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俠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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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復原職倪繼祖成親~觀水災白玉堂捉怪

且說仁宗天子自從將馬朝賢正法之後,每每想起襄陽王來,聖心憂慮。偏偏的洪澤湖水災連年爲患,屢接奏折,不是這裏淹了百姓,就是那裏傷了禾苗,盡爲河工消耗國課無數,枉自勞而無功。這日單單召見包相商酌此事。包相便舉保顏查散才識諳練,有守有爲,堪勝此任。聖上即陞顏查散爲巡按,稽查水災兼理河工民情。

顏大人謝恩後,即到開封府,一來叩辭,二來討教治水之法。包公說了些治水之法,雖有成章,務必隨地勢之高低,總要堵泄合宜,方能成功。顏查散又嚮包公要公孫策、白玉堂一同前往,幫辦一切。包公應允。次日早朝,包公奏明了主簿公孫策、護衛白玉堂隨顏查散前去治水。聖上久已知道公孫策頗有才能,即封六品職銜,白玉堂的本領更是聖上素所深知之人,準其二人隨往。顏巡按謝恩請訓,即刻起程。

一日來至泗水城,早有知府鄒嘉迎接大人。顏大人問了問水勢的光景,忽聽衙外百姓喧嘩,原來是赤堤墩的百姓控告水怪。顏大人吩咐把難民中有年紀的喚幾個來問話。不多時帶進四名鄉老,但見他等形容憔悴,衣衫破舊,苦不可言,嚮上叩頭,道:“救命呀,大人!”顏大人問道:“你們到此何事?”鄉老道:“小民連年遭了水災,已是不幸,不想近來水中生了水怪,時常出來現形傷人。如遇腿快的跑了,他便將窩鋪拆毀,東西掠盡,害得小民等時刻不能聊生。望乞大人捉拿水怪要緊。”顏大人道:“你等且去,本院自有道理。”衆鄉老叩頭出衙去了。知會了衆人,大家散去。顏大人與知府說了多時,定于明日登西虛山觀水。知府退後,顏大人又與公孫先生、白五爺計議了一番。

到了次日,乘轎至西虛山下。知府早巳伺候。換了馬匹上至半山,連馬也不能騎了,只得下馬步行。好容易到了山頭,但見一片白茫茫,沸騰澎湃,由赤堤灣浩浩蕩蕩漫至赤堤墩,順流而下,過了橫塘,歸于楊家廟。一路衝浸之處,不可勝數。慢說房屋四分五落,連樹木也是七歪八扭。又見赤堤墩的百姓全在水浸之處搭了窩鋪棲身,自命名曰捨命村。他等本應移在橫塘,因路途遙遠,難以就食,故此捨命在此居住。那一番慘淡形景,令人不堪注目。

旁邊的白五爺早動了惻隱之心,暗想道:“黎民遭此苦楚,連個好窩鋪沒有,還有水怪侵擾,可見是禍不單行。但只一件,他既不傷人,如何拆毀窩鋪搶掠東西呢?事有可疑。俺今日夜間倒要看個動靜。”他卻悄悄地知會了顏巡按,帶領四名差役,暗暗來至赤堤墩,假做奉命查騐的光景。衆百姓俱各上前叩頭訴苦。白玉堂叫他們騰出一個窩棚,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民,大家席地而坐,細細問了水怪的來蹤去跡,可有什麽聲息沒有。衆百姓道:“也沒有什麽聲息,不過嘔嘔亂叫。”白玉堂道:“你們仍在各窩鋪內隱藏。我就在這窩棚內存身,夜間好與你們捉拿水怪。你們切不可聲張,惟恐水怪通靈,你們嚷嚷的他要知道了,他就不肯出來了。”衆百姓聽了,登時連個大氣兒也不敢出,立刻悄語低言,努嘴打手式。白玉堂看了,又要笑,又可憐,想是被水怪嚇得膽都破了。白玉堂回手在兜肚內摸出二個錁子道:“你們將此銀拿去備些酒來,餘下的你們糴米買柴。大家飽吃了,夜間務必警醒。倘若水怪來時,你們千萬不可亂跑,只要高聲一嚷,就在窩鋪內穩坐,不要動身。我自有道理。”衆百姓聽了,懽天喜地選腿快的尋找酒食去,腿慢的整理現成的魚蝦,七手八腳,登時的你拿這個、我拿那個。白五爺看了也覺有趣,仍叫這幾個有年紀的同自己吃酒,並問他水怪兇猛的情形。問他如何埽垻,再也打壘不起。衆鄉老道:“惟有山根之下水勢逆,到了那裏是個漩窩,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雖有行舟來往,到了那裏沒有不小心留神的。”白五爺道:“漩窩那邊是什麽地方?”衆鄉老道:“過了漩窩那邊二三里之遙,便是三皇廟了。”白五爺暗記在心。

吃畢酒飯,早見一輪明月湧出,清光皎潔。趁著這滿湖蕩漾,碧浪茫茫,清波浩浩,真是月光如水水如天。大家閉氣息聲,錦毛鼠五爺踱來踱去,細細在水內留神。約有二鼓之半,只聽水面忽喇喇一聲響。白玉堂將身軀一伏,回手將石子掏出。見一物跳上岸來,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見他竟奔窩棚而去。白五爺好大膽,也不管妖怪不妖怪、有何本領、會什麽法術,他便悄悄尾在後面。忽聽窩棚內嚷了一聲道:“妖怪來了!”白玉堂在那物的後面吼了一聲,道:“妖怪往哪裏走!”“颼”地一聲就是一石子,正打在那物後心之上。只聽“噗哧”一聲,那物往前一栽。猛見那物一回頭,白五爺又是一石子飛去,不偏不歪又打在那物面門之上,只聽“啪”地一聲響,那怪“啊呀”了一聲,咕咚栽倒在地。白五爺急趕嚮前將那妖怪按住,早有差役從窩棚出來,一擁齊上,將妖怪拿住。掐在窩棚一看,見他哼哼不止,原來是個人,外穿皮套。急將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道:“求爺爺饒命呀!”剛說至此,只聽那邊窩棚嚷道:“水怪來了!”白玉堂連忙出來嚷道:“在哪裏?一並拿來讅問!”只聽那邊喊道:“跑了,跑了!”這裏白五爺咤叱道:“速速追上拿來,莫要叫他跑了。”早已聽見水面上“噗通噗通”跳下水去了。衆鄉老聚在一處來看水怪,方知是人假扮水怪搶掠,一個個摩拳擦掌全要打水怪,以消憤恨。白五爺攔道:“你等不要如此。俺還要將他帶到衙門,按院大人要親讅呢。你等既知是假水怪,以後見了務必齊心努力捉拿,押解到按院衙門,自有賞賚。”衆鄉民道:“什麽賞不賞的,只要大人與民除害,難民等就感恩不淺了。今日若非老爺前來識破,我等焉知他是假的呢?如今既知他是假的,還怕他什麽。倒要盼他上來,拿他幾個。”說到高興,一個個精神百倍。就有沿岸搜尋水怪的,哪裏有個影兒呢。安安靜靜過了一夜。到了天明,衆鄉民又與白五爺叩頭:“多虧老爺前來除害,衆百姓難忘大恩。”白五爺又安慰了衆人一番,方帶領差役,押解水賊,竟奔按院衙門而來。未知後文讅辦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公孫策探水遇毛生~蔣澤長沿湖逢鄔寇

且說白玉堂到了巡按衙門,請見大人。顏大人自西虛山回來,甚是耽心,一夜未能好生安寢。如今聽說白五爺回來,心中大喜,連忙請進相見。白玉堂將水怪說明。顏大人立刻升堂,讅問了一番。原來是十三名水寇,聚集在三皇廟內,白日以劫掠客船爲生,夜間假裝水怪,要將赤堤墩的衆民趕散,他等方好施爲做事。偏偏這些難民惟恐赤堤墩的堤岸有失,故此雖無房屋,情願在窩棚居住,死守此堤,再也不肯遠離。

白玉堂又將鄉老說的漩窩說了。公孫策聽了暗想道:“這必是別處有壅塞之處,發泄不通,將水攻激于此,洋溢泛濫,埽垻不能壘成。必須詳查根源,疏濬開了,水勢流通,自無災害。”想罷,回明按院,他要明日親去探水。顏大人應允。玉堂道:“既有水寇,我想水內本領,非我四哥前來不可。必須急速具折寫信,一面啟奏,一面稟知包相,方保無虞。”顏大人連忙稱是,即叫公孫策先生寫了奏折,具了稟帖,立刻拜發起身。

到了次日,顏大人派了兩名千總,一名黃開,一名清平,帶了八名水手,兩隻快船,隨了公孫先生前去探水。知府又來稟見顏大人,請至書房相見,商議河工之事。忽見清平驚惶失色回來稟道:“卑職跟隨公孫先生前去探水,剛至漩窩,卑職攔阻不可前進,不想船頭一低,順水一轉,將公孫先生與千總黃開俱各落水不見了。卑職難以救援,特來在大人跟前請罪。”顏大人聽了,心裏著忙,便問道:“這漩窩可有往來船隻麽?”清平道:“先前本有船隻往來,如今此處成了匯水之所,船隻再也不從此處走了。”顏大人道:“難道黃開他不知此處麽?爲何不極力的攔阻先生呢?”清平道:“黃開也曾攔阻至再,無奈先生執意不聽,卑職等也是無法的。”顏大人無奈,叱退了清平,吩咐知府多派水手前去打撈屍首。知府回去派人去了。半天,再也不見蹤影,回來稟知。按院顏大人只急得嗨聲嘆氣。白玉堂道:“此必是水寇所爲,只可等蔣四哥來了再做道理。”顏大人無法,只好靜聽消息罷了。

過了幾天,果然蔣平到了。見了按院顏大人,便將公孫策先生與千總黃開溺水之事說了一遍。白玉堂將捉拿水怪一名,供出還有十二名水寇,在漩窩那裏三皇廟內聚集,做了窩巢的話,也一一說了。蔣平道:“據我看來,公孫先生斷不會死。此事需要訪查個水落石出,得了實跡,方好具折啟奏。”即吩咐預備快船一隻,仍叫清平帶到漩窩。

蔣爺上了船,清平見他身軀瘦小,形如病夫,心中暗道:“這樣人從京中特特調了來,有何用處?他也敢去探水?若遇見水寇,白白送了性命。”正在胡思,只見蔣爺穿了水靠,手提蛾眉鋼刺,對清平道:“千總將我送至漩窩,我若落水,你們只管在平坦之處遠遠等候,縱然工夫大了,不要慌張。”清平不敢多言,惟有喏喏而已。水手搖櫓擺槳,不多時,看看到了漩窩。清平道:“前面就是漩窩了。”蔣爺立起身來,站在船頭上,道:“千總站穩了。”他將身體往前一撲,雙腳把船往後一蹬,看他身雖弱小,力氣卻大。又見蔣爺側身入水,仿彿將水穿刺了一個窟窿一般,連個大聲氣兒也沒有,更覺罕然。

且說蔣平到了水中,運動精神,睜開二目。忽見那邊來了一人,穿著皮套,一手提著鐵鏈,一手亂摸而來。蔣爺便知他在水中不能睜目,急將鋼刺對準了那人的胸前,哧地一下,可憐那人在水中連個“哎喲”也不能嚷,便就啞巴嗚呼了。蔣爺把鋼刺望回裏一抽,一縷鮮血順著鋼刺流出,咕嘟一股水泡翻出水面,屍首也就隨波浪去也。

話不重敘,蔣爺一連殺了三個,順著他等來路搜尋下去。約有二三里之遙,便是堤岸。蔣平上得堤岸來,脫了水靠,揀了一棵大樹,放在槎丫之上。邁步嚮前,果見一座廟宇,匾上題有“三皇廟”。蔣爺悄悄進去一看,連個人影兒也是沒有。左尋右尋,又找到了廚下,只聽裏面呻吟之聲。蔣爺嚮前一看,是個年老有病僧人。那僧人一見蔣爺,連忙說道:“不干我事。這都是我徒弟將那先生與千總放走,他卻也逃走了,移害于我。望乞老爺見憐。”蔣爺聽了話內有因,連忙問道:“俺正爲搭救先生而來。他等端的如何?你要細細說來。”老和尚道:“既是爲搭救先生與千總的,想來是位官長了,恕老僧不能爲禮了。只因數日前有二人在漩窩落水,衆水寇撈來,將他二人控水救活。其中有個千總黃大老爺,不但僧人認得,連水寇俱各認得。追問那人,方知是公孫策老爺,原來是按院奉旨查騐水災,脩理河工的。水寇聽了著忙,大家商量私拿官長不是當耍的,便將二位老爺交與我徒弟看守,留下三人仍然劫掠行船。其下的俱各上襄陽王哪裏報信:或將二位官長殺害,或將二位官長解到軍山,交給飛叉太保鍾雄。自他等去後,老僧與徒弟商議,莫若將二位老爺放了,叫徒弟也逃走了,拚著僧家這條老命又是疾病的身體,不能脫逃,該殺該剮任憑他們,雖死無怨。”蔣平連連點頭:“難得這僧人一片好心。”連忙問道:“這頭目叫什麽名字?”老僧道:“他自稱鎮海蛟鄔澤。”蔣爺又問道:

“你可知那先生和千總往哪裏去了乃”老僧道:“我們這裏極荒涼幽僻,一邊臨水,一邊靠山,單有一條路崎嶇難行,約有數里之遙,地名螺螄灣。到了那裏,便有人家。”蔣爺道:

“若從水路到螺螄灣,可能去得麽?”老僧道:“不但去得,而且極近,不過二三里之遙。”蔣平道:“你可曉得水寇幾時回來?”老僧道:“大約一二日間就回來了。”蔣平問明來歷道:“和尚,你只管放心,包管你無事。明日即有官兵到來,捉拿水寇,你卻不要害怕。俺就去也。”說罷,回身出廟,來到大樹之下,穿了水靠,躥入水中。

不多時,過了漩窩,挺身出水。見清平在那邊船上等候,連忙上了船,悄悄對清平道:“千總急速回去稟見大人,你明日帶領官兵五十名,乘舟到三皇廟,暗暗埋伏。如有水寇進廟,你等將廟團團圍住,聲聲呐喊,不要進廟。俟他等從廟內出來,你們從後殺進。倘若他等入水,你等只管換班巡查。俺在水中自有道理。”清平道:“只恐漩窩難過,如何能到得三皇廟呢乃”蔣爺道:“不妨事了。先前難以過去,只因水內有賊用鐵鏈鑿船。目下我將賊人殺了三名,平安無事了。”清平聽了,暗暗稱奇。又問道:“蔣老爺此時往何方去呢乃”蔣平道:“我已打聽明白,公孫先生與黃千總俱有下落,趁此時我去探訪一番。”清平聽說公孫先生與黃千總有了下落,心中大喜。只見蔣爺復又躥人水內,將頭一扎,水面上瞧,只一溜風波水紋,分左右直奔西北去了。清平這纔心服口服,再也不敢瞧不起蔣爺了。吩咐水手撥轉船頭,連忙回轉按院衙門不表。

再說蔣爺在水內欲奔螺螄莊,連換了幾口氣,正行之間,覺得水面上“唰”地一聲,連忙挺身一望,見一人站在筏子上撒網捕魚。那人只顧留神在網上面,反把那人嚇了一跳。回頭見蔣爺穿著水靠,身體瘦小,就如猴子一般,不由地笑道:“你這個模樣,也敢在水內爲賊作寇,豈不見笑于人乃我對你說,似你這些毛賊,俺是不怕的。何況你這點點兒東西,俺不肯加害于你,還不與我快滾麽乃倘再延挨,惱了我性兒,只怕你性命難保!”蔣爺道:“我看你不象在水面上做生涯的。俺也不是那在水內爲賊作寇的。請問貴姓乃俺是特來問路的。”那人道:“你既不是賊寇,爲何穿著這樣東西乃”蔣爺道:“俺素來深識水性,因要到螺螄灣訪查一人,故此穿了水靠,走這捷徑路兒,爲的是近而且快。”那人道:“你姓甚名誰乃要訪何人乃細細講來。”蔣爺道:“俺姓蔣名平。”那人道:“你莫非翻江鼠蔣澤長麽乃”蔣爺道:“正是。足下如何知道賤號呢乃”那人哈哈大笑道:“怪道,怪道。失敬,失敬!”連忙將網攏起,從新見禮,道:“恕小人無知,休要見怪!小人姓毛名秀,就在螺螄莊居住。只因有二位官長現在舍下居住,曾提尊號,說不日就到,命我捕魚時留心訪問,不想今日巧遇,曷勝幸甚!請到寒舍領教。”蔣爺道:“正要拜訪,惟命是從。”毛秀撐篙,將筏子攏岸,拴好,肩擔魚網,手提魚籃。蔣爺將水靠脫下,用鋼刺挑在肩頭,隨著毛秀來到螺螄莊中。舉目看時,村子不大,人家不多,一概是草舍籬墻,柴扉竹牖,家家曬著魚網,很覺幽雅之甚。

毛秀來到門前,高聲喚道:“爹爹開門,孩兒回來了。有貴客在此。”只見從裏面出來一位老者,鬚髮半白,不足六旬光景,開了柴扉問道:“貴客哪裏乃”蔣爺連忙放下挑的水靠,雙手躬身道:“蔣平特來拜望老丈。恕我造次不恭。”老者道:“小老兒不知大駕降臨,有失遠迎,多多有罪!請到寒舍待茶。”他二人在此謙遜說話,裏面早已聽見。公孫策與黃開就迎出來,大家彼此相見,甚是懽喜,一同來至茅屋。毛秀後面已將蔣爺的鋼刺水靠帶來,大家彼此敘坐,各訴前後情由。蔣平又謝老丈收留之德。公孫先生代爲敘明:老丈名九錫,是位高明隱士,而且頗曉治水之法。蔣平聽了,心中甚覺暢快。不多時,擺上酒席,雖非珍饈,卻也整理得精美。團團圍坐,聚飲談心。毛家父子高雅非常,令人欣羨。蔣平也在此住了一宿。

次日,蔣平惦記著捉拿水寇,提了鋼刺,仍然挑著水靠,別了衆人,言明勦除水寇之後,再來迎接先生與千總,並請毛家父子。說畢,出了莊門。仍是毛秀引至湖邊,要用筏子渡過蔣爺去。蔣爺攔阻道:“那邊水勢洶湧,就是大船尚且難行,何況筏子。”說罷,跳上筏子,穿好水靠,提著鋼刺,一執手道:“請了。”身體一側,將水面刺開,登時不見了。毛秀暗暗稱奇道:“怪不得人稱翻江鼠,果然水勢精通,名不虛傳。”贊羨了一番,也就回莊中去了。

再說這裏蔣四爺水中行走,直奔了漩窩而來。約著離漩窩將近,要往三皇廟中去打聽打聽清平,水寇來否,再做道理。心中正然思想主意,只見迎面來了二人,看他們身上並未穿著皮套,手中也未拿那鐵錐,卻各人手中俱拿著鋼刀;再看他兩個穿的衣服,知是水寇。心中暗道:“我正要尋找他們,他們卻趕著前來送命。”手把鋼刺照著前一人心窩刺來。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個已經是傾生喪命。抽出鋼刺,又將後來的那人一下,那一個也就嗚呼哀哉了。可憐這兩個水寇連個手兒也沒動,糊裏糊塗的都被蔣爺刺死,屍首順流去了。蔣爺一連殺了二賊之後,剛要往前行走,猛然一槍順水刺來。蔣爺看見,也不磕迎撥挑,卻把身體往斜刺裏一閃,便躲過了這一槍。

原來水內交戰不比船上交戰,就是兵刃來往也無聲息,而且水內俱是短兵刃來往,再沒有長槍的。這也有個緣故。原來迎面之人就是鎮海蛟鄔澤,只因帶了水寇八名仍回三皇廟,奉命把公孫先生與黃千總送至軍山。進得廟來,坐未煖席,忽聽外面聲聲呐喊:“拿水寇呀,拿水寇呀!好歹別放走一個呀!務要大家齊心努力。”衆賊聽了,那裏還有魂咧,也沒個商量計較,各持利刃,一擁的往外奔逃。清平原命兵弁不許把住山門,容他們跑出來大家追殺。清平卻在樹林等候,見衆人出來,迎頭接住。倒是鄔澤還有些本領,就與清平交起手來。衆兵一擁上前,先擒了四個,殺卻兩個。那兩個瞧著不好,便持了利刃奔至湖邊,跳下水去。蔣爺纔殺的就是這兩個。後來鄔澤見幫手全無,單單的自己一人,恐有失閃,虛點一槍,抽身就跑到湖邊,也就跳下水去。故此提著長槍竟奔漩窩。

他雖能夠水中開目視物,卻是偶然見蔣爺從那邊而來,順手就是一槍。蔣爺側身躲過,仔細看時,他的服色不比別個,而且身體雄壯,暗道:“看他這樣光景,別是鄔澤罷乃倒要留神,休叫他逃走了。”鄔澤一槍刺空,心下著忙,手中不能磨轉長槍,立起從新端平方能再刺。只這點工夫,蔣爺已貼立身後,揚起左手攏住網巾,右手將鋼刺往鄔澤腕上一點。鄔澤水中不能“啊呀”,覺得手腕上疼痛難忍,端不住長槍,將手一撒,槍沉水底。蔣爺水勢精通,深知訣竅,原在他身後攏住網巾,卻用磕膝蓋猛在他腰跟上一拱。他的氣往上一湊,不由得口兒一張,水流線道,何況他張著一個大乖乖呢,焉有不進去點水兒的呢乃只聽咕嘟兒的一聲,蔣爺知道他嗆了水了。連連地咕嘟兒咕嘟兒幾聲,登時把個鄔澤嗆得迷了,兩手扎煞亂抓亂撓,不知所以。蔣爺索性一飜手,身子一閃,把他的頭往水內連浸了幾口。這鄔澤活該遭了報了,每日裏淹人當事,今日遇見硬對兒也合他頑笑頑笑。誰知他不禁頑兒,不大的工夫,小子也就灌成水車一般。蔣爺知他沒了能爲,要留活口,不肯再讓他喝了。將網巾一提,兩足踏水出了水面。鄔澤嘴還吸留滑拉往外流水。忽聽岸上嚷道:“在這裏呢。”蔣爺見清平帶兵卒,果是沿岸排開。蔣爺道:“船在哪裏乃”清平道:“那邊兩只大船就是。”蔣爺道:“且到船上接人。”清平帶領兵弁救人,將鄔澤用撓鈎搭在船上,即刻控水。

蔣爺便問擒拿的賊人如何。清平道:“已然擒了四名,殺了二名,往水內跑了二名。”蔣爺道:“水內二名俺已了卻。但不知拿獲這人是鄔澤不是乃”便叫被擒之人前來認識,果是頭目鄔澤。蔣爺滿心懽喜道:“不肯叫千總在廟內動手,一來恐污佛地,二來惟恐玉石俱焚。若都殺死,那是對證呢乃再者,他既是頭目,必然他與衆不同,故留一條活路叫他等脫逃,除了水路,就近無路可去。俺在水內等個正著。俺們水旱皆兵,令他等難測。”清平深爲珮服,誇贊不已。吩咐兵弁押解賊寇,一同上船,俱回按院衙門而來。要知詳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按圖治水父子加封~好酒貪杯叔姪會面

且說蔣四爺與千總清平押解水寇上船,直奔按院衙門而來。此刻顏大人與白五爺俱各知道蔣四爺如此調度,必然成功,早已派了差人在湖邊等候眺望。見他等船隻過了漩渦,蕩蕩漾漾回來,連忙跑回衙門稟報。白五爺迎了出來,與蔣爺、清千總見了,方知水寇已平,不勝大喜。同至書房,早見顏大人階前立候。蔣爺上前見了,同至屋中坐下,將拿獲水寇之事敘明;並提螺螄莊毛家父子極其高雅,頗曉治水之道,公孫先生叫回稟大人,務要備禮聘請出來,幫同治水。顏大人聽見了甚喜,即備上等禮物,就派千總清平帶領兵弁二十名,押解禮物前到螺螄莊,一來接取公孫先生,即請毛家父子同來。清平領命,帶領兵弁二十名,押解禮物,用一隻大船,竟奔螺螄灣而去。

