起了方貂,沿途州縣俱要派役護送。後到臥虎溝押了藍驍,不但官役護送,還有歐陽春、丁兆蕙暗暗防備。丁二爺因要到家中探看,所以約了北俠,俟諸事已畢,仍要同赴襄陽。後文再表。
且說黑妖狐智化自從隨金公到任,他乃無事之人,同張立出府閒步。見西北有一去處,山勢險峻,樹木蔥鬱,二人慢慢順步行去。詢之土人,此山古名方山。及至臨近細細賞玩,山上有廟,朱垣碧瓦,宮殿巍峨。山下有潭,曲折回環,清水漣漪。水曲之隈有座漢臯臺。石經之畔又有解珮亭,乃是鄭交甫遇仙之處。這漢臯就是方山的別名。而且房屋樓閣不少,雖則傾倒,不過略爲修補即可居住。似此妙境,卻不知當初是何人的名園。智化端詳了多時,暗暗想道:“好個藏風避氣的所在。聞得聖上爲襄陽之事,不肯彰明昭著,要暗暗削去他的羽翼。將來必有鄉勇義士歸附,想來聚集人必不少,難道俱在府衙居住麽?莫若回明金公,將此處脩理脩理,以備不虞,豈不大妙。”想罷,同張立回來。見了太守,回明此事。金公深以爲然,又稟明按院,便動工脩理。智化見金公辦事耿直,晝夜勤勞,心中暗暗稱羨不已。
這日智化猛然想起:“奸王蓋造衝霄樓,設立銅網陣。我與北俠、丁二弟前次來時未能探訪,如今我卻閒在這裏,何不悄悄前去走走。”主意已定,便告訴了張立:“我找個相知,今夜惟恐不能回來。”暗暗帶了夜行衣、百寶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陽王的府第而來。找了寓所,安歇到二鼓之時,出了寓所,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來至木城之下。留神細看,見每面三門,有洞開的,有關閉的,有中間開,兩邊閉的,有兩邊開,中間閉的,有兩門連開,單閉一頭的,又有一頭單開,連閉兩門的,其中還有開著一扇掩著一扇的:八面開閉,全然不同,與白玉堂探訪時全不相同。智化略定了定神,辨了方嚮,心中豁然明白,暗道:“是了,他這是按乾、坤、艮、震、坎、離、巽、兌的卦象排成。我且由正門進去,看是如何樣。”及至來到門內,裏面又是木板墻,斜正不一,大小不同。門更多了,曲折彎轉,左右往來。本欲投東,卻是嚮西,及要往南,反倒朝北。而且門戶之內,真的假的,開的閉的,迥不相同。就是夾道之中,通的、塞的、明的、暗的,不一而足。智化暗道:“好厲害法子!幸虧這裏無人隱藏,倘有埋伏,就是要跑,卻從何處出去呢?”正在思索,忽聽啪的一聲,打在木板之上。呱噠又落在地下。仿彿有人擲塼瓦,卻是在木板子那邊。這邊左右留神細看,又不見人。智化納悶,不敢停步。隨彎就彎,轉了多時。剛到一個門前,只見嗖地一下,連忙一轉身,那邊木板之上啪地一響,一物落地。智化連忙撿起,一看卻是一塊石子,暗暗道:“這石子乃五弟白玉堂的技藝。難道他也來了麽?且進此門看看去。”一伏身進門,往旁一閃,是提防他的石子,擡頭看時,見一人東張西望,形色倉皇,連忙悄悄喚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只見那人往前一湊,道:“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幾時到來?”智化道:“劣兄來了許久,叵耐這些門戶鬧得人眼迷心亂,再也看不出方嚮來。賢弟何時到此?”白玉堂道:“小弟也來了許久了。果然的門戶曲折,令人難測。你我從何處出去方好?”智化道:“劣兄進來時,心內明明白白。如今左旋右轉,鬧得糊裏糊塗,竟不知方嚮了。這便怎麽處?”
只聽木板那邊有人接言道:“不用忙,有我呢。”智化與白玉堂轉身往門外一看,見一人迎面而來。智化細細留神,滿心懽喜道:“原來是沈賢弟麽?”沈仲元道:“正是。二位既來至此——那位是誰?”智化道:“不是外人,乃五弟白玉堂。”彼此見了。沈仲元道:“索性隨小弟看個水落石出。”二人道:“好。”沈仲元在前引路,二人隨後跟來。又過了好些門戶,方到了衝霄樓。只見此樓也是八面,朱窻玲瓏,周圍玉石栅欄,前面丹墀之上,一邊一個石象,馱定寶瓶,別無他物。沈仲元道:“咱們就在此打坐。此地可遠觀,不可近玩。”說罷,就在臺基之上拂拭了拂拭,三人坐下。沈爺道:“今日乃小弟值日之期,方纔聽得有物擊木板之聲,便知是兄弟們來了;所以纔迎了出來。虧得是小弟,若是別位,難免聲張起來。”白玉堂道:“小弟因一時性急,故此飛了兩個石子,探探路徑。”沈爺道:“二位兄長莫怪小弟說,以後衆家弟兄千萬不要到此。這樓中消息線索厲害非常。奸王惟恐有人盜去盟書,所以嚴加防範。每日派人看守樓梯,最爲要緊。”智化道:“這樓梯卻在何處?”沈爺道:“就在樓底後面,猶如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鐵門,裏面僅可存身。如有人來,只用將索簧上妥,盡等拿人。這製造的底細,一言難盡。二位兄長回去見了衆家弟兄,諄囑一番,千萬不要到此。倘若入了圈套,惟恐性命難保。休怪小弟言之不早也。”白玉堂道:“他既設此機關,難道就罷了不成?”沈仲元道:“如何就罷了呢?不過暫待時日,俟有機緣,小弟探準了訣竅,設法破了索簧。只要消息不動,那時就好處治了。”智化道:“全仗賢弟幫助。”沈仲元道:“小弟當得效勞,兄長只管放心。”智化道:“我等從何處出去呢不?”沈仲元道:“隨我來。”三人立起身來,下了臺基。沈仲元道:“今日乃戊午日,乾震爲長男,兌爲少陰。內卦八,兌爲澤;左轉行去,便到了外邊。震爲雷,若往右邊走錯,門戶皆閉,是再出不去的。他這製造的外有八卦,內分六十四爻,所以有六十四門。這其中按著奇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的部位安置,一爻一個樣兒,周而復始,剝復往來,是再不能錯的。”說著話,已然過了無數的門戶。果然俱是從左轉。不多時,已看見外邊的木城。沈仲元道:“二位兄長出了此門便無事了。以後千萬不要到此!恕小弟不送了。”
智化二人謝了沈仲元,暗暗離了襄陽王府。智化又嚮白玉堂諄囑了一番,方纔分手。白玉堂回轉按院衙門。智化悄地裏到了寓所。至次日,方回太守衙門。見了張立,無非託言找個相知未遇。私探一節,毫不提起。
且說白玉堂自從二探鋼網陣子,心中鬱鬱不樂,茶飯無心。這日,顏大人請至書房,與公孫先生靜坐閒談,雨墨烹茶伺候。說到襄陽王,所有收的呈詞至今並未辦理,奸王目下嚴加防範,無隙可乘。顏大人道:“辦理民詞,卻是極易之事。只是如何使奸王到案呢?”公孫策道:“言雖如此,惟恐他暗裏使人探聽,又恐他別生枝葉攪擾。他那裏既然嚴加防範,我這裏時刻小心。”白玉堂道:“先生之言甚是。第一,做官以印爲主。”便吩咐雨墨道:“大人印信要緊。從今後你要好好護持,不可忽略。”雨墨領命,纔待轉身,白玉堂喚住道:“你往哪裏去?”雨墨道:“小人護印去。”白玉堂笑道:“你別要性急,提起印來,你就護印去,方纔若不提起,你也就想不起印來了。何必忙在此時呢?再者還有一說:隔墻需有耳,窻外豈無人?焉知此時奸王那裏不有人來窺探。你這一去,提拔他了。曾記當初俺在開封盜取三寶之時,原不知三寶放于何處,因此用了個拍門投石問路之計。多虧郎官包興把俺領了去,俺纔知三寶所在。你今若一去,豈不是前車之鑒麽?不過以後留神就是了。”雨墨連連稱是。白玉堂又將誆誘南俠人島,暗設線網,拿住展昭的往事述了一番。彼此談笑至二鼓之半,白玉堂辭了顏大人,出了書房,前後巡查。又吩咐更夫等務要慇懃,回轉屋內去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白五爺回到屋內,總覺心神不定,坐立不安。自己暗暗詫異道:“今日如何眼跳耳鳴起來?”只得將軟靠扎縛停當,挎上石袋,仿彿預備廝殺的一般。一夜之間驚驚恐恐,未能好生安眠。到了次日,覺得精神倦怠,飲食懶餐,而且短嘆長訏,不時地摩拳擦掌。及至到了晚間,自己卻要早些就寢。誰知躺在床上,千思萬慮一時攢在心頭,翻來覆去,反倒焦急不寧。索性賭氣起來,穿好衣服,挎上石袋,佩了利刃,來至院中,前後巡邏。由西邊轉到東邊,猛聽得人聲嘈雜,嚷道:“不好了!西廂房失了火了!”白玉堂急急從東邊趕回來。擡頭時,見火光一片,照見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回手從袋內取出石子揚手打去。只聽一聲,倒而復立。白玉堂暗說:“不好!”此時,衆差役俱各看見,又嚷有賊,又要救火。白玉堂一眼看見裏面面禮雨墨在那裏指手畫腳,分派衆人,連忙趕嚮前來,道:“雨墨,你不護印,張羅這些做什麽?”一句話提醒了雨墨,跑到大堂裏面一看,哎呀道:“不好了!印匣失去了!”
白玉堂不暇細問,轉身出了衙署,一直追趕下去。早見前面有二人飛跑。白玉堂一邊趕,一邊掏出石子,隨手擲去。卻好打在後面那人身上,只聽咯當一聲,卻是木器聲音。那人往前一撲,可巧跑得腳急,收煞不住,“噗咚”嘴吃屎爬在塵埃。白玉堂早巳趕至跟前,照著腦後連脖子當地一下,跺了一腳。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來,將手一揚,弓絃一響。白玉堂跺腳伏身,眼光早巳註定前面,那人回身揚手弦響,知有暗器,身體一蹲。那人也就湊近一步。好白玉堂!急中生智,故意地將左手一握臉。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著傷,急奔前來。·白玉堂覷定,將右手石子飛出。那人忙中有錯,忘了打人一拳,防人一腳,只聽“啪”,面上早巳著了石子,“噯呀”了一聲,顧不得救他的夥計,負痛逃命去了。白玉堂也不追趕,就將趴伏的那人按住,摸了摸脊背上卻是印匣,滿心懽喜。隨即,背後燈籠火把,來了多少差役。因聽雨墨說白五爺趕賊人,故此隨後起來幫助。見白五爺按住賊人,大家上前解下印匣,將賊人綁縛起來。只見這賊人滿臉血漬,鼻口皆腫,卻是連栽帶跺的。差役捧著印匣,押了賊人。白五爺跟隨在後,回到衙署。
此時西廂房火已撲滅。顏大人與公孫策俱在大堂之上。雨墨在旁亂抖。房上之人已經拿下,卻是個吹氣的皮人兒。差役先將印匣安放公堂之上。雨墨一眼看見,咯蹬地他也不抖了。然後又見衆人推擁著一個滿臉血漬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顏大人便問:“你叫什麽名字?”那人也不下跪,聲音洪亮答道:“俺號鑽雲燕子,又叫坐地砲申虎。那個高大漢子,他叫神手大聖鄧車。”公孫策聽了,忙問道:“怎麽,你們是兩個同來的麽?”申虎道:“何嘗不是。”他偷的印匣,卻叫我背著的。”公孫策叫將申虎帶將下去。
說話間,白五爺已到,將追賊情形,如何將申虎打倒,又如何用石子把鄧車打跑的話說了。公孫策搖頭道:“如此說來,這印匣需要打開看看,方纔放心。”白五爺聽了,眉頭一皺暗道:“唸書人這等腐氣!共總有多大的工夫,難道他打開印匣,單把印拿了去麽乃若真拿去,印匣也就輕了,如何還能夠沉重呢乃就是細心,也到不了如此的田地。且叫他打開看了,我再奚落他一番。”即說道:“俺是粗莽人,沒有先生這樣細心,想的週到。倒要大家看看。”回頭吩咐雨墨將印匣打開。雨墨上前,解開黃袱,揭起匣蓋,只見雨墨又亂抖起...
公孫策吩咐差役帶著申虎,到了自己屋內。卻將申虎鬆了綁縛,換上了手銬腳鐐,卻叫他坐下,以朋友之禮相待。先論交情,後講大義,嗣後便替申虎抱屈說:“可惜你這樣一個人,竟受了人的欺哄了。”申虎道:“能性此差原是奉王爺的鈞諭而來,如何是欺哄呢?”公孫先生笑道:“你真是誠實豪爽人,我不說明,你也不信。你想想,同是一樣差使,如何他盜印,你背印匣呢?果然真有印也倒罷了,人家把印早巳拿去請功,卻叫你背著一塊廢鐵,遭了擒獲。難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麽?”申虎道:“怎麽,印匣內不是印麽?”公孫策道:“何嘗是印呢。方纔共同開看,止有一塊廢鐵,印信早被鄧車拿了去了。所以你遭擒時,他連救也不救,他樂得一個人去請功呢。”幾句話說得申虎如夢方醒,登時咬牙切齒,恨起鄧車來。公孫先生又叫人備了酒餚,陪著申虎飲酒,慢慢探問盜印的情由。申虎深恨鄧車,便吐實說道:“此事原是襄陽王在集賢堂與大家商議,要害按院大人,非盜印不可。鄧車自逞其能,就討了此差,卻叫我陪了他來。我以爲是大家之事,理應幫助,誰知他不懷好意,竟將我陷害。我等昨晚就來了,只因不知印信放在何處。後來聽...
展爺晚間無事,來到公孫先生屋內閒談。忽見蔣爺進來,彼此就座。蔣爺悄悄道:“據小弟想來,五弟這一去凶多吉少。弟因大哥忠厚,心路兒窄,三哥又是鹵莽性子兒,太急,所以小弟用言語兒岔開。明日弟等取印去後,大人前,公孫先生需要善爲解釋。到了夜間,展兄務要留神。我三哥是靠不得的。再者,五弟吉凶,千萬不要對二哥說明。五弟倘若回來,就求公孫先生與展兄將他絆住,斷不可再叫他走了。如若仍不回來,只好等我們從逆水泉回來再做道理。”公孫先生與展爺連連點頭應允。蔣平也就回轉屋內安歇。
到了次日,盧方等別了衆人,蔣爺帶了水靠,一直竟奔洞庭湖而來。到了金山廟,蔣爺惟恐盧方跟到逆水泉瞅著害怕著急,便對盧方道:“大哥,此處離逆水泉不遠了,小弟就在此改裝。大哥在此專等,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說著話,將大衣服脫下,曡了包在包裹之內,即把水靠穿妥,同定韓彰前往逆水泉而去。這裏,盧爺提了包裹,進廟瞻仰了一番。原來是五顯財神。將包裹放在供桌上,轉身出來,坐在門檻之上觀看山景。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盧方出廟觀看山景,忽見那邊來了個婦人,慌慌張張,見了盧方,說道:“救人呀!救人呀!”說著話,邁步跑進廟去了。盧方纔待要問,又見後面有一人穿著軍卒服色,口內胡言亂道,追趕前來。盧方聽了,不由地氣往上撞,迎面將掌一晃,腳下一踢,那軍卒栽倒在地。盧方趕步腳踏胸膛,喝道:“你這廝擅自追趕良家婦女,意慾何爲?講!”說罷,揚拳要打,那軍卒道:“你老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小人名叫劉立保,在飛叉太保鍾大王爺寨內做了四等的小頭目。只因前日襄陽王爺派人送了一個罎子,裏面裝定一位英雄的骨殖,說此人姓白叫玉堂。襄陽王爺恐人把骨殖盜去,因此交給我們大王。我們大王說,這位姓白的是個義士好朋友,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嶺下。今日又派我帶領一十六個嘍羅,擡了祭禮,前來與姓白的上墳。小人因出恭落在後面,恰好遇見這個婦人。小人以爲幽山荒僻,欺負他是個孤行的婦女,也不過是臊皮打哈哈兒,並非誠心要把他怎麽樣。就是這麽一件事情,你老聽明白了?”劉立保一邊說話,一邊偷眼瞧盧方。見盧方愣愣呵呵,不言不語,仿彿出神,忘其所以,後面說的話大約全沒聽見。劉立保暗道:“這...
