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俠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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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秦員外無辭甘認罪~金琴堂有計立明冤

此時進寶正在監中服侍員外秦昌,忽然聽見衙役來說:“太爺現在堂上,呼喚你上堂,有話吩咐。”進寶不知何事,連忙跟隨衙役上了大堂。只見金令坐在上面,和顏悅色問道:“進寶,你家員外之事,本縣現在業已訪查明白。你既是他家的主管,你須要親筆寫上一張訴呈來。本縣看了,方好從中設法,如何出脫你家員外的罪名。”進寶聽了,有些不願意。原打算將秦昌謀死,如今聽縣官如此說,想是受了賄賂,無奈何說道:“既蒙太爺恩典,小人下去寫訴呈就是了。”金令道:“就要遞上來,本縣立等。”回頭吩咐書吏:“你同他去,給他立個稿兒,叫他親筆謄寫,速速拿來。”書吏領命下堂。不多時,進寶拿了訴呈當堂呈遞。金令問道:“可是你自己寫的?”進寶道:“是。求先生打的底兒,小人謄寫的。”金令接來細細一看,果與那字柬筆跡相同。將驚堂木一拍,道:“好奴才!你與碧蟾通奸,設計將綵鳳殺死,如何陷害你家員外?還不從實招上來!”進寶一聞此言,頂梁骨上“噗”地一聲,魂已離殼,驚慌失色道:“此..此..此事小..小..小人不知。”金令吩咐掌嘴。剛然一邊打了十個,進寶便嚷道:“我說呀,我說!”兩旁衙役道:“快招,快招!”進寶便將碧蟾如何留表記被員外撿著,錯疑在安人身上;又如何試探先生,方知是碧蟾,將她鎖禁花園。“原是小人家與姨孃有染,因此暗暗定計要殺員外。不想秦昌那日偏偏的上西間去了,這纔誤殺了綵鳳。”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金令道:“如此說來,碧蟾與進祿昨夜被人殺死,想是你憤奸不平,將他二人殺了。”進寶碰頭道:“此事小人實實不知。昨夜小人在監內服侍員外,並未回家,如何會殺人呢?老爺詳情。”金令暗暗點頭道:

“他這話卻與字柬相符。只是碧蟾、進祿卻被何人所殺呢?”

你道是何字柬?原來進祿與進寶送信,叫他多連一夜。進寶恐其負了碧蟾之約,因此悄悄寫了一柬,托進祿暗暗送與碧蟾。誰知進祿久有垂涎之意,不能得手,趁此機會,方纔入港。恰被北俠聽見,錯疑在杜雍、鄭氏身上,故此將二人殺死。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至于床下抽出血衫鞋襪,金令如何知道就在床下呢?皆因進寶字柬上前面寫今日不能回來之故;後面又囑咐千萬,前次污血之物,恐床下露人眼目,須改別處隱藏方妥。有此一語,故而搜出,叫進喜認識,說出進寶。金令已知是進寶所爲,又恐進祿栽賍陷害別人,故叫進寶寫訴呈,對了筆跡,然後方問此事。以爲他必狡賴,再用字柬、衣衫、鞋襪質證。誰知小子不禁打,十個嘴巴他就通說了,卻倒省事。不知金令如何定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楊芳懷忠彼此見禮~繼祖盡孝母子相逢

且說金公讅明進寶,將他立時收監,與綵鳳抵命。把秦昌當堂釋放。惟有殺奸之人,再行訪查緝獲另結,暫且懸案。論碧蟾早就該死,進祿既有淫邪之行,便有殺身之報。他二人死所當死,也就不必深究。

且說秦昌回家,感謝杜雍不盡,二人遂成莫逆。又想起靜修之言,杜雍也要探望,因此二人同來至盤古寺。靜修與北俠見了,彼此驚駭。還是秦昌直爽,毫無隱諱,將此事敘明。靜修、北俠方纔釋疑,始悟進寶之言盡是虛假。四人這一番親愛快樂,自不必言。盤桓了幾日,秦昌與杜雍仍然回莊。北俠也就別了靜修,上杭州去了。沿路上聞人傳說道:“好了,杭州太守可換了。我們的冤枉可該伸了。”仔細打聽,北俠卻曉得此人。

你道此人是誰?聽我慢慢敘來。只因春闈考試,欽命包大人主考。到了三場已畢,見中捲內並無包公姪兒,天子便問:“包卿,世榮爲何不中?”包公奏道:“臣因欽命點爲主考,臣姪理應回避,因此並未入場。”天子道:“朕原爲揀選人材,明經取士,爲國求賢。若要如此,豈不叫包世榮抱屈麽?”即行傳旨,著世榮一體殿試。此旨一下,包世榮好生快樂。到了殿試之期,欽點包世榮傳臚,用爲翰林院庶吉士。包公叔姪碰頭謝恩。赴瓊林宴之後,包公遞了個本,給包世榮告假,還鄉畢姻,三個月後,仍然回京供職。聖上準奏,賞賚了多少東西。包世榮別了叔父,帶了鄧九如榮耀還鄉。至于與玉芝畢姻一節,也不必細述。

只因杭州太守出缺,聖上欽派了新中榜眼用爲編修的倪繼祖。倪繼祖奉了聖旨,不敢遲延。先拜老師,包公勉勵了多少言語,倪繼祖一一謹記。然後告假還鄉祭祖,奉旨:“著祭祖畢,即赴新任。”你道倪繼祖可是倪太公之子麽?就是。僕人可是倪忠麽?其中尚有許多的原委,直仿彿白羅衫的故事,此處不能不敘出。

且說揚州甘泉縣有一飽學儒流,名喚倪仁,自幼與同鄉李太公之女定爲妻室。什麽聘禮呢?有祖傳遺留的一枝並梗玉蓮花,晶瑩光潤無比,拆開卻是兩枝,合起來便成一朵。倪仁視爲珍寶,與妻子各配一枝。只因要上泰州探親,便僱了船隻。這船戶一名陶宗,一名賀豹,外有一個僱工幫閒的名叫楊芳。不料這陶宗、賀豹乃是水面上作生涯的,但凡客人行李輜重露在他眼裏,再沒有放過去的。如今見倪仁僱了他的船,雖無沉重行李,卻見李氏生得美貌,淫心陡起。賀豹暗暗的與陶宗商量,意慾劫掠了這宗買賣。他別的一概不要,全給陶宗,他單要李氏做個妻房。二人計議停當,又悄悄的知會了楊芳。楊芳原是僱工人,不敢多言。

一日來在揚子江,到幽僻之處,將倪仁抛嚮水中淹死。賀豹便逼勒李氏。李氏哭訴道:“因懷孕臨邇,俟分娩後再行成親。”多虧楊芳在旁解勸,道:“她丈夫已死,難道還怕她飛上天去不成?”賀豹只得罷了。楊芳暗暗想道:他等做沒天良之事,將來事犯,難免扳拉于我。再者,看這婦人哭得可憐,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罷,他便沽酒買肉,與他二人賀一個得妻,一個發財。二人見他慇懃,一齊說道:“何苦要叫你費心呢。你以後真要好時,我等按三七與你股分,你道好麽?”楊芳暗暗道:“似你等這樣行爲,慢說三七股分,就是全給老楊,我也是不稀罕的。”他卻故意答道:“如若二位肯提擕于我,敢情是好。”便慇懃勸酒,不多時把二人灌得酩酊大醉,臥在船頭之上。楊芳便悄悄地告訴了李氏,叫她上岸一直往東,過了樹林,有個白衣菴,“我姑母在這廟出家,那裏可以安身。”此時天已五鼓,李氏上岸,不顧高低,拼命往前奔馳。忽然一陣肚痛,暗說:“不好!我是臨月身體,若要分娩可怎麽好?”正思索時,一陣疼似一陣,只得勉強奔至樹林,暗暗禱告道:“我李氏僅存倪氏一脈,倘蒙皇天憐念,生得一男,也可以繼續香煙。”禱罷,存身樹下。不多時果分娩了,喜得是個男兒。連忙脫下內衫,將孩兒包好,胸前就別了那半枝蓮花。不敢留戀,難免悲慼,急將小兒放在樹本之下。自己恐賊人迫來,忙忙往東奔,逃上廟中去了。

且說楊芳放了李氏,心下暢快,一歪身也就睡了。剛然睡下,覺得耳畔有人喚道:“你還不走,等待何時?”楊芳從夢中醒來,看了看四下無人,但見殘月西斜,疏星幾點。自己想道:“方纔明明有人呼喚,爲何竟自無人呢?”再看陶、賀二人,酣睡如雷。又轉念道:“不好!他二人若是醒來,不見了婦人,難道就罷了不成?不是埋怨于我,就是四下搜尋。那時將婦人訪查出來,反爲不美。有了,莫若我與他個溜之乎也。及至他二人醒來,必說我拐了婦人遠走高飛,也免得他等搜查。”主意已定,東西一概不動,隻身上岸,一直竟往白衣菴而來。

到了菴前,天已微明。嚮前扣門,出來了個老尼,隔門問道:“是哪個?”楊芳道:“姑母請開門,是姪兒楊芳。”老尼開了山門,楊芳來至客堂。尚未就座,便悄悄問道:“姑母,可有一個婦人投在菴中麽?”老尼道:“你如何知道?”楊芳便將灌醉二賊,私放李氏的話,說了一遍。老尼唸一聲“阿彌陀佛”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惜乎你爲人不能爲徹。錯舛你也沒什麽錯舛,只是她一點血脈失于路上,恐將來斷絕了她祖上的香煙。”楊芳追問情由,老尼便道:“那婦人已投在廟中,言于樹林內分娩一子。若被人撿去,尚有生路;倘若遭害,便絕了香煙。深爲痛惜。是我勸慰再三,應許與她找尋,她方止了悲啼,在後面小院內將息。”楊芳道:“既如此,我就找尋去。”老尼道:“你要找尋,有個表記。他胸前有枝白玉蓮花,那就是此子。”楊芳謹記在心,離了白衣菴,到了樹林,看了一番,並無蹤跡。楊芳訪查了三日,方纔得了實信。

離白衣菴有數里之遙,有一倪家莊。莊中有個倪太公。因五更趕集,騎著個小驢兒來至樹林,那驢便不走了。倪太公詫異,忽聽小兒啼哭,連忙下驢一看,見是個小兒放在樹本之下,身上別有一枝白玉蓮花。這老半生無兒,見了此子,好生懽喜。連忙打開衣襟,將小兒揣好,也顧不得趕集,連忙乘驢轉回家中。安人梁氏見了此子,問了情由。夫妻二人懽喜非常,就起名叫倪繼祖。他那裏知道小兒的本姓卻也姓倪呢。這也是天緣湊巧,姓倪的根芽就被姓倪的撿去。

俗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那日倪太公得了此子,早已就有人知道。道喜的不離門,又有薦乳母的,今日你來,明日我往,俱要給太公作賀。太公難以推辭,只得備了酒席,請鄉黨父老。這些鄉黨父老也備了些須薄禮,前來作賀。正在應酬之際,只見又來了兩個鄉親領來一人,約有三旬年紀。倪太公卻不認得,問道:“此位是誰?”二鄉老道:“此人是我們素來熟識的。因他無處安身,聞得太公得了小相公,他情願與太公作僕人。就是小相公大了,他也好照看。他爲人最是樸實忠厚的,老鄉親看我二人分上,將他留下罷。”倪太公道:“他一人所費無幾,何況又有二位老鄉親美意,留下就是了。”二鄉老道:“還是鄉親爽快。過來見了太公。太公就給他起個名兒。”倪太公道:“僕從總要忠誠,就叫他倪忠罷。”原來此人就是楊芳。因同他姑母商量,要照應此子,故要投到倪宅。

因認識此莊上的二人,就托他們趁著賀喜,順便舉薦。

楊芳聽見倪太公不但留下,而且起名倪忠,便上前叩頭,道:“小人倪忠與太老爺叩頭道喜。”倪太公甚是懽喜。倪忠便慇懃張羅,諸事不用吩咐,這倪太公就省了好些心。從此倪忠就在倪太公莊上,更加小心留神。倪太公見他忠正樸實,諸事俱各託付于他,無有不盡心竭力的。倪太公倒得了個好幫手。一日,倪忠對太公道:“小人見小官人年已七歲,資性聰明,何不叫他讀書呢?”太公道:“我正有此意。前次見東村有個老學究,學問頗好。你就揀個日期,我好帶去入學。”于是定了日期,倪繼祖入學讀書。每日俱是倪忠護持接送。倪忠卻時常到菴中看望,就只瞞過倪繼祖。

剛唸了有二三年光景,老學究便轉薦了一個儒流秀士,卻是濟南人,姓程名建才。老學究對太公道:“令郎乃國家大器,非是老漢可以造就的。若是從我敝友訓導訓導,將來必有可成。”倪太公尚有些猶疑,倒是倪忠攛掇道:“小官人頗能讀書。既承老先生一番美意,薦了這位先生,何不叫小官人跟著學學呢?”太公聽了,只得應允。便請程先生訓誨倪繼祖。繼祖聰明絕頂,過目不忘,把個先生樂得了不得。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倪繼祖已然十六歲。程先生對太公說,叫倪繼祖科考。太公總是鄉下人形景,不敢妄想成人。倒是先生著了急了,也不知會太公,就叫倪繼祖遞名去赴考,高高的中了生員。太公甚喜,酬謝程先生。自然又是賀喜,應接不暇。

一日,先生出門,倪繼祖也要出門閒遊閒遊,稟明了太公,就叫倪忠跟隨。信步行來,路過白衣菴。倪忠道:“小官人,此菴有小人的姑母在此出家,請進去歇歇吃茶。小人順便探望探望。”倪繼祖道:“從不出門,今日走了許多的路,也覺乏了,正要歇息歇息。”倪忠嚮前扣門。老尼出來迎接,道:“不知小官人到此,未能迎接,多多有罪。”連忙讓至客堂待茶。

原來倪忠當初訪著時,已然與他姑母送信。老尼便告訴了李氏,李氏暗暗唸佛。自彌月後,便拜了老尼爲師,每日在大士前虔心懺悔,無事再也不出佛院之門。這一日正從大士前禮拜回來,忘記了關小院之門。恰好倪繼祖歇息了片時,便到各處閒遊。只見這院內甚是清雅,信步來至院中。李氏聽得院內有腳步聲響,連忙出來一看。不看時則已,看了時不由得一陣痛徹心髓,登時落下淚來。她因見了倪繼祖的面貌舉止,儼然與倪仁一般。誰知倪繼祖見了李氏落淚,可煞作怪,他只覺得眼眶兒發酸,撲簌簌也就淚流滿面,不能自解。正在拭淚,只見倪忠與他姑母到了。倪忠道:“官人,你爲何啼哭?”倪繼祖道:“我何嘗哭來。”嘴內雖如此說,聲音尚帶悲哽。倪忠又見李氏在那裏呆獃落淚,看了這番光景,他也不言不語,拂袖拭起淚來。只聽老尼道:“善哉!善哉!此乃天性,豈是偶然。”倪繼祖聽了此言,詫異道:“此話怎講?”只見倪忠跪倒道:“望乞小主人赦宥老奴隱瞞之罪,小人方敢訴說。”那倪繼祖見他如此,驚得目瞪癡呆。又聽李氏悲切切道:“恩公快些請起,休要折受了他。不然,我也就跪了。”倪繼祖好生納悶,連忙將倪忠拉起,問道:“此事端的如何?快些講來!”

倪忠便把怎麽長、怎麽短述說了一遍。他這裏說,那裏李氏已然哭了個聲哽氣噎。倪繼祖聽了,半晌還過一口氣來,道:“我倪繼祖生了十六歲,不知生身父母受如此苦處。”連忙嚮前抱住李氏,放聲大哭。老尼與倪忠勸慰多時,母子二人方纔止住悲聲。李氏道:“自蒙恩公搭救之後,在此菴中一十五載,不想孩兒今日長成。只是今日相見,爲娘的如同睡裏夢裏,自己反倒不能深信。問吾兒你可知當初表記是何物?”倪繼袒聽了此言,惟恐母親生疑,連忙嚮那貼身裏衣之中掏出白玉蓮花,雙手奉上。李氏一見蓮花,“啊呀”一聲,身體往後一仰。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認明師學藝招賢館~查惡棍私訪霸王莊

且說李氏一見了蓮花,睹物傷情,復又大哭起來。倪繼祖與倪忠商議,就要接李氏一同上莊。李氏連忙止悲說道:“吾兒休生妄想。爲娘的再也不染紅塵了。原想著你爹爹的冤仇今生再世也不能報了,不料蒼天有眼,倪氏門中有你這根芽。只要吾兒好好攻書,得了一官半職,能夠與你爹爹報仇雪恨,爲娘的平生之願足矣。”倪繼祖見李氏不肯上莊,便哭倒跪下,道:“孩兒不知親娘便罷,如今既已知道,也容孩兒略盡孝心。就是孩兒養身的父母不依時,自有孩兒懇求哀告。何況我那父母也是好善之家,如何不能容留親娘呢?”李氏道:“言雖如此,但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生懺悔不來。倘若再墮俗緣,惟恐不能消受,反要生出災殃,那時吾兒豈不後悔?”倪繼祖聽李氏之言,心堅如石,毫無回轉,便放聲大哭道:“母親既然如此,孩兒也不回去了,就在此處侍奉母親。”李氏道:“你既然知道,讀書要明理。俗言‘順者爲孝’,爲娘的雖未撫養于你,難道你不念劬勞之恩,竟敢違背麽?再者,你那父母哺乳三年,好容易養得你長大成人,你未能報答于萬一,又肯作此負心之人麽?”一席話說得倪繼祖一言不發,惟有低頭哭泣。

李氏心下爲難,猛然想起一計來:“需如此如此,這冤家方能回去。”想罷,說道:“孩兒不要啼哭。我有三件,你若依從,諸事辦妥,爲娘的必隨你去如何?”倪繼祖連忙問道:“哪三件?請母親說明。”李氏道:“第一件,你從今後需要好好攻書,務需要得了一官半職;第二十件,你需將讎家拿獲,與你爹爹雪恨;第三十件,這白玉蓮花乃祖上遺留,原是兩個合成一枝。如今你將此枝仍然帶去,需把那一枝找尋回來。三事齊備,爲娘的必隨兒去。三事之中若缺一件,爲娘的再也不能隨你去。”說罷,又囑咐倪忠道:“恩公一生全仗忠義,我也不用饒舌。全賴恩公始終如一,便是我倪氏門中不幸之大幸了。你們速速回去罷,省得你那父母在家盼望。”李氏將話說完,一甩手回後去了。

這裏倪繼祖如何肯走,還是倪忠連攙帶勸,直是一步九回頭,好容易攙出院子門來。老尼後面相送。倪繼祖又諄囑了一番,方離了白衣菴,竟奔倪家莊而來。主僕在路途之中,一個是短嘆長訏,一個是婉言相勸。倪繼祖道:“方纔聽母親吩咐三件,仔細想來,做官不難,報仇容易,只是那白玉蓮花卻在何處找尋?”倪忠道:“據老奴看來,物之隱現自有定數,卻倒不難。還是做官難,總要官人以後好好攻書要緊。”倪繼祖道:“我有海樣深的仇,焉有自己不上進呢。老人家休要憂慮。”倪忠道:“官人如何這等呼喚?惟恐折了老奴的草料。”倪繼祖道:“你甘屈人下,全是爲我而起。你的恩重如山,我如何以僕從相待!”倪忠道:“言雖如此,官人若當著外人還要照常,不可露了形跡。”倪繼祖道:“逢場作戲,我是曉得的。還有一宗,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千萬莫要洩漏。俟功名成就之後,大家再爲言明,庶乎彼此有益。”倪忠道:“這不用官人囑咐,老奴十五年光景皆未洩露,難道此時倒隱瞞不住麽?”二人說話之間,來至莊前。倪繼祖見了太公、梁氏,俱各照常。

自此倪繼祖一心想著報仇,奮志攻書。過了二年,又舉于鄉,益發高興,每日裏討論研求。看看的又過了二年,明春是會試之年,倪繼祖與先生商議,打點行裝,一同上京考試。太公跟前俱已稟明。誰知到了臨期,程先生病倒,竟自嗚呼哀哉了。因此,倪繼祖帶了倪忠,悄悄到白衣菴,別了親娘。又與老尼留下銀兩,主僕一同進京。這纔有會仙樓遇見了歐陽春、了兆蘭一節。

自接濟了張老兒之後,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至東京,租了寓所,靜等明春赴考。及至考試已畢,倪繼祖中了第九名進士。到了殿試,又欽點了榜眼,用爲編修。可巧杭州太守出缺,奉旨又放了他。主僕二人好生懽喜,拜別包公。包公又囑咐了好些話。主僕衣錦還鄉,拜了父母,稟明認母之事。太公、梁氏本是好善之家,聽了甚喜,一同來至白衣菴,欲接李氏在莊中居住。李氏因孩兒即刻赴任,一來莊中住著不便,二來自己心願不遂,決意不肯。因此仍在白衣菴與老尼同住。倪繼祖無法,只得安置妥帖,且去上任。俟接任後,倘能二事如願,那時再來迎接,大約母親也就無可推託了。即叫倪忠束裝就道。來至杭州,剛一接任,就收了無數的詞狀。細細看來,全是告霸王莊馬強的。

你道這馬強是誰?原來就是太歲莊馬剛之宗弟。他倚仗朝中總管馬朝賢是他叔父,便無所不爲。他霸田佔產,搶掠婦女。家中蓋了個招賢館,接納各處英雄豪傑,因此無賴光棍投奔他家的不少。其中也有一二豪傑,因無處可去,暫且棲身,看他的動靜。現時有名的便是:黑妖狐智化、小諸葛沈仲元、神手大聖鄧車、病太歲張華、賽方朔方貂,其餘的無名小輩,不計其數。每日裏舞劍掄槍,比刀對棒,魚龍混雜,鬧個不了。一來一去聲氣大了,連襄陽王趙爵都與他交結往來。獨獨有一個小英雄,心志高傲,氣度不俗,年十四歲,姓艾名虎,就在招賢館內做個館童。他見衆人之中,惟獨智化是個豪傑,而且本領高出人上,便時刻小心,諸事留神,敬奉智化爲師。真感動得黑妖狐懽害非常,便把他暗暗地收做徒弟,悄悄傳他武藝。誰知他心機活變,一教便會,一點就醒。不上一年光景,學了一身武藝。他卻時常悄悄地對智化道:“你老人家以後不要勸我們員外,不但白費脣舌他不肯聽,反倒招的那些人背地裏抱怨,說你老人家特膽小了。‘搶幾個婦女什麽要緊,要是這麽害怕起來,將來還能幹大事麽?’你老人家自想想,這一羣人都不成了亡命之徒嗎?”智化道:“你莫多言,我自有道理。”他師徒只顧背地裏閒談,誰知招賢館早又生出事來。