這裏顏大人立刻升堂,將鎮海蛟鄔澤帶上堂來讅問。鄔澤不敢隱瞞,據實說了。原來是襄陽王因他會水,就派他在洪澤湖攪擾。所有拆埽毀垻俱是有意爲之。一來殘害百姓,二來消耗國帑。復又假裝水怪,用鐵錐鑿漏船隻,爲的是鄉民不敢在此居住,行旅不敢從此經過,那時再派人來佔住了洪澤湖,也算是一個咽喉要地。可笑襄陽王無人,既有此意,豈是鄔澤一人帶領幾個水寇就能成功乃可見將來不能成其大事。

且說顏大人立時取了鄔澤的口供,又問了水寇衆人。水寇四名雖然不知詳細,大約所言相同,也取了口供。將鄔澤等交縣寄監嚴押,候河工竣時一同解送京中,歸部讅訊。剛將鄔澤等帶下,只見清平回來稟道:“公孫先生已然聘請得毛家父子,少刻就到。”顏大人吩咐備馬,同定蔣四爺、白五爺迎至湖邊。不多時,船已攏岸。公孫先生上前參見,未免有才不勝任的話頭。顏大人一概不提,反倒慰勞了數語。公孫策又說:“毛九錫因大人備送厚禮,心甚不安。”早有備用馬數匹,大家乘騎一同來到衙署。進了書房,顏大人又要以賓客禮相待。毛九錫遜讓至再至三,仍是欽命大人上面坐了,其次是九錫,以下是公孫先生、蔣爺、白爺,末座方是毛秀。千總黃開又進來請安請罪。顏大人不但不罪,並勉勵了許多言語:“俟河工報竣,連你等俱要敘功的。”黃開聞聽,叩謝了,仍在外面聽差。顏大人便問毛九錫治水之道。毛九錫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幅地理圖來,雙手呈獻。顏大人接來一看,見上面山勢參差,水光蕩漾,一處處崎嶇週折,一行行字跡分明,地址闊隘遠近不同,水面寬窄深淺各異,何方可用埽垻,哪裏應小發泄,界畫極清,宛然在目。顏大人看了心中大喜,不勝誇贊。又遞與公孫先生看了,更覺心清目朗,如獲珠寶一般。就將毛家父子留在衙署幫同治水,等侯綸音。公孫先生與黃千總又到了三皇廟與老和尚道謝,佈施了百金,令人將他徒弟找回,酬報他釋放之恩。

不多幾日,聖旨已下,急刻動工。按著圖樣,當泄當垻,果無差謬。不但國帑不至妄消,就是工程也覺省事。算來不過四個月光景,水平土平,告厥成功。顏大人工完回京,將鎮海蛟鄔澤並四名水寇俱交刑部讅問。顏大人遞折請安,額外有個夾片,聲明毛九錫、毛秀並黃開、清平功績。聖上召見顏大人,面奏敘功。仁宗甚喜,賞了毛九錫五品頂戴,毛秀六品職銜,黃開、清平俟有守備缺出,盡先補用。刑部尚書歐陽修讅明鄔澤果係襄陽王主使,啟奏當今。原來顏查散陞了巡按之後,樞密院的掌院就補放刑部尚書杜文輝;所遺刑部尚書之缺,就著歐陽修補授。

天子見了歐陽修的奏章,立刻召見包相計議:襄陽王已露形跡,需要早爲勦除。包相又密奏道:“若要發兵,彰明較著,惟恐將他激起,反爲不美。莫若派人暗暗訪查,需剪了他的羽翼,然後一鼓擒之,方保無虞。”天子準奏,即加封顏查散爲文淵閣大學士,特旨巡按襄陽。仍著公孫策、白玉堂隨往。加封公孫策爲主事,白玉堂實授四品護衛之職。所遺四品護衛之銜,即著蔣平補授。立即馳驛前往。誰知襄陽王此時已然暗裏防備,左有黑狼山金面神藍驍督率旱路,右有飛叉太保鍾雄督率水寨,與襄陽成了鼎足之勢,以爲羽翼,嚴密守汛。

且說聖上因見歐陽修的本章,由歐陽二字猛然想起北俠歐陽春,便召見包相問及北俠。包相將北俠爲人正直豪爽,行俠尚義,一一奏明。天子甚爲稱羨。包公見此光景,下朝回衙來到書房,叫包興請展護衛來告訴此事。南俠回至公所對衆英雄述了一番。只見四爺蔣平說道:“要訪北俠,還是小弟走一趟,庶不負此差。什麽緣故呢乃現今開封府內王、馬、張、趙四位,是再不能離了左右的;公孫兄與白五弟上了襄陽了,這開封府必須展大哥在此料理一切事務。如有不到之處,還有俺大哥可以幫同協辦。至于小弟,原是清閒無事之人,與其閒著,何不討了此差,一來訪查歐陽兄,二來小弟也可以疏散疏散,豈不是兩便麽乃”大家計議停當,一同回了相爺。包公心中甚喜,即時付與了開封府的龍邊信票。蔣爺用油紙包妥,貼身帶好,別了衆人,意慾到淞江府茉花村。

行了幾日,不過是饑餐渴飲。一日天色將晚,到了來峰鎮悅來店,住了西耳房單間。歇息片時,飲酒吃飯畢,又泡了一壺茶,覺得味香水甜,未免多喝了幾碗。到了半夜,不由地要小解。起來剛剛的來至院內,只見那邊有人以指彈門,卻不聲喚。蔣爺將身一隱,暗裏偷瞧。見開門處,那人挨身而入,仍將門兒掩閉。蔣爺暗道:“事有可疑,倒要看看。”也不顧小解,飛身上墻,輕輕躍下。原來是店東居住之所。

只聽有人說道:“小弟求大哥幫助幫助。方纔在東耳房我已認明,正是我們員外的對頭,如何放得他過!”又聽一人答道:“言雖如此,怎麽替你報仇呢乃”那人道:“小弟已見他喝了個大醉,莫若趁醉將他勒死,撇在荒郊,豈不省事!”又聽答道:“索性等他睡熟了,再動不遲。”蔣爺聽至此,抽身越墻而來,悄悄奔到東耳房。見掛著軟布簾兒,屋內尚有燈光。從簾縫兒往裏一看,見燈花結芯,有一人頭嚮裏面而臥,身量卻不甚大。蔣爺側身來至屋內,剪了燈花仔細看時,嚇了一跳,原來是小俠艾虎。見他爛醉如泥,呼聲震耳,暗道:“這樣小小年紀,貪杯誤事。若非我今日下在此店,險些兒把個小命兒喪了。但不知那要害他的是何人乃不要管他,俺且在這裏等他便了。”“噗”,將燈吹滅,屏息而坐。偏偏的小解又來了,再也支持不住。無可奈何將單扇門兒一掩,就在門後小解起來。因工夫等的大了,他就小解了個不少,流了一地。剛然解完,只聽外面有些個聲息。他卻站在門後,只見進來一人,腳下一跳,往前一撲,後面那人緊步跟到,正撞在前面身上。蔣爺將門一掩,從後轉出,也就壓在二人身上,卻高聲先嚷道:“別打我,我是蔣平。底下的他倆纔是賊呢。”艾虎此時已醒,聽是蔣爺,連忙起身。蔣爺擡身,叫艾虎按住了二人。此時店小二聽見有人嚷賊,連忙打著燈籠前來。蔣爺就叫他將燈點上一照,一個是店東,一個是店東朋友。蔣爺就把他拿鈎繩子捆了他二人。底下的那人衣服濕了好些,卻是蔣爺撒的溺。

蔣爺坐下,便問店東道:“你爲何聽信姦人的言語,要害我姪兒乃是何道理乃講!”店東道:“老爺不要生氣。小人名叫曹標,只因我這個朋友名叫陶宗,因他家員外被人害卻,事不遂心,投奔我來。皆因這位小客人下在我店內,左一壺右一壺,喝了許多的酒,是陶宗心內犯疑:‘一個小客官,爲何喝了許多的酒呢乃況且又在年幼之間呢乃’他就悄悄的前來偷看,不想被他認出,說是他家員外的仇人。因此央煩小人陪了他來作個幫手。”蔣爺道:“作幫手是叫你幫著來勒人,你就應他乃”曹標道:“並無此事,不過叫小人幫著拿住他。”蔣爺道:“你們的事如何瞞得過我呢乃你二人商議明白,將他勒死,撇在荒郊;你還說,等他睡了,再動不遲。你豈是盡爲做幫手呢乃”一句話說得曹標再也不敢言語,惟有心中納悶而已。蔣爺道:“我看你決非良善之輩,包管也害的人命不少。”說著話乃叫艾虎:“把那個拉過來,我也問問。”艾虎上前將那人提起,一看:“哎呀!原來是你呀乃”便對蔣爺道:“四叔,他不叫陶宗,他就是馬強告狀脫了案的姚成。”蔣爺聽了,連忙問道:“你既是姚成,爲何又叫陶宗呢乃”陶宗道:“我起初名叫陶宗,只因投在馬員外家,就改名叫姚成。後來知道員外的事情鬧大了,惟恐連纍于我,因此脫逃,又復了本名,仍叫陶宗。”蔣爺道:“可見你反復不定,連自己姓名都沒有準主意。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問了。”回頭對店小二道:“你快去把地方保甲叫了來。我告訴你,此乃是脫了案的要犯。你家店東卻沒有什麽要緊。你就說我是開封府差來拿人,叫他們快些來見,我這裏急等。”店小二聽了,哪敢怠慢。

不多時,進來了二人,朝上打了個千兒道:“小人不知上差老爺到來,實在眼瞎,望乞老爺恕罪。”蔣爺道:“你們倆誰是地方乃”只聽一人道:“小人王大是地方,他是保甲,叫李二。”蔣爺道:“你們這裏屬哪裏管乃”王大道:“此處地面皆屬唐縣管。”蔣爺道:“你們官姓什麽乃”王大道:“我們太爺勝何官名至賢。請問老爺貴姓乃”蔣爺道:“我姓蔣,奉開封府包太師的鈞諭,訪查要犯。可巧就在這店內擒獲。我已捆縛好了在這裏,說不得你們辛苦辛苦,看守看守,明早我與你們一同送縣。見了你們官兒,是要即刻起解的。”二人同聲說道:“蔣老爺只管放心,請歇息去罷。就交給小人們,是再不敢錯的。別說是脫案要犯,無論什麽事情,小人們斷不敢徇私的。”蔣爺道:“很好。”說罷,立起身擕著艾虎的手,就上西耳房去了。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爲知己三雄訪沙龍~因救人四義撇艾虎

且說蔣爺吩咐地方保甲好好看守,二人連聲答應,說了許多的小心話。蔣爺立起身來,擕著艾虎的手,一步步就上西耳房而來。爺兒兩個坐下,蔣爺方問道:“賢姪,你如何來到這裏乃你師傅往哪裏去了乃”艾虎道:“說起來話長。只因我同著我義父在杭州倪太守那裏住了許久,後來義父屢次要走,倪太守斷不肯放。好容易等他完了婚之後,方纔離了杭州。到茉花村,給丁家二位叔父並我師傅道乏道謝,就在那裏住下了。不想丁家叔父那裏早已派人上襄陽打聽事情去了。不多幾日回來,說道:‘襄陽王已知朝廷有些知覺,惟恐派兵征勦,他那裏預爲防備。左有黑狼山,安排下金面神藍驍把守早路;右有軍山,安排下飛叉太保鍾雄把守水路。這水旱兩路皆是咽喉緊要之地,倘若朝廷有什麽動靜,即刻傳檄飛報。’因此,我師父與我義父聽見此信,甚是驚駭。什麽緣故呢乃因有個至好的朋友,姓沙名龍,綽號鐵面金剛,在臥虎溝居住。這臥虎溝離黑狼山不遠,一來恐沙伯父被賊人侵害,二來又怕沙伯父被賊人誆去入夥。大家商量,我師父與義父,還有了二叔,他們三位,俱各上臥虎溝去了,就把我交與丁大叔了。姪兒一想,這樣的熱鬧不叫姪兒開開眼,反到留在家裏,我如何受得來呢乃一連悶了好幾日。偏偏的丁大叔時刻不離左右,急得姪兒沒有法兒。無奈何,悄悄地偷了丁大叔五兩銀子,做了盤費,我要上臥虎溝看個熱鬧去。不想今日住在此店,又遇見了對頭。”

蔣爺聽了,暗暗點頭道:“好小子!拿著廝殺對壘當熱鬧兒,真好膽量,好心胸!但只一件,歐陽兄、智賢弟既將他交給丁賢弟,想來是他去不得。若去得時,爲什麽不把他帶了去呢乃其中必有個緣故。如今我既遇見他,豈可使他單人獨往呢乃”正在思索,只聽艾虎問道:“蔣叔父今日此來,是爲拿要犯,還是有什麽別的事呢乃”蔣爺道:“我豈爲要犯而來。原是爲奉相諭,派我找尋你義父。只因聖上想起,相爺惟恐一時要人沒個著落,如何回奏呢,因此派我前來。不想在此先拿了姚成。”艾虎道:“蔣叔父如今意慾何往呢乃”蔣爺道:“我原要上茉花村來著。如今既知你義父上了臥虎溝,明日只好將姚成送縣,起解之後,我也上臥虎溝走走。”艾虎聽了,懽喜道:“好叔叔,千萬把姪兒帶了去。若見了我師父與義父,就說叔父把姪兒帶了去的,也省得他二位老人家嗔怪。”蔣平聽了,笑道:“你倒會推乾淨兒。難道久後你丁大叔也不告訴他們二人麽乃”艾虎道:“趕到日子多了,誰還記得這些事呢乃即便丁大叔告訴了,事已如此,我師父與義父也就沒有什麽怪的了。”蔣爺暗想道:“我看艾虎年幼貪酒,而且又是私逃出來的,莫若我帶了他去,一來盡了人情,二來又可找歐陽兄。只是他這樣,必須如此如此。”想罷,對艾虎道:“我帶雖把你帶去,你只要依我一件事。”艾虎聽說帶他去,好生懽喜,便問道:“四叔,你老只管說是什麽事,姪兒無有不應的。”蔣爺道:“就是你的酒,每頓只準你喝三角,多喝一角都是不能的。你可願意麽乃”艾虎聽了,半晌方說道:“三角就是三角。吃葷強如吃素。到底有三角,可以解解饞也就是了。”叔姪兩個整整的談了半夜。

不一時,到東耳房照看,惟聽見曹標抱怨姚成不了,姚成到了此時一言不發,不過垂頭嘆氣而已。

到了天色將曉,蔣爺與艾虎梳洗已畢,打了包裹。艾虎不用蔣爺吩咐,他就背起行李,叫地方、保甲押著曹標、姚成,竟奔唐縣而來。到了縣衙,蔣爺投了龍邊信票。不多時,請到書房相見。蔣爺面見何縣令,將始末說明。因還要訪查北俠,就著縣內派差役押解赴京。縣官即刻辦了文書,並申明護衛蔣爺上臥虎溝,帶了一筆。蔣爺辭了縣官,將龍票仍用油紙包好,帶在貼身,與艾虎竟自起身。

這裏文書辦妥,起解到家。來至開封,投了文書。包公升堂,用刑具威嚇得姚成一一供招:原是水賊,曾害過倪仁夫婦。又追問馬強交通襄陽之事,姚成供出,馬強之兄馬剛,曾在襄陽交通信息。取了招供,即將姚成斃于鍘下。曹標定罪充軍。此案完結不表。

再說蔣平、艾虎,自離了唐縣,往湖廣進發。果然艾虎每頓三角酒。一日來至濡口僱船,船家富三,水手二名。蔣爺在船上賞玩風景,心曠神怡,頗覺有趣。只見艾虎兩眼朦朧,不似坐船,仿彿小孩子上了搖車兒,睡魔就來了。先前還前仰後閤,扎掙著坐著打盹,到後來放倒頭便睡。惟獨到喝酒之時精神百倍,又是說又是笑。只要三角酒一完,“咯噔”地就打起哈氣來了,飯也不能好生吃。蔣爺看了這番光景,又怕他生出病來,想了想,在船上無妨,也只好見一半不見一半,由他去便了。

這日剛交申時光景,正行之間,忽見富三說道:“快些撐船,找個避風的所在,風暴來了。”水手不敢怠慢,連忙將船撐在鵝頭磯下。此處卻是珍玉口,極其幽僻。將船灣住,下了鐵錨。整飯食吃畢,已有掌燈之時,卻是平風浪靜,毫無動靜。蔣爺暗道:“並無風暴,爲何船家他說有風呢乃哦,是了,想是他心懷不善,別是有什麽意思罷乃倒要留神!”只聽呼嚕嚕呼聲震耳,原來是艾虎飲後食困,他又睡著了。蔣爺暗道:“他這樣貪杯好睡,焉有不誤事的呢。”正在犯想,又聽忽喇喇一陣亂響,連船都擺起來,萬籟皆鳴。果然大風驟起,波濤洶湧,浪打船頭。蔣爺方信富三之言不爲虛謬。幸喜亂颳了一陣,不大工夫,天開月霽,趁著清平,波浪蕩漾,夜色益發皎沽,不肯就睡,獨坐船頭賞玩多時。約有二鼓,剛要歇息,覺得耳畔有人聲喚:“救人呀,救人!”順著聲音細看,眼往西北一觀,隱隱有個燈光閃閃灼灼。蔣爺暗道:“此必有人暗算。我何不救他一救呢。”忙迫之中,也不顧自己衣服,將鞋脫在船頭,跳在水內踏水面而行。忽見一人忽上忽下,從西北順流漂來。蔣爺奔到跟前,讓他過去,從後將髮揪住,往上一提。那人兩手亂抓亂撓,蔣爺卻不叫他揪住。這就是水中救人的絕妙好法子。但凡人落了溺水,慢說道是無心落水,就是自己情願淹死,到了臨危之際,再無有不望人救之理。他兩手扎掙,見物就抓,若被抓住卻是死勁,再也不得開的。往往從水中救人反被溺死的,帶纍傾生,皆是救得不得門道之故。再者,凡溺水的,兩手必抓兩把淤泥,那就是掙命之時亂抓的。如今蔣爺提住那人,容他亂抓之後,方一手提住頭髮,一手把住腰帶,慢慢踏水奔到崖岸之上。幸喜工夫不大,略略控水,即便蘇醒,哼哼出來。蔣爺方問他名姓。

原來此人是個五旬以外的老者,姓雷名震。蔣爺聽了便問道:“現今襄陽王殿前站堂官雷英,可是本家麽乃”雷震道:“那就是小老兒的兒子。恩公爲何知道乃”蔣爺道:“我是聞名,有人常提,卻未見過。請問老丈家住哪裏,意慾何住乃”

雷震道:“小老兒就在襄陽王的府衙後面,有二里半之遠,在八寶村居住。因女兒家內貧寒,是我備了衣服簪環,前往陵縣探望,因此僱了船隻。誰知水手是弟兄二人,一個米三,一個米七。他二人不懷好意,見我有這衣服箱籠,他說有風暴,船不可行,便藏在此處。他先把我跟的人殺了,小老兒喊叫救人,他卻又來殺我。是我一急,將船窻撞開,跳在水中,自己也就不覺了。多虧恩公搭救!”蔣爺道:“大約船尚未開,老丈在此略等,我給你瞧瞧箱籠去。”雷震聽了,焉有不願意的呢,連忙說道:“敢則是好,只是又要勞動恩公。”蔣爺道:“不打緊。你在此略等,俺去去就來。”說罷,跳在水內,一個猛子來至有燈光船邊。只聽二賊說道:“且打開箱籠看看,包管興頭的。”蔣爺把住船邊,身體一躍道:“好賊!只顧你們興頭,卻不管別人晦氣了!”說著話到船上。米七猛聽見一人答言,提了刀鑽出艙來,尚未立穩,蔣爺擡腿就是一腳。雖然未穿鞋,這一腳兒踢了個正著,恰恰踢在米七的腮頰之上,如何禁得起乃身體一歪,栽在船上,手鬆刀落。蔣爺跟步搶刀在手,照著米七一搠,登時了帳。米三在船上看得明白,說聲“不好!”就從雷老者破窻之處躥入水內去了。蔣爺如何肯放,縱身下水,捉住賊的雙腳往上一提,出了水面,猶如搗碓一般,立刻將米三串了個老滿兒。然後提到船上,進艙找著繩子,捆縛好了,將他臉面嚮下控起水來。蔣爺復又跳在水內,來至崖岸,背了雷震,送上船去,告訴他道:“此賊如若醒來,老丈只管持刀威嚇他,不要害怕,已然捆縛好好的了。俟天亮時,另僱船隻便了。”說罷,翻身入水,來到自己灣船之處。一看,罷了!蹤影全無,敢則是富三見得了順風,早已開船去了。

蔣爺無奈,只得仍然踏水面到雷震那裏船上。正聽雷老者顫巍巍地聲音道:“你動一動,我就是一刀!”蔣爺知道他是害怕,遠遠就答言道:“雷老者,俺又回來了。”雷震聽了,一擡頭見蔣爺已然上船,心中好生懽喜,道:“恩公爲何去而復返乃”蔣爺道:“只因我的船隻不見,想是開船走了。莫若我送了老丈去,如何乃”雷震道:“有勞恩公,何以酬報乃”蔣爺道:“老丈有衣服借一件換換。”雷震應道:“有,有,有。卻是四垂八掛的。”蔣爺用絲縛束腰,將衣襟拽起。等到天明,用篙撐開,一腳將米三踢入水中。倒把老者嚇了一跳,道:“人命關天,這還了得!”蔣爺笑道:“這廝在水中做生涯,不知劫了多少客商,害了多少性命。如今遇見蔣某,算是他的惡貫已滿,理應除卻。還心疼他做怎的乃”雷震嗟嘆不已。

且不言蔣爺送雷震上陵縣。再說小爺艾虎整整的睡了一夜,猛然驚醒,不見了蔣平,連忙出艙問道:“我叔叔往哪裏去了乃”富三道:“你二人同艙居住,爲何問我乃”艾虎聽了,慌忙出艙看視。見船頭有鞋一雙,不覺失聲道:“噯呀,四叔掉在水內了。別是你等有意將他害了罷乃”富三道:“你這小客官說話好不曉事!昨晚風暴將船灣住,我們俱是在後艙安歇的,前艙就是你二人。想是那位客官夜間出來小解,失足落水或者有的。如何是我們害了他呢乃”水手也說道:“我們既有心謀害,何不將小客官一同謀害,爲何單單害那客官一人呢乃”又一水手道:“別是你這小客官見那客官行李沉重,把他害了,反倒誣賴我們罷乃”小爺聽了,將眼一瞪道:“豈有此理,滿口胡說!那是我叔父,俺如何肯害他乃”水手道:“那可難說。現在包裹行李都在你手內,你還賴誰呢乃”小爺聽了,揎拳掠袖,就要打他們水手。富三忙攔道:“不要如此。據我看來,那位客官也不是被人謀害的,也不是失腳落水的,竟是自投在水內的。大家想想,若是被人謀害,或者失足落水,焉有兩只鞋好好放在一邊之理呢乃”一句話說得衆人省悟。水手也不言語了,艾虎也不生氣,連忙回轉艙內。見包裹未動,打開時衣服依然如故,連龍票也在其內;又把兜肚內看了一看,尚有不足百金,只得仍然包好。心中納悶道:“蔣四叔往何處去了呢乃難道夤夜之間摸魚去了乃正在思索,只聽富三道:“小客官,已到了停泊之處了。”艾虎無奈,束兜肚,背了包裹,搭跳上岸,邁步嚮前去了。船價是開船付給了,所謂船家不打過河錢。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搶魚奪酒少弟拜兄~談文論詩老翁擇婿

