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俠五義

七俠五義第 9 / 9 頁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饑挨餓進廟殺僧~少水無茶開門揖盜

婦人一見,嚇得驚惶失色。蔣爺道:“那婦人休要害怕,快些說明爲何事來?俺好救你。”那婦人道:“小婦人姚王氏,只因爲與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在這廟外山門下避雨,被僧人開門看見,將我等讓至前面禪堂。剛然坐下,又有人擊戶,也是前來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禪堂男女不便。’就將我等讓在這裏。誰知這僧人不懷好意,到了一更之後,提了利刃進來時,先將我兄弟踢倒,捆縛起來,就要逼勒于我。是小婦人著急喊叫。僧人道:‘你別嚷!俺先結果了前面那人,回來再和你算賬。’因此提了利刃,他就與前面那人殺起來了。望乞爺爺搭救搭救。”蔣爺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幫那人去。”說罷,回身見那邊立著一根門閂,拿在手中,趕至跟前。見一大漢左右躲閃,已不抵敵。再看和尚上下翻騰,堪稱對手。蔣爺不慌不忙,將門閂端了個四平,仿彿使槍一般,對準那僧人的肋下,一言不發盡力地一戳。那僧人只顧趕殺那人,哪知他身後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覺得左肋痛徹心髓,翻斤斗栽倒塵埃。前面那人見僧人栽倒,趕上一步,擡腳往下一跺,只聽得拍地一聲,僧人的臉上已然著重。這僧人好苦,臨死之時,先挨一戳,後挨一跺,“噯喲”一聲,手一張開,刀已落地。蔣爺撇了門閂,趕上前來,搶刀在手,往下一落,這和尚登時了賬。嘆他身入空門,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說那人見蔣平殺了和尚,連忙過來施禮,道:“若不虧恩公搭救,某險些兒喪在僧人之手。請問尊姓大名?”蔣平道:“俺姓蔣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啊呀,原來是四老爺麽。小人龍濤。”說罷,拜將下去。蔣四爺連忙攙起問道:“龍兄爲何到此?”龍濤道:“自從拿了花蝶與兄長報仇,後來回轉本縣繳了回批,便將捕快告退不當,躲了官人的鎋制。自己務了農業,甚是清閒。只因小人有個姑母,別了三年,今日特來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廟投宿。忽聽後面聲嚷救人,正欲看視,不想這個惡僧反來尋我。小人與他對壘,不料將刀磕飛。可惡僧人好狠,連搠幾刀,皆被我躲過。正在危急,若不虧四老爺前來,性命必然難保,實屬再生之德。”蔣平道:“原來如此。你我且到後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緊。”

蔣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龍濤在後跟隨,來到後面,先將那男人釋放,姚王氏也就出來叩謝。龍濤問道:“這男女二人是誰?”蔣爺道:“他是姊弟二人,原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誤被惡僧誆進。方纔我已問過,乃是姚王氏。”龍濤道:“俺且問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麽?”婦人道:“正是。”龍濤道:“你婆婆可是龍氏麽?”婦人道:“益發是了。不幸婆婆已于去年亡故了。”龍濤聽說他婆婆亡故了,不覺放聲大哭,道:“啊呀!我那姑母呀!何得一別三年就做了故人了。”姚王氏聽如此說,方細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龍濤表兄哥哥麽?”龍濤此時哭得說不上話來,止于點頭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蔣爺見他等認了親戚,便勸龍濤止住哭聲。龍濤便問道:“表弟近來可好?”敘了多少話語。龍濤又對蔣爺謝了,道:“不料四老爺救了小人,並且救了小人的親眷。如此恩德,何以答報?”蔣爺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龍兄,你且同我來。”

龍濤不知何事,跟著蔣爺左尋右找。到了廚房,現成的燈燭,仔細看時,不但有菜蔬饅首,並有一瓶好燒酒。蔣爺道:“妙極,妙極。我是實對龍兄說罷,我還沒吃飯呢。”龍濤道:“我也覺得餓了。”蔣爺道:“來罷,來罷,咱們搬著走。大約他姐兒兩個也未必吃飯呢。”龍濤見那邊有個方盤,就拿出那當日賣煎餅的本事來了,端了一方盤。蔣爺提了酒瓶,拿了酒盃、碗、碟、筷子等,一同來到後面來。姐兒兩個果然未進飲食。卻不喝酒,就拿了菜蔬點心在屋內吃。蔣爺與龍濤在外間一邊飲酒,一邊敘話。龍濤便問蔣爺何往。蔣爺便敘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鍾雄,特到柳家莊找柳青,要斷魂香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道:“如此說來,衆位爺們俱在陳起望。不知有用小人處沒有?”蔣爺道:“你不必問哪。明日送了令親去,你就到陳起望去就是了。”龍濤道:“既如此,我還有個主意。我這個表弟姚猛身量魁梧,與我不差上下,他不過年輕些。明日我與他同去如何?”蔣平道:“那更好了。到了那裏,丁二爺你是認得的,就說咱們遇著了。還有一宗,你告訴丁二爺,就求陸大爺寫一封薦書,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內。現有南、北二俠,再無有不收錄的。”龍濤聽了,甚是懽喜。

二人飲酒多時,聽了聽已有鷄鳴,蔣平道:“你們在此等侯我,我去去就來。”說罷,出了屋子,仍然越過後墻,到了尹老兒家內,又越了土墻,悄悄來至屋內。見那壁上燈點的半明不滅的,從新剔了一剔,故意地咳嗽。尹老兒驚醒,伸腰欠口,道:“天是時候了,該磨豆腐了。”說罷,起來出了裏屋,見蔣爺在床上坐著,便問道:“客官起來的恁早?想是夜靜有些寒涼。”蔣平道:“此屋還煖和,多承老丈掛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趕路了。”尹老兒道:“何必忙呢。等著熱熱地喝碗漿,煖煖寒再去不遲。”蔣爺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擾罷。小可還有要緊事呢。”說著話,披上衣服,從兜肚中摸了一塊銀子,足有二兩重,道:“老丈,些須薄禮,望乞笑納。”老丈道:“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費了老漢什麽,如何破費許多呢?小老兒是不敢受的。”蔣爺道:“老丈休要過謙,難得你一片好心。再要推讓,反覺得不誠實了。”說著話便塞在尹老兒袖內。尹老兒還要說話,蔣爺已走到院內。只得謝了又謝,送出柴扉,彼此執手。那尹老兒還要說話,見蔣爺已走出數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蔣爺仍然越墻進廟。龍濤便問:“上何方去了?”蔣爺將尹老兒留住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點頭道:“四老爺做事真個週到。”蔣平道:“咱們也該走了。龍兄送了令親之後,便與令表弟同赴陳起望便了。”龍濤答應。四人來至山門,蔣爺輕輕開了山門,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罷。我還要關好山門,仍從後墻而去。”龍濤點頭,帶領著姊弟二人,揚長去了。

蔣爺仍將山門閉妥,又到後面檢點了一番,就撂下這沒頭腦的事兒,叫地面官辦去罷了。他仍從後墻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觀山望景,走了二十餘里,打了早尖。及至到了柳家莊,日將西斜。自己暗暗道:“這麽早到那裏做什麽?且找個僻靜的酒肆,沽飲幾杯。知他那裏如何款待呢?別象昨晚餓得抓耳撓腮。若不虧那該死的和尚預備下,我如何能夠吃到十二分。”心裏想著,早見有個村店酒市,仿彿當初大夫居一般,便進去揀了座頭坐下。酒保兒卻是個少年人,煖了酒,蔣爺慢慢消飲。暗聽別的座上三三兩兩講論柳員外,這七天的經懺費用不少,也有說他爲朋友盡情真正難得的;也有說他家內充足,耗財買胎兒的;又有那窮小子苦混混兒說:“可惜了兒的,交朋友已經過世就是了,人在人情在,哪裏犯得上呢?若把這七天費用幫了苦哈哈,包管夠過一輩子的。”蔣爺聽了暗笑。酒飲夠了,又吃了些飯。看看天色已晚,會了錢鈔,離了村店,來到柳青門首,已然掌燈,連忙擊戶。

只見裏面出來了個蒼頭,問道:“什麽人?”蔣爺道:“是我。你家員外可在家麽?”蒼頭將蔣爺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員外在家等賊呢!請問尊駕貴姓?”蔣爺聽了蒼頭之言,有些語辣,只得答道:“我姓蔣,特來拜望。”蒼頭道:“原來是賊爺到了。請少待。”轉身進去了。蔣爺知道,這是柳青吩咐過了,毫不介意,只得等候。不多時,只見柳青便衣、便帽出來,執手道:“姓蔣的,你竟來了,也就好大膽呢!”蔣平道:“劣兄既與賢弟定準日期,劣兄若不來,豈不叫賢弟呆等麽?”柳青說:“且不要論弟兄,你未免過于不自量了。你既來了,只好叫你進來說罷。”也不謙讓,自己卻先進來。蔣爺聽了此話,見此光景,只得忍耐。剛要舉步,只見柳青轉身,奉了一揖,道:“我這一揖,你可明白?”蔣爺笑道:“你不過是開門揖盜罷了,有甚難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說著便引到西廂房內。蔣爺進了西廂房一看,好樣兒,三間一通連,除了一盞孤燈,一無所有,止于迎門一張床,別無他物。蔣爺暗道:“這是什麽意思?”只聽柳青道:“姓蔣的,今日你既來了,我要把話說明了。你就在這屋內居住,我在對面東屋內等你。除了你我,再無第三十人,所有我的僕婦人等,早已吩咐過了,全叫他們回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內,你便隔窻兒叫一聲說:‘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我在那屋裏,在頭上一摸果然不見了,這是你的能爲。不但偷了來,還要送回去。再遲一會你能夠送去,還是隔窻叫一聲:‘姓柳的,你的簪子我還了你了。’我在屋內,嚮頭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夠如此,不但你我還是照舊的弟兄,而且甘心珮服,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是情願的。”蔣爺點頭笑道:“就是如此。賢弟到了那時,別又後悔。”柳青道:“大丈夫說話,那有改悔!”蔣爺道:“很好!很好賢弟請了。”不知果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隨意戲耍智服柳青~有心提防結交姜鎧

且說柳青出了西廂房,高聲問道:“東廂房炭燭、茶水、酒食等物俱預備妥當了沒有?”只聽僕從應道:“俱已齊備了。”柳青道:“你們俱各回避了,不準無故的出入。”又聽婦人聲音說道:“婆子丫環,你們警醒些。今晚把賊關在家裏,知道他淨偷簪子,還偷首飾呢。”早有個快嘴丫環接言道:

“嬭嬭請放心罷。奴婢將褲腿帶子都收拾過了,外頭任嗎兒也沒有了。”婦人嗔道:“多嘴的丫頭子!進來罷,不要混說了!”這說話的,原來是柳孃子。蔣爺聽在心內,明知是說自己,置若罔聞。

