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俠五義

七俠五義第 5 / 9 頁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離通天窟~獲三寶驚走白玉堂

丁二爺見展爺出來,將手一鬆,那石門已然關閉。嚮前引路,走不多遠,使煞住腳步,悄悄地道:“展兄,可認得小弟麽乃”展爺猛然聽見,方細細留神,認出是兆蕙,不勝懽喜道:“賢弟從何而來乃”二爺便將衆兄弟俱各來了的話說了。又見迎面有燈光來了,他二人急閃入林。後見二人擡定一罎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們員外也不知是安著什麽心,好酒好菜的供養著他,還討不出好來。也沒見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價駡不絕口。”剛說至此,恰恰離丁二爺不遠。二爺暗暗將腳一鈎,姚六往前一撲,口中“啊呀”道:“不好!”咕咚、咔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咔嚓”是酒罎子砸了,“噗哧”是後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爺已將姚六按住。展爺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認得丁二爺,道:“二員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見揪住那人的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也沒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爺饒恕。”展爺道:“你等不要害怕,斷不傷害你等。”二爺道:“雖然如此,卻放不得他們。”于是,將他二人也捆縛在樹上,塞住了口。

然後,展爺與丁二爺悄悄來至五義廳東竹林內。聽見白玉堂又派了親信伴當白福,快到連環窟催取三寶。展爺便悄悄地跟了白福而來。到了竹林衝要之地,展爺便煞住腳步,竟等截取三寶。

不多時,只見白福提著燈籠,托著包袱,,嘴裏哼哼著唱灤州影。又形容幾句鑼鑼腔,末了兒改唱了一隻西皮二簧。他可一邊唱著,一邊回頭往後瞧,越唱越瞧得厲害,心中有些害怕,覺得身後次拉次拉地響。將燈往身後一照,仔細一看,卻是枳荊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說是什麽響呢乃怪害怕的。原來是它呀!”連忙撂下燈籠,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荊。轉臉兒一看,燈籠滅了,包袱也不見了。這一驚非小。剛要找尋,早有人從背後抓住道:“白福,你可認得我麽乃”白福仔細看時,卻是展爺,連忙央告道:“展老爺,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這是何苦呢乃”展爺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斷不傷害于你。你需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遲。”說話間,已將他雙手背剪。白福道:“怎麽,我這麽歇息嗎乃”展爺道:“你這麽著不舒服,莫若趴下。”將他兩腿往後一撩,手卻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爬趴伏在地。展爺見旁邊有一塊石頭,端起來道:“我與你蓋上些兒,看夜靜了著了涼。”白福道:“啊呀!展老爺,這個被兒太沉,小人不冷,不勞展老爺疼愛我。”展爺道:“動一動我瞧瞧。如若嫌輕,我再給你蓋上一個。”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爺,小人就只蓋一個被的命,若是再蓋上一塊;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爺料他也不能動了,便奔樹根之下來取包袱,誰知包袱卻不見了。展爺吃這一驚可也不小。

正在詫異間,只見那邊人影兒一晃,展爺趕步上前。只聽噗哧一聲,那人笑了。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誰乃”一邊問,一邊著,原來是三爺徐慶。展爺便問:“三弟幾時來的乃”徐爺道:小弟見展兄跟下他來,惟恐三寶有失,特來幫扶。不想展兄只顧給白福蓋被,卻把包袱抛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這包袱又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了。”說話間,便從那邊一塊石下將包袱掏出,遞給展爺。展爺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乃”徐爺道:“告訴大哥說,我把這陷空島大小去處,凡有石塊之處,或通或塞,別人皆不能知,小弟沒有不知道的。”展爺點頭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