且說艾虎下船之後,一路上想起:“蔣爺在悅來店救了自己,蒙他一番好意帶我上臥虎溝,不想竟自落水,如今弄得我一人踽踽涼涼。”不由地淒慘落淚。正在哭泣,猛然想起蔣爺頗識水性,綽號翻江鼠,焉有淹死的呢乃想至此,又不禁大樂起來。走著走著,又轉想道:“不好,不好!俗語說得好:慣騎馬的慣跌跤,河裏淹死是會水的。焉知他不是藝高人膽大,陽溝裏會翻船,也是有的。可憐一世英名,卻在此處傾生。”想至此,不由地又痛哭起來。哭了多時,忽又想起那雙鞋來:“別是真個的下水摸魚去了罷乃若果如此,還有相逢之日。”想至此,不禁又狂笑起來。他哭一陣,笑一陣,旁人看著,皆以爲他有瘋魔之癥,遠遠地躲開,誰敢招惹于他。

艾虎此時千端萬緒縈繞于心,竟自忘饑,因此過了宿頭。看著天色已晚,方覺得饑餓,欲覓飯食,無處可求。忽見燈光一閃,急忙奔至。臨近一看,原來是個窩鋪。見有一人對面而坐,並聽有豁拳之聲。他卻走至跟前,一人剛叫了個“八馬”,艾虎他卻把手一伸道:“三元。”誰知豁拳的卻是兩個漁人,猛見艾虎進來,不分青紅皂白硬要豁拳,便發話道:“你這後生好生無理!我們在此飲酒作樂,你如何前來混攪乃”艾虎道:“實不相瞞,俺是行路的,只因過了宿頭,一時肚中饑餓,沒奈何將就將就,留個相與罷。”說著話,他就要端酒碗。那漁人忙攔道:“你要吃食,也等我們吃剩下了,方好周濟于你。”艾虎道:“俺又不是乞兒花子,如何要你周濟乃俺有銀兩,買你幾碗酒,你可肯賣麽乃”漁人道:“俺這裏又不是酒市。你要買前途買去,我這裏是不賣的。”說罷,二人又腦袋摘巾兒豁起拳來。一人剛叫了個“對手”,艾虎又伸一拳道:“元寶!”二漁人大怒道:“你這小廝好生憊懶!說過不賣,你卻歪廝纏則甚乃”艾虎道:“不賣,俺就要搶了!”漁人冷笑道:“你說別的罷了,你說要搶,只怕我們此處不容你放搶。”說罷,站起身來,出了窩鋪,揎拳掠袖道:“小廝,你搶個樣兒我看!”艾虎將包袱放下,笑哈哈地道:“你不要忙,俺先與你說明:俺若輸了,任憑你等;俺若贏了,不消說了,不但酒要夠,還要管俺一飽。”那漁人也不答應,揚手就是一拳。艾虎也不躲閃,將手接住往旁邊一領,那漁人不知不覺趴伏在地。這漁人一見,氣忿忿地道:“好小廝,竟敢動手!”抽後就是一腳。艾虎回身將腳後跟往上一托,那漁人仰巴叉栽倒在地。二人爬起來一擁齊上,小俠只用兩手左右一分,二人復又跌倒。一連三次,漁人知道不是對手,抱頭鼠竄而去。

艾虎見他等去了,進了窩鋪,先端起一碗飲乾,又要端那碗酒時,方看中間大盤內是一尾鮮燉鯉魚,剛吃了不多,滿心懽喜。又飲了這碗酒,也不用筷箸,抓了一塊魚放在口內。又拿起酒瓶來斟酒,一碗酒一塊魚,霎時間杯盤狼藉。正吃得高興,酒卻沒了。他便端起大盤來,囫圇舐得連湯都喝了。雖未盡興,也可搪饑。回首見有現成的漁網,將手搽抹了搽抹,站起身來剛要走時,覺有一物將頭碰了一下。回頭看時,原來是個大酒葫蘆,不由地滿心懽喜,摘將下來。復又回身就燈一看,卻是個錫蓋。艾虎不知是轉螺螄的,左打不開,右打不開,一時性起,用力一掰,將葫蘆嘴撅下來。他就嘴對嘴匀了四五氣。飲乾一鬆手,“拍嚓”地一聲,葫蘆正落在大盤子上,砸了個粉碎。艾虎也不管它,提了包裹,出了窩鋪,也不管東南西北,信步行去。誰知冷酒後犯,一來是吃的空心酒,二來吃得太急,又著風兒一吹,不覺得酒湧上來。晃裏晃蕩纔走了二三里的路,再也扎掙不來。見路旁有個破亭子,也不顧塵垢,將包袱放下做了枕頭,放倒身軀,呼嚕嚕酣睡如雷。真是一覺放開心地穩,不知日出已多時。

正在睡濃之際,覺得身上一陣亂響,似乎有些疼痛。慢閃二目,天已大亮,見五六個人各持木棒,將自己圍繞。猛然醒悟,暗道:“這是那兩個漁人調了兵來了。”再一回想,原是自己的不是,莫若叫他們打幾下子出出氣,也就完了事了。誰知這些人俱是魚行生理,因那兩個漁人被艾虎打跑,他倆便知會了衆漁人,各各擎木棒奔了窩鋪而來。大家看時,不獨魚酒皆無,而且葫蘆掰了,盤子砸了,一個個氣衝兩肋,分頭去趕。只顧奔了大路,那知小俠醉後混走,倒岔在小路去了。衆人追了多時不見蹤影,俱說便宜他,只得大家漫散了。誰知有從小路回家的,走至破亭子,忽聽呼聲震耳。此時天已黎明,看不真切,似乎是個年幼之人。急忙令人看守,復又知會就近的,湊了五六個人。其中便有窩鋪中的漁人,看了道:“就是他!”衆人就要動手,有個年老的道:“衆位不要混打,惟恐傷了他的致命之處,不大穩便。需要將他肉厚處打,止于戒他下次就是了。”因此一陣亂響,又是打艾虎,又是棒磕棒。打了幾下,見艾虎不動,大家猶疑恐其傷了性命。那艾虎故意地不語,叫他打幾下子出氣呢。遲了半天,見他們不打了,方睜開眼道:“你們爲什麽不打了乃”一翻身爬起,提了包裹,撣了撣塵垢,拱了拱手道:“請了,請了。”衆人圍繞著,哪裏肯放。艾虎道:“你們爲何攔我乃”衆人道:“你搶了我們的魚酒,難道就罷了不成乃”艾虎道:“你們不打我嗎乃打幾下子出了氣,也就是了。還要怎麽乃”漁人道:“你掰了我的葫蘆,砸了我的大盤,好好的還我,不然想走不能!”艾虎道:“原來壞了你的葫蘆、盤子。不要緊,俺給你銀,另買一份罷。”漁人道:“只要我的原舊東西,要銀子做什麽乃”艾虎道:“這就難了。人有生死,物有毀壞。業已破了,還能整的上麽乃你不要銀子,莫若再打幾下,與你那東西報報仇,也就完了事了。”說罷,放下包裹,復又躺在地下,鬧頑皮子,俗語謂之皮于,又謂之魘駝子。鬧得衆人生氣不是,要笑不是,再打也不是。年老的道:“真這後生實在嘔人,他倒鬧起魔來了!”漁人道:“他竟敢鬧魔,我把他打死,給他抵命!”年老的道:“休出此言,難道我們衆人瞅著你在此害人不成乃”

正說間,只見那邊來了個少年書生,嚮著衆人道:“列位請了。不知此人犯了何罪,你等俱要打他乃望乞看小生薄面,饒了他罷。”說罷就是一揖。衆人見是個斯文相公,連忙還禮,道:“叵耐這廝饒搶了嘴吃,還把我們的家夥毀壞,實實可惡。既是相公給他討情,我們認個晦氣罷了。”說罷,大家散去。

年少後生見衆人散去,再看時,見他用袖子遮了面,仍然躺著不肯起來,嚮前將袖子一拉。艾虎此時臊得滿面通紅,無可搭訕,“噗哧”地一聲,大笑不止。書生道:“不要發笑。端的爲何,有話起來講。”艾虎無奈,站起撣去塵垢,嚮前一揖,道:“慚愧,慚愧!實在是俺的不是。”便將搶酒,吃魚,以及毀壞家夥的話,毫無粉飾,和盤托出。說罷,又大笑不止。書生聽了,暗暗道:“聽他之言,倒是個率真豪爽之人。”又看了看他的相貌,滿面英雄氣度不見,不由地傾心羨慕,問道:“請問尊兄貴姓乃”艾虎道:“小弟姓艾名虎。尊兄貴姓乃”那書生道:“小弟施俊。”艾虎道:“原來是施相公。俺這不堪的形景,休要見笑。”施俊道:“豈敢,豈敢!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焉有見笑之理。”艾虎聽了“皆兄弟也”,以“皆”字當作“結”字,答道:“俺乃粗鄙之人,焉敢與斯文貴客結爲兄弟。既蒙不棄,俺就拜你爲兄。”施俊聽了甚喜,知他是錯會意了,以爲他鯁直可交,便問:“尊兄青春幾何乃”艾虎道:“小弟今年十六歲了。哥哥你今年多大了乃”施俊道:“比你長一歲,今年十七歲了。”艾虎道:“俺說是兄長,果然不差。如此,哥哥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罷,趴在地下就磕頭。施俊連忙還禮,二人彼此攙扶。小俠提了包裹,施俊一伸手擕了艾虎,離了破亭,竟奔樹林而來。

早見一小童,拉定兩匹馬在那裏張望。施俊來至小童跟前,喚道:“錦箋過來,見過你二爺。”小童錦箋先前見二人說話,後來又見二人對磕頭,早就心中納悶。如今聽見相公如此說,不敢怠慢,上前跪倒,道:“小人錦箋與二爺叩頭。”艾虎從來沒受過人的頭,沒聽見人稱呼過二爺,今見錦箋如此,喜出望外,不知如何是好,連忙說道:“起來,起來。”回身在兜肚內掏出兩個錁子,遞與錦箋道:“拿去買果子吃。”錦箋卻不敢受,兩眼瞅著施俊。施俊道:“二爺既賞你,你收了就是了。”錦箋接過,復又叩頭謝賞。艾虎心中暗道:“爲何他又叩頭乃哦,是了,想是不夠用的,還和我再討些。”回手又嚮兜肚內要掏。艾虎當初也是館童,皆因在霸王莊上並沒受過這些排場禮節,所以不懂,非前後文不對。施俊道:“二弟賞他一錠足矣,何必賞他許多呢。請問二弟,意慾何往乃”一句話方把艾虎岔開,答道:“小弟要上臥虎溝,尋找師父與義父。請問兄長意慾何往呢乃”施俊道:“愚兄要上襄陽縣金伯父那裏。一來看文章,二來就在那裏用功。你我二人不能盤桓暢敘,如何是好乃”艾虎道:“既然彼此有事,莫若各奔前程,後會有期。兄長請乘騎,待小弟送你一程。”施俊道:“賢弟不要遠送。我是騎馬,你是步下,如何趕得上乃不如就此拜別了罷。”說罷,二人彼此又對拜了。錦箋拉過馬來,施俊謙讓多時,扳鞍上馬。錦箋因艾虎在步下,他不肯騎馬,拉著步行。艾虎不依,務必叫他騎上馬跟了前去。目送他主僕已遠,自己方扛起包裹,邁開大步,竟奔大路去了。

且說施俊,父名施喬,字必昌,曾作過一任知縣,因害目疾失明,告假還鄉。生平有兩個結義的朋友:頭一個便是兵部尚書金輝,因參襄陽王遭貶在家;第二十個便是新調長沙太守邵邦傑。三個人雖是結義的朋友,卻是情同骨肉。施老爺知道金老爺有一位千金小姐,自幼兒見過好幾次,雖有聯姻之說,卻未納聘。如今施俊年已長成,莫若叫施俊去到那裏,明是托金公看文章,暗暗卻是爲結婚姻。

這日,施俊來至襄陽縣九雲山下九仙橋邊,問著金老爺的家,投遞書信。金老爺即刻請至書房。見施俊品貌軒昂,學問淵博,那一派謙讓和藹,令人羨慕。金公好生懽喜,而且看了來書,已知施喬之意,便問施俊道:“令尊目力可覺好些,不然如何能寫書信呢乃”施俊鞠躬答道:“家嚴止于通徹三光,別樣皆不能視。此信乃家嚴諄囑小姪代筆,望伯父海涵勿哂。”金輝道:“如此看來,賢姪的書法是極妙的了。這上面還要叫老拙改正文章,如何當得起。學業久已荒疏,拈筆猶如馬書,還講什麽改正。只好賢姪在此用功,閒時談談講講,彼此教正,大家有益罷了。”說至此,早見家人稟道:“飯已齊備。請示在哪裏擺乃”金公道:“在此擺。我同施相公一處用,也好說話。”飲酒之間,金公盤問了多少書籍,施俊一一對答如流,把個金輝樂得了不得。吃畢飯,就把施俊安置在書房下榻,自己洋洋得意,往後面而來。不知見了夫人有何話講,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憨錦箋暗藏白玉釵~癡佳蕙遺失紫金墜

且說金輝見了夫人何氏,盛誇施俊的人品學問。夫了聽了,也覺懽喜。原來何氏夫人就是唐縣何至賢之妹,膝下生得兩個兒女:女名牡丹,今年十六歲;兒名金章,年方七歲。老爺還有一妾,名喚巧娘。且說夫人見老爺誇施俊不絕口,知有許婚之意,便問:“施賢姪到此何事乃”金老爺道:“施公雙目失明,如今寫信前來,叫施俊在此讀書,從我看文章。雖是如此,書中卻有求婚之意。”何氏道:“老爺意下如何呢乃”金公道:“當初,施賢弟也曾提過,因女兒尚幼,並未聘定。不想如今施賢姪年紀長成,不但品貌端好,而且學問淵博,堪與我女兒匹配。”何氏道:“既如此,老爺何不就許了這頭親事呢乃”金公道:“且不要忙。他既在此居住,我還要細細看看他的行止如何。如果真好,慢慢再提親不遲。”

老爺、夫人只顧講論此事,誰知有跟小姐的親信丫頭,名喚佳蕙。自幼兒服侍小姐的,因她聰明伶俐,而且模樣兒生得俏麗,又跟著小姐讀書習字,文理頗通,故此起名用個“蕙”字,上面又加上個“佳”字,言她是香而且美。佳蕙既然如此,小姐的容顏學問可想而知了。這日她正到夫人臥室,忽聽見老夫妻講論施俊才貌雙全,有許婚之意,她便回轉繡戶,譆譆笑笑道:“小姐大喜了!”牡丹小姐道:“你道的什麽喜乃”佳蕙道:“方纔我從太太那裏來,老爺正然講究。原來施老爺打發小官人來在我們這裏讀書,從著老爺看文章。老爺說他不但學問好,而且品貌極美。老爺、太太樂得了不得,有意將小姐許配于他。難道小姐不是大喜麽乃”牡丹正看書,聽說至此,把書一放,嗔道:“你這丫頭益發愚頑了!這些事也是大驚小怪對我說的麽乃越大越沒出息了。還不與我退了!”

佳蕙一團的高興,被小姐申斥了一頓,臉上覺得訕訕的,羞答答回轉自己屋內,細細思索道:“我與小姐雖是主僕,卻是情同骨肉,爲何今日聽了此話不但不喜,反倒嗔怪呢乃哦,是了。往往有才的必不能有貌,有貌的必不能有才,如何能夠才貌兼全呢乃小姐想來,不能深信。仔細想來,倒是我莽撞了。理應替她探了水落石出,方不負小姐待我的深情。”想至此,躊躇不安。她便悄悄偷到書房,把施俊看了個十分仔細,回來暗道:“怨得老爺誇他,果然生得不錯。據我看來,他既有如此的容貌,必有出奇的才情。小姐不知,若要固執起來,豈不把這樣的好事耽擱了麽乃噯,我何不如此如此,替他們成全成全,豈不是好乃”想罷,連忙回到自己屋內,拿出一方芙蓉手帕,暗道:“這也是小姐給我的,我就拿它做個引線。”立刻提筆,就在手帕上寫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二句,折曡了折曡,藏在一邊。

到了次日,午間無事,抽空兒袖了手帕,來到書房。可巧施俊手倦抛書,午夢正長。錦箋也不在跟前。佳蕙悄悄地臨近桌邊,把手帕一丢,轉身時又將桌子一靠。施俊驚醒,朦朧二目,翻身又復睡了。誰知錦箋從外面回來,見相公在外面瞌睡,腕下卻露著手帕,慢慢抽出,抖開一看,異香撲鼻,上面還有字跡,卻是兩句《詩經》,心中納悶,道:“這是什麽意思乃此帕從何來呢乃不要管它,我且藏起來。相公如問我時,我再問相公便知分曉。”及至施俊睡醒,也不找手帕,也不問錦箋。錦箋心中暗道:“看此光景,這手帕必不是我們相公的。若是我們相公的,焉有不找不問之理呢乃但只一件,既不是我們相公的,這手帕從何而來呢乃倒要留神查看查看。”

到了次日,錦箋不時的出入來往,暗裏窺探。果然佳蕙從後面出來,到了書房,見相公正在那裏開箱找書,不便驚動,抽身回來。剛要入後,只見一人迎面攔道:“好啊!你跑到書房做什麽來了乃快說!不然我就嚷了。”佳蕙見是個小童,問道:“你是誰乃”小童道:“我乃自幼服侍相公,時刻不離左右,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言聽計從的錦箋。你是誰乃”佳蕙笑道:“原來是錦兄弟麽乃你問我,我便是自幼服侍小姐,時刻不離左右,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言聽計從的佳蕙。”錦箋道:“原來是佳姐姐麽乃”佳蕙道:“什麽錦咧佳咧,叫著怪不好聽的。莫若我叫你兄弟,你叫我姐姐。咱們把錦、佳二字去了好不好乃我問兄弟,昨日有塊手帕,你家相公可曾瞧見了沒有乃”錦箋想道:“原來手帕是她的。可見她人大心大,我何不嘲笑她幾句。”想罷說道:“姐姐不要性急,事寬則圓,姐姐終久總要有女婿的,何必這麽忙呢乃”佳蕙紅了臉道:“兄弟休要胡說。只因我家小姐待我恩深意重,又有老爺、太太願意聯婚之言,故此我纔拿了手帕來,知會你家相公,叫他早早求婚,莫要耽誤了大事。難道《詩經》二句詩在手帕上寫的,你還不明白麽乃那明是韞玉待價之意。”錦箋道:“姐姐原來爲此,我倒錯會了意了。姐姐還不知道呢,我們相公此來,原是奉老爺之命,到此求婚。惟恐這裏老爺不願意,故此懇懇切切寫了一封信,叫我們相公在此讀書,是叫這裏老爺知道知道我們相公的人品學問。如今姐姐既要知恩報恩,那手帕是不中用的,何不弄了真實著見的表記來。我們相公那裏,有我一面承管。”壞事在此一句,所謂一言喪邦。佳蕙聽了道:“兄弟放心。我們小姐那裏,有我一面承管。咱二人務必將此事作成,庶不負主僕的情意一場。”說罷,佳蕙往後面去了,錦箋也就回轉書房。

凡事有一定的道理,不是強求的,不是混謀的。事不當成,你縱然強求、混謀,冥冥中自有舛錯,終久不成。若是事有可成,只用略爲謀求,用不著“強”“混”二字,不因不由地便成了。至于婚姻一節,更不是強求、混謀的。俗語說的“千里姻緣一線牽”,又云“是婚姻棒打不散”,原是有一定的道理。誰知遇見了佳蕙、錦箋兩個,不能聽其自然,無心中生出波瀾,鬧了個天翻地覆,險些兒性命難保。非是他二人安著壞心,有意陷害,卻是一派天真爛漫,不知事體輕重。一個爲感情,一個爲逞能,及至事情叨登出來,他二人誰也不敢吐實,只落得後悔而已。

且說佳蕙自與錦箋說明之後,處處留神,時刻在念。不料事有湊巧,牡丹小姐叫她收拾鏡妝,她見有精巧玉釵一對,暗暗袖了一枝,悄悄遞與錦箋。錦箋回轉書房,得便開了書箱,瞧瞧無物可拿,見有一把扇子,拴得個紫金魚的扇墜,連忙解下來,就勢兒將玉釵放在箱內。卻把前次的芙蓉手帕打開,剛要包上紫金魚,見帕上字跡分明,他又展起才來,急忙提筆寫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句,然後將扇墜包裹,得意洋洋來見佳蕙道:“我說事成在我,姐姐不信。你看如何乃”說罷,打開給佳蕙看了。佳蕙等得工夫大了,已然著急,見有個回禮,忙忙碌碌接了過來。“兄弟改日聽信罷。”回手嚮衣襟一掖,轉身就去了。

剛走了不多時,只見巧娘的杏花兒,年方十二歲,極其聰明,見了佳蕙問道:“姐姐哪裏去了乃”佳蕙道:“我到花園掐花兒去來。”杏花道:“掐的花在哪裏乃給我幾朵兒。”佳蕙道:“花尚未開,因此空手而回。”杏花兒道:“我不信,可巧一朵兒沒有嗎乃我要搜搜。”說罷,拉住佳蕙不放。佳蕙藏藏躲躲,道:“你這丫頭,豈有此理!慢說沒花兒,就是有花兒,也犯不上給你。難道你怕走大了腳,不會自己掐去麽乃拉拉扯扯什麽意思乃”說罷,將衣服一頓,揚長去了。杏花兒覺得不好意思,紅漲了臉,發話道:“這有什麽呢乃明兒我們也掐去,單希罕你的咧!”說著話往地下一看,見有一個包兒,連忙撿起,恰正是芙蓉手帕,包著紫金魚兒,急忙攏在袖內,氣忿忿回轉姨孃房內而來。巧娘問道:“你往那裏去來乃又和誰慪了氣了乃因爲什麽噘著嘴乃”杏花兒道:“可惡佳蕙,她掐了花來,我和她要一兩朵,就不給,還摔打我。姨孃自想想,可氣不可氣!偏偏的她掉了一個包兒,我是再也不給他了!”巧娘聽了,忙問道:“你撿了什麽了乃拿來我看。”杏花兒將包兒遞將過來。不想巧娘一看,便生出許多的是非來了。

你道爲何乃只因金輝自從遭貶之後,將宦途看淡了,每日間以詩酒自娛。但凡有可以消遣處,不是十天,就是半月,樂而忘返。家中多虧了何氏夫人調度的井井有條。惟有巧娘水性楊花,終朝盡盼老爺回來。誰知金公是放浪形骸之外,又不在婦人身上用工夫的。她便急得猶如熱鍋螞蟻一般,如何忍耐得住乃未免有些饑不擇食,悄地裏就與幕賓先生刮拉上了。俗語說,色膽大來,難保機關不泄。一日,正與幕賓在花園廳上剛然入港,恰值小姐與佳蕙上花園燒香,將好事衝散。偏這幕賓是個膽小的,惟恐事要發覺,第二十日收拾收拾竟自逃走了。巧娘失了心上之人,她不思己過,反把小姐與佳蕙恨入骨髓,每每要將她二人陷害,又是無隙可乘。如今見了手帕,又有紫金魚,正中心懷,便哄杏花兒道:“這個包兒既是撿的,你給我罷。我不白要你的,我給你做件衫子如何乃”杏花兒道:“罷喲!姨孃前次叫我給先生送禮送信,來回跑了多少次,應許給我做衫子,到如今何嘗做了呢乃還提衫子呢,沒的盡叫我們擔個名兒罷了!”巧娘道:“往事休提。此次一定要與你做衫子的。並且兩次合起來,我給你做件夾衫子如何乃”杏花道:“果真那樣,敢情是好。我這裏先謝謝姨孃。”巧娘道:“不要謝。我還告訴你,此事也不可對別人說,只等老爺回來,你千萬不要在跟前。我往後還要另眼看待于你。”杏花兒聽了懽喜,滿口應承。