原來馬強打發惡奴馬勇前去討賬回來,說債主翟九成家道艱難,分文皆無。馬強將眼一瞪,道:“沒有就罷了不成?急速將他送縣官追。”馬勇道:“員外不必生氣,其中卻有個極好的事情。方纔小人去到他家,將小人讓進去苦苦的哀求。不想炕上坐著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小人問他是何人。翟九成說是他外孫女,名叫錦娘。只因她女兒女婿亡故,留下女兒毫無倚靠,因此他自小兒撫養,今年已交十七歲。這翟九成全仗著她做些針線,將就度日。員外曾吩咐過小人,叫小人細細留神打聽,如有美貌婦女,立刻回稟。據小人今日看見這女子,真算是少一無二的了。”一句話說得馬強心癢難撓,登時樂得兩眼連個縫兒也沒有了。立刻派惡奴八名,跟隨馬勇,到翟九成家將錦娘搶來,抵銷欠賬。這惡賊在招賢館立等,便嚮衆人誇耀道:“今日我又大喜了。你等只說前次那女子生得美貌,那裏知道比她還有強的呢。少時來了,叫你衆人開開眼咧。”衆人聽了,便有幾個奉承道:“這都是員外福田造化,我們如何敢比。這喜酒是喝定了。”其中就有聽不上的,用話打趣他:“好雖好,只怕叫後面知道了,那又不好了。”馬強哈哈笑道:“你們吃酒時作個雅趣,不要吵嚷了。”說話間,馬勇回來稟道:“錦娘已到。”馬強吩咐:“快快帶上來!”果然是個裊裊婷婷女子,身穿樸素衣服,頭上也無珠翠,哭哭啼啼來至廳前。馬強見她雖然啼哭,那一番嬌柔嫵媚真令人見了生憐,不由地笑逐顏開道:“那女子不要啼哭。你若好好依從于我,享不盡榮華,受不盡富貴。你只管嚮前些,不要害羞。”忽聽見錦娘嬌滴滴道:“你這強賊,無故的搶掠良家女子,是何道理?奴今到此,惟有一死而已,還講什麽榮華富貴!我就嚮前些。”誰知錦娘暗暗擕來剪子一把,將手一揚,竟奔惡賊而來。馬強見勢不好,把身子往旁一閃,“刷”地一聲,把剪子扎在椅背上。馬強“噯喲”一聲:“好不識擡舉的賤人!”吩咐惡奴將他掐在地牢。惡賊的一團高興,登時掃盡,無可釋悶,且與衆人飲酒作樂。

且說翟九成因護庇錦娘,被惡奴們拳打腳踢亂打一頓,仍將錦娘搶去,只急得跺腳捶胸,嚎陶不止。哭夠多時,檢點了檢點,獨獨不見了剪子,暗道:“不消說了,這是外孫女去到那裏一死相拚了。”忙到那裏探望了一番,並無消息。又恐被人看見,自己倒要吃苦,只得垂頭喪氣的回來。見路旁邊有柳樹,他便席地而坐,一邊歇息,一邊想道:“自我女兒女婿亡故,留下這條孽根。我原打算將她撫養大了,將她聘嫁,了卻一生之願。誰知平地生波,竟有這無法無天之事。再者,錦娘她一去,不是將惡賊一剪扎死,她也必自戕其生。她若死了,不消說了,我這撫養勤勞付于東流。她若將惡賊扎死,難道他等就饒了老漢不成?”越思越想,又是著急,又是害怕。忽然把心一橫,道:“哎!眼不見,心不煩,莫若死了乾淨。”站起身來,找了一株柳樹,解下絲縧,就要自縊而死。

忽聽有人說道:“老丈休要如此。有什麽事何不對我說呢?”翟九成回頭一看,見一條大漢,碧眼紫髯。連忙上前哭訴情由,口口聲聲說自己無路可活,難以對去世的女兒女婿。北俠歐陽春聽了,道:“他如此惡霸,你爲何不告他去?”翟九成道:“我的爺!談何容易。他有錢有勢,而且聲名在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縱有呈子,縣裏也是不準的。”北俠道:“不是這裏告他,是叫你上東京開封府去告他。”翟九成道:“哎呀呀!更不容易了。我這裏到開封府,路途遙遠,如何有許多的盤費呢?”北俠道:“這倒不難。我這裏有白銀十兩相送,如何?”翟九成道,“萍水相逢,如何敢受許多銀兩。”北俠道:“這有什麽要緊的。只要你拿定主意。若到開封,包管此恨必消。”說罷,從皮兜內摸出兩個銀錁,遞與翟九成。翟九成便翻身拜倒,北俠攙起。

只見那邊過來一人,手提馬鞭,道:“你何必捨近而求遠呢?新任太守極其清廉,你何不到那裏去告呢?”北俠細看此人,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來。又聽這人道:“你如若要告時,我家東人與衙門中相熟,頗頗的可托。你不信,請看那邊林下坐的就是他。”北俠先挺身往那邊一望,見一儒士坐在那裏,旁邊有馬一匹。不看則可,看了時倒抽了口氣,暗暗說道,“不好!他爲何這般形景?霸王莊能人極多,倘然識破,那時連性命不保。我又不好勸阻,只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想罷,即對翟九成道:“既是新陞太守清廉,你就托他東人便了。”說罷,回身往東去了。

你道那儒士與老僕是誰?原來就是倪繼祖主僕。北俠因看見倪繼祖,方想起老僕倪忠來。認明後,他卻躲開。倪忠帶了翟九成見了倪繼祖。太守細細地問了一番,並給他寫了一張呈子。翟九成懽天喜地回家,五更天預備起身赴府告狀。

誰知冤家路兒窄,馬強因錦娘不從,掐在地牢,飲酒之後,又帶了惡奴出來,騎著高頭大馬,迎頭便撞見了翟九成。翟九成一見,膽裂魂飛,回身就跑。馬強一曡連聲叫“拿”。惡賊抖起威風,追將下去。翟九成上了年紀之人,能跑多遠,早被惡奴揪住,連拉帶扯,來至馬強的馬前。馬強問道:“我把你這老狗!你叫你外孫女用剪子刺我,我已將她掐在地牢,正要找人尋你。見了我不知請罪,反倒要跑。你也就可惡得很呢!”惡賊原打算拿話威嚇威嚇翟九成,要他賠罪,好叫他勸他外孫女依從之意。不想翟九成喘訏訏道:“你這惡賊,硬搶良家之女,還要與你請罪。我恨不能立時報仇雪恨,方遂我心頭之願。”馬強聽了,圓瞪怪眼,一聲呵叱:“噯喲,好老狗!你既要青天,必有上告之心。想來必有冤狀。”只聽說了一聲“搜”,惡奴等上前扯開衣襟,便露出一張紙來,連忙呈與馬強。惡賊看了一遍,一言不發,暗道:“好厲害狀子!這是何人與他寫的,倒要留神訪查訪查。”吩咐惡奴二名,將翟九成送至縣內,立刻嚴追欠債。正然吩咐,只見那邊過來了一個也是乘馬之人,後面跟定老僕。惡賊一見,心內一動,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惡姚成識破舊夥計~美絳貞私放新黃堂

且說馬強將翟九成送縣,正要搜尋寫狀之人,只見那邊來了個乘馬的相公,後面跟定老僕。看他等形景,有些疑惑,便想出個計較來,將絲繮一抖,迎了上來,雙手一拱道:“尊兄請了。可是上天竺進香的麽?”原來乘馬的就是倪繼祖,順著惡賊的口氣答道:“正是。請問足下何人?如何知道學生進香呢了?”惡賊道:“小弟姓馬,在前面莊中居住。小弟有個心願,但凡有進香的,必要請到莊中待茶,也是一片施捨好善之心。”說著話,目視惡奴。衆家人會意,不管倪繼祖依與不依,便上前牽住嚼環,拉著就走。倪忠見此光景,知道有些不妥,只得在後面緊緊跟隨。不多時,來至莊前,過了護莊橋,便是莊門。馬強下了馬,也不謙讓,回頭吩咐道:“把他們帶進來!”惡奴答應一聲,把主僕蜂擁而入。倪繼祖暗道:“我正要探訪,不想就遇見他。看他這般權勢,惟恐不懷好意。且進去看他端的怎樣。”

馬強此時坐在招賢館,兩旁羅列坐著許多豪傑光棍。馬強便道:“遇見翟九成,搜出一張呈子,寫得甚是厲害。我立刻派人將他送縣。正要搜查寫狀之人,可巧來了個斯文秀才公,我想此狀必是他寫的,因此把他誆來。”說罷,將狀子拿出,遞與沈仲元。沈仲元看了道:“果然寫得好,但不知是這秀才不是。”馬強道:“管他是不是,把他吊起拷打就完。”沈仲元道:“員外不可如此。他既是讀書之人,需要以禮相待,用言語套問他;如若不應,再行拷打不遲,所謂‘先禮而後兵也’。”馬強道:“賢弟所論甚是。”吩咐請那秀士。此時惡奴等俱在外面候信,聽見說請秀士,連忙對倪繼祖道:“我們員外請你呢。你見了要小心些。”倪繼祖來至廳房,見中間廊下懸一匾額,寫著“招賢館”三字,暗暗道:“他是何等樣人,竟敢設立招賢館。可見是不法之徒。”及至進了廳房,見馬強坐在上位,昂不爲禮。兩旁坐著許多人物,看了去,俱非善類。卻有兩個人站起,執手讓道:“請坐。”倪繼祖也只得執手回答道:“恕坐。”便在下首坐了。

衆人把倪繼祖留神細看,見他面龐豐滿,氣度安詳,身上雖不華美,卻也齊整。背後立定一個年老僕人。只聽東邊一人問道:“請問尊姓大名?”繼祖答道:“姓李名世清。”西邊一人問道:“到此何事?”繼祖答道:“奉母命前往天竺進香。”馬強聽了哈哈笑道:“俺要不提進香,你如何肯說進香呢?我且問你:既要進香,所有香袋錢糧爲何不帶呢?”繼祖道:“已先派人挑往天竺去了。故此單帶個老僕,賞玩途中風景。”馬強聽了,似乎有理。忽聽沈仲元在東邊問道:“賞玩風景原是讀書人所爲,至于調詞告狀豈是讀書人幹的呢?”倪繼祖道:“此話從何說起?學生幾時與人調詞告狀來?”又聽智化在西邊問道:“翟九成足下可認得麽?”倪繼祖道:“學生並不認得姓翟的。”智化道:“既不認得,且請到書房少坐。”便有惡奴帶領主僕出廳房,要上書房。剛剛下了大廳,只見迎頭來一人,頭戴沿氈大帽,身穿青布箭袖,腰束皮帶,足登薄底靴子,手提著馬鞭,滿臉灰塵。他將倪繼祖略略的瞧了一瞧,卻將倪忠狠狠地瞅了又瞅。誰知倪忠見了他,登時面目變色,暗說:“不好!這是冤家來了。”

你道此人是誰?他姓姚名成,原來又不是姚成,卻是陶宗。只因與賀豹醉後醒來,不見了楊芳與李氏,以爲楊芳拐了李氏去了。過些時,方知楊芳在倪家莊做僕人,改名倪忠,卻打聽不出李氏的下落。後來他二人又劫掠一夥客商,被人告到甘泉縣內,追捕甚急。他二人便收拾了收拾,連夜逃至杭州。花費那無義之財,猶如糞土,不多幾時精精光光。二人又幹起舊營生來,劫了些資財。賀豹便娶了個再婚老婆度日。陶宗卻認得病太歲張華,托他在馬強跟前說了,改叫姚成。他便趨炎附勢的,不多幾日,把個馬強哄得心花俱開,便把他當做心腹之人,做了主管。因閱朝中邸報,見有奉旨欽振杭州太守,乃是中榜眼用爲編修的倪繼祖,又是當朝首相的門生。馬強心裏就有些不得主意,特派姚成扮作行路之人,前往省城,細細打聽明白了回來,好做準備。因此姚成行路模樣回來,偏偏的剛進門,迎頭就撞見倪忠。

且說姚成到了廳上,參拜了馬強,又與衆人見了。馬強便問打聽的事體如何。姚成道:“小人到了省城,細細打聽,果是欽派榜眼倪繼祖作了太守。自到任後,接了許多狀子,皆與員外有些關礙。”馬強聽了,暗暗著慌,道:“既有許多狀子,爲何這些日並沒有傳我到案呢?”姚成道:“只因官府一路風霜,感冒風寒,現今病了,連各官稟見俱各不會。小人原要等個水落石出,誰知再也沒有信息,因此小人就回來了。”馬強道:“這就是了。我說呢,一天可以打兩個來回兒,你如何去了四五天呢?敢則是你要等個水落石出。那如何等得呢?你且歇歇兒去罷。”姚成道:“方纔那個斯文主僕是誰?”馬強道:“那是我遇見誆了來的。”便把翟九成之事說了一遍。“我原疑惑是他寫的呈子,誰知我們大夥盤問了一回,並不是他。”姚成道:“雖不是他,卻別放他。”馬強道:“你有什麽主意?”姚成道:“員外不知,那個僕人我認得。他本名叫做楊芳,只因投在倪家莊作了僕人,改名叫做倪忠。”沈仲元在旁聽了,忙問道:“他投在倪家有多少年了?”姚成道:“算來也有二十多年了。”沈仲元道:“不好了!員外你把太守誆了來了。”馬強聽罷此言,只嚇得雙睛直瞪,闊口一張,呵呵了半晌,方問道:“賢..賢..賢弟,你如何知..知..知道?”小諸葛道:“姚主管既認明老僕是倪忠,他主人焉有不是倪繼祖的?再者,問他姓名,說姓李名世清。這明明自己說我辦理事情要清之意,這還有什麽難解的?”馬強聽了如夢方覺,毛骨悚然,道:“可怎麽好?賢弟你想個主意方好。”沈仲元道:“此事需要員外拿定主意。既已誆來,便難放出。暫將他等鎖在空房之內,俟夜靜更深,把他請至廳上,大家以禮懇求。就說,明知是府尊太守,故意的請府尊大老爺到莊,爲分析案中情節。他若應了人情,說不得員外破些家私,將他買囑,要張印信甘結,將他榮榮耀耀送到衙署。外人聞知,只道府尊結交員外,不但無人再敢告狀。只怕以後還有些照應呢。他若不應時,說不得只好將他處死,暗暗知會襄陽王舉事便了。”智化在旁聽了,連聲誇道:“好計!好計!”馬強聽了,只好如此。便吩咐將他主僕鎖在空房。

雖然鎖了,他卻躊躇不安,坐立不寧。出了大廳,來至臥室,見了郭氏安人,嗨聲嘆氣。原來他的孃子就是郭槐的姪女,見丈夫愁眉不展,便問:“又有什麽事了?這等煩惱。”馬強見問,便把已往情由述說一遍。郭氏聽了道:“益發鬧得好了,竟把欽命的黃堂太守弄在家內來了。我說你結交的全是狐朋狗友,你再不信。我還聽見說,你又搶了個女孩兒來,名叫錦娘,險些兒沒被人家扎了一剪子。你把這女子掐在地窖裏了。這如今,又把個知府關在家裏,可怎麽樣呢?”口裏雖如此說,心裏卻也著急。馬強又將沈仲元之計說了,郭氏方不言語了。此時天已初鼓,郭氏知丈夫憂心,未進飲食,便吩咐丫環擺飯。夫妻二人,對面坐了飲酒。

誰知這些話竟被服侍郭氏心腹丫環聽了去了。此女名喚絳貞,年方一十九歲,乃舉人朱煥章之女。他父女原籍揚州府儀徴縣人氏。只因朱先生妻亡之後,家業凋零,便帶了女兒上杭州投親。偏偏的投親不遇,就在孤山西冷橋租了幾間茅屋,一半與女兒居住,一半立塾課讀。只因朱先生有端硯一方,愛如至寶,每逢惠風和暢之際,窻明几淨之時,他必親自捧出,賞玩一番,習以爲常。不料半年前有一個館童,因先生養贍不起,將他辭出,他卻投在馬強家中,無心中將端硯說出。登時的蕭墻禍起,惡賊立刻派人前去,拍門硬買。遇見先生迂闊性情,不但不賣,反倒大駡一場。惡奴等回來,枝兒上添葉兒,激得馬強氣衝牛斗,立刻將先生交前任太守,說他欠銀五百兩,並有借券爲證。這太守明知朱先生被屈,而且又是舉人,不能因賬目加刑。因受了惡賊重賄,只得交付縣內管押。馬強趁此時便到先生家內,不但搜出端硯,並將朱絳貞搶來,意慾收納爲妾。誰知做事不密,被郭氏安人知覺,將陳醋發出,大鬧了一陣,把朱絳貞要去作爲身邊貼己的丫環。馬強無可如何,不知暗暗賠了多少不是,方纔討得安人懽喜。自那日起,馬強見了朱絳貞,慢說交口接談,就是拿正眼瞧他一瞧卻也是不敢的。朱絳貞暗暗感激郭氏。她原是聰明不過的女子,便把郭氏哄得猶如母女一般,所有簪環首飾、衣服古玩並鎖鑰全是交他掌管。今日因是馬強到了,他便隱在一邊,將此事俱各竊聽去了。暗自思道:“我爹爹遭屈已及半年,何日是個出頭之日?如今我何不悄悄將太守放了,叫他救我爹爹。他焉有不以恩報恩的!”想罷,打了燈籠,一直來到空房門前。可巧竟自無人看守。原來惡奴等以爲是斯文秀士與老僕人,有甚本領,全不放在心上,因此無人看守。也是吉人天相,暗中自有默佑。

朱絳貞見屈戌倒鎖,連忙將燈一照,認了鎖門,嚮腰間掏出許多鑰匙,揀了個恰恰投簧,鎖已開落。倪太守正與倪忠毫無主意,忽見開門,以爲惡奴前來陷害,不由地驚慌失色。忽見進來個女子,將燈一照,恰恰與倪太守對面,彼此覷視,各自驚訝。朱絳貞又將倪忠一照,悄悄道:“快隨我來!”一伸手便拉了倪繼祖往外就走。倪忠後面緊緊跟隨。不多時,過了角門卻是花園。往東走了多時,見個隨墻門兒,上面有鎖並有橫閂。朱絳貞放下燈籠,用鑰匙開鎖。誰知鑰匙投進去,鎖尚未開。鑰匙再也拔不出來。倪太守在旁著急,叫倪忠尋了一塊石頭猛然一砸,方纔開了。忙忙去開門。朱絳貞方說道:“你們就此逃了去罷。奴有一言奉問:你們到底是進香的,還是真正太守呢?如若果是太守,奴有冤枉。”

好一個聰明女子!她不早問,到了此時方問,全是一片靈機。何以見得?若在空房之中間時,他主僕必以爲惡賊用軟局套問來了,焉肯說出實話呢?再者,朱絳貞他又惟恐不能救出太守。幸喜一路奔至花園,並未遇人,暗暗唸佛。及至將門放開,這已救人徹了,她方纔問此句。你道是聰明不聰明?是靈機不是?倪太守到了此時,不得不說了,忙忙答道:“小生便是新任的太守倪繼祖。姐姐有何冤枉,快些說來!”朱絳貞連忙跪倒,口稱:“大老爺在上,賤妾朱絳貞叩頭。”倪繼祖連忙還禮,道:“姐姐不要多禮,快說冤枉!”朱絳貞道:“我爹爹名喚朱煥章,被惡賊誣賴欠他紋銀五百兩,在本縣看管已然半載。又將奴家搶來,幸而馬強懼內,奴家現在隨他的妻子郭氏,所以未遭他毒手。求大老爺到衙後,務必搭救我爹爹要緊。別不多言,你等快些去罷!”倪忠道:“小姐放心。我主僕俱各記下了。”朱絳貞道:“你們出了此門,直往西北便是大路。”主僕二人纔待舉步,朱絳貞又喚道:“轉來,轉來。”不知有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誤救朱烈女~貪賀豹狹逢紫髯伯

且說倪繼祖又聽朱烈女喚轉來,連忙說道:“姐姐還有基麽吩咐?”朱絳貞道:“一時忙亂,忘了一事。奴有一個信物,是自幼佩帶不離身的。倘若救出我爹爹之時,就將此物交付我爹爹,如同見女兒一般。就說奴誓以貞潔白守,雖死不厚。千萬叫我爹爹不必掛念。”說罷,遞與倪繼祖。又道:“大老爺務要珍重。”倪繼祖接來,就著燈籠一看,不由地失聲道:“哎喲!這蓮花..”剛說至此,只見倪忠忙跑回來,道:“快些走罷!”將手往膈肢窩裏一夾,拉著就走。倪繼祖回頭看來,後門已關,燈光已遠。

且說朱絳貞從花園回來,芳心亂跳。猛然想起,暗暗道:“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時,我何不到地牢將錦娘也救了,豈不妙哉!”連忙到了地牢。惡賊因這是個女子,不用人看守。朱小姐也是配了鑰匙,開了牢門。便問錦娘有投靠之處沒有。錦娘道:“我有一姑母離此不遠。”朱絳貞道:“我如今將你放了,你可認得麽?”錦娘道:“我外祖時常帶我往來,奴是認得的。”朱絳貞道:“既如此,你隨我來。”兩個人仍然來至花園後門。錦娘感恩不盡,也就逃命去了。朱小姐回來靜靜一想,暗說:“不好!我這事鬧得不小。”又轉想:“自己服侍郭氏,她雖然嫉妒,也是水性楊花。倘若她被惡賊哄轉,要討丈夫懽喜,那時我難保不受汙辱。噯!人生百歲,終須一死。何況我爹爹冤枉,已有太守搭救。心願已完,莫若自盡了,省得耽驚受怕。但死于何地纔好呢?有了!我索性縊死在地牢,他們以爲是錦娘懸梁,及至細瞧,卻曉得是我。也叫他們知道是我放的錦娘,由錦娘又可以知道那主僕也是我放的。我這一死,也就有了名了。”主意一定,來到地牢之中,將絹巾解下,接好套兒,一伸脖頸,覺得香魂縹渺,悠悠蕩蕩,落在一人身上。漸漸蘇醒,耳內只聽說道:“似你這樣毛賊,也敢打悶棍,豈不令人可笑。”這話說得是誰?朱絳貞如何又在他身上?到底是上吊了?不知是死了沒死?說的好不明白,其中必有緣故,待我慢慢敘明。

朱絳貞原是自縊來著。只因馬強白晝間在招賢館將錦娘搶來,衆目所睹,早就引動了一人,暗自想道:“看此女美貌非常,可惜便宜了老馬。不然時,我若得此女,一生快樂,豈不勝似神仙。”後來見錦娘要刺馬強,馬強一怒,將他掐在地牢,卻又暗暗懽喜,道:“活該這是我的姻緣。我何不如此如此呢!”