二人離了松林,竟奔五義廳而來。只見大廳之上,中間桌上設著酒席,丁大爺坐在上首,柳青坐在東邊,白玉堂坐在西邊,左肋下帶著展爺的寶劍。見他前仰後臺,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開言道:“小弟告訴二位兄長說,總要叫姓展的服輸到地兒,或將他革了職,連包相也得處分,那時節,小弟心滿意足,方纔出這口惡氣。我只看將來我那些哥哥們怎麽見我乃’怎麽對得過開封府乃”說罷,哈哈大笑。上面丁兆蘭卻不言語。柳青在旁連聲誇贊。外面衆人俱各聽見,惟獨徐爺心中按捺不住,一時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廳上而來。進得門來,口中說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裏談的得意,忽見進來一人,手舉鋼刀,竟奔上來了,忙取腰間寶劍。罷咧,不知何時失去。誰知丁大爺見徐爺進來,白五爺正在出神之際,已將寶劍竊到手中。白玉堂因無寶劍,又見刀臨切近,將身嚮旁邊一閃,將椅子舉起往上一迎。只聽啪地一聲,將椅背砍得粉碎。徐爺又掄刀砍來。白玉堂閃在一旁說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話說。”徐爺聽了道:“你說!你說!”白玉堂道:“我知你的來意。知道拿住展昭,你會和丁家弟兄前來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嚮展昭言明:不拘時日,他如能盜回三寶,我必隨他到開封府去。他說只用三天即刻盜回。如今雖未滿限,他尚未將三寶盜回。你明知他斷不能盜回三寶,恐傷他的臉面。今仗著人多,欲將他救出。三寶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麽回復開封府,怎麽有顏見我。你們不要臉,難道姓展的也不要臉麽乃”徐爺聞聽,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還做夢呢。”即回身大叫:“展大哥,快將三寶拿來!”早見展爺托定三寶進了廳內,笑吟吟地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將三寶取回,特來呈閱。”

白玉堂忽然見了展爺,心中納悶,暗道:“他如何能出來呢乃”又見他手托三寶,外麪包的包袱還是自已親手封的,一點也不差,更覺詫異。又見盧大爺、丁二爺在廳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隨他們上開封府,又滅了我的銳氣;若不同他們前往,又失卻前言。”正在爲難之際,忽聽徐爺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說乃”白玉堂正無計脫身,聽見徐爺之言,他便拿起砍傷了的椅于嚮徐爺打去。徐爺急忙閃過,持刀砍來。白玉堂手無寸鐵,便將蔥綠氅脫下,從後身脊縫撕爲兩片,雙手掄起,擋開利刃,急忙出了五義廳,竟奔西邊竹林而去。盧方嚮前說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話與你相商。”白玉堂並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爺見盧犬爺不肯相強,也就不好追趕。只見徐爺持刀緊緊跟隨。白玉堂恐他趕上,到了竹林密處,即將一片蔥綠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爺見了,以爲白玉堂在此歇息,躡足潛蹤趕將上去,將身子往前一躥,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還跑到哪裏去乃”用手一提,卻是一片綠氅,玉堂不知去嚮。此時,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後山而去。看見立峰石,又將那片綠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過山去。這裏徐爺明知中計,又往後山追來。遠遠見玉堂在那裏站立,連忙上前仔細一看,卻是立峰石上搭著半片綠氅。已知玉堂去遠,追趕不及。暫且不表。

且說柳青正與白五爺飲酒,忽見徐慶等進來,徐爺就與白五爺交手。見他二人出了大廳就不見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兒地溜了,對不住衆人;若與他等交手,斷不能取勝。到了此時,說不得乍著膽子,只好充一充朋友。”想罷將桌腿子卸下來,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與白五弟在神前結盟,生死共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乃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說罷,掄起桌腿嚮盧方就打。盧方一肚子的好氣正無處可出,見柳青打來,正好拿他出出氣。見他臨近,並不招架,將身一閃躲過,卻使了個掃堂腿,只聽噗通一聲,柳青仰面跌倒。盧爺叫莊丁將他綁了。莊丁上前將柳青綁好。柳青白馥馥一張面皮,只羞得紫巍巍,滿面通紅。好生難看。

盧方進了大廳,坐在上面。莊丁將柳青帶至廳上。柳青便將二目圓睜,嚷道:“盧方,敢將柳某怎麽樣乃”盧爺道:“我若將你傷害,豈是我行俠尚義所爲。所怪你者,實係過于多事兒。至我五弟所爲之事,無須與你細談。”叫莊丁:“將他放了去罷!”柳青到了此時,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盧方道:“既放了你,你還不走,意慾何爲乃”柳青道:“走,可不走嗎乃難道說我還等著吃早飯麽乃”說著話,搭搭訕訕的就溜之乎也。