一日,金公因與人會酒,回來過晚,何氏夫人業已安歇。老爺憐念夫人爲家計操勞,不忍驚動,便來到巧娘屋內。巧娘迎接就座,慇懃獻茶畢,他便雙膝跪倒道:“賤妾有一事稟老爺得知。”金公道:“你有何事乃只管說來。”巧娘道:“只因賤妾撿了一宗東西,事關重大。雖然老爺知道必須訪查明白,切不可聲張。”說著話,便把手帕拿出,雙手呈上。金公接過來一看,見裏麪包著紫金魚扇墜兒,又見手帕上字跡分明,寫著《詩經》四句,筆跡卻不相同,前二句寫得輕巧嫵媚,後二句寫得雄健草率。金輝看畢,心中一動,便問:“此物從何處拾來乃”巧娘道:“賤妾不敢說。”金輝道:“你只管說來,我自有道理。”巧娘道:“老爺千萬不要生氣。只因賤妾給太太請安回來,路過小姐那裏,拾得此物。”金輝聽了,登時蒼顏改變,無名火起,暗道:“好賤人!竟敢做出這樣事來。這還了得!”即將手帕金魚包好,攏在袖內。巧娘又加言道:“老爺,此事與門楣有關,千萬不要聲張,必須訪查明白。據妾看來,小姐決無此事,或者是佳蕙那丫頭也未可知。”老爺聽了點了點頭,一語不發,便上內書房安歇去了。不知後來金公如何辦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避嚴親牡丹投何令~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且說金輝聽了巧娘的言語,明是開脫小姐,暗裏卻是葬送佳蕙。佳蕙既有汙行,小姐焉能清白呢乃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哪知後來金公見了玉釵,便把佳蕙抛開,竟自追問小姐,生生的把個千金小姐弄成布裙荊釵,險些兒喪了性命。可見他的機謀狠毒。言雖如此,巧娘說“焉知不是佳蕙那丫頭。”這句話,說得何嘗不是呢乃他卻有個心思,以爲要害小姐,必先剪除了佳蕙。佳蕙既除,然後再害小姐就容易了。偏偏的遇見個心急性拗的金輝,不容分說,又搭著個純孝的小姐不敢強辯,因此這件事倒鬧得朦混了。

且說金輝到了內書房安歇,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悄悄到了外書房一看,可巧施俊今日又會文去了。金公便在書房搜查,就在書箱內搜出一枝玉釵。仔細留神,正是給女兒的東西。這一氣非同小可,轉身來至正室,見了何氏,問道:“我曾給過牡丹一對玉釵,現在哪裏乃”何氏道:“既然給了女兒,必是女兒收著。”金輝道:“要來我看。”何氏便叫丫環到小姐那裏去取。去了多時,只見丫環拿了一枝玉釵回來,稟道:“奴婢方纔到小姐那裏取釵,小姐找了半天,在鏡箱內找了一枝。問佳蕙時,佳蕙病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那一枝哪裏去了。小姐說,俟找著那一枝,即刻送來。”金輝聽了,“哼”了一聲,將丫環叱退,對夫人道:“你養的好女兒!豈有此理!”何氏道:“女兒丢了玉釵,容她慢慢找去。老爺何必生氣乃”金公冷笑道:“再要找時,除非把這一枝送在書房內便了!”何氏聽了,詫異道:“老爺何出此言乃”金公便將手帕、扇墜擲與何氏,道:“這都是你養的好女兒做的。”便在袖內把那一枝玉釵取出,道:“現有對證,還有何言支吾乃”何氏見了此釵,問道:“此釵老爺從何得來乃”金輝便將施生書箱內搜出的話說了,又道:“我看父女之情,給她三日限期,叫她尋個自盡,休來見我!”說罷,氣忿忿的上外面書房去了。

何氏見此光景,又是著急,又是傷心,忙忙來到小姐臥室。見了牡丹,放聲大哭。牡丹不知其詳,問道:“母親,這是爲何乃”夫人哭哭啼啼,將始末原由述了一遍。牡丹聽畢,只嚇得粉面焦黃,嬌音軟顫,也就哭將起來。哭了多時,道:“此事從何說起!女兒一概不知。”叫乳母梁氏追問佳蕙去。誰知佳蕙自那日遺失手帕、扇墜,心中一急,登時病了,就在那日告假,躺在自己屋內休養。此時正在昏憒之際,如何答應上來。梁氏無奈,回轉繡房道:“問了佳蕙,他也不知。”何氏夫人道:“這便如何是好!”復又痛哭起來。牡丹強止淚痕,說道:“爹爹既然吩咐孩兒自盡,孩兒也不敢違拗。只是母親養了孩兒一場,未能答報,孩兒雖死也不瞑目。”夫人聽至此,上前抱住牡丹道:“我的兒啦!你既要死,莫若爲娘的也同你死了罷。”牡丹哭道:“母親休要顧惜女兒。現在我兄弟方交七歲,母親若死了,叫兄弟依靠何人乃豈不絕了金門香煙麽乃”說罷,也抱住夫人痛哭不止。

旁邊,乳母梁氏猛然想起一計,將母女勸住,道:“老奴倒有一事回稟。我家小姐自幼穩重,閨門不出,老奴敢保斷無此事。未免是佳蕙那丫頭幹的,也未可知。偏偏她又病得人事不知。若是等他好了再問,惟恐老爺性急,是再不能等的。若依著老爺逼勒小姐,又恐日後事明,後悔也就遲了。”夫人道:“依你怎麽樣呢乃”梁氏道:“莫若叫我男人悄悄僱上船一隻,兩口子同著小姐,帶佳蕙,投到唐縣舅老爺那裏,暫住幾時。俟佳蕙好了,求舅太太將此事訪查,以明事之真假。一來暫避老爺的盛怒,二來也免得小姐傾生。只是太太擔些干係,遇便再求老爺便了。”夫人道:“老爺跟前我再慢慢說明。只是你等一路上叫我好不放心。”梁氏道:“事已如此,無可如何,聽命由天罷了。”牡丹道:“乳娘此計雖妙,但只一件,我自幼從未離了母親,一來抛頭露面,我甚不慣;二來違背父命,我心不安,還是死了乾淨。”何氏夫人道:“兒呀,此計乃乳母從權之道。你果真死了,此事豈不是越發真了麽乃”牡丹哭道:“只是孩兒捨不得母親,奈何乃”乳娘道:“此不過燃眉之意。日久事明,依然團聚,有何不可乃小姐如若怕出頭露面,我更有一計在此。就將佳蕙穿了小姐的衣服,一路上說小姐臥病往舅老爺那裏就醫養病。小姐卻扮作丫環模樣,誰又曉得呢乃”何氏夫人聽了,道:“如此很好,你們就急急地辦理去罷。我且安置安置老爺去。”牡丹此時心緒如麻,縱有千言萬語,一字卻也道不出來,止于說道:“孩兒去了。母親保重要緊。”說罷大哭不止。夫人痛徹心懷,無奈何,狠著心去了。

這裏,梁氏將他男子漢找來,名叫吳能。既稱男子漢,可又叫吳能,這明說是無能的男子漢。他但凡有點能爲,如何會叫老婆做了嬭子呢乃可惜此事交給他,這纔把事辦壞了。他不及他哥吳燕能有本事,打得很好的刀。到了河邊,不論好歹,僱了船隻,然後又僱了小轎三乘,來至花園後門。嬭娘梁氏帶領小姐與佳蕙,乘轎至河邊上船。一篙撐開,飄然而去。

且說金輝氣忿忿離了上房,來到了書房內。此時,施生已回,見了金公,上前施禮。金輝洋洋不睬。施俊暗道:“他如何這等慢待與我乃哦,是了。想是嗔我在這裏擾他了。可見人情險惡,世道澆薄。我又非倚靠他的門楣覓生活,如何受他的厭氣乃”想罷,便道:“告稟大人得知,小生離家日久,惟恐父母懸望,我要回去了。”金輝道:“很好。你早就該回去!”施俊聽了這樣口氣,登時羞得滿面紅漲,立刻喚錦箋備馬。錦箋問道:“相公往哪裏去乃”施俊道:“扯臊,自有去處,你備馬就是了。誰許你問乃狗才!你仔細,休要討打!”錦箋見相公動怒,一聲兒也不敢言語,急忙備了馬來。施生立起身來,將手一拱,也不拜揖,說聲“請了”。金輝暗道:“這畜生如此無禮,真正可惡!”又聽施生發話道:“可惡呀,可惡!真正豈有此理!”金輝明明聽見,索性不理他了,以爲他年少無狀。又想起施老爺來,他如何會生出這樣子弟,未免嘆息了一番。然後將書籍看了看,依然照舊。又將書籍打開看了看,除了詩文之外,止有一把扇兒是施生落下的,別無他物。可惜施生忙中有錯,來時原是孤然一身,所有書籍典章全是借用這裏的。他只顧生氣,卻忘了扇兒放在書籍之內。彼時若是想起,由扇子追問扇墜,錦箋如何隱瞞乃何況當著金輝再加以質證,大約此冤立刻即明。偏偏的施生忘了此扇,竟遺落在書籍之內。扇兒雖小,事關重大。凡事當隱當現,自有一定之理。若是此時就明白此事,如何又生出下文多少的事來呢乃且說金輝見施俊賭氣走了,便回至內室。見何氏夫人哭了個淚人一般,甚是淒慘。金輝一語不發,坐在椅上嘆氣。忽見何氏夫人雙膝跪倒,口口聲聲:“妾身在老爺跟前請罪。”老爺連忙問道:“端的爲何乃”夫人將女兒上唐縣情由述了一遍,又道:“老爺只當女兒已死,看妾身薄面,不必深究了。”說罷,哭癱在地。金輝先前聽了急得跺腳,惟恐醜聲播揚。後來見夫人匍匐不起,究竟是老夫老妻,情分上過意不去,只得將夫人攙起來道:“你也不必哭了。事已如此,我只好置之度外便了。”

金輝這裏不究,哪知小姐那裏生出事來。只因吳能忙著僱船,也不留神,卻僱了一隻賊船。船家弟兄二人,乃是翁大、翁二,還有一個幫手王三。他等見僕婦男女二人帶領著兩個俊俏女子,而且又有細軟包袱,便起了不良之意,暗暗打號兒。走不多時,翁大忽然說道:“不好了,風暴來了。”急急將船撐到幽僻之處。先對嬭公道:“咱們需要祭賽祭賽方好。”吳能道:“這裏那討香蠟紙馬去乃”翁二道:“無妨,我們船上皆有,保管預備的齊整,只要客官出錢就是了。”吳能道:“但不知用多少錢乃”翁二道:“不多,不多,只要一千二百錢足以夠了。”吳能道:“因什麽要許多錢乃”翁二道:“鷄、魚、羊頭三牲,再加香蠟紙錁,這還多嗎乃敬神佛的事兒,不要打算盤。”吳能無奈,給了一千二百錢。不多時,翁大請上香。嬭公出船一看,見船頭上面放的三個盤子,中間是個少皮無毛的羊腦袋,左邊是只折脖缺膀的鷄架子,右邊是一尾飛鱗凹目的鯉魚乾。再搭上四露五落的一掛元寶,還配著滴溜搭拉的幾片干張。更可笑的是少顏無色三張黃錢;最可憐的七長八短的一束高香。還有那一高一矮的一對瓦燈臺上,插著不紅不白的兩個蠟頭兒。吳能一見,不由地氣往上撞,道:“這就是一千二百錢辦的麽乃”翁二道:“諸事齊備,額外還得酒錢三百。”吳能聽了,發急道:“你們不是要訛嚇!”翁大道:“你這人祭賽不虔,神靈見怪,理應赴水,以保平安。”說罷,將吳能一推,“噗咚”一聲落下水去。乳母船內聽著不是話頭,剛要出來,正見他男子漢被翁大推下水去,心中一急,連嚷道:“救人呀,救人!”王三奔過來就是一拳。乳母站立不穩,摔倒船內,又嚷道:“救人呀,救人呀!”牡丹此時在船內,知道不好,極力將竹窻撞下,隨身跳入水中去了。翁大趕進艙來,見那女子跳入水內,一手將佳蕙拉住,道:“美人不要害怕,俺和你有話商量。”佳蕙此時要死不能死,要脫不能脫,只急得通身是汗,覺得心內一陣清涼,病倒好了多一半。外面,翁二和王三每人一枝篙,將船撐開。佳蕙在船內被翁大拉著,急得他高聲叫喊:“救人呀,救人!”

忽見那邊飛也似來了一隻快船,上面站著許多人,道:“這船上害人呢,快上船進艙搜來。”翁二、王三見不是勢頭,將篙往水內一拄,“颼”地一聲跳下水去。翁大在艙內,見有人上船,說進艙搜來,他惟恐被人捉住,便從窻戶躥出,赴水逃生去了。可恨他三人貪財好色,枉用心機,白白地害了嬭公並小姐落水,也只得赤手空拳,赴水而去。

且言衆人上船,其中有個年老之人道:“你等莫忙,大約賊人赴水脫逃。且看船內是什麽人。”說罷,進艙看時,誰知梁氏藏在床下,此時聽見有人,方纔從床下爬出。見有人進來,她便急中生智道:“衆位救我主僕一命。可憐我的男人被賊人陷害,推在水內淹死。丫環著急,躥出船窻投水,也死了。小姐又是疾病在身,難以動轉。望乞衆位見憐。”說罷,淚流滿面。這人聽了,連說道:“不要啼哭,待我回那老爺去。”轉身去了。梁氏悄悄告訴佳蕙,就此假充小姐,不可露了馬腳。佳蕙點頭會意。

那人去不多時,只見來了僕婦丫環四五個,攙扶假小姐,叫梁氏提了包裹,紛紛亂亂,一陣將祭賽的禮物踏了個稀爛,來到官船之上。只見有一位老爺坐在大圈椅上面,問道:“那女子家住哪裏乃姓什麽乃慢慢地講來。”假小姐嚮前萬福,道:“奴家金牡丹,乃金輝之女。”那老爺問道:“那個金輝乃”假小姐道:“就是做過兵部尚書的。只因家父連參過襄陽王二次,聖上震怒,將我父親休致在家。”只見那老爺立起身來,笑吟吟地道:“原來是姪女到了。幸哉,幸哉。何如此之巧耶!”假小姐連忙問道:“不知老大人爲誰乃因何以姪女呼之乃請道其詳。”那老爺笑道:“老夫乃邵邦傑,與令尊有金蘭之誼。因奉旨改調長沙太守,故此急急帶了家眷前去赴任。今日恰好在此停泊,不想救了姪女,真是天緣湊巧。”假小姐聽了,復又拜倒,口稱“叔父”。邵老爺命丫環攙起,設座坐了。方問道:“姪女爲何乘舟,意慾何往乃”不知假小姐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死裏生千金認張立~苦中樂小俠服史雲

且說假小姐聞聽邵公此問,便回答道:“姪女身體多病,奉父母之命,前往唐縣就醫養病。”邵老爺道:“這就是令尊的不是了。你一個閨中弱質,如何就叫嬭公、嬭母帶領去赴唐縣呢乃”假小姐連忙答道:“平素時常往來。不想此次船家不良,也是姪女命運不濟。”邵老爺道:“理宜將姪女送回,奈因欽限緊急,難以遲緩。與其上唐縣,何不隨老夫到長沙,現有老荊同你幾個姊妹,頗不寂寞。俟你病體好時,我再寫信與你令尊。不知姪女意下何如乃”假小姐道:“既承叔父憐愛,姪女敢不從命乃但不知嬸母在于何處,待姪女拜見。”邵老爺滿心懽喜,連忙叫僕婦丫環,攙著小姐送至夫人船上。原來邵老爺有三個小姐,見了假小姐無不懽喜。從此佳蕙就在邵老爺處將養身體。他原沒有什麽大病,不多幾日也就好了。夫人也曾背地裏問過他有了婆家沒有,他便答道:“自幼與施生結親。”夫人也悄悄告訴了老爺。

自那日開船,行至梅花灣的雙岔口,此處卻是兩條路:一股往東南,卻是上長沙;一股往東北,卻是綠鴨灘。且說綠鴨灘內有漁戶十三家,內中有一人,年紀四旬開外,姓張名立,是個極其本分的,有個老伴兒李氏。老兩口兒無兒無女,每日捕魚爲生。這日,張老兒夜間撒下網去,往上一拉,覺得沉重,以爲得了大魚,連喚:“媽媽快來,快來!”李氏聽了,出來問道:“大哥喚我做什麽乃”這老兩口子素來就是這等稱呼:男人管著女人叫媽媽,女人管著男人叫大哥。當初不知是怎麽論的,如今慣了,習以爲常。張立道:“媽媽幫我一幫,這個行貨子可不小。”李氏上前幫著拖上船來,將網打開看時,卻是一個女屍,還有竹窻一扇托定。張立連連啐道:“晦氣,晦氣!快些擲下水去。”李氏忙攔道:“大哥不要性急,待我摸摸還有氣息沒有。豈不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乃”果然摸了摸,胸前輕微跳動,說道:“還有氣息,快些控水。”李氏又舒掌揉胸。不多時清水流出不少,方纔漸漸蘇醒,哼哼出來。婆子又扶他坐起,略定定神,方慢慢呼喚,細細柯明來歷。

原來此女就是牡丹小姐。自落水之後,虧了竹窻托定,順水而下,不計里數,漂流至此。自己心內明白,不肯說出真情。答言是唐縣宰的丫環,因要接金小姐去,手扶竹窻,貪看水面,不想竹窻掉落,自己隨窻落水,不知不覺漂流至此。“請問媽媽貴姓乃”李氏一一告訴明白,又悄悄和張立商量道:“你我半生無兒無女,我今看見此女生的十分俏麗,言語聰明,咱們何不將他認爲女兒,將來豈不有靠麽乃”張立道:“但憑媽媽區處。”李氏便對牡丹說了。牡丹自嘆命運乖蹇,情願做田婦村姑,連聲應允。李氏見牡丹應了,懽喜非常。登時疼女兒的心盛,也不顧捕魚,急急催大哥快快回莊,好與女兒換衣服。

張立撐開船,來至莊內。李氏攙著牡丹進了茅屋,找了一身乾淨衣服,叫小姐換了。本是珠圍翠繞,如今改了荊釵布裙。李氏又尋找茶葉,燒了開水,將茶葉放在鍋內,然後用瓢和弄個不了,方拿過碗來,擦抹淨了,吹開沫子,舀了半碗,擦了碗邊,遞與牡丹道:“我兒喝點熱水,煖煖寒氣。”牡丹見她慇懃,不忍違卻,連忙接過來,喝了幾口。又見她將茶淘出,從新刷了鍋,舀上一瓢水,找出小米麵,做了一碗熱騰騰的白水小米麵的咯噠湯,端到小姐面前,放下一雙黃油四楞竹箸,一個白沙碟兒醃蘿蔔條兒。牡丹過意不去,端起碗來喝了點兒,嚐著有些甜津津的,倒沒有別的味兒,于是就喝了半碗。咬了一點蘿蔔條兒,覺著扎口的鹹,連忙放下了。她因喝了半碗熱湯,登時將寒氣散出,滿面香汗如沉。婆子在旁看見,連忙掀起衣襟輕輕給牡丹拂試,更露出本來面目,鮮妍非常。婆了越瞧越愛,越愛越瞧,如獲至寶一般。又見張立進來問道:“閏女這時好些了乃”牡丹道:“請爹爹放心。”張立聽小姐的聲音改換,不象先前微弱,而且活了不足五十歲,從來沒聽見有人叫他“爹爹”二字,如今聽了這一聲,仿彿成仙了道,醍醐灌頂,從心窩裏發出一股至性達天的樂來,哈哈大笑道:“媽媽,好一個閏女呀!”李氏道:“正是,正是。”說罷,二人大笑不止。

此時天已發曉。李氏便和張立商議,說:“女兒在縣宰處,必是珍饈美味慣了,千萬不要委屈了他。你賣魚回來時,千萬買些好吃食回來。”張立道:“既如此,我秤些肥肉,再帶些豆腐白菜,你道好不好乃”李氏道:“很好,就是如此。”鄉下人不懂得珍饈,就知肥肉是好東西,若動了豆腐白菜,便是開齋,這都是輕易不動的東西。其實又費幾何乃他卻另有個算盤。他道有了好菜,必要多吃;既多吃,不但費萊,連飯也是費的。仔細算來,還是不吃好菜的好。如今,他夫妻乍得了女兒,一來怕女兒受屈,二來又怕女兒笑話,瞧不起,因又發著狠兒,纔買肉買菜,調著樣兒收拾出來。牡丹不過星星點點的吃些就完了。

一來二去,人人納罕兒,說張老者老兩口兒想開了,無兒無女,天天弄嘴吃。就有搭訕過來聞聞香味的意思,遇巧就要嚐嚐。誰知到了屋內一看,見床上坐著一位花枝招展、猶如月殿嫦娥、瑤池仙女似的一位姑娘。這一驚不小,各各追問起來,方知老夫妻得了義女,誰不懽喜,誰敢怠慢,登時傳揚開了。十二家漁戶俱各要前來賀喜。其中有一人姓史名雲,會些武藝,且膽量過人,是個見義勇爲男子;因此這些漁人們皆器重他,凡遇大小事兒,或是他出頭,或是與他相商。他若定了主意,這些漁戶們沒有不依的。如今要與張老兒賀喜,這十一家,三一羣,五一夥,陸陸續續俱各找了他去,告訴他張老兒得女兒的情由。

史雲聽了,拍手大笑道:“張大哥爲人誠實,忠厚有餘,如今得了女兒,將來必有好報。這是他老夫妻一片至誠所感。列位到此何事乃”衆人道:“因要與他賀喜,故此我等特來計較計較。”史雲道:“很好,咱們莊中有了喜事,理應作賀。但只一件,你我俱是貧苦之人,家無隔宿之糧,誰是充足的呢乃大家這一去,人也不少,豈不叫張大哥爲難麽乃既要與他賀喜,總要大家真樂方好。依我倒有個主意。咱們原是魚行生理,乃是本地風光。大家以三日爲期,全要辛苦辛苦,奮勇捕了魚來,俱各交在我這裏出脫。該留下咱們吃的留下吃,該賣的賣了錢,買調和沽酒,全有我呢。”又對一人道:“老弟,你這兩天要常來。你到底認得幾個字,也拿得起筆來,有可以寫的,需要幫著我記記方好。”原來這人姓李,滿口應承道:“我天天早來就是了。”史雲道:“更有一宗要緊的。是日大家去時,務必連桌凳俱要擕了去方好,不然張大哥那裏如何有這些凳子桌子家夥呢乃咱們到了那裏,大家動手,索性不用張大哥張羅,叫他夫妻安安穩穩樂一天。只算大家湊在一處,熱熱鬧鬧地吃喝一天就完了。別的送禮送物,皆是虛文,一概不用。衆位以爲何如乃”衆人聽罷,俱各懽喜道:“好極,好極,就是這樣罷。但只一件,其中有人口多的,有少的,這怎麽樣呢乃”史雲道:“全有我呢,包管平允,誰也不能吃虧,誰也不能佔便宜。其實鄉里鄉親,何在乎這上頭呢乃然而辦事必得要公。大家就辛苦辛苦罷。我到張大哥那裏,給他送信去。”