你道此人是誰?乃是賽方朔方貂。這個人,且不問他出身行爲,只他這個綽號兒,便知是個不通的了。他不知聽誰說過,東方朔偷桃是個神賊。他便起了綽號叫賽方朔。他又何嘗知道複姓東方名朔呢?如果知道,他必將“東”字添上,叫賽東方朔,不但唸著不受聽,而且拗口;莫若是賽方朔罷,管他通不通,不過是賊罷了。

這方貂因到二更之半,不見馬強出來,他便悄悄離了招賢館,暗暗到了地牢。黑影中,正碰在弔死鬼身上,暗說:“不好!”也不管是錦娘不是,他卻右手攬定,聽了聽喉間尚然作響,忙用左手順著身體摸至項下,把巾帕解開,輕輕放在床上。他卻在對面將左手拉住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揚,把頭一低,自己一翻身,便把女子兩胳膊搭在肩頭,然後一長身,回手把兩腿一攏,往上一顫,把女子背負起來,邁開大步,往後就走。誰知他也是奔花園後門,皆因素來瞧在眼裏的。及至來到門前,卻是雙扇虛掩,暗暗道:“此門如何會開了呢?不要管他,且自走路要緊。”一氣走了三四里之遙,剛然背至夾溝,不想遇見個打悶棍的。只道他背著包袱行李,冷不防就是一棍。方貂早巳留神,見棍臨近,一側身,把手一揚,奪住悶棍往懷裏一帶,又往外一聳,只見那打悶棍的將手一撒,“咕咚”一聲,裁倒在地,爬起來就跑。因此方貂說道:“似你這毛賊,也來打悶棍,豈不令人可笑。”可巧朱絳貞就在此時蘇醒,聽見此話。

誰知那毛賊正然跑時,只見迎面來了一條大漢攔住,問道:“你是做什麽的?快講!”真是賊起飛智,他就連忙跪倒,道:“爺爺救命啊!後面有個打悶棍的,搶了小人的包袱去了。”原來此人卻是北俠,一聞此言,便問道:“賊在哪裏?”賊說:“賊在後面。”北俠回手抽出七寶鋼刀,迎將上來。

這裏方貂背著朱絳貞往前正然走著,迎面來了個高大漢子,口中吆喝著:“快將包袱留下!”方貂以爲是方纔那賊的夥計,便在樹下將身體一縱,往後一仰,將朱絳貞放下,就舉那賊的悶棍打來。北俠將刀只一磕,棍已削去半截。方貂道:“好家夥!”撒了那半截木棍,回手即抽出樸刀斜刺裏砍來。北俠一順手,只聽“噌”地一聲,樸刀分爲兩段。方貂“噯呀”一聲,不敢戀戰,回身逃命去了。北俠也不追趕。誰知這毛賊在旁邊看熱鬧兒,見北俠把那賊戰跑了,他早巳看見樹下黑乎乎一堆,他以爲是包袱,便道:“多虧爺爺搭救!幸喜他包袱撂在樹下。”北俠道:“既如此,隨我來。你就拿去。”那賊滿心懽喜,剛剛走至跟前,不防包袱活了,連北俠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是什麽人?”只聽道:“奴家是遇難之人,被歹人背至此處,不想遇見此人,他也是個打悶棍的。”北俠聽了,一伸手將賊人抓住,道:“好賊!你竟敢哄我不成?”賊人央告道:“小人實實出于無奈。家中現有八旬老母,求爺爺饒命。”北俠道:“這女子從何而來?快說!”賊人道:“小人不知,你老問他。”

北俠揪著賊人問女子道:“你因何遇難?”朱絳貞將以往情由述了一遍。”原是自己上吊,不知如何被那人背出。如今無路可投,求老爺搭救搭救!”北俠聽了,心中爲難,如何帶著女子黑夜而行呢?猛然省道:“有了。何不如此如此。”回頭對賊人道:“你果有老母麽?”賊人道:“小人再不敢撒謊。”北俠道:“你家住在哪裏?”賊人道:“離此不遠,不過二里之遙,有一小村,北上坡就是。”北俠道:“我對你說,我放了你,你要依我一件事。”賊人道:“任憑爺爺吩咐。”北俠道:“你將此女背到你家中,我自有道理。”賊人聽了,便不言語。北俠道,“你怎麽不願意?”將手一攏勁,賊人道:“噯呀!我願意,我願意!我背,我背!”北俠道:“將他好好背起,不許回首。背得好了,我還要賞你。如若不好生背時,難道你這頭顱比方纔那人樸刀還結實麽?”賊人道:“爺爺放心,我管保背得好好的。”便背起來。北俠緊緊跟隨,竟奔賊人家中而來。一時來在高坡之上,嚮前叩門。暫且不表。

再說太守被倪忠夾著胳膊拉了就走。太守回頭看時,門已關閉,燈光已遠,只得沒命的奔馳。一個懦弱書生,一個年老蒼頭,又是黑夜之間,瞧得是忙,腳底下邁步卻不能大。剛走一二里地,倪太守道:“容我歇息歇息。”倪忠道:“老奴也發了喘了。與其歇息,莫若欵欵而行。”倪太守道:“老人家說的正是。只是這蓮花從何而來?爲何到了這女子手內?”倪忠道:“老爺說什麽蓮花?”倪太守道:“方纔那救命姐姐說她父親有冤枉,恐不憑信。她給了我這一枝白玉蓮花,作爲信物。彼時就著燈光一看,合我那枝一樣顏色,一樣光潤。我纔待要問,就被你夾著胳膊跑了。我心中好生納悶。”倪忠道:“這也沒有什麽可悶的,物件相同的頗多。且自收好了,再做理會。只是這位小姐搭救我主僕,此乃莫大之恩。而且老奴在燈下看這小姐,生得十分端莊美貌。老爺噯!爲人總要知恩報恩,莫因門楣辜負了她這番好意。”倪太守聽了此話,嘆道:“嗨!你我逃命尚且顧不來,還說什麽門楣不門楣,報恩不報恩呢!”誰知他主僕絮絮叨叨,奔奔波波,慌不擇路,原是往西北,卻忙忙誤走了正西。忽聽後面人馬聲嘶,猛回頭,見一片火光燎亮。倪忠著急道:“不好了!有人迫了來了。老爺且自逃生,待老奴迎上前去,以死相拚便了。”說罷,他也不顧太守,一直往東,竟奔火光而來。剛剛的迎了有半里之遙,見火光往西北去了。原來這火光走的是正路,可見方纔他主僕走的岔了。

倪忠喘息了喘息,道:“敢則不是迫我們的。”其實,何嘗不是追他們的。若是走大路,也追上了。他定了定神,仍然往西來尋太守。又不好明明呼喚,他也會想法子,口呼:“同人,同人!同人在哪裏?同人在哪裏?”只見迎面來了一人,答道:“哪個喚同人?”卻也是個老者聲音。倪忠來至切近,道:“我因有個同行之人失散,故此呼喚。”那老者道:“既是同人失散,待我幫你呼喚。”于是也就“同人”、”同人”呼喚多時,並無人影。倪忠道:“請問老丈是往何方去的?”那老者嘆道:“嗨!只因我老伴兒有個姪女被人陷害,是我前去探聽並無消息,因此回來晚了。又聽人說,前面夾溝子有打悶棍的,這怎麽處呢?”倪忠道:“我與同人也是受了顛險的,偏偏的到此失散。如今我這兩腿酸疼,再也不能走了,如何是好?我還沒問老丈貴姓?”那老者道:“小老兒姓王名鳳山。動問老兄貴姓?”倪忠道:“我姓李。咱們找個地方,歇息歇息方好。”王鳳山道:“你看那邊有個燈光,咱們且到那裏。”

二人來至高坡之上,嚮前叩門。只聽裏面有婦人問道:“什麽人叩門?”外面答道:“我們是遇見打悶棍的了,望乞方便方便。”裏面答道:“等一等。”不多時門已開放,卻是一個婦人,將二人讓進,仍然把門閉好。來至屋中,卻是三間草屋,兩明一暗。將二人讓至床上坐了。倪忠道:“有熱水討杯吃。”婦人道:“水卻沒有,倒有村醪酒。”王鳳山道:“有酒更妙了。求大嫂溫得熱熱的,我們全是受了驚恐的了。”不一時婦人煖了酒來,拿兩個茶碗斟上。二人端起就喝,每人三口兩氣就是一碗。還要喝時,只見王鳳山說:“不好了!我爲何天旋地轉?”倪忠說:“我也有些頭迷眼昏。”說話時,二人栽倒牀上,口內流涎。婦人笑道:“老娘也是服侍你們的?這等受用,還叫老娘溫得熱熱的。你們下床去罷,讓老娘歇息歇息!”說罷,拉拉拽拽,拉下床來。她便坐在床上,暗想道:“好天殺忘八!看他回來如何見我!”他這樣害人的婦人,比那救人的女子,真有天淵之別。

婦人正自暗想,忽聽外面叫道:“快開門來,快開門來!”婦人在屋內答道:“你將就著等等兒罷!來了就是這時候,要忙早些兒來呀。不要臉的忘八!”北俠在外聽了,問道:“這是你母親麽?”賊人道:“不是,不是。這是小人的女人。”忽又聽婦人來至院內,埋怨道:“這是你出去打槓子呢?好嗎!把行路的趕到家裏來。若不虧老娘用藥將他二人迷倒,孩兒啊!明日打不了的官司呢。”北俠外面聽了有氣,道:“明是他母親,怎麽說是他女人呢?”賊人聽了著急,恨道:“快開開門罷!爺爺來了。”

北俠已聽見藥倒二人,就知這婦人也是個不良之輩。開開門時,婦人將燈一照,只見丈夫背了個女子。婦人大怒道:“好啊!你敢則鬧這個兒呢。還說爺爺來了。”剛說至此,忽然瞧見北俠身量高大,手內拿著明晃晃的鋼刀,便不敢言語了。北俠進了門,順手將門關好,叫婦人前面引路。婦人戰戰兢兢引至屋內,早見地下躺著二人。北俠叫婦人將朱絳貞放在床上。只見賊夫賊婦俱各跪下,說道:“只求爺爺開一線之路,饒我二人性命。”北俠道:“我且問你,此二人何藥迷倒?”婦人道:“有解法,只用涼水灌下,立刻蘇醒。”北俠道:“既如此,涼水在哪裏?”賊人道:“那邊罎子裏就是。”北俠伸手拿過碗來,舀了一碗,遞與賊人道:快將他二人救醒。”賊人接過去灌了。北俠見他夫婦俱不是善類,已定了主意,道:“這濛汗酒只可迷倒他二人,若是我喝了決不能迷倒。不信,你等就對一碗來試試看,如何?”婦人聽了先自懽喜,連忙取出酒與藥來,加料的合了一碗,溫了個熱。北俠對賊婦說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既可藥人,自己也當嚐嚐。”賊人聽了,慌張道:“別人吃了,用涼水解。我們吃了,誰給涼水呢?”北俠道:“不妨事,有我呢。縱然不用涼水,難道藥性走了,便不能蘇醒麽?”賊人道:“雖則蘇醒,是遲的。需等藥性發散盡了,總不如涼水醒的快。”

正說間,只見地下二人蘇醒過來。一個道:“李兄,何得一碗酒就醉了?”一個道:“王兄,這酒別有些不妥當罷。”說罷,俱各坐起來揉眼。北俠一眼望去,忙問道:“你不是倪忠麽?”倪忠道:“我正是倪忠。”一回頭看見了賊人,忙問道:“你不是賀豹麽?”賊人道:“我正是賀豹。楊夥計,你因何至此?”王鳳山便問倪忠道:“李兄,你到底姓什麽?爲何又姓楊呢?”北俠聽了,且不追問,立刻催逼他夫婦將藥酒喝了。二人登時迷倒在地。方問倪忠:“太守哪裏去了?”倪忠就把誆到霸王莊,被陶宗識破,多虧一個被搶的女人名喚朱絳貞,這位小姐搭救我主僕逃生,不想見了火光,只道是有人追來,卻又失散的話,說了一遍。北俠尚未答言,只聽床上的朱絳貞說道:“如此說來,奴是枉用了心機了。”倪忠聽此話,往床上一看,道:“噯呀,小姐爲何也到這裏?”朱絳貞便把地牢又釋放了錦娘、自己自縊的話,也說了一遍。王鳳山道:“這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孫女麽?”倪忠道:“正是。”王鳳山道:“這錦娘就是小老兒的姪女兒。小老兒方纔說打聽遇難之女,正是錦娘,不料已被這位小姐搭救。此恩此德何以答報!”北俠在旁聽明此事,便道:“爲今之計,太守要緊。事不宜遲,我還要上霸王莊去呢。等候天明,務必僱一乘小轎,將朱小姐就送在王老丈家中。倪主管,你需安置妥帖了,急刻趕到本府。那時自有太守的下落。”倪忠與王鳳山一一答應。北俠又將賀豹夫婦提至裏間屋內。惟恐他們蘇醒過來,他二人又要難爲倪忠等,那邊有現成的繩子,將他二人捆綁了結實。倪忠等更覺放心。北俠臨別又諄諄囑咐了一番,竟奔了霸王莊而來。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難~黑妖狐牢內暗殺奸

且說北俠與倪忠等分別之後,竟奔霸王莊而來。

再表前文。倪太守因見火光,倪忠情願以死相拚,已然迎將上去,自己只得找路逃生。誰知黑暗之中,見有白亮亮一條蚰蜒小路兒,他便順路行去。出了小路,卻正是大路。見道旁地中有一窩棚,內有燈光,他卻慌忙奔至跟前,意慾借宿。誰知看窩棚之人不敢存留,道:“我們是有家主,天天要來稽查的。似你夤夜至此,知道是什麽人呢?你且歇息歇息,另投別處去罷,省得叫我們跟著擔不是。”倪太守無可如何,只得出了窩棚,另尋去處。剛剛纔走了幾步,只見那邊一片火光,有許多人直奔前來。倪太守心中一急,不分高低,卻被道埂絆倒,再也扎掙不起來了。此時火光業已臨近,原來正是馬強。

只因惡賊等到三鼓之時,從內出來到了招賢館,意慾請太守過來。只見惡奴慌慌張張走來,報道:“空房之中門已開了,那主僕二人,竟白不知何處去了。”馬強聞聽,這一驚不小。獨有黑妖狐智化與小諸葛沈仲元暗暗懽喜,卻又納悶,竟不知何人所爲,竟將他二人就放走了。馬強呆了半晌,問道:“似此如之奈何?”其中就有些光棍各逞能爲,說道:“大約他主僕二人也逃走不遠,莫若大家騎馬分頭去趕。趕上拿回再做道理。”馬強聽了,立刻吩咐備馬。一面打著燈籠火把,從家內搜查一番。卻見花園後門已開,方知道由內逃走。連忙帶了惡奴光棍等,打著燈籠火把乘馬追趕,竟奔西北大路去了。追了多時,不見蹤影,只得勒馬回來。不想在道旁土坡之上,有人躺臥,連忙用燈籠一照,惡奴道:“有了,有了!在這裏呢。”伸手輕輕慢慢提在馬強的馬前。馬賊問道:“你如何竟敢開了花園後門私自逃脫了?”倪太守聽了,心中暗想:“若說出朱絳貞來,豈不又害了難女,恩將仇報麽?”只得厲聲答道:“你問我如何逃脫麽?皆因是你家孃子憐我,放了我的。”惡賊聽了,不由地暗暗切齒,駡道:“好個無知賤人!險些兒誤了大事。”吩咐帶到莊上去。衆惡奴擁護而行。

不多時,到了莊中,即將太守掐在地牢。吩咐衆惡奴:“你們好好看著,不可再有失誤。不是當耍的。”且不到招賢館去,氣忿忿地一直來到後面。見了郭氏,暴躁如雷的道:“好啊!你這賤人,不管事輕重,竟敢擅放太守!是何道理?”只見郭氏坐在床上,肘打磕膝,手內拿著耳挖剔著,連理也不理,半晌方問道:“什麽太守,你合我嚷?”馬強道:“就是那斯文秀士與那老蒼頭。”郭氏啐道:“瞎扯臊!滿嘴裏噴屁!方纔不是我和你一同吃飯嗎?誰又動了一動兒?你見我離了這個窩兒了嗎?”馬強聽了,猛然省道:“是啊,自初鼓吃飯,直到三更,他何嘗出去了呢。”只得回嗔作喜道:“是我錯怪了你了。”回身就走。郭氏道:“你回來!你就這胡吹亂嚷的鬧了一陣就走啦!還說點子什麽?”馬強笑道:“是我暴躁了。等我們商量妥了,回來再給你賠不是。”郭氏道:“你不用和我鬧米湯。我且問你,你方纔說放了太守,難道他們跑了麽?”馬強拍拍手道:“何嘗不是呢!是我們騎馬四下迫尋,好容易單單的把太守拿回來了。”郭氏聽了冷笑道:“好嗎!哥哥兒,你提防著官司罷。”馬強問道:“什麽官司?”郭氏道:“你要拿,就該把主僕同拿回來呀。你爲什麽把蒼頭放跑了?他這一去,不是上告,就是調兵。那些巡檢、守備、千把總聽說太守被咱們拿了來,他們不嚮咱們要人呀?這個亂子纔不小呢。”馬強聽了,急得搓搓手道:“不好,不好!我需和他們商量去。”說罷,竟奔招賢館去了。郭氏這裏叫朱絳貞拿東西,竟不見了朱絳貞,連所有箱櫃上鑰匙都不見了。方知是朱絳貞把太守放走。他還不知連錦娘都放了。

且說馬強到了招賢館,便將郭氏話對衆說了。沈仲元聽了並不答言。智化佯爲不理,仿彿驚呆了的樣子。只聽衆光棍道:“兵來將擋。事到頭來,說不得了。莫若將太守殺之,以滅其口。明日縱有兵來,只說並無此事。只要牙關咬得緊緊的,毫不應承,也是沒有法兒的。員外你老要把這場官司滾出來,那纔算一條英雄好漢。即不然,還有我等衆人,齊心努力,將你老救出來,咱們一同上襄陽舉事,豈不妙哉!”馬強聽了,登時豪氣衝空,威風曡起,立刻喚馬勇,付與鋼刀一把,前到地牢將太守殺死,把屍骸撂于後園井內。黑妖狐聽了,道:“我幫著馬勇前去。”馬強道:“賢弟若去更好。”

二人離了招賢館,來至地牢。智化見有人看守,對著衆惡奴道:“你們只管歇息去罷。我們奉員外之命,來此看守。再有失閃,有我二人一面承管。”衆人聽了,樂得歇息,一鬨而散。馬勇道:“智爺爲何叫他們散了?”智化道:“殺太守這是機密事,如何叫衆人知得的呢?”馬勇道:“倒是你老想得到。”進了地牢,智化在前,馬勇在後。智化回身道:“刀來。”馬勇將刀遞過。智化接刀,一順手先將馬勇殺了。回頭對倪太守道:“略等一等,我來救你。”說罷,提了馬勇屍首,來至後園,撂入井內。急忙忙轉到地牢一看,罷咧!太守不見了。

智化這一急非小,猛然省悟道:“是了。這是沈仲元見我隨了馬勇前來,暗暗猜破,他必救出太守去了。”後又一轉想道:“不好。人心難測,焉知他不又獻功去了?且去看個端的。”即躍身上房,猶如猿猴一般,輕巧非常。來至招賢館房上,偷偷兒看了,並無動靜,而且沈仲元正與馬強說話呢。黑妖狐道:“這太守往哪裏去了?且去莊外看看。”即抽身離了招賢館,躥身越墻來至莊外。留神細看,卻見有一個影兒奔入樹林中去了。智化一伏身,追入樹林之中。只聽有人叫道:“智賢弟,劣兄在此。”黑妖狐仔細一看,懽喜道:“原來是歐陽兄麽?”北俠道:“正是。”黑妖狐道:“好了,有了幫手了。太守在哪裏?”北俠道:“那樹木之下就是。”智化見了。三人計議,于明日二更拿馬強,叫智化作爲內應。倪太守道:“多承二位義士搭救。只是學生昨日起直至五更,晝夜辛勤,實實的骨軟筋酥,而且不知道路,這可怎麽好?”

正說時,只聽得“嗒”“嗒”馬蹄聲響。來至林前,躥下一個人來,悄悄說道:“師父,弟子將太守馬盜得來在此。”智化聽了是艾虎的聲音,說道:“你來得正好!快將馬拉過來。”北俠問道:“這小孩子是何人?如何有此本領?”智化道:“是小弟的徒弟,膽量頗好。過來見過歐陽伯父。”艾虎唱了一個喏。北俠道:“你師徒急速回去,省得別人犯疑。我將太守送至衙署便了。”說罷,執手分別。

智化與小爺艾虎回莊,便問艾虎道:“你如何盜了馬來?”艾虎道:“我因暗地裏跟你老到地牢前,見你老把馬勇殺了,就知要救太守。弟子惟恐太守膽怯力軟,逃脫不了,故此偷偷地備了馬來。原打算在樹林等侯,不想太守與師父來得這般快。”智化道:“你還不知道呢。太守還是你歐陽伯父救的呢。”艾虎道:“這歐陽伯父,不是師父常提的紫髯伯麽?”智化道:“正是。”艾虎跌足道:“可惜黑暗之中,未能瞧見他老的模樣兒。”智化悄悄道:“你別忙,明日晚二更,他還來呢。”艾虎聽了,心下明白,也不往下追問。說話間,已到莊前。智化道:“自尋門路,不要同行。”艾虎道:“我還打那邊進去。”說罷“颼”地一聲,上了高墻,一轉眼就不見了。智化暗暗懽喜,也就躍墻來至地牢,從新往招賢館而來,說馬勇送屍骸往後花園井內去了。

且說北俠護送倪太守,在路上已將朱絳貞、倪忠遇見了的話,說了一遍。一個馬上,一個步下,走了個均平。看看天亮,已離府衙不遠,北俠道:“大老爺,前面就是貴衙了。我不便前去。”倪繼祖連忙下馬,“多承恩公搭救。爲何不到敝衙,略申酬謝?”北俠道:“我若隨到衙門,恐生別議。大老爺只想著派人,切莫誤了大事。”倪太守道:“定于何地相會?”北俠道:“離霸王莊南二里有個瘟神廟,我在那裏專等。至遲,掌燈總要會齊。”倪太守謹記在心。北俠轉身就不見了。

太守復又扳鞍上馬,迤邐行來,已至衙前。門上等連忙接了馬匹,引至書房。有書房小童余慶參見。倪太守問:“倪忠來了不曾?”余慶稟道:“尚未回來。”伺候太守淨面更衣。吃茶時,余慶請示老爺,在那裏擺飯。太守道:“飯略等等,候倪忠回來再吃。”余慶道:“老爺先用些點心,喝點插兒罷。”倪太守點了點頭。余慶去不多時,捧了大紅漆盒,擺上小菜,極熱的點心,美味的羹湯。太守吃畢,在書房歇息,盼望倪忠,見他不回來,心內有些焦躁。

好容易到了午刻,倪忠方纔回來。已知主人先自到署,心中懽喜。及至見面時,雖則別難不久,然而皆從難中脫逃出來,未免彼此傷心,各訴失散之後的情由。倪忠便道:“送朱絳貞到王鳳山家中,誰知錦娘先已到他姑母那裏。娘兒兩個見了朱絳貞,千恩萬謝,就叫朱小姐與錦娘同居一室。王老者有個兒子,極其儒雅。那老兒恐他在家不便,卻打發他上縣,一來與翟九成送信,二來就叫他在那裏照應。老奴見諸事安置停當,方纔回來。偏偏僱的騾兒文慢,要早到是再不能的,所以來遲,叫老爺懸心。”太守又將與北俠定于今晚捉拿馬強的話也說了。