劉立保眼尖,見那邊採了幾個獵戶,各持兵刃,知道不好,他便從小路兒溜之乎也。這裏,嘍羅擡著食盒,冷不防“劈叉拍叉”一陣亂響,將食盒家夥砸了個稀爛。其中有兩個獵戶,一個使棍,一個托叉,問道:“劉立保哪裏去了?”衆嘍羅中有認得二人的,便說道:“陸大爺、魯二爺,這是怎麽說?我等並沒敢得罪尊駕,爲何將家夥俱各打碎?我們如何回去銷差呢?”只聽使棍的道:“你等休來問俺。俺只問你劉立保在哪裏?”嘍羅道:“他早巳從小路逃走。大爺找他則甚?”使棍的冷笑道:“好呀,他竟逃走了。便宜這廝!你等回去上復你家大王,問他這洞庭之內可有無故劫掠良家婦女的規矩麽?而且他竟敢邀截俺的妻小,是何道理?”衆嘍羅聽了,方明白劉立保所做之事。大約方纔慟哭,想來是已然受了委屈了。便嚮前央告道:“大爺、二爺不要動怒。我們回去必稟知大王,將他重處。實實不干小人們之事。”使叉的還要掄叉動手,使棍的攔住道:“賢弟休要傷害他等,且看鍾大王昔日情面。”又對衆嘍羅道:“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分上,將你等一個也是不留。你等回去,務必將劉立保所做之惡說明,也叫你家大王知道,俺等並非無故廝鬧。·且饒恕爾等去罷。”衆嘍羅抱頭鼠竄而去。
原來此二人乃是郎舅,使棍的姓陸名彬,使叉的姓魯名英。方纔那婦人便是陸彬之妻,魯英之姊,一身好武藝,時常進山搜羅禽獸。因在山上就看見一羣嘍羅上山,他急急藏躲,惟恐叫人看見,不甚雅像。俟衆嘍羅過去了,纔慢慢下山,意慾歸家,可巧迎頭遇見劉立保胡言亂語。這魯氏故意的驚慌,將他誘下,原要用袖箭打他,以戒下次。不想來至五顯廟前,一眼看見盧方,倒不好意思,只得嚷道:“救人啊!救人啊!”盧大爺方把劉立保踢倒。這婦人也就回家,告訴陸、魯二人。所以二人提了利刃,帶了四個獵戶,前來要拿劉立保出氣,誰知他早巳脫逃。只得找尋那紫面大漢。先到廟中尋了一遍,見供桌上有個包裹,卻不見人。又吩咐獵戶四下搜尋,只聽那邊獵戶道:“在這裏呢。”陸、魯二人急急趕至樹後,見盧方一張紫面,滿部髭髯,身材凜凜,氣概昂昂,不由暗暗羨慕,連忙上前致謝道:“多蒙恩公救援,我等感激不盡!請問尊姓大名?”誰知盧方自從聽了劉立保之言,一時慟澈心髓,迷了本性,信步出廟,來至樹林之內,全然不覺。如今聽陸、魯二人之言,猛然還過一口氣來,方纔清醒,不肯說出他姓名。陸、魯也不便再問,欲邀到莊上酬謝。盧方答道:“因有同人在這裏相等,礙難久停。改日再爲拜訪。”說罷,將手一拱,轉身竟奔逆水泉而來。
此時已有昏暮之際。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片火光,旁有一人往下注視。及至切近,卻是韓彰。便悄悄問道:“四弟怎麽樣了?”韓彰道:“四弟已然下去二次,言下面極深,極冷,寒氣澈骨,不能多延時刻。所以用乾柴烘著,一來上來時可以嚮火煖寒,二來借火光,水中以作眼目。大哥腳下立穩著再往下看。”盧方登住頑石,往泉下一看,但見碧澄澄,回環來往,浪滾滾上下翻騰,那一般冷颼颼寒氣侵人的肌骨。盧方不由地連打幾個寒噤,道:“了不得,了不得!這樣寒泉逆水,四弟如何受得乃尋不成印信,性命卻是要緊!怎麽好,怎麽好乃四弟呀,四弟,摸得著摸不著,快些上來罷!你若再不上來,劣兄先就禁不起了。”嘴裏說著,身體己然打起戰來,連牙齒咯咯咯抖得亂響。韓彰見盧方這番光景,惟恐有失,連忙過來攙住道:“大哥且在那邊嚮火去。四弟不久也就上來了。”盧方那裏肯動,兩雙眼睛直勾勾的往水裏緊瞅。半晌只聽忽喇喇水面一翻,見蔣平剛然一冒,被逆水一滾打將下去。轉來轉去,一連幾次,好容易扒著沿石,將身體一長出了水面。韓彰伸手接住,將身往後一仰,用力一提,這纔把蔣平拉將上來,攙到火堆烘烤煖寒。遲了一會,蔣平方說出話來,道:“好厲害,好厲害!若非火光,險些兒心頭迷亂了。小弟被水滾的已然力盡筋疲了。”盧方道:“四弟啊,印信雖然要緊,再不要下去了。”蔣平道:“小弟也不下去了。”回手在水靠內掏出印來,道:“有了此物,我還下去做什麽?”
忽聽那邊有人答道:“三位功已成了,可喜!可賀!”盧方擡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陸、魯二位弟兄,連忙執手,道:“爲何去而復返?”陸彬道:“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來,甚不放心,故此悄悄跟隨。誰知三位特爲此事到此。果然這位本領高強。這泉內沒有人敢下去的。”韓彰便問此二位是何人。盧方就把廟前之事說了一遍。蔣平此時卻將水靠脫下,問道:“大哥,小弟很冷,我的衣服呢?”盧方道:“喲!放在五顯廟內了。這便怎處?賢弟且穿劣兄的。”說罷,就要脫下。蔣平攔道:“大哥不要脫,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得起來乃莫若將就到五顯廟再穿不遲。”只見魯英早巳脫下衣服來道:“四爺且穿上這件罷。那包袱,弟等已然叫莊丁拿回莊去了。”陸彬道:“再者天色已晚,請三位同到敝莊略爲歇息,明早再行如何呢?”盧方等只得從命。蔣平問道:“貴莊在哪裏?”陸彬道:“離此不過二里之遙,名叫陳起望,便是舍下/說罷,五人離了逆水泉,一直來到陳起望。’相離不遠,早見有多少燈籠火把,迎將上來。火光之下看去,好一座莊院,甚是廣闊齊整,而且莊丁人煙不少。進了莊門,來在待客廳上,極其宏敞煊赫。陸彬先叫莊丁把包袱取出,與蔣平換了衣服。轉眼間,已擺上酒餚,大家就座,方纔細問姓名。彼此一一說了。陸、魯二人本久已聞名,不能親近,如今見了,曷勝敬仰。陸彬道:“此事我弟兄早巳知之。因五日前來了個襄陽王府的站堂官,此人姓雷,他把盜印之事述說一番。弟等不勝驚駭,本要攔阻,不想他巳將印信撂在逆水泉內,纔到敝莊。我等將他埋怨不已,陳說厲害,他也覺得後悔。可惜事已做成,不能更改。自他去後,弟等好生的替按院大人憂心。誰知蔣四兄有這樣的本領,弟等真不勝拜服之至。”蔣爺道:“豈敢,豈敢。請問這姓雷的,不是單名一個英字迺在府衙之後二里半地八寶莊居住,可是麽?”陸彬道:
“正是,正是。四兄如何認得?”蔣平道:“小弟也是聞名,卻未會面。”盧方道:“請問陸兄,這裏可有個九截松五峰嶺麽?”陸彬道:“有,就在正南之上。盧兄何故問它?”盧方聽見,不由地落下淚來,就將劉立保說的言語敘明,說罷痛哭。韓、蔣二人聽了,驚疑不止。蔣平惟恐盧方心路兒窄,連忙遮掩道:“此事恐是訛傳,未必是真。若果有此事,按院那裏如何連個風聲也沒有呢乃據小弟看來,其中有詐。俟明日回去,小弟細細探訪就明白了。”陸、魯二人見蔣爺如此說,也就勸盧方道:“大哥不要傷心。此一節事,我弟兄就不知道,焉知不是訛傳呢?俟四兄打聽明白,自然有個水落石出。”盧方聽了,也就無可如何。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內,也不便痛哭流涕的,只得止住淚痕。蔣平就將此事岔開,問陸、魯如何生理。陸彬道:“小弟在此莊內以漁獵爲生。我這鄉鄰,有捕魚的,有打獵的,皆是小弟二人評論市價。”三人聽了,知他二人是丁家弟兄一流人物,甚是稱羨。酒飯已畢,大家歇息。
三人心內有事,如何睡得著?到了五鼓便起身,別了陸、魯弟兄,離了陳起望,那敢耽延,急急趕到按院衙門。見了顏大人,將印呈上。不但顏大人懽喜感激,連公孫策也是誇獎珮服。更有個雨墨暗暗唸佛,慇慇勤勤,盡心服侍。盧方便問:“這幾日五弟可有信息麽?”公孫策道:“仍是毫無影響。”盧方連聲嘆氣道:“如此看來,五弟死矣!”又將聽見劉立保之言說了一遍。顏大人尚未聽完,先就哭了。蔣平道:“不必猶疑,我此時就去細細打聽一番,看是如何。”要知白玉堂的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平要去打聽白玉堂下落,急急奔到八寶莊,找著了雷振。恰好雷英在家。聽說蔣爺到了,父子一同出迎。雷英先叩謝了救父之恩。雷振連忙請蔣爺到書房,獻茶寒喧。敘罷,蔣爺便問白玉堂的下落。雷英嘆道:“說來實在可慘,可傷。”便一長一短說出。蔣爺聽了,哭了個哽氣倒噎,連雷振也爲之掉淚。這段情節不好說,不忍說,又不能不說。
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自那日改了行裝,私離衙署,找了個小廟存身,卻是個小天齊廟。自己暗暗思索道:“白玉堂英名一世,歸期卻遭了別人的暗算,豈不可氣可恥。按院的印信別人敢盜,難道奸王的盟書我就不敢盜麽?前次,沈仲元雖說銅網陣的厲害,他也不過說個大概,並不知其中的底細,大約也是少所見而多所怪的意思。如何能夠處處有線索,步步有消息呢?但有存身站腳之處,我白玉堂仗著一身武藝,也可以支持得來。倘能盟書到手,那時一本奏上當今,將奸王參倒,還愁印信沒有麽?”越思越想,甚是得意。
到了夜間二鼓之時,便到了木城之下。來過兩次,門戶已然看慣,毫不介意,端詳了端詳,就由坎門而人。轉了幾個門戶,心中不耐煩,在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縧來。凡有不通閉塞之處,也不尋門,也不找戶,將如意縧抛上去,用手理定絨繩便過去。一連幾處,皆是如此,更覺爽快無阻。心中暢快,暗道:“他雖然設了疑陣,其奈我白玉堂何!”越過多少板墻,便看見衝霄樓。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自己犯想道:“前次沈仲元說過,樓梯在正北。我且到樓梯看看。”順著臺基繞到樓梯一看,果與馬道相似。纔待要上,只見有人說道:“什麽人乃病太歲張華在此!”颼地一刀砍來。白玉堂也不招架,將身一閃,刀卻砍空。張華往前一撲,白玉堂就勢一腳。張華站不穩,栽將下來,刀已落地。白玉堂趕上一步,將刀一拿,覺著甚是沉重壓手,暗道:“這小于好大力氣!不然如何使這樣的笨物呢?”他那知道,張華自從被北俠將刀削折,他卻另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分量極大。他只顧圖了結實,卻忘了自己拿他不動。自從打了此刀之後,從未動壘廝殺,不知兵刃纍手。今日猛見有入上梯,出其不意,他盡力的砍來。卻好白爺靈便,一閃身,他的刀砍空。力猛刀沉,是刀把他纍的,往前一撲,再加上白爺一腳,他焉有不撒手擲刀,栽下去的理呢乃且說白爺提著笨刀,隨後趕下,照著張華的哽嗓,將刀不過往下一按。真是兵刃沉重的好處,不用費力,只聽噗哧地一聲,刀會自己.把張華殺了。白玉堂暗道:“兵刃沉了也有趣兒,殺人真能省勁兒。”
誰知馬道之上,鐵門那裏還有一人,卻是小瘟癀徐敞。見張華喪命,他將身一閃,進了鐵門,暗暗將索簧上妥,專等拿人。白玉堂哪裏知道,見樓梯無人攔擋,擕著笨刀就到了衝霄樓上。從欄桿往下觀瞧,其高非常。又見樓卻無門,依然的八面窻欞,左尋右找,無門可人。一時性起,將笨刀順著窻縫,往上一撬一撬,不多的工夫,窻戶已然離槽。白爺滿心懽喜,將左手把住窻欞,右手再一用力,窻戶已然落下一扇。順手輕輕的一放,樓內已然看見,卻甚明亮,不知光從何生。回手掏出一塊小小石子,往樓內一擲。側耳一聽,咕嚕嚕石子滾到那邊不響了,一派木板之聲。白爺聽了,放心將身一縱,上了窻戶臺兒。將笨刀往下一探,果是實在的木板。輕輕跳下,來至樓內,腳尖滑步,卻甚平穩。往亮處奔來一看,又是八面小小窻欞,裏面更覺光亮,暗道:“大約其中必有埋伏。我既來到此處,焉有不看之理。”又用笨刀將小窻略略的一擄,誰知小窻隨手放開。白玉堂舉目留神,原來是從下面一縷燈光,照徹上面一個燈球,此光直射至中梁之上,見有絨線繫定一個小小的錦匣。暗道:“原來盟書在此。”這句話尚未出口,覺得腳下一動。纔待轉步,不由將笨刀一扔,只聽咕嚕一聲,滾板一翻。白爺說聲:“不好!”身體往下一沉,覺得痛澈心髓。登時從頭上至腳下,無處不是利刃,週身已無完膚。
只聽一陣鑼聲亂響,人聲嘈雜道:“銅網有了人了!”其中有一人高聲道:“放箭!”耳內如聞飛蝗驟雨,銅網之上猶如刺蝟一般,早巳動不得了。這人又吩咐:“住箭!”弓箭手下去,長槍手上來,打著火把照看。見銅網之內血漬淋灕;慢說面目,連四肢俱各不分了。小瘟癀徐敞滿心得意,吩咐拔箭。血肉狼藉,難以注目。將箭拔完之後,徐敞仰面覷視。不防有人把滑車一拉,銅網往上一起,那把笨刀就落將下來,不歪不斜,正砍在徐敞的頭上,把個腦袋平分兩半,一張嘴往兩下裏一咧,一邊是“噯”’一邊是“呀,連“乖乖”也給了他了,身體往後一倒,也就嗚呼哀哉了。
衆人見了,不敢怠慢,急忙來到集賢堂。此時奸王已知銅網有人,大家正在議論。只見來人柬道:“銅網不知打住何人。從網內落下一把笨刀來,將徐敞砍死。”奸王道:“雖然銅網打住一人,不想倒反傷了孤家兩條好漢。又不知此人是誰?孤家倒要看看去。”衆人來至銅網之下,吩咐將屍骸抖下來。已然是塊血餅,如何認得出來。旁邊早有一人看見石袋道:“這是什麽物件?”伸手拿起,裏面尚有石子。這石袋未傷,是笨刀擋住之故。沈仲元駭目驚心,暗道:“五弟啊,五弟!你爲何不聽我的言語,竟白遭此慘毒?好不傷感人也!”只聽鄧車道:“千歲爺萬千之喜!此人非別個,他乃大鬧東京的錦毛鼠白玉堂。除他並無第二十個用石子的。這正是顏查散的幫手。”奸王聽了,心中懽喜。因此用罎子盛了屍首,次日送到軍山,交給鍾雄掩埋、看守。
前次劉立保說的原非訛傳。如今蔣爺又聽雷英說得傷心慘目,不由地痛哭。雷振在旁拭淚,勸慰多時。蔣爺止住傷心,又問道:“賢弟,現今奸王那裏做何計較?務求明以告我,幸勿吝教。”雷英道:“奸王雖然謀爲不軌,每日以歌童舞女爲事,也是個聲色貨利之徒。他此時刻刻不忘的,惟有按院大人,總要設法將大人陷害了,方合心意。恩公回去稟明大人,務要晝夜留神方好。再者,恩公如有用著小可之時,小可當效犬馬之勞,決不食言。”
蔣爺聽了,深深緻謝。辭了雷英父子,往按院衙門而來。暗暗忖道:“我這回去見了我大哥,必須如此如此,索性叫他們死心塌地地痛哭一場,省得懸想出病來,反爲不美。就是這個主意。”不多時,到了衙中。剛到大堂,見雨墨從那邊出來,便忙問道:“大人在哪裏?”雨墨道:“大人同衆位俱在書房,正盼望四爺呢。”蔣爺點頭。轉過二堂,便看見了書房。他就先自放聲大哭,道:“哎呀,不好了!五弟叫人害了,死得好不慘苦嚇!”一邊嚷著,一邊進了書房。見了盧方,伸手拉住道:“大哥,五弟真個死了也。”盧方聞聽,登時昏暈過去。
韓彰、徐慶連忙扶住,哭著呼喚。展爺在旁又是傷心,又是勸慰。不料顏查散那裏瞪著雙晴,口中叫了一聲:“賢弟呀!”將眼一翻,往後便仰。多虧公孫先生扶住。卻好雨墨趕到,急急上前,也是亂叫。此時,書房就如孝棚一般,哭的、叫的忙在一處。好容易盧大爺哭了出來,蔣四爺等放心。展爺又過來照看顏大人,幸喜也還過氣來。這一陣悲哭,不堪入耳。展爺與公孫先生雖則傷心,到了此時,反要百般的解勸。
盧大爺痛定之後,方問蔣平道:“五弟如何死的?”蔣平道:“說起咱五弟來,實在可憐。這也是他素日陰毒刻苦,所以遭此慘亡。”便將誤落銅網陣遭害的緣由,說了又哭,哭了又說,分外的比別人鬧得厲害。後來索性要不活著了,要跟了老五去。急得個實心的盧方倒把他勸解了多時。徐慶粗豪直爽,如何禁得住揉磨,連說帶嚷道:“四弟,你好胡鬧!人死不能復生,也是五弟命短,只是哭他,也是無益。與其哭他,何不與他報仇呢!”衆人道:“還是三弟想得開。”此時,顏大人已被雨墨攙進後面歇息去了。
忽見外班拿了一角文書,是襄陽王那裏來的官務。公孫先生接來拆開,看畢道:“你叫差官略等一等,我這裏即有回文答復。”外班回身出去傳說。公孫策對衆人道:“他這文書不是爲官務而來。”衆人道:“不爲官事,卻是爲何?”公孫策道:“他因這些日不見咱們衙門有什麽動靜,故此行了文書來,我這裏必須答復他。明是移文,暗裏卻打聽印信消息而來。”展爺道:“這有何妨。如今有了印信,還愁什麽答復麽?”蔣平道:“雖則如此,他若看見有了印信,只怕又要生別的事端了。”公孫策點頭道:“四弟慮得極是。如今且自答了回文,我這裏嚴加防備就是了。”說罷,按著原文答復明白,叫雨墨請出印來用上,外面又打了封口,交付外班,即叫原差領回。
官務完畢之後,大家擺上酒飯。仍是盧方首座,也不謙遜,大家團團圍坐。只見盧方無精打綵,短嘆長訏,連酒也不霑脣,卻一汪眼淚泡著眼珠兒,何曾是個乾!大家見此光景,俱各悶悶不樂。惟獨徐慶一言不發,自己把著一壺酒,左一杯,右一盞,仿彿拿酒煞氣的一般。不多會,他就醉了,先自離席,在一邊躺著去了。衆人因盧方不喝不吃,也就說道:“大哥如不耐煩,何不歇息歇息呢?”盧方順口說道:“既然如此,各位賢弟恕劣兄不陪了。”也就回到自己屋內去了。