盧爺便嚮展爺、丁家弟兄說道:“你我仍需到竹林裏尋找五弟去。”展爺等說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見徐爺回來說道:“五弟業已過了後山,去的蹤影不見了。”盧爺跌足道:“衆位賢弟不知,我這後山之下乃松江的江汊子,越過水面,那邊松江極是捷徑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時,他自己練就的獨龍橋,時常飛越往來,行如平地。”大家聽了。同聲道:“既有此橋,咱們何不追了他去呢乃”盧方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名雖叫獨龍橋,卻不是橋,乃是一根大鐵鏈。有樁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當中就是鐵鏈。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練此橋,以爲自己能夠在水上飛騰越過。也是五弟好勝之心,,不想他閒時置下,竟爲今日忙時用了。”衆人聽了,俱各發怔。忽聽丁二爺道:“這可要應了蔣四哥的話了。”大家忙問什麽話。丁二爺道:“蔣四爺早已說過,五弟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衆弟兄們一網打盡。看他這個光景,當真的他要上開封府呢。”盧爺、展爺聽了,更覺爲難,道:“似此如之奈何乃我們豈不白費了心麽乃怎麽去見相爺呢乃”丁二爺道:“這倒不妨。還好,幸虧將三寶盜回,二位兄長亦可以交差,蓋的過臉幾去。”丁大爺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與蔣四哥共同商量個主意纔好。”

盧爺吩咐水手預備船隻,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灣蘆葦深處,告訴丁二爺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莊,不必在那裏等了。又派人到松江將姚六、費七、白福等放回來。丁二爺仍將湛盧寶劍交付展爺佩帶。盧爺進內略爲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說白玉堂越過後墻,竟奔後山而來。到了山根之下,以爲飛身越過,可到松江。仔細看時,這一驚非小。原來鐵鏈已斷,沉落水底。玉堂又是著急,又是爲難,又恐後面有人追來。忽聽蘆葦之中,咿呀咿呀搖出一隻小小漁船。玉堂滿心懽喜,連忙喚道:“那漁船,快嚮這邊來,將俺渡到那邊,自有重謝。”只見那船上搖櫓的,卻是個年老之人,對著白玉堂道:“老漢以捕魚爲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魚。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豈不誤了生理乃”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到了那邊,我加倍賞你如何乃”漁翁道:“既如此,千萬不可食言。老漢渡你就是了。”說罷將船搖至山根。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獨龍橋盟兄擒義弟~開封府恩相保賢豪

且說白玉堂縱身上船,那船就是一晃,漁翁連忙用篙點住道:“客官好不曉事。此船乃捕魚小船,俗名劃子。你如何用猛力一趁?幸專我用篙撐住,不然連我也就翻下水去了。好生的荒唐啊!”白玉堂原有心事,恐被人追上難以脫身;幸得此船肯渡他,雖然叨叨數落,卻也毫不介意。那漁翁慢慢地搖起船來,撐至江心,卻不動了,便發話道:“大清早起的,總要發個利市。再者俗語說的是,‘船家不打過河錢’。客官有酒資拿出來,老漢方好渡你過去。”白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過去,我是從不失信的。”漁翁道:“難、難、難、難。口說無憑,多少總要信行的。”白玉堂暗道:“叵耐這廝可惡!偏我來得倉猝,並未帶得銀兩。也罷,且將我這件襯襖脫下給他。幸得裏面還有一件舊襯襖,尚可遮體。疾渡到那面,再作道理。”想罷,只得脫下襯妖道:“老丈,此衣足可典當幾貫錢鈔,難道你還不憑信麽乃”漁翁接過,抖起來看道:“這件衣服若是典當了,可以比捕魚有些利息了。客官休怪,這是我們船家的規矩。”正說間,忽見那邊飛也似地趕了一隻漁船來,有人嚷道:“好啊,清早發利市,見者有份。需要沽酒請我的。”說話間,船已臨近。這邊的漁翁道:“什麽大利市,不過是件衣服。你看看,可典多少錢鈔乃”說罷,便將衣服擲過。那漁人將衣服抖開一看道:“別管典當多少,足夠你我喝酒的了。老兄,你還不口頭饞麽乃”漁翁道:“我正在思飲,咱們且吃酒去。”只聽颼地一聲,已然跳到那邊船上。那邊漁人將篙一支,登時飛也似地去了。

白玉堂見他們去了,白白的失去衣服,無奈何,自己將篙拿起來撐船。可煞作怪,那船不往前走,止在江心打轉兒。不多會,白玉堂纍得通身是汗,喘訏不止。自己發恨道:“當初與其練那獨龍橋,何不下工夫練這漁船呢迺今日也不至于受他的氣了。”正在抱怨,忽見小小艙內出來一人,頭戴斗笠,猛將斗笠摘下道:“五弟久違了。世上無有十全的人,也沒有十全的事,你抱怨怎的乃”白玉堂一看,卻是蔣平,穿著水靠,不由地氣衝霄漢,一聲怪叫道:“啊呀,好病夫!那個是你五弟乃”蔣爺道:“哥哥是病夫,好稱呼呀!這也罷了。當初叫你練練船隻,你總以爲這沒要緊,必要練那出奇的玩意兒。到如今,你那獨龍橋哪裏去了乃”白玉堂順手就是一篙,蔣平他就順手落下水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不好,不好!他善識水性,我白玉堂必是被他暗算。”兩眼盡往水中注視。再將篙撥船時,動也不動,只急得伸兩手扎煞。