此時已有二鼓,柳青來至東廂房內,抱怨道:“這是從哪裏說起!好好的美寢不能安歇。偏偏地這盆炭火也不旺了,茶也冷了,這還要自己動轉。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纔偷,真叫人等得不耐煩。”忽聽外面“踏拉、踏拉”地聲響,猛見簾兒一動,蔣爺從外面進來,道:“賢弟不要抱怨。你想你這屋內又有火盆,又有茶水,而且糊裱得嚴緊,鋪設得齊整。你瞧瞧我那屋子,猶如冰窖一般,八下裏冒風,連個鋪墊也沒有。方纔躺了一躺,實在難受。我且在這屋子裏煖和煖和。”柳青聽了此話,再看蔣爺頭上止有網巾,並無頭巾,腳下“趿拉”著兩隻鞋,是躺著來著,便說著:“你既嚷冷,爲什麽連帽子也不戴?”蔣爺道:“那屋裏什麽全沒有,是我剛纔摘下頭巾枕著來,一時寒冷,只顧往這裏來,就忘了戴了。”柳青道:“你坐坐也該過去了。你有你的公事,早些完了,我也好歇息。”蔣爺道:“賢弟,你真個不講交情了?你當初到我們陷空島,我們是何等待你。我如今到了這裏,你不款待也罷了,怎麽連碗茶也沒有呢?”柳青笑道:“你這話說得可笑!你今日原是來偷我來了,既是來偷我,我如何肯給你預備茶水呢?你見世界上有給賊預備妥當了,再等他來偷的道理麽?”蔣爺也笑道:“賢弟說的也是。但只一件,世界上有這麽明燈蠟燭等賊來偷的嗎?你這不是開門揖盜,竟是對面讅賊了。”柳青將眼一瞪,道:“姓蔣的,你不要強辯饒舌。你縱能說,也不能說了我的簪子去。你趁早兒打主意便了。”蔣爺道:“若論盜這簪子,原不難,我只怕你不戴在頭上那就難了。”柳青登時生起氣來,道:“那豈是大丈夫所爲?”便摘下頭巾,拔下簪子,往桌上一擲,道:“這不是簪子?誰還哄你不成。你若有本事就拿去。”蔣平老著臉兒,伸手拿起,揣在懷內道:“多謝賢弟。”站起來就要走。柳青微微冷笑道:“好個翻江鼠蔣平!俺只當有什麽深韜廣略,敢則是葳蕤憊賴。可笑啊,可笑!”蔣平聽了,將小眼一瞪,瘦臉兒一紅,道:“姓柳的,你不要信口胡說。俺蔣平堂堂男子,憊賴則甚?”回手將簪子掏出,也往桌上一擲,道:“你提防著,待我來偷你!”說罷,轉身往廂房去了。

柳青自言自語道:“這可要偷了,需當防備。”連忙將簪子別在頭上,卻不曾戴上頭巾,兩隻眼睛睜睜的往屋門瞅著,看他如何進來,怎麽偷法。忽聽蔣爺在西廂房說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柳青嚇了一跳,急將網巾摘下,摸了一摸,簪子仍在頭上,由不得哈哈大笑道:“姓蔣的,你是想簪子想瘋了心了。我這簪子好好還在頭上,如何被你偷去?”蔣平接言道:“那枝簪子是假的,真的在我這裏。你不信,請看那枝簪子背後沒有暗‘壽’字兒。”柳青聽了,拔下來仔細一看,寬窄長短分毫不錯,就只背後缺少“壽”字兒。柳青看了,暗暗吃驚,連說:“不好!”只得高聲嚷道:“姓蔣的,偷算你偷去。看你如何送來?”蔣爺也不答言。

柳青在燈下賞玩那枝假簪,越看越象自己的,心中暗暗罕然,道:“此簪自從在五峰嶺上,他不過月下看了一看,如何就記得這般真切?可見他聰明至甚。而且方纔他那安安詳詳的樣兒,行所無事,想不到他抵換如此之快。只他這臨事好謀,也就令人可羨。”復又一轉念,猛然想起:“方纔是我不好了。絕不該和他生氣,理應參悟他的機謀,看他如何設法兒纔是。只顧暴躁,竟自入了他的術中。總而言之,是我量小之故。且看他將簪子如何送回,千萬再不要動氣了。”等了些時不見動靜,便將火盆撥開,溫煖了酒,自斟自飲,怡然自得。

忽聽蔣爺在那屋張牙欠口,打哈氣道:“好冷!夜靜了,更覺涼了。”說著話,“踏拉、踏拉”又過來了,恰是剛睡醒了的樣子,依然沒戴帽子。柳青拿定主意,再也不動氣,卻也不理蔣爺。蔣爺道:“好啊,賢弟會樂嚇!屋子又和煖,又喝著酒兒,敢則好啦。劣兄也喝杯兒,使得使不得呢?”柳青道:“這有什麽呢。酒在這裏,只管請用。你可別忘了還簪子。”蔣爺道:“實對賢弟說,我衹會偷,不會送。”說罷,端起酒盃一飲而盡,復又斟上,道:“我今日此舉不過遊戲而已。劣兄卻有緊要之事奉請賢弟。”柳青道:“只要送回簪子來,叫我哪裏去,我都跟了去。”蔣爺道:“咱們且說正經事。”他將大家如何在陳起望聚義,歐陽春與智化如何進的水寨,怎麽假說展昭,智誆沙龍,又怎麽定計在他生辰之日收伏鍾雄,特著我來請賢弟用斷魂香的話,哩哩羅羅說個不了。柳青聽了,唯唯喏喏,毫不答言。蔣爺又道:“此乃國家大事,我等欽奉聖旨,謹遵相諭,捉拿襄陽王。必須收伏了鍾雄,奸王便好說了。說不得賢弟隨劣兄走走。”柳青聽了這一番言語,明是提出聖旨相諭壓派著,叫我跟了他去,不由地氣往上撞。忽然轉念道:“不可,不可。這是他故意地招我生氣,他好于中取事,行他的譎詐。我有道理。”便譆譆笑道:“這些事都是你們爲官做的,與我這平民何干?不要多言,還我的簪子要緊。”蔣爺見說他不動,堵氣子戴上桌上頭巾,“踏拉、踏拉”出門去了。柳青這裏又奚落他道:“那帽子當不了被褥,也搪不了寒冷。原來是個抓帽子賊,好體面哪!”蔣爺回身進來道:“姓柳的,你不要嘲笑刻薄,誰沒個誤心中呢,這也值得說這些沒來由的話。”說罷,將他的帽子劈面摔來。柳青笑譆譆雙手接過,戴在頭上道:“我對你說,我再也不生氣的。慢說將我的帽子摔來,就是覿面唾我,我也是容他自乾,決不生氣。看你有什麽法子?”蔣爺聽了此言,無奈何的樣兒,轉回西廂房內去了。

柳青暗暗懽喜,以爲不動聲色是絕妙的主意了。又將酒溫了一溫,斟上剛要喝時,只聽蔣爺在西廂房內說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還回去了。”柳青連忙放下酒盃,摘去頭巾,摸了一摸,並無簪子。又見那枝假的仍在桌上放著。又聽蔣爺在那屋內說道:“你不必猶疑,將帽子裏兒看看就明白了。”柳青聽了,即將帽子翻過看時,那枝簪子恰好別在上面,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氣道:“好啊,真令人不測!”再細想時,更省悟了:“敢則他初次光頭過來,就爲二次還簪地步。這人的智略機變,把我的喜怒全叫他體諒透了,我還和他鬧什麽?”正在思索,只見蔣爺進來,頭巾也戴上了,鞋也不“踏拉”著了,早見他一躬到地。柳青連忙站起,還禮不疊。只聽蔣爺道:“賢弟,諸事休要掛懷。懇請賢弟跟隨劣兄走走,成全朋友要緊。”柳青道:“四兄放心,小弟情願前往。”于是把蔣爺讓至上位,自己對面坐了。蔣爺道:“鍾雄爲人豪俠,是個男子,因衆弟兄計議,務要把他勸化回頭,方是正理。”柳青道:“他既是好朋友,原當如此。但不知幾時起身?”蔣爺道:“事不宜遲,總要在他生日之前趕到方好。”柳青道:“既如此,明早起身。”蔣平道:“妙極!賢弟就此進內收拾去,劣兄還要歇息歇息。實對賢弟說,劣兄昨日一夜不曾合眼,此時也覺乏得很了。”柳青道:“兄長只管歇著,天還早呢,足可以睡一覺。恕小弟不陪了。”柳青便進內去了。

到了天亮,柳青背了包裹出來,又預備羹湯、點心吃了,二人便離了柳家莊,竟奔陳起望而來。

且說智化作了軍山的統鎋,所有水旱二寨之事,俱各料理得清清楚楚。這日忽見水寨頭目來報道:“今有陳起望陸大爺那裏來了二人,投書信一封。”說罷,將書呈上。智爺接來,拆閱畢,吩咐道:“將他二人放進來。”頭目去不多時,早見兩個大漢晃裏晃蕩而來。見了智爺參見道:“小人龍濤、姚猛,望乞統鎋老爺收錄!”智爺見他二人循規蹈矩,頗有禮數,便知是丁二爺教的。不然他兩個鹵莽之人,如何懂得“統鎋”與“收錄”呢?心內甚是懽喜。卻又故意問了幾句,二人應答的頗好。智爺更覺放心,便將二人帶至思齊堂。智爺將書呈上,說明來歷,鍾雄便要看看來人。智化即喚龍濤、姚猛。二人答應聲若鉅雷。及至到了廳上參見大王,那一番騰騰殺氣,凜凜威風,真個是方相一般。鍾雄看了大樂,道:“難得他二人的身材體態,竟能一樣,很好。我這廳上正缺兩個領班頭目,就叫他二人充當此差,妙不可言。”龍濤、姚猛聽了,連忙叩謝,甚是恭謹。旁邊北俠早已認得龍濤,見他舉止端詳,語言得當,心內也就明白了。是日,沙龍等同鍾雄把酒談心,盡一日之長,到晚方散。

智化、北俠暗暗與龍濤打聽,如何能夠到此?龍濤將避雨遇見蔣爺一節說了,又道:“蔣爺不日也就要回來了。自從小人送了表弟妹之後,即刻同著姚猛上路,前日趕到陳起望。丁二爺告訴我等備細,教導了言語。陸大爺寫了薦書,所以今日就來了。”智爺道:“你二人來的正好,而且又在廳上,更就近了。到了臨期,自有用處。千萬不要多言,惟有小心謹慎而已。”龍濤道:“我等曉得。倘有用我等之處,自當效力。”智化點頭,叫他二人去了。然後又與北俠計議一番,方纔安歇。