衆人散了,史雲便到了張立的家中,將此事說明。又見了牡丹,果真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快樂非常。張立便要張羅起事來。史雲道:“大哥不用操心,我已俱各辦妥。老兄就張羅下燒柴就是了,別的一概不用。”張立道:“我的賢弟,這個事不容易,如何張羅下燒柴就是了呢乃”史雲道:“我都替老兄打算下了,樣樣俱全,就短柴火,別的全有了。我是再不撒謊的。”張立仍是半疑半信的,只得深深謝了。史雲執手回家去了。

衆漁人果然齊心努力,辦事容易得很。真是爭強賭勝,竟有出去二三十里地捕魚去的,也有帶了老婆孩兒去的,也有帶了弟男子姪去的。剛到了第二十天,交至史雲處的魚蝦真就不少。史雲裁奪著,各家平匀了,估量著夠用的,便告訴他等道:“某人某人交得多,明日不必交了;某人某人交得少,明日再找補些來。”他立刻找著行頭,公平交易,換了錢鈔,沽酒買菜,全送至張立家中。張立見了這些東西,又是懽喜,又是著急。懽喜的是,得了女兒,如此風光體面;著急的是,這些東西可怎麽措置呢乃史雲笑道:“這有何難?我只問你燒柴預備下了沒有乃”張立道:“預備下了。你看靠著籬笆那兩垛可夠了麽乃”史雲瞧了瞧,道:“夠了,夠了。還用不了呢。燒柴既有,老兄你就不必管了。今夜五鼓,咱們鄉親都來這裏,全是自己動手。你不用張羅,靜等著喝喜酒罷。”張立聽了,哈哈大笑道:“全仗賢弟分心。劣兄如何當得起!”史雲笑道:“有甚要緊,一來給老兄賀喜,二來大家湊個熱鬧,暢快暢快,也算是咱們漁家樂了。”

正說間,只見有許多人,扛著桌凳的,挑著家夥的,背著大鍋的,又有倒換挑著調合的,還有和夥挑著菜蔬的,紛紛攘攘送來。老兒接迎不暇,登時丫丫叉叉的一院子。也就是綠鴨灘,若到別處,似這樣行人情的也就少少兒的。全是史雲張羅幫忙,卻好李弟老的也來了,將東西點明記帳,一一收下。張老兒惟恐錯了,還要自己記了暗記兒。來一個,史雲囑咐一個道:“鄉親明日早到,不要退了,千萬千萬。”至黃昏時俱收齊了,史雲方同李弟老的回去了。

次日四鼓時,史雲與李弟老的就來了。果是五鼓時衆鄉親俱各來到。張老兒迎著道謝。史雲便分開腳色,誰挖竈燒火,誰做菜蔬,誰調座位,誰抱柴挑水,俱不用張立操一點心。樂得個老頭兒出來進去,這裏瞧瞧,那裏看看,猶如跳圈猴兒一般。一會兒又進屋內問媽媽道:“閨女吃了什麽沒有乃”李氏道:“大哥不用你張羅,我與女兒自會調停。”張立猛見李氏,笑道:“噯呀,媽媽今日也高了興了,竟自洗了臉,梳了頭了。”李氏笑道:“什麽話呢!衆鄉親賀喜,我若黑摸烏嘴的,如何見人呢乃你看我這頭,還是女兒給我梳的呢。”張立道:“顯見得你有了女兒,就支使我那孩子梳頭。再過幾時,你吃飯還得女兒餵你呢!”李氏聽了,啐道:“呸!沒的瞎說白道的了。”張立笑吟吟地出去了。

不多時,天已大亮,陸陸續續田婦村姑俱各來了。李氏連忙迎出,彼此拂袖道喜,道謝,又見了牡丹,一個個咂嘴吐舌,無不驚訝。牡丹到了此時,也只好隨鄉入鄉,接待應酬;略爲施展,便哄得這些人擠眉弄眼,拱肩縮背,不知如何是好,真是醜態百出。

到了飯得之時,座兒業已調好:屋內是女眷,所有桌凳俱是齊全的,就是家夥也是挑秀氣的;外面院子內是男客,也有高桌,也有矮座,大盤小碗,一概不拘。這全是史雲的調停,真真也難爲他。大家不論親疏,以齒爲序,我拿凳子,你拿家夥,彼此譆譆哈哈,團團圍住,真是爽快。霎時杯盤狼藉,雖非佳肴美味,卻是鮮魚活蝦,葷素俱有,左添右換,以多爲盛。大家先前慢飲,後來有些酒意,便呼麽喝六豁起拳來。張立叫了個“七巧”,史雲叫了個“全來”。忽聽外面接聲道:“可巧俺也來了,可不是全來嗎。”史雲便仰面往外側聽,張立道:“聽他則甚乃咱們且豁拳。”史雲道:“老兄且慢,你我十三家俱各在此,外面誰敢答言乃待我出去看來。”說罷,立起身來,啟柴扉一看,見是個年幼之人,背著包裹,正在那裏張望。史雲“咄”地一聲,道:“你這後生窺探怎的乃方纔答言的,敢則是你麽乃”年幼的道:“不敢,就是在下。因見你們飲酒熱鬧,不覺口內流涎,俺也要沽飲幾杯。”史雲道:“此處又非酒肆飯鋪,爲何說‘沽飲’二字乃你妄自答言,俺也不計較于你。快些去罷。”說畢剛要轉身,只見少年人一伸手將史雲拉住,道:“你說不是酒肆,爲何有這些人聚飲乃敢是你欺負我外鄉人麽乃”史雲聽了,登時喝道:“你這小廝好生無禮!俺饒放你去,你反拉我不放。說欺負你,俺就欺負你,待怎麽乃”說著揚手就是一掌打來。年幼之人微微一笑,將掌接住,往懷裏一拉,又往外一搡,只聽“咕咚”,史雲仰面栽倒在地,心中暗道:“好大力量!倒要留神。”急忙起來,復又動手。只見張立出來,勸道:“不要如此,有話慢說。”問了原由,便對年幼的道:“老弟,休要錯會了意,這真不是酒肆鈑鋪。這些鄉親俱是給老漢賀喜來的。老弟如要吃酒,何妨請進,待老漢奉敬三杯。”年幼的聽見了酒,便喜笑顏開道:“請問老丈貴姓。”張立答了姓名。他又問史雲,史雲答道:“俺史雲,你待怎麽?”

年幼的道:“史大哥,恕小弟莽撞,休要見怪!”說罷,一揖到地。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小俠揮金貪杯大醉~老葛搶雉惹禍著傷

且說史雲見年幼之人如此,鬧得倒不好意思了,連忙問道:“足下貴姓乃”年幼的道:“小弟艾虎。只因要上臥虎溝,從此經過,見衆位在此飲酒作樂,不覺口渴。既蒙賜酒,感領厚情。請了。”說罷,邁步就進了柴門。

你道艾虎如何來到此處乃只因他與施俊結拜之後,每日行程五里也是一天,十里也算一站。若遇見好酒,不定住三天五天,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左右是蔣平不心疼的銀子,由著他的性兒花罷了。當下衆漁戶見張立、史雲同了個年幼之人進來,大家都不認得,止于一拱手而已。

史雲便將艾虎讓在自己一處。張立拿起壺來滿滿斟了一杯遞與艾虎。艾虎也不謙讓,連忙接過來一飲而盡。史雲接過來也斟了一杯,艾虎也就喝了。他又復與二人各斟一杯,自己也陪了一杯。然後慢慢問道:“方纔老丈說府上賀喜,不知爲著何事乃”史雲代爲說明。艾虎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理當賀的。”說罷,嚮兜肚內掏出兩錠銀子,遞與張立道:“些須薄禮,望乞收納。”張立如何肯接。艾虎強扭強捏的揣在他懷內。

張立無奈,謝了又謝,轉身來到屋內,叫聲:“媽媽,這是方纔一位小客官給女兒的賀禮,好好收了。”李氏接來一看,見是兩錠五兩的錁子,不由吃驚道:“噯喲,如何有這樣的重禮呢乃”正說間,牡丹過來,問道:“母親,什麽事乃”張立便將客官送賀禮的事說了。牡丹道:“此人可是爹爹素來認得的麽乃”張立道:“並不認得。”牡丹道:“既不認得,萍水相逢,就受他如此厚禮,此人就令人難測。焉知他不是惡人暴客呢乃據孩兒想來,還是不受他的爲是。”李氏道:“女兒說的是。大哥趁早兒還他去。”張立道:“真是閏女想的週到。我就還他去。”仍將銀子接過,出外面去了。

此時,那些田婦村姑已皆看得呆了,一個個黑漆漆的眼珠兒,瞅著那白花花的銀子,覺得心裏撲騰撲騰亂跳,臉上唿噠唿噠地冒火,暗想道:“這張老夫妻何等造化,又得女兒,又發財,誰能趕的上他呢乃”後見牡丹說了幾句,他老兩口子連連稱是,竟把那麽大的兩錠銀子,滴溜圓的好東西,又還回人家去了,都說可惜了兒的。也有說找上門來送禮,竟會不收;也有說張老夫妻乍得女兒,太由性了。大家紛紛議論不休。

張立當下拿回銀子,見了艾虎說道:“方纔老漢與我老伴並女兒一同言明。他母女說客官遠道而來,我等理宜盡地主之情,酒食是現成的,如何敢受如此厚禮。仍將原銀奉還,客官休要見怪。”艾虎道:“這有甚要緊。難道今日此舉,老丈就不耗費資財麽乃權當做薪水之資就是了。”張立道:“好叫客官得知,今日此舉,全是破費衆鄉親的。不信只管問我們史鄉親。”史雲在旁答道:“此話千真萬真,決不欺哄。”艾虎道:“俺的銀子已經拿出,如何又收回呢乃也罷,俺就煩史大哥拿此銀兩,明日照舊預備。今日是俺擾了衆鄉親,明日是俺作東,回請衆位鄉親。如若少了一位,俺是不依史大哥的。”

史雲見此光景,連忙說道:“我看艾客官是個豪爽痛快人,莫若張大哥從實收了罷,省得叫客官爲難。”張立只得又謝了。

史雲便陪著艾虎左一碗,右一碗,把個史雲也喝得愣了,暗道:“這樣小小年紀,卻有如此大量。”就是別人,也往這邊瞅著。喝來喝去,小俠漸漸醉了,前仰後閤,身體亂晃,就靠著桌子垂眉閉眼。史雲知他酒深,也不驚動他。不多時,只聽呼聲震耳,已人夢鄉。艾虎既是如此,衆漁人也就醺醺。獨有張立、史雲喝得不多。張立是素來不能多飲的。史雲酒量卻豪,只因與張老兒張羅辦事,也就不肯多喝了。張立仍是按座張羅。

忽聽外面有人喚道:“張老兒在家麽乃”張立忙出來一看,不由地吃了一驚,道:“二位請了。到此何事乃”二人道:“怎麽你倒問我們迺今日是誰的班兒了乃”

你道此二人是誰乃原來是黑狼山的嘍羅。自從藍驍佔據了此山,知道綠鴨灘有十三家漁戶,定了規矩,每日著一人值日,所有山上用的魚蝦,皆出在值日的身上。這日正是張立值日,他只顧賀喜,就把此事忘了。今日嘍羅來了,方纔想起,連忙告罪道:“是老漢一時忽略,望乞二位在頭領跟前方便方便。明日我多備魚蝦,補還上就是了。”二嘍羅道:“你這話竟是胡說!明日補還,今日大王先空一頓嗎乃我們全不管,你今日只好跟了我們去見頭領。有什麽說的,你自己去說罷。”此時,史雲已然出來,連忙插言道:“二位不要如此。委是張夥計今日有事,務求包容包容。”就把他得女兒賀喜的話說了一遍。

二嘍羅聽了道:“既是如此,我們瞧瞧你這閨女。回去見了頭領也好回話。”說罷,不容張立依不依,硬往裏走。到了屋內,見了牡丹,暗暗喝綵。轉身出來,一眼瞧見了艾虎在那裏端坐不動。原來衆人見嘍羅進來,知有事故,膽大的站起來在一旁聽著,膽小的怕有連纍也就溜了,獨有艾虎坐在那裏。這嘍羅如何知道他是沉醉酣睡呢,大聲嗔喝道:“他是什麽人乃竟敢見了我昂不爲禮,這等可惡!快快與我綁了,解上山去。”張立忙上前分解道:“他不是本莊之人,而且沉醉了,求爺們寬恕。”史雲在旁也幫著說話,二嘍羅方氣忿忿的去了。

衆人見嘍羅去了,嘈嘈雜雜,議論不休。史雲便和張立商議,莫若將這客官喚醒,叫他早些去罷,省得連纍了他。張立聽了,急急將艾虎喚醒,說明原由。艾虎不聽則可,聽了時一聲怪叫,道:“噯喲喲,好山賊野寇!俺艾虎正要尋他,他反來捋虎鬚。待他來,有俺自對付他!”張立著急,只好苦勸。

忽聽得人喊馬嘶,早有漁戶跑得張口結舌,道:“不..不好了,葛頭領帶領人馬入莊了。”張立聽了,只嚇得渾身亂抖。艾虎道:“老丈不要害怕,有俺在此。”說罷,將包袱遞與張立,回頭叫道:“史大哥,隨俺來。”剛然出了柴扉,只見有三二十名嘍羅簇擁著一個賊頭騎在馬上,聲聲叫道:“張老兒,聞得你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正好與俺匹配。俺如今特來求親。”艾虎聽了,一聲咤叱道:“你這廝叫什麽乃快些說來!”馬上的道:“誰不曉得俺葛瑤明,綽號蛤蜊蚌子嗎乃你是何人,竟敢前來多事乃”艾虎道:“我只當是藍驍那廝,原來是個無名的小輩。俺艾虎爺爺在此,你敢怎麽乃”葛瑤明聽了,喝道:“好小廝,滿口胡說!”吩咐嘍羅將他綁了。唿喇上來了四五個。艾虎不忙不慌,兩隻膀臂往左右一分,先打倒了兩個,一轉身,擡腿又踢倒了一個。衆嘍羅見小爺猛勇,又上來了十數個,心想以多爲勝。哪知小俠指東打西,躥南躍北,猶如虎蕩羊羣,不大的工夫打了個落花流水。

史雲在旁見小爺英勇非常,不由喝綵,自己早托定五股魚叉,猛然喊了一聲,一個箭步竟奔葛瑤明而來。原來這些嘍羅以爲漁戶好欺負,並未防備,皆是赤手而來。獨葛瑤明腰間繫著一把順刀,見衆嘍羅不是艾虎對手,剛然拔刀要上前相助,史雲魚叉已到,連忙用刀一迎。史雲把叉往回裏一抽,誰知叉上有倒須鈎兒,早把順刀攏住。史雲力猛,葛瑤明在馬上一晃,手不吃勁,當啷啷順刀落地,說聲“不好!”將馬一帶,哧溜的往莊外就跑。衆嘍羅見頭領已跑,大家也抱頭鼠竄而去。

艾虎打得高興,哪裏肯放。上前將葛瑤明的刀撿起就追。史雲也便大喊“趕呀”,手內托定五股魚叉,也追下去了。艾虎追出莊外,見賊人前面亂跑,他便撒腿緊緊追趕。俗云“歸師勿掩,窮寇莫追”。如今小俠真是初生的犢兒不怕虎,又仗著自己的本領,哪把這一羣山賊放在眼裏。又搭著史雲也是一勇之夫,隨後緊趕。看看來至山環之內,只見艾虎平空的栽倒在地,兩邊跑出多少嘍羅,將艾虎按住,捆綁起來。史雲見了,說聲“不好!”急轉身往回裏就跑,給莊中送信去了。

你道艾虎如何栽倒乃只因葛賊騎馬跑的快,先進了山環,便有把守的嘍兵,他就吩咐暗暗埋伏絆腳繩。小俠哪裏理會,他是跑開了,冷不防,焉有不栽倒之理呢乃衆嘍羅拿了艾虎,葛瑤明業已看見,忙將嘍兵分爲兩路,著十五人押著艾虎,同著自己上山。十五人回轉莊中,到張老兒家搶親。葛賊洋洋得意,將馬馱了艾虎,忙忙的入山。

正走之間,只見一隻野鷄打空中落下。葛瑤明上前撿起一看,見鷄胸流血,知是有人打的。復往前面一看,早見有人嚷道:“快些將山鷄放下,那是我們打的。”葛賊仔細一看,原來是個極醜的女子,約有十五六歲。葛瑤明道:“這鷄是你的麽乃”醜女子道:“是我的。”葛賊道:“你休要哄我。既是你的,你手無寸鐵,如何會打下野鷄來乃”醜女子道:“原是我姐姐打的。不信你看那樹下站的不是。”葛賊轉臉一看,見一女子生得美貌非常,果然手握彈弓,在那裏站立。葛賊暗暗懽喜,道:“我老葛真是紅鸞星照命!張老兒那裏有了一個,如今又遇見一個。這纔是雙喜臨門呢!”想罷,對醜女子道:“你說你姐組打的,我不信。叫你姐姐跟了我去,我們山後頭有野鷄,叫她打一隻我看看。”說罷,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瞅著那邊女子。女子大怒,道:“你若不還,只怕你姑娘不容你過去。”說畢,拉開架式,就便動手。只聽葛瑤明“噯喲”一聲,仰面栽倒在地,掙扎著爬起來,早見兩眉攢中流下血來。醜女子已知是姐姐用鐵丸打的,不容他站穩,颼地一聲,飛起二七的金蓮,照後心當地就是一腳。葛瑤明倒聽教訓,噗哧地一聲,嘴吃屎又躺下了。衆嘍羅一擁齊上。醜女子微微冷笑,擡了擡手,一個個東倒西歪;動了動腳,一個個呲牙咧嘴。此時,葛賊知道女子厲害,不敢抵敵,爬起來就跑。衆人見頭領跑了,誰還敢怠慢,也就唧遛咕嚕地一齊跑了。醜女子正在趕打嘍卒,忽聽有人高聲喝綵叫好。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辭綠鴨漁獵同合夥~歸臥虎姊妹共談心

且說醜女子將衆嘍卒打散,單單剩下了捆綁的艾虎在馬上馱著,又高闊,又得瞧。見那醜女子打這些人猶如捕蝶捉蜂,輕巧至甚,看到痛快處,不由地高聲叫好喝綵,扯開嗓子哈哈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妙!”正在快樂,忽聽醜女子問道:“你是什麽人乃”艾虎方住笑,說道:“俺叫艾虎,是被他們暗算拿住的。”醜女子道:“有個黑妖狐與北俠,你可認得麽乃”艾虎道:“智化是我師父,歐陽春是我義父。”醜女子道:“如此說來,是艾虎哥哥到了。”連忙上前,解了繩縛。艾虎下馬深深一揖,道:“請問姐姐貴姓乃”醜女子道:“我名秋葵。沙龍是我義父。”艾虎道,“方纔用彈弓打賊人的,那是何人乃”秋葵道:“那就是我姐姐鳳仙,乃我義父的親女兒。”說話間,便招手道:“姐姐,這裏來。”鳳仙在樹下見秋葵給艾虎解縛,心甚不樂,暗暗怪道:“妹子好不曉事,一個女兒家不當近于男子。這是什麽意思乃”後來見秋葵招手,方慢慢過來,道,“什麽事乃”秋葵道:“艾虎哥哥到了。”鳳仙聽了艾虎二字,不由地將艾虎看了一看,滿心懽喜,連忙嚮前萬福。艾虎還了一揖。

忽聽半山中一聲咤叱道:“好兩個無恥的丫頭,如何擅敢與男子見禮乃”鳳仙、秋葵擡頭一看,見山腰裏有三人,正是鐵面金剛沙龍,與兩個義弟,一名孟傑,一名焦赤。秋葵便高聲喚道:“爹爹與二位叔父這裏來。艾虎哥哥在此。”右邊的焦赤聽了道:“噯呀,艾虎姪兒到了!大哥快快下山呀。”說著話,他就“突、突、突、突”跑下山來,嚷道:“哪個是艾虎姪兒乃想煞俺也!”

你道焦赤爲何說此言語乃只因北俠與智公子、丁二官人到了臥虎溝,敘話說至盜冠拿馬朝賢一節,其中多虧了艾虎,如何少年英勇,如何膽量過人,如何開封首告,親身試鍘,五堂會讅,救了忠臣義士,從此得了個小俠之名。說得個孟傑、焦赤一邊聽著,一邊樂了個手舞足蹈。惟有焦赤性急,恨不得立刻要見艾虎。自那日起,心裏時刻在念。如今所說到了,他如何等得,立時要會,先跑下山來,亂喊亂喚,說:“想煞俺也。”艾虎聽了,也覺納悶,道:“此人是誰呢乃我從來未見過他,想我做什麽乃”及至來到切近,焦赤扔了鋼叉,雙手抱住艾虎,右瞧左看,左觀右瞧。艾虎不知爲何,挺著身軀紋絲兒不動。只聽焦赤哈哈大笑道:“好呀,果然不錯!這親事做定了。”說著話,沙龍、孟傑俱各到了。焦赤便嚷道:“大哥,你看看相貌,好個人品!不要錯了主意。這門親事做定了。”沙龍忙攔道:“賢弟太莽撞了。此事也是亂嚷的麽乃”

原來北俠與智公子聽見沙員外有個女兒名叫鳳仙,一身的武藝,更有絕技,是金背彈弓,打出鐵丸百發百中。因此一個爲義兒,一個爲徒弟,轉托丁二爺在沙員外跟前求親。沙龍想了一想,既是黑妖狐的徒弟,又是北俠的義兒,大約此子不錯,也就有些願意了。彼時對丁二爺說道:“既承歐陽兄與智賢弟願結秦晉,劣兄無不順從。但我有個心願,秋葵乃劣兄受了託孤重任,認爲義女。我疼她比鳳仙尤甚。一來憐念她無父無母孤苦伶仃,二來愛惜她兩膀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過生得醜陋些。需將秋葵之事完結後,方能聘嫁鳳仙。求賢弟與他二人說明方好。”丁二爺就將此事暗暗告訴了北俠、智爺。二人聽了,深爲器重沙龍,說:“你我做事理應如此。”又道:“艾虎年紀尚小,再過幾年也不爲晚。”便滿口應承了。誰知後來孟、焦二人聽見有求親之說,他倆便極力攛掇沙龍道:“有這樣好事,爲何不早早的應允乃”沙龍因他二人粗鹵,不便細說,隨意答道:“愚兄從來沒有見過艾虎,知他品貌如何,兒女大事也有這樣就應得的麽乃”孟、焦二人無的可說,也就罷了。故此,今日焦赤見了艾虎,先端詳了品貌,他就嚷:“這親事做定了。”他只顧如此說,旁邊把個鳳仙羞得滿面通紅,背轉身去了。秋葵方對艾虎道:“這是我爹爹,這是孟叔父與焦叔父。”艾虎一一見了。沙龍見艾虎年少英勇,滿心懽喜,便問道:“賢姪爲何來到此處乃”艾虎一一說了。又道:“他等又派人仍去搶親,小姪還得回去搭救張老者的女兒”焦赤聽了,伸出大指道:“好的,正當如此。待俺同你走走。”從那邊拾起鋼叉。沙龍見艾虎赤著雙手,便把自己的齊眉棍遞與小爺。他二人邁開大步,轉身迎去。

方到山環,只見搶牡丹的嘍羅擡定一個四方的東西,周圍裹著布單,上面蓋著一塊似紅非紅的袱子,敢則是個沒頂兒的轎子,裏面隱隱有哭泣之聲。艾虎見了,掄開大棍,吼了一聲,一路好打。焦赤托定鋼叉,左右一晃,叉環亂響。嘍羅等哪裏還有魂咧,趕著放下轎子,四散的逃命去了。艾虎過來,扯去紅袱一看,原來是張桌子,腿兒朝上。再細看時,見裏面綁著個女子,已然嚇得人事不省,呼之不應。正在爲難,只見山口外哭進一個婆子來,口中嚷道:“天殺得呀,好好的還我女兒!如若不然,我也不活著了,我這老命已將你女兒截下了。”又見張立從那邊踉裏踉蹌來了,彼此見了好生懽喜。此時,李氏將牡丹的繩綁鬆了,蘇醒過來。