倪忠快樂非常。

此時余慶也不等吩咐,便傳了飯來,安放停當。太守就叫倪忠同桌兒吃。飯畢,倪忠出來問:“今日該值頭目是誰!”上來二人答道:“差役王愷、張雄。”倪忠道:“隨我來,老爺有話交派。”倪忠帶領二人,來至書房。差役跪倒擔名。太守吩咐道:“特派你二人帶領二十名捕快,暗藏利刃,不準同行,陸續散走,全在霸王莊南二里之遙,有個瘟神廟那裏聚齊。只等掌燈時,有個碧睛紫髯的大漢來時,你等須要聽他調遣。如有敢違背者,回來我必重責。此係機密之事,不可聲張,倘有洩露,惟你二人是問。”王愷、張雄領命出來,挑選精壯捕快二十名,悄悄的預備了。

且說馬強雖則一時聽了衆光棍之言,把太守殺了,卻不見馬勇回來,暗想道:“他必是殺了太守,心中害怕逃走了,或者失了腳也掉在井裏了。”胡思亂想,總覺不安。惟恐官兵前來捉捕要人,這個亂子實在鬧得不小,未免短嘆長訏,提心吊膽。無奈叫家人備了酒席,在招賢館大家聚飲。衆光棍見馬強無精打綵的,知道爲著此事,便把那作光棍、闖世路的話頭各各提起:什麽“生而何懽,死而何懼”啦;又是什麽“敢做敢當,纔是英雄好漢”啦;又是什麽“砍了腦袋去,不過碗大疤子”啦;又是什麽“不受苦中苦,焉能爲人上人”啦;“但是受了刑,咬牙不招,方算好的,稱得起人上人。”說的馬強漏了氣的乾尿泡似的,那麽一臌一臌的,卻長不起腔兒來。

正說著,只見惡奴前來道:“回員外..”馬強打了個冷戰:“怎麽?官兵來了?”惡奴道:“不是。南莊頭兒交糧來了。”馬強聽了,將眼一瞪道:“收了就是了。這也值得大驚小怪!”復又喝酒。偏偏今兒事情多,正在講交情,論過節,猛擡頭,見一個惡奴在那邊站著,嘴兒一拱一拱的,意思要說話。馬強道:“你不用說,可是官兵到了不是?”那家人道:“是小人纔上東莊取了銀子回來解。”馬強道:“瞎!好煩哪!交到賬房裏去就結了。這也犯得上擠眉弄眼的。”這一天,似此光景,不一而足。不知到底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割帳縧北俠擒惡霸~對蓮瓣太守定良緣

且說馬強擔了一天驚怕,到了晚間,見毫無動靜,心裏稍覺寬慰,對衆人說道:“今日白等了一天,並沒見有個人來,別是那老蒼頭也死了罷?”衆光棍道:“員外說的是。一個老頭子有多大氣脈,連嚇帶纍,準死無疑。你老可放心罷!”衆人只顧奉承惡賊懽喜,也不想想朝廷家平空的丢了一個太守,也就不聞不問,焉有此理。其中獨有兩個人明白:一個是黑妖狐智化,心內早知就裏,卻不言語;一個是小諸葛沈仲元,瞧著事情不妥,說肚腹不調,在一邊躲了。剩下些渾蟲糊塗蛋子,渾吃渾喝,不說理,順著馬強的竿兒往上爬,一味的抱粗腿,說的惡賊二天愁悶都抛于九霄雲外,端起大杯來哈哈大笑。左一巡,右一盞,不覺醺醺,便起身往後邊去了。見了郭氏,未免訕訕的,沒說強說,沒笑強笑,哄得郭氏臉上下不來,只得也說些安慰的話兒。又提拔著叫他寄信與叔父馬朝賢暗裏照應。馬強更覺懽喜,喝茶談話。

不多時已交二鼓。馬強將大衫脫去,郭氏也把簪環卸了,脫去裙衫。二人剛要進帳安歇,忽見軟簾“呼”的一響,進來一人,光閃閃碧睛暴露,冷森森寶刀生輝。惡賊一見,骨軟筋酥,雙膝跪倒,口中哀求:“爺爺饒命!”北俠道:“不許高聲!”惡賊便不敢言語。北俠將帳子上絲縧割下來,將他夫婦捆了,用衣襟塞口。回身出了臥室,來至花園,將雙手“啪”“啪”“啪”一陣亂拍,見王愷、張雄帶了捕快俱各出來。

他等衆人皆是在瘟神廟會齊,見了北俠。北俠引著王愷、張雄認了花園後門,叫他們一更之後俱在花園藏躲,聽拍掌爲號。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跟了北俠來至臥室。北俠吩咐道:“你等好生看守兇犯。待我退了衆賊,咱們方好走路。”

說話間,只聽前面一片人聲鼎沸。原來有個丫環從窻下經過,見屋內毫無聲響,撕破窻紙一看,見馬強、郭氏俱各捆綁在地,只嚇得膽裂魂飛,忙忙地告訴了衆丫環。方叫主管姚成到招賢館請衆寇。神手大聖鄧車、病太歲張華聽了,帶領衆光棍,各持兵刃,打著亮子,跟隨姚成往後面而來。

此時北俠在儀門那裏,持定寶刀專等退賊。衆人見了,誰也不敢嚮前。這個說:“好大身量。”那個說:“瞧那刀有多亮,必是鋒霜兒快。”這個叫:“賢弟,我一個兒不是他的對手,你幫幫哥哥一把兒。”那個喚:“仁兄,你在前面虛招架,我繞到後面給他個冷不防。”鄧車道:“你等不要如此,待我來。”伸手嚮彈囊中掏出彈子,扣上弦,拽開鐵靶弓。北俠早已看見,把刀扁著。只見發一彈來,北俠用刀往回裏一磕,只聽“當啷”一聲,那邊衆賊之中,有個先“啊呀”一聲,道:“打了我了。”鄧車連發,北俠連磕。此次非鄧家堡可比,那是黑暗之中,這是燈光之下,北俠看得尤其真切。左一刀,右一刀,磕得彈子就猶如打嘎的一般,也有打在衆賊身上的,也有磕丢了的。

病太歲張華以爲北俠一人可以欺負,他從旁邊溜步過去,“颼”地就是一刀。北俠早已提防,見刀臨近,用刀往對面一削,“噌”地一聲,張華的刀飛起去半截。可巧落在一個賊人頭上,外號叫做鐵頭渾子徐勇。這一下也把小子戳了一個窟窿。衆賊見了,亂嚷道:“了不得了!祭起飛刀來了。這可不是頑的呀!我可了不了!不是他的個兒,趁早兒躲開罷,別叫他做了活。”七言八語只顧亂嚷,誰肯上前。哄地一聲,俱各跑回招賢館,將門窻戶壁關了個結實,連個大氣兒也不敢出。要咳嗽俱用袖子捂著嘴,嗓子裏憋著。不敢點燈,全在黑影裏坐著。

此時黑妖狐智化已叫艾虎將行李收拾妥當了,師徒兩個暗地裏看著,瞧到熱鬧之處,不由暗暗叫好。艾虎見北俠用寶刀磕那彈子,迅速之極,只樂得他抓耳撓腮,暗暗誇道:“好本事!好目力!”後來見寶刀削了張華的利刃,又樂得他手舞足蹈,險些兒沒從房上掉下來,多虧智化將他揪住了。見衆人一鬨而散,他師徒方從房上躍下,與北俠見了。問馬強如何。北俠道:“已將他夫妻拿獲。”智爺道:“郭氏無甚大罪,可以免其到府,單拿惡賊去就是了。”北俠道:“吾弟所論甚是。”即吩咐王愷、張雄等單將馬強押解到府。智化又找著姚成,叫他備快馬一匹與員外乘坐。姚成不敢違拗,急忙備來。艾虎背上行李,跟定智化、歐陽春一同出莊,仿彿護送員外一般。

此時天已五鼓,離府尚有二十五六里之遙。北俠見艾虎甚是伶俐,且少年一團英氣,一路上與他說話,他又乖滑的很,把個北俠愛了個了不得。而且艾虎說他無父無母,孤苦之極,幸虧拜了師父,蒙他老人家疼愛,方習學了些武藝,這也是小孩子的造化。北俠聽了此話,更覺可憐。他回頭便對智爺道:“令徒很好,劣兄甚是愛惜。我意慾將他認爲義子螟蛉,賢弟以爲何如?”智化尚未答言,只見艾虎撲翻身拜倒,道:“艾虎原有此意。如今伯父既有此心,更是孩兒的造化了。爹爹就請上,受孩兒一拜。”說罷,連連叩首在地。北俠道:“就是認爲父子,也不是這等草率的。”艾虎道:“什麽草率不草率,只要心真意真,比那虛文套禮強多了。”說得北俠、智爺二人都樂了。艾虎爬起來,快樂非常。智化道:“只顧你磕頭認父,如今被他們落遠了,快些趕上要緊。”艾虎道:“這值什麽呢?”只見他一伏身,突突突突,登時不見了。北俠、智化又是懽喜,又是贊美。二人也就往前趲步。

看看天色將曉,馬強背剪在馬上,塞著口,又不能言語,心中暗暗打算:“所做之事,俱是犯疑的情由,說不得只好捨去性命,咬定牙根,全給他不應,那時也不能把我怎樣。”急得眼似鑾鈴,左觀右看。就見智化跟隨在後,還有艾虎隨來,肩頭背定包裹。馬強心內嘆道:“招賢館許多賓朋,如今事到臨頭,一個個畏首畏尾,全不想念交情。衹有智賢弟一人相送,可見知己朋友是難得的。可憐艾虎小孩子天真爛漫,他也跟了來,還背著包袱,想是我應換的衣服。若能夠回去,倒要多疼他一番。”他哪裏知道他師徒另存一番心呢。

北俠見離府衙不遠,便與智爺、艾虎煞住腳步。北俠道:“賢弟,你師徒意慾何往?”智爺道:“我等要上松江府茉花村去。”北俠道:“見了丁氏昆仲,務必代劣兄致意。”智爺道:“歐陽兄何不一同前往呢?”北俠道:“剛從那裏來的不久,原爲到杭州遊玩一番,誰知遇見此事。今既將惡人拿獲,尚有招賢館的餘黨,恐其滋事。劣兄只得在此耽延幾時,俟結案無事,我還要在此處遊覽一回,也不負我跋涉之勞。後會有期,請了!”智化也執手告別。艾虎從新又與北俠行禮告別,戀戀不捨,幾乎落下淚來。北俠從此就在杭州。

再言招賢館的衆寇,聽了些時,毫無動靜,方敢掌燈。彼此查看,獨不見了智化。又呼館童艾虎,也不見了。大家暗暗商量,就有出主意:“莫若上襄陽王趙爵那裏去。”又有說:“上襄陽去,缺少盤費,如何是好?”又有說:“嚮郭氏嫂嫂借貸去。”又有說:“她丈夫被人拿去,還肯借給咱們盤川,叫奔別處去麽?”又有說陰功話的:“依我,咱們如此如此,搶上前去。”衆人聽了俱各懽喜,一個個登時抖起威風,出了招賢館,到了儀門,呐地一聲喊道:“我等乃北俠帶領在官人役,因馬強陷害平民,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先搶了他的家私泄衆恨。”說到“搶”字,一擁齊入。

此時郭氏多虧了丫環們鬆了綁縛,哭夠多時,剛入帳內安歇。忽聽此言,那裏還敢出聲,只用被蒙頭,亂抖在一處。過一會兒,不聽見聲響,方探出頭來一看。好苦!箱櫃抛翻在地。自己慢慢起來,因床下有兩個丫環藏躲,將她二人喚出,戰戰兢兢方將僕婦婆子尋來。到了天明,仔細查看,所丢的全是金銀、簪環、首飾、衣服,別樣一概沒動。立刻喚進姚成。那知姚成從半夜裏逃在外邊巡風,見沒什麽動靜,等到天明方敢出頭,仍然溜進來。恰巧喚他,他便見了郭氏,商議寫了失單,並聲明賊寇自稱]匕俠帶領官役,明火執仗。姚成急急報呈縣內。

郭氏暗想丈夫事體吉少兇多,需早早稟知叔父馬朝賢,商議個主意。便細細寫了書信一封,連被搶一節並失單俱各封妥,就派姚成連夜赴京去了。

且說王愷、張雄將馬強解到,倪太守立刻升堂,先追問翟九成、朱煥章兩案。惡賊皆言他二人欠債不還,自己情願以女爲質,並無搶掠之事。又問他:“爲何將本府誆到家中,掐在地牢內?”馬強道:“大老爺乃四品黃堂,如何能到小人莊內?既是大老爺被小民誆去,又說掐在地牢,如何今日大老爺仍在公堂問事呢?似此以大壓小的問法,小人實實吃罪不起。”倪太守大怒,吩咐打這惡賊。一邊掌了二十嘴巴,鮮血直流。問他不招,又吩咐拉下去,打了四十大板。他是橫了心,再也不招。又調翟九成、朱煥章到案,與馬強當面對質。這惡賊一口咬定,是他等自願以女爲質,並無搶掠的情節。

正在讅問之間,忽見縣裏詳文呈報馬強家中被劫,乃北俠帶領差役,明火執杖。搶去各物,現有原遞失單墅閱。太守看了,心中納悶:“我看義士歐陽春決不至于如此。其中或有別項情弊。”吩咐暫將馬強收監,翟九成回家聽傳,原案朱煥章留在衙中,叫倪忠傳喚王愷、張雄問話。不多時,二人來至書房。太守問道:“你等如何拿的馬強?”他二人便從頭至尾述說一遍。太守又問道:“他那屋內東西物件你等可曾混動?”王愷、張雄道:“小人們當差多年,是知規矩的。他那裏一草一木,小人們是斷不敢動的。”太守道:“你等固然不動,惟恐跟去之人有些不妥。”王、張二人道:“大老爺只管放心。就是跟隨小人們當差之人,俱是小人們訓練出來的。但凡有點毛手毛腳的,小人決不用他。”太守點頭道:“只因馬強家內失盜,如今縣內呈報前來。你二人暗暗訪查訪查,回來稟我知道。”王、張領命去了。

太守又叫倪忠請朱先生。不多時,朱煥章來到書房。太守以賓客相待,先謝了朱絳貞救命之恩,然後把那枝玉蓮花拿出來。朱煥章見了,不由地淚流滿面。太守將朱絳貞誓以貞潔白守的話說了,朱煥章更覺傷心。太守又將朱絳貞脫離了讎家,現在王鳳山家中居住的話說了一回,朱煥章反悲爲喜。太守便慢慢問那玉蓮花的來由。

朱煥章道:“此事已有二十餘年。當初在儀徴居住之時,舍間後門便臨著揚子江的江岔。一日,見漂來一男子死屍,約有三旬年紀,是我心中不忍,惟恐暴露,因此備了棺木,打撈上來。臨殯葬時,學生給他整理衣服,見他胸前有玉蓮花一枝。心中一想,何不將此物留下,以爲將來認屍之證。因此解下,交付賤荊收藏。後來小女見了愛惜不已,隨身佩帶,如同至寶。太守何故問此?”倪太守聽了,已然落下淚來。朱煥章不解其意。只見倪忠上前道:“老爺何不將那枝對對,看是如何?”太守一邊哭,一邊將裏衣解開,把那枝玉蓮花拿出。兩枝合來,恰恰成爲一朵,而且精潤光華一絲也是不差。太守再也忍耐不住,手捧蓮花,放聲痛哭。朱煥章到底不解是何緣故。倪忠將玉蓮花的原委,略說大概。朱先生方纔明白,連忙勸慰太守道:“此乃珠還壁返,大喜之兆。且無心中又得了先大人的歸結下落,雖則可悲,其實可喜。”太守聞言,纔止悲痛,復又深深謝了。就留下朱先生在衙內居住。

倪忠暗暗一力攛掇說:“朱小姐有救命之恩,而且又有玉蓮花爲媒,真是千里婚姻一線牽定。”太守亦甚願意,因此倪忠就托王鳳山爲冰人,嚮朱先生說了。朱公樂從,慨然許允。王鳳山又托了倪忠,嚮翟九成說,錦娘與兒子聯姻,親上作親。翟九成亦訢然應允。霎時間都成了親眷,更覺親熱。太守又打點行裝,派倪忠接取家眷,把玉蓮花一對交老僕好好收藏,到白衣菴見了娘親,就言二事俱已齊備,專等母親到任所,即便遷葬父親靈柩,拿獲讎家報仇雪恨。俟諸事已畢,再與絳貞完姻。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師~白護衛喬裝逢俠客

且說倪忠接取家眷去後,又生出無限風波,險些兒叫太守含冤。你道如何?只因由京發下一套文書,言有馬強家人姚成進京上告太守倪繼祖私行出遊,詐害良民,結連大盜,明火執仗。今奉旨:“馬強提解來京,交大理寺嚴訊。太守倪繼祖,暫行解任,一同來京歸案備質。”倪太守遵奉來文,將印信事件交代委署官員,即派差役押解馬強赴京。倪太守將衆人遞的狀子案卷俱各帶好,止派長班二人跟隨來京。

一日來至京中,也不到開封府,因包公有師生之誼,理應回避,就在大理寺報到。文老大人見此案人證到齊,便帶馬強過了一堂。馬強已得馬朝賢之信,上堂時一味口刁,說太守不理民詞,殘害百姓,又結連大盜,夤夜打搶,現有失單報縣,尚未弋獲等詞。文大人將馬強帶在一邊,又問倪太守此案的端倪原委。倪太守一一將前事說明:如何接狀;如何私訪被拿兩次,多虧難女朱絳貞、義士歐陽春搭救;又如何捉拿馬強惡賊,他家有招賢館窩藏衆寇,至五更將馬強拿獲立刻解到;如何升堂讅訊,惡賊辯展不應。“如今他暗暗使家人赴京呈控,望乞大人明鑒詳查,卑府不勝感幸。”文彦博聽了,說:“請太守且自歇息。”倪太守退下堂來。老大人又將衆人遞的冤呈看了一番,立刻又叫帶馬強,逐件問去,皆有強辭狡辯。文大人暗暗道:“這廝明仗著總管馬朝賢與他作主,纔橫了心不肯招承。惟有北俠打劫一事,真假難辨。需叫此人到案作個硬證,這廝方能服輸。”吩咐將馬強帶去收禁。又叫人請太守,細細問道:“這北俠又是何人?”太守道:“北俠歐陽春,因他行俠尚義,人皆稱他爲北俠。就如展護衛有南俠之稱一樣。”文彦博道:“如此說來,這北俠決非打劫大盜可比。此案若結,須此人到案方妥。他現在那裏?”倪繼祖道:“大約還在杭州。”文彦博道:“既如此,我明日先將大概情形復奏,看聖意如何。”就叫人將太守帶至嶽神廟,好好看待。

次日,文大人遞折之後,聖旨即下。欽派四品帶刀護衛白玉堂訪拿歐陽春,解京歸案讅訊。錦毛鼠參見包公。包公吩咐了許多言語,白玉堂一一領命。辭別出來,到了公所,大家與玉堂餞行。飲酒之間,四爺蔣平道:“五弟,此一去見了北俠,意慾如何?”白玉堂道:“小弟奉旨拿人,見了北俠,自然是秉公辦理,焉敢徇情。”蔣平道:“遵奉欽命,理之當然。但北俠乃尚義之人,五弟若見了他,公然以欽命自居,惟恐歐陽春不受欺侮,反倒費了週折。”白玉堂聽了,有些不耐煩,沒奈何問道:“依四哥怎麽樣呢?”蔣爺道:“依劣兄的主意,五弟到了杭州,見署事的太守,將奉旨拿人的情節與他說了,卻叫他出張告示,將此事前後敘明。後面就提五弟雖則是奉旨,然因道義相通,不肯拿解,特來訪請。北俠若果在杭州,見了告示,他必自己投到。五弟見了他,以情理相感,他必安安穩穩隨你來京,決不費事。若非如此,惟恐北俠不肯來京,倒費了事了。”五爺聽了,暗笑蔣爺軟弱,嘴裏卻說道:“承四哥指教,小弟遵命。”飲酒已畢,叫伴當白福備了馬匹,拴好行李,告別衆人。盧方又諄諄囑咐:“路上小心。到了杭州,就按你四哥主意辦理。”五爺只得答應。展爺與王、馬、張、趙等俱各送出府門。白五爺執手道:“請!”慢慢步履而行。出了城門,主僕二人方扳鞍上馬,竟奔杭州而來。在路行程,無非“曉行夜宿,渴飲饑餐”八個大字。沿途無事可記。

這一日來至杭州,租了寓所,也不投文,也不見官,止于報到。一來奉旨,二來相諭要訪拿欽犯,不準聲張。每日叫伴當出去暗暗訪查,一連三四日不見消息。只得自己喬裝改扮了一位斯文秀才模樣,頭戴方巾,身穿花氅,足下登一雙厚底大紅朱履,手中輕搖泥金折扇,搖搖擺擺,出了店門。

時值殘春,剛交初夏,但見農人耕于綠野,遊客步于紅橋。又見往來之人不斷。仔細打聽,原來離此二三里之遙,新開一座茶社,名曰玉蘭坊,此坊乃是官宦的花園,亭榭橋梁,花草樹木,頗可玩賞。白五爺聽了,暗隨衆人前往。到了那裏,果然景緻可觀。有個亭子上面設著座位,四面點綴些奇巖怪石,又有新篁圍繞。白玉堂到此,心曠神怡,便在亭子上泡了一壺茶,慢慢消飲,意慾喝點茶再沽酒。忽聽竹叢中淅瀝有聲,出了亭子一看,霎時天陰,淋淋下起雨來。因有綠樹撐空,陰晴難辨。白五爺以爲在上面亭子內對此景緻,頗可賞雨。誰知越下越大,遊人俱已散盡,天色已晚。自己一想,離店尚有二三里,又無雨具,倘然再大起來,地下泥濘,未免難行,莫若冒雨回去爲是。急急會鈔下亭,過了板橋,用大袖將頭巾一遮,順著樹蔭之下,冒雨急行。猛見紅墻一段,卻是整齊的廟宇,忙到山門下避雨。見匾額上題著“慧海妙蓮菴”,低頭一看,朱履已然踏得泥污,只得脫下。纔要收拾收拾,只見有個小童,手內托著筆硯,直呼“相公!相公!”往東去了。忽然見廟的角門開放,有一年少的尼姑悄悄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裏。”白五爺一見,心中納悶。誰知小童往東,只顧呼喚相公,並沒聽見。這幼尼見他去了,就關上角門進去。

五爺見此光景,暗暗忖道:“他家相公在他廟內,又何必悄悄喚那小童呢?其中必有暗昧。待我看看。”站起身,將朱履後跟一倒,他拉腳兒穿上,來到東角門,敲戶道:“裏面有人麽?我乃行路之人,因遇雨,天晚道路難行,欲借寶座避避雨,務乞方便。”只聽裏面答道:“我們這廟乃尼菴,天晚不便容留男客,請往別處去罷。”說完也不言語,連門也不開放。白玉堂聽了,暗道:“好呀,他廟內現有相公,難道不是男客麽?既可容得他,如何不容我呢?這其中必有緣故了,我倒要進去看看。”轉身來到山門,索性把一雙朱履脫下,光著襪底,用手一摟衣襟,飛身上墻,輕輕跳將下去。在黑影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托定方盤,裏面熱騰騰的萊蔬,一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的板墻,也是隨墻的板門,輕輕進去。白玉堂也就暗暗隨來,挨身而入。見屋內燈光閃閃,影射幽窻,五爺卻悄悄立于窻外。

只聽屋內道:“天巳不早了,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歇。”又聽男子道:“甚的酒飯!甚的安歇!你們到底是何居心?將我拉進廟來,又不放我出去,成個什麽規矩,象個什麽體統!還不與我站遠些。”又聽女音說道:“相公不要固執。這也是無緣湊合,難得今日‘油然作雲,沛然下雨’。上天尚有雲行雨施,難道相公倒忘了雲情雨意麽?”男子道:“你既知‘油然作雲,沛然下雨’,爲何忘了‘男女授受不親’呢?我對你說,‘讀書人持躬如圭璧’。又道‘心正而後身修’。似這無行之事,我是‘大旱之雲霓’,想降時雨是不能的。”白五爺窻外聽了,暗笑:“此公也是書癡,遇見這等人,還和他講什麽書,論什麽文呢?”又聽一個女尼道:“雲霓也罷,時雨也罷,且請吃這盃酒。”男子道:“哎呀,你要怎麽樣?”