忽見蔣平露出頭來,把住船邊道:“老五啊,你喝水不喝乃”白玉堂未及答言,那船已然底兒朝天,把個錦毛鼠弄成水老鼠了。蔣平恐他過于喝多了水,不是當耍的,又恐他不喝一點兒水,也是難纏的;莫若叫他喝兩三口水,趁他昏迷之際,將就著到了茉花村就好說了。他左手揪住髮綹,右手托定腿窪,兩足踏水,不多時,即到北岸。見有小船三四隻在那裏等侯。這是蔣平臨過河拆橋時就吩咐下的。船上共有十數人,見蔣爺托定白玉堂,大家便嚷道:“來了!來了!四老爺成了功了。上這裏來。”蔣爺來至切近,將白玉堂往上一舉,衆水手接過,便要控水。蔣爺道:“不消,不消。你們大家把五爺寒鴉鳧水的背剪了,頭面朝下,用木槓即刻擡至茉花村。趕到那裏,大約五爺的水也控淨了,就蘇醒過來了。”衆水手只得依命而行,七手八腳的捆了,用槓穿起,扯連扯連擡著個水淋淋的白玉堂,竟奔茉花村而來。

且說展熊飛嚮定盧方、徐慶,兆蘭、兆蕙相陪來至茉花村內。剛一進門,二爺便問伴當道:“蔣四爺可好些了乃”伴當道:“蔣四爺于昨晚二員外起身之後,也就走了。”衆人詫異道:“往哪裏去了乃”伴當道:“小人也曾問來,說:‘四爺病著,往何去呢乃’四爺說:‘你不知道,我這病是沒要緊的。皆因有個約會,等個人,卻是極要緊的。’小人也不敢深問,因此四爺就走了。”衆人聽了,心中納悶。惟獨盧爺著急道,“他的約會,我焉有不知的乃從來沒有提起,好生令人不解。”丁大爺道:“大哥不用著急。且到廳上坐下,大家再作商量。”說話間,來至廳上。丁大爺先要去見丁母,衆人俱言:“代名請安。”展爺說:“俟事體消停,再去面見老母。”丁犬爺一一領命,進內去了。丁二爺吩咐伴當:“快快去預備酒飯。我們俱是鬧了一夜的了,又渴又餓。快些,快些!”伴當忙忙的傳往廚房去了。少時,丁大爺出來,又一一的替老母問了衆人,的好。又嚮展爺道:“家母聽見兄長來了,好生懽喜,言事情完了,還要見兄長呢。”展爺連連答應。早見伴當調開桌椅,安放杯箸。上面是盧方,其次展昭、徐慶,兆蘭、兆蕙在主位相陪。剛然入座,纔待斟酒,忽見莊丁跑進來稟道:“蔣老爺回來了。把白五爺擡來了。”衆人聽了,又是驚駭,又是懽喜,連忙離座出廳,俱各迎將出來。

到了莊門,果見蔣四爺在那裏,吩咐把五爺放下,抽槓解縛。此時白玉堂已然吐出水來,雖然蘇醒,尚不明白。盧方見他面目焦黃,渾身猶如水鷄兒一般,不覺淚下。展爺早趕步上前,將白玉堂扶著坐起,慢慢喚道:“五弟醒來,醒來。”不多時,只見白玉堂微睜二目,看了看展爺,復又閉上,半晌方嘟囔道:“好病夫啊!淹得我好!淹得我好!”說罷,“哇”地一聲,又吐出許多清水,心內方纔明白了。睜眼往左右一看,見展爺蹲在身旁,見盧方在那裏拭淚,惟獨徐慶、蔣平二人,一個是怒目橫眉,一個是嬉皮笑臉。白玉堂看蔣爺,便要掙扎起來道:“好病夫啊,我是不能與你甘休的!”展爺連忙扶住道:“五弟,且看愚兄薄面。此事始終皆由展昭而起,五弟如有責備,你就責備展昭就是了。”丁家弟兄連忙上前,扶起玉坐說道:“五弟,且到廳上去,沐浴更衣後,有什麽話再說不遲。”白玉堂低頭一看,見渾身連泥帶水,好生難看。又搭著處處皆濕,遍體難受得很,到此時,也沒了法子了,只得說:“小弟從命。”