到了次日,他又不憚勤勞,各處稽查。但有不明不知的,必要細細詢問。因此這軍山之內,由那裏到何處,至何方,俱已曉得。他見大小頭目雖有多人,皆沒甚要緊。惟有姜夫人之弟姜鎧,甚是了得,極其梗直。生得凹面金腮,兩道濃眉,一張闊口,微微有些髭鬚,綽號小二郎。他單會使一股器械,名曰三截棍,中間有五尺長短,兩頭俱有鐵葉打就,鐵環包定。兩根短棒足有二尺多。每逢對壘,施展起來,遠近皆可打得,英勇非常。智化把他看在眼裏。又因他是鍾雄的親戚,因此待他甚好,極其親近。這二郎見智化志廣才高,料事精詳,更加喜悅。除了姜鎧之外,還有鍾雄兩個親信之人,卻是同族弟兄武伯南、武伯北。此二人專管料理家務。智化也時常的與他等親密。他又算計,鍾雄生日不過三日就到了,他便託言查閱,悄悄地又到陳起望。恰好蔣爺正與柳青剛到,彼此見了,各生羨慕,喜愛非常。蔣爺便問:“龍濤、姚猛到了不曾?”丁二爺道:“不但到了,謹遵兄命,已然進了水寨門了。”智化道:“昨日他二人去了,我甚憂心。後來見他等的光景甚是合宜,就知是我二弟的傳授了。”智化又問蔣爺道:“四弟前次所論之事,想柳兄俱已備妥了。今日我就同柳兄進水寨。”柳青道:“小弟惟命是從。但不知如何進水寨法。”智化道:“我自有道理。”不知用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計出萬全極其容易~算失一著事甚爲難

且說智化要將柳青帶入水寨,柳青因問如何去法。智化便問柳青可會風鑒。柳青道:“小弟風鑒不甚明白,卻會談命。”智化道:“也可以使得。柳兄就扮作談命的先生,到了那裏,不過奉承幾句,只要混到他的生辰,便完了事了。”柳青依允。智化又嚮陸、魯二人道:“二位賢弟,大魚可捕妥了?”陸彬道:“早已齊備,俱各養在那裏。”智化道:“很好。明日就給他送去。只用大船一隻,帶了漁戶去。到那裏,二位賢弟自然是住下的。卻將船隻泊在幽僻之處,到了臨期,如此如此。”又對丁二爺、蔣四爺說道,“二位賢弟務于後日夜間要快船二隻,每船水手四名,就在前次砍斷竹城之處專等,千萬莫誤。”

計議已定,智化與柳青來至水寨,見了鍾雄,言柳青係算命先生,筆法甚好。“小弟因一人事繁,難以記載,故此帶了他來,幫著小弟作個記室。”鍾雄見柳青人物軒昂,意甚懽喜。

至次日,陸彬、魯英來至水寨送魚。鍾雄迎至思齊堂,深深謝了。陸彬、魯英又提寫信薦龍濤、姚猛二人。鍾雄笑道:“難得他二人身體一般,雄壯一樣。我已把他二人派了領班頭目。”陸彬道:“多蒙大王收錄。”也就謝了。陸、魯二人又與沙龍、北俠、南俠、智化見了,彼此懽悅。就將他二人款留住下,爲的明日好一同慶壽。

到了次日,智爺早已辦得妥協,各處結綵懸花,點綴燈燭,又有笙簫鼓樂,雜劇聲歌,較比往年生辰不但熱鬧,而且整齊。所有頭目、兵丁,俱有賞賜。並傳令今日概不禁酒,縱有飲醉者亦不犯禁。因此人人踴躍,個個懽欣,無有不稱羨統鎋之德的。

思齊堂上排開華筵,擺設壽禮。大家衣冠鮮明,獨有展爺卻是四品服色,更覺出衆。及至鍾雄來到,見衆人如此,不覺大樂道:“今日小弟賤辰,敢承諸位兄弟如此的錯愛,如此的費心,我鍾雄何以克當!”說話間,階下奏起樂來,就從沙龍讓起,不肯受禮,彼此一揖。次及歐陽春,也是如此。再又次就是展熊飛,務要行禮。鍾雄道:“賢弟乃皇家棟梁,相府的輔弼,劣兄如何敢當?還是從權行個常禮罷了。”說罷,先奉下揖去。展爺依舊從命,連揖而已。只見陸彬、魯英二人上前相讓。鍾雄道:“二位賢弟是客,劣兄更不敢當!”也是常禮,彼此奉揖不疊。此時智化諄諄要行禮。鍾雄托住道:“若論你我弟兄,劣兄原當受禮;但賢弟代劣兄操勞,已然費心,竟把這禮免了罷。”智化只得行個半禮,鍾雄連忙攙起。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撲翻身跪下,嚮上叩頭,原來是鍾雄的妻弟姜鎧。鍾雄急急攙起,還揖不疊。姜鎧又與衆人一一見了。然後是武伯南、武伯北與龍濤、姚猛,率領大小頭目等,一起一起,拜壽已畢。復又安席入座,樂聲頓止。堂上觥籌交錯,階前綵戲俱陳。智爺吩咐放了賞錢。早飯已畢,也有靜坐闊談的,也有料理事務的。獨有小二郎姜鎧卻到後面與姜夫人談了多時,便回旱寨去了。

到了午酒之時,大家俱要敬起壽星酒來。從沙龍起,每人三杯。鍾雄難以推卻,只得杯到酒乾,真是大將必有大量。除了姜鎧不在座,現時座中六人俱各敬畢。然後團團圍住,剛要坐下,只見白面判官柳青從外面進來,手持一卷紙札,說道:“小可不知大王千秋華誕,未能備禮。倉促之間,無物可敬,方纔將諸事記載已畢,特寫得條幅對聯,望乞大王笑納。”說罷,高高奉上。鍾雄道:“先生初到,如何叨擾厚賜!”連忙接過,打開看時,是七言的對聯,乃“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寫得頗好。滿口稱贊道:“先生真好書法也。”說罷,奉了一揖。柳青還要拜壽,鍾雄斷斷不肯。智化在旁道:“先生禮倒不消,莫若敬酒三杯,豈不大妙?”柳青道:“統鎋吩咐極是。但只一件,小可理應早間拜祝,因事務冗繁,需要記載,早間是不得閒的。而且條幅、對聯俱未能寫就。及至得暇寫出,偏又不乾,所以遲至此時。未免太不恭敬。若要敬酒,必須加倍,方見誠心。小可意慾恭敬三斗,未知大王肯垂鑒否?”鍾雄道:“適纔諸位兄弟俱已賜過,飲得不少了。先生賜一斗吧?”柳青道:“酒不喝單,小可奉敬兩斗如何?”沙龍道:“這卻合中,就是如此罷。”歐陽春命取大斗來。柳青斟酒,雙手奉上。鍾雄匀了三氣飲畢。復又斟上,鍾雄接過來,也就飲了。大家方纔入座,彼此傳壺告乾。七個人算計一個人,鍾雄如何敵的住?天未二鼓,鍾雄已然酩酊大醉。先前還可支持,次後便坐不住了。

智化見此光景,先與柳青送目。柳青會意去了。此時,展爺急將衣服、頭巾脫下,轉眼間出了思齊堂,便不見了。智化命龍濤、姚猛兩個人,將太保鍾雄攙至書房安歇。兩個大漢一邊一個將鍾雄架起,毫不費力,攙至書房榻上。此時雖有虞侯伴當,也有飲酒過量的,也有故意偷閒的。柳青暗藏了藥物來至思齊堂一看,見座中衹有沙龍、歐陽春,連陸、魯二人也不見了。剛要問時,只見智化從後邊而來,看了看左右無人,便叫沙龍、歐陽春道:“二位兄長少待,千萬不可叫人過去。”即拿起南俠的衣服、頭巾,便同柳青來至書房。叫龍濤、姚猛把守門口,就說統鎋吩咐,不準閒人出入。柳青又給了每人兩丸藥塞住鼻孔,然後進了書房,二人也用藥塞住鼻孔。柳青便點起香來。

你道此香是何用法?原來是香麪子。卻有一個小小古銅造就的仙鶴,將這香面裝在仙鶴腹內,從背後下面有個火門,上有螺螄轉的活蓋,擰開點著,將蓋蓋好。俟腹內香煙漲足,無處發泄,只見一縷遊絲從仙鶴口內噴出。人若聞見此煙,香透腦髓,散于四肢,登時體軟如綿,不能動轉,需到五鼓鷄鳴之時方能漸漸蘇醒,所以叫做鷄嗚五鼓斷魂香。

彼時柳青點了此香,正對鍾雄鼻孔。酒後之人呼吸之氣是粗的,呼地一聲,已然吸進,連打兩個噴嚏,鍾雄的氣息便微弱了。柳青連忙將鶴嘴捏住,帶在身邊,立刻同智化將展昭衣服與鍾雄換了。龍濤背起,姚猛緊緊跟隨,來至大廳。智化、柳青也就出來,會同沙龍、北俠,護送至宮門。智化高聲說道:“展護衛醉了,你等送至旱寨,不可有誤!”沙龍道:“待我隨了他們去。”北俠道:“莫若大家走走,也可以散酒。”說罷,下了臺階。這些虞侯人等,一來是黑暗之中不辨真假,二來是大家也有些酒意,三來白日看見展昭的服色,他們如何知道飛叉太保竟被竊負而逃呢。

且說南俠原與智化定了計策,特別穿了護衛服色,炫人眼目,爲的是臨期人人皆知,不能細查。自脫了衣巾之後,出了廳房,早已踏看了地方,按方嚮從房上躍出,竟奔東南犄角。正走之間,猛聽得樹後悄聲道:“展兄這裏來。魯英在此。”展爺問道:“陸賢弟呢?”魯二爺道:“已在船上等候。”展爺急急下了泊岸。陸彬接住,叫水手搖起船來,卻留魯英在此等侯衆人。水手搖至砍斷竹城之處,擊掌爲號,外面應了。只聽大竹嗤嗤嗤全然挺起。丁二爺先問道:“事體如何乃”陸爺道:“功已成了。今先送展兄出去,少時衆位也就到了。”外面的即將展爺接出。陸彬吩咐將船搖回,剛到泊岸之處,只見姚猛背了鍾雄前來。自從書房到此,皆是龍濤、姚猛替換背來。歐陽春、沙龍先跳在船上,接下鍾雄。然後柳青、龍濤、姚猛俱各上船。魯英也要上船,智化拉住道:“二弟,咱們仍在此等。”魯英道:“衆弟兄俱在此,還等何人?”智化道:“不是等人,是等船回來。你我同陸賢弟,還是出水寨爲是。”魯英只得煞住腳步。不多工夫,船回來了。魯二爺與智化跳到船上,也不細問,便招動令旗,開了竹栅,出了水寨,竟奔陳起望而來。