只聽當啷一聲,酒盃落地砸了。尼姑嗔道:“我好意敬你酒,你爲何不識擡舉?你休要咬文咂字的,實告訴你說,想走不能,不信給你個對證看。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那不是榜樣麽?”男子聽了,著急道:“如此說來,你們這裏是要害人的。我要嚷了呢!”尼姑道:“你要嚷,只要有人聽得見。”男子便喊道:“了弗得了,他們這裏要害人呢!救人呀,救人!”

白玉堂趁著喊叫,連忙闖入,一掀軟簾道:“兄臺爲何如此喉急?想是他們奇貨自居,物擡高價了。”把兩個女尼嚇了一跳。那人道:“兄臺請坐,他們這裏不正經,了弗得的。”白五爺道:“這有何妨。人生及時行樂,亦是快事。他二人如此多情,兄臺何如此之拘泥?請問尊姓?”那人道:“小弟姓湯;名夢蘭,乃揚州青葉村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裏,就在前村居住。可巧今日無事,要到玉蘭坊閒步閒步。恐有題詠,一時忘記了筆硯,因此叫小童回莊去取。不想落下雨來,正在躊躇。承他一番好意,讓我廟中避雨。我還不肯,他們便再三拉我到這裏,不放我動身,甚的雲咧,雨咧,說了許多的混話。”白玉堂道:“這就是吾兄之過了。”湯生道:“如何是我之過?”白玉堂道:“你我讀書人,接物待人理宜從權達變,不過隨遇而安,行雲流水。過猶不及,其病一也。兄臺豈不失于中道呀?”湯生搖頭道:“否,否,我寧失于中道。似這樣隨遇而安,我是斷斷不能爲也。請問足下安呀?”白玉堂道:“安。”湯生嗔怒道:“汝安則爲之,我雖死不能相從。”白玉堂暗暗贊道:“我再三以言試探,看他頗頗正氣,需當搭救此人。”誰知尼姑見玉堂比湯生強多了,又見責備湯生,以爲玉堂是個慣家,登時就把柔情都移在玉堂身上。她也不想想,玉堂從何處進來的。可見邪念迷心,竟忘其所以。白玉堂再看那兩個尼姑,一個有三旬,一個不過二旬上下,皆有幾分姿色。只見那三旬的連忙執壺,滿斟了一杯,笑容可掬,捧至白五爺跟前道:“多情的相公,請吃這杯合懽酒。”玉堂並不推辭,接過來一飲而盡,卻哈哈大笑。那二旬的見了,也斟一杯,近前道:“相公喝了我師兄的,也得喝我的。”白玉堂也便在她手中喝了。湯生一旁看了道:“豈有此理呀,豈有此理!”二尼一邊一個伺候玉堂。玉堂問她二人卻叫何名。三旬的說:“我叫明心。”二旬的說:“我叫慧性。”玉堂道:“明心,明心,心不明則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則昏。你二人迷迷昏昏,何時是了?”說著話,將二尼每人握住一手,卻問湯生道:“湯兄,我批的是與不是?”湯生見白五爺和二尼拉手,已氣得低了頭,正在煩惱,如今聽玉堂一問,便道:“誰呀?呀!你還問我,我看你也是心迷智昏了。這還了得。放肆!豈有此理呀。”此話未說完,只見兩個尼姑口吐悲聲,道:”阿呀呀!疼死我啦。放手,放手!禁不起了。”只聽白玉堂一聲斷喝,道:“我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殘害好人,該當何罪?你等害了幾條性命?還有幾個淫尼?快快講來!”二尼跪倒,央告道:“菴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兩個道婆,一個小徒。小尼等實實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周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癥。若都似湯相公這等正直,又焉敢相犯?望乞老爺饒恕。”湯生先前以爲玉堂是那風流尲尬之人,毫不介意,如今見他如此,方知也是個正人君子,連忙斂容起敬。又見二尼哀聲不止,疼得兩淚交流,湯生一見,心中不忍,卻又替他討饒。白玉堂道:“似這等的賊尼,理應治死。”湯生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請放手罷了。”玉堂暗道:“此公《孟子》真熟,開口不離書。”便道:“明日務要問明周生家住哪裏,現有何人,急急給他家中送信,叫他速速回去,我便饒你。”二尼道:“情願,情願,再也不敢阻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小尼的骨節都碎了。”五爺道:“便宜了你等。後日俺再來打聽,如不送回,俺必將你等送官究辦。”說罷一鬆手,兩個尼姑扎煞兩隻手,猶如卸了拶子的一般,踉踉蹌蹌跑到後面藏躲去了。湯生又重新給玉堂作揖,二人復又坐下攀話。

忽見軟簾一動,進來一條大漢,後面跟著一個小童,小童手內提著一雙朱履。大漢對小童道:“哪個是你家相公?”小童對著湯生道:“相公爲何來至此處,叫我好找。若非遇見這位老爺,我如何進得來呢。”大漢道:“既認著了,你主僕快些回去罷。”小童道:“相公穿上鞋走罷。”湯生一擡腿道:“我這裏穿著鞋呢。”小童道:“這雙鞋是哪裏來的呢?怎麽合相公腳上穿著的那雙一樣呢?”白玉堂道:“不用猶疑,那雙鞋是我的。不信,你看。”說畢將腳一擡,果然光著襪底兒呢。小童只得將鞋放下。湯生告別,主僕去了。未知大漢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藝高服五鼠~白玉堂氣短拜雙雄

且說白玉堂見湯生主僕已然出廟去了,對那大漢執手道:“尊兄請了。”大漢道:“請了。請問尊兄貴姓?”白玉堂道:“不敢。小弟姓白名玉堂。”大漢道:“啊呀!莫非大鬧東京錦毛鼠的白五弟麽?”玉堂道:“小弟草號錦毛鼠。不知兄臺尊姓?”大漢道:“劣兄複姓歐陽名春。”白玉堂登時雙睛一瞪,看了多時,方問道:“如此說來,人稱北俠號爲紫髯伯的就是足下了。請問到此何事?”北俠道:“只因路過此廟,見那小童啼哭,問明方知他相公不見了。因此我悄悄進來一看。原來五弟在這裏竊聽,我也聽了多時。後來五弟進了屋子,劣兄就在五弟站的那裏。又聽五弟發落兩個賊尼,劣兄方回身,開了廟門,將小童領進,使他主僕相認。”玉堂聽了暗道:“他也聽了多時,我如何不知道呢?再者我原爲訪他而來,如今既見了他,焉肯放過。需要離了此廟,再行拿他不遲。”想罷答言:“原來如此。此處也不便說話,何不到我下處一敘。”北俠道:“很好,正要領教”

二人出了板墻院,來至角門。白玉堂暗使促狹,假作遜讓,托著北俠的肘後,口內道:“請了。”用力往上一托,以爲將北俠搡出。誰知猶如蜻蜒撼石柱一般,再也不動分毫。北俠卻未介意,轉一回手,也托著玉堂肘後道:“五弟請。”白玉堂不因不由就隨著手兒出來了,暗暗道:“果然力量不小。”

二人離了慧海妙蓮菴。此時雨過天晴,月明如洗,星光朗朗,時有初鼓之半。北俠問道:“五弟到杭州何事?”玉堂道:“特爲足下而來。”北俠便住步,問道:“爲劣兄何事?”白玉堂就將倪太守與馬強在大理寺讅訊,供出北俠之事說了,“是我奉旨前來訪拿足下。”北俠聽玉堂這樣口氣,心中好生不樂,道:“如此說來,白五老爺是欽命了。歐陽春妄自高攀,多多有罪。請問欽命老爺,歐陽春當如何進京?望乞明白指示。”北俠這一問,原是試探白爺懂交情不懂交情。白玉堂若從此拉回來說些交情話,兩下裏合而爲一,商量商量,也就完了事了。不想白玉堂心高氣做,又是奉旨,又是相諭,多大的威風,多大的膽量!本來又仗著自己的武藝,他便目中無人,答道:“此乃奉旨之事,既然今日邂逅相逢,只好屈尊足下,隨著白某赴京便了,何用多言。”歐陽春微微冷笑道:“紫髯伯乃堂堂男子,就是這等隨你去,未免貽笑于人。尊駕還要三思。”北俠這個話雖是有氣,還是耐著性兒提拔白玉堂的意思。誰知五爺不辨輕重,反倒氣往上撞,說道:“大約合你好說,你決不肯隨俺前去。必須較量個上下。那時被擒獲,休怪俺不留情分了。”北俠聽畢,也就按捺不住,連連說道:“好,好,好!正要領教領教。”

白玉堂急將花氅脫卻,摘了儒巾,脫下朱履,仍然光著襪底兒,搶到上首,拉開架式。北俠從容不迫,也不趕步,也不退步,卻將四肢略爲騰挪,止于招架而已。白五爺抖擻精神,左一拳,右一腳,一步緊如一步。北俠暗道:“我盡力讓他,他盡力的逼勒,說不得叫他知道知道。”只見玉堂拉了個回馬式,北俠故意的跟了一步。白爺見北俠來得切近,回身劈面就是一掌。北俠將身一側,只用二指,看準肋下輕輕的一點。白玉堂倒抽了一口氣,登時經絡閉塞,呼吸不通,手兒揚著落不下來,腿兒邁著抽不回去,腰兒哈著挺不起身軀,嘴兒張著說不出話語,猶如木鵰泥塑一般;眼前金星亂滾,耳內蟬嗚,不由地心中一陣惡心迷亂,實實難受得很。那二尼禁不住白玉堂兩手,白玉堂禁不住歐陽春兩指。這比的雖是貶玉堂,然而玉堂與北俠的本領究有上下之分。北俠惟恐工夫大了必要受傷,就在後心陡然擊了一掌。白玉堂經此一震,方轉過這口氣來。北俠道:“恕劣兄莽撞,五弟休要見怪。”白玉堂一語不發,光著襪底“呱咭”“呱岵”竟自揚長而去。

白玉堂來至寓所,他卻不走前門,悄悄越墻而入,來至屋中。白福見此光景,不知爲著何事,連忙遞過一杯茶來。五爺道:“你去給我烹一碗新茶來。”他將白福支開,把軟簾放下,進了裏間,暗暗道:“罷了,罷了!俺白玉堂有何面目回轉東京?悔不聽我四哥之言。”說罷,從腰間解下絲縧,登著椅子,就在橫楣之上拴了個套兒。剛要脖項一伸,見結的扣兒已開,絲縧落下;復又結好,依然又開。如是者三次。暗道:“哼!這是何故?莫非我白玉堂不當死于此地?”話尚未完,只覺後面一人手拍肩頭道:“五弟,你太濁了。”只這一句,倒把白爺嚇了一跳。忙回身一看,見是北俠,手中托定花氅,卻是平平正正。上面放著一雙朱履,惟恐泥汗沽了衣服,又是底兒朝上。玉堂見了,羞得面紅過耳。又白忖道:“他何時進來,我竟不知不覺。可見此人藝業比我高了。”也不言語,便存身坐在椅凳之上。

原來北俠算計玉堂少年氣傲,回來必行短見,他就在後跟下來了。及至玉堂進了屋子,他卻在窻外悄立。後聽玉堂將白福支出去烹茶,北俠就進了屋內。見玉堂要行濁志,正在他仰面拴套之時,北俠就從椅旁挨入,卻在玉堂身後隱住。就是絲縧連開三次,也是北俠解的。連白玉堂久慣飛簷走壁之人,竟未知覺。于此可見北俠的本領。

當下北俠放下衣服道:“五弟,你要怎麽樣?難道爲此事就要尋死?豈不是要劣兄的命麽。只好你要上吊,咱們倆就搭連吊罷。”白玉堂道:“我死我的,與你何干?此話我不明白。”北俠道:“老弟,你可真糊塗了。你想想,你若死了,歐陽春如何對得起你四位兄長?又如何去見南俠與開封府的衆朋友?也只好隨著你死了罷。豈不是你要了劣兄的命了麽?”玉堂聽了,低頭不語。北俠急將絲縧拉下,就在玉堂旁邊坐下,低低說道:“五弟,你我今日之事,不過遊戲而已,有誰見來?何至于輕生。就是叫劣兄隨你去,也該商量商量。你只顧你臉上有了光綵,也不想想把劣兄置于何地?五弟豈不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道,‘我不欲人之加諸我者,我亦欲無加諸人’。五弟不願意的,別人他就願意麽?”玉堂道:“依兄臺怎麽樣呢?”北俠道:“劣兄倒有兩全其美的主意。五弟明日何不到茉花村叫丁氏昆仲出頭,算是給咱二人說合的。五弟也不落無能之名,劣兄也免了被獲之醜,彼此有益。五弟以爲如何?”白玉堂本是聰明特達之人,聽了此言,登時豁然,連忙深深一揖道:“多承吾兄指教。實是小弟年幼無知,望乞吾兄海涵。”北俠道:“話已言明,劣兄不便久留,也要回去了。”說罷,出了裏間,來至堂屋。白五爺道:“仁兄請了,茉花村再見。”北俠點了點頭,又悄悄道:“那頂頭巾和泥金折扇,俱在衣服內夾著呢。”玉堂也點了點頭。剛一轉眼,已不見北俠的蹤影。白爺暗暗誇獎:“此人本領,勝我十倍,真不如也。”

誰知二人說話之間,白福烹了一杯茶來,聽見屋內悄悄有人說話,打簾縫一看,見一人與白五爺悄語低言。白福以爲是家主途中遇見的夜行朋友,恐一杯茶難遞,只得回身又添一盞,用茶盤托著兩杯茶來至裏間。擡頭看時,卻仍是玉堂一人。白福端著茶納悶道:“這是什麽朋友呢?給他端了茶來,他又走了。我這是什麽差使呢?”白玉堂已會其意,便道:“將茶放下,取個燈籠來。”白福放下茶托,回身取了燈籠。白玉堂接過,又把衣服朱履夾起出了屋門。縱身上房,仍從後面出去。

不多時,只聽前邊打得店門山響。白福迎了出去叫道:“店家快開門,我們家主回來了。”小二連忙取來鑰匙,開了店門。只見玉堂仍是斯文打扮,搖搖擺擺進來。小二道:“相公怎麽這會纔回來?”玉堂道:“因在相好處避雨,又承他待酒,所以來遲。”白福早巳上前接過燈籠,引至屋內。茶尚未寒,玉堂喝了一杯,又吃了點飲食,吩咐白福于五鼓備馬起身,上松江茉花村去。自己歇息,暗想:“北俠的本領,那一番的和藹氣度,實然別人不能的。而且方纔說的這個主意,更覺週到。比四哥說的出告示訪請,又高一籌。那出告示,衆目所觀,既有‘訪請’二字,已然自餒,那如何對人呢?如今歐陽兄出的這個主意,方是萬全之策。怨得展大哥與我大哥背地裏常說他好,我還不信,誰知果然真好。仔細想來,全是我白做聰明的不是了。”他翻來覆去,如何睡得著。到了五鼓,白福起來,收拾行李馬匹,到了櫃上算清了店賬,主僕二人上茉花村而來。

話休煩絮。到了茉花村,先叫白福去回稟,自己乘馬隨後。離莊門不遠,見多少莊丁伴當分爲左右,丁氏弟兄在臺階上面立等。玉堂連忙下馬,伴當接過。丁大爺已迎接上來。玉堂搶步,口稱:“大哥,久違了,久違了。”兆蘭道:“賢弟一嚮可好?”彼此執手。兆蕙卻在那邊垂手恭敬侍立,也不執手,口稱:“白五老爺到了,恕我等未能遠迎虎駕,多多有罪。請老爺到寒舍待茶。”玉堂笑道:“二哥真是好玩,小弟如何擔得起。”連忙也執了手。三人擕手來至待客廳上。玉堂先與丁母請了安,然後歸座。獻茶已畢,丁大爺問了開封衆朋友好,又謝在京時叨擾盛情。丁二爺卻道:“今日那陣香風兒將護衛老爺吹來?真是蓬蓽生輝,柴門有慶。然而老爺此來還是專專的探望我們來了,還是有別的事呢?”一席話,說得玉堂臉紅。丁大爺恐玉堂臉上下不來,連忙瞅了二爺一眼道:“老二,弟兄們許久不見,先不說說正經的,只是嗷嘔作什麽?”玉堂道:“大哥不要替二哥遮飾,本是小弟理短,無怪二哥惱我。自從去歲被擒,連衣服都穿的是二哥的。後來到京受職,就要告假前來。誰知我大哥因小弟新受職銜,再也不準動身。”丁二爺道:“到底是作了官的人,真長了見識了。惟恐我們說,老爺先自說了。我問五弟,你縱然不能來,也該寫封信、差個人來,我們聽見也喜懽喜懽。爲什麽連一紙書信沒有呢?”玉堂笑道:“這又有一說。小弟原要寫信來著,後來因接了大哥之信,說大哥與伯母送妹子上京與展大哥完姻,我想遲不多日就可見面,又寫什麽信呢?彼時若真寫了信來,管保二哥又說白老五盡鬧虛文假套了,左右都是不是。無論二哥怎麽怪小弟,小弟惟有伏首認罪而已。”丁二爺聽了暗道:“白老五他竟長了學問了,比先前乖滑多多了。且看他目下這宗事怎麽說法。”回頭吩咐擺酒。玉堂也不推辭,也不謙讓,就在上面坐了。丁氏昆仲左右相陪。

飲酒中間,問玉堂道:“五弟此次果是官差,還是私事呢?”玉堂道:“不瞞二位仁兄,實是官差。然而其中有許多原委,此事非仁兄賢昆玉不可。”丁大爺便道:“如何用我二人之處?請道其詳。”玉堂便道:“倪太守、馬強一案供出北俠,小弟奉旨特爲此事而來。”丁二爺問道:“可見過北俠沒有?”玉堂道:“見過了。”兆蕙道:“既見過,便好說了。諒北俠有多大本領,如何是五弟對手。”玉堂道:“二哥差矣。小弟在先原也是如此想,誰知事到頭來不自由,方知人家之末技俱是自己之絕技。慚愧的很,小弟輸與他了。”丁二爺故意詫異道:“豈有此理!五弟焉能輸與他呢。這話愚兄不信。”玉堂便將與北俠比試,直言無隱,俱各說了。”如今求二位兄臺將歐陽兄請來,哪怕小弟央求他呢,只要隨小弟赴京,便叨愛多多矣。”丁兆蕙道:“如此說來,五弟竟不是北俠對手了。”玉堂道:“誠然。”丁二爺道:“你可珮服呢?”玉堂道:“不但珮服,而且感激。就是小弟此來,也是歐陽兄教導的。”丁二爺聽了,連聲贊揚叫好道:“好兄弟,丁兆蕙今日也珮服你了。”便高聲叫道:“歐陽兄,你也不必藏著了,請過來相見。”

只見從屏後轉出三人來。玉堂一看,前面走的就是北俠,後面一個三旬之人,一個年幼小兒。連忙出座道:“歐陽兄幾時來到?”北俠道:“昨晚方到。”玉堂暗道:“幸虧我實說了,不然這纔丢人呢。”又問:“此二位是誰?”丁二爺道:“此位智化,綽號黑妖狐,與劣兄世交,通家相好。”原來智爺之父,與丁總鎮是同僚,最相契的。智爺道:“此是小徒艾虎。過來見過白五叔。”艾虎上前見禮。玉堂拉了他的手,細看一番,連聲誇獎。彼此敘坐,北俠坐了首座,其次是智爺、白爺,又其次是丁氏弟兄,下首是艾虎。大家懽飲。玉堂又提請北俠到京,北俠慨然應允。丁大爺、丁二爺又囑咐白玉堂照應北俠。大家暢談,彼此以義氣相關,真是披肝瀝膽,各明心志。惟有小爺艾虎與北俠有父子之情,更覺關切。酒飯已畢,談至更深,各自安寢。到了天明,北俠與白爺一同赴京去了。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計盜珠冠~裴老僕改裝扮難叟

且說智化、兆蘭、兆蕙與小爺艾虎送了北俠、玉堂回來,在廳上閒坐,彼此悶悶不樂。艾虎一旁短嘆長訏。只聽智化道:“我想此事關係非淺。倪太守乃是爲國爲民,如今反遭誣害;歐陽兄又是濟困扶危,遇了賊扳。似這樣的忠臣義士負屈含冤,仔細想來,全是馬強叔姪過惡。除非設法先將馬朝賢害倒,剩了馬強,也就不難除了。”丁二爺道:“與其費兩番事,何不一網打盡呢?”智化道:“若要一網打盡,說不得卻要做一件欺心的事,生生的訛在他叔姪身上,使他賍證俱明,有口難分訴。所謂‘姦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雖想定計策,只是題目太大,有些難做。”丁大爺道:“大哥何不說出,大家計較計較呢?”智化道:“當初劣兄上霸王莊者,原爲看馬強的舉動。因他結交襄陽王,常懷不軌之心。如今既爲此事鬧到這步田地,何不借題發揮,一來與國家除害,二來剪卻襄陽王的羽翼。話雖如此說,然而其中有四件難事。”丁二爺道:“哪四件?”智爺道:“第一要皇家的緊要之物,這也不必推諉,全在我的身上。第二十要一個有年紀之人,一個或童男或童女隨我前去,誆取緊要之物回來。又要有膽量,又要有機變,又要受得苦。第三十件,我等盜了緊要之物,還得將此物送在馬強家,藏在佛樓之內,以爲將來的真賍實犯。”丁二爺聽了,不由地插言道:“此事小弟卻能夠。只要有了東西,小弟便能送去。這第三十件算是小弟的了。第四十件又是什麽呢?”智化道:“惟有第四十件最難,必須知根知底之人前去出首;不但出首,還要單上開封府出首去。別的事情俱好說,惟獨這第四十件是最要緊的,成敗全在此一舉。此一著若是錯了,滿盤俱空。這個人竟難得很。”口裏說著,眼睛卻瞟著艾虎。艾虎道:“這第四件莫若徒弟去罷。”智化將眼一瞪道:“你小孩家懂得什麽,如何幹得這樣大事!”艾虎道:“據徒弟想來,此事非徒弟不可。徒弟去了有三益。”