這裏公孫策、展昭、韓彰、蔣平四人,飲酒之間商議事體。蔣平又將雷英說奸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話說了。公孫策道:“我也正爲此事躊躇。我想今日這套文書回去,奸王見了必是驚疑詫異,他如何肯善罷甘休呢?咱們如今有個道理:第一,大人處要個精細有本領的,不消說了是展大哥的重任。什麽事,展兄全不用管,就只保護大人要緊。第二十,盧大哥身體欠爽,一來要人服侍,二來又要照看。此差交給四弟。我與韓二兄、徐三弟,今晚在書房,如此如此,倘有意外之事,隨機應變,管保諸事不至遺漏。衆位弟兄想想如何呢?”展爺等聽了道:“很好,就是如此料理罷。”酒飯已畢,展爺便到後面看了看顏大人,又到前面瞧了瞧盧大爺。兩下裏無非俱是傷心,不必細表。
且說襄陽王的差官領了回文,來至衙中。問了問奸王,正同衆人在集賢堂內,即刻來至廳前,進了廳房,將回文呈上。奸王接來一看,道:“噯呀!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盜來,他那裏爲何仍有印信?豈有此理,事有可疑。”說罷,將回文遞與鄧車。鄧車接來一看,不覺地滿面通紅道:“啟上千歲,小臣爲此印原非容易。難道送印之人有弊麽?”一句話提醒了奸王,立刻吩咐:“快拿雷英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襄陽王趙爵因見回文上有了印信,追問鄧車,鄧車說必是送印之人舞弊。奸王立刻將雷英喚來,問道:“前次將印好好交代託付于你,你送往哪裏去了?”雷英道:“小臣奉千歲密旨,將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內;並見此泉水勢洶湧,寒氣凜冽。王爺因何追問?”奸王道:“你既將印信撂在泉內,爲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說罷,將回文擲下。雷英無奈,從地下拾起一看,果見印信光明,毫無錯謬,驚得無言可答。奸王大怒道:“如今有人報你送印作弊,快快與我據實說來。”雷英道:“小臣實實將印送至逆水泉內,如何擅敢作弊?請問千歲,是誰說來?”奸王道:“方纔鄧車說來。”雷英聽了,暗暗發恨,心內一動,妙計即生,不由地冷笑道:“小臣只道那個說的,原來是鄧車!小臣啟上千歲,小臣正爲此事心中犯疑。我想按院乃包相的門生,智略過人,而且他那衙門裏能人不少,如何能夠輕易的印信叫人盜去?必是將真印藏過,故意地設一方假印,被鄧車盜來。他以爲幹了一件少一無二的奇功。誰知今日真印現出,不但使小臣徒勞無益,額外還擔個不白之冤,兀的不委屈死人了。”一席話說得個奸王點頭不語。鄧車羞愧難當,真是羞惱變成怒,一聲怪叫道,“啊喲,好顏查散!你竟敢欺侮俺麽?俺和你誓不兩立!”雷英道:“鄧大哥不要著急。小弟是據理而論,你既以廢鐵倒換印信,難道不準人家提出真的,換上假的麽?事已如此,需要大家一同商議商議方好。”鄧車道:“商議什麽?俺如今惟有殺了按院,以泄欺侮之恨,別無他言。有膽量的隨俺走走啦!”只見沈仲元道:“小弟情願奉陪。”奸王聞聽,滿心懽喜,就在集賢堂擺上酒餚,大家暢飲。
到了初鼓之後,鄧車與沈仲元俱各改扮停當,辭了奸王,竟往按院衙門而來。路途之間計議明白:鄧車下手,沈仲元觀風。及至到了按院衙門,鄧車往左右一看,不見了沈仲元,並不知他何時去的,心中暗道:“他方纔還和我說話,怎麽轉眼間就不見了呢?哦,是了。想來他也是個畏首畏尾之人,瞧不得素常誇口,事到頭來也不自由了。且看我鄧車的能爲!俟成功之後,再將他極力的奚落一場。”想罷,縱身越墻,進了衙門。急轉過二堂,見書房東首那一間,燈燭明亮。躡足潛蹤,悄到窻下,濕破窻紙,覷眼偷看。見大人手執案卷,細細觀看,而且時常掩卷犯想。雖然穿著便服,卻是端然正坐。旁邊連雨墨也不伺候。鄧車暗道:“看他這番光景,卻象個與國家辦事的良臣,原不應將他殺卻。奈俺老鄧要急于成功,就說不得了。”便奔到中間門邊,一看卻是四扇隔扇。邊棱有鎖鎖著,中間兩扇關閉。用手輕輕一撼,卻是豎著立拴。回手從背後獨出刀來,順著門縫將刀伸進,右腕一挺勁,刀尖就扎在立拴之上;然後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只將腕子往上一拱,立拴的底下已然出槽;右手又往旁邊一擺,左手往下一按,只聽咯當地一聲,立拴落地。輕輕把刀抽出,用口銜住。左右手把住了隔扇,一邊往懷裏一帶,一邊往外一推,微微有些聲息,吱溜溜便開開了一扇。鄧車回手攏住刀靶,先伸刀,後伏身,斜胯而入。即奔東間的軟簾,用刀將簾一挑,呼地一聲,腳下邁步。手舉鋼刀——只聽咯當一聲,鄧車口說:“不好!”轉身往外就跑,早巳聽見嘩啷一聲,又聽見有人道:“三弟放手,是我。”噗哧地一聲,隨後就迫出來了。
你道鄧車爲何剛進來就跑了呢?只因他撬拴之時,韓二爺已然注視,見他將門推開,便持刀下來;尚來立穩,鄧車就進來了。韓二爺知他必奔東間,卻搶步先進東間。及至鄧車掀簾、邁步、舉刀,韓二爺的刀已落下。鄧車借燈光一照,即用刀架開,咯當轉身出來,迫忙中將桌上的蠟燈嘩啷砸在地下。此時三爺徐慶赤著雙足,仰臥在床上,酣睡不醒。覺得腳下後跟上有人咬了一口,猛然驚醒,跳下地來,就把韓二爺抱住。韓二爺說:“是我!”一甩身,恰好徐三爺腳踏著落下蠟燈的蠟頭兒,一滑,腳下不穩,“噗哧”趴伏在地。
誰知看案卷的不是大人,卻是公孫先生。韓爺未進東間之先,他已溜了出來,卻推徐爺。又恐徐爺將他抱住,見他赤著雙足,沒奈何纔咬了他一口。徐爺這纔醒了。因韓二爺甩脫追將出去,他卻跌倒的快當,爬起來的剪絕,隨後也就追了出來。
且說韓二爺跟定鄧車,躥房越墻,緊緊跟隨。忽然不見了,左顧右盼,東張西望,正然納悶。猛聽有人叫道:“鄧大哥,鄧大哥!榆樹後頭藏不住,你藏在松樹後頭罷。”韓二爺聽了,細細往那邊觀瞧,果然有一棵榆樹,一棵松樹,暗暗道:“這是何人呢?明是告訴我這賊在榆樹後面,我還發呆麽?”想罷,竟奔榆樹而來。果真鄧車離了榆樹,又往前跑。韓二爺急急墊步緊趕,追了個嘴尾相連,差不了兩步,再也趕不上。又聽見有人叫道:“鄧大哥,鄧大哥!你跑只管跑,小心著暗器呀!”這句話,卻是沈仲元告訴韓彰,防著鄧車的鐵彈。不想提醒了韓彰,暗道:“是呀,我已離他不遠,何不用暗器打他呢?這個朋友真是旁觀者清!”想罷,左手一撐,將弩箭上上。把頭一低,手往前一點,這邊“噌”!那邊“拍”!又聽“噯呀”!韓二爺已知賊人著傷,更不肯捨。誰知鄧車肩頭之上中了弩箭,覺得背肩發麻,忽然心內一陣惡心,暗說:“不好!此物必是有毒。”又跑了有一二里之遙,心內發亂,頭暈眼花,翻斤頭栽倒在地。韓二爺已知藥性發作,賊人昏暈過去,腳下也就慢慢的走了。
只聽背後呱咭呱咭的亂響,口內叫道:“二哥,二哥!你老在前面麽?”韓二爺聽聲音是徐三爺,連忙答道:“三弟,劣兄在此。”說話間,徐慶已到,說:“怪道那人告訴小弟說,二哥往東北追下來了,果然不差。賊人在哪裏?”韓爺道:“已中劣兄的暗器栽倒了。但不知暗中幫助的卻是何人?方纔劣兄也虧了此人。”二人來至鄧車跟前,見他四肢扎然躺在地下。徐爺道:“二哥將他扶起,小弟背著他。”韓爺依言,扶起鄧車,徐慶背上,轉回衙門而來。走不多幾步,見有燈光明亮,卻是差役人等前來接應。大家上前幫同將鄧車擡回衙去。
此時公孫策同定盧方、蔣平俱在大堂之上立等。見韓彰回來,問明了備細,大家懽喜。不多時,把鄧車擡來。韓二爺取出一丸解藥,一半用水研開灌下,一半拔出箭來敷上傷口。公孫先生即吩咐差役,拿了手銬腳鐐給鄧車上好,容他慢慢蘇醒。遲了半晌,只聽鄧車口內嘟嚷道:“姓沈的!你爲何是來幫俺?你直是害俺來了。好啊,氣死俺也!”哎呀了一聲,睜開二目,往上一看,上面坐著四五個人,明燈亮燭,照如白晝。即要轉動,覺著甚不得力。低頭看時,腕上有銬,腳下有鐐。自己又一犯想,還記得中了暗器,心中一陣迷亂,必是被他們擒獲了。想至此,不由地五內往上一翻,咽喉內按捺不住,將口一張,哇地一聲,吐了許多綠水涎痰。胸脯雖覺亂跳,卻是明白清爽。他卻閉目,一語不發。
忽聽耳畔有人喚道:“鄧朋友,你這時好些了?你我作好漢的,決無兒女情態,到了哪裏說哪裏的話。你若有膽量,將這杯煖酒唱了,如若疑忌害怕,俺也不強讓你。”鄧車聽了,將眼一睜開看時;見一人身形瘦弱,蹲在身旁,手擎著一杯熱騰騰的黃酒,便問道:“足下何人?”那人答道:“俺蔣平,特來敬你一杯。你敢喝麽?”鄧車笑道:“原來是翻江鼠。你這話欺俺太甚!既被你擒來,刀斧尚且不怕,何況是酒!縱然是砒霜毒藥,俺也要喝的,何懼之有!”蔣平道:“好朋友,真正爽快。”說罷,將酒盃送至脣邊。鄧車張開口一飲而盡。又見過來一人道:“鄧朋友,你我雖有嫌隙,卻是道義相同,各爲其主。何不請過來大家坐談呢?”鄧車仰面看時,這人不是別人,就是在燈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內輾轉道:“敢則他不是顏按院。如此看來,竟是遭了他們圈套了。”便問道:“尊駕何人?”那人道:“在下公孫策。”回手又指盧方道:“這是鑽天鼠盧方,盧大哥。這是徹地鼠韓彰,韓二哥。那邊是穿山鼠徐慶,徐三哥。還有御貓展大哥,在後面保護大人。已命人請去了,少刻就到。”鄧車聽了道:“這些朋友俺都知道,久仰,久仰。既承擡愛,俺倒要隨喜隨喜了。”蔣爺在旁,伸手將他攙起,唧遛嘩啷蹭到桌邊,也不謙遜,剛要坐下,只見展爺從外面進來,一執手道:“鄧朋友,久違了!”鄧車久已知道展昭,無可回答,止于說道:“請了。”展爺與大衆見了,彼此就座。伴當添杯換酒。鄧車到了此時,講不得磕磣,只好兩手捧懷,縮頭而飲。
只聽公孫先生問道:“大人今夜睡得安穩麽?”展爺道:“略覺好些,只是思念五弟,每每從夢中哭醒。”盧方聽了,登時落下淚來。忽見徐慶瞪起雙睛,搓摩兩掌,立起身來,道:“姓鄧的!你把俺五弟如何害了?快快說來!”公孫策連忙說道:“三弟,此事不關鄧朋友相干,休要錯怪了人。”蔣平道:“三哥,那全是奸王設下圈套。五弟爭強好勝,自投羅網。如何抱怨得別人呢?”韓爺也在旁攔阻。展爺知道公孫先生要探問鄧車,惟恐徐慶攪亂了事體,不得實信,只得張羅換酒,用言語岔開。徐慶無可如何,仍然坐在那裏,氣忿忿地一語不發。
展爺換酒斟畢,方慢慢與公孫策你一言我一語套問鄧車,打聽襄陽王的事件。鄧車原是個卑鄙之人,見大家把他朋友相待,他便口不應心的說出實話來。言襄陽王所仗的是飛叉太保鍾雄爲保障,若將此人收伏,破襄陽王便不難矣。公孫策套問明白,天已大亮,便派人將鄧車押至班房,好好看守。大家也就各歸屋內,略爲歇息。
且說盧方回至屋內,與三個義弟說道:“愚兄有一事與三位賢弟商議。想五弟不幸遭此荼毒,難道他的骨殖就擱在九截松五峰嶺不成?劣兄意慾將他骨殖取來,送回原籍。不知衆位賢弟意下如何?”三人聽了,同聲道:“正當如此。我等也是這等想。”只見徐慶道:“小弟告辭了。”盧方道:“三弟哪裏去?”徐慶道:“小弟盜老五的骨殖去。”盧方連忙搖頭道:“三弟去不得。”韓彰道:“三弟太莽撞了。就去,也要大家商議明白,當如何去法。”蔣平道:“據小弟想來,襄陽王既將骨殖交付鍾雄,鍾雄必是加意防守。事情若不預料,恐到了臨期,有了疏虞,反爲不美。”盧方點頭道:“四弟所論甚是。當如何去法呢?”蔣平道:“大哥身體有些不爽,可以不去,叫二哥替你老去。三哥心急性躁,此事非衝鋒打仗可比,莫若小弟替三哥去。大哥在家也不寂寞,就是我與二哥同去,也有幫助。大哥想想如何?”盧方道:“很好。就這樣罷。”徐慶瞅了蔣平一眼,也不言語。只見伴當拿了杯箸放下,弟兄四人就座。盧方又問:“二位賢弟幾時起身?”蔣平道:“此事不必太忙,後日起身也不爲遲。”商議已畢,飲酒用飯。不知他等如何盜骨,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盧方自白玉堂亡後,每日茶飯無心,不過應個景兒而已。不多時,酒飯已畢,四人閒坐。盧方因一夜不曾合眼,便有些困倦,在一旁和衣而臥。韓彰與蔣平二人,計議如何盜取骨殖,又張羅行李馬匹。獨獨把個愣爺撇在一邊,不瞅不睬,好生氣悶,心內輾轉道:“同是結義弟兄,如何他們去得,我就去不得呢?難道他們盡弟兄的情長,單不許我盡點心麽?豈有此理!我看他們商量的得意,實實令人可氣!”站起身來,出了房屋,便奔展爺的單間而來。剛然進屋,見展爺方纔睡醒,在那裏擦臉。他也不管事之輕重,撲翻身跪倒道:“噯呀,展大哥呀!委屈煞小弟了。求你老幫扶幫扶呀。”說罷痛哭。倒把展爺嚇了一跳,連忙拉起他道:“三弟,這是爲何?有話起來說。”徐慶更會撒潑,一邊抽泣著,一邊說道:“大哥,你老若應了幫扶小弟,小弟方纔起來;你老若不應,小弟就死在這裏了。”展爺道:“是了,劣兄幫扶你就是了。三弟快些起來講。”徐慶又磕了一個頭道:“大哥應了,再無翻悔。”方立起身來,拭去淚痕,坐下道:“小弟非爲別事,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嶺走走。”展爺道:“到底爲著何事?”徐慶便將盧方要盜白玉堂的骨殖說了一遍。”他們三個怎麽拿著我不當人,都說我不好。我如今偏要賭賭這口氣。沒奈何,求大哥幫扶小弟走走。”展爺聽了,暗暗思忖道:“原來爲著此事。我想蔣四弟是個極其精細之人,必有一番見解。而且盜骨是縝密之事,似他這鹵莽性烈,如何使得呢?若要不去,已然應了他,又不好意思。而且爲此事屈體下禮,說不得了,好歹只得同他走走。”便問道:“三弟幾時起身?”徐慶道:“就在今晚。”展爺道:“如何恁般忙呢?”徐慶道:“大哥不曉得,我二哥與四弟定于後日起身。我既要賭這口氣,需早兩天。及至他們到時,咱們功已成了。那時方出這口惡氣。還有一宗,大哥千萬不可叫二哥、四弟知道。晚間,我與大哥悄悄地一溜兒,急急趕嚮前去方妙。”展爺無奈何,只得應了。徐慶立起身來道:“小弟還到那邊照應去。大哥暗暗收拾行李、器械、馬匹。起身以前在衙門後墻專等。”展爺點頭。
徐慶去後,展爺又好笑,又後悔。笑是笑他粗魯,悔是不該應他。事已如此,無可如何,只得叫過伴當來,將此事悄悄告訴他,叫他收拾行李、馬匹。又取過筆硯來,寫了兩封字兒藏好。然後到按院那裏看了一番,又同衆人吃過了晚飯。看天已昏黑,便轉回屋中,問伴當道:“行李、馬匹俱有了?”伴當道:“方纔跟徐爺伴當來了說他家爺在衙門後頭等著呢。將爺的行李、馬匹也攏在一處了。”展爺點了點頭,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個字柬來,道:“此柬是給公孫老爺的,此柬是給蔣四爺的。你在此屋等著,候初更之後再將此字送去,就交與跟爺們的從人,不必面遞。交代明白,急急趕赴前去。我們在途中慢慢等你。這是怕他們追趕之意,省得徐三爺抱怨于我。”伴當一一答應。
展爺卻從從容容出了衙門,來至後墻。果見徐慶與伴當拉著馬匹,在那裏張望。上前見了,徐慶問道:“跟大哥的人呢?”展爺道:“我叫他隨後來。惟恐同行叫人犯疑。”徐慶道:“很好。小弟還忘了一事,大哥只管同我的伴當慢慢前行,小弟去去就來。”說罷,回身去了。
且說跟展爺的伴當在屋內候至起更,方將字柬送去。蔣爺的伴當接過字柬,來到屋內一看,只見盧方仍是和衣而臥,韓彰在那裏吃茶,卻不見四爺蔣平。只得問了問同伴,人說在公孫先生那裏。伴當即來至公孫策屋內,見公孫策拿著字柬,正在那裏講論道:“展大哥囑咐小心奸細刺客,此論甚是。然而不當跟隨徐三弟同去。”蔣平道:“這必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剛說著,又見自己的伴當前來,便問道:“什麽事件?”伴當道:“方纔跟展老爺的人給老爺送了個字柬來。”說罷呈上。蔣爺接來,打開看畢,笑道:“如何?我說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果然不錯。”即將字柬遞與公孫策。公孫策從頭至尾看去,上面寫著:“徐慶跪求,央及劣兄,斷難推辭,只得暫時隨去。賢弟見字,務于明日急速就道,共同幫助。千萬不要追趕。惟恐識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云云。公孫策道:“言雖如此,明日二位再要起身,豈不剩了盧大哥一人,內外如何照應呢?”蔣平道:“小弟回去與大哥、二哥商量。既是展大哥與三哥先行,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夠了。留下二哥如何?”公孫策道:“甚好,甚好!”