及至到了莊門,那兩隻船早已到了。三個人下船進莊,早見沙龍等迎出來,道:“方纔何不'同來呢?務必繞了遠道則甚?”智化道:“小弟若不出水寨,少時如何進水寨呢?豈不自相矛盾麽?”丁二爺道:“智大哥還回去做什麽?”智化道:“二弟極聰明之人,如何一時忘起神來?我等只顧將鍾太保誆來,他們那裏如何不找呢?別人罷了,現有鍾家嫂嫂,兩個姪兒、姪女,難道他們不找麽?若是知道被咱們誆來,這一驚駭,不定要生出什麽事來。咱們原爲收伏鍾太保,若叫妻子兒女有了差池,只怕他也就難乎爲情了。”衆人深以爲然。智化來到廳上,見把鍾雄安放在榻上,卻將展爺衣服脫下,又換了一身簇新的漁家服色。智爺點頭。見諸事已妥,便對沙龍、北俠道:“如到五更,大哥蘇醒之後,全仗二位兄長極力的勸諫,以大義開導,保管他傾心珮服。天已不早了,小弟要急急回去。”又對衆人囑咐一番,務必幫襯著說降了鍾雄要緊。智爺轉身出莊,陸彬送至船上。智爺催著水手,趕進水寨時,已三鼓之半。

這一回去不甚緊要,智爺險些兒性命難保。你道爲何?只因姜氏夫人帶領著兒女,在後堂備了酒筵,也是要與鍾雄慶壽。及至天已二鼓,不見大王回後堂,便差武伯南到前廳看視,得便請來。武伯南領命,來至大廳一看,靜悄悄寂無人聲。好容易找著虞侯等,將他們喚醒,問:“大王哪裏去了?”這虞候酒醉醺醺,睡眼朦朧道:“不在廳上,就在書房,難道還丢了不成。”武伯南也不答言,急急來至書房。但見大王的衣冠在那裏,卻不見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拿了衣冠,來至後堂稟報。姜夫人聽了,驚得目瞪癡呆。這亞男、鍾麟聽說父親不見了,登時哭起來了。姜夫人定了定神,又叫武伯南到宮門問問,衆位爺們出來不曾?武伯南到了宮門,方知展護衛醉了,俱各送入旱寨。武伯南立刻派人到旱寨迎接,轉身進內回稟。姜夫人心中稍安。遲不多時,只見上旱寨的回來說道:“不但衆位爺們不見,連展爺也未到旱寨。現時姜舅爺已帶領兵丁,各處搜查去了。”姜夫人已然明白了八九,暗道:“南俠他乃皇家四品官員,如何肯歸服大王?如此看來,不但南俠,大約北俠等,都也故意前來,安心設計,要捉拿我夫主的。我丈夫既被拿去,豈不絕了鍾門之後。”思忖至此,不由得膽戰心驚。正在害怕,忽見姜鎧趕來,說道:“不好了!兄弟方纔到東南角上,見竹城砍斷,大約姐夫被他等拿獲,從此逃走的。這便如何是好?”

誰知姜鎧是一勇之夫,毫無一點兒主意。姜夫人聽了,正合自己心思。想了想,再無別策,只好先將兒女打發他們逃走了,然後自己再尋個自盡罷。就叫姜鎧把守宮門,立刻將武伯南、武伯北弟兄喚來,道:“你等乃大王親信之人。如今大王遭此大變,我也無可託付,惟有這雙兒女交給你二人,趁早逃生去罷。”亞男、鍾麟聽了放聲大哭,道:“孩兒捨不得娘親啊!莫若死在一處罷!”姜夫人狠著心道:“你們不要如此。事已緊急,快些去罷。若到天亮,官兵到來圍困,想逃生也不能了。”武伯南急叫武伯北備一匹馬。姜夫人問道:“你們從何處逃走?”武伯南道:“前面走著路遠費事,莫若從後寨門逃去,不過荒僻些兒。”姜夫人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快去,快去!”武伯甫即將亞男攙扶上馬,叫武伯北保護,自己背了鍾麟,奔至後寨門。開了封鎖,主僕四人竟奔山後逃生去了。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負傷追兒女~武伯南逃難遇豺狼

且說姜鎧把守宮門。他派人到接官廳上,打聽有何人出去。不多時,回來說道:“就只二鼓之半,智統鎋送出陸、魯二人去未回。”姜鎧心內思忖道:“當初投誠時,原是歐陽春、智化一同來的,爲何他們做此勾當,他也在其內呢?事有可疑。”正在思忖,忽有人報道:“智統鎋回來了。”姜鎧聽了,不分好歹,手提三截棍迎了上來。智化剛上臺階,不容分說,嘩啷的一聲,他就是一棍。智爺連忙將身閃開。剛剛躲過,尚未立穩,姜鎧的棍梢落地,也不抽回,順勢橫著一掃。智化騰開右腳,這左腳略提了些,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這一棍錯過,智爺靈便,幾幾乎喪了性命。智化連聲嚷道:“姜賢弟不要動手!我是報緊急軍情的。”姜鎧聽了“軍情”二字,方將三截棍收住,道:“報何軍情,快說!”智化道:“此事機密,須要面見夫人方好說得。”姜鎧聽說要見夫人,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他這纔把棍放下,過來拉著智化,道:“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麽?”智化道:“正是。爲何賢弟見面就是一棍?幸虧是我,若是別人,豈不登時斃于棍下?”姜鎧道:“我只道大哥也是他們一黨,不料是個好人。恕小弟鹵莽,莫怪,莫怪!可打著哪裏了?”智化道:“無妨,幸喜不重。快見夫人要緊。”二人開了宮門,來至後面。姜鎧先進去通報。

姜夫人正在思念兒女落淚,自己橫了心,要懸梁自縊。聽說智化求見,必是丈夫有了信息,連忙請進,以叔嫂之禮相見。智化到了此時,不肯隱瞞,便將始末原由據實說出。“原爲大哥是個豪傑,惟恐一身淹埋,污了英名,因此特特定計,救大哥脫離了苦海。全是一番好意,並無陷害之心。倘有欺侮,負了結拜,天地不容。請嫂嫂放心!”姜夫人道:“請問叔叔,此時我丈夫現在何處?”智化道:“現在陳起望。所有衆相好全在那裏,務要大哥早早回頭,方不負我等一番苦心。”姜夫人聽了,如夢方醒,卻又後悔起來,不該打發兒女起身。便對智化道:“叔叔,是嫂嫂一時不明,就已將你姪兒、姪女交付武伯南、武伯北,帶往逃生去了。”智化聽了,急得跌足道:“這可怎麽好?這全是我智化失于檢點。我若早給嫂嫂送信,如何會有這些事?請問嫂嫂,可知武家兄弟領姪兒、姪女往何方去了呢?”姜夫人道:“他們是出後寨門,由後山去的。”智化道:“既如此,待我將他等追趕回來。”便對姜鎧道:“賢弟送我出寨。”站起身來,一瘸一點別了姜氏,一直到了後寨門。又囑咐姜鎧:“好好照看嫂嫂。”

好智化,真是爲朋友盡心,不辭勞苦。出了後寨門,竟奔後山而來。走了五六里之遙,並不見個人影,只急得抓耳撓腮。猛聽得有小孩子說話道:“伯南哥,你我往哪裏去呢?”又聽有人答道:“公子不要著急害怕。這溝是通著水路的,待我歇息歇息再走。”智化聽得真切,順著聲音找去,原來是個山溝,音出于下。連忙問道:“下面可是公子鍾麟麽?”只聽有人應道:“正是。上面卻是何人?”智化應道:“我是智化,特來尋找你等。爲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麟道:“上面可是智叔父麽?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緊。”智化道:“你姐姐往何處去了?”

又聽應道:“小人武伯南背著公子,武伯北保護小姐。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欲害公子、小姐,我痛加譴責。不料正走之間,他說溝內有人說話,仿彿大王聲音。是我探身一視,他卻將我主僕推落溝中,驅著馬往西去了。”智化問道:“你主僕可曾跌傷沒有?”武伯南道:“幸虧蒼天憐念。這溝中腐草敗葉極厚,綿軟非常,我主僕毫無損傷。”鍾麟又說道:“智叔父不必多問了,快些搭救我姐姐去罷。”

智爺此時把腳疼付于度外,急急嚮西而去。又走三五里,迎頭遇見二個採藥的,從那邊憤恨而來。智化執手,嚮前問道:“二位因何不平?”採藥的人道:“實實可惡!方纔見那邊有一人,將馬拴在樹上,卻用鞭子狠狠的打那女子。是我二人勸阻,他不但不依,反要拔刀殺那女子。天下竟有這樣狠毒人,豈有此理!”智化連忙問道:“現在哪裏?待我前去。”採藥的人聽了甚喜,道:“我二人情願導引。相離不遠,快走,快走。”智化手無利刃,隨路揀了幾塊石頭拿著。只聽採藥人道:“那邊不是麽?”智化用目力留神,卻見武伯北手內執刀,在那裏威嚇亞男,不由得殺人心陡起,趕行幾步,來到切近,把手一揚,喊了一聲。武伯北剛要回頭,“啪”的一聲,這塊石頭不歪不偏,正打在臉上。武伯北“哎喲”一聲,往後便倒。智化趕上一步,奪過刀來連戳了幾下。採藥人在旁,看見是個便宜,二人抽出藥鋤,就幫著一陣好刨。可憐武伯北天良泯滅,竟遭報應。戳了幾刀不奇,最是藥鋤刨的新鮮。

智化連忙扶起亞男,叫道:“姪女兒蘇醒!蘇醒!”半晌,亞男方哭了出來。智爺這纔放心了,便問:“伯北毒打爲何?”亞男道:“他要叫我認他爲父親,前去進獻襄陽王。姪女一聞此言,剛要嗔責,他便打起來了。除了頭臉,已無完膚。姪女拼著一死,再也不應,他便拔刀要殺。不想叔父趕到,救了性命。姪女好不苦也!”說罷,又哭。智化勸慰多時,便問:“姪女還可以乘馬不能呢?”亞男說道:“請問叔父往哪裏去?”智化道:“往陳起望去。”即便將“大家爲諫勸你父親,今日此舉皆是計策”的話說了。亞男聽見爹爹有了下落,便道:“姪女方纔將死付于度外,何況身子疼痛。沒甚要緊,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此時頗可掙扎騎馬。”採藥人聽了,在旁贊嘆、稱羨不已。

智化將亞男慢慢馱在馬上,便問採藥二人道:“你二人意慾何往?”採藥人道:“我等雖則採藥爲生,如今見這姑娘受這苦楚,心實不忍,情願幫著爺上送至陳起望,心裏方覺安貼。”智爺點頭,暗道:“山野之處,竟有這樣好人!”連忙說道:“有勞二位了!但不知從何方而去?”採藥人道:“這山中僻徑,我們卻是曉得的。爺上放心,有我二人呢。”智爺牽住馬,拉著嚼環,慢慢步履,跟著採藥人彎彎曲曲,下下高高,走了多少路程,方到陳起望。智爺將亞男抱下馬來,取出兩錠銀來謝了採藥人。兩個感謝不盡,懽懽喜喜而去。智爺來至莊中,暗暗叫莊丁請出陸彬,囑將亞男帶至後面,與魯氏、鳳仙、秋葵相見,俟找著鍾麟時,再叫他姊弟與鍾太保相會。慢慢再表。