丁二爺先前聽艾虎要去,以爲小孩子不知輕重。此時又見他說出“三益”,頗有意思,連忙說道:“智大哥不要攔他。”便問艾虎道:“你把‘三益’說給我聽聽。”艾虎道:“第一,小姪自幼在霸王莊,所有馬強之事,小姪盡知。而且三年前馬朝賢告假回家一次,那時我師父尚未到霸王莊呢。如今盜了緊要東西來,就說三年前馬朝賢帶來的,與事更覺有益。這是第一益。第二十,別人出首,不如小姪出首。什麽緣故呢?俗話說得好,‘小孩嘴裏討實話’。小姪若到開封府舉出來,叫別人再想不到這樣一宗大事,卻是個小孩子作個硬證,此事方是千真萬真,的確無疑。這是第二十益。第三十益卻沒有什麽,一來爲小姪的義父,二來也不枉師父教訓一場。小姪兒若借著這件事出場出場,大小留個名兒,豈不是三益麽?”丁大爺、丁二爺聽了,拍手大笑道:“好!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志嚮。”智化道:“二位賢弟,且慢誇他。他因不知開封府的厲害,他此時只管說,到了身臨其境,見了那樣的威風,又搭著問事如神的包丞相,他小孩子家有多大膽量,有多大志略?何況又有御賜銅鍘,倘若話不投機,白白地送了性命,那時豈不耽誤了大事。”

艾虎聽了,不由地雙眉倒豎,二目圓翻,道:“師父特把弟子看輕了!難道開封府是森羅殿不成?他縱然是森羅殿,徒弟就是上劍樹,登刀山,再也不能改口,是必把忠臣義士搭救出來。又焉肯怕那個御賜的銅鍘呢。”兆蘭、兆蕙聽了,點頭咂嘴,噴噴稱羨。智化道:“且別說你到開封府,就是此時我問你一句,你如果答應得出來,此事便聽你去;如若答應不來,你只好隱姓埋名,從此再別想出頭了。”艾虎譆譆笑道:“待徒弟跪下,你老就讅,看是如何?”說罷,他就直挺挺地跪在當地。

兆蘭、兆蕙見他這般光景,又是好笑,又是愛惜。只聽智爺道:“你員外家中犯禁之物,可是你太老爺親身帶來的麽?”艾虎道:“回老爺,只因三年前小的太老爺告假還鄉,親手將此物交給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叫小人托著收在佛樓之上,是小人親眼見的。”智爺道:“如此說來,此物在你員外家中三年了?”艾虎道:“是三年多了。”智爺用手在桌上一拍,道:“既是三年,你如何今日纔來出首?講!”丁家弟兄聽了這一問,登時發怔,暗想道:“這當如何對答呢?”只見艾虎從從容容道:“回老爺,小人今年纔十五歲。三年前小人十二歲,毫無知覺,並不知道知情不舉的罪名。皆因我們員外犯罪在案,別人嚮小人說:‘你提防著罷,多半要究出三年前的事來。你就是個隱匿不報的,罪要加等的;若出首了,罪還輕些。’因此小人害怕,急急趕來出首在老爺臺下。”兆蕙聽了,只樂得跳起來道:“好對答,好對答!賢姪你起來罷。第四十件是要你去定了。”丁大爺也誇道:“果然對答得好。智大哥,你也可以放心了。”智爺道:“言雖如此,且到臨期再寫兩封信,給他也安置安置,方保無虞。如今算起來,就只第二十件事不齊備。賢弟且開出個單兒來。”

丁二爺拿過筆硯,鋪紙提筆。智爺唸道:“木車子一輛,大席簍子一個,舊布被褥大小兩份,鐵鍋杓、黃瓷大碗、粗碟家夥俱全,老頭兒一名,或幼童幼女俱可一名,外有隨身舊布衣服行頭三份。”丁大爺在旁看了,問道:“智大哥,要這些東西何用?”智爺道:“實對二位賢弟說,劣兄要到東京盜取聖上的九龍珍珠冠呢。只因馬朝賢他乃四執庫的總管,此冠正是他管理。再者,此冠乃皇家世代相傳之物,輕是動不著的。爲什麽又要老頭兒、幼孩兒和這些東西呢?我們要扮做逃荒的模樣,到東京安準了所在。劣兄探明白了四執庫。盜此冠需連冠並包袱等全行盜來。似此黃澄澄的東西,如何滿路上背著走呢?這就用著席簍子了。一邊裝上此物,上用被褥遮蓋,一邊叫幼女坐著,人不知不覺就回來了。故此必要有膽量、能受苦的老頭兒和那幼女。二位賢弟想想,這二人可能有麽?”丁大爺已然聽得呆了。丁二爺道:“卻有個老頭兒,名叫裴福。他隨著先父在鎮時,多虧了他又有膽量,又能受苦。只因他爲人直性正氣,而且當初出過力,到如今給弟等管理家務。如有不周不備,連弟等都要讓他三分。此人頗可去得。”智爺道:“伺候過老人家,理應容讓他幾分。如此說來,這老管家卻使得。”丁二爺道:“但有一件,若見了他,切不可提出盜冠。需將馬強過惡述說一番,然後再說倪太守、歐陽兄被害,他必憤恨。那時再說出此計來,他方沒有什麽說的,也就樂從了。”智爺聽了,滿心懽喜,即吩咐伴當將裴福叫來。

不多時,見裴福來到,雖則六旬年紀,卻是精神百倍。先見了智爺,後又見了大官人,又見二官人。智爺叫伴當在下首預備個座兒,務必叫他座了。裴福謝坐,便問:“呼喚老奴,有何見諭?”智爺說起馬強作惡多端,欺壓良善,如何霸佔田地,如何搶掠婦女。裴福聽了,氣得他擦拳摩掌。智爺又說出倪太守私訪遭害,歐陽春因搭救太守,如今被馬強京控,打了掛誤官司,不定性命如何。裴福聽至此,便按捺不住,立起身來,對丁氏弟兄道:“二位官人終朝行俠尚義,難道俠義竟是嘴裏空說的麽?似這樣的惡賊,何不早早除卻?”二爺道:“老人家不要著急。如今智大爺定了一計,要煩老人家上東京走一遭,不知可肯去否?”裴福道:“老奴也是閒在這裏,何況爲救忠臣義士,老奴更當效勞了。”智爺道:“必須要扮作個逃荒的樣子,咱二人權作父子,還得要個小女孩兒,咱們父子祖孫三輩兒逃荒。你道如何?”裴福道:“此計雖好,只是大爺受屈,老奴不敢當。”智爺道:“這有什麽呢,逢場作戲罷咧!”裴福道:“這個小女兒卻也現成,就是老奴的孫女兒,名叫英姐,今年九歲,極其伶俐。久已磨著老奴要上東京逛去,莫若就帶了他去。”智爺道:“很好,就是如此罷。”

商議已定,定日起身。丁大爺已按著單子預備停當,俱各放在船上。待客廳備了餞行酒席,連裴福、英姐不分主僕,同桌而食。吃畢,智爺起身,丁氏弟兄送出莊外,瞧著上了船,方同艾虎回來。

智爺不辭勞苦,由松江奔至鎮江,再往江寧,到了安徽,過了長江,至河南境界。棄舟登岸,找了個幽僻去處,換了行頭。英姐伶俐非常,一教便會,坐在席簍之中。那邊簍內裝著行李臥具,挨著把的橫小筐內裝著家夥,額外又將鐵鍋扣在席簍旁邊,用繩子拴好。裴福跨絆推車,智爺背繩拉纖,一路行來。到了熱鬧叢中,鎮店集場,便將小車兒放下,智爺趕著人要錢,口內還說:“老的老,小的小,年景兒不濟,實在的沒有營生,你老幫幫啵。”裴福卻在車子旁邊一蹲,也說道:“衆位爺們,可憐啵。俺們不是久慣要錢的,那不是行好呢!”英姐在車上也不閒著,故意揉著眼兒道:“怪餓的,俺兩天沒吃飯啦。”口裏雖然說著,他卻偷著眼兒瞧熱鬧兒。真正三個人裝了個活脫兒。

在路也不敢耽擱。一日到了東京。白晝間仍然乞討,到了日落西山,便有地面上官人對裴福道:“老頭子,你這車子這裏擱不住呀,趁早兒推開。”裴福道:“請問太爺,俺往哪裏推呀?”官人道:“我管你呢。你愛往哪裏推,就往哪裏推。”旁邊一人道:“何苦呀,那不是行好呢!叫他推到黃亭上去罷,那裏也僻靜,也不礙事。”便對裴福道:“老頭子,你瞧那不是鼓樓麽,過了鼓樓,有個琉璃瓦的黃亭子,那裏去好。”裴福謝了。智爺此時還趕著要錢,裴福叫道:“俺的兒呀,你不用跑了,咱走罷。”智爺止步問道:“爹爹啊,咱往哪去?”裴福道:“沒有聽見那位太爺說呀,咱上黃亭子那行行兒去。”智爺聽了,將纖繩背在肩頭,拉著往北而來。走不多時,到了鼓樓,果見那邊有個黃亭子,便將車子放下。將英姐抱下來,也教他跑跑,活動活動。此時天已昏黑,又將被褥拿下來,就在黃亭子臺階上鋪下。英姐困了,叫他先睡。智爺與裴福哪裏睡得著,一個是心中有事,一個有了年紀。到了夜靜更深,裴福悄悄問道:“大爺,今巳來至此地,可有什麽主意?”智爺道:“今日且過一夜,明日看個機會,晚間俺就探聽一番。”正說著,只聽那邊當當當鑼聲響亮,原來是巡更的二人。智爺與裴福便不言語。只聽巡更的道:“那邊是什麽?哪裏來的小車子?”又聽有人說道:“你忘了,這就是昨日那個逃荒的。地面上張頭兒叫他們在這裏。”說著話,打著鑼往那邊去了。智爺見他們去了,又在席簍裏面揭開底屜,拿出些細軟飲食,與裴福二人吃了,方和衣而臥。

到了次日,紅日尚未東昇,見一羣人肩頭擔著鐵鍁、鋤頭,又有擡著大筐、繩槓,說說笑笑,順著黃亭子而來。他便迎了上去道:“行個好罷,太爺們捨個錢罷。”其中就有人發話道:“大清早起,也不睜開眼瞧瞧,我們是有錢的嗎?我們還不知和誰要錢呢。”又有人說:“這樣一個小夥子,什麽幹不得,卻手背朝下和人要錢,也是個沒出息的。”又聽有人說道:“倒不是沒出息兒,只因他叫老的老小的小纍贅了。你瞧他這個身量兒,管保有一膀子好活。等我和他商量商量。”你道這個說話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假作工御河挖泥土~認方嚮高樹捉猴猻

話說智爺正嚮衆人討錢,有人嚮他說話,乃是個工頭。此人姓王,行大。因前日他曾見過有逃難的小車,恰好做活的人不夠用,抓一個是一個,便對智爺道:“夥計,你姓什麽?”智爺道:“俺姓王,行二。你老貴姓?”王大道:“好,咱們是當家子,我也姓王。有一句話對你說,如今紫禁城內挖御河,我瞧你這個樣兒怪可憐的,何不跟了我去做活呢?一天三頓飯,額外還有六十錢。有一天,算一天。你願意不願意?”智爺心中暗喜,尚未答言,只見裴福過來道:“敢則好,什麽錢不錢的,只要叫俺的兒吃飽了就完了。”王大把裴福瞧了瞧,問智爺道:“這是誰?”智爺道:“俺爹。”王大道:“算了罷,算了罷。你不用說了,我的怯哥哥。”對著裴福道:“告訴你,皇上家不使白頭工,這六十錢必是有的。你若願意,叫你兒子去。”智爺道:“爹呀,你老怎麽樣呢?”裴福道:“你只管幹你的去,身去口去,俺與小孫女哀求哀求,也就夠吃的了。”王大道:“你只管放心,大約你吃飽了,把那六十錢拿回來,買點子餑餑、餅子,也就夠他們爺兒倆吃的了。”智爺道:“就是這麽著。咱就走。”王大便帶了他,奔紫禁城而來。

一路上,這些做工的人欺負他是怯坎兒,這個叫:“王第二的!”智爺道:“怎麽?”這個說:“你替我扛著這六把鍬。”智爺道:“使得。”接過來,扛在肩頭。那個叫:“王第二十的!”智爺道:“怎麽?”那個說:“你替我扛著這五把鐝頭。”智爺道:“使得。”接過來也扛在肩頭。大家捉獃子,你也叫扛,我也叫扛,不多時,智爺的兩肩頭猶如鐵鍁鐝頭山一般。王大猛然回頭一看,發話道:“你們這是怎麽說呢?我好容易找了個人來,你們就欺負。趕到明兒你們擠跑了他,這圖什麽呢?也沒見王第二十的,你這麽傻。這堆的把腦袋都夾起來了。這是什麽樣兒呢?”智爺道:“扛扛罷咧,怕怎的。”說的衆人都笑了,纔各自把各自的家夥拿去。

一時來到紫禁門,王頭兒遞了腰牌,注了人數,按名點進。到了御河,大家按檔兒做活。智爺拿了一把鐵鍬,撮的比人多,擲的比人遠,而且又快。旁邊做活的道:“王第二十的!”智爺道:“什麽?”旁邊人道:“你這活計不是這麽做。”智爺道:“怎麽?挖的淺咧?做的慢咧?”旁邊人道:“這還淺?你一鍬,我兩鍬也不能那樣深。你瞧你挖了多大一片,我纔挖了這一點兒。俗語說的:‘皇上家的工,慢慢兒的蹭。’你要這麽做,還能吃得長麽?”智爺道:“做的慢了,他們給飯吃嗎?”旁邊人道:“都是一樣慢了,他能不給誰吃呢?”智爺道:“既是這樣,俺就慢慢的。”旁邊人道:“是了。來罷,你先幫著我撮撮啵。”智爺道:“俺就替你撮撮。”哈下腰,替那人正撮時,只見王頭兒叫道:“王第二十的!”智爺道:“怎麽?”王大道:“上來罷,吃飯了。你難道沒聽見梆子響嗎?”智爺道:“沒大理會。怎麽剛做活就吃飯咧?”王大道:“我告訴你,每逢梆子響,是吃飯;若吃完了,一篩鑼,就該做活了。天天如此,頓頓如此。”智爺道:“是了,俺知道了。”王大帶到吃飯的所在,叫他拿碗盛飯。智爺果然盛了飯,大口小口的吃了個噴鼻兒香。細想,智爺他迺公子出身,如何吃過這樣的粗糲淡飯,做過這樣的辛苦活計?只因他爲了忠臣義士喬裝至此,也就說不得了。再者,有造化之人,自有另外的福氣。雖然是粗糲淡飯,他吃著也如同珍饈美味。

王大在旁見他盡吃空飯,便告訴他道:“王第二十的,你怎麽不吃鹹菜呢?”智爺道:“怎麽還吃那行行兒,不刨工錢啦?”王大道:“你只管吃,那不是買的。”智爺道:“俺不知道呢。敢則也是白吃的。哼!有鹹菜吃得更香。”一天三頓,皆是如此。

到晚散工時,王頭兒在紫禁門按名點數出來,一人給錢一份。智化隨著衆人回到黃亭子,拿著六十錢見了裴福道:“爹呀,俺回來了。給你這個,短三天就是二百錢。”裴福道:“吃了三頓飯,還得錢,真是造化咧。”王頭兒道:“明早我還從此過,你仍跟了我去。”智爺道:“是咧。”裴福道:“叫你老分心,你老行好得好罷。”王頭道:“好說,好說。”回身去了。智爺又問道:“今日如何乞討?”裴福告訴他:“今日比昨日容易多了。見你不在跟前,都可憐我們,施捨得多。”彼此懽喜。到了無人之時,又悄悄計議說:“這一做工,倒合了機會。只要探明了四執庫,便可動手了。”

一宿晚景已過。到了次日,又隨著進內做活。到了吃晌飯時,吃完了,略略歇息。只聽人聲一陣一陣的喧嘩。智化不知爲著何事,左右留神。只見那邊有一羣人,都仰面望上觀瞧。智爺也湊了過去,仰面一看,原來樹上有個小猴兒,項帶鎖鏈,在樹上跳躍。又見有兩個內相公公,急得只是搓手道:“可怎麽好?算了罷,不用只是笑了。你們只顧大聲小氣的嚷,嚷得裏頭聽見了,叫喒家擔不是,叫主子瞧見了,那纔是個大亂兒呢。這可怎麽好呢?”智爺瞧著,不由地順口兒說道:

“那值嗎,上去就拿下來了。”內相聽了,剛要說話,只見王頭道:“王第二十的,你別呀。你就只做你的活就完咧,多管什麽閒事呢!你上去萬一拿跑了呢。再者倘或摔了哪裏呢,全不是玩的。”剛說至此,只聽內相道:“王頭兒,你也別呀。喒家待你灑好兒的。這個夥計他既說能上去拿下來,這有什麽呢,難道喒家還難爲他不成?你要是這麽著,你這頭兒也就提防著罷。”王頭兒道:“老爺別怪我。我惟恐他不能拿下來,那時拿跑了,倒耽誤事。”內相道:“跑了就跑了,也不與你相干。”王頭兒道:“是了,老爺。你老只管支使他罷,我不管了。”內相對智化道:“夥計,喒家託付你,上樹給喒家拿下來罷。”智爺道:“俺不會上樹呀。”內相回頭對王頭兒道:“如何?全是你鬧的,他果然不會上樹咧!今晚上散工時,你這些家夥別想拿出去咧。”王頭兒聽了著急,連忙對智爺道:“王第二十的,你能上樹你上去給他老拿拿罷。不然晚上我的鐵鍬、鐝頭不定丢多少,我怎麽交得下去呢?”智爺道:“俺先說下,上去不定拿得住拿不住,你老不要見怪。”內相說:“你只管上去,跑了也不怪你。”

智爺原因挖河,光著腳兒穿著雙大曳拔趿鞋。來到樹下,將趿鞋脫下,光著腳兒,雙手一摟樹本,把兩腿一拳,“哧”、“哧”、“哧”,猶如上面的猴子一般。誰知樹上的猴子見有人上來,它連躥帶跳已到樹梢之上。智爺且不管他,找了個大杈椏坐下,明是歇息,卻暗暗地四下裏看了方嚮。衆人不知用意,卻說道:“這可難拿了。那猴兒蹲的樹枝兒多細兒,如何禁得住人呢?”王頭兒捏著兩把汗,又怕拿不住猴兒,又怕王第二十的有失閃,連忙攔說:“衆位瞧就是了,莫亂說。越說他在上頭越不得勁兒。”攔之再三,衆人方壓靜了。智爺在上面見猴子蹲在樹梢,他卻端詳,見有個斜槎椏,他便奔到斜枝上面。那樹枝兒連身子亂晃,衆人下面瞧著,個個耽驚。只見智爺喘息了喘息,等樹枝兒穩住,他將腳丫兒慢慢一擡,夠著搭拉的鎖鏈兒,將指頭一扎煞,攏住鎖鏈。又把頭上的氈帽摘下來,做個兜兒。腳指一拳,往下一沉,猴子在上面蹲不住,“咭遛”“咭遛”一陣亂叫,掉將下來。他把氈帽一接,猴兒正掉在氈帽裏面。連忙將氈帽沿兒一折,就用鎖鏈捆好,銜在口內,兩手倒把順流而下,毫不費力。衆人無不喝綵。

智爺將猴兒交與內相。內相眉開眼笑道:“叫你受乏了。你貴姓呀?”智爺道:“俺姓王,行二。”內相回手在兜肚內掏出兩個一兩重的小元寶兒,遞與智爺道:“給你這個,你別嫌輕,喝碗茶罷。”智爺接過來一看,道:“這是嗎行行兒?”王頭道:“這是銀錁兒。”智爺道:“要他幹嗎耶?”王頭兒道:“這個換得出錢來。”智爺道:“怎麽,這鉛塊塊兒也換的出錢來?”內相聽了笑道:“真是怯條子。那不是鉛,是銀子,那值好幾吊錢呢。”又對王頭兒道:喒家看他真誠實,明日頭兒給他找個輕鬆檔兒,喒家還要單敬你一杯呢。”王頭兒道:““老爺吩咐,小人焉敢不遵,何用賞酒呢。”內相道:“說給你酒喝,喒家再不撒謊。你可不許分他的。”王頭道:“小人不至于那麽下作。他登高爬梯,耽驚受怕的得的賞,小人也忍得分他的?”內相點了點頭,抱著猴子去了。這裏衆人仍然做活。

到了散工,王頭同他到了黃亭子,把得銀之事對裴福說了。裴福懽天喜地,千恩萬謝。智化又裝傻道:“爹呀,咱有了銀子咧,治他二亩地,蓋他幾間房子,買他兩隻牛咧。”王頭兒忙攔住道:“夠了,夠了。算了罷!你這二兩來的銀子,幹不了這些事怎麽好呢?沒見過世面。治二亩地、幾間房子,還要買牛咧、買驢的,統共攏兒夠買個草驢旦子的。盡攪麽!明日我還是一早來找你。”智爺道:“是了,俺在這裏恭候。”王頭道:“是不是,剛吃了兩天飽飯,有了二兩銀子的家當兒,立刻就撇起京腔來了。你又恭候咧!”說笑著就去了。

到了次日,一同進城。智爺仍然拿了鐵鍬,要做活去。王頭道:“王第二十的,你且擱下那個。”智爺道:“怎麽,你不叫俺弄了?”王頭道:“這是什麽話,誰不叫你弄了?連前兒個,我吃了你兩三個烏塗的了。你這裏來看堆兒罷。”智爺道:“俺看著這個不做活,也給飯吃耶?”王頭道:“照舊吃飯,仍然給錢。”智爺道:“這倒好了,恁嗎兒不幹,吃飽了竟墩膘,還給錢兒。這倒是鐘鼓樓上雀兒,成了樂鴿子了。”王頭道:“是不是,又鬧起怯燕兒孤來了。我告訴你說,這是輕鬆檔兒,省得內相老爺來了..”剛說至此,只見他又悄悄地道:“來了,來了。”早見那邊來的恰是昨日的小內相,捧著一個金絲纍就、上面嵌著寶石蟠桃式的小盒子,笑譆譆地道:“王老二,你來了嗎?”智爺道:“早就來了。”內相道:“今日什麽檔兒?”智爺道:“叫俺看看堆兒。”內相道:“這就是了。我們老爺怕你還做活,一來叫我瞧瞧,二來給你送點心,你嚐嚐。”智爺接過盒子道,“這挺硬的,怎麽吃耶?”內相哈哈笑道:“你真嘔人!你到底打開呀,誰叫你吃盒子呢?”智爺方打開盒子,見裏面皆是細巧炸食。拿起來掂了掂,又聞了聞,仍然放在盒內,動也不動,將盒蓋兒蓋上。內相道:“你爲什麽不吃呢?”智爺道:“咱有爹,這樣好東西,俺拿回去給咱爹吃去。”內相此時聽了,笑著點頭兒道:“咱爹不咱爹的,倒不挑你。你是好的,倒有孝心。既是這樣,連盒子先擱著,少時喒家再來取。”