恰好沙龍父女與孟傑不放心,大家迎了上來。見將女子截下,嘍羅逃脫。艾虎又帶了張立見過沙龍。李氏帶了牡丹見過鳳仙、秋葵。也是前生緣法,彼此傾心愛慕。鳳仙道:“姐姐何不隨我們上臥虎溝呢乃大料山賊決不死心,倘若再來,怎生是好乃”牡丹聽了,甚是害怕。秋葵心直口快,轉身去見沙龍,將此事說了。沙龍道:“我也正爲此事躊躇。”便問張立道:“聞得綠鴨灘有漁戶十三家,約有多少人口乃”張立道:“算來男婦老幼不足五六十口。”沙龍道:“既是如此,老丈,你急急回去告訴衆人,陳說厲害。叫他等暗暗收拾收拾,俱各上臥虎溝便了。”艾虎道:“小姪同張老丈回去。我還有個包袱要緊。”孟傑道:“俺也隨了去。”焦赤也要去,被沙龍攔住道:“賢弟隨我回莊,且商議安置衆人之處。”便嚮秋葵道:“這母女二人就交給你姐兒兩個。我們先回莊去了。”

誰知牡丹受了驚恐,又綁了一繩,如何轉動得來。秋葵道:“無妨,我背著姐姐。”鳳仙道:“妹子如何背得了這麽遠呢乃”秋葵道:“姐姐忘了,前面樹上還拴著馱姐夫的馬呢。”說罷,噗哧地一聲笑了。鳳仙將臉一紅,一聲兒也不言語了。秋葵背起牡丹去了。走不多時,見那馬仍拴在那裏。秋葵放下牡丹。牡丹卻不會騎馬。鳳仙過去,將馬拉過來,認鐙乘上,走了幾步,卻無毛病,說道:“姐姐只管騎上,我在旁邊照拂著,包管無事。”還是秋葵將牡丹抱上馬去。鳳仙攏住嚼環慢慢步行,牡丹心甚不安。只聽秋葵道:“媽媽走不動,我背你幾步兒。”李氏笑道:“婆子如何敢當乃告訴姑娘說,我那一天不走一二十里路呢。全是方纔這些天殺的亂搶混奪,我又是急,又是氣,所以跑得兩條腿軟了。走了幾步兒,溜開了就好了。姑娘放心,我是走得動的。”一路上說著話兒,竟奔臥虎溝而來。

你道臥虎溝的沙龍爲何不怕黑狼山的藍驍呢乃其中有個緣故。臥虎溝內原是十一家獵戶,算來就是沙龍的年長,武藝超羣,爲人正直,因牝這十家皆聽他的調度。自藍驍佔據了黑狼山,他便將衆獵戶叫來,傳授武藝,以防不測。後來又結交了孟傑、焦赤,更有了幫手。暗暗打聽,知道綠鴨灘衆漁產已然輪流上山,供給魚蝦。“焉知那賊不來嚮我們要野獸呢乃俺臥虎溝既有沙龍,斷斷不準此例。衆位入山,大家留神。倘有信息,自有俺應候他。你等不要驚慌。”衆人遵命,誰也不肯獻獸與山賊。不料藍驍那裏已知臥虎溝有個鐵面金剛沙龍,他卻親身來至臥虎溝,明是索取常例,暗裏要會會沙龍。及至見面,藍驍責備爲何不上山納獸。沙龍破口大駡,所有十一家獵戶俱是他一人承當。藍驍聽了大怒,彼此翻臉動起手來。一個步下,一個馬上,走了幾合,只聽咔哧一聲,沙龍一刀砍在藍驍的馬鐙之上。沙龍道:“俺手下留情。山賊你要明白!”藍驍回馬一執手道:“沙員外,你的本領藍驍曉得了。”說畢竟自回山去了。暗暗寫信與襄陽王說,沙龍本領高強,將來可做先鋒。他有意要結交沙龍,所有獵戶入山,一提臥虎溝三字,嘍羅再也不敢惹。因此沙龍聲名遠振。如今又把綠鴨灘十三家漁戶也歸臥虎溝來,從此黑狼山交魚蝦的例也就免了。

再說沙龍同焦赤先到莊中,將西院數間房屋騰出,安頓男子,又將裏間跨所安頓婦女。俱是暫且存身,即日鳩工,隨莊修蓋房屋。俟告成時,再按各家分住。不多時,牡丹母女與鳳仙姐妹一同來到。聽說在裏間跨所安頓婦女,姐兒兩個大喜。秋葵道:“這等住法很好,咱們可熱鬧了。”鳳仙道:“就是將來房屋蓋成,別人俱各搬出使得,惟獨張家的姐姐不許搬出去,就同張老伯仍住跨所。一來他是個年老之人,二來咱們姊妹也不寂寞。你說好不好乃”牡丹道:“只是攪擾府上,心甚不安。”鳳仙道:“姐姐以後千萬不要說這些客套話,只求姐姐諸事包涵就完了。”秋葵聽了,一扭頭道:“瞧你們這個俗氣法,叫我聽著怪牙磣的!走罷,咱們先見見爹爹去。”

說著話,俱各來至廳上,見了沙龍。沙龍正然吩咐殺豬宰羊,預備飯食。只見她姐妹前來,後邊跟定李氏、牡丹,上前從新見禮。沙龍還揖不疊。仔細瞧了牡丹,舉止安詳,禮數週到,而且與鳳仙比並起來,尤覺秀美。心中暗忖道:“看此女氣度體態,決非漁家女子,必是大家的小姐。”笑盈盈說道:“姪女到此,千萬莫要見外。如若有應用的,只管和小女說聲,千萬不必拘束。”秋葵也將“房屋蓋好,不許張家姐姐搬出去”的話說了。沙龍一一應允。李氏也上前致謝了。鳳仙方將他母女領至後邊去了。原來沙員外並無妻室,就只鳳仙姐妹同居。如今同定牡丹,且不到跨所,就在正室閒談敘話。未識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導師覓父~小人得志斷義絕情

且說艾虎同了孟傑、張立回到莊中。史雲正在那裏與衆商議,忽見艾虎等回來了,便問事體如何。張立一一說了。艾虎又將大家上臥虎溝避兵的話說了一遍。衆漁戶聽了,誰不願躲了是非,一個個忙忙碌碌,俱各收拾衣服細軟,所有粗重家夥都抛棄了,擕男抱女,攙老扶少,全都在張立家會齊。此時張立已然收拾妥帖。艾虎挎上包裹,提了齊眉棍,在前開路。孟傑與史雲做了合後,保護衆漁戶家口,竟奔臥虎溝而來。可憐熱熱鬧鬧的漁家樂,如今弄成冷冷清清的綠鴨灘。可見凡事難以預料。若不如此,後來如何有漁家兵呢?一路上嘈嘈雜雜,紛紛亂亂,好容易纔到了臥虎溝。沙員外迎至莊門,焦赤相陪。艾虎趕步上前相見,先交代了齊眉棍。沙員外叫莊丁收起,然後對著衆漁戶道:“只因房屋窄狹,不能按戶居住,暫且屈尊衆位鄉親。男客俱在西院居住,所有堂客俱在後面與小女同居。俟房屋造完時,再爲分住。”衆人同聲道謝。

沙龍讓艾虎同張立、史雲、孟、焦等俱各來至廳上。艾虎先就開言,問道:“小姪師父、義父、丁二叔在于何處?”沙員外道:“賢姪來晚了些,三日前他三人已上襄陽去了。”艾虎聽了,不由地頓足道:“這是怎麽說?”提了包裹就要趲路。

沙龍攔道:“賢姪不要如此。他三人已走了三日,你此時即便去,也追不上了。何必忙在一時呢?”艾虎無可如何,只得將包裹仍然放下。原是興興頭頭而來,如今垂頭喪氣。自己又一想,全是貪酒的不好,路上若不耽延工夫,豈不早到了這裏?暗暗好生後悔。

大家就座獻茶。不多時調開座位:放了杯箸,上首便是艾虎,其次是張立、史雲,孟、焦二人左右相陪,沙員外在主位打橫兒。飲酒之間敘起話來,焦赤便先問盜冠情由。艾虎述了一回,樂得個焦赤狂呼叫好。然後沙員外又問:“賢姪如何來到這裏?”艾虎止于答言:“特爲尋找師父、義父。”又將路上遇了蔣平,不意半路失散的話,說了一遍。只聽史雲道:“艾爺爲何只顧說話,卻不飲酒?”沙龍道:“可是呀,賢姪爲何不飲酒呢?”艾虎道:“小姪酒量不佳,望伯父包容。”史雲道:“昨日在莊上喝得何等痛快,今日爲何吃不下呢?”艾虎道:“酒有一日之長。皆因昨日喝得多了,今日有些害灑,所以吃不下。”史雲方不言語了。這便是艾虎的靈機巧辯,三五語就遮掩過去。

你道艾虎爲何的忽然不喝酒了呢?他皆因方纔轉想之時,全是貪酒誤事,自己後悔不疊,此其一也;其次,他又有存心,皆因焦赤聲言“這親事做定了”,他惟恐新來乍到,若再貪杯,喝醉了,豈不被人恥笑麽?因此他寧心耐性,忍而又忍,暫且斷他兩天兒再做道理。

酒飯已畢,沙龍便叫莊丁將衆獵戶找來,吩咐道:“你等明日入山,要細細打聽藍驍有什麽動靜,急急回來稟我知道。”又叫莊丁將器械預備手下,惟恐山賊知道綠鴨灘漁戶俱歸在臥虎溝,必要前來廝鬧。等了一日不見動靜。到了第二十日,獵戶回來說道:“藍驍那裏並無動靜,我等細細探聽,原來搶親一節皆是葛瑤明所爲,藍驍一概不知。現今葛瑤明稟報山中,說綠鴨灘的漁戶不知爲何俱各逃匿了,藍驍也不介意。”沙龍聽了,也就不防備了。

獨有艾虎一連兩日不曾吃酒,憋得他委實難受,決意要上襄陽。沙龍阻留不住,只得定于明日餞行起身。至次日,艾虎打開包裹,將龍票拿出,交給沙龍,道:“小姪上襄陽,不便帶此,恐有遺失。此票乃蔣叔父的,奉了相諭,專爲尋找義父而來。倘小姪去後,我那蔣叔父若來時,求伯父將此票交給蔣叔父便了。”沙龍接了,命人拿至後面,交鳳仙好好收起。這裏衆人與艾虎餞行。艾虎今日卻放大了膽,可要喝酒了。從沙龍起,每人各敬一杯,全是杯到酒乾,把個焦赤樂得拍手大笑道:“怨得史鄉親說賢姪酒量頗豪,果然,果然。來,來,來,咱爺兒兩個單喝三杯。”孟傑道:“我陪著。”執起壺來,俱各溜溜斟上酒。這酒到脣邊,吱地一聲,將杯一照——乾!沙龍在旁,不好攔阻。三杯飲畢,艾虎卻提了包裹,與衆人執手拜別。大家一齊送出莊來。史雲、張立還要遠送,艾虎不肯,阻之再三。彼此執手,目送艾虎去遠了,大家方纔回莊。

艾虎上襄陽,算是書中節目交代明白。然而仔細想來,其中落了筆。是哪一筆呢?焦赤剛見艾虎就嚷“這親事做定了”,爲何到了莊中,艾虎一連住了三日,焦赤卻又一字不提?列位不知書中有明點,有暗過,請看前文便知。艾虎同張立回莊取包裹,孟傑隨去,沙龍獨把焦赤攔住道:“賢弟隨我回莊。”此便是沙龍的用意。知道焦赤性急,惟恐他再提此事,故此叫他一同回莊。在路上就和他說明,親事是定了,只等北俠等回來,當面一說就結了。所以焦赤他纔一字不提了,非是編書的落筆忘事。這也罷了。既說不忘事,爲何蔣平總不提了?這又有一說。書中有緩急,有先後。敘事難,斗筍尤難。必須將通身理清,那裏接著這裏,是絲毫錯不得的。稍一疏神,便說得驢脣不對馬口,哪還有什麽趣味呢?編書的用心最苦,手裏寫著這邊,眼光卻注著下文。不但蔣平之事未提,就是顏大人巡按襄陽,何嘗又提了一字呢?只好是按部就班,慢慢敘下去,自然有個歸結。

如今既提蔣平,咱們就把蔣平敘說一番。蔣平自救了雷震,同他到了陵縣。雷老丈心內感激不盡,給蔣平做了合體衣服,又贈了二十兩銀子盤費。蔣平致謝了,方告別起身。臨別時,又諄諄囑問雷英好。彼此將手一拱,道:“後會有期!請了。”蔣平便奔了大路趲行。這日,天色已晚,忽然下起雨來,又非鎮店,又無村莊,無奈何冒雨而行。好容易道旁有個破廟,便奔到跟前。天已昏黑,也看不出是何神聖,也顧不得至誠行禮,只要有個避雨之所。誰知殿宇頹朽,仰面可以見天,處處皆是滲漏。轉至神聖背後,看了看尚可容身,他便席地而坐,屏氣歇息。到了初鼓之後,雨也住了,天也晴了,一輪明月照如白晝。剛要動身看看是何神聖,忽聽腳步響,有二人說話。一個道:“此處可以避雨,咱們就在這裏說話罷。”一個道:“我們親弟兄有什麽講究呢?不過他那話說得太絕情了。”一個道:“老二,這就是你錯了。俗語說得好,‘久賭無勝家’。大哥勸你的好話,你還不聽說,拿話堵他,所以他纔著急,說出那絕情的話來。你如何怨得他呢?”一人道:“丢了急得說快的,如今三哥是什麽主意?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兄弟無不從命。”一人道:“皆因大哥應了個買賣,頗有油水,叫我來找你來,請兄弟過去。前頭勾了,後頭抹了,恁什麽不用說,哈哈兒一笑就結了。張羅買賣要緊。”一人道:“什麽買賣,這麽要緊?”一人道:“只因東頭兒玄月觀的老道找了大哥來,說他廟內住著個先生,姓李,名喚平山,要上湘陰縣九仙橋去。托付老道僱船,額外還要找個跟役,爲的是路上服侍服侍。大哥聽了,不但應了船,連跟役也應了。”一人道:“大哥也就胡鬧。咱們張羅咱們的船就完了,那有那麽大工夫替他僱人呢?”

一人道:“老二,你到底不中用,沒有大哥有算計。大哥早已想到了,明兒就將我算做跟役人,叫老道帶了去。他若中了意,不消說了,咱們三人合了把兒更好;倘若不中意,難道老哥倆連個先生也服侍不住麽?故此大哥叫我來找你。去罷,打虎還得親兄弟。老二,你別傻咧。”說罷,哈哈大笑的去了。

你道此二人是誰?就是害牡丹的翁二與王三。所提的大哥,就是翁大。只因那日害了嬭公,未能得手,俱各赴水逃脫。但逃在此處,惡心未改,仍要害人。哪知被蔣四爺聽了個不亦樂乎。

到了黎明,出了破廟,訪至玄月觀中,口呼:“平山兄在哪裏?平山兄在哪裏?”李先生聽了道:“哪個喚我呀?”說著話,迎了出來,道:“哪位?哪位?”見是個身量矮小,骨瘦如柴,年紀不過四旬之人,連忙彼此一揖,道:“請問尊兄貴姓?有何見教?”蔣爺聽了是浙江口音,他也打著鄉談道:“小弟姓蔣。無事不敢造次,請借一步如何?”說話間,李先生便讓至屋內,對面坐了。蔣爺道:“聞得尊兄要到九仙橋公幹,兄弟是要到湘陰縣找個相知,正好一路同行,特來附驥。望乞尊兄擕帶如何?”李先生道:“滿好個。我這裏正愁一人寂寞,得尊兄來到,你我二子乘舟,是極妙的了。”蔣爺聽了,暗道:“開口就喪氣!什麽說不的,單說二子乘舟呢?他算是朔,我可不是壽,我倒是長壽兒。”

二人正議論之間,只見老道帶了船戶來見。說明船價,極其便宜。老道又說:“有一人頗頗能幹老成,堪以服侍先生。”李平山道:“帶來我看。”蔣爺答道:“李兄,你我乘舟,何必用人?到了湘陰縣,那裏還短了人麽?”李平山道:“也罷,如今有了尊兄,咱二人路上相幫,可以行得,到了那裏再僱人也不爲晚。”便告訴老道,服役之人不用了。蔣爺暗暗懽喜道:“少去了一個,我蔣某少費些氣力。”言明于明日急速開船。蔣爺就在李先生處住了。李先生收拾行李,蔣爺幫著捆縛,甚是妥當。李先生大樂,以爲這個夥計搭著了。

到了次日黎明,搬運行李下船,全虧蔣爺。李先生心內甚是不安,連連道乏稱謝。諸事已畢,翁大兄弟撐起船來,往前進發。沿路上,蔣爺說說笑笑,把個李先生樂得前仰後閤,贊揚不絕,不住地搖頭兒,咂嘴兒,拿腳畫圈兒,酸不可奈。

忽聽嘩喇喇連聲響亮,翁大道:“風來了,風來了。快找避風所在呀。”蔣爺立起身來,就往艙門一看,只當翁大等說謊,誰知果起大風。便急急地攏船,藏在山環的去處,甚是幽僻。李平山看了,驚疑不止,悄悄對蔣爺說道:“蔣兄,你看這個所在,好不怕人的!”蔣爺道:“遇此大風,也是無法的,只好聽天由命罷了。”

忽聽外面鏜鏜鏜鑼聲大響。李平山嚇了一跳,同蔣爺出艙看時,見幾只官船從此經過。因風大難行,也就停泊在此。蔣爺看了,道:“好了,有官船在這裏,咱們是無妨礙的了。”果然,二賊見有官船,不敢動手,自在船後安歇了。李平山同蔣爺在這邊張望,猛見從那邊官船內出來了一人,按船吩咐道:“老爺說了,叫你等將鐵錨下得穩穩的,不可搖動。”衆水手齊聲答應。李平山見了此人,不由地滿心懽喜,高聲呼道:“那邊可是金大爺麽?”那人擡頭,往這裏一看,道:“那邊可是李先生麽?”李平山急答道:“正是,正是。請大爺往這邊些。請問這位老爺是哪個?”那人道:“怎麽,先生不知道麽?老爺奉旨,陞了襄陽太守了。”李平山聽了,道:“噯呀,有這等事,好極,好極!奉求大爺在老爺跟前回稟一聲,說我求見。”那人道:“既如此..”回頭吩咐水手搭跳板,把李平山接過大船去了。蔣爺看了,心中納悶,不知此官是李平山的何人。

原來此官非別人,卻正是遭過貶的正直無私的兵部尚書金輝。因包公奏明聖上,先剪去襄陽王的羽翼。這襄陽太守是極緊要的,必須用個赤膽忠心之人方好。包公因金輝連上過兩次奏章,參劾襄陽王,在駕前極力的保奏。仁宗天子也念金輝正直,故此放了襄陽太守。那主管便是金福祿。

蔣爺正在納悶,只見李平山從跳板過來,揚著臉兒,臌著腮兒,按著膀兒,扭著腰兒,見了蔣平也不理,竟進艙內去了。蔣爺暗道:“這小子是什麽東西!怎麽這等的酸!”只得隨後也進艙,問道:“那邊官船李兄可認得麽?”李平山半晌將眼一翻,道:“怎麽不認得!那是我的好友。”蔣爺暗道:“這酸是當酸的。”又問道:“是哪位呢?”李平山道:“當初作過兵部尚書,如今放了襄陽太守,金輝金大人,哪個不曉得呢?我對你說,我如今要隨他上任,也不上九仙橋了。明早就搬行李到那邊船上,你只好獨自上湘陰去罷。”小人得志,立刻改樣,就你我相稱,把兄弟二字免了。蔣爺道:“既如此,這船價怎麽樣呢?”李平山道:“你坐船,自然你給錢了。如何問我呢?”蔣爺道:“原說是幫夥,彼此公攤。我一人如何拿得出呢?”李平山道:“那白和我說,我是不管的。”蔣爺道:“也罷,無奈何,借給我幾兩銀子就是了。”李平山將眼一翻道:“萍水相逢,我和你啥個交情,一借就是幾兩頭?你不要鬧魔好不好?現有太守在這裏,我把你送官究治,那時休生後悔。”蔣爺聽了,暗道:“好小子!翻臉無情,這等可惡。”

忽聽走得跳板響,李平山迎了出來。蔣爺卻隱在艙門隔扇後面,側耳細聽。不知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豪俠客每動豪俠心

卻說蔣爺在艙門側耳細聽,原來是小童,就是當初服侍李平山的,手中拿的個字簡道:“奉姨嬭嬭之命,叫先生即刻拆看。”李平山接過,映著月光看了,悄悄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上復姨嬭嬭,說夜闌人靜我就過去。”原來巧娘與幕賓相好,就是他。蔣爺聽在耳內,暗道:“敢則這小子還有這等行爲呢!”又聽見跳板響,知道是小童過去。他卻回身歪在床上,假裝睡著。李平山喚了兩聲不應,他卻賊眉賊眼在燈下將字簡又看了一番,樂得他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無奈何也歪在床上裝睡,哪裏睡得著?呼吸之氣不知怎樣纔好。蔣爺聽了,不由地暗笑,自己卻呼吸出入,極其平匀,令人聽著直是真睡一般。

李平山奈了多時,悄悄地起來,奔到艙門,又回頭瞧了瞧蔣爺,猶疑了半晌,方纔出了艙門。只聽跳板咯噔咯噔亂響。蔣爺這裏翻身起來,脫了長衣,出了艙門,只聽跳板咯噔一響跳上去。知平山已到了大船之上,便將跳板輕輕扶起,往水內一順,他方到三船上窻板外細聽。果然聽見有男女淫慾之聲,悄悄說:“先生,你可想煞我也!”蔣爺卻不性急,高高地嚷了兩聲:“三船上有了賊了,有了賊了!”他便刺開水面,下水去了。金福祿立刻帶領多人,各船搜查。到了第三十船,正見李平山在那邊著急,因沒了跳板,不能夠過在小船之上。金福祿見他慌張形景,不容分說將他帶至頭船,回稟老爺。金公即叫帶進來。李平山戰戰哆嗦,哈著腰兒過了艙門,見了金公,張口結舌,立刻形景難畫難描。金公見他哈著腰兒,不住地將衣襟兒遮掩,又用手緊捏著開禊兒。仔細看時,原來他赤著雙腳。

金公已然會意。忖度了半晌,主意已定,叫福祿等看著平山,自己出艙。提了燈籠,先到二船,見燈光已熄。即往三船,一看卻有燈光,忽然滅了。金公更覺明白,連忙來到三船,喚道:“巧娘睡了麽?”喚了兩聲,裏面答道:“敢則是老爺麽?”仿彿是睡夢初醒之聲。金公將艙門一推,進來用燈一照,見巧娘雲鬢蓬鬆,桃腮帶赤。問道:“老爺爲何不睡?”金公道:“原要睡來,忽聽有賊,只得查看查看。”隨手把燈籠一放。卻好床前有雙朱履,巧娘見了,只嚇得心內亂跳,暗說:“不好!怎麽會把它忘了?”原來巧娘已知將平山拿到船上,就怕有人搜查,他忙忙碌碌將平山的褲襪護膝等,俱各收藏。真是忙中有錯,他再也想不到平山是光著腳跑的,獨獨地把雙鞋兒忘了。如今見金公照著鞋,好生害怕。誰知金公視而不見,置而不聞,轉說道:“你如何獨自孤眠?杏花兒哪裏去了?”巧娘略定了定神,隨機獻媚,搭訕過來說道:“賤妾惟恐老爺回來不便,因此叫他後艙去了。”上面說著話,下面卻用金蓮把鞋兒嚮床下一踢。金公明明知道,卻也不問,反言一句道:“難爲你細心,想得到。我同你到夫人那邊,方纔說嚷有賊,你理應問問安。回來,我也就在這裏睡了。”說罷,擕了巧娘的手,一同出艙。來到船頭,金公猛然將巧娘往下一推,噗咚地一聲,落在水內,然後咕嘟嘟冒了幾個泡兒。金公等他沉底,方纔嚷道:“不好了!姨孃落在水內了!”衆人俱各前來,叫水手,救已無及。