且說武伯南在溝內歇息了歇息,背上公子,順溝行去。好容易出了山溝,已然力盡筋疲。過了小溪橋,見有一隻小船,上有二人捕魚。一輪明月,照徹光華。連忙呼喚,要到神樹崗。船家擺過舟來。船家一眼看見鍾麟,好生懽喜,也不計較船資,便叫他主僕上船。偏偏鍾麟覺得腹中饑餓,要吃點心。船家便拿出個乾饅頭,鍾麟接過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塊來。不吃是餓,吃罷咬不動。眼淚汪汪,囫圇吞嚥了一口,噎得半響還不過氣來。武伯南在旁觀瞧,好生難受,卻又沒法。只見鍾麟將饅頭一擲,嘴兒一咧。武伯南只當他要哭,連忙站起。剛要趕過來,冷不防的被船家用篙一撥,武伯南站立不穩,噗通一聲落下水去。船家急急將篙撐開,奔到停泊之處,一人抱起鍾麟,一人前去叩門。只見裏面出來了個婦人,將他二人接進,仍把雙扇緊閉。

你道此家是誰!原來船上二人,一人姓懷名寶,一人姓殷名顯。這殷顯孤身一口,並無家小,吃喝嫖賭,無所不爲。卻與懷寶脾氣相合,往往二人搭幫賺人,設局誆騙。弄了錢來,不幹些正經事體,不過是胡掄混鬧,不三不四的花了。其中懷寶又有個毛病,處處愛打個小算盤,每逢弄了錢來,他總要繞著彎子多使個三十、五十,一百、八十的。偏偏殷顯又是個哈拉哈張的人,這些小算盤上全不理會,因此二人甚是相好,他們也就拜了把子了。懷寶是兄,殷顯是弟。這懷寶卻有個女人陶氏,就在這小西橋西北娃娃谷居住。自從結拜之後,懷寶便將殷顯讓至家中,拜了嫂嫂,見了叔叔。懷陶氏見殷顯爲人雖則奸詐,幸銀錢上不甚嗇吝,他就獻出百般慇懃的愚哄。不多幾日工夫,就把個殷顯刮搭上了。三個人便一心一計的過起日子來了。

可巧的這夜捕魚,遇見倒運的武伯南背了鍾麟,坐在他們船上。殷顯見了鍾麟,眼中冒火,直仿彿見了元寶一般,暗暗與懷寶遞了暗號。先用饅頭迷了鍾麟,順手將武伯南撥下水去,急急趕到家中。懷陶氏迎接進去,先用涼水灌了鍾麟,然後擺上酒餚。懷寶、殷顯對坐,懷陶氏打橫兒,三人慢慢消飲家中隨便現成的酒席。

不多時,鍾麟醒來,睜眼看見男女三人在那裏飲酒,連忙起來問道:“我伯南哥在哪裏?”殷顯道:“給你買點心去了。你姓什麽?”鍾麟道:“我姓鍾,名叫鍾麟。”懷寶道:“你在哪裏住?”鍾麟道:“我在軍山居住。”殷顯聽了,登時嚇得面目焦黃,暗暗與懷寶送目。叫陶氏哄著鍾麟吃飲食,兩個人來至外間。殷顯悄悄地道:“大哥,可不好了!你纔聽見了他姓鍾,在軍山居住。不消說了,這必是山大王鍾雄兒郎。多半是被那人拐帶出來,故此他連夜逃走。”懷寶道:“賢弟,你害伯做什麽?這是老虎嘴裏落下來,叫狼吃了。咱們得了個狼葬兒,豈不大便宜呢!明日,你我將他好好送入水寨,就說深夜捕魚,遇見歹人背出世子,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那人急了,跳在河內,不知去嚮。因此我二人特特將世子送來。難道不是一件奇功?豈不得一分重賞?”殷顯搖頭道:“不好,不好。他那山賊形景,翻臉無情,倘若他和咱們要那拐帶之人,咱們往何處去找呢?那時無人,他再說是咱們拐帶的,只怕有性命之憂。依我說個主意,與其等著鑄鍾,莫若打現鍾,現成的手到拿銀子。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陽王那裏,這樣一個銀娃娃似的孩子,還怕賣不出一二百銀子麽?就是他賞,也賞不了這些。”懷寶道:“賢弟的主意甚是有理。”殷顯道:“可有一宗,咱們此處卻離軍山甚近,若要上襄陽,必須要趁這夜靜就起身,省得白日招人眼目。”懷寶道:“既如此,咱們就走。”便將陶氏叫出,一一告訴明白。

陶氏聽說賣娃娃,雖則懽喜,無奈他二人都去,卻又不樂。便悄悄兒的將殷顯拉了一把。殷顯會意,立刻攢眉擠眼道:“了不得,了不得!肚子疼得很。這可怎麽好?”懷寶道:“既是賢弟肚腹疼痛,我背了娃娃先走。賢弟且歇息,等明日慢慢再去。咱們在襄陽會齊兒。”殷顯故意哼哼道:“既如此,大哥多辛苦辛苦罷。”懷寶道:“這有什麽呢。大家飯,大家吃。”說罷,進了裏屋,對鍾麟道:“走哇,咱們找伯南哥去。怎麽他一去就不來了呢?”轉身將鍾麟背起。陶氏跟隨在後,送出門外去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除姦淫錯投大木場~救急困趕奔神樹崗

且說陶氏送她男人去後,瞧著殷顯笑道:“你瞧這好不好?”殷顯笑譆譆地道:“好的。你真是個行家。我也不願意去,樂得的在家陪著你呢。”陶氏道:“你既願陪著我,你能夠常常兒陪著我麽?”殷顯道:“那有何難。我正要與你商量,如今這宗買賣要成了,至少也有一百兩。我想有這一百兩銀子,還不夠你我快活的嗎?咱們設個法兒遠走高飛如何?”陶氏道:“你不用和我含著骨頭露著肉的。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咱們索性把他害了,你我做個長久夫妻,豈不死心塌地呢?”世上最狠是婦人心。這殷顯已然就陰險了,誰知這婦人比他尤甚。似這樣的人,留在世上何用?莫若設法早早兒先把他們開發了,省得令人看至此間生氣!閒言少敘。

兩個狗男女正在說的得意之時,只見簾子一掀,進來一人,伸手將殷顯一提,摔倒在地,即用褲腰帶捆了個結實。殷顯還百般哀告:“求爺爺饒命!”此時,陶氏已然嚇得哆嗦在一處。那人也將婦人綁了,卻用那衣襟塞了口,方問殷顯道:“這陳起望卻在何處?”殷顯道:“陳起望離此有三四十里。”那人道:“從何處而去?”殷顯道:“出了此門往東,過了小溪橋,到了神樹崗,往南就可以到了陳起望。爺爺若不得去,待小人領路。”那人道:“既有方嚮,何用你領俺!再問你,此處卻叫什麽地名?”殷顯道:“此處名喚娃娃谷。”那人笑道:“怨得你等要賣娃娃,原來地名就叫娃娃谷。”說罷,回手扯了一塊衣襟:“也將殷顯口塞了。一手執燈,一手提了殷顯,到了外間。一看見那邊放著一盤石磨,將燈放下,把殷顯安放在地,端起磨來,那管死活,就壓在殷顯身上。回手進屋將婦人提出,也就照樣的壓好。那人執燈看了一看,見那邊桌上放著個酒瓶,提起來復進屋內,拿大碗斟上酒,也不坐下,端起來一飲而盡。見桌上放著菜蔬,揀可口的就大吃起來了。你道此人是誰?真真令人想擬不到,原來正是小俠艾虎。自從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母,幸喜施老爺、施安人俱各安康。施老爺問:“金伯父那裏可許聯姻了?”施俊道:“姻雖聯了,只是好些原委。”便將始末情由述了一番,又將如何與艾虎結義的話俱各說了。施老爺立刻將艾虎請進來相見。施老爺雖則失明,看不見艾虎,施安人卻見艾虎雖然年幼,英風滿面,甚是懽喜。施老爺又告訴施俊道:“你若不來,我還叫你回家;只因本縣已有考期,我已然給你報過名。你如今來得正好,不日也就要考試了。”施生聽了,正合心意,便同艾虎在書房居住。遲不多日,到了考期之日,施生高高中了案首,好生懽喜,連艾虎也覺高興。本要赴襄陽去,無奈施生總要過了考試,或中或不中,那時再定奪起身。艾虎沒法兒,只得依從。每日無事,如何閒得住呢?施生只好派錦箋跟隨艾虎出外遊玩。這小爺不吃酒時還好,喝起酒來總是盡醉方休。錦箋不知跟著受了多少怕。好容易盼望府考,艾虎不肯獨自在家,因此隨了主僕到府考試。及至揭曉,施俊卻中了第三十名的生員,滿心懽喜。拜了老師,會了同年;然後急急回來,祭了祖先,拜過父母,又是親友賀喜,應接不暇。諸事已畢,方商議起身趕赴襄陽,候畢姻之後,再行赴京應試,因此耽誤日期。及至到了襄陽,金公已知施生得中,懽喜無限,便張羅施生與牡丹完婚。

艾虎這些事他全不管,已問明了師父智化在按院衙門,他便別了施俊,急急奔到按院那裏。方知白玉堂已死。此時盧方已將白玉堂骨殖安置妥帖,設了靈位,俟平定襄陽後,再將骨殖送回原籍。艾虎到靈前大哭一場,然後參見大人與公孫先生、盧大爺、徐三爺。問起義父和師傅來,始知俱已上了陳起望了。他是生成的血性,如何耐的。便別了盧方等,不管遠近,竟奔陳起望而來。只顧貪趕路程,把個道兒走差了:原是往西南,他卻走到正西,越走越遠,越走越無人煙。自己也覺乏了,便找了個大樹之下歇息。因一時困倦,枕了包裹,放倒頭便睡。及至一覺睡醒,恰好皓月當空,亮如白晝。自己定了定神,只覺得滿腹咕嚕嚕亂響,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飯。一時饑渴難當,又在夜闌人靜之時,哪裏尋找飲食去呢?無奈何站起身來,撣了撣土,提了包裹一步挨步慢慢行來。猛見那邊燈光一晃,卻是陶氏接進懷、殷二人去了。艾虎道:“好了!有了人家就好說了。”快行幾步,來至跟前,卻見雙扉緊閉。側耳聽時,裏面有人說話。艾虎纔待擊戶,又自忖道:“不好,半夜三更,我孤身一人,他們如何肯收留呢?且自悄悄進去,看來再做道理。”將包裹斜扎在背上,飛身上墻,輕輕落下來。至窻前,他就聽了個不亦樂乎。後來見懷寶走了,又聽殷顯與陶氏定計要害丈夫,不由得氣往上撞,因此將外屋門撬開,他便掀簾硬進屋內。這纔把狗男女捆了,用石磨壓好,他就吃喝起來了。酒飯已畢,雖不足行,頗可充饑。執燈轉身出來,見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他也不營,開門直往正東而來。