正說間,只見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張張進來道:“公孫老爺,不好了!方纔徐老爺到了班房,吩咐道:‘你等歇息,俺要與姓鄧的說句機密話。’獨留小人伺候徐老爺進屋,尚未坐穩,就叫小人看茶去。誰知小人烹了茶來,只見屋內漆黑。急急喚人掌燈看時,哎呀,老爺呀!只見鄧車仰臥在床上,昏迷不醒,滿床血漬。原來鄧車的雙睛被徐老爺剜了去了。現時不知鄧車的生死,特來回稟二位老爺知道。”公孫策與蔣平二人聽了,驚駭非常,急叫從人掌燈。來至外面班房看時,差役將鄧車扶起,已然蘇醒過來,大駡徐慶不止。公孫策見此慘然形景,不忍注目。蔣平吩咐差役好生服侍將養,便同公孫策轉身來見盧方,說了詳細,不勝駭然。大家計議了一夜。
至次日天明,只見門上的進來,拿著稟帖遞與公孫先生。一看,懽喜道:“好,好,好,快請,快請!”原來是北俠歐陽春、雙俠丁兆蕙,自從解押金面神藍驍、賽方朔方貂之後,同到茉花村,本欲約會了兆蘭同赴襄陽。無奈丁母欠安,只得在家侍奉。北俠就告辭,丁家弟兄苦苦相留。北俠也是無事之人,權且住下。後來丁母痊癒,雙俠商議:老母是有了年歲之人,爲人子者不可遠離膝下。又恐北俠踽踽涼涼一人上襄陽,不好意思;而且因老母染病,晨昏問安,耽擱了多少日期,左右爲難。只得仍叫丁二爺,隨著北俠同赴襄陽,留下丁大爺在家奉親,又可以照料家務。因此北俠與丁二爺起身。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襄陽太守衙門,可巧門上正是金福祿,上前參見,急急回稟了老爺。金輝立刻請至書房,暫爲少待。此時黑妖狐智化早巳接出來,彼此相見,快樂非常。不多時,金太守更衣出來。北俠與丁二官人要以官長見禮,金公那裏肯受,口口聲聲以“恩公”呼之。大家謙讓多時,仍是以賓客相待。左右獻茶已畢,寒溫敘過,便提起按院衙門近來事體如何。黑妖狐智化連聲嘆氣道:“一言難盡!好叫仁兄、賢弟得知,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北俠聽了,好生詫異,丁二爺不勝驚駭,同聲說道:“竟有這等事!請道其詳。”智化便從訪探衝霄樓說起,如何遇見白玉堂,將他勸回;後來又聽得按院失去印信,想來白五弟就因此事拼了性命,誤落在銅網陣中傾生喪命,滔滔不斷說了一遍。北俠與丁二爺聽畢,不由地俱各落淚嘆息。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原是聲應氣求的弟兄,焉有不傷心的道理。
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門耽擱,便約會了智化,急急趕至按院衙門而來。早見公孫策在前,盧方等隨在後面,彼此相見。雖未與盧方道惱,見他眼圈兒紅紅的,面龐兒比先前瘦了好些。大家未免欷噓一番。獨有丁兆蕙拉著盧方的手,由不得淚如雨下。想起當初陷空島與茉花村,不過隔著蘆花蕩,彼此義氣相投,何等的親密。想不到五弟卻在襄陽喪命,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時,竟自如此早夭,尤爲可傷。二人哭泣多時,還虧了智化用言語勸慰。北俠亦攔住丁二爺道:“二弟,盧大哥全仗你我開導解勸。你如何反招大哥傷起心來呢?”說罷,大家來至盧方的屋內,就座獻茶。北俠等三人又問候顏大人的起居。公孫策將顏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三人方知大人也是爲念五弟欠安,不勝浩嘆。
智化便問衙門近來事體如何。公孫策將已往之事一一敘說,漸漸說到拿住鄧車。蔣平又接言道:“不想從此又生出事來。”丁二爺問道:“又有何事?”蔣平便說:“要盜五弟的骨殖。誰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幫助,昨晚已然起身。起身也罷了,臨走時俺三哥又把鄧車二目挖去。”北俠聽了皺眉道:“這是何意?”智化道:“三哥不能報仇,暫且拿鄧車出氣。鄧車也就冤得很了。”丁二爺道:“若論鄧車的行爲,害天傷理,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公孫策道:“只是展大哥與徐三弟此去,小弟好生放心不下。”蔣平道:“如今歐陽兄、智大哥、丁二弟俱各來了,妥當得很。明日我等一同起身,衙中留下我二哥服侍大哥,照應內外。小弟仍是爲盜五弟骨殖之事。歐陽兄三位另有一宗緊要之事。”智化問道:“還有什麽事?”蔣平道:“只因前次拿獲鄧車之時,公孫先生與展大哥探訪明白,原來襄陽王所仗者飛叉太保鍾雄,著能收伏此人,則襄陽不難破矣。如今就將此事託付三位弟兄,不知肯應否?”智化、丁兆蕙同聲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四兄不必問我等應與不應,到了那裏,看勢做事就是了,何能預爲定準。”公孫先生在旁稱贊道:“是極!是極!”說話間,酒席早巳排開。大家略爲謙遜,即便入席。卻是歐陽春的首座,其次智化、丁兆蕙,又其次公孫策、盧方,下首是韓彰、蔣平。七位爺把酒談心,不必細表。
到了次日,北俠等四人別了公孫策與盧、韓二人,四人在路行程,偏偏的蔣平肚泄起來,先前還可扎掙,到後來連連泄了幾次,覺得精神倦怠,身體勞乏。北俠道:“四弟既有貴恙,莫若找個寓所暫爲歇息,明日再作道理,有何不可呢?”蔣平道:“不要如此。你三位有要緊之事,如何因我一人耽擱。小弟想起來了,有個去處頗可爲聚會之所。離洞庭湖不遠,有個陳起望,莊上有郎舅二人,一人姓陸名彬,一人姓魯名英,頗尚俠義。三位到了那裏,只要提出小弟,他二人再無不掃榻相迎之理。咱們就在那裏相會罷。”說著擰眉攢目,又要肚泄起來。北俠等三人見此光景,只得依從。蔣平又叫伴當隨去,沿途好生服侍,不可怠慢。伴當連連答應,跟隨去了。
蔣爺這裏左一次右一次泄個不了。看看天色晚了,心內好生著急,只得勉強認鐙,上了坐騎,往前進發。心急嫌馬慢,又不敢極力的催它,恐自己氣力不加,乘控不住,只得緩轡而行。此時天已昏黑,滿天星斗,好容易來至一個村莊。見一家籬墻之上高高挑出一個白紙燈籠,及至到了門前,又見柴門之旁掛著個小小笊籬,知是村莊小店,滿心懽喜,猶如到了家裏一般。連忙下馬,高聲喚道:“裏面有人麽?”只聽裏面顫巍巍地聲音答應。不知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平聽得裏面問道:“什麽人?敢則是投店的麽?”蔣平道:“正是。”又聽裏面答道:“少待。”不多時,燈光顯露,將柴扉開放,道:“客官請進。”蔣平道:“我還有鞍馬在此。”店主人道:“客官自己拉進來罷。婆子不知尊騎的毛病,恐有失閃。”蔣平這纔留神一看,原來是個店媽媽,只得自己拉進了柴扉。見是正房三間,西廂房兩間,除此並無別的房屋。蔣平問道:“我這牲口在哪裏餵呢?”婆子道:“我這裏原是村莊小店,並無槽頭馬棚。那邊有個碾子,就在那碾臺兒上就可以餵了。”蔣平道:“也倒罷了。只是我這牲口就在露天地裏了。好在夜間還不甚涼,尚可以將就。”說罷,將坐騎拴在碾臺子樁柱上。將鐙扣好,打去嚼子,打去後秋,把皮帶攏起,用梢繩捆好;然後解了肚帶,輕輕將鞍子揭下,屜卻不動,恐鞍心有汗。
此時店婆已將上房撣掃,安放燈燭。蔣爺抱著鞍子,到了上房,放在門後。擡頭一看,卻是兩明一暗。掀起舊布單簾,來至暗間,從腰間解下包囊,連馬鞭子俱放在桌子上面,撣了撣身上灰塵。只聽店媽媽道:“客官是先淨面後吃茶,是先吃茶後淨面呢?”蔣平這纔把店媽媽細看,卻有五旬年紀,甚是乾淨利便,答道:“臉也不淨,茶也不吃。請問媽媽貴姓?”店婆道:“婆子姓甘。請問客官尊姓?”蔣爺道:“我姓蔣。請問此處是何地名?”甘婆子道:“此處名叫神樹崗。”蔣爺道:“離陳起望尚有多遠?”婆子道:“陳起望在正西,此處卻是西北。從此算起,要到陳起望,足有四五十里之遙。客官敢則是走差了路了。”蔣爺道:“只因身體欠爽,又在昏黑之際,不料把道路走錯了。請問媽媽,你這裏可有酒麽?”甘婆子道:“酒是有的。就只得村醪,並無上樣名酒。”蔣爺道:“村醪也好,你與我熱熱地煖一角來。”甘婆子答應,回身去了。
不多時,果然煖了一壺來,傾在碗內。蔣爺因肚泄口燥,那管好歹,端起來一飲而盡。真真是溝裏翻船。想蔣平何等人物,何等精明,一生所做何事,不想他在媽媽店竟會上了一大當。可見爲人藝高是膽大不得的。此酒入腹之後,覺得頭眩目轉。蔣平說聲:“不好!”尚未說出口,身體一晃,咕咚栽倒塵埃。甘婆子笑道:“我看他身材瘦弱,是個不禁酒的,果然。”伸手嚮桌子上拿起包囊一摸,笑容可掬,正在懽喜,忽聽外面叫門道:“裏面有人麽?”這一叫,不由地心裏一動,暗道:“忙中有錯。方纔既住這個客官,就該將門前燈籠挑了。一時忘記,所以又有上門的買賣來了。既來了,再沒有往外推之理。且喜還有兩間廂房,莫若讓到屋裏去。”心裏如此想,口內卻應道:“來了,來了。”執了燈籠來開柴扉,一看卻是主僕二人。只聽那僕人問道:“此間可是村店麽?”甘婆道:“是便是,卻是鄉村小店,惟恐客官不甚和心。再者並無上房,止有廂房兩間,不知可肯將就麽?”又聽那相公道:“既有兩間房屋,足以夠了,何必務要正房呢。”甘婆道:“客官說的是。如此請進來罷。”主僕二人剛然進來,甘婆子卻又出去,將那白紙燈籠繫下來,然後關了柴扉,就往廂房導引。忽聽僕人說道:“店媽媽,你方纔說沒有上房,那不是上房麽?”甘婆子道:“客官不知,這店並無店東主人,就是婆子帶著女兒過活。這上房是婆子住家,止于廂房住客,所以方纔說過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這婆子隨機應變,對答得一些兒馬腳不露。這主僕哪裏知道,上房之內現時迷倒一個呢。
說話間來至廂房,婆子將燈對上。這主僕看了看,倒也罷了,乾乾淨淨,可以住得。那僕人將包裹放下,這相公卻用大袖撣去灰塵。甘婆子見相公形容俏麗,肌膚凝脂,嫵媚之甚,便問道:“相公用什麽,趁早吩咐。”相公尚未答言,僕人道:“你這裏有什麽,只管做來,不必問。”甘婆道:“可用酒麽?”相公道:“酒倒罷了。”僕人道:“如有好酒,拿些來也可以使得。”甘婆聽了,笑了笑轉身出來。執著燈籠進了上房,將桌子上包裹拿起,出了上房,卻進了東邊角門。
原來角門以內仍是正房、廂房以及耳房,共有數間。只聽屋內有人問:“母親,前面又是何人來了?”婆子道:“我兒休問,且將這包裹收起。快快收拾飯食,又有主僕二人到了。老娘看這兩個也是雛兒,少時將酒預備下就是了。”忽聽女子道:“母親,方纔的言語難道就忘了麽?”甘婆子道:“我的兒呀,爲娘的爲何忘了呢?原說過就做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偏他主僕又找上門來,叫爲娘的如何推出去呢?說不得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幫著爲娘的再把這買賣做成了,從此後爲娘的再也不幹這營生了。可是你說的咧,傷天害理做什麽?好孩子,快著些兒罷。爲娘的安放小菜去。”說著話又出去了。
原來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叫玉蘭,不但女工針黹出衆,而且有一身好武藝,年紀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做事暗昧,玉蘭每每規諫,甘婆也有些回轉。就是方纔取酒藥蔣平時,也央及了個再三,說過就做這一次。不想又有主僕二人前來。玉蘭無奈何,將萊蔬做妥。甘婆往來搬運,又稱贊這相公極其俊美。玉蘭心下躊躇。後來甘婆拿了酒去,玉蘭就在後面跟來,在窻外偷看。見這相公面如敷粉,白而生光,脣似塗朱,紅而帶潤,惟有雙眉緊蹙,二目含悲,長訏短嘆,似有無限的愁煩。玉蘭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貴家公子。”再看那僕人坐在橫頭,粗眉大眼,雖則醜陋,卻也有一番嬌媚之態。只聽說道:“相公早間打尖,也不曾吃些什麽。此時這些菜蔬雖則清淡,卻甚精美,相公何不少用些呢?”又聽相公嚦嚦鶯聲說道:“酒餚雖美,無奈我吃不下咽。”說罷,又長嘆了一聲。忽聽甘婆道:“相公既懶進飲食,何不少用些煖酒,開開胃口,管保就想吃東西了。”玉蘭聽至此,不由地發恨道:“人家愁到這步田地,還要將酒害人!我母親太狠心了!”忿忿回轉房中去了。
不多時,忽聽甘婆從外角門過來,拿著包裹,笑譆譆地道:“我的兒呀,活該我母女要發財了!這包裹比方纔那包裹尤覺沉重。快快收起來,幫著爲娘的打發他們上路。”口內說著,眼兒卻把玉蘭一看。只見玉蘭面嚮裏,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連忙將包裹放下,趕過來將玉蘭一拉道:“我的兒,你又怎麽了?”誰知玉蘭已然哭得淚人兒一般。婆子見了,這一驚非小,道:“哎呀,我的肉兒,心兒,你哭爲何?快快說與爲娘的知道。不是心裏又不自在了?”說罷,又用巾帕與玉蘭拭淚。玉蘭將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地道:“誰不自在了呢?”婆子道:“既如此,爲何啼哭呢?”玉蘭方說道:“孩兒想,爹爹留下的家業夠咱們娘兒兩個過的了,母親務要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做什麽?況且爹爹在日,還有三不取:僧道不取,囚犯不取,急難之人不取。如今母親一概不分,只以財帛爲重。倘若事發,如何是好?叫孩兒怎不傷心呢?”說罷,復又哭了。婆子道:“我的兒原來爲此,你不知道爲娘的也有一番苦心。想你爹爹留下家業,這幾年間坐吃山空,已然消耗了一半,再過一二年也就難以度日了。再者你也不小了,將來陪嫁妝奩,那不用錢呢?何況我偌大年紀,也不弄下個棺材本兒麽?”玉蘭道:“媽媽也是多慮。有說有的話,沒說沒的話。似這樣損人利己,斷難永享。而且人命關天的,如何使得?”婆子道:“爲娘的就做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孩子,你幫了媽媽去。”玉蘭道:“母親休要多言。孩兒就知恪遵父命。那相公是急難之人,這樣財帛是斷取不得的。”甘婆聽了犯想道:“鬧了半天,敢則是爲相公。可見他人大心大了。”便問道:“我兒,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難之人呢?”玉蘭道:“實對媽媽說知,方纔孩兒已然悄到窻下看了,見他愁容滿面,飲食不進,他是有急難之事的。孩兒實實不忍害他。孩兒問母親,將來倚靠何人?”甘婆道:“噯呀,爲娘的又無多餘兒女,就只生養了你一個,自然靠著你了。難道叫娘靠著別人不成麽?”玉蘭道:“雖然不靠別人,難道就忘了半子之勞麽?”一句話提醒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兒沒有人家,如今這相公生得十分美俊,正可與女兒匹配。我何不把他做個養老女婿,又完了女兒終身大事,我也有個倚靠,豈不美哉?可見利令智昏,只顧貪財,卻忘了正事。”便譆譆笑道:“虧了女兒提拔,我險些兒錯了機會。如此說來,快快把他救醒,待爲娘的與他慢慢商酌。只是不好啟齒。”玉蘭道:“這也不難,莫若將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只認做和他戲耍,就煩那人替說,也免得母親礙口,豈不兩全其美麽?”甘婆哈哈笑道:“還是女兒有算計。快些走罷,天已三鼓了。”玉蘭道:“母親還得將包裹拿著,先還了他們。不然他們醒來時不見了包裹,那不是有意圖謀了麽?”甘婆道:“正是,正是。”便將兩個包裹抱著,執了燈籠,玉蘭提了涼水,母女二人出了角門。