金公來到船頭,見了平山,道:“我這裏人多,用你不著,你回去罷。”叫福祿:“帶他去罷。”帶到三船。誰知水手正爲跳板遺失,在那裏找尋,後來見水中漂浮,方從水中撈起,仍然搭好。叫平山過去,即將跳板撤了。

金公如何不處治平山,就這等放了平山呢?這纔透出金公“忖度半晌,主意拿定”的八個字。他想平山夤夜過船,非奸即盜。若真是盜卻倒好辦;看他光景,赤著下部,明露著是奸。因此獨自提了燈籠,親身查看。見三船燈明復滅,已然明白。不想又看見那一雙朱履,又瞧見巧娘手足失措的形景,此事已真。巧娘如何留得?故誆出艙來,溺于水中。轉想:平山倒難處治,惟恐他據實說出,醜聲播揚,臉面何在?莫若含糊其詞,說我這裏人多,用你不著,你回去罷。雖然便宜他,其中省卻多少口舌,免得衆人知覺,倒是正理。

且說李平山就如放赦一般,回到本船之上。進艙一看,見蔣平床上衹有衣服,卻不見人,暗道:“姓蔣的哪裏去了?難道他也有什麽外遇麽?”忽聽後面嚷道:“誰,誰,誰?怎麽掉在水裏頭了?到底留點神呀!這是船上,比不得下店。這是頑的麽?來罷,我攙你一把兒。這是怎麽說呢?”然後,方聽戰戰哆嗦地聲音,進了艙來。平山一看,見蔣平水淋淋的一個整戰兒,問道:“蔣兄怎麽樣了?”蔣爺道:“我上後面去小解,不想失足落水。多虧把住了後舵,不然險些兒喪了性命。”平山見他哆嗦亂戰,自己也覺發起禁來了。猛然想起,暗暗道:“怪道,怪道!我下半截是光著的,焉有不冷的呢?”連忙站起,拿過包袱來,找出褲襪等件。又揀出了一份舊的給蔣平,叫他換下濕的來:“晾乾了,然後換了還我。”他卻拿出一雙新鞋來。

二人彼此穿的穿,換的換。蔣爺卻將濕衣擰了,抖了抖,晾起來,只顧自己收拾衣服。猛回頭見平山愣愣柯柯坐在那裏,一會兒搓手,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拿起巾帕來拭淚。蔣平知他爲那葫蘆子藥,也不理他。原來李平山在那裏得命思財,又是害怕,又是可惜,又是後悔,又是傷心。害怕者,方纔那個樣兒見金公,他要翻起臉來,我將何言答對?不定鬧出什麽事來!幸而還好,他竟會善爲我辭焉。可惜者,難得這樣好機會,而且當面見了應許帶我上任,我這一去,焉知發多少財?不定弄到什麽田地。至沒能耐,也可以捐個從九品、未入流。後悔者,姨嬭嬭打發人來,我不該就去。何妨寫個字兒回復他,俟我到了那邊船上,慢慢地覷便再會佳期;即不然,就應他明日晚上也好。我到底到了他那邊船上,有何不可的呢?偏偏的一時性急,按撩不住,如今鬧得這個樣兒,可怎麽好呢?傷心者,細想巧娘的模樣兒,恩情兒,只落得溺于水中,果于魚腹,生生兒一朵鮮花被我糟蹋了,豈不令人傷心麽?想到此,不由地又落下淚來。蔣爺晾完了衣服,在床上坐下,見他這番光景,明知故問道:“先生爲著何事傷心呢?”平山道:“我有我的心事,難以告訴別人。我問蔣兄,到湘陰縣什麽公幹?”蔣爺道:“原先說過,我到湘陰縣找個相知的先生,爲何忘了呢?”平山道:“我此時精神恍惚,都記不得了。蔣兄既到湘陰縣找相知,我也到湘陰找個相知。”蔣爺道:“先生昨晚不是說跟了金太守上任麽?爲何又上湘陰呢?”平山道:“蔣兄爲何先生、先生稱起來呢?你我還是弟兄,不要見外的。我對你說,他那裏人,我看著有些不相宜。所以昨晚上我又見了金主管,叫他告訴太守,回復了他,我不去了。”蔣爺暗笑道:“好小子!他還和我撇大腔兒呢。似他這樣反復小人,真正可殺不可留的。”復又說道:“如此說來,這船價怎麽樣呢?”平山道:

“自然是公攤的了。”蔣爺道:“很好。我這纔放了心了。天已不早了,咱們歇息歇息罷。”平山道:“蔣兄只管睡,我略略坐坐,也就睡了。”蔣爺說了一聲:“有罪了。”放倒頭,不多時竟自睡去。平山坐了多時,躺在床上,哪裏睡得著,翻來復去整整地一夜不曾合眼。後來又聽見官船上鳴鑼開船,心裏更覺難受。蔣爺也就驚醒,即喚船家收拾收拾,這裏也就開船了。

這一日,平山在船上嗨聲嘆氣,無精打綵,也不吃不喝,只是呆了地一般。到了日暮之際,翁大等將船藏在蘆葦深處。蔣爺誇道:“好所在,這纔避風呢。”翁大等不覺暗笑。平山道:“我昨夜不曾合眼,今日有些困倦。我要先睡了。”蔣爺道:“尊兄就請安置罷,包管今夜睡得安穩了。”平山也不答言,竟自放倒頭睡了。蔣平暗道:“按理應當救他。奈因他這樣行爲,無故地置巧娘于死地;我要救了他,叫巧娘也含冤于地下。莫若叫翁家弟兄把他殺了,與巧娘報仇。我再殺了翁家弟兄,與他報仇,豈不兩全其美麽?”

正在思索,只聽翁大道:“兄弟,你了?我了?”翁二道:“有甚要緊?兩個膿包,不管誰了,都使得。”蔣平暗道:“好了,來咧。”他便悄地出來,趴伏在艙房之上。見有一物,風吹擺動,原來是根竹桿,上面晾著件棉襖。蔣爺慢慢地抽下來,攏在懷內,往下偷瞧。見翁二持刀進艙,翁大也持刀把守艙門。忽聽艙內竹牀一陣亂響,蔣爺已知平山了結了。他卻一長身將棉襖一抖,照著翁大頭上放下來。翁大出其不意,不知何物,連忙一路混撕,也是活該,偏偏地將頭裹住。蔣爺挺身下來,奪刀在手。翁大剛然露出頭來,已著了利刃。蔣爺復又一刀,翁大栽下水去。翁二尚在艙內找尋瘦人,聽得艙門外有響動,連忙回身出來,說:“大哥,那瘦蠻子不見了。”話未說完,蔣爺道:“我在這裏。”哧,就將刀一顫,正戳在翁二咽喉之上。翁二噯喲了一聲,就兩手一扎煞,一半截在艙內,一半截在艙外。蔣爺哈腰將髮綹一揪,拉到船頭一看,誰知翁二不禁戳,一下兒就死了。蔣爺將手一鬆,放在船頭。便進艙內將燈剔亮,見平山扎手舞腳于竹牀之上。蔣平暗暗地嘆息了一番,便將平山的箱籠擰開,仔細搜尋,卻有白銀一百六十兩。蔣平道聲“慚愧”,叫道:“平山呀,平山。這銀子我卻不是白使了你的,我到底給你報了仇了。你也應當謝我!”說罷,將銀放在兜肚之內。算來蔣爺頗不折本,艾虎拿了他的一百兩,他如今得了一百六十兩,再加上雷震贈了二十兩,利外利,倒多了八十兩。這纔算是好利息呢。

且說蔣爺從新將燈照了,通身並無血跡。他又將雷老兒給做的大衫折曡了,又把自己的濕衣(也早乾了)折好,將平山的包袱拿過來,揀可用的打了包裹,收拾停當,出艙,用篙撐起船來。出了蘆葦深處,奔至岸邊,連忙提了包裹,套上大衫,一腳踏定泊岸,這一腳往後盡力一蹬,只見那船哧地滴溜一聲,離岸有數步多遠,飄飄蕩蕩,順著水面去了。

蔣爺邁開大步,竟奔大路而行。此時,天光已亮,忽然颳起風來,揚土飛沙難睜二目。又搭著蔣爺一夜不曾合眼,也覺得乏了,便要找個去處歇息歇息。又無村莊,見前面有片樹林,及至趕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座墳頭,院墻有倒塌之處。蔣爺心內想著:“進了圍墻可以避風。”剛剛轉過來,往裏一望,只見有個小童,面黃肌瘦,滿臉淚痕,正在那小樹上拴套兒呢。蔣平看了,嚷道:“你是誰家小廝,跑到我墳地裏上吊來?這還了得嗎!”那小童道:“我是小童,可怕什麽呢?”蔣爺聽了,不覺好笑道:“你是小童,原不怕。要是小童上吊,也就可怕了。”小童道:“若是這麽說,我可上那樹上死去纔好呢?”說罷,將絲縧解下,轉身要走。蔣平道:“那小童,你不要走。”小童道:“你這塋地不叫上吊,你又叫我做什麽?”蔣爺道:“你轉身來,我有話問你。你小小年紀,爲何尋自盡?來,來,來,在這邊墻根之上,說與我聽。”小童道:“我皆因活不得了,我纔尋死呀。你要問,我告訴你。若是當死,你把這棵樹讓給我,我好上吊。”蔣爺道:“就是這等。你且說來我聽。”

小童未語,先就落下淚來,把已往情由滔滔不斷述了一遍。說罷大哭。蔣爺聽了,暗道:“看他小小年紀,倒是個有志氣的。”便道:“你原來如此,我如今贈你盤費,你還死做什麽呢?你有了盤費,還死不死呢?”小童道:“若有了盤費,我還死?我就不死了。真個的我這小命兒是鹽換來的嗎?”蔣爺回手在兜肚內摸出兩個錁子,道:“這些,可以夠了麽?”小童道:“足以夠了,衹有使不了的。”連忙接過來,趴在地下磕頭,道:“多謝恩公搭救,望乞留下姓名。”蔣平道:“你不要多問,急早快赴長沙要緊。”小童去後,蔣爺竟奔臥虎溝去了。不知小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連陞店差役拿書生~翠芳塘縣官騐醉鬼

且說蔣爺救了小童,竟奔臥虎溝而來。這是什麽原故?小童到底說的什麽?蔣爺如何就給銀子呢?列位不知。此回書是爲交待蔣平,這回把蔣平交代完了,再說小童的正文,又省得後來再爲敘寫。

蔣爺到了臥虎溝,見了沙員外,彼此言明。蔣爺已知北俠等上了襄陽,自己一想:“顏巡按同了五弟前赴襄陽,我正愁五弟沒有幫手。如今北俠等既上襄陽,焉有不幫五弟之理呢?莫若我且回轉開封,將北俠現在襄陽的話回稟相爺,叫相爺再爲打算。”沙龍又將艾虎留下的龍票當面交明白。蔣爺便回轉東京。見了包相,將一切說明。包公即行奏明聖上,說歐陽春已上襄陽,必有幫助巡按顏查散之意。聖上聽了大喜,道:“他行俠尚義,實爲可嘉。”又欽派南俠展昭同盧方等四人,陸續前赴襄陽,俱在巡按衙門供職,俟襄陽平定後,務必邀北俠等一同赴京,再爲陞賞。此是後話,慢慢再表。

蔣平既已交代明白,返回頭來再說小童之事。你道這小童是誰?原來就是錦箋。自施公子賭氣離了金員外之門,乘在馬上越想越有氣,一連三日飲食不進,便病倒旅店之中。小童錦箋見相公病勢沉重,即托店家請醫生調治。診了脈息,係鬱悶不舒,受了外感,竟是夾氣傷寒之癥。開方用藥。錦箋衣不解帶,晝夜服侍。見相公昏昏沉沉,好生難受。又知相公沒多餘盤費,他又把艾虎賞的兩錠銀子換了,請醫生抓藥。好容易把施俊調治的好些了,又要病後的將養。偏偏的馬又倒了一匹,正是錦箋騎的。他小孩子家心疼那馬,不肯售賣,就托店家僱人掩埋。誰知店家悄悄地將馬出脫了,還要合錦箋要工飯錢。這明是欺負小孩子。再加這些店用房錢、草料麩子七折八扣,除了兩錠銀子之外,倒該下了五六兩的賬。錦箋連急帶氣,他也病了。先前還掙扎著服侍相公,後來施俊見他那個形景,竟是中了大病,慢慢地問他,他不肯實說。問得急了,他就哭了。施俊心中好生不忍,自己便掙扎起來,諸事不用他服侍,得便倒要服侍錦箋。一來二去,錦箋竟自伏頭不起,施俊又托店家請醫生。醫生道:“他這雖係傳染,卻比相公沉重,而且癥侯耽誤了,必須趕緊調治方好。”開了方子,卻不走,等著馬錢。施俊嚮櫃上借,店東說我們墊不起。施俊沒奈何,將衣服典當了,開發了馬錢並抓藥。到了無事,自己到櫃上從新算賬,方知錦箋已然給了兩錠銀子,就知是他的那兩錠賞銀。又是感激,又是著急。因瞧見馬工飯銀,便想起那馬來了,就和店東商量,要賣馬還賬。店東樂得賺幾兩銀子呢,立刻會了主兒,將馬賣了。除了還賬,剛剛的剩了一兩頭。施俊也不計較,且調治錦箋要緊。

這日,自己拿了藥方,出來抓藥。正要回店,卻是集場之日,可巧遇見了賣糧之人,姓李名存,同著一人姓鄭名申,正在那裏吃酒。李存卻認識施俊,連聲喚道:“施公子那裏去?爲何形容消減了?”施俊道:“一言難盡。”李存道:“請坐,請坐。這是我的夥計鄭中,不是外人,請道其詳。”施俊無奈,也就入了座,將前後情由述了一番。李存聽了道:“原來公子主僕都病了。卻在哪個店裏?”施俊道:“在西邊連陞店。”李存道:“公子初愈,不必著急。我這裏現有十兩銀子,且先拿去。一來調治尊管,二來公子也需好生將養。如不夠了,趕到下集我再到店中送些銀兩去。”施生見李存一片志誠,趕忙站起,將銀接過來,深深謝了一禮,也就提起藥包要走。

誰知鄭申貪酒,有些醉了。李存道:“鄭兄少喝些也好,這又醉了!別的罷了,你這銀褡褳怎麽好呢?”鄭申醉言醉語道:“怕什麽?醉了人,醉不了心。就是這一頭二百兩銀子算了事了?我還拿得動,何況離家不遠兒呢。”施生問道:“在哪裏住?”李存道:“遠卻不遠,往西去不足二里之遙,地名翠芳塘就是。”施生道:“既然不遠,我卻也無事,我就送送他何妨。”李存道:“怎敢勞動公子。偏偏地我要到糧行算賬。莫若還是我送了他回去,再來算賬。”鄭申道:“李賢弟,你胡鬧麽!真個的我就醉了麽?瞧瞧我能走不能走?”說著話,一溜歪斜往西去了。李存見他如此,便託付施生道:“我就煩公子送送他罷,務必,務必。俟下集,我到店中再道乏去。”施生道:“有甚要緊。只管放心,俱在我的身上。”說罷,趕上鄭申,搭扶著鄭申,一同去了。真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千不該,萬不該,施生不應當送鄭申。只顧應了李存,後來便脫不了干係。

且說鄭申見施生趕來,說道:“相公,你幹你的去,我是不相干的。”施生道:“那如何使得。我既受李夥計之托,焉有不送去之理呢?”鄭申道:“我告訴相公說,我雖醉了,心裏卻明白,還帶著都記得。相公,你不是與人家抓藥嗎?請問病人等著吃藥,要緊不要緊?你只顧送我,你想想那個病人受得受不得?這是一。再者,我家又不遠,常來常去,是走慣了的。還有一說,我那一天不醉?天天要醉,天天得人送,那得用多少人呢?到咧,這不是連陞店嗎,相公請。你要不進店,我也不走了。”正說間,忽見小二說道:“相公,你家小主管找你呢。”鄭申道:“巧咧,相公就請罷。”施生應允。鄭申道:“結咧,我也走咧。”

施生進了店門,問錦箋,心內略覺好些。施生急忙煎了藥,服侍錦箋吃了。果然夜間見了點汗,到了次日清爽好些。施生忙又託付店家請醫生去。錦箋道:“業已好了,還請醫生做什麽?哪有這些錢呢?”施生悄悄地告訴他道:“你放心,不用發愁,又有了銀兩了。”便將李存之贈說了一遍。錦箋方不言語。不多時,醫生來看脈開方,道:“不妨事了,再服兩劑也就好了。”施生方纔放心,仍然按方抓藥,給錦箋吃了,果然見好。

過了兩日,忽見店家帶了兩個公人,進來道:“這位就是施相公。”兩個公人道:“施相公,我們奉太爺之命,特來請相公說話。”施生道:“你們太爺請我做什麽呢?”公人道:“我們知道嗎?相公到了那裏就知道了。”施生還要說話,只見公人嘩啷一聲,掏出索來,拴上了施生,拉著就走了。把個錦箋只嚇得抖衣而戰。細想相公爲著何事,竟被官人拿去?說不得只好扎掙起來,到縣打聽打聽。

原來鄭申之妻王氏因丈夫兩日並未回家,遣人去到李存家內探問。李存說:“自那日集上散了,鄭申拿了二百兩銀子,已然回去了。”王氏聽了,不勝詫異,連忙親自到了李存家,面問明白。現今人銀皆無,事有可疑。他便寫了一張狀子。此處攸縣所管,就在縣內擊鼓鳴冤,說李存圖財害命,不知把他丈夫置于何地。縣官即把李存拿在衙內,細細追問。李存方說出,原是鄭申喝醉了,他煩施相公送了去了。因此派役前來,將施生拿去。到了衙內,縣官方九成立刻升堂。把施生帶上來一看,卻是個懦弱書生,不象害人的形景。便問道:“李存曾煩你送鄭申麽?”施生道:“是。因鄭申醉了,李存不放心,煩我送他。我卻沒送。”方令道:“他既煩你送去,你爲何又不送呢?”施生道:“皆因鄭申攔阻再三,他說他醉也是常醉,路也是常走,斷斷不叫送。因此我就回了店了。”方令道:“鄭申拿的是什麽?”施生道:“有個大褡褳,肩頭搭著。裏面不知是什麽。李存見他醉了,曾說道:‘你這銀褡褳要緊’。鄭申還說:‘怕什麽,就是這一頭二百兩銀子,算了事了’。其實並沒看見褡褳內是什麽。”方令見施生說話誠實,問什麽說什麽,毫無狡辯推諉,不肯加刑,吩咐寄監,再行聽讅。

衆衙役散去。錦箋上前問道:“拿我們相公,爲什麽事?”衙役見他是個帶病的小孩子,誰有工夫與他細講,止于回答道:“爲他圖財害命。”錦箋嚇了一跳,又問道:“如今怎麽樣呢?”衙役道:“好嘮叨呵,怎麽樣呢!如今寄了監了。”錦箋聽了寄監,以爲斷無生理,急急跑回店內,大哭了一場。仔細想來,必是縣官斷事不明。“前次我聽見店東說,長沙新陞來一位太守,甚是清廉,斷事如神,我何不去到那裏替主鳴冤呢?”想罷,看了看又無可典當的,只得空身出了店,一直竟奔長沙。不料自己病體初愈,無力行走,又兼缺少盤費,偏偏的又遇了大風,因此進退兩難。一時越想越窄,要在墳塋上吊。可巧遇見了蔣平,贈他白銀兩錠。真是錢爲人之膽,他有了銀子,立刻精神百倍。好容易趕赴長沙,寫了一張狀子,便告到邵老爺臺下。

邵老爺見呈子上面有施俊的姓名,而且敘事明白清順,立刻升堂,將錦箋帶上來細問,果是盟弟施喬之子。又問:“此狀是何人所寫?”錦箋回道:“是自己寫的。”邵老爺命他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暗暗懽喜,便準了此狀。即刻行文到攸縣,將全案調來。就過了一堂,與原供相符。縣宰方令隨後乘馬來到稟見。邵老爺面問:“貴縣讅得如何?”方九成道:“卑職因見施俊不象行兇之人,不肯加刑,暫且寄監。”邵太守道:“貴縣此案當如何辦理呢?”方令道:“卑職意慾到翠芳塘查看查看,回來再爲稟復。”邵老爺點頭道:“如此甚好。”即派差役仵作,跟隨方令到攸縣。

來至翠芳塘,傳喚地方。方令先看了一切地勢,見南面是山,東面是道,西面有人家,便問:“有幾家人家?”地方道:“八家。”方令道:“鄭申住在哪裏?”地方道:“就是西頭那一家。”方令指著蘆葦道:“這北面就是翠芳塘了?”地方道:“正是。”方令忽見蘆葦深處烏鴉飛起,復落下去。方令沉吟良久,吩咐地方:“下蘆葦去看來。”地方脫了鞋襪,進了蘆葦。不多時,出來稟道:“蘆葦塘之內,有一屍首。小人一人弄他不動。”方令又派差役二名下去,一同拉上來,叫仵作相騐。仵作回道:“屍首係死後入水。脖項有手扣的傷痕。”方令即傳鄭王氏辨認,果是他丈夫鄭申。方令暗道:“此事需當如此。”吩咐地方將那七家主人,不準推諉,即刻同赴長沙候讅。方令先就乘馬到府,將鄭申屍首稟明,並將七家鄰舍帶來,俱各回了。邵太守道:“貴縣且請歇息。候七家到齊,我自有道理。”邵老爺將此事揣度一番,忽然計上心來。

這一日,七家到齊,邵老爺升堂入座。方令將七家人名單呈上。邵老爺叫帶上來,不準亂跪,一溜排開,按著名單跪下。邵老爺從頭一個看起,挨次看完,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怨得他說,果然不差!”便對衆人道:“你等就在翠芳塘居住麽?”衆人道:“是。”邵老爺道:“昨夜有冤魂告到本府案下,名姓已然說明。今既有單在此,本府只用朱筆一點,便是此人。”說罷,提起朱筆,將手高揚,往下一落,虛點一筆,道:“就是他,再無疑了。無罪的只管起去,有罪的仍然跪著。”衆人俱各起去。獨有西邊一人,起來復又跪下,自己犯疑,神色倉皇。邵老爺將驚堂木一拍,道:“吳玉,你既害了鄭申,還想逃脫麽?本府縱然寬你,那冤魂斷然不放你的!快些據實招上來。”左右齊聲喝道:“快招,快招!”不知吳玉招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長沙府施俊納丫環~黑狼山金輝逢盜寇