走了多時,不見小溪橋,心中納悶,道:“那廝說有橋,如何不見呢?”趁月色往北一望,見那邊一堆一堆,不知何物。

自己道:“且到那邊看看。”哪知他又把路走差了,若往南來便是小溪橋,如今他往北去,卻是船場堆木料之所。艾虎暗道:“這是什麽所在?如何有這些木料?要他做甚?”正在納悶,只見那邊有個窩鋪,燈光明亮。艾虎道:“有窩鋪必有人,且自問問。”連忙來到跟前。只聽裏面有人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好意叫你烤火,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來?我一個看窩鋪的,哪裏有多餘衣服呢?”艾虎輕輕掀起簾縫一看,見一人猶如水鷄兒一般,戰兢兢說道:“不是俺合你起磨,只因渾身皆濕,縱然烤火,也解不過這個冷來。俺打量你有衣服,那伯破的、爛的,只要俺將濕衣服換下擰一擰,再烤火,俺緩過這口氣來,即時還你。那不是行好嗎?”看窩鋪的道:“誰耐煩這些?你好好的便罷,再要多說時,連火也不給你烤了。擾的我連覺也不得睡,這是從哪裏說起!”艾虎在外面卻答言道:“你既看窩鋪,如何又要睡覺呢?你真睡了,俺就偷你。”說著話,“忽”的一聲,將簾掀起。

看窩鋪的嚇了一跳,擡頭看時,見是個年少之人,胸前斜絆著一個包袱。甚是雄壯。便問道:“你是何人?深夜到此何事?”艾虎也不答言,一存身將包袱解下、打開,拿出幾件衣服來,對著那水鷄兒一般的人道:“朋友!你把濕衣脫下來,換上這衣服。俺有話問你。”那人連連稱謝,急忙脫去濕衣,換了乾衣。又與艾虎執手道:“多謝恩公一片好心。請略坐坐,待小可稍爲緩緩,即將衣服奉還。”艾虎道:“不打緊,不打緊。”說著話,席地而坐。方問道:“朋友,你爲何鬧得渾身皆濕?”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實對恩公說,小可乃保護小主人逃難的,不想遇見兩個狠心的船戶,將小可一篙撥在水內。幸喜小可素習水性,好容易奔出清波,來至此處。但不知我那小主落于何方?好不苦也!”艾虎忙問道:“你莫非就是什麽伯南哥哥麽?”那人失驚道:“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賤名?”艾虎便將在懷寶家中偷聽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武伯南道:“如此說來,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倘若被他們賣了,那還了得!須要急急趕上方好。”

他二人只顧說話,不料那看窩鋪的渾身亂抖,仿彿他也落在水內一般,戰兢兢的就勢兒跪下來,道:“我的頭領武大老爺!實是小人瞎眼,不知是頭領老爺,望乞饒恕。”說罷連連叩首。武伯南道:“你不要如此。咱們原沒見過,不知者不做罪,俺也不怪你。”便對艾虎道:“小可意慾與恩公同去追趕小主,不知恩公肯概允否?”艾虎道:“好好好,俺正要同你去。但不知由何處追趕?”武伯南道:“從此斜奔東南,便是神樹崗。那是一條總路,再也飛不過去的。”艾虎道:“既如此,快走,快走。”只見看窩鋪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水來,請頭領老爺喝了趕一趕寒氣。武伯南接過來喝了兩口,道:“俺此時不冷了。”放下黃沙碗,對著艾虎道:“恩公,咱們快走罷。”二人立起,躬著腰兒出了窩鋪。看窩鋪的也就隨了出來。武伯南回頭道:“那濕衣服暫且放在你這裏,改日再取。”看窩鋪的道:“頭領老爺放心。小人明日曬晾乾了,收拾好好的,即當送去。”他二人邁開大步,往前奔走。

此時,武伯南方問艾虎貴姓大名,意慾何往。艾虎也不隱瞞,說了名姓,便將如何要上陳起望尋找義父、師父,如何貪趕路途迷失路徑,方聽見懷寶家中一切的言語,說了一遍。因問武伯南:“你爲何保護小主私逃?”武伯南便將如何與鍾太保慶壽,如何大王不見了,“俺主母惟恐絕了鍾門之後,因此叫小可同著族弟武伯北,保護著小姐、公子,私行逃走。不想武伯北天良泯滅,他將我推入山溝,幸喜小可背著公子,並無傷損。從山溝內奔至小溪橋,偏偏的就遇見他娘的懷寶了,所以落在水內。”艾虎問道:“你家小姐呢?”武伯南道:“已有智統鎋追趕搭救去了。”艾虎道:“什麽智統鎋?”武伯南道:“此人姓智,名化,號稱黑妖狐,與我家大王八拜之交。還有個北俠歐陽春,人皆稱他爲紫髯伯。他三人結義之後,歐陽爺管了水寨,智爺便作了統鎋。”艾虎聽了,暗暗思忖道:“這話語之中大有文章。”因又問道:“山寨還有何人?”武伯南道:“還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飛,又有個貴客是臥虎溝的沙龍沙員外。這些人俱是我們大王的好朋友。”艾虎聽至此,猛然省悟,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好朋友!這些人俺全認的。俺實對你說了罷。俺尋找義父、師傅,就是北俠歐陽爺與統鎋智爺。他們既都在山寨之內,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脫離苦海。這是二番好心,必無歹意。倘有不測之時,有我艾虎一面承管。你只管放心。”武伯南連連稱謝。

他二人說著話兒,不知不覺就到了神樹崗。武伯南道:“恩公暫停貴步。小可這裏有個熟識之家,一來打聽打聽小主的下落,二來略略歇息,吃些飲食再走不遲。”艾虎點頭應道:“很好,很好。”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高聲叫道:“甘媽媽開門來!甘媽媽開門來!”裏面應道:“什麽人叫門?來了,來了。”柴門開處,出來個店媽媽,這是已故甘豹之妻。見了武伯南,滿臉賠笑道:“武大爺一嚮少會。今日爲何深夜到此呢?”武伯南道:“媽媽快掌燈去。我還有個同人在此呢。”甘媽媽連忙轉身掌燈。這裏武伯南將艾虎讓至上房。甘媽媽執燈將艾虎打量一番,見他年少軒昂,英風滿面,便問道:“此位貴姓?”武伯南道:“這是俺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媽媽聽了“艾虎”二字,不由得一愣,不覺的順口失聲道:“怎麽也叫艾虎呢?”艾虎聽了詫異,暗道:“這婆子失驚有因,俺倒要問問。”纔待開言,只聽外面又有人叫道:“甘媽媽開門來。”婆了應道:“來了,來了。”不知叫門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神樹崗小俠救幼子~陳起望衆義服英雄

且說甘媽媽剛要轉身,武伯南將他拉住,悄悄道:“倘若有人背著個小孩子,你可千萬將他留下。”婆子點頭會意,連忙出來。開了柴扉一看,誰說不是懷寶呢。

他因背著鍾麟,甚是吃力。而且鍾麟一路哭哭喊喊,和他要定了伯南哥哥。這懷寶百般哄誘,惟恐他啼哭被人聽見。背不動時,放下來哄著走。這鍾麟自幼兒嬌生慣養,如何夤夜之間走過荒郊曠野呢?又是害怕,又是啼哭,總是要他伯南哥哥。把個懷寶磨了個吐天哇地,又不敢高聲,又不敢嗔嚇,因此耽延了工夫。所以,武伯南、艾虎後動身的倒先到了,他先動身的,卻後到了。這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冥冥之中,自有道理。

甘婆道:“你又幹這營生?”懷寶道:“媽媽不要胡說。這是我親戚的小廝,被人拐去,是我將他救下,送還他家裏去。我是連夜走的乏了,在媽媽這裏歇息歇息,天明就走。可有地方麽?”甘婆道:“上房有客,業已歇下。現有廂房閒著,你可要安安頓頓的,休要招得客人犯疑。”懷寶道:“媽媽說的是。”說罷,將鍾麟背進院來。甘婆閉了柴扉,開了廂房,道:“我給你們取燈去。”懷寶來至屋內,將鍾麟放下。甘婆掌上了燈。只聽鍾麟道:“這是哪裏?我不在這裏。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呢!”說罷,哇地一聲又哭了。急得懷寶連忙悄悄哄道:“好相公,好公子,你別哭。你伯南哥哥少時就來。你若困了,只管睡。管保醒了,你伯南哥哥就來了。”真是小孩子好哄,他這句話倒說著了,登時鍾麟張牙欠口,打起哈氣來。懷寶道:“如何?我說困了不是。”連忙將衣服脫下,鋪墊好了。鍾麟也是鬧了一夜,又搭著哭了幾場,此時也真就乏了,歪倒身便呼呼睡去。甘婆道:“老兒,你還吃什麽不吃?”懷寶道:“我不吃什麽了。背著他,纍了個骨軟筋酥,我也要歇歇兒了。求媽媽黎明時就叫我,千萬不要過晚了。”甘婆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挺屍罷。”熄了燈,轉身出了廂房。將門倒扣好了,他悄悄的又來到上房。

誰知艾虎與武伯南在上房悄悄靜坐,側耳留神,早已聽了個明白。先聽見鍾麟要伯南哥哥,武伯南一時心如刀攪,不覺得落下淚來。艾虎連忙擺手,悄悄道:“武兄不要如此。他既來到這裏,俺們遇見,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後來又聽見他們睡了,更覺放心。

只見甘婆笑譆譆地進來,悄悄道:“武大爺恭喜,果是那話兒。”武伯南問道:“他是誰?”甘婆道:“怎麽,大爺不認得?他就是懷寶呀。認了一個乾兄弟,名叫殷顯,更是個混帳行子,和他女人不乾不淨的。三個人搭幫過日子,專幹這些營生。大爺怎麽上了他的賊船呢?”武伯南道:“俺也是一時粗心,失于檢點。”復又笑道:“俺剛脫了他的賊船,誰知卻又來到你這賊店。這纔是躲一棒槌換一榔頭呢。”甘婆聽了,也笑道:“大爺到此,婆子如何敢使那把戲兒?休要湊趣兒。請問二位還歇息不歇息呢?”艾虎道,“我們救公子要緊,不睡了。媽媽,這裏可有酒麽?”甘婆道:“有,有,有。”艾虎道:“如此很好。媽媽取了酒來,安放杯箸,還有話請教呢。”甘婆轉身去了多時,端了酒來。艾虎上座,武伯南與甘婆左右相陪。