來至前院,先奔西廂房,將包裹放下。見相公伏几而臥,卻是飲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輕輕扶起。玉蘭端過水來,慢慢灌下。暗將相公著實的看了一番,滿心懽喜。然後見僕人已然臥倒在地,也將涼水灌下。甘婆依然執燈籠,又提了包裹,玉蘭拿著涼水,將燈剔亮了。臨出門時,還回頭望了一望。見相公已然動轉,連忙奔到上房,將蔣平也灌了涼水。玉蘭懽懽喜喜回轉後面去了。
且說蔣平飲得藥酒工夫大了,已然發散,又加灌了涼水,登時蘇醒。舉手伸腿,揉了揉眼,睜開一看,見自己躺在地下,再看桌上燈光明亮,旁邊坐著個甘媽媽譆譆地笑。蔣平猛然省悟,爬起來道:“好呀!你這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虛,也就好大膽呢!”婆子噗哧地一聲笑道:“你這人好沒良心!饒把你救活了,你反來嗔我。請問,你既知玄虛,爲何入了圈套呢?你且坐了,待我細細告訴你。老身的丈夫名喚甘豹,去世已三年了。膝下無兒,只生一女。..”蔣平道:“且住,你提甘豹,可是金頭太歲甘豹麽?”甘婆道:“正是。”蔣平連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嫂嫂,失敬了!”甘婆道:“客官爲何如此相稱?請道其詳。”蔣平道:“小弟翻江鼠蔣平,甘大哥曾在敝莊盤桓過數日。後來又與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黃金,用的就是濛汗藥酒。他說還有五鼓鷄鳴斷魂香,皆是甘大哥的傳授。不想大哥竟自仙逝,有失弔唁,望乞恕罪。”說罷,又打一躬。甘婆連忙福了一福道:“慚愧,慚愧。原來是蔣叔叔到了。怨嫂嫂無知,休要見怪。亡夫在日,曾說過陷空島的五義,實實令人稱羨不盡。方纔叔叔提的柳青,他是亡夫的徒弟。自從亡夫去世,多虧他殯殮發送,如今還時常地資助銀兩。”蔣平道:“方纔提膝下無兒,只生一女,姪女有多大了?”甘婆道:“今年十九歲,名喚玉蘭。”蔣平道:“可有婆家沒有?”甘婆道:“並無婆家。嫂嫂意慾求叔叔做個媒妁,不知可肯否?”蔣平道:“但不知要許何等樣人家?”甘婆道:“好叫叔叔得知,遠在天涯,近在咫尺..”就將投宿主僕已然迷倒之事說了。”是女兒不依,勸我救醒。看這相公甚是俊美,女兒年紀相仿。嫂嫂不好啟齒,求叔叔做個保山如何?”蔣平道:“好啊!若不虧姪女勸阻,大約我等性命休矣。如今看著姪女的分上,且去說說看。但只一件,小弟自進門來,蒙嫂嫂賜了一杯悶酒,到了此時也覺餓了。可還有什麽吃的沒有呢?”甘婆道:“有有有,待我給你收拾飯食去。”蔣平道:“且住。方纔說的事,成與不成事在兩可,好歹別因不成了,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來了,那可不是頑的!”甘婆哈哈笑道:“豈有此理!叔叔只管放心罷。”甘婆子上後面收拾飯去了。不知親事說成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甘婆去後,誰知他二人只顧在上房說話,早被廂房內主僕二人聽了去了。又是懽喜,又是愁煩。懽喜的是認得蔣平,愁煩的是機關洩露。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是鳳仙、秋葵,姊妹兩個女扮男裝來至此處。
自從沙龍沙員外拿住金面神藍驍,後來起解了,也就無事了。每日與孟傑、焦赤、史雲等遊田射獵,甚是清閒。一日,本縣令尹忽然來拜,聲言爲訪賢而來。襄陽王特請沙龍做個領袖,督帥鄉勇操演軍務。沙員外以爲也是好事,只得應允。到了縣內,令尹待爲上賓,優隆至甚。隔三日設一小宴,十日必是一大宴。慢說是沙員外自以爲得意,連孟傑、焦赤俱是望之垂涎,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哪知這令尹是個極其姦滑的小人。皆因襄陽王知道沙龍本領高強,情願破萬兩黃金拿獲沙龍,與藍驍報仇。偏偏地遇見了這貪婪的賍官,他道:“拿沙龍不難,只要金銀湊手,包管事成。”奸王果然如數交割。他便設計將沙龍誆上圈套。
這日,正是大宴之期,他又暗設牢籠,以慇懃勸酒爲題,你來敬三杯,我來敬三杯,不多的工夫把個沙龍喝得酩酊大醉,步履皆難。便叫伴當回去,說:“你家員外多吃了幾杯,就在本縣堂齋安歇。明日還要操演軍務。”又賞了伴當幾兩銀子,伴當懽懽喜喜回去。就是焦、孟二人也皆以爲常,全不在意。他卻暗暗將沙龍交付來人,連夜押解襄陽去了。
後來孟、焦二人見沙龍許多日期不見回來,便著史雲前去探望幾次,不見信息,好生設疑。一時惹惱了焦赤性兒,便帶了史雲獵戶人等,闖至公堂廝鬧。誰知人人皆知縣宰因親老告假還鄉,已于三日前起了身了。又問沙龍時,早巳解到襄陽去了。焦赤聽了,急得兩手扎煞,毫無主意。縱要鬧,正頭鄉主已走,別人全不管事的。只得急急回莊,將此情節告訴孟傑。孟傑也是暴跳如雷。登時傳揚,裏面皆知。鳳仙、秋葵姊妹哭個不了。幸虧鳳仙有主意,先將孟傑、焦赤二人安置,恐他二人粗魯,生出別的事來,便對二人說道:“二位叔父不要著急。襄陽王既與我父作對,他必暗暗差人到臥虎溝前來圖害,此莊卻是要緊的。我父親既不在家,全仗二位叔父支持,說不得二位叔父操勞,晝夜巡察,務要加意的防範,不可疏懈。”孟、焦二人滿口應承,衹知晝夜保護此莊,再也不生妄想了。
後來鳳仙卻暗暗使得用之人到襄陽打聽。幸喜襄陽王愛沙龍是一條好漢,有意收伏,不肯加害,惟有囚禁而巳。差人回來將此情節說了,鳳仙姊妹心內稍覺安慰,復又思忖道:“襄陽王做事這等機密,大約歐陽伯父與智叔父未必盡知其詳。莫若我與妹子親往襄陽走走,倘能見了歐陽伯父與智叔父,那時大家商議,搭救父親便了。”
主意已定,暗暗與秋葵商議。秋葵更是樂從,便說道:“很好,咱們把正事辦完了,順便到太守衙門,再看看牡丹姐姐。我還要與乾娘請請安呢。”鳳仙道:“只要到了那裏,那就好說了。但咱如何走法呢?”秋葵道:“這有何難呢?姐姐扮作相公,充作姐夫,就算艾虎。待妹妹扮作個僕人,跟著你,豈不妥當麽?”鳳仙道:“好是好,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秋葵道:“這有什麽呢。爲救父親,受些屈也是應當的,何況是逢場作戲呢。”二人商議明白,便請了孟、焦二位,一五一十俱各說明,托他二人好好保守莊園。又派史雲急急趕到茉花村,惟恐歐陽伯父還在那裏尚未起身,約在襄陽會齊。諸事分派停妥,他二人改扮起來。也不乘馬,惟恐引人疑忌,訪彿是閒遊一般。虧得姐妹二人雖是女流,卻是在山中行圍射獵慣的,不至于鞋弓襪小,寸步難挪。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天恰恰行路遲了,在媽媽店內,雖被甘婆用藥酒迷倒,多虧玉蘭勸阻搭救。
且說鳳仙飲水之後,即刻蘇醒。睜眼看時,見燈光明亮,桌上菜蔬猶存,包裹照舊。自己納悶道:“我喝了兩三口酒,如何就喝醉了不成?”正在思索,只見秋葵張牙欠口,翻身起來道:“姐姐,我如何醉倒了呢?”鳳仙擺手道:“你滿口說的是什麽?”秋葵方纔省悟,手把嘴一捂,悄悄道:“幸虧沒人。”鳳仙將頭一點,秋葵湊至跟前。鳳仙低言道:“我醉得有些奇怪,別是這酒有什麽緣故罷?”秋葵道:“不錯。如此說來,這不是賊店嗎?”鳳仙道:“你聽,上房有人說話。咱們悄地聽了再做道理。”因此姊妹二人來至窻下,將蔣平與甘婆說的話聽了個不亦樂乎。急急回轉廂房,又是懽喜,又是愁煩。忽聽窻外腳步聲響,是蔣爺與馬添草料奔了碾臺兒去了。鳳仙道:“俟蔣叔父回來,便喚住,即速請進。”秋葵即倚門而待。
少時,蔣平添草回來,便喚道:“蔣叔請進內屋坐。”只這一句,把個蔣平嚇了一跳,只得進屋。又見一個後生,迎頭拜揖道:“姪兒艾虎拜見。”蔣爺借燈光一看,雖不是艾虎,卻也面善,更覺發起怔來了。秋葵在旁道:“他是鳳仙,我是秋葵。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兒來的。”蔣爺在臥虎溝住過,俱是認得的,不覺詫異道:“你二人如何來至此處呢?”說罷,回身往外望一望。鳳仙叫秋葵在門前站立,如有人來時咳嗽一聲。方對蔣爺將父親被獲情節略說梗概,未免的淚隨語下。蔣平道:“你且不必啼哭。姪女仍以艾虎爲名,同我到上房。”到上房,就在明間坐下。秋葵一同來到上房。
忽見甘婆從後面端了小菜、杯箸來。甘婆見蔣爺已將那廂房主僕讓至上屋明間,知道爲提親一事,便譆譆笑道:“怎麽叔叔在明間坐麽?”蔣爺道:“明間寬闊,豁亮。嫂嫂且將小菜放下,過來見了。這是我姪兒艾虎。他乃紫髯伯的義兒,黑妖狐的徒弟。”甘婆道:“呀!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就是歐陽爺、智公子,亡夫俱是好相識。原來是他二位義兒高徒,怪道這樣的英俊呢。相公休要見怪,恕我無知失敬了。”說罷,福了一福。鳳仙只得還了一揖,連稱:“好說,不敢!”秋葵過來,幫著將桌子往前搭了一搭。甘婆安放了小菜,卻是兩份杯箸,原來是蔣爺一份,自己陪的一份。如今見這相公過來,轉身還要取去。蔣爺說:“嫂嫂不用取了,廂房中還有兩份,拿過來豈不省事。不過是嫂嫂將酒盃洗淨了,就不妨事了。”甘婆瞅了蔣平一眼,道:“多嘴討人嫌嚇!”蔣平道:“嫂嫂嫌我多嘴,回來我就一句話也不說了。”甘婆笑道:“好叔叔,你說罷。嫂嫂多嘴不是了。”笑著端萊去了。這裏蔣爺悄悄地問了一番。
不多時,甘婆端了萊來,果然帶了兩份杯箸,俱各安放好了。蔣爺道:“賢姪,你這尊管,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甘婆道:“真個的,又沒有外人,何妨呢。就在這裏打橫兒,豈不省了一番事呢。”于是蔣平上座,鳳仙次座,甘婆主座相陪,秋葵在下首打橫。甘婆先與蔣爺斟了酒,然後接次斟上,自己也斟上一杯。蔣平道:“這酒喝了大約沒有事了。”甘婆笑道:“你喝罷。只怪人家說你多嘴。你不信,看嫂嫂喝個樣兒你看。”說著,端起來吱地一聲就是半盃子。蔣平笑道:“嫂嫂,你不要喉急,小弟情願奉陪。”又讓那主僕二人端起杯來,一飲而盡。鳳仙、秋葵俱各喝了一口。甘婆復又斟上。這婆子一邊慇懃,一邊注意在相公面上,把個鳳仙倒瞧得不好意思了。蔣平道:“嫂嫂,我與艾虎姪兒相別已久,還有許多言語細談一番。嫂嫂不必拘泥,有事請自尊便。”甘婆聽了,心下明白,順口說道:“既是叔叔要與令姪攀話,嫂嫂在此反倒攪亂清談。我那裏還吩咐你姪女做的點心、羹湯,少時拿來。外再烹上一壺新茶如何?”蔣平道:“很好。”甘婆又嚮鳳仙道:“相公,夜深了,隨意用些酒飯,休要作客。老身不陪了。”鳳仙道:“媽媽請便。明日再爲面謝。”甘婆道:“好說,好說。請坐罷。”秋葵送出屋門。甘婆道:“管家,讓你相公多少吃些,不要餓壞了。”秋葵答應,回身笑道:“這婆子竟有許多嘮叨。”蔣爺道:“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麽?”秋葵道:“不用細言,我二人早巳俱聽明白了。”鳳仙努嘴道:“悄言,不要高聲。”蔣平道:“既然聽明,我也不必絮說。姪女的意下如何呢?”鳳仙道:“但憑叔父作主。”蔣平道:“不是這等說,此事總要姪女自己拿主意。若論此女,我知道的。當初甘大哥在日,我們時常盤桓。提起此女來,不但品貌出衆,而且家傳的一口飛刀,甚是了得。原要與盧大哥攀親,無奈盧珍姪兒歲數太小,因此也就罷了。如今他將此事諄諄的托我,姪女若要是個男子倒好說了,似此我倒爲了難了!”秋葵插言道:“依我說,此事頗可做的。人家三房四妾的多著呢。我姐姐也不是爭大論小的人。再者將來過門時多了一位新人,難道艾虎哥哥還抱怨不成?我樂得的多一個姐姐,又熱鬧些。”說得蔣平、鳳仙也笑了。
正在談論,果然甘婆端了羹湯、點心來,又是現烹的一壺新茶。還問要什麽不要。蔣爺道:“足以夠了,嫂嫂歇歇罷。”甘婆方轉身回到後面去了。蔣爺又將此事斟酌了一番,鳳仙也是願意。因問蔣平因何到此?蔣爺將往事說了一遍,又言:“與姪女在此遇的很巧,明日同赴陳起望。你歐陽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等,俱在那裏。大家商議搭救你父親便了。”鳳仙、秋葵深深謝了。真是事多話長,整整說了一夜。