到了午間,只見昨日丢猴兒的內相帶著送吃食的小內相,二人一同前來。王頭看見,連忙迎上來。內相道:“王頭兒,難爲你。喒家聽說你叫王第二十的看堆兒,很好。來,給你這個。”王頭兒接來一看,也是兩個小元寶兒。王頭兒道:“這有什麽呢,又叫老爺費心。”連忙謝了。內相道:“什麽話呢,說給你喝,焉有空口說白話的呢。王第二十的呢?”王頭兒道:“他在那裏看堆兒呢。”連忙叫道:“王第二十的!”智爺道:“做嗎耶?我這裏看堆兒呢。”王頭兒道:“你這裏來罷。那些東西不用看著,丢不了。”智爺過來。內相道:“聽說你很有孝心。早起那個盒子呢?”智爺道:“在那裏放著沒動呢。”內相道:“你拿來跟了我去。”

智爺到那裏拿了盒子,隨著內相到了金水橋上。只聽內相道:“喒家姓張。見你灑好的,喒家給你裝了一匣子小炸食,你拿回去給你爹吃。你把盒子裏的吃了罷。”小內相打開盒子,叫他拿衣襟兜著吃。智爺一邊吃,一邊說道:“好個大廟!蓋的雖好,就只門口兒短個戲臺。”內相聽了,笑得前仰後閤道:“你呀,怯的都不怯了。難道你在鄉下,就沒聽見說過皇宮內院嗎?竟會拿著這個當大廟。要是大廟,豈止短戲臺,難道門口兒就不立旗桿嗎?”智爺道:“那邊不是旗桿嗎?”內相笑道:“那是忠烈祠和雙義祠的旗桿。”智爺道:“這個大殿呢?”內相道:“那是脩文殿。”智爺道:“那後稿閣呢?”內相笑道:“什麽後稿閣呢,那是耀武樓。”智爺道:“那邊又是嗎去處呢?”內相道:“我告訴你,那邊是寶藏庫,這是四執庫。”智爺道:“這是四直庫?”內相說:“哦。”智爺道:“俺瞧著這房子,全是蓋的四直呀,並無有歪的呀。怎麽單說他四直呢?”內相笑道:“那是庫的名兒,不是蓋的四直。你瞧,那邊是緞匹庫,這邊是籌備庫。”智爺暗暗將方嚮記明,又故意地說道:“這些房子蓋的雖好,就只短了一樣兒。”內相道:“短什麽?”智爺道:“各房上全沒有煙筒,是不是?”內相聽了,笑了個不了,道:“你真嘔死人,笑得我肚腸子都斷了。你快拿了匣子去罷,喒家也要進宮去了。”智爺見內相去後,他細細地端詳了一番,方擕了匣子回來。

到了晚間散工,來至黃亭子,見了裴福,又是懽喜,又是擔驚。乃至天交二鼓,智爺扎縛停當,帶了百寶囊,別了裴福,一直竟奔內苑而來。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盜御冠交託丁兆蕙~攔相轎出首馬朝賢

且說黑妖狐來至皇城,用如意縧越過皇墻,已至內苑。他便施展生平武藝,走壁飛簷。此非尋常房舍墻垣可比:墻呢是高的,房子是大的,到處一層層皆是殿閣琉璃瓦蓋成。腳下是滑的,並且各所在皆有上值之人,要略有響動,那是頑的嗎?好智化!輕移健步,躍脊躥房,所過處皆留暗記,以便歸路熟識。“嗖”“嗖”“嗖”一直來到四執庫的後坡。數了數瓦隴,便將瓦揭開,按次序排好。把灰土扒在旁邊。到了錫被,四圍用利刃劃開,望板也是照舊排好,早巳露出了椽子來。又在百寶囊中取出連環鋸,斜岔兒鋸了兩根,將鋸收起。用如意縧上的如意鈎搭住,手握絲縧。剛倒了兩三把,到了天花板。揭起一塊,順流而下。腳踏實地,用腳尖滑步而行,惟恐看出腳印兒來。剛要動手,只見墻那邊墻頭露出燈光,跳下人來道:“在這裏,有了。”智爺暗說不好,急奔前面坎墻,貼伏身體,留神細聽。外邊卻又說道:“有了三個了。”智化暗道:“這是找什麽呢?”忽又聽說道:“六個都有了。”復又上了墻頭,越墻去了。原來是隔壁值宿之人,大家擲骰子,耍急了,隔墻兒把骰子扔過來了。後來說合了,大家圓場兒,故此打了燈籠跳過墻來找。“有了三個”,又“六個全有了”,的得是骰子。

且言智爺見那人上墻過去了,方引著火扇一照,見一溜朱紅格子上面,有門兒俱各粘貼封皮,鎖著鍍金鎖頭。每門上俱有號頭,寫著天字一號就是九龍冠。即伸手掏出一個小皮壺兒,裏面盛著燒酒,將封皮印濕了,慢慢揭下。又摸著鎖頭兒,鎖門是個工字兒的,即從囊中取出一都嚕配好的鑰匙,將鎖輕輕開開。輕啟朱門,見有黃包袱包定冠盒,上面還有象牙牌子寫著天字第一號九龍冠一頂,並有臣某跪進,也不細看。智爺兢兢業業請出,將包袱挽手打開,把盒子頂在頭上,兩邊挽手往自己下巴底下一勒,繫了個結實。然後將朱門閉好,上了鎖。恐有手印,又用袖子搽搽。回手百寶囊中取出油紙包兒裏面糨子,仍把封皮粘妥,用手按按,復用火扇照了一照,再無形跡。腳下卻又滑了幾步,彌縫腳蹤,方攏了如意縧,倒扒而上。到了天花板上,單手攏縧,腳下絆住,探身將天花板放下安穩。翻身上了後坡,立住腳步,將如意縧收起。安放斜岔兒椽子,抹了油膩子,絲毫不錯。搭了望板,蓋上錫被,將灰土俱各按攏堆好,挨次兒穩了瓦。又從懷中取出小條帚掃了一掃灰土,紋絲兒也是不露。收拾巳畢,離了四執庫,按舊路歸來,到處取了暗記兒。此時已五鼓天了。

他只顧在這裏盜冠,把個裴福急得坐立不安,心內胡思亂想。由三更盼到四更,自四更盼到五更,盼得老眼欲花。好容易見那邊影影綽綽,似有人影,忽聽鑼聲震耳,偏偏巡更的來了。裴福嚇得膽裂魂飛。只見那邊黑影一蹲,卻不動了。巡更的問道:“那是什麽人?”裴福忙插口道:“那是俺的兒子出恭呢。你老歇歇罷。”更夫道:“巡邏要緊,不得工夫。”當當當打著五更,往北去了。裴福趕上一步,智爺過來道:“巧極了。巡更的又來了,險些兒誤了大事!”說罷,急急解下冠盒。裴福將席簍子底屜兒揭開,智化安放妥當,蓋好了屜子。

自己脫了夜行衣,包裹好了,收藏起來,上面用棉被褥蓋嚴。此時,英姐尚在睡熟未醒。裴福悄悄問道:“如何盜冠?”智化一一說了。把個裴福嚇得半天做聲不得。智爺道:“功已成了,你老人家該裝病了。”到了天明,王頭兒來時,智化假意悲啼,說:“俺爹昨夜偶然得病,鬧了一夜不省人事,俺只得急急回去。”王頭兒無奈,只得由他。英姐不知就裏,只當祖父是真病呢,她卻當真哭起來了。智爺推著車子,英姐跟步而行,哭哭啼啼,一路上有知道他們是逃荒的,無不嗟嘆。出了城門,到了無人之處,智化將裴福喚起,把英姐抱上車去,背起繩絆,急急趕路。離了河南,到了長江,乘上船,一帆風順。

一日,來到鎮江口,正要換船之時,只見那邊有一隻大船,出來了三人,卻是兆蘭、兆蕙、艾虎。彼此見了,俱各懽喜。連忙將小車搭上船,智爺等也上了大船。到了艙中,換了衣服,大家就座。雙俠便問:“事體如何?”智爺說明原委,甚是暢快。趁著順風,一日到了本府。在停泊之處下船,自有莊丁、伴當接待。推小車一同進莊,來至待客廳,將席簍搭下來,安放妥當。自然是飲酒接風。智化又問丁二爺如何將冠送去。兆蕙道:“小弟已備下錢糧筐了,一頭是冠,一頭是香燭、錢糧,又潔淨,又靈便。就說奉母命天竺進香。兄長以爲何如?”智爺道:“好。但不知在何處居住?”二爺道:“現有周老兒,名叫周增,他就在天竺開設茶樓,小弟素來與他熟識,且待他有好處。他那裏樓上極其幽雅,頗可安身。”智爺聽了,甚爲放心。飲酒吃飯之後,到了夜靜更深,左右無人,方將九龍珍珠冠請出供上,大家行了禮,纔打開瞻仰了瞻仰。此冠乃赤金纍龍,明珠鑲嵌。上面有九條金龍,前後臥龍,左右行龍,頂上有四條攪尾龍,捧著一個團龍。周圍珍珠不計其數,單有九顆大珠,晶瑩煥發,光芒四射。再襯著赤金明亮,閃閃灼灼,令人不能注目。大家無不贊揚,真乃稀奇之寶。看過,好好包裹了,放在錢糧筐內,遮蓋嚴密。到了五鼓,丁二爺帶了伴當,離了茉花村,竟奔中天竺而去。

遲不幾日回來,大家迎至廳上,細問其詳。丁二爺道:“到了中天竺,就在周老茶樓居住。白日進了香,到了晚間託言身體乏困,早早上樓安歇。周老惟恐驚醒我,再也不敢上樓,因此趁空兒到了馬強家中。佛樓之上果有極大的佛龕三座,我將寶冠放在中間佛龕,左邊隔扇的後面,仍然放下黃緞佛簾,人人不能理會。安放妥當,回到周家樓上,已交五鼓。我便假裝起病來,叫伴當收拾起身。周老哪裏肯放,務必趕做羹湯煖酒。他又拿出四百兩銀子來,要歸還原銀。我也沒要,急急地趕回來了。”大家聽了,懽喜非常。惟有智爺瞅著艾虎一語不發。

但見小爺從從容容說道:“丁二叔既將寶冠放妥,姪兒就要起身了。”兆蘭、兆蕙聽了此言,倒替艾虎爲難,也就一語不發。只聽智化道:“艾虎呀,我的兒。此事全爲忠臣義士起見,我與你丁二叔方涉深行險,好容易將此事做成。你若到了東京,口齒中稍有含糊,不但前功盡棄,只怕忠臣義士的性命也就難保了。”丁氏弟兄極口答道:“智大哥此話是極,賢姪你要斟酌。”艾虎道:“師父與二位叔父但請放心。小姪此去,此頭可斷,此志不可回!此事再無不成之理。”智爺道:“但願你如此。這有書信一封,你拿去找著你白五叔,自有安置照應。”小俠接了書信,揣在裏衣之內,提了包裹,拜別智爺與丁大爺、丁二爺。他三人見他小小孩童,幹此關係重大之事,又是耽心,又是愛惜,不由地送出莊外。艾虎道:“師父與二位叔父不必遠送,艾虎就此拜別了。”智化又囑咐道:“御冠在佛龕中間左邊隔扇的後面,要記明了。”艾虎答應,背上包裹,頭也不回,揚長去了。請看艾虎如此的光景,豈是十五歲的小兒?差不多有年紀的,也就甘拜下風!他人兒雖小,膽子極大,而且機變、謀略俱有。這正是“有智不在年高,無智空活百歲”。

這艾虎在路行程,不過是饑餐渴飲。一日來到開封府,進了城門,且不去找白玉堂,他卻先奔開封府署,要瞧瞧是什麽樣兒。不想剛到衙門前,只見那邊喝道之聲,驅逐閒人,說太師來了。艾虎暗道:“巧咧!我何不迎將上去呢?”趁著忙亂之際,見頭踏已過,大轎看看切近,他卻從人叢中鑽出來,迎轎跪倒,口呼:“冤枉呀!相爺,冤枉!”包公在轎內,見一個小孩子攔轎鳴冤,吩咐帶進衙門。“哦。”左右答應一聲,上來了四名差役,將艾虎攏住,道:“你這小孩子淘氣得很,開封府也是你戲耍的麽?”艾虎道:“衆位別說這個話。我不是玩來了,我真要告狀。”張龍上前道:“不要驚嚇于他。”問艾虎道:“你姓什麽?今年多大了?”艾虎一一說了。張龍道,“你狀告何人?爲著何事?”艾虎道:“大叔,你老不必深問。只求你老帶我見了相爺,我自有話回稟。”張龍聽了此言,暗道:“這小孩子竟有些意思。”

忽聽裏面傳出話來:“帶那小孩子。”張龍道:“快些走罷,相爺升了堂了。”艾虎隨著張龍到了角門,報了名,將他帶至丹墀上,當堂跪倒。艾虎偷眼往上觀瞧,見包公端然正座,不怒自威,兩旁羅列衙役甚是嚴肅,真如森羅殿一般。只聽包公問道:“那小孩子姓甚名誰?狀告何人?訴上來。”艾虎道:“小人名叫艾虎,今年十五歲,乃馬員外馬強的家奴。”包公聽說馬強的家奴,便問道:“你到此何事?”艾虎道:“小人特爲出首一件事。小人卻不知道什麽叫出首。只因這宗事小人知情,聽見人說:‘知情不舉,罪加一等。’故此小人前來,在相爺跟前言語一聲兒,就完了小人的事了。”包公道:“慢慢講來。”艾虎道:“只因三年前我們太老爺告假還鄉..”包公道:“你家太老爺是誰?”艾虎伸出四指道:“就是四指庫的總管馬朝賢。他是我們員外的叔叔。”包公聽了暗想道:“必是四執庫總管馬朝賢了。小孩子不懂得四執,拿著當了四指庫。”又問道:“告假還鄉,怎麽樣了?”艾虎道:“小人的太老爺坐著轎,到了家中,擡至大廳之上,下了轎就叫左右回避了。那時小人跟著員外,以爲是個小孩子,卻不避諱。只見我們太老爺從轎內捧出個黃龍包袱來,對著小人的員外悄悄說道:‘這是聖上九龍冠。喒家順便帶來,你好好的供在佛樓之上。將來襄陽王爺舉事,就把此冠呈獻。千萬不可洩露。’我家員外就接過來了,叫小人托著。小人端著沉甸甸的,跟了員外上了佛樓。我們員外就放在中間佛龕的左邊棱扇後面了。”包公聽了暗暗吃驚,連兩旁的衙役無不駭然。只聽包公問道:“後來便怎麽樣?”艾虎道:“後來也不怎麽樣。一來二去,我也大些了,常聽見人說,‘知情不舉,罪加一等’,小人也不理會。後來又有人知道了,卻嚮小人打聽,小人也就告訴他們。他們都說:‘沒事便罷,若有了事,你就是知情不舉!’到了新近,小人的員外拿進京來,就有人和小人說:‘你提防著罷,員外這一到京,若把三年前的事兒叨登出來,你就是隱匿不報的罪名!’小人聽了害怕,比不得三年前人事不知、天日不懂得。如今也覺明白些了,越想越不是頑的。因此小人趕至京中。小人卻不是出首,止把此事說明了,就與小人不相干了。”包公聽畢,忖度了一番。猛然將驚堂木一拍,道:“我把你這狗才!你受了何人主使,竟敢在本閣跟前陷害朝中總管與你家主人?是何道理?還不與我從實招上來!”左右齊聲吆喝道:“快說,快說!”未知艾虎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試御刑小俠經初讅~遵欽命內宦會五堂

且說艾虎聽包公問他是何人主使,心中暗道:“好厲害!怪道人人說包相爺斷事如神,果然不差。”他卻故意驚慌道:“沒有什麽說的。這倒爲了難了:不報罷,又怕罪加一等;報了罷,又說被人主使。要不就算沒有這宗事,等著我們員外說了,我再呈報如何?”說罷,站起身來就要下堂。兩邊衙役見他小孩子不懂官事,連忙叫道:“轉來,轉來!跪下,跪下。”艾虎復又跪倒。包公冷笑道:“我看你雖是年幼頑童,眼光卻是詭詐。你可曉得本閣的規矩麽?”艾虎聽了,暗暗打個冷戰道:“小人不知什麽規矩。”包公道:“本閣有條例,每逢以下犯上者,俱要將四肢鍘去。如今你既出首你家主人,犯了本閣的規矩,理宜鍘去四肢。來哦,請御刑。”只聽兩旁發一聲喊,王、馬、張、趙將狗頭鍘擡來,擱在當堂,抖去龍袱。只見黃澄澄、冷森森一口銅鍘,放在艾虎面前。小俠看了,雖則心驚,暗暗自己叫著自己:“艾虎呀,艾虎!你爲救忠臣義士而來,慢說鍘去四肢,縱然腰斷兩截,只要成了名,千萬不可露出馬腳來!”忽聽包公問道:“你還不說實話麽?”艾虎故意顫巍巍地道:“小人實實害怕,惟恐罪加一等,不得已呈訴相爺呀!”包公命去鞋襪。張龍、趙虎上前,左右一聲呐喊,將艾虎丢翻在地,脫去鞋襪。張、趙將艾虎托起,雙足入了鍘口。王朝掌住鍘刀,手攏鬼頭把,面對包公,只等相爺一擺手,刀往下落,不過“咯吱”一聲,艾虎的腳丫兒就結了。張龍、趙虎一邊一個架著艾虎,馬漢提了艾虎的頭髮,面嚮包公。包公問道:“艾虎,你受何人主使,還不快招麽?”艾虎故意哀哀地道:“小人就知害怕,實實沒有什麽主使的。相爺不信,差人去取珠冠,如若沒有,小人情甘認罪。”包公點頭道:“且將他放下來。”馬漢鬆了頭髮,張、趙二人連忙將他往前一搭,雙足離了鍘口。王朝、馬漢將御刑擡過一邊。此時慢說艾虎心內落實,就是四義士等無不替艾虎僥幸的。

包公又問道:“艾虎,現今這項御冠還在你家主佛樓之上麽?”艾虎道:“現在佛樓之上。回相爺,不是玉冠,小人的太老爺說是九龍珍珠冠。”包公問實了,便吩咐將艾虎帶下去。該值的聽了,即將艾虎帶下堂來。早有禁子郝頭兒接下差使,領艾虎到了監中單間屋裏,道:“少爺,你老這裏坐罷,待我取茶去。”少時,取了新泡的蓋碗茶來。艾虎暗道:“他們這等光景,別是要想錢罷?怎麽打著官司的稱呼少爺,還喝這樣的好茶?這是什麽意思呢?”只見郝頭兒悄悄與夥計說了幾句話,登時擺上萊蔬,又是酒,又是點心,並且親自慇懃斟酒,鬧得艾虎反倒不得主意了。忽聽外面有人“嗤嗤”地聲音,郝頭兒連忙迎了出來,請安道:“小人已安置了少爺,又孝敬了一桌酒飯。”又聽那位官長說道:“好,難爲你了。賞你十兩銀子,明日到我下處去取。”郝頭兒叩頭謝了賞。只聽那位官長吩咐道:“你在外面照看,我和你少爺有句話說,呼喚時方許進來。”郝禁子連連答應,轉身在監口攔人,凡有來的,他將五指一伸,努努嘴,擺擺手,那人見了,急急退去。

你道此位官長是誰?就是玉堂白五爺。只因聽說有個小孩子告狀,他便連忙跑到公堂之上,細細一看,認得是艾虎,暗道:“他到此何事?”後來聽他說出原由,驚駭非常。又暗暗揣度了一番,竟是爲倪太守、歐陽兄而來,不由地心中躊躇道:“這樣一宗大事,爲何擱在小孩子身上呢?”忽聽公座上包公發怒說:“請御刑。”白五爺只急得搓手,暗道:“完了,完了!這可怎麽好?”自己又不敢上前,惟有兩眼直勾勾瞅著艾虎。及至艾虎一口咬定,毫無更改,白五爺又暗暗誇獎道:“好孩子,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這要是從鍘口裏爬出來,方是男兒。”後來見包公放下艾虎,準了詞狀,只樂得心花俱開,便從堂上溜了下來。見了郝禁子,囑咐道:“堂上鳴冤的,是我的姪兒。少時下來,你要好好照應。”郝禁子那敢怠慢,故此以“少爺”稱呼,伺候茶水酒飯,知道白五爺必來探監,爲的是當好差使,又可于中取利。果然,白五爺來了,就賞了十兩銀子,叫他在外張望。五爺便進了單屋。

艾虎擡頭見是白玉堂,連忙上前參見。五爺悄悄道:“賢姪,你好大膽!竟敢在開封府弄玄虛,這還了得!我且問你,這是何人主意?因何賢姪不先來見我呢?”艾虎見問,將始末情由述了一遍,道:“姪兒臨來時,我師父原給了一封信,叫姪兒找白五叔。姪兒一想,一來恐事不密,露了形跡;二來可巧遇見相爺下朝,因此姪兒就喊了冤了。”說著話,將書信從裏衣內取出,遞與玉堂。玉堂接來拆看,無非托他暗中調停,不叫艾虎吃虧之意。將書看畢,暗自忖道:“這明是艾虎自逞膽量,不肯先投書信,可見高傲,將來竟自不可限量呢。”便對艾虎道:“如今緊要關隘已過,也就可以放心了。方纔我聽說你的口供打了折底,相爺明早就要啟奏了。且看旨意如何,再做道理。你吃了飯不曾?”艾虎道:“飯到不消,就只酒..”說至此便不言語。白五爺問道:“怎麽,沒有酒?”