艾虎先飲了三杯,方問道:“適纔媽媽說什麽‘也叫艾虎’?這話內有因,倒要說個明白。”甘婆道:“艾爺若不問,婆子還要請教呢。艾爺可認得歐陽春與智化麽?”艾虎道:“北俠是俺義父,黑妖狐是俺師傅,如何不認得呢?”甘婆道:“這又奇了,怎麽與前次一樣呢?艾爺可有兄弟麽?”艾虎道:“俺隻身一人,並無手足。這是何人冒了俺的名兒,請道其詳。”甘婆便將有主僕二人投店,蔣四爺爲媒的話,滔滔不斷說了一遍。艾虎更覺詫異,道:“既有蔣四爺爲媒,此事再也不能舛錯。這個人卻是誰呢?真令人納悶。”甘婆道:“納悶不納悶,只是我的女兒怎麽樣呢?那個艾虎曾說,到了陳起望,稟明了義父、師傅,即來納聘。至今也無影響,這是什麽事呢?”說罷,瞧著艾虎。武伯南道:“俺倒有個主意。那個艾虎既無影響,現放著這個艾爺,莫若就許了這個艾爺,豈不省事麽?”艾虎道:“武兄這是什麽說話!那有一個女兒許兩家的道理。何況小弟已經定了親呢。”甘婆聽了,又是一愣。你道爲何?原來甘婆早已把個艾虎看中了意了,他心裏另有一番意思。他道:“那個艾虎雖然俊美,未免過于靦腆,懦弱,不似這個艾虎英風滿面,豪氣迎人,是個男子漢樣兒。仔細看來,這個艾虎比那個艾虎強多了。”忽然聽見艾虎說出已然定了親了,打了他的念頭,所以爲之一愣。半晌發恨道:“嗨!這全是蔣平做事不明,無故叫人打這樣悶葫蘆,豈不誤了我女兒的終身麽?我若見了病鬼,決不依他!”艾虎道:“媽媽不要發恨著急,俺們明日就到陳起望。蔣四叔現在哪裏,媽媽何不寫一信去,問問到底是怎麽樣,也就有個水落石出了。如不能寫信,俺二人也可以帶個信去,當面問明了,或給媽媽寄信來,或俺們再到這裏,此事也就明白了。”甘婆道:“寫信倒容易,不瞞二位說,女兒筆下頗能。待我和他商議去。”說罷,起身去了。

這裏,武伯南便問艾虎道:“恩公,廂房之人,咱們是這裏下手,還是攔路邀截呢?”艾虎道:“這裏不好。他原是村店,若玷污了,以後他的買賣怎麽做呢?莫若邀截爲是。”武伯南笑道:“恩公還不知道呢。這老婆子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母老虎。當初有她男人在世,這店內不知殺害了多少呢。”剛說至此,只見甘婆手持書信,笑譆譆進來說道:“書已有了。就勞動艾爺,千萬見了蔣四爺當面交付,婆子這裏著急等回信。”說罷,福了一福。艾爺接過書來,揣在懷中,也還了一揖。甘婆問道:“廂房那人怎麽樣?”武伯南道:“方纔俺們業已計議,艾爺惟恐連纍了你這裏,我們到途中邀截去。”甘婆道:“也倒罷了。待我將他喚醒。”立時來至廂房,開了門,對上燈,纔待要叫,只聽鍾麟說道:“我要我伯南哥哥呀!”卻從夢中哭醒。懷寶是賊人膽虛,也就驚醒了。先喚鍾麟,然後穿上衣服,將鍾麟背上,給甘婆道了謝,說:“俟回來再補復罷。”甘婆道:“你去你的罷。誰望你的補復呢?但願你這一去永遠別來了,我就唸了佛了。”一邊說,一邊開了柴扉,送至門外,見他由正路而去。

甘婆急轉身來至上房,道:“他走的是正路。你二位從小路而去便迎著了。”武伯南道:“不勞費心。這些路途,我都是認得的。恩公隨我來。”武伯南在前,艾虎隨後,別了甘婆,出了柴扉,竟奔小路而來。二人復又商議:武伯南搶鍾麟,好好保護,艾虎動手了結懷寶。說話間,已到要路。武伯南道:“不必迎了上去,就在此處等他罷。”

不多時,只聽鍾麟哭哭啼啼,遠遠而來。武伯南先迎了去,也不揚威,也不呐喊,惟恐嚇著小主,只叫了一聲:“公子,武伯南在此,快跟我來!”懷寶聽了,咯磴地一聲,打了個冷戰兒。剛要問是誰,武伯南已到身後,將公子扶住。鍾麟哭著說道:“伯南哥哥,我想煞你了!”一挺身,早已離了懷寶的背上,到了伯南的懷中。這惡賊一見,說聲“不好!”往前就跑。剛要邁步,不防腳下一掃,“噗哧!”嘴按地,爬倒塵埃。只聽當的一聲,脊背上早已著了一腳。懷寶“哎喲”了一聲,已然昏過去了。艾虎對著伯南道:“你只抱著公子先走,俺好下手收拾這廝。”武伯南也恐小主害怕,便抱著往回裏去了。艾虎背後拔刀在手,口說:“我把你這惡賊..”一刀斬去,懷寶了帳。小爺不敢久停,將刀入鞘,佩在身邊,趕上武伯南,一同直奔陳起望而來。

且說鍾雄到了五鼓鷄鳴時,漸漸有些轉動聲息,卻不醒;因昨日用的酒多了的緣故。此時,歐陽春、沙龍、展昭,帶領著丁兆蕙、蔣平、柳青與本家陸彬、魯英,以及龍濤、姚猛等,大家環繞左右,惟有黑妖狐智化就在臥榻旁邊靜候。這廳上點的明燈蠟燭,照如白晝。雖有多人,一個個鴉雀無聲。又遲了多會,忽聽鍾雄嘟嚷道:“口燥得緊,快拿茶來。”早已有人答應,伴當將濃濃的溫茶捧到。智爺接過來,低聲道:“茶來了。”鍾雄朦朧二目,伏枕而飲。又道:“再喝些。”伴當急又取來,鍾雄照舊飲畢。略定了定神,猛然睜開二目,看見智化在旁邊坐著,便笑道:“賢弟爲何不安寢?劣兄昨日酒深,不覺得沉沉睡去。想是賢弟不放心。”說著話,復又往左右一看,見許多英雄環繞,心中詫異。“一骨碌”身爬起來看時,卻不是水寨的書房。再一低頭,見自家穿著一身漁家服色,不覺失聲道:“哎喲!這是哪裏?”歐陽春道:“賢弟不要納悶。我等衆弟兄特請你到此。”沙龍道:“此乃陳起望,陸賢弟的大廳。”陸彬嚮前道:“草舍不堪駐足,有屈大駕。”鍾雄道:“俺如何來到這裏?此話好不明白。”智化方慢慢地道:“大哥,事已如此,小弟不得不說了。我們俱是欽奉聖旨,謹遵相諭,特爲平定襄陽,訪拿奸王趙爵而來。若論捉拿奸王,易如反掌;因有仁兄在內,惟恐到了臨期,玉石俱焚,實實不忍。故此,我等設計投誠水寨,費了許多週折,方將仁兄請至此處。皆因仁兄是個英雄豪傑。試問,天下至重的莫若君父。大丈夫做事,焉有棄正道、願歸邪黨的道理?然而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也是仁兄雄心過豪,不肯下氣,所以我等略施詭計,將仁兄誆到此地。一來爲匡扶社稷,二來爲成全朋友,三來不愧你我結拜一場。此事皆是小弟的主意,望乞仁兄恕宥。”說罷,便屈膝跪于床下。展爺帶著衆人,誰不搶先,唿地一聲,全都跪了。這就是爲朋友的義氣。

鍾雄見此光景,連忙翻身下床,也就跪下,說道:“俺鍾雄有何德能,敢勞衆位弟兄的過愛,費如此的心機?實在擔當不起!鍾雄乃一魯夫,皆因聞得衆位仁兄、賢弟英名貫耳,原有些不服氣,以爲是恃力欺人,不想是重義如山。俺鍾雄渺視賢豪,真愧死!如今既承衆位弟兄的訓誨,若不洗心改悔,便非男子。”衆位英雄見鍾雄豪爽梗直,傾心嚮善,無不懽喜之至。彼此一同站起,大家再細細談心。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軍山同歸大道~功成湖北別有收緣

且說鍾雄聽智化之言,恍然大悟,又見衆英雄義重如山,訢然嚮善。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者也。世間君子與小人,原是冰炭不同爐的。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隊,小人再不能入君子之羣。什麽緣故呢乃是氣味不能相投,品行不能同道。即如鍾雄,他原是豪傑朋友,皆因一時心高氣傲,所以差了念頭。如今被衆人略略規箴,登時清濁立辨,邪正分明,立刻就離了小人之隊,入了君子之羣。何等暢快,何等大方。他即說出洗心改悔,便是心悅誠服,決不是那等反復小人,今日說了,明日不算;再不然鬧矯強,鬭經濟,怎麽沒來由怎麽好,那是何等行爲。又有一比:“君子如油,小人如水。”假如一鍋水坐在火上,開了時滾上滾下,毫無停止。比著就是小人胡鬧混攪,你來我往,自稱是正人君子;及至見了君子,他又百般的欺侮,說人家酸,說人家大,不肯容留。哪知道那君子更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理也不理,善善地躲開,由著他們鬧去。仿彿一鍋開水滴上一點油兒,那油止于在水的浮皮兒,決不淆混。那水開得厲害了,這油不過往鍋邊一溜兒,坐觀成敗而已。這是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隊。若小人入了君子之羣則不然。假如一鍋油,雖然不顯,平平無奇,正是君子修品立行的高貴處。無聲無臭,和藹至甚,小人看見以爲可以附和,不管好歹,飛身跳入。他哪知那正氣厲害,真是如見其肺肝然,自己覺得躊躇不安,坐立難定,熬煎得受不得了,只落得他逃之夭夭。仿彿油已熱了,滴了一點兒水,這水到了油內,見他們俱是正道油,自己瞧自己不知是那一道,實在的不合羣兒,只得“劈哩巴拉”一陣混爆,連個渣兒皆不容留。多喒爆完了,依然一鍋清油,照舊地和平寧靜而已。所以君子、小人猶如冰炭,再不能同爐的。如今鍾雄傾心歸服,他原是油,止于是未化之油,加上衆英雄陶熔陶熔,將他鍛煉得也成了清油。油見油自然混合一處,焉有不合式的道理呢。閒話休提。

再說衆英雄立起身來,其中還有二人不認得。及至問明,一個是茉花村的雙俠丁兆蕙,一個是那陷空島四義蔣澤長。鍾雄也是素日聞名,彼此各相見了。此時,陸彬早巳備下酒筵。調開桌椅,安放杯箸,大家團團圍住。上首是鍾雄,左首是歐陽春,右首沙龍,以下是展昭、蔣平、丁兆蕙、柳青、連龍濤、姚猛、陸彬、魯英,共十一籌好漢。陸彬執壺,魯英把盞,先遞與鍾雄。鍾雄笑道:“怎麽又喝酒麽乃劣兄再要醉了,又把劣兄弄到哪裏去?”衆人聽了,不覺大笑。陸彬笑著道:“仁兄再要醉了,不消說了,一定是送回軍山去了。”鍾雄一邊笑,一邊接酒道:“承情,承情!多謝,多謝!”陸彬挨次斟畢,大家就座。