大家步入莊門,進了廳房。丁二爺叫小童掀起套間軟簾,請白五爺進內。只見澡盆、浴布、香肥皂胰子、香豆面俱已放好。床上放著洋布汗榻、中衣、月白洋縐套褲、靴襪、綠花氅、月白衫襖、絲縧大紅繡花武生頭巾,樣樣俱是新的。又見小童端了一瓷盆熱水來,放在盆架之上。請白老爺坐了,打開髮纂,先將髮內泥土洗去,又換水添上香豆面,洗了一回,然後用木梳通開,將髮纂挽好,扎好網巾。又見進來一個小童,提著一桶熱水,注在澡盒之內,請五老爺沐浴。兩個小童就去了。白玉堂即將濕衣脫去,坐在矮凳之上,週身洗了,用浴布擦乾,穿了中衣等件。又見小童進來,換了熱水,請五老爺淨面。然後穿了衣服,戴了武生巾,其衣服靴帽尺寸長短,如同自己的一樣,心中甚爲感激丁氏弟兄。只是惱恨蔣平,心中忿忿。

只見丁二爺進來道:“五弟沐浴已畢,請到堂屋中談話飲酒。”白玉堂只得隨出。見他仍是怒容滿面,盧方等立起身來說:“五弟,這邊坐敘話。”玉堂也不言語。見方才之人都在,惟不見蔣爺,心中納悶。只見丁二爺吩咐伴當擺酒。片時工夫,已擺得齊整,皆是美味佳肴。丁大爺擎杯,丁二爺執壺道:“五弟想已餓了,且吃一杯,煖一煖寒氣。”說罷,斟上酒來,嚮玉堂說:“五弟請用。”玉堂此時欲不飲此酒,怎奈腹中饑餓,不作臉的肚子咕嚕嚕地亂響,只得接杯一飲而盡。又斟了門杯,又給盧爺、展爺、徐爺斟了酒,大家入座。盧爺道:“五弟,已往之事,一概不必提了。無論誰的不是,皆是愚兄的不是。惟求五弟同到開封府,就是給爲兄的作了臉了。”白玉堂聞聽,氣衝斗中,不好嚮盧方發作,只得說:“叫我上開封府萬萬不能。”展爺在旁插言道:“五弟不要如此。凡事必須三思而行,還是大哥所言不差。”玉堂道:“我管什麽‘三思’、‘四思’,橫豎我不上開封府去。”

展爺聽了玉堂之言,有許多的話要問他,又恐他有不顧情理之言,還是與他鬧是不鬧呢乃正在思想之際,忽見蔣爺進來說:“姓白的,你過于任性了。當初你嚮展兄言明,盜回三寶!你就同他到開封府去。如今三寶取回,就該同他前往纔是,即或你不肯同他前往,也該以情理相求,爲何竟自逃走乃不想又遇見我,救了你的性命,又虧丁兄給你換了衣服,如此看待,爲的是成全朋友的義氣。你如今不到開封府,不但失信于展兄,而且對不住丁家弟兄。你義氣何在乃”白玉堂聽了,氣得喊叫如雷,說:“好病夫呀!我與你勢不兩立了!”站起來就奔蔣爺拼命。丁家弟兄連忙上前攔住道:“五弟不可,有話慢說。”蔣爺笑道:“老五啊。我不與你打架。就是你打我,我也不還手。打死我,你給我償命。我早已知道,你是沒見過大世面的。如今聽你所說之言,真是沒見過大世面。”白玉堂道:“你說我沒見過大世面,你倒要說說我聽。”蔣爺笑道:“你願聽乃我就說與你聽。你說你到過皇宮內院,忠義祠題詩,萬壽山前殺命,奏折內夾帶字條,太鬧龐府,殺了侍妾。你說這都是人所不能的。這原算不了奇特,這不過是你仗著有飛簷走壁之能,黑夜裏無人看見,就遇見了,皆是沒本領之人。這如何算得是大能幹呢乃如何算得見過大世面呢乃如若是見過世面,必須在光天化日之中,瞻仰過天子升殿:先是金鐘聲響,後見左右宮門一開,帶刀護衛一對一對的按次序而出,雁翼排班侍立,一個個真似天神一般。然後文武臣工步上丹墀。分文東武西而立。丹墀下,御林軍俱佩帶綠皮鞘腰刀,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接班而立。又聽金鞭三下響,正宮門開處,先是提爐數對,見八人肩輿,上坐天子;後面龍鳳扇二柄,緊緊相隨。再後是御前太監,蜂擁跟隨天子升殿。真是鴉雀無聲,那一番嚴肅齊整,令人驚然。就是有不服王法的,到了此時,也就骨軟筋酥。且慢說天子升殿,就是包相爺升堂問事,那一番的威嚴,也令人可畏。未升堂之時,先是有名頭的皂班、各項捕快、各項的刑具、各班的皂役,也是一班一班的由角門而進,將鐵鏈夾棍各樣刑具往堂上一放,便陰風慘慘。又有王、馬、張、趙,將御鍘請出,喊了堂威,左右排班侍立。相爺從屏風後步入公座,那一番赤膽忠心、爲國爲民一派的正氣,姓白的,你見了雖不至骨軟筋酥,也就威風頓減。這些話仿彿我薄你。皆因你所爲之事,都是黑夜之間,人皆睡著,由著你的性兒,該殺的就殺,該偷的就偷,拿了走了。若在白晝之間,這樣事全是不能行的。我說你沒見過大世面,所以不敢上開封府去。就是這個原故。”