天光發曉,甘婆早巳出來張羅。蔣平卻與鳳仙商議明白,俟到陳起望見過歐陽春、智化,即來納聘。甘婆聽見事成,不勝欣喜。又見蔣爺打開包裹,取出了二十兩銀,道:“大哥仙逝,未能弔唁。些須薄意,聊以代楮。”甘婆不能推辭,訢然受了。鳳仙叫秋葵拿出白銀一封,道:“岳母將此銀收下,做爲日用薪水之資。以後千萬不要做此暗昧之事了。”一句話說得甘婆滿面通紅,無言可答,止于說道:“賢婿放心。如此厚貺,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權且存留就是了。”說罷,就福了一福。此時,蔣平已將坐騎備好,連鳳仙的包裹俱各準備停當,拉出柴扉。彼此叮嚀一番,甘婆又指引路徑,蔣平等謹記在心,執手告別,直奔陳起望的大路而來。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平因她姊妹沒有坐騎,只得拉著馬一同步行。剛走了數里之遙,究竟鳳仙柔弱,已然香汗津津,有些嬌喘訏訏。秋葵卻好依然行有餘力。蔣平勸著鳳仙騎馬歇息。鳳仙也就不肯推辭,拉過絲繮上馬,緩轡而行。蔣爺與秋葵慢慢隨後步履。又走了數里之遙,秋葵步下也覺慢了。蔣爺是昨日泄了一天肚,又熬了一夜,未免也就報了扎達汗了。因此找了個荒村野店,一邊打尖,一邊歇息。問了問陳起望,尚有二十多里。隨意吃了些飲食,餵了坐騎,歇息足了,天將掛午,復又起身。仍是鳳仙騎馬。及至到了陳起望,日已西斜。來到莊門,便有莊丁問了備細,連忙稟報。
陸彬、魯英迎接出來。見了蔣平,彼此見禮。魯英便問道:“此位何人?”蔣爺道:“不必問,且到裏面自然明白。”于是大家進了莊門。早見北俠等正在大廳的月臺之上恭候。丁二爺問道:“四哥如何此時纔來?”蔣爺道:“一言難盡。”北俠道:“這後面是誰?”蔣爺道:“兄試認來。”只見智化失聲道:“噯呀,姪女兒爲何如此裝束?”丁二爺又說道:“這後面的也不是僕人,那不是秋葵姪女兒麽?”大家詫異。陸、魯二人更覺愕然。蔣爺道:“且到廳上,大家坐了好講。”進了廳房,且不敘坐。鳳仙就說父親被獲,現在襄陽王那裏囚禁,姪女等特特改裝,來尋伯父、叔父,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緊。”說罷,痛哭不止。大家驚駭非常,勸慰了一番。陸彬急急到了後面,告訴魯氏,叫他預備簪環衣服,又叫僕婦丫環將鳳仙姊妹請至後面,梳洗更衣。
這裏,衆人方問蔣爺如何此時方到。蔣平笑道:“更有可笑事,小弟卻上了個大當。”大家問道:“又是什麽事?”蔣爺便將媽媽店之事述說一番。衆人聽了,笑個不了。其中多有認得甘豹的,聽說亡故了,未免又嘆息一番。蔣爺往左右一看,問道:“展大哥與我三哥怎麽還沒到?”智化道:“並未曾來。”
正說之間,只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二人,說是找衆位爺們的。”大家說道:“他二人如何此時方到呢?快請!”莊丁轉身去不多時,衆人纔要迎接,誰知是跟展爺、徐爺的伴當,形色倉皇。蔣爺見了就知不妥,連忙問道:“你家爺爲何不來?”伴當道:“四爺,不好了!我家爺們被鍾雄拿了去了。”衆人問道:“如何會拿了去呢?”展爺的伴當道:“只因昨晚徐三爺要到五峰嶺去,是我家爺攔之再三。徐三爺不聽,要一人單去。無奈何我家爺跟隨去了,卻暗暗吩咐,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倘能將五爺骨殖盜出,事出萬幸;如有失錯之事,你二人收拾馬匹行李,急急奔陳起望便了。’誰知到了那裏,徐三爺不管高低便往上闖,我家爺再也攔擋不住。剛然到了五峰嶺上,徐三爺往前一跑,不防落在塹坑裏面。是我家爺心中一急,原要上前解救,不料腳上一溜,也就落下去了。原來是梅花塹坑。登時出來了多少嘍兵,用撓鈎、套索將二位搭將上來,立刻綁縛了。衆嘍兵聲言,必有餘黨,快些搜查。我二人聽了急跑回寓所,將行李馬匹收拾收拾,急急來至此處。衆位爺們早早設法搭救二位爺方好。”衆人聽了,俱各沒有主意。智化道:“你二人且自歇息去罷。”二人退了下來。
此時廳上已然調下桌椅,擺上酒飯。大家入座,一邊飲酒,一邊計議。智化問陸彬道:“賢弟,這洞庭水寨,廣狹可有幾里?”陸彬道:“這水寨在軍山內,方圓有五里之遙。雖稱水寨,其中又有旱寨,可以屯積糧草。似這九截松五峰嶺,俱是水寨之外的去處。”智化又問道:“這水寨周圍,可有什麽防備呢?”陸彬道:“防備的甚是堅固。每逢通衢之處,俱有碗口粗細的大竹栅一座竹城。此竹見水永無損壞。縱有槍砲,卻也不怕。倒是有純鋼利刃可以削折,餘無別法。”蔣平道:“如此說來,丁二弟的寶劍卻是用著了。”智化點了點頭道:“此事須要偷進水寨,探個消息方好。”蔣平道:“小弟同丁二弟走走。”陸彬道:“弟與魯二弟情願奉陪。”智化道:“好極。就是二位賢弟不去,劣兄還要勞煩。什麽緣故呢?因你二位地勢熟識。”陸彬道:“當得,當得。”回頭吩咐伴當,預備小船一隻,水手四名,于二鼓起身。伴當領命,傳話去了。
蔣平又道:“還有一事,沙員外又當怎麽樣呢?”智化道:“據我想來,奸王囚禁沙大哥,無非使他歸附之意,決無陷害之心。我明日寫封書信,暗暗差人知會沈仲元,叫他暗中照料。候有機緣,得便救出,也就完了事了。”大家計議巳定,飲酒吃飯已畢,時已初鼓之半。
丁、蔣、魯、陸四位收拾停當,別了衆人,乘上小船。水手搖槳,蕩開水面,竟奔竹城而來。此時正在中秋,淡雲籠月,影映清波,寂靜至甚。越走越覺幽僻,水面更覺寬了。陸彬吩咐水手往前搖,來到了竹城之下。陸彬道:“住槳。”水手四面撐住。陸彬道:“蔣四兄,這外面水勢寬闊,竹城以內卻甚狹隘,不遠即可到岸。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魯英嚮丁二爺要過劍來,對著竹城掄開就劈,只聽咔嚓一聲,魯二爺連聲稱:“好劍,好劍!”蔣爺看時,但見大竹斜岔兒已然開了數根。丁二爺道:“好是好,但這一聲真是爆竹相似,難道裏面就無人知覺麽?”陸彬笑道:“放心,放心。此處極其幽僻,裏面之人輕容易不得到此的。”蔣平道:“此竹雖然砍開,只是如何拆法呢?”魯二爺道:“何用拆呢?待小弟來。”過去伸手將大竹拈住,往上一挺一挺,上面的竹梢兒就比別的竹梢兒高有三尺。底下卻露出一個大洞來。魯英道:“四兄,請看如何?”蔣平道:“雖則開了便門,只是上下斜尖鋒芒,有些不好過。又恐要過時,再落下一根來,扎上一下也就不輕呢。”陸彬道:“不妨事。此竹落不下來,竹梢之上有竹枝,彼此攀繞,是再也不能動的。實對四兄說,我們漁戶往往要進內偷魚,就用此法,是萬無一失的。蔣爺聽了,急急穿了水靠,又將丁二爺的寶劍掖在背後,說聲:“失陪了。”一伏身嗖的一聲,只見那邊噗通的一響,就是一個猛子。不用換氣,便擡起頭來一看,已然離岸不遠,果然水面窄狹。急忙奔到岸上,順堤行去。只見那邊隱隱有個燈光,忽忽悠悠而來。蔣爺急急奔至樹林,躍身上樹,坐在樹杈之上,往下窺視。
可巧那燈也從此條路經過,卻是兩個人。一個道:“咱們且商量商量。剛纔回了大王,叫咱們把那黑小子帶了去。你想想他那個樣子,咱們服侍的住嗎?告訴你說,我先不了賀兒。”那一個道:“你站站,別推乾淨呀!你要不了賀兒,誰要了賀兒呢?就是回,不是你要回的嗎?怎麽如今叫帶了去,你就不管了呢?這是什麽話呢?”這一個道:“我原想著:他要酒要萊鬧的不象,回回大王,或者賞下些酒萊來,咱們也可以潤潤喉,抹抹嘴頭子。不想要帶了去,要收拾。早知叫帶了去,我也就不回了。”那人道:“我不管。你既回了,你就帶了去。我全不管。”這一個道:“好兄弟,你別著急。我倒有個主意,你得幫著我說。見了黑小子,咱們就說替他回了,可巧大王正在吃酒,聽說他要喝酒,甚是懽喜,立刻請他去,要與他較較酒量。他聽見這話,包管懽懽喜喜跟著咱們走。只要誆到水寨,咱們把差事交代了,管他是怎麽著呢。你想好不好?”那人道:“這倒使得。咱們快著去罷。”二人竟奔旱寨去了。
蔣爺見他們去遠,方從樹上下來,暗暗跟在後面。見路旁有一塊頑石,頗可藏身,便隱住身體。等候不多時,見燈光閃爍而來。蔣爺從背後抽出劍來,倒身而立。見燈光剛到跟前,只將腳一伸,打燈籠的不防,栽倒在地。蔣爺回手一劍,已然斬訖。後面那人還說:“大哥走的好好的,怎麽躺下了?..”話未說完,鋼鋒已到,也就嗚呼哀哉了。
此時徐慶卻認出是四爺蔣平,連聲喚道:“四弟,四弟!”蔣爺見徐爺鎖靠加身,急急用劍砍斷。徐慶道:“展大哥現在水寨,我與四弟救他去。”蔣平聞聽,心內輾轉,暗道:“水寨現有鍾雄,如何能夠救得出來?若說不去救,知道徐爺的脾氣,他是決意不肯一人出去的。何況又是他請來的呢。”只得扯謊道:“展大哥已然救出,先往陳起望去了。還是聽見展大哥說三哥押在旱寨,所以小弟特特前來。”徐慶道:“你我從何處出去?”蔣爺道:“三哥隨我來。”他仍然繞到河堤。可巧那邊有個小小的劃子,並且有個招子,是個打魚小船。蔣爺道:“三哥少待。”他便跳下水去,上了劃子,搖起劃子,來至堤下,叫徐慶坐好,奔到竹洞之下。先叫徐慶鑽出,自己隨後也就出來,卻用腳將劃子蹬開。陸彬且不開船,叫魯英仍將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兒對好。收拾已畢,方纔開船回莊。此時已有五鼓之半了。
大家相見,徐慶獨獨不見展熊飛,便問道:“展大哥在哪裏?”蔣爺已悄悄地告訴丁二爺了。丁二爺見問,即接口道:“因聽見沙員外之事,急急回轉襄陽去了。”真是粗魯之人好哄,他聽了此話信以爲真,也就不再下問了。
到了次日,智爺又囑陸、魯二人,派精細漁戶數名,以打魚爲由,前到湖中探聽。這裏衆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鍾雄之計。智化道:“怎麽能夠身臨其境,將水寨內探訪明白方好行事。似這等望風捕影,實在難以預料。如今且商量盜五弟的骨殖要緊。”正在議論,只見數名漁戶回來稟道:“探得鍾雄那裏,因不見了徐爺,各處搜查,方知殺死嘍兵二名。已知有人暗到湖中。如今各處添兵防守,並且將五峰嶺的嘍兵俱各調回去了。”智化聽了,滿心懽喜道:“如此說來,盜取五弟的骨殖不難了。”便仍囑丁、蔣、魯、陸四位道:“今晚務將骨殖取回。”四人訢然願往。智化又與北俠等商議,備下靈幡祭禮,俟取回骨殖,大家共同祭奠一番,以盡朋友之誼。衆人見智化處事合宜,無不樂從。
且說蔣、丁、陸、魯四人,到了晚間初鼓之後,便上了船。卻不是昨日晚間去的路徑。丁二爺道:“陸兄爲何又往南去呢?”陸彬道:“丁二哥卻又不知。小弟原說過,這九截松五峰嶺,原不在水寨之內。昨日偷進水寨,故從那裏去;今晚要上五峰嶺,需嚮這邊來。再者,他雖然將嘍兵撤去,那梅花塹坑必是依然埋伏。咱們與其涉險,莫若繞遠。俗語說得好:‘寧走十步遠,不走一步險’。小弟意慾從五峰嶺的山後上去,大約再無妨礙。”丁、蔣二人聽了,深爲珮服。
一時來至五峰嶺山後,四位爺棄舟登岸。陸彬吩咐水手,留下兩名看守船隻,叫那兩名水手扛鍬,後面跟隨。大家攀藤附葛,來至山頭。原來此山有五個峰頭,左右一邊兩個,俱各矮小,獨獨這個山頭高而大。趁著這月朗星稀,站在峰頭往對面一看,恰對著青簇簇、翠森森的九株松樹。丁二爺道:“怪道喚做九截松五峰嶺,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蔣平到了此時,也不顧細看景緻,且嚮地基尋找埋玉堂之所。纔下了峻嶺,走未數步,已然看見一座荒丘,高出地上。蔣平由不得痛徹肺腑,淚如雨下,卻又不敢放聲,惟有悲泣而已。陸、魯二人便吩咐水手動手,片刻工夫,已然露出一個瓷罎。蔣平卻親身扶出土來。丁二爺即叫水手小心運至船上。纔待轉身,卻見一人在那邊啼哭。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丁、蔣、魯、陸四位將白玉堂骨殖盜出,又將埋藏之處仍然堆起土丘。收拾已畢,纔待回身,只聽那邊有人啼哭。蔣爺這裏也哭道:“敢則是五弟含冤前來顯魂麽?”說著話往前一湊,仔細看來,是個樵夫。雖則明月之下,面龐兒卻有些個熟識。一時想不起來,心中思忖道:“五弟在日,並未結交樵夫,何得夤夜來此啼哭呢?”再細看時,只見那人哭道:“白五兄爲人,英名一世,志略過人。惜乎,你這一片心血,竟被那忘恩負義之人欺哄了。什麽叫結義?什麽叫立盟?不過是虛名具文而已。何能似我柳青,三日一次喬妝,哭奠于你?啊呀!白五兄呀,你的那陰靈有知,大約妍媸也就白明了。”蔣爺聽說,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柳青,連忙上前勸道:“柳賢弟,少要悲痛。一嚮久違了。”柳青登時住聲,將眼一瞪道:“誰是你的賢弟!也不過是陌路罷了。”蔣爺道:“是,是。柳員外責備的甚是。但不知我蔣平有什麽不到處,倒要說說。”魯英在旁,見柳青出言無狀,蔣平卻低聲下氣,心甚不平。剛要上前,陸彬將他一拉,丁二爺又暗暗送目,魯英只得忍住。又聽柳青道:“你還問我!我先問你:你們既結了生死之交,爲何白五兄死了許多日期,你們連個仇也不報,是何道理?”
蔣平笑道:“員外原來爲此。這報仇二字,豈是性急的呢。大丈夫做事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我五弟已然自做聰明,輕身喪命。他已自誤,我等豈肯再誤?故此今夜前來,先將五弟骨殖取回,使他魂歸原籍,然後再與他慢慢的報仇,何晚之有?若不分事之輕重,不知先後,一味的邀虛名兒,毫無實惠,那又是徒勞無益了。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員外何得怪我之深耶?”柳青聽了此言大怒,而且聽說“白玉堂自做聰明,枉自輕生”,更加不悅,道:“俺哭奠白五兄是盡俺朋友之誼,要那虛名何用?俺也不和你巧辯饒舌。想白五兄生平做了多少驚天動地之事,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似你這畏首畏尾,躲躲藏藏,不過作鼠竊狗盜之事,也算得‘運籌’與‘決勝’,可笑啊,可笑啊!”旁邊,魯英聽至此,又要上前。陸彬攔道:“賢弟,人家說話,又非拒捕,你上前作甚?”丁二爺亦道:“且聽四兄說什麽?”魯英只得又忍住了。蔣爺道:“我蔣平原無經濟學問,只這鼠竊狗盜,也就令人難測!”柳青冷笑道:“一技之能,何至難測呢。你不過行險,一時僥幸耳。若遇我柳青,只怕你討不出公道。”蔣平暗想道:“若論柳青,原是正直好人,我何不將他制伏,將來以爲我用,豈不是個幫手。”想罷,說道:“員外如不相信,你我何不戲賭一番,看是如何。”柳青道:“這倒有趣。”即回手嚮頭上拔下一枝簪來,道:“就是此物,你果能盜了去,俺便服你。”蔣爺接來,對月光細細看了一番,卻是玳瑁別簪,光潤無比,仍遞與柳青,道:“請問員外,定于何時,又在何地呢?”柳青道:“我爲白五兄設靈遙祭,尚有七日的經懺。諸事已畢,須得十日工夫。過了十日後,我在莊上等你。但只一件,以三日爲期。倘你若不能,以後再休要嚮柳某誇口。你也要甘拜下風了。”蔣平笑道:“好極,好極!過了十日後,俺再到莊問候員外便了。請!”