鍾雄道:“話雖如此說,俺鍾雄到底如何到了這裏乃務要請教。”智化便道:“起初展兄與徐三弟落在塹坑,被仁兄拿去,是蔣四兄砍斷竹城,將徐三弟救出。”說至此,鍾雄看了蔣四爺一眼,暗道:“這樣瘦弱,竟有如此本領。”智爺又道:“皆因仁兄要魚,是小弟與丁二弟扮作漁戶,混進水寨,纔瞧了招賢榜文。”鍾雄又瞧了丁二爺一眼,暗暗珮服。智化又道:“次是小弟與歐陽春兄進寨投誠。那時已知沙大哥被襄陽王拿去。因仁兄愛慕沙大哥,所以小弟假奔臥虎溝,卻叫歐陽兄詐說展大哥,並嚮襄陽王將沙大哥要來。這全是小弟的計策,哄誘仁兄。”鍾雄連連點頭,又問道:“只是劣兄如何來到此呢?”智化道:“皆因仁兄的千秋,我等計議,一來慶壽,二來奉請,所以預先叫蔣四弟聘請柳賢弟去。因柳賢弟有師傅留下的斷魂香。”鍾雄聽至此。已然明白,暗暗道:“敢則俺著了此道了!”不由地又瞧了一瞧柳青。智化接著道:“不料蔣四爺聘請柳賢弟時,路上又遇見了龍、姚二位小弟。因他二位身高力大,背負仁兄斷無失閃,故此把仁兄請至此地。”鍾雄道:“原來如此。但只一件,既把劣兄背出來,難道就無人盤問麽?”智化道:“仁兄忘了麽乃可記得昨日展大哥穿的服色,人人皆知,個個看見。臨時給仁兄更換穿了,口口聲聲展大哥醉了,誰又問呢?”鍾雄聽畢,鼓掌大笑道:“妙呀!想得週到,做得機密。俺鍾雄真是醉裏夢裏,這些事俺全然不覺。虧了衆仁兄、賢弟成全了鍾雄,不致叫鍾雄出醜。鍾雄敢不珮服,能不銘感!如今衆位仁兄、賢弟懽聚一堂,把往事一想,不覺的可恥又可笑了。”衆人見鍾雄自怨自艾,悔過自新,無不稱羨好漢子,好朋友,各各快樂非常。惟有智化,半點不樂。鍾雄問道:“賢弟,今日大家懽聚,你爲何有些悶悶呢?”智化半晌道:“方纔仁兄說小弟想得週到,做得機密,哪知竟有不週到之處。”鍾雄問道:“還有何事不週到呢?”智化嘆道:“皆因小弟一時忽略,忘記知會嫂嫂。嫂嫂只當有官兵捕緝,立刻將姪兒、姪女著人帶領逃走了。”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鍾雄聽了此句話,驚駭非常,忙問道:“交與何人領去?”智化道:“就交與武伯南、武伯北了。”鍾雄聽見交與武氏弟兄,心中覺得安慰點了,點頭道:“還好,他二人可以靠得。”智化道:“好什麽!是小弟見了嫂嫂之後,急忙從山後趕去。忽聽山溝之內有人言語。問時卻是武伯南背負著姪兒,落將下去。又問明了,幸喜他主僕並無損傷。仁兄你道他主僕如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雄道:“想是夤夜逃走,心忙意亂,誤落在山溝。”智化搖頭道:“哪裏是誤落乃卻是武伯北將他主僕推下去的。他便驅著馬挾姪女往西去了。”鍾椎忽然改變面皮,道:“這廝意慾何爲?”衆人聽了,也爲之一驚。智化道:“是小弟急急趕去,又遇見兩個採藥的,將小弟領去。誰知武伯北正在那裏持刀威嚇姪女。”鍾雄聽至此,急得咬牙搓手。魯英在旁高聲嚷道:“反了!反了!”龍濤、姚猛早已立起身來。智化忙攔道:“不要如此,不要如此。聽我往下講。”鍾雄道:“賢弟快說,快說。”智化道:“偏偏地小弟手無寸鐵,止于揀了幾個石子。也是天公照應,第一石子就把那廝打倒,趕步搶過刀來,連連搠了幾下。兩個採藥人又用藥鋤刨了個不亦樂乎。”魯英、龍濤、姚猛哈哈大笑,道:“好啊!這纔爽快呢!”衆人也就懽喜非常。鍾雄臉上顏色略爲轉過來。智化道:“彼時姪女已然昏迷過去,小弟上前喚醒。誰知這廝用馬鞭子將姪女週身抽得已然體無完膚。虧得姪女勇烈,掙扎乘馬,也就來到此處。”鍾雄道:“亞男現在此處麽?”陸彬道:“現在後面。賤內與沙員外兩位姑娘照料著呢。”鍾雄便不言語了。智化道:“小弟憂愁者,正爲不知姪兒下落如何。”鍾雄道:“大約武伯南不至負心。只好等天亮時再爲打聽便了。只是爲小女,又叫賢弟受了多少奔波,多少驚險。劣兄不勝感激之至!”智化見鍾雄說出此話,心內更覺難受,惟有盼望鍾麟而已。大家也有喝酒的,也有喝湯的,也有靜坐閒談的。

不多時,天已光亮。忽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一位少爺,名叫艾虎,同著一個姓武的,帶著公子回來了。”智化聽了,這一樂非同小可,連聲說道:“快請,快請!”智化同定陸彬、魯英,連龍濤、姚猛,俱各迎了出來。只見外面進來了,艾虎在前,武伯南抱著公子在後。艾虎連忙參見智化。智化伸手攙起來道:“你從何處而來?”艾虎道:“特爲尋找你老人家。不想遇見武兄救了公子。”此時,武伯南也過來,見了先問道:“統鎋老爺,俺家小姐怎麽樣了?”智化道:“已救回在此。”鍾麟聽見姐姐也在這裏,更喜懽了,便下來與智化作揖見禮。智化連忙扶住,用手拉著鍾麟,進了大廳。鍾麟一眼就看見爹爹坐在上面,不由地跪到跟前,哇地一聲哭了。鍾雄到此時也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了。便忙說道:“不要哭,不要哭!且到後面看看姐姐去。”陸彬過來,哄著進內去了。

此時,艾虎已然參見了歐陽春與沙龍。北俠指引道:“此是你鍾叔父,過來見了。”鍾雄連忙問道:“此位何人?”北俠道:“他名艾虎,乃劣兄之義子,沙大哥之愛婿,智賢弟之高徒也。”鍾雄道:“莫非常提‘小俠’就是這位賢姪麽乃好啊!真是少年英俊,果不虛傳。”艾虎又與展爺、丁二爺、蔣四爺一一見了。就只柳青、姚猛不認得。智化也指引了。大家歸座。智化便問艾虎如何來到這裏。艾虎從保護施俊說起,直說到遇見武伯南救了公子,殺了懷寶,始末原由說了一遍。鍾雄聽到後面,連忙立起身來,過來謝了艾虎。

此時武伯南從外面進來,雙膝跪倒,匍匐塵埃,口稱:“小人該死。”鍾雄見武伯南如此,反倒傷起心來,長嘆一聲道:“俺待你弟兄猶如子姪一般,不料武伯北竟如此的忘恩負義!他已處死,俺也不計較了。你爲我兒險些兒喪了性命,如今保全回來,不絕俺鍾門之後,這全是你一片忠心所致,何罪之有?”說罷,伸手將武伯南拉起。衆位英雄見鍾太保如此,各各誇獎說:“他恩怨分明,所行甚是。”鍾雄復又嘆一口氣道:“好叫衆位賢弟得知。仔細想來,都是俺鍾雄的罪孽,幾乎報應在兒女身上。若非及早回頭,將來禍幾不測。從此打破迷關,俺鍾雄直欲與漁樵過此生了。”衆人聽鍾雄大有隱退之意,纔待要勸,只見沙龍將鍾雄拉住道:“賢弟,你我同病相憐,不要如此。劣兄若非遭囚禁,你兩個姪女如何也能夠來到此處呢乃可見人生聚散,冥冥中自有道理。千萬不要灰了壯志,妄打迷關。將來是要入魔呢。”衆人聽了,不覺大笑,鍾雄也就笑了。

于是復又入座。智化道:“事不宜遲,就叫武頭領急回軍山,報與嫂嫂知道,好叫嫂嫂放心。”鍾雄道:“莫若將賤內悄悄接來。劣兄既脫離了苦海,還回去做甚?”智化道:“仁兄又失于算計了。仁兄若不回軍山,難免走漏風聲,奸王又生別策。莫若仁兄仍然佔據軍山,按兵不動,以觀襄陽的動靜如何。再者小弟等也要同回襄陽去。”便將方山居址說明,現有臥虎溝的好漢俱在那裏。鍾雄聽了懽喜,道:“既如此,劣兄就派姜鎧保護家小,也赴襄陽,劣兄一人在此虛守寨栅,方無掛礙。”智化連連稱善。依然叫武伯南先回軍山送信,到傍晚鍾雄方纔回去。

此時,艾虎已將媽媽的書信給蔣四爺看了。蔣平便將鳳仙情願聯姻的話說了,又與歐陽春、智化、沙龍三門親家說明。大家懽喜,俱各說道:“俟回襄陽時,就煩姜氏嫂嫂將此事做成。”就叫玉蘭母女收拾收拾,同赴襄陽方山居住,更爲妥當。這一日,大家懽聚,快樂非常。又計議定了女眷先行起身,就求姜氏夫人帶領著鳳仙、秋葵、亞男、鍾麟,卻派姜鎧、龍濤、姚猛跟隨護送。其餘大家隨後起身。到了晚間,用兩隻大船,除了陸彬、魯英在家料理,所有衆英雄俱到軍山。鍾雄見了姜氏,悲喜交集,說明了緣故,即刻收拾細軟,乘船到陳起望,暗暗起身。這裏,衆英雄懽聚了兩日,告別了鍾太保,也就同赴襄陽去了。這便是《七俠五義傳》收緣。

要知羣雄戰襄陽,衆虎遭魔難,小俠至陷空島、茉花村、柳家莊三處飛報信,柳家五虎奔襄陽,艾虎過山收服三寇,柳龍趕路結拜雙雄,盧珍單刀獨闖陣,丁蛟、丁鳳雙探山,小弟兄襄陽大聚會,設計救羣雄;直至衆虎豪傑脫離難,大家共議破襄陽,設圈套捉拿奸王,施妙計掃除衆寇,押解奸王,夜趕開封府,肅清襄陽郡,鍘斬襄陽王,包公保衆虎,小英雄金殿同封官,紫髯伯辭官出家,白玉堂靈魂救按院,顏查散奏事封五鼠,包太師聞報哭雙俠,衆英雄開封大聚首,羣俠義公廳同結拜:多少熱鬧節目,不能一一盡述。俱在《小五義》書上,便見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