白玉堂不知蔣爺用的是激將,氣得他三屍神暴出;五陵豪氣飛空,說:“好病夫!你把白某看作何等樣人乃慢說是開封府,就是刀山箭林,也是宴走走的!”蔣爺笑譆譆道:“老五哇,這是你的真話呀,還是乍著膽子說的呢乃”玉堂嚷道:“這也算不了什麽大事,也不便與你撒謊!”蔣爺道:“你既願意去,我還有話問你。這一起身,雖則同行,你萬一故意落在後頭,我們可不能等你。你若從屎遁裏逃了,我們可不能找你。還有一件事更要說明:你在皇宮內幹的事情,這個罪名非同小可,到了開封府,見了相爺,必須小心謹慎,聽包相的鈞諭,纔是大丈夫所爲。若是你仗著自已有飛簷走壁之能,血氣之勇,不知規矩,口出胡言大話,就算不了行俠尚義英雄好漢,就是個渾小子,也就不必上開封府去了。你就請罷!再也不必出頭露面了。”白玉堂是個心高氣傲之人,如何能受得這些激發之言,說:“病夫,如今我也不和你論長論短,俟到了開封府,叫你看看白某是見過大世面還是沒有見過大世面,那時再與你算賬便了。”蔣爺笑道:“結咧。看你的好好勁兒了。好小!敢做敢當纔是好漢呢!”兆蘭等恐他二人說翻了,連忙說道:“放著酒不吃;說這些不要緊的話作什麽呢?”丁大爺斟了一盃酒遞給玉堂。丁二爺斟了一盃酒遞與蔣平。二人一飲而盡。然後大家歸座,又說了些閒話。白玉堂嚮著蔣爺道:“我與你有何仇何恨乃將我翻下水去,是何原故?”蔣爺道:“五弟,你說話太不公道。你想想,你做的事,哪一樣兒不厲害乃哪一樣兒留情分?甚至說話都叫人磨不開。就是今日,難道不是你先將我一篙打下水去麽乃幸虧我識水性,不然我就淹死了。怎麽你倒惱我乃我不冤死了麽乃”說得衆人都笑起來了。丁二爺道:“既往之事,不必再說。其若大家喝一回,吃了飯也該歇息歇息了。”說罷纔要斟酒,展爺道:“二位賢弟且慢,愚兄有個道理。”說罷,接過杯來,斟了一杯嚮玉掌道:“五弟,此事皆因愚兄而起。其中卻有區別。今日當著衆位仁兄,賢弟俱各在此,小弟說一句公平話,這件事實係五弟性傲之故,所以生出這些事來。如今五弟既願到開封府去,無論何事,我展昭與五弟榮辱共之。五弟信的及,就飲此一杯。”大家俱稱贊道:“展兄言簡意深,真正痛快。”白玉堂接杯,一飲而盡道:“展大哥,小弟與兄臺本無仇隙,原是義氣相投的。誠然是小弟少年無知。不服氣得起見。如到開封府,自有小弟招承,斷不纍及吾兄。再者,小弟屢屢唐突冒昧,蒙兄長的海涵,小弟也要敬一杯,賠個禮纔是。”說罷,斟了一杯,遞將過來。大家說道:“理當如此。”展爺連忙接過,一飲而盡,復又斟上一杯道:“五弟既不掛懷劣兄,五弟與蔣四兄也要對敬一杯。”蔣爺道:“甚是,甚是。”二人站起來,對敬了一杯。衆人俱各大樂不止。然後歸座,依然是兆蘭、兆蕙斟了門杯,彼此暢飲。又說了一回本地風光的事體,到了開封府,應當如何的光景。