彼此略一執手,柳青轉身下嶺而去。這裏,陸彬、魯英道:“蔣四兄如何就應了他?知他設下什麽埋伏呢?”蔣平道:“無妨。我與他原無仇隙,不過同五弟生死一片熱心。他若設了埋伏,豈不怕別人笑話他麽?”陸彬又道:“他頭上的簪兒,吾兄如何盜得呢?”蔣平道:“事難預料。到他那裏還有什麽刁難呢?且到臨期再做道理。”說罷,四人轉身下嶺。此時,水手巳將骨殖罎安放好了。四人上船,搖起槳來。
不多一會,來至莊中,時已四鼓。從北俠爲首,挨次祭奠,也有垂淚的,也有嘆息的。因在陸彬家中,不便放聲舉哀。惟有徐慶,張著個大嘴痛哭,蔣平哽咽悲泣不止。衆人奠畢,徐慶、蔣平二人深深謝了大家。從新又飲了一番酒,吃夜飯,方纔安歇。
到了次日,蔣爺與大家商議,即著徐慶押著罎子先回衙署,並派兩名伴當沿途保護而去。這裏,衆人調開桌椅飲酒。丁二爺先說起柳青與蔣爺賭戲。智化問道:“這柳青如何?”蔣爺就將當日劫掠黃金述說一番。因他是金頭太歲甘豹的徒弟,慣用濛汗藥酒、五鼓鷄鳴斷魂香。智化道:“他既有這樣東西,只怕將來倒用得著。”
正說之間,只見莊丁拿著一封字柬,嚮陸大爺低言說了幾句。陸彬即將字柬接過,拆開細看。陸彬道:“是了,我知道了。告訴他修書不及,代爲問好。這些日如有大魚,我必好好收存。俟到臨期,不但我親身送去,還要拜壽呢。”莊丁答應,剛要轉身,智化問道:“陸賢弟,是何事?我們可以共聞否?”陸彬道:“無甚大事,就是鍾雄那裏差人要魚。”說著話,將字柬遞與智化。智化看畢,笑道:“正要到水寨探訪,不想來了此柬,真好機會也。請問陸賢弟,此時可有大魚!”陸彬道:“早間漁戶報到,昨夜捕了幾尾大魚,尚未開用。”智化道:
“妙極!賢弟吩咐管家,叫他告訴來人,就說大王既然用魚,我們明日先送幾尾,看看以爲如何。如果使得,我們再照樣捕魚就是了。”陸彬嚮莊丁道:“你聽明白了?就照著智老爺的話告訴來人罷。”莊丁領命,回復那人去了。
這裏衆人便問智化有何妙策。智化道:“少時飯畢,陸賢弟先去到船上揀大魚數尾,另行裝簍。俟明日,我與丁二弟改扮漁戶二名,陸賢弟與魯二弟仍是照常,算是送魚,額外帶水手二名,只用一隻小船足矣。咱們直入水寨,由正門而人,劣兄好看他的佈置如何。到了那裏,二位賢弟只說:‘聞得大王不日千秋,要用大魚。昨接華函,今日捕得幾尾,特請大王騐看。如果用得,我等回去告訴漁戶照樣搜捕。大約有數日工夫,再無有不敷之理。’不過說這冠冕言語,又盡人情,又叫他不懷疑忌。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衆人聽了,懽喜無限,飲酒用飯。陸、魯二人下船揀魚,這裏衆人又細細談論了一番,當日無事。
到了次日,智爺叫陸爺嚮漁戶要了兩身衣服,不要好的。卻叫陸、魯二人打扮齊整,定于船上相見。智爺與丁二爺惟恐衆人瞧著發笑,他二人帶了伴當,擕著衣服,出了莊門,找了個幽僻之處,改扮起來。脫了華衣,抹了面目,帶了斗笠,穿上漁服,拉去鞋襪,將褲腿捲到磕膝之上;然後穿上褲衩兒,係上破裙,登上芒鞋,腿上抹了汙泥。丁二爺更別致,鬢邊還插了一枝野花。二人收拾已畢,各人的伴當已將二位爺的衣服、鞋襪包好。問明下船所在。到了那裏,卻見陸、魯二人遠遠而來,見他二人如此裝束,不由得哈哈大笑。魯英道:“猛然看來,真仿彿怯王二與俏皮李四。”智化道:“很好。俺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們叫著也順口。”吩咐水手就以王二、李四相稱。陸、魯二人先到船上,智、丁二人隨後上船,卻守著漁簍,一邊一個,真是賣藝應行,幹何事司何事,是最不錯的。陸、魯二人只得在船頭坐下,依然是當家的一般。水手開船,直奔水寨而來。
一葉小舟悠悠蕩蕩,一時過了五孔大橋,已離水寨不遠。但見旌旗密佈,劍戟森嚴。又至切近看時,全是大竹扎縛。上面敵樓,下面甕門,也是竹子做成的水寨。小船來至寨門,只聽裏面隔著竹寨問道:“小船上是何人?快快說明。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挺身來至船頭,道:“住搭拉罷,你做嘛放箭?俺們陳起望的,俺當家的弟兄都來了,特地給你家大王送魚來了。官兒還不打送禮的呢,你又放箭做嗎呢?”裏面的道:“原來是陸大爺、魯二爺麽!請少待,待我回稟。”說罷,乘著小船不見了。
這裏智化細細觀看寨門。見那邊掛著個木牌,字有碗口大小。用目力一視,卻是一張招募賢豪的榜文,智化暗暗道:“早知有此榜文,我等進水寨多時矣,又何必費此週折。”正在犯想,忽聽鼓樓咕嘍咕嘍的一陣鼓響,下面接著堂堂堂幾棒鑼鳴,立刻落鎖擡拴。吱嘍嘍門分兩扇,從裏面衝出一隻小船,上面有個頭目,躬身道:“我家大王請二位爺進寨。”說罷將船一撥,讓出正路。只見左右兩邊卻有無數船隻一字兒排開,每船上有二人帶刀侍立,後面隱隱又有弓箭手埋伏。船行未到數步,只見路北有接官廳一座,設擺無數的兵器利刃。早有兩個頭目迎接上來道:“請二位爺到廳上坐。”陸、魯二人只得下船,到廳上遜座獻茶。頭目道:“二位到此何事?”陸彬道:“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莊,寄去華函一封,言不日就是大王壽誕之期,要用大魚。我二人既承鈞命,連夜叫漁戶照樣搜捕。難道頭領不知,大王也沒傳行麽?”那頭目道:“大王業已傳行。這是我們規矩,不得不問。再者也好給跟從人腰牌。二位休要見怪。”
原來此廳是鍾雄設立,盤查往來行人的。雖是至親好友,進了水寨必要到此廳上。雖不能掛號,他們也要暗暗記上門簿,記上年月日時,進寨爲著何事,總要寫個略節。今日陸、魯之來,鍾雄已然傳令知會了。他們非是不知道,卻故意盤查盤查,一來好登門簿,二來查看隨從來幾名,每人給腰牌一個。俟事完回來時,路過此處再將腰牌交回。一個水賊竟有如此這樣規矩!
且說頭目問明了來歷。此時漁戶、水手已然給了腰牌。又有一個頭目陪著陸、魯二人,從新上了船,這纔一同來至鍾雄住居之所。好大一所宅子,甚是顯赫,猶如府第一般。竟敢設立三間宮門,有多少帶刀虞侯兩旁侍立。頭目先跑上臺階,進內回稟。陸、魯二人在階下恭候。智爺與丁二爺擡著魚簍,遠遠而立,卻是暗暗往四下偷看。見周圍水繞住宅,惟中間一條直路,卻很平坦。正南面一座大山,正是軍山,正對宮門。其餘峰嶺不少,高低不同。原來這水寨在軍山山環之間,真是山水匯源之地。再往那邊看去,但見樹木叢雜,隱隱的旗幟招展,想來那就是旱寨了。
此時卻聽見傳梆擊點,已將陸、魯弟兄請進。遲不多時,只見跑出三四人來,站在臺階上,點手道:“將魚擡到這裏來。”智爺聽見,只得與丁二爺擡過去。就要上臺階兒,早有一人跑過來道:“站住!你們是進不去的。”智化道:“怎麽,俺們是嘛行子,爲什麽進不去呢?”有一人道:“朋友,別玩笑。告訴你,這個地方大王傳行得緊,閒雜人等是進不去的了。”智化道:“怎麽著?俺們是閒雜人?你們是幹嘛的呢?”那人道:“我們是跟著頭目當散差使,俗名叫做打雜兒的。”智爺道:“哦,這就是了。這麽說起來,你們是不閒盡雜了。”那人聽了道:“好呀,真正怯快!”又有一個道:“你本來胡鬧,張口就說人家閒雜人,怎麽怨得人家說呢?快著罷,忙忙接過來,擡著走罷。”說罷,二人擡過來,將魚簍擡進去了。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智爺、丁爺見他等將魚簍擡進去了,得便又往裏面望了一望。見樓臺殿閣,畫棟雕梁,壯麗非常,暗道:“這鍾雄真是牛得很呢。”二人在臺基之上等候。又見方纔擡魚那人出來叫:“怯哥哥,怯哥哥在哪裏呢?”智爺道:“怎麽?俺姓王不姓怯,你別和俺鬧巧法兒。”那人笑道:“我是愛玩兒呀。”智爺道:“你玩兒叫人家笑話。”那人道:“好的。你真會吃個巧兒。俺告訴你,這是兩包銀子,每包二兩,大王賞你們倆的。”智爺接過道:“回去替俺倆謝賞。”又將包兒掂了一掂。那人道:“掂它做什麽?”智爺道:“這是嘛嗎平呀?俺掂著好。嗎有一兩?你可別打俺們的脖子拐呀。”那人笑道:“豈有此理!你也太知道的多了。你看你們夥計怎麽不言語呢?”智爺道:“你還知不道他呢。他叫俏皮李四。他要鬧起俏皮來,只怕你是二姑娘玩老雕,你更架不住。”
剛說至此,只見陸、魯二人從內出來,兩旁人俱各垂手侍立。仍是那頭目跟隨,下了臺階。智、丁二人也就一同來至船邊,乘舟搖槳,依然由舊路回來。到了接官廳,將船停住。那頭目還讓廳上待茶,陸、魯二人不肯。那人縱身登岸,復又執手。此時,早有人將智、丁與水手的腰牌要去。水手搖槳,離寨不遠,只見方纔迎接的那隻小船,有個頭目將旗一展,又是一聲鑼鼓齊鳴,開了竹栅。小船上的頭目送出陸、魯的船來,即撥轉船頭,進了竹栅。依然鑼鼓齊鳴,寨門已閉。真是法令森嚴,甚是齊整。智化等深加稱贊。
及至過了五孔橋,忽聽丁二爺噗哧的一笑,然後又大笑起來。陸、魯二人連忙問道:“丁二哥笑什麽!”兆蕙道:“實實憋得我受不的了!這智大哥裝什麽象什麽,真真嘔人。”便將方纔的那些言語述了一遍,招得陸、魯二人也笑了。丁二爺道:“我彼時如何敢答言呢?就只自己忍了又忍。後來智大哥還告訴那人,說我俏皮,那知我俏皮的都不俏皮了。”說罷,復又大笑。智化道:“賢弟不知,凡事到了身臨其境,就得蒐索枯腸,費些心思。稍一疏神,馬腳畢露。假如平日,原是你爲你,我爲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須將你之爲你、我之爲我俱各抛開,應是他之爲他。既是他之爲他,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能夠如此設身處地的做去,斷無不象之理。”丁二爺等聽了點頭稱是,珮服之至。
說話間已至莊中。只見北俠等俱在莊門眺望。見陸、魯等回來,彼此相見。忽見智化、兆蕙這樣形景,大家不覺大笑。智化卻不介意,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包兒銀子,賞了兩個水手,叫他不可對人言講。衆人說說笑笑,來至客廳上。智爺與丁爺先梳洗改妝,然後大家就座,方問探的水寨如何。智爺將寨內光景說了,又道:“鍾雄是個有用之才。可惜缺少輔佐,竟是用而不當了。再者,他那裏已有招賢的榜文,明日我與歐陽兄先去投誠,看是如何。”蔣平失驚道:“你二位如何去得!現今展大哥尚且不知下落,你二人再若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呢?”智化道:“無妨。既有招賢的榜,決沒有陷害之心。他若懷了歹意,就不怕阻了賢路麽?而且不入虎穴,焉能伏得鍾雄?衆位弟兄放心,成功直在此一舉。料得定的是真知。”計議已定,大家飲酒吃飯。是日無話。
到了次日,北俠扮作個赳赳武夫,智化扮作個翩翩公子,各自佩了利刃一把,找了個買賣渡船,從上流頭慢慢的搖曳,到了五孔橋下。船家道:“二位爺往哪裏去?”智爺道:“從橋下過去。”船家道:“那裏到了水寨了。”智爺道:“我等正要到水寨。”船家慌道:“他那裏如何去得?小人不敢去的。”北俠道:“無妨。有我們呢,只管前去。”船家尚在猶疑,智化道:“你放心。那裏有我的親戚朋友,是不妨事的。”船家無奈何,戰戰兢兢撐起篙來,賊眉鼠眼過了橋,更覺的害起怕來。好容易到寨門,只聽裏面吱的一聲,船家就堆縮了一塊。又聽得裏面道:“什麽人到此?快說,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道:“裏面聽真,我們因聞得大王招募賢豪,我等特來投誠。若果有此事,煩勞通稟一聲。如若掛榜是個虛文,你也不必通報,我們也就回去了。”裏面的答道:“我家大王求賢若渴,豈是虛文。請少待,我們與你通稟去。”不多時,只聽敵樓一陣鼓響,又是三棒鑼鳴,水寨竹栅已開。從裏面衝出一隻小船,上面有個頭目道:“既來投誠,請過此船。那只船是進去不得的。”這船家聽了,猶如放赦一般,連忙催道:“二位快些過去罷。”智化道:“你不要船價麽?”船家道:“爺,改日再賞罷,何必忙在一時呢。”智爺笑了一笑,嚮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道:“賞你吃盃酒罷。”船家喜出望外。二位爺跳在那邊船上。這船家不顧性命的連撐幾篙,直奔五孔橋去了。
且說北俠、黑妖狐進了水寨,門就閉了。一時來至接官廳,下來兩個頭目,智化看時,卻不是昨日那兩個頭目。而且昨日自己未到廳上,今日見他等迎了上來,連忙棄舟登岸,彼此執手。到了廳上,遜座獻茶。這頭目謙恭和藹地問了姓名,以及來歷備細。著一人陪坐,一人通報。不多時,那頭目出來,笑容滿面道:“適纔稟過大王。大王聞得二位到來,不勝懽喜,並且問歐陽爺可是碧眼紫髯的紫髯伯麽?”智化代答道:“正是。我這兄長就是北俠紫髯伯。”頭目道:“我家大王言,歐陽爺乃當今名士,如何肯臨賤地,總有些疑慮之心。忽然想起歐陽爺有七寶刀一口,堪作實騐,意慾借寶刀一觀,不知可肯賜教否?”北俠道:“這有何難。刀在這裏,即請拿去。”說罷,從衣裹取下寶刀,遞與頭目。頭目雙手捧定,恭恭敬敬的去了。遲不多時,那頭目轉來道:“我家大王奉請二位爺相見。”智化聽頭目之言,二位下面添了個“爺”字,就知有些意思,便同北俠下船來至泊岸,到了宮門。北俠袒腹挺胸,氣昂昂,英風滿面;智化卻是一步三扭,文縐縐,酸態週身。
進了宮門,但見中間一溜花石甬路,兩旁嵌著石子,直達月臺。再往左右一看,俱有配房五間,襯殿七間,俱是畫棟雕梁,金碧交輝。而且有一塊鬧龍金匾,填著洋藍青字,寫著“銀安殿”三字。剛至廊下,早有虞侯高挑簾櫳。只見有一人,身高七尺,面如獬豸,頭戴一頂鬧龍軟翅繡蓋巾,身穿一件鬧龍寬袖團花紫氅,腰繫一條香色垂穗如意絲縧,足登一雙元青素緞時款宮靴。鍾雄略一執手,道:“請了。”吩咐看座獻茶。北俠也就執了一執手。智爺卻打一躬。彼此就座。鍾雄又將二人看了一番,便對北俠道:“此位想是歐陽公了。”北俠道:“豈敢。僕歐陽春聞得寨主招賢納士,特來竭誠奉謁。素昧平生,殊深冒瀆。”鍾雄道:“久仰英名,未能面晤,曷勝悵望。今日幸會,實慰鄙懷。適纔瞻仰寶刀,真是稀世之物。可羨嚇可羨!”智化見他二人說話卻無一語道及自己,未免有些不自在。因鍾雄稱羨寶刀,便說道:“此刀雖然是寶,然非至寶也。”鍾雄方對智化道:“此位想是智公了。如此說來,智公必有至寶。”智化道:“僕孑然一身之外,並無他物,何至寶之有?”鍾雄道:“請問至寶安在?”智爺道:“至寶在在皆有,處處皆是。爲善以爲寶,仁親以爲寶,土地、人民、政事,又是三寶。寨主何得捨正路而不由,但以刀爲寶乎?再者,僕等今日之來,原是投誠,並非獻刀。寨主只顧稱羨此刀,未免重物輕人,惟望寨主賤貨而貴德,庶不負招賢的那篇文字。”鍾雄聽智化咬文嚼字的背書,不由地冷笑道:“智公所論雖是,然而未免過于腐氣了。”智化道:“何以見得腐氣?”鍾雄道:“智公所說的,全是治國爲民的道理。我鍾雄原非三臺卿相,又非世胄功勳,要這些道理何用?”智化也就微微冷笑道:“寨主既知非三臺卿相,又非世胄功勳,何得穿鬧龍服色,坐銀安寶殿?此又智化所不解也。”一句話說得鍾雄啞口無言,半晌,忽然嚮智化一揖道:“智兄大開茅塞,鍾雄領教多多矣。”從新復又施禮,將北俠、智化讓至客位,分賓主坐了。即喚虞侯等看酒宴伺候,又悄悄吩咐了幾句。虞侯轉身,不多時拿了一個包袱來,連忙打開。鍾雄便脫了鬧龍紫氅,換了一件大領天藍花氅,除去鬧龍頭巾,戴一頂碎花武生頭巾。北俠道:“寨主何必忙在一時呢?”鍾雄道:“適纔聽智兄之言,覺得背生芒刺,是早些換了的好。”
此時酒宴已設擺齊備,鍾雄遜讓再三,仍是智爺、北俠上座,自己下位相陪。飲酒之間,鍾雄又道:“既承智兄指教,我這殿上..”剛說至此,自己不由地笑了,道:“還敢忝顏稱‘殿’。我這廳上,匾額應當換個名色方好。”智爺道:“若論匾額,名色極多,若是晦了不好,不貼切也不好,總要雅俗共賞,使人一見即明,方覺恰當。”仰面想了一想,道:“卻倒有個名色,正對寨主招募賢豪之意。”鍾雄道:“是何名色?”