話說邵老爺當堂叫吳玉據實招上來。吳玉道:“小..小..小人沒有招..招的。”邵老爺吩咐:“拉下去打。”左右呐了一聲喊,將吳玉拖翻在地,竹板高揚,打了十數板。吳玉嚷道:“我招呀,我招!”左右放他起來,道:“快說,快說!”吳玉道:“小人原無生理,以賭爲事。偏偏的時運不好,屢賭屢輸。不用說別的,拿著打十湖說罷,我圓湖會,抓過張子滿不了,倒中了別人碰漂湖。擲骰子,明明坐住了三幺兩六,那一個骰子亂轉,我趕著叫六,可巧來了個六,卻把幺碰了個二,倒成個黑鼻子了。總說罷,東幹東不著,西幹西不著,要賬堆了門。小人白日不敢出門來。那日天色將晚,小人剛然出來,就瞧著鄭申晃裏晃蕩由東而來。我就追上前去,見他肩頭扛著個褡褳,裏面鼓鼓囊囊的。小人就和他借貸,誰知鄭申不是個酒後開包的,他饒不借,還駡小人。小人一時氣忿,將他盡力一推,噗哧咕咚就栽倒了。一個人栽倒了,怎麽兩聲兒呢?敢則鄭申喝成醉泡兒了,栽在地下噗哧地一聲。倒是那大褡褳,摔在地下咕咚地一聲。小人聽得聲音甚是沉重,知道里面必是資財,我就一屁股坐在鄭申胸脯之上。鄭申纔待要嚷,我將兩手嚮他咽喉一扣,使勁在地下一按,不大的工夫,鄭申就不動了。小人把他拉入葦塘深處,以爲此財是發定了,再也無人知曉。不想冤魂告到老爺臺前。回老爺,鄭申醉魔咕咚的,說的全是醉話,聽不得呢。小人冤枉呀!”邵老爺問道:“你將銀褡褳放在何處?”吳玉道:“那是二百兩銀子。小人將褡褳埋好,埋在缸後頭了,分文沒動。”邵老爺命吳玉畫了招,帶下去。即請縣宰方令,將招供給他看了,叫方令派人將賍銀起來,果然未動。即叫屍親鄭王氏收領。李存與翠芳塘住的衆街坊釋放回家。獨有施生留在本府。吳玉定了秋後處決,派役押赴縣內監收。方令一一領命,即刻稟辭回本縣去了。

邵老爺退堂,來至書房,將錦箋喚進來,問道:“錦箋,你在施宅是世僕呀,還是新去的呢?”錦箋道:“小人自幼就在施老爺家。我們相公唸書,就是小人伴讀。”邵老爺道:“既如此,你家老爺相知朋友有幾位,你可知道麽?”錦箋道:

“小人老爺有兩位盟兄,是知己莫逆的朋友。”邵老爺道:“是哪兩位?”錦箋道:“一位是作過兵部尚書的金輝金老爺,一位是現任太守邵邦傑邵老爺。”旁邊書童將錦箋衣襟一拉,悄悄道:“大老爺的官諱,你如何渾說?”錦箋連忙跪倒:“小人實實不知,求大老爺饒恕。”邵老爺哈哈笑道:“老夫便是新調長沙太守的邵邦傑。金老爺如今已陞了襄陽太守。”錦箋復又磕頭。邵老爺吩咐:“起來。本府原是問你,豈又怪你。”即叫書童拿了衣巾,同錦箋到外面與施俊更換。錦箋悄悄告訴施俊說:“這位太守就是邵老爺。方纔小人已聽邵老爺說,金老爺也陞了襄陽府太守。施相公如若見了邵老爺,不必提與金老爺嘔氣一事,省得彼此疑忌。”施生道:“我提那些做什麽?你只管放心。”就隨了書童來至書房,錦箋跟隨在後。

施生見了邵公,上前行禮參見。邵公站起相攙。施生又謝爲案件多蒙庇佑。邵公吩咐看座,施生告坐。邵公便問已往情由,施生從頭述了一遍。說至與金公嘔氣一節,改說:“因金公赴任不便在那裏,因此小姪就要回家。不想行至攸縣,我主僕便病了,生出這節事來。”邵公點了點頭。說話間,飯已擺妥,邵公讓施生用飯,施生不便推辭。飲酒之間,邵公盤詰施生學問,甚是淵博,滿心懽喜,就將施生留在衙門居住,無事就在書房談講。因提起親事一節,施生言:“家父與金老伯提過,因彼此年幼,尚未納聘。”此句暗暗與佳蕙之言相符。邵公聽了大樂,便將路上救了牡丹的話一一說了。”如今有老夫作主,一個盟兄之女,一個盟弟之子,可巧姪男姪女皆在老夫這裏,正好成其美事。”施俊到了此時也就難以推辭。

邵公大高其興,來到後面與夫人商量,叫夫人辦理牡丹的內務,算是女家那邊。邵公辦理施生的外事,算是男家那邊的。夫人也自懽喜,連三位小姐也替假小姐忙個不了。惟有佳蕙暗暗傷感,到了無人時,想起小姐溺水之苦,不由地淚流滿面。夫人等以爲她父母不在跟前,她傷心也是情理,當然倒可憐她,勸慰了多少言語,並囑咐三位小姐不準耍笑打趣她。

到了佳期已近,本府闔署官員皆知太守有此義舉,無不欽敬,俱各備了禮來賀喜。邵公難以推辭,只得斟酌收禮,當受的受,當璧的璧。是日卻大排筵宴,請衆官員吃喜酒,熱鬧非常。把個施生打扮得花團錦簇,衆官員見了無不稱贊。就在衙門的東跨所做了新房,到了吉時,將二人雙雙送了過去,成就百年之好。諸事已畢之後,邵老爺親筆寫了兩封書信,差兩人送信:一名丁雄,送金公之信;一名呂慶,送施老爺之信,務必當面投遞。二人分投送信去了。

這日,施生正在書房看書,叫錦箋去後面取東西。錦箋來至後面,心中暗道:“自那日隨著衆人磕頭道喜,我卻沒瞧見新嬭嬭什麽模樣。今日倒要留神瞧瞧。”誰知丫環正給新孃子烹茶去了,錦箋喚了一聲無人,他便來在院內。可巧佳蕙卻在廊下用扇兒逗鸚鵡呢。猛見了錦箋,她把扇子一遮,連忙要轉回屋內。哪知錦箋眼快,早認出是佳蕙來,暗道:“好呀,敢則是她呀!見了我,竟把扇子算個小圍幕。她如今有了官誥了。”便高聲說了一個“佳”字,新娘已將扇子撤下,連連擺手道:“兄弟不要高聲!”錦箋便問:“你爲何來到這裏?”佳蕙便將做事不密,叫老爺知道了,如何逼勒小姐自盡,如何嬭母定計上唐縣,如何遇了賊船生生地把個小姐投水死了,自己如何被邵老爺搭救就冒了小姐之名,如今鬧得事已做成。“求兄弟千萬不要洩漏。只要你暗暗打聽,倘或小姐投水未死,作姐姐的必要成全他二人之事,決不負主僕的情腸。我如今雖居此位,心實不安,也不過虛左以待之意。”錦箋見她如此,笑道:“言雖如此,如今名分攸關,況且與你磕頭見禮,你就腆然受之,未免太過!”佳蕙道:“事已如此,叫我無可如何。再者,你是兄弟,我是姐姐,難道受不起你一拜麽?你若不依,我再給你拜上兩拜。”就福了兩福。錦箋再也沒的說了。又見丫環烹茶而來,佳蕙連忙進屋內去了。錦箋嚮丫環要了東西,回到書房。見了施生,他卻一字不提。從此知道新娘是假小姐,他就暗暗訪查真小姐的下落。

且說丁雄與金公送信,從水面迎來,已見有官船預備。問時,果是迎接襄陽太守的。丁雄打聽了打聽,說金太守由枯梅嶺起旱而來。他便棄舟乘馬,急急趕至枯梅嶺。先見有馱轎行李過去,知是金太守的家眷;後面方是太守乘馬而來。丁雄下馬搶步上前,請安稟道:“小人丁雄,奉家主邵老爺之命,前來投書。”說罷,將書信高高舉起。金太守將馬拉住,問了邵老爺起居。丁雄站起,一一答畢,將書信遞過。金太守伸手接書,卻問道:“你家太太好?小姐們可好?”丁雄一一回答。

金公道:“管家乘上馬罷。俟我到驛再答回信。”丁雄退後,一抖絲繮上了馬,就在金公後面跟隨。見了金福祿等,彼此道辛苦。套敘言語,俱不必細表。

且說金公因是邵老爺的書信,非比尋常,就在馬上拆看。見前面無非請安想念話頭,看到後面有施俊與牡丹完婚一節,心中一時好生不樂,暗道:“邵賢弟做事荒唐!兒女大事,如何硬作主張?倒遂了施俊那畜生的私慾。此事太欠斟酌。”卻又無可如何,將書信折曡折曡,揣在懷內。丁雄雖在後面跟隨,卻留神瞧。以爲金公見了書信,必有話面問,誰知金公不但不問,反覺得有些不樂的光景。丁雄暗暗納悶。

正走之間,離赤石崖不遠,見無數的嘍羅排開,當中有個黃面金睛,濃眉凹臉,頷下滿部繞絲的黃鬚(無怪綽號金面神),坐下騎著一匹黃驃馬,手中拿著兩根狼牙棒,雄赳赳,氣昂昂,在那裏等候。金公早已看見,不知山賊是何主意。猛見丁雄伏身撒馬過去。話語不多,山賊將棒一舉,連晃兩晃,上來了一羣嘍羅,鷹拿鷰雀,將丁雄拖翻下馬,捆了。金公一見,暗說:“不好!”纔待撥轉馬頭,只見山賊忽喇喇跑馬過來,一聲咤叱道:“俺藍驍特來請太守上山敘話。”說罷,將棒往後一擺,嘍羅蜂擁上前,拉住金公坐下嚼環,不容分說,竟奔山中去了。金福祿等見了,誰敢上前,唿地一聲,大家沒命地好跑。

且說藍驍邀截了金公,正然回山。只見葛瑤明飛馬近前來,稟道:“啟大王:小人奉命劫掠馱轎,已然到手。不想山凹躥出一隻白狼,後面有三人追趕,卻是臥虎溝的沙員外帶領孟傑、焦赤。三人見小人劫掠馱轎,心中不忿,急急上前,將嘍羅趕散,仍將馱轎奪去,押赴莊中去了。”藍驍聽了大怒,道:“沙龍欺我太甚!”吩咐葛瑤明押解金公上山,安置妥帖,急急帶嘍羅前來接應。葛瑤明領命,只帶數名嘍羅,押解金公、丁雄上山,其餘俱隨藍驍來至赤石崖下。

早見沙龍與孟傑二人迎將上來。藍驍道:“沙員外,俺待你不薄,你如何管俺的閒事。”沙龍道:“非是俺管你的閒事,只因聽見馱轎內哭得慘切,母子登時全要自盡,俺豈有不救死之理。”藍驍道:“員外不知,俺與金太守素有仇隙,知他從此經過,特特前來邀截。方纔已然擒獲上山。忽聽葛瑤明說員外將他家眷搶奪回莊,不知是何主意?”沙龍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金太守乃國家四品黃堂,你如何擅敢邀截?再者,你與太守有仇,卻與他家眷何干?依俺說,莫若你將太守放下山來,交付與俺,俺與你在太守跟前說個分上,置而不理,免得你吃罪不起。”藍驍聽了,一聲怪叫:“噯呀,好沙龍!你真欺俺太甚,俺如今和你誓不兩立!”說罷,催馬掄棒打來。沙龍扯開架式抵敵,孟傑幫助相攻。藍驍見沙、孟二人步下躥躍,英勇非常,他便使個暗令,將棒往後一擺,衆嘍羅圍裹上來。沙龍毫不介意,孟傑漠不關心,一個東指西殺,一個南擊北搠。二人殺夠多時,誰知嘍羅益發多了,筐籮圈般將沙龍、孟傑困在當中,二人漸漸地覺得乏了。

原來葛瑤明將金公解入山中,招呼衆多嘍羅下山。他卻指撥嘍羅層層曡曡的圍裹,所以人益發多了。正在分派,只見那邊來了個女子,仔細打量,卻是前次打野鷄的。他一見了,邪念陡起,一催馬迎將上來,道:“嬌娘往哪裏走?”這句話剛然說完,只聽弓絃響處,這邊葛瑤明眼睛內咕唧地一聲,一個鐵丸打入眼眶之內,生生把個眼珠兒擠出。葛瑤明“哎喲”一聲,栽下馬來。

原來焦赤押解馱轎到莊,叫鳳仙、秋葵迎接進去,告訴明白,說藍驍現領嘍羅在山中截戰。鳳仙姐妹聽了,甚不放心,就托張媽媽在裏頭照料,他等隨焦赤前來救應沙龍。在路上言明,焦赤從東殺進,鳳仙姐妹從西殺進。不料,剛然上山就被葛瑤明看見,催馬迎來。秋葵眼快嘴急,叫聲:“姐姐,前日搶野鷄的那廝又來了。”鳳仙道:“妹妹不要忙,待我打發他。前次手下留情,打在他眉攢中間,是個二龍戲珠。如今這廝又來,可要給他個‘喚虎出洞’了。”列位自想想:葛瑤明眉目之間有多大的地方,擱得住鬧個龍虎鬭麽?這也是他貪淫好色之報。從馬上栽了下來,秋葵趕上,將鐵棒一揚,只聽拍地一聲,葛瑤明登時了賬,琉璃珠兒砸碎了。未知她姐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沙龍遭困母女重逢~智化運籌弟兄奮勇

且說鳳仙、秋葵從西殺來。只見秋葵掄開鐵棒乒乒梆梆一陣亂響,打得嘍羅四分五落。鳳仙拽開彈弓,連珠打出,打得嘍羅東躲西藏。忽又聽東邊呐喊,卻是焦赤殺來,手托鋼叉,連嚷帶駡。裏面沙龍、孟傑見嘍羅一時亂散,他二人奮勇往外衝突。裏外夾攻,嘍羅如何抵擋得住,往左右一分,讓開一條大路。卻好鳳仙、秋葵接住沙龍,焦赤卻也趕到,彼此相見。沙龍道:“鳳仙,你姐妹到此做甚?”秋葵道:“聞得爹爹被山賊截戰,我二人特來幫助。”沙龍纔要說話,只聽山崗上咕嚕嚕鼓聲如雷,所有山口外鏜鏜鏜鑼聲震耳,又聽人聲呐喊:“拿呀,別放走了沙龍呀!”“大王說咧,不準放冷箭呀,務要生擒呀!”“姓沙的,你可跑不了啦!各處俱有埋伏呀,快些早些投降!”沙龍等聽了,不由地駭目驚心。

你道如何?原來藍驍暗令嘍羅圍困沙龍,只要誘敵,不準交鋒。心想把他奈何乏了,一鼓而擒之,將他制服,作爲自己的膀臂;故此他在高山崗上張望。見沙龍二人有些乏了,滿心懽喜。惟恐有失,又叫嘍羅上山,調四哨頭領,按山口埋伏,如聽鼓響,四面鑼聲齊鳴,一齊呐喊,驚嚇于他。那時再爲勸說,斷無不歸降之理。猛又見東西一陣披靡,嘍羅往左右一分,已知是沙龍的接應。他便擂起鼓來,果然各山口響應,呐喊揚威,聲聲要拿沙龍。他在高崗之上揮動令旗,沙龍投東他便指東,沙龍投西他便指西。沙龍父女同孟,焦二人跑夠多時,不是石如驟雨,就是箭似飛蝗,毫無一個對手廝殺之人。跑來跑去並無出路,只得五人團聚一處,歇息商酌。

且不言沙龍等被困。再說臥虎莊上自焦赤押了馱轎進莊,所有漁獵衆家的妻女皆知救了官兒孃子來,誰不要瞧瞧官兒孃子是什麽模樣,全當做希希罕兒一般。你來我去,只管頻頻往來,卻不敢上前,止于偷偷摸摸,扒扒窻戶,或又掀掀簾子。及到人家瞧見他,他又將身一撤,直似偷油吃的耗子一般。倒是張立之妻李氏,受了鳳仙之托,極力的張羅,卻又一人張羅不過來,應酬了何夫人,又應酬小相公金章,額外還要應酬丫環僕婦,覺得纍得很。出來便嚮衆婦人道:“衆位大媽、嬸子,你們與其在這裏張的望的,怎的不進去看看呢?陪著說說話兒,我也有個替換兒。”衆人也不答言,也有擺手兒的,也有搖頭兒的,又有扭扭捏捏躲了的,又有咭咭咕咕笑了的。李氏見了這番光景,賭氣子轉身進了角門。

原來角門以內就是跨所。當初鳳仙、秋葵曾說過,如若房屋蓋成,也不準張家姐姐搬出,故此張立夫婦帶同牡丹,仍在跨所居住。李氏見了牡丹道:“女兒,今有員外救了官兒孃子前來。媽媽一人張羅不過來,別人都不敢上前,女兒敢去也不敢呀?你若敢去,媽媽將你帶過去,咱娘兒兩個也有個替換。你不願意就罷。”牡丹道:“母親,這有什麽呢。孩兒就過去。”李氏懽喜道:“還是女兒大方。你把那頭兒抿抿,把大褂子罩上。我這裏烹茶,你就端過去。”牡丹果然將頭兒整理整理,換衣繫裙。

不多時,李氏將茶烹好,用茶盤托來,遞與牡丹。見牡丹抿得頭兒光光油油的,襯著臉兒紅紅白白的,穿著件翠森森的衫兒,繫著條青簇簇裙兒,真是嬌嬌娜娜,裊裊婷婷。雖是布裙荊釵,勝過珠圍翠繞。李氏看了,樂得眉開眼笑,隨著出了角門。衆婦女見了,一個個低言悄語,接耳交頭。這個道:“大妗子,你看呀,張嬭嬭又顯擺她閨女呢。”那個道:“二娘兒,你聽罷,看她見了官兒孃子,說些嗎耶,咱們也學些見識。”說話間,李氏上前將簾掀起,牡丹端定茶盤,輕移蓮步,至屋內慢閃秋波一看,覺得肝連膽一陣心酸。忽聽小金章說道:“噯呀,你不是我牡丹姐姐麽?想煞兄弟了!”跑過來抱膝跪倒。牡丹到了此時,手顫腕軟,當啷啷茶杯落地,將金章抱住,癱軟在地。何氏夫人早已嚮前摟住牡丹,“兒”一聲,“肉”一聲,叫了半日,“哇”地一聲方哭出來了,真是悲從中心出。慢說他三人淚流滿面,連僕婦、丫環無不拭淚,在旁勸慰。窻外的田婦村姑不知爲著何事,俱各納悶。獨有李氏張媽愣柯柯的,勸又不是,不勸又不是,好容易將她母女三人攙起。

何氏夫人一手拉住牡丹,一手拉住了金章,哀哀切切地一同坐了,方問與嬭公嬭母赴唐縣如何至此。牡丹哭訴遇難情由。剛說至張公夫婦撈救,猛聽得李氏放聲哭道:“噯呀,可坑了我了!”她這一哭,比方纔她母女姐弟相識猶覺慘切。她想:“沒有兒女的,怎生這樣的苦法?索性沒有也倒罷了,好容易認著一個,如今又被本家認去。這以後可怎麽好?”越想越哭,越哭越痛,張著瓢大的嘴,扯著喇叭似的嗓子,好一場大哭。何氏夫人感念她救女兒之情,將她攙了過來,一同坐了,勸慰多時。牡丹又說:“媽媽只管放心,決不辜負厚恩。”李氏方住了聲。

金章見他姐姐穿的是麤布衣服,立刻磨著何氏夫人要他姐姐的衣服。一句話提醒了李氏,即到跨所取衣服。見張立拿茶葉要上外邊去,李氏道:“大哥,那是給人家的女兒預備的茶葉,你爲何拿出去?”張立道:“外面來了多少二爺們,連杯茶也沒有。說不得只好將這茶葉拿出。你如何又說人家女兒的話呢?”李氏便將方纔母女相認的話說了。張立聽了,也無可如何,且先到外面張羅。張立來至廳房,衆僕役等見了道謝。張立急忙烹茶。

忽見莊客進來,說道:“你等衆位在此廳上坐不得了,且至西廂房吃茶罷。我們員外三位至厚的朋友到了。”衆僕役聽了,俱各出來躲避。只見外面進來了三人,卻是歐陽春、智化、丁兆蕙。原來他三人到了襄陽,探聽明白。趙爵立了盟書,恐有人盜取,關係非淺,因此蓋了一座衝霄樓,將此書懸于梁間,下面設了八卦銅網陣,處處設了消息,時時有人看守。原打算進去探訪一番,後來聽說聖上欽派顏大人巡按襄陽,又是白玉堂隨任供職。大家計議,莫若仍回臥虎溝與沙龍說明,同去輔佐巡按,幫助玉堂,又爲國家,又盡朋情,豈不兩全其美。因此急急趕回來了。

來至莊中,不見沙龍。智化連忙問道:“員外哪裏去了?”張立將救了太守的家眷,藍驍劫戰赤石崖,不但員外與孟、焦二位去了,連兩位小姐也去了,打算救應,至今未回。智化聽了,說道:“不好!此事必有舛錯,不可遲延。歐陽兄與丁賢弟務要辛苦辛苦。”丁二爺道:“叫我們上何方去呢?”智化道:“就解赤石崖之圍。”丁二爺道:“我與歐陽兄都不認得,如何是好?”張立道:“無妨,現有史雲,他卻認得。”丁二爺道:“如此,快喚他來。”張立去不多時,只見來了七人,聽說要上赤石崖,同史雲全要去的。智化道:“很好。你等隨了二位去罷,不好逞強好勇,只聽吩咐就是了。歐陽兄專要擒獲藍驍。丁賢弟保護沙兄父女。我在莊中防備賊人分兵搶奪家屬。”北俠與丁二官人急急帶領史雲七人,直奔赤石崖去了。這裏,智化叫張立進內,安慰衆女眷人等,不必驚怕,惟恐有著急欲尋自盡等情。又吩咐衆莊客:“前後左右探聽防守,倘有賊寇來時,不要聲張,暗暗報我知道,我自有道理。”登時把個臥虎莊主張的井井有條。可見他料事如神,機謀嚴密。

且說北俠等來至赤石崖的西山口,見有許多嘍羅把守。這北俠招呼衆人,道:“守汛嘍羅聽真:俺歐陽春前來解圍,快快報與你家山主知道。”西山口的頭領不敢怠慢,連忙報與藍驍。藍驍問道:“來有多少人?”頭領道:“來了二人,帶領莊丁七人。”藍驍暗道:“共有九人,不打緊。好便好,如不好時,連他等也困在山內,索性一網打盡。”想罷,傳與頭領,叫把他等放進山口。早見沙龍等正在那裏歇息。彼此相見,不及敘語。北俠道:“俺見藍驍去。丁賢弟小心呀!”說罷,帶了七人奔至山崗。藍驍迎了下來,問道:“來者何人?”北俠道:“俺歐陽春,特來請問山主,今日此舉是爲金太守呀,還是爲沙員外呢?”藍驍道:“俺原是爲擒拿太守金輝,卻不與沙員外相干。誰知沙員外從我們頭領手內將金輝的家眷搶去不算,額外還要和我要金輝。這不是沙員外欺我太甚麽!所以將他困住,務要他歸附方罷。”北俠笑道:“沙員外何等之人,如何肯歸附于你?再者,你無故的截了皇家的四品黃堂,這不成了反叛了麽?”藍驍聽了,大怒道:“歐陽春,你今此來,端得爲何?”北俠道:“俺今特來拿你!”說罷,掄開七寶刀,照腿砍來。藍驍急將鐵棒一迎。北俠將手往外一削,噌地一聲將鐵棒狼牙削去。藍驍暗說:“不好!”又將左手鐵棒打來。北俠盡力往外一磕,又往外一削,迎的力猛,藍驍覺得從手內奪的一般,颼地一聲連磕帶削,棒已飛出數步以外。藍驍身形晃了兩晃。北俠趕步,縱身上了藍驍的馬後,一伸左手攥住他的皮腰帶,將他往上一提,藍驍已離鞍心。北俠將身一轉,連背帶扛,往地下一跳,右肘把馬跨一搗,那馬咴地一聲,往前一躥。北俠提著藍驍,一鬆手,咕咚一聲栽倒塵埃。史雲等連忙上前擒住,登時捆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