艾虎道:“有酒。那點點兒剛喝了五六碗,就沒了。”白玉堂聽了,暗道:“這孩子敢則愛喝,其實五六碗也不爲少。”便喚道:“郝頭兒呢?:只聽外面答應,連忙進來。五爺道:“再取一瓶酒來。”郝禁子答應去了。白五爺又囑咐道:“少時酒來,撙節而飲,不可過于貪杯。知道明日是什麽旨意呢,你也要留神提防著。”艾虎道:“五叔說的是。姪兒再喝這一瓶就不喝了。”白玉堂也笑了。郝頭兒取了酒來,白五爺又囑咐了一番方纔去了。

果然,次日包相將此事遞了奏折。仁宗看了,將折留中,細細揣度。偶然想起:“兵部尚書金輝曾具折二次,說朕的皇叔有謀反之意,是朕一時之怒,將他謫貶。如何今日包卿折內又有此說呢?事有可疑。”即宣都堂陳林,密旨派往稽查四執庫。老伴伴領旨,帶令手下人等,傳了馬朝賢,宣了聖旨。馬朝賢不知爲著何事,見是都堂奉欽命而來,敢不懍遵,只得隨往,一同上庫騐了封,開了庫門,就從朱棱天字一號查起。揭開封皮,開了鎖,拉開朱門一看,罷咧!卻是空的。陳公公問道:“這九龍珍珠冠哪裏去了?”誰知馬朝賢見沒了此冠,已然嚇得面目焦黃,如今見都堂一問,哪裏還答應的上來。張著嘴,瞪著眼,半晌說了一句:“不..不..不知道。”陳公公見他神色驚慌,便道:“本堂奉旨查庫者,就是爲查此冠。如今此冠既已不見,本堂只好回奏,且聽旨意便了。”回頭吩咐道:“孩兒們,把馬總管好好看起來。”陳公公即時復奏。聖上大怒,即將總管馬朝賢拿問,就派都堂讅訊。陳公公奏道:“現有馬朝賢之姪馬強在大理寺讅訊。馬朝賢既然監守自盜,他姪兒馬強必然知情,理應歸大理寺質對。”天子準奏,將原折並馬朝賢俱交大理寺。天子傳旨之後,恐其中另有情弊,又特派刑部尚書杜文輝、都察院總憲范仲禹、樞密院掌院顏查散,會同大理寺文彦博,隔別嚴加讅訊。

此旨一下,各部院堂官俱赴大理寺,惟有樞密院顏查散顏大人剛要上轎,只見虞侯手內拿一字柬回道:“白五老爺派人送來,請大人即升。”顏查散接過拆閱,原來是白玉堂託付照應艾虎。顏大人道:“是了,我知道了。叫來人回去罷。”虞侯傳出話去。顏大人暗暗想道:“此係奉旨交讅的案件,難以徇情,只好臨期看機會便了。”上轎來至大理寺。衆位堂官會了齊,大家俱看了原折,方知馬朝賢監守自盜,其中有襄陽王謀爲不軌的話頭,個個駭目驚心,彼此計議。范仲禹道:“少時都堂到來,固然先問這小孩子,真僞莫辨。莫若如此如此,先試探他一番如何?”大家深以爲然。又都嚮文大人問了問馬強一案讅得如何。文大人道:“這馬強強梁霸道,俱已招承,惟獨一口咬定倪太守結連大盜,搶掠他的家私一節。已將北俠歐陽春拿到,原來是個俠客義士,倪太守多虧他救出。至于搶掠之事,概不知情,堅不承認。下官問過幾堂,見他爲人正直,言語豪爽,決非劫掠大盜。下官已派人暗暗訪查去了。如今既有艾虎,他是馬強家奴,他家被劫,他自然知道的。此事也可以問他。”大家稱是。忽見稟道:“都堂到了。”衆大人迎至丹墀。

只見陳公公下轎搶行幾步,與衆位大人見了,說道:“衆位大人早到了,恕喒家來遲。只因聖上爲此震怒,懶進飲食,還是我婉轉進諫,聖上方纔進膳。喒家伺候膳畢,急急趕到,所以來遲。”彼此到了公堂之上,見設著五堂公位,大家挨次而坐。陳公公道:“衆位大人還沒有問問嗎?”衆人道:“專等都堂到來。我等已計議了一番。”便將方纔商酌的話說了。陳公公道:“衆位大人高見不差。很好,就是如此罷。”吩咐先帶艾虎。左右一聲喊,接連不斷:“帶艾虎!”“帶艾虎!”

小爺在開封府經過那樣風波,如今到了大理寺,雖則是五堂會讅,他卻毫不介意。上得堂來,雙膝跪倒,兩隻眼睛滴溜都嚕,東瞧西看。陳公公先就說道:“啊呀,喒家只道什麽艾虎呢,原來是個小孩子。看他渾渾實實,卻倒伶伶俐俐的。你今年多大了?”艾虎道:“小人十五歲了。”陳公公道:“你小小年紀,有什麽冤屈,竟敢告狀呢?大著點聲兒,說給衆位大人聽。”艾虎將昨日在開封府的口供說了一遍,又說道:“包相爺要將小人四肢鍘去,小人實在是畏罪之故,並不敢陷害主人。因此蒙相爺施恩,方準了小人的狀子。”說罷,嚮上叩頭。陳公公聽了,對著衆人說道:“衆位大人俱各聽明了,有什麽問的,只管問。喒家雖是奉旨欽派,然而喒家衹知進御當差,這案子上頭甚不明白。”只聽杜大人問道:“艾虎,你在馬強家幾年了?”艾虎道:“小人自幼兒就在那裏。”杜大人道:“三年前,你家太老爺交給你主人的九龍冠,是你親眼見的麽?”艾虎道:“親眼見的。小人的太老爺先給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就叫小人捧著,一同到了佛樓,收在中間佛龕的隔扇後面。”杜大人道:“既是三年前之事,你爲何今日纔來出首?講!”陳公公道:“是呀,三年前馬總管告假,喒家還依稀記得,大約是爲脩理墳塋,告了三個月的假。我們這裏還有底帳可考。既是那時候的事情,爲何這時候纔說出來呢?你說。”艾虎道:“小人三年前方交十二歲,天日不懂,人事不知。今年,小人十五歲,到底明白點了。又因小人主人目下遭了官事,惟恐說出這件事情來,小人如何擔的起‘知情不舉、隱匿不報’的罪名呢?”范大人道:“這也罷了。我且問你:當初你太老爺交付你主人九龍冠時,說些什麽?”艾虎道:“小人就聽見我太老爺說:‘此冠好好收藏,等著襄陽王舉事時,就把此冠獻上,必得大大的爵位。’小人也不知舉什麽事。”范大人道:“如此說來,你家太老爺,你自然是認得的了?”一句話,問得艾虎張口結舌。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靈性巧~真賍實犯理短情屈

且說艾虎聽范大人問他可認得你家太老爺這一句話,艾虎暗暗道:“這可罷了我咧!當初雖見過馬朝賢,我並未曾留心,何況又別了三年呢。然而又說不得我不認得。但這位大人如何單問我認得不認得,必有什麽緣故罷?”想罷,答道:“小人的太老爺,小人是認得的。”范大人聽了,便吩咐帶馬朝賢。左右答應一聲,朝外就走。

此時,顏大人旁觀者清,見艾虎沉吟後方纔答應認得,就知艾虎有些恍惚,暗暗著急擔驚,惟恐年幼,一時認錯了那還了得。急中生智,便將手一指,大袍袖一遮,道:“艾虎,少時馬朝賢來時,你要當面對明,休得袒護!”嘴裏說著話,眼睛卻遞眼色,雖不至搖頭,然而紗帽翅兒也略動了一動。艾虎本因范大人問他認得不認得,心中有些疑心,如今見顏大人這番光景,心內更覺明白。只聽外面鎖鐐之聲,他卻跪著偷眼往外觀看,見有一年老的太監,雖然項帶刑具,到了丹墀之上,面上尚微有笑容,及至到了公堂,他纔斂容息氣,而且見了大人們也不下跪報名,直挺挺站在那裏,一語不發。小爺更覺省悟。只聽范大人問道:“艾虎,你與馬朝賢當面對來。”艾虎故意的擡頭望了一望那人道:“他不是我家太老爺。我家太老爺小人是認得的。”陳公公在堂上笑道:“好個孩子,真好眼力。”又望著范大人道:“似這等光景,這孩子真認得馬總管無疑了。來呀,你們把他帶下去,就把馬朝賢帶上來罷。”左右將假馬朝賢帶下。不多時,只見帶上了個欺心背反、蓄意謀奸、三角眼含痛淚、一片心術不端的總管馬朝賢來。左右當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陳公公見這番光景,未免心生惻隱,無奈說道:“馬朝賢,今有人告你三年前告假回鄉時,你把聖上九龍珍珠冠擅敢私擕至家,你要從實招上來。”馬朝賢嚇得膽裂魂飛道:“此冠實是庫內遺失,犯人概不知情呀。”只聽文大人道:“艾虎,你與他當面對來。”艾虎便將口供述了一回道:“太老爺,事已如此,也就不用推諉了。”馬朝賢道:“你這小廝著實可惡!喒家何嘗認得你來。”艾虎道:“太老爺如何不認得小人呢?小人那時纔十二歲,伺候了你老人家多少日子。太老爺還時常誇我很伶俐,將來必有出息。難道太老爺就忘了麽?可見是貴人多忘事。”馬朝賢道:“我縱然認得你,我幾時將御冠交給馬強了呢?”文大人道:“馬總管,你不必抵賴。事已如此,你好好招了,免得皮肉受苦。倘若不招,此乃奉旨案件,我們就要動大刑了。”馬朝賢道:“犯人實無此事。大人如若賞刑,或夾或打,任憑吩咐。”顏大人道:“大約束手問他,決不肯招。左右,請大刑來。”兩旁發一聲喊,剛要請刑,只見艾虎哭著道:“小人不告了!小人不告了!”陳公公便問道:“你爲何不告了?”艾虎道:“小人只爲害怕,怕擔罪名,方來出首,不想如今害得我太老爺偌大年紀,受如此苦楚,還要用大刑讅問。這不是小人活活的把太老爺害了麽?小人實實不忍。小人情願不告了。”陳公公聽了,點了點頭道:“傻孩子,此事已經奉旨,如何由得你呢?”只見杜大人道:“暫且不必用刑。左右,將馬總管帶下去,艾虎也下去。不可叫他們對面交談。”“哦!”左右分別帶下。

顏大人道:“下官方纔說請刑者,不過威嚇而已。他有了年紀之人,如何禁得起大刑呢。”杜大人道:“方纔見馬總管不認得艾虎,下官有些疑心。焉知艾虎不是被人主使出來的呢?”顏大人聽了,暗道:“此言厲害。但是白五弟托我照應艾虎,我豈可坐視呢?”連忙說道:“大人慮得雖是,但艾虎是個小孩子,如何擔得起這樣大事呢?且包太師已然測至此處,因此要用御刑鍘他的四肢。他若果真被人主使,焉有捨去性命不肯實說的道理呢?”杜大人道:“言雖如此,下官又有一個計較,莫若將馬強帶上堂來,如此如此追問一番,如何?”衆人齊聲說是。吩咐帶馬強,不許與馬朝賢對面。左右答應。

不多時,將馬強帶到。杜大人道:“馬強,如今有人替你鳴冤,你認得他麽?”馬強道:“但不知是何人?”杜大人道:“帶那鳴冤的當面認來。”只見艾虎上前跪倒。馬強一看,暗道:“原來是艾虎。這孩子倒有爲主之心,真是好!”連忙柬道:“他是小人的家奴,名叫艾虎。”杜大人道:“他有多大歲數了?”馬強道:“他十五歲了。”杜大人道:“他是你家世僕麽?”馬強道:“他自幼兒就在小人家裏。”惡賊只顧說出此話,堂上衆位大人無不點頭,疑心盡釋。杜大人道:“既是你家世僕,你且聽他替你鳴冤。艾虎快將口供訴上來。”艾虎便將口供訴完,道:“員外休怪小人,實實擔不起罪名。”馬強喝道:“我把你這狗才!滿口裏胡說!太老爺何嘗交給我什麽冠來!”陳公公喝道:“此迺公堂之上,豈是你喝呼家奴的所在!好不懂好歹,就該掌嘴。”馬強跪爬了半步道:“回大人,三年前小人的叔父回家,並未交付小人九龍冠。這都是艾虎的謊言。”顏大人道:“你說你叔父並未交付于你,如今艾虎說你把此冠供在佛樓之上,倘若搜出來時,你還抵賴麽?”

馬強道:“如果從小人家中搜出此冠,小人情甘認罪,再也不敢抵賴。”顏大人道:“既如此,具結上來。”馬強以爲斷無此事,訢然具結。衆位大人傳遞看了,叫把馬強仍然帶下去。又把馬朝賢帶上堂來,將結唸與他聽,問道:“如今你姪兒已然供明。你還不實說麽?”馬朝賢道:“犯人實無此事,如果從犯人姪兒家中搜出此冠,犯人情甘認罪,再無抵賴。”也具了一張結,將他帶下去,吩咐寄監。

文大人又問艾虎道:“你家主人被劫一事,你可知道麽?”艾虎道:“小人在招賢館服侍我們主人的朋友。”文大人道:“什麽招賢館?”艾虎道:“小人的員外家大廳就叫招賢館。有好些人在那裏住著,每日裏耍槍弄棒,對刀比武,都是好本事。那日因我們員外誆了個儒流秀士,帶著一個老僕人,後來說是新太守,就把他主僕鎖在空房之內。不知什麽工夫,他們主僕跑了。小人的員外知道了,立刻騎馬趕去,又把那秀士一人拿回來,就掐在地牢裏了。”文大人道:“什麽地牢?”艾虎道:“是個地窖子,凡有緊要事情都在地牢。回大人,這個地牢之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命。”陳公公冷笑道:“他家竟敢有地牢,這還了得嗎!這秀士必被你家員外害了。”艾虎道:“原要害來著。不知什麽工夫那秀士又被人救了去了。小人的員外就害起怕來。那些人勸我們員外說沒事,如有事時,大夥兒一同上襄陽去就是。那天晚上,有二更多天,忽然來了個大漢,帶領官兵,把我們員外和安人在臥室內就捆了。招賢館衆人聽見,一齊趕到儀門前救小人的主人。誰知那些人全不是大漢的對手,俱各跑回了招賢館藏了。小人害怕,也就躲避了,不知如何被劫。”文大人道:“你可知道什麽時候將你家員外起解到府?”艾虎道:“小人聽姚成說,有五更多天。”文大人聽了,對衆人道:“如此看來,這打劫之事與歐陽春不相干了。”

衆大人問道:“何以見得?”文大人道:“他原失單上報的是黎明被劫。五更天,大漢隨著官役押解馬強赴府,爲何黎明又打劫了呢?”衆位大人道:“大人高見不差。”陳公公道:“大人且別問此事,先將馬朝賢之事復旨要緊。”文大人道:“此案與御冠相連,必須問明,一並復旨,明日方好搜查提人。”說罷,吩咐帶原告姚成。誰知姚成聽見有九龍冠之事,知道此案大了,他卻逃之夭夭了。差役去了多時,回來稟道:“姚成懼罪,業已脫逃,不知去嚮。”文大人道:“原告脫逃,顯有情弊。這九龍冠之事益發真了。只好將大概情形復奏聖上便了。”大家共同擬了折底,交付陳公公先行陳奏。

到了次日,奉旨立刻行文到杭州,捉拿招賢館的衆寇,並搜查九龍冠即刻赴京歸案備質。過了數日,署事太守用黃亭子擡定龍冠,派役護送進京,連郭氏一並解到。你道郭氏如何解來?只因文書到了杭州,立刻知會巡檢守備帶領兵弁,以爲捉拿招賢館的衆寇必要廝殺,誰知到了那裏,連個人影兒也不見了,只得追問郭氏。郭氏道:“就于那夜俱各逃走了。”署事官先查了招賢館,搜出許多書信,俱是與襄陽王謀爲不軌的話頭。又叫郭氏隨同來到佛樓之上,果在中間龕的左邊隔扇後面,搜出御冠帽盒來。署事官連忙打開騐明,依然封好妥當。立刻備了黃亭子,請了御冠。因郭氏是個要犯硬證,故此將他一同解京。

衆位大人來至大理寺,先將御冠請出,大家騐明,供在上面。把郭氏帶上堂來,問她:“御冠因何在你家中?”郭氏道:“小婦人實在不知。”范大人道:“此冠從何處搜出來的?”郭氏道:“從佛樓中間龕內搜出。”杜大人道:“是你親眼見的麽?”郭氏道:“是小婦人親眼見的。”杜大人叫她畫招畫供,吩咐帶馬強。馬強剛至堂上,一眼瞧見郭氏,吃了一驚,暗說:“不好!她如何來到這裏?”只得嚮上跪倒。范大人道:“馬強,你妻子已然供出九龍冠來,你還敢抵賴麽?快與郭氏當面對來。”馬強聽了,戰戰兢兢問郭氏道:“此冠從何處搜出?”郭氏道:“佛樓之上中間龕內。”馬強道:“果是那裏搜出來的?”郭氏道:“你爲何反來問我?你不放在那裏,他們就能從那裏搜出來麽?”文大人不容他再辯,大喝一聲道:“好逆賊!連你妻子都如此說,你還不快招麽?”馬強只嚇得目瞪癡呆,叩頭碰地道:“冤孽罷了!小人情願畫招。”左右叫他畫了招。顏大人吩咐將馬強夫妻帶在一旁,立刻帶馬朝賢上堂,叫他認明此冠並郭氏口供,連馬強畫的招,俱各與他看了。只嚇得他魂飛魄散。又當面問了郭氏一番,說道:“罷了,罷了!事已如此,叫我有口難分訴。犯人畫招就是了。”左右叫他畫了招,衆位大人相傳看了,把他叔姪分別帶下去。文大人又問郭氏被劫一事。

忽聽外面嘈雜,有人喊冤。只見衙役跪倒稟道:“外面有一老頭子,手持冤狀,前來伸訴。衆人將他攔住,他那裏喊聲不止,小人不敢不回。”顏大人道:“我們是奉旨讅問要犯,何人膽大,擅敢在此喊冤?”差役稟道:“那老頭子口口聲聲說是替倪太守鳴冤的。”陳公公道:“巧極了。既是替倪太守鳴冤的,何妨將老頭兒帶上來,衆位大人問問呢。”吩咐帶老頭兒。

不多時,見一老者上堂跪倒,手舉呈詞,淚流滿面,口呼冤枉。顏大人吩咐將呈子接上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道:“原來果是爲倪太守一案。”將此呈轉遞。衆位大人看了,齊道:“此狀正是奉旨應訊案件,如今雖將馬朝賢監守自盜讅明,尚有倪太守與馬強一案未能質訊。今既有倪忠補呈伸訴,理應將全案人證提到,當堂讅問明白,明日一並復旨。”陳公公道:“正當如此。”便往下問道:“你就叫倪忠麽?”倪忠道:“是。小人叫倪忠,特爲小人主人倪繼祖前來伸冤。”陳公公道:“你不必啼哭,慢慢地訴上來。”未識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復原職倪繼祖成親~觀水災白玉堂捉怪

且說倪忠在公堂之上,便將奉旨上杭州接太守之任,如何暗暗私訪,如何被馬強拿去兩次,俱各說了。“頭一次多虧了一個難女,名叫朱絳貞,乃朱舉人之女,被惡霸搶了去的,是他將我主僕放走。慌忙之際,一時失散。小人遇見個義士歐陽春,將此事說明。義士即到馬強家中打聽小人的主人下落。誰知小人的主人又被馬強拿去,下在地牢。多虧義士歐陽春搭救出來,就定于次日義士幫助捉拿馬強護送到府。我家主人讅了馬強幾次,無奈惡霸總不招承。不想惡霸家中被劫,他就一口咬定,說小人的主人‘結連大盜,明火執仗’,差遣惡奴進京呈控。可憐小人的主人堂堂太守,因此解任,遭這不明不白的冤枉。望乞衆位大人明鏡高懸,細細詳查是幸。”范大人道:“你主人既有此冤枉,你如何此時方來伸訴呢?”倪忠道:“只因小人奉家主之命,前往揚州接取家眷。及至到了任所,方知此事。因此急急趕赴京師,替主鳴冤。”說罷,痛哭不止。陳公公點頭道:“難爲這老頭兒。衆位大人當怎麽辦呢?”文大人道:“倪忠的呈詞,正與太守倪繼祖、義士歐陽春、小童艾虎所供俱各相符。惟有被劫一案尚不知何人,須問倪繼祖、歐陽春便見明白。”吩咐帶倪太守與歐陽春。

不多時,二人上堂。文大人問太守道:“你與歐陽春定于何時捉拿馬強?又于何時解到本府?”倪繼祖道:“定于二更帶領差役捉拿馬強,于次日黎明方纔到府。”文大人又問歐陽春道:“既是二更捉拿馬強,爲何于次日黎明方到府呢?”歐陽春道:“原是二更就把馬強拿住,只因他家招募了許多勇士,與小人對壘。小人好容易將他等殺退,于五更時方將馬強馱在馬上。因霸王莊離府衙二十五六里之遙,小人護送到府時,天已黎明。”文大人又叫帶郭氏上來,問道:“你丈夫被何人拿住,你可知道麽?”郭氏道:“被個紫髯大漢拿住,連小婦人一同捆縛的。”文大人道:“你丈夫幾時離家的?”郭氏道:“天已五鼓。”文大人道:“你家被劫是什麽時候?”郭氏道:“天尚未亮。”文大人道:“我看失單內劫去許多物件,非止一人。你可曾看見麽?”郭氏道:“來的人不少,小婦人嚇得以被蒙頭,哪裏還敢瞧呢。後來就聽賊人說:‘我們乃北俠歐陽春,帶領官役前來搶掠。’因此小婦人失單上有北俠的名字。”文大人道:“你丈夫結交招賢館的朋友,爲何不見?”郭氏道:“就是那一夜的早起,小婦人因查點東西,不但招賢館內無人,連那裏的東西也短了許多。回大人,我丈夫交的這些朋友全不是好朋友。”文大人聽了,笑對衆人道:“列位聽見了。這明是衆寇打劫,卻聲言是北俠與官役,移害于人之意無疑了。”衆人道:“大人高見不差。歐陽春五鼓護送馬強,焉有黎明從新帶領人役打劫之理?此是衆寇打劫無疑了。”又把馬強帶上來,與倪忠當面質對。馬強到了此時再無折辯,就一一招了。

文大人吩咐將太守主僕、北俠、艾虎另在一處候旨,其餘案內之人分別收監。共同將復奏折子擬定,連招供並往來書信,預備明早謹呈御覽。

天子看了大怒,卻將折子留中。你道爲何?皆因仁宗爲君,以孝治天下。其中關礙著皇叔趙爵,不肯深究,止于明發上諭,說:“馬朝賢監守自盜,理應處斬。馬強搶掠婦女,私害太守,也定了斬立決。郭氏著毋庸議。”所有襄陽王之事一概不提。倪繼祖官復原職,歐陽春義舉無事,艾虎雖以下犯上薄有罪名,因爲御冠出首,著寬免。倪繼祖具折謝恩。旨意問朱絳貞釋放一節,倪繼祖一一陳奏;又隨了一個夾片,是敘說倪仁被害,李氏含冤,賊首陶宗、賀豹,義僕楊芳即倪忠,並有祖傳並梗玉蓮花,如何失而復得的情由,細細陳奏。天子看了,聖心大悅,道:“卿家有許多的原委,可稱一段佳話。”即追封倪仁五品官銜,李氏誥封隨之。倪太公倪老兒也賞了六品職銜,隨任養老。義僕倪忠賞了七品承義郎,仍隨任服役。朱絳貞有玉蓮花聯姻之誼,奉旨畢姻。朱煥章恩賜進士。陶宗、賀豹嚴緝拿獲,即行正法。倪繼祖磕頭謝恩,復又請訓,定日回任。又到開封府拜見包公。

此時,北俠父子卻被南俠請去,衆英雄俱各懽聚一處。倪太守又到展爺寓所,一來拜望,二來敦請北俠、小俠務必隨同到任。北俠難以推辭,只得同艾虎到了杭州。倪太守從新接了任後,即拜見了李氏夫人與太公夫婦。李氏夫人依然持齋,另在靜室居住。倪太守又派倪忠隨了朱煥章,同去遷了倪仁之柩,立刻提出賀豹正法。祭靈後,唸經破土安葬立塋。白事已完,又辦紅事,即與朱老先生定了吉日,方與朱絳貞完姻。自然是熱鬧繁華,也不必細述。北俠父子在任,太守敬如上賓,俟諸事已畢,他父子便上茉花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