智化道:“就是‘思齊堂’三字。雖則俗些,卻倒現成,‘見賢思齊焉’。此處原是待賢之所,寨主卻又求賢若渴。既日思齊,是已見了賢了,必思與賢齊,然後不負所見。正是說寨主已得賢豪之意。然而這‘賢’字,弟等卻擔不起。”鍾雄道:“智兄太謙了。今日初會,就教導弟歸于正道,非賢而何?我正當思齊,好極,好極!清而且醒,容易明白。”立刻吩咐虞侯,即到船場取木料,換去匾額。
三人傳杯換盞,互相議論,無非是行俠尚義,把個鍾雄樂得手舞足蹈,深恨相見之晚,情願與北俠、智化結爲異姓兄弟。智化因見鍾雄英爽,而且有意收伏他,只得應允。哪知鍾雄是個性急人,登時叫虞侯備了香燭,敘了年庚,就在神前立盟。北俠居長,鍾雄次之,智化第三十。結拜之後,復又入席。你兄我弟,這一番暢快,樂不可言。鍾雄又派人到後面把世子喚出來。原來鍾雄有一男一女,女名亞男,年方十四歲,子名鍾麟,年方七歲,不多時鍾麟來至廳上。鍾雄道:“過來拜了歐陽伯父。”北俠躬身還禮。鍾雄斷斷不依,然後又道:“這是你智叔父。”鍾麟也拜了。智化拉著鍾麟細看,見他方面大耳,目秀眉清,頭戴束髮金冠,身穿立水蟒袍。問了幾句言語,鍾麟應答如流。智化暗道:“此子相貌非凡,我今既受了此子之拜,將來若負此拜,如何對的過他呢?”便叫虞侯送入後面去了。鍾雄道:“智賢弟看此子如何?”智化道:“好則好矣,小弟又要直言了。方纔姪兒出來,嚇了小弟一跳,真不象我兄的兒郎,竟仿彿守缺的太子。似此如何使得?再者,世子之稱亦屬越禮,總宜改稱公子爲是。”鍾雄拍手大樂道:“賢弟見教,是極,是極。劣兄從命。”回頭便吩咐虞侯人等,從此改稱公子。
你道鍾雄既能言聽計從,說什麽就改什麽,智化何不勸他棄邪歸正呢,豈不省事,又何必後文費許多週折呢?這又有個緣故。鍾雄據佔軍山,非止一日,那一派驕侈倨傲,同流合污,已然習慣性成,如何一時能夠改的來呢?即或悛改,稍不如意必至依然照舊,那不成了反復小人了麽?就是智化今日勸他換了鬧龍服色,除了銀安匾額,改了世子名號,也是試探鍾雄服善不服善。他要不服善,情願以賊寇逆叛終其身,那就另有一番勦滅的謀略。誰知鍾雄不但服善,而且勇于改悔,知時務者呼爲俊傑。他既是好人,智化焉有不勸他之理。所以後文智化委曲婉轉,務必叫鍾雄歸于正道,方見爲朋友的一番苦心。
是日三人飲酒談心,至更深夜靜方散。北俠與智爺同居一處。智爺又與北俠商議,如何搭救沙龍、展昭。便定計策,必須如此如此方妥。商議已畢,方纔安歇。不知如何救他二人,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北俠、智化三人商議已畢,方纔安歇。到了次日,鍾雄將軍務料理完時,便請北俠、智爺在書房相會。今日比昨日更覺親熱了。閒話之間,又提起當今之世誰是豪傑,那個是英雄。北俠道:“劣兄卻知一個人,可惜他爲宦途羈絆,再也不能到此。”鍾雄道:“是何樣人物?姓甚名誰?”北俠道:“就是開封府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字熊飛,爲人行俠尚義,濟困扶危,人人都稱他爲南俠,敕封號爲御貓,他乃當世之豪傑也。”鍾雄聽了,哈哈大笑道:“此人現在小弟寨中。兄長如何說他不能到此?”北俠故意吃驚道:“南俠如何能夠到此地呢?劣兄再也不信。”鍾雄道:“說起來話長。襄陽王送了一個罎子來,說是大鬧東京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交到小弟處。小弟念他是個英雄,將他葬在五峰嶺上。小弟還親身祭奠一回。惟恐有人盜去此罎,就在那墳冢前刨了個梅花塹坑,派人看守,以防不虞。不料遲不多日,就拿了二人,一個是徐慶,一個是展昭。那徐慶已然脫逃。展昭,弟也素所深知,原要叫他做個幫手,不想他執意不肯。因此把他囚在碧雲崖下。”北俠暗暗懽喜,道:“此人頗與劣兄相得,待明日做個說客,看是如何。”智化接言道:“大哥既能說南俠,小弟還有一人,亦可叫他投誠。”鍾雄道:“賢弟所說之人是誰呢?”智化道:“說起此人,也是有名的豪傑。他就在臥虎溝居住,姓沙名龍。”鍾雄道:“不是拿藍驍的沙員外麽?”智化道:“正是。兄何以知道?”鍾雄道:“劣兄想此人久矣,也曾差人去請過,誰知他不肯來。後來聞得黑狼山有失,劣兄還寫一信與襄陽王,叫他把此人收伏,就叫他把守黑狼山,卻是人地相宜。至今未見回音,不知事體如何。”智化道:“既是兄長知道此人,小弟明日就往臥虎溝便了。大約小弟去了,他沒有不來之理。”鍾雄聽了大樂。三個人就在書房飲酒用飯,不必細表。
至次日,智化先要上臥虎溝。鍾雄立刻傳令開了寨門,用小船送出竹栅。過了五孔橋,他卻不奔臥虎溝,竟奔陳起望而來。進了莊中,莊丁即刻通報。衆人正在廳上,便問投誠事體如何。智爺將始末原由說了一遍,深贊鍾雄是個豪傑,可惜錯走了路頭,必須設法將這朋友提出苦海方好。又將與歐陽兄定計,搭救展大哥與沙大哥之事說了。蔣平道:“真有湊巧,昨晚史雲到了。他說因找歐陽兄,到了茉花村,說與丁二爺起身。他又趕到襄陽,見了張立,方知歐陽兄、丁二弟與智大哥俱在按院那裏。他又急急趕到按院衙門。盧大哥纔告訴他說,咱們都上陳起望了。他從新又到這裏來。所以昨晚纔到。”智化聽了,即將史雲叫來,問他按院衙門可有什麽事。史雲道:“我也曾問了。盧大爺叫問衆位爺們好,說衙門中甚是平安。顏大人也好了。徐三爺也回去了。諸事妥當,請諸位爺們放心。”智化道:“你來得正好,歇息兩日急速回臥虎溝,告訴孟、焦二人,叫他將家務派妥當人管理,所有漁戶、獵戶人等,凡有本領的齊赴襄陽太守衙門。”丁二爺道:“金老爺那裏如何使得許多人呢?”智化笑道:“劣兄早已預料。已在漢臯那裏脩葺下些房屋。”陸彬道:“漢臯就是方山,在府的正北上。”
智化道:“正是此處,張立盡知。到了那裏見了張立,便有住居之處了。”說罷,大家入席飲酒。
蔣平問道:“鍾雄到底是幾時生日?”智化道:“前者結拜時已敘過了,還早呢,尚有半月的工夫。我想要制伏他,就在那生日。趁在忙亂之時,需要設法把他請至此處,你我衆弟兄以大義開導他,一來使他信服,二來把聖旨、相諭說明,他焉有不傾心嚮善之理。”丁二爺道:“如此說來,不用再設別法,只要四哥到柳員外莊上,贏了柳青,就請帶了斷魂香來。臨期如此如此,豈不大妙?”智化點頭道:“此言甚善。不知四弟幾時纔去?”蔣平道:“原定于十日後,今剛三日,再等四五天,小弟再去不遲。”智化道:“很好。我明日回去,先將沙大哥救出。然後暗暗探他的事件,掌他的權衡,那時就好說了。”這一日大家聚飲懽呼,至三鼓方散。
第二十日,智化別了衆人,駕一小舟,回至水寨見了鍾雄。鍾雄問道:“賢弟回來的這等快?”智化道:“事有湊巧,小弟正往臥虎溝進發,恰好途中遇見臥虎溝來人。問及沙員外,原來早被襄陽王拿去囚在王府了。因此急急趕回,與兄長商議。”鍾雄道:“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據小弟想來,襄陽王既囚沙龍,必是他不肯順從。莫若兄長寫書一封,就說咱們這裏招募了賢豪,其中頗有與沙龍至厚的,若要將他押至水寨,叫這些人勸他歸降,他斷無不依的。不知兄長意下如何?”鍾雄道:“此言甚善。就求賢弟寫封書信罷。”智化立刻寫了封懇切書信,派人去了。智化又問:“歐陽兄說的南俠如何?”鍾雄道:“昨日去說,已有些意思。今日又去了。”正說間,虞侯報:“歐陽老爺回來了。”鍾雄、智化連忙迎出來,問道:“南俠如何不來?”北俠道:“劣兄說至再三,南俠方纔應允,務必叫親身去請。一來見賢弟誠心,二來他臉上覺得光綵。”智化在旁幫襯道:“兄長既要招募賢豪,理應折節下士。此行斷不可少。”鍾雄慨然應允,于是大家乘馬到了碧雲崖。這原是北俠做就活局,從新給他二人見了,彼此謙遜了一番,方一同回轉思齊堂。四個人聚飲談心,懽若平生。
再說那奉命送信之人到了襄陽王那裏,將信投遞府內。誰知襄陽王看了此書,暗闇合了自己心意,恨不得沙龍立時歸降自己,好做幫手。急急派人押了沙龍,送至軍山。送信人先趕回來,報了回信。智化便對鍾雄道:“沙員外既來了,待小弟先去迎接。仗小弟舌上純鋒,先與他陳說厲害,再以交誼規勸,然後述說兄長禮賢下士。如此諄諄勸勉,包管投誠無疑矣。”鍾雄聽了大悅,即刻派人備了船隻,開了竹寨。他衹知智化迎接沙龍遞信,那知他們將圈套細說明白,一同進了水寨,把沙龍安置在接官廳上,智化卻先來見了鍾雄,道:“小弟見了沙員外,說至再三,沙員外道,他在臥虎溝雖非簪纓,卻乃清白的門楣,只因誤遭了賍官局騙,以致被獲遭擒,已將生死置于度外,既不肯歸降襄陽王,如何肯投誠鍾太保呢。”鍾雄道:“如此說來,這沙員外是斷難收伏的了。”智化道:“虧了小弟百般的苦勸,又述說兄長的大德,他方說道:‘爲人要知恩報恩,既承寨主將俺救出囹圄之中,如何敢忘大德。話要說明了,俺若到了那裏,情願以客自居,所有軍務之事概不與聞,止于是相好朋友而已。倘有急難之處用著俺時,必效犬馬之勞,以報今日之德。’小弟聽他這番言語,他是怕墜了家聲,有些留戀故鄉之意。然而既肯以朋友相許,這是他不肯歸伏之歸伏了。若再諄諄,又恐他不肯投誠。因此安置他在接官廳上,特來告稟兄長得知。”北俠在旁答道:“只要肯來便好說了,什麽客不客呢,全是好朋友罷了。”鍾雄笑道:“誠哉,是言也。還是大哥說的是。”南俠道:“咱們還迎他不迎呢?”智化道:
“可以不必遠迎,止于在宮門接接就是了。小弟是要先告辭了。”
不多時,智化同沙龍到來,上了泊岸,望宮門一看,見多少虞侯侍立,宮門之下,鍾太保與南、北二俠等候。智化導引在前,沙龍在後,登臺階,兩下彼此迎湊。智化先與鍾雄引見。沙龍道:“某一介魯夫,承寨主錯愛,實實叨恩不淺。”鍾雄道:“久慕英名,未能一見。今日幸會,何樂如之!”智化道:“此位是歐陽兄。此位是展大哥。”沙龍一一見了,又道:“難得南、北二俠俱各在此。這是寨主威德所致。我沙龍今得附驥,幸甚嚇幸甚!”鍾雄聽了,甚爲得意。彼此來至思齊堂,分賓主坐定。鍾雄又問沙龍如何到了襄陽那裏。沙龍便將縣宰的局騙說了,“若不虧寨主救出囹圄,俺沙某不復見天。實實受惠良多,改日自當酬報。”鍾雄道:“你我作豪傑的乃是常事,何足掛齒。”沙龍又故意地問了問南、北二俠。彼此攀話,酒宴已設擺下了。鍾雄讓沙龍,沙龍謙讓再三,寨主長,寨主短。鍾雄是個豪傑,索性敘明年庚,即以兄長呼之,真是英雄的本色。沙龍也就磊磊落落,不鬧那些虛文。飲酒之間,鍾雄道:“難得今日沙兄長到此,足慰平生。方纔智賢弟已將兄長的豪志大度說明。沙兄長只管在此居住,千萬莫要拘束。小弟決不有費清心。惟有歐陽兄、展兄,小弟還要奉託,替小弟操勞。從今後,水寨之事求歐陽兄代爲管理,旱寨之事原有妻弟姜鎧料理,恐他一人照應不來,求展兄協同經理。智賢弟作個統鎋,所有兩寨事務全要賢弟稽查。衆位弟兄如此分勞,小弟就可以清閒自在,每日與沙大哥安安靜靜地盤桓些時,庶不負今日之懽聚,素日之渴想。”智化聽了,正合心意,也不管南、北二俠應與不應,他就滿口應承。是日,四人盡懽而散。
到了次日,鍾雄傳諭大小頭目:所有水寨事務俱回北俠知道,旱寨事務俱回南俠與姜爺知道;倘有兩寨不合宜之事,俱各會同智化參酌。不上五日工夫,把個軍山料理得益發整齊、嚴肅。所有大小頭目、兵丁無不懽呼頌揚。鍾雄得意洋洋,以爲得了幫手,樂不可言。那知這些人全是算計他的呢。
且說蔣平在陳起望,到了日期應當起身,早別了丁二爺與陸、魯二人,竟奔柳家莊而來。此時正在深秋之際,一路上黃花鋪地,落葉飄飄,偏偏地陰雲密佈,淅淅泠泠下起雨來。蔣爺以爲深秋沒有什麽大雨,因此冒雨前行。誰知細雨濛蒙,連綿不斷,颳來金風瑟瑟,遍體清涼。低頭看時,渾身皆濕。再看天光,已然垂暮。又算計柳家莊尚有四十五里之遙,今日斷不能到。幸虧今日是十日之期,就是明日到也不爲遲。因此要找個安身之處,且歇息避雨。往前又趕行了幾里,好容易見那邊有座廟宇,急急奔到山門,敲打聲喚,再無人應。心內甚是躊躇,更兼渾身皆濕,秋風吹來,冷不可當。自己說道:“厲害!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可怎麽好呢?”只見那邊柴扉開處,出來一老者,打著一把半零不落的破傘。見蔣平瘦弱身軀,猶如水鷄兒一般,唏唏呵呵的,心中不忍,便問道:“客官想是走路遠了,途中遇雨。如不憎嫌,何不到我豆腐房略爲避避呢。”蔣平道:“難得老丈大發慈悲。只是小可素不相識,怎好攪擾。”老丈道:“有甚要緊;但得方便地,何處不爲人。休要拘泥,請呀!”蔣平見老丈誠實,只得隨老丈進了柴扉。不知老丈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平進了柴扉,一看卻是三間茅屋,兩明間有磨與屜、板、羅、欞等物,果然是個豆腐房。蔣平先將濕衣脫下,擰了一擰,然後抖晾。這老丈先燒了一碗熱水,遞與蔣平。蔣平喝了幾口,方問道:“老丈貴姓?”老丈道:“小老兒姓尹,以賣豆腐爲生。膝下並無兒女,有個老伴兒,就在這裏居住。請問客官貴姓?要往何處去呢?”蔣平道:“小可姓蔣。要上柳家莊找個相知,不知此處離那裏還有多遠?”老丈道:“算來不足四十里之遙。”說話間,將壁燈點上。見蔣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捆柴草來,道:“客官,就在那邊空地上將柴草引著,又嚮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就是了。”蔣平深深謝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曉得的。”尹老兒道:“老漢動轉一天,也覺乏了。客官烘乾衣服,也就歇息罷,恕老漢不陪了。”蔣平道:“老丈但請尊便。”尹老兒便嚮裏屋去了。
蔣平這裏嚮火烘衣,及至衣服烘乾,身體煖和,心裏卻透出餓來了,暗道:“自我打尖後只顧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餓忘了。說不得只好忍一夜罷了。”便將破床撣了撣,倒下頭,心裏想著要睡。那知肚子不做勁兒,一陣陣咕嚕嚕地亂響,鬧得心裏不得主意,突突突地亂跳起來。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將壁燈剔了一剔,悄悄開了屋門,來到院內。仰面一看,見滿天星斗,原是雨住天晴。
正在仰望之間,耳內只聽“乒乒梆梆”猶如打鐵一般。再細聽時,卻是兵刃交加的聲音,心內不由地一動,思忖道:“這樣荒僻去處,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登時把餓也忘了,縱身跳出土墻,順著聲音一聽,恰好就在那邊廟內。急急緊行幾步,從廟後越墻而過。見那邊屋內燈光明亮,有個婦人啼哭,連忙挨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