酒飯已畢,外面已備辦停當,展爺進內與丁母請安稟辭。臨別時,留下一封謝柬,是給松江府知府的,求丁家弟兄派人投遞。丁大爺、丁二爺送至莊外,眼看著五位英雄帶領著伴當數人,蜂擁去了。一路無話。

及至到了開封府。展爺便先見公孫策,商議求包相保奏白玉堂;然後又與王、馬、張、趙彼此見了。衆人見白玉堂少年英雄,無不羨愛。白玉堂到此時也就循規蹈矩,諸事仗盧大爺提撥。展爺與公孫先生來到書房,見了包相,行參已畢,將三寶呈上。包公便吩咐李纔送至後面收了。展爺便將如何自己被擒,多虧茉花村雙俠搭救,又如何蔣平裝病,悄地裏拿獲白玉堂的話說了一遍;惟求相爺在聖上面前遞折保奏。包公一一應允,也不升堂,便叫將白玉堂帶至書房一見。展爺忙至公所道:“相爺請五弟書房相見。”白玉堂站起身來就要走,蔣平上前攔住道:“五弟且慢。你與相爺是親戚是朋友乃”玉堂道:“俱各不是。”蔣爺道:“既無親故,你身犯何罪乃就是這樣見相爺,恐于理上說不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虧得四哥提拔,險些兒誤了大事。”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錦毛鼠龍樓封護衛~鄧九如飯店遇恩星

且說白玉堂聽蔣平之言,猛然省悟道:“是呀,虧得四哥提拔,不然我白玉堂豈不成了叛逆了麽乃展兄快拿刑具來。”展爺道:“暫且屈尊五弟。”吩咐伴當快拿刑具來。不多時,不但刑具拿來,連罪衣罪裙俱有。立刻將白玉堂打扮起來。此時,盧方同著衆人,連王、馬、張、趙俱隨在後面。展爺先至書房,掀起簾櫳,進內回稟。不多時,李纔打起簾子,口中說道:“相爺請白義士。”只一句,弄得白玉堂欲前不前,要退難退,心中反倒不得主意。只見盧方在那裏打手式,叫他屈膝。他便來至簾前,屈膝肘進,口內低低說道:“罪民白玉堂,有犯天條,懇祈相爺筆下超生。”說罷匍匐在地。包相笑容滿面道:“五義士不要如此,本閣自有保本。”回頭吩咐展爺去了刑具,換上衣服,看座。白玉堂哪裏肯坐。包相把白玉堂仔細一看,不由地滿心懽喜。白玉堂看了包公,不覺的凜然敬畏。包相卻將梗概略爲盤詰。白玉堂再無推諉,滿口應承。包相聽了點頭道:“聖上屢屢問本閣,要五義士者,並非有意加罪,卻是求賢若渴之意。五義士只管放心。明日本閣保奏,必有好處。”

外面盧方聽了,連忙進來,一齊跪倒。白玉堂早已跪下。盧方道:“卑職等仰賴相爺的鴻慈,明日聖上倘不見怪,實屬萬幸;如若加罪時,盧方等情願納還職銜,以贖弟罪,從此做個安善良民,再也不敢妄爲了。”包公笑道:“盧校尉不要如此,全在本閣身上,包管五義士無事。你等不知,聖上此時勵精圖治,惟恐野有遺賢,時常的訓示本閣,叫細細訪查賢豪俊義,焉有見怪之理。只要你等以後與國家出力報效,不負聖恩就是了。”說罷,吩咐衆人起來。又對展爺道:“展護衛與公孫主簿,你二人替本閣好好看待五義士。”展爺與公孫先生一一領命,同定衆人退了出來。

到了公廳之內,大家就座。只聽蔣爺說道:“五弟,你看相爺如何乃”白玉堂道:“好一位爲國爲民的恩相。”蔣爺笑道:“你也知是恩相了。可見大哥堪稱是我的兄長,眼力不差,說個知遇之恩,誠不愧也。”幾句話,說得個白玉堂臉紅過耳,瞅了蔣平一眼,再也不言語了。旁邊公孫先生知道蔣爺打趣白玉堂,惟恐白玉堂年幼臉急,連忙說道:“今日我等雖奉相諭款待五弟,又算是我與五弟預爲賀喜。候明日保奏下來,我們還要吃五弟喜酒暱。”白玉堂道:“只恐小弟命小福薄,無福消受皇恩。倘能無事,弟亦當備酒與衆位兄長酬勞。”徐慶道,“不必套話,大家也該喝一杯了。”趙虎道:我剛要說,三哥說了。還是三哥爽快。”回頭叫伴當,快快擺桌子端酒席。登時進來幾個伴當,調開桌椅,安放杯箸。展爺與公孫先生還要讓白玉堂上座,卻是馬漢、王朝二人攔住說:“住了,盧大哥在此,五弟焉肯上坐?依弟等愚見,莫若還是盧大哥的首座,其下俟次而坐,倒覺爽快。”徐慶道:“好!還是王、馬二兄吩咐的是。我是挨著趙四弟一處坐。”趙虎道:“三哥,咱兩個就在這邊坐,不要管他們。來、來、來,且喝一杯。”說罷,一個提壺,一個執盞,二人就對喝起來。衆人見他二人如此,不覺大笑,也不謙讓了,彼此就座,飲酒暢談,無不傾心。

及至酒飯已畢,公孫策便回至自己屋內,寫保奏折底。開首先敘展護衛二人前往陷空島拿獲白玉堂,皆是展昭之功。次說白玉堂所作之事,雖暗昧小巧之行,卻是光明正大之事,仰懇天恩赦宥封職,廣開進賢之門等語。請示包相看了,繕寫清楚,預備明日五鼓謹呈御覽。

至次日,包公派展爺、盧大爺、王爺、馬爺隨同白玉堂入朝。白五爺依然是罪衣罪裙,預備召見。到了朝房,包相進內遞折。仁宗看了。龍心大悅,立刻召見包相。包相又密密保奏一番。天子即傳旨,派老伴伴陳林曉示白玉堂,不必罪衣罪裙,只于平人眼色,帶領引見。陳公公念他殺郭安,佈暗救自己之恩,見了白玉堂,又致謝了一番。然後明發上諭,叫白玉堂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更顯得少年英俊。及至天子臨朝,陳公公將白玉堂領至丹墀之上。仁宗見白玉堂一表人物,再想他所做之事,真有人所不能的本領,人所不能的膽量,聖心懽喜非常,就依著包卿的密奏,立刻傳旨:“加封展昭實受四品護衛之職。其所遺四品護衛之銜,即著白玉堂補授,與展昭同在開封府供職,以爲輔弼。”白玉堂到了此時,心平氣和,惟有頫首謝恩。下了丹墀。見了衆人。大家道喜。惟盧方更覺懽喜。

至散朝之後,隨到開封府。此時早有報錄之人報到,大家俱知白五爺得了護衛,無不快樂。白玉堂換了服色,展爺帶到書房,與相爺行參。包公又勉勵了多少言語,仍叫公孫先生替白護衛具謝恩折子,預備明早入朝,代奏謝恩。一切事宜完畢,白玉堂果然設了豐盛酒席,酬謝知己。

這一日,羣雄豪聚:上面是盧方,左有公孫先生,右有展爺。這邊廂王、馬、張,那邊廂趙、徐、蔣,白玉堂卻在下面相陪。大家開懷暢飲,獨有盧爺有些愀然不樂之狀。王朝道:“盧大哥,今日兄弟相聚,而且五弟封職,理當快樂,爲何大哥鬱鬱不樂呢乃”蔣平道,“大哥不樂,小弟知道。”馬漢道:“四弟,大哥端的爲著何事乃”蔣平道:“二哥,你不曉得。我弟兄原是五人,如今四個人俱各受職,惟有我二哥不在座中。大哥焉有不想念的呢乃”蔣平這裏說著,誰知盧爺那裏早已落下淚來。白玉堂便低下頭去了。衆人見此光景,登時的都默默無言。半晌,只聽蔣平嘆道:“大哥不用爲難。此事原是小弟做的,我明日便找二哥去如何!”白玉堂忙插言道:“小弟與四哥同去。”盧方道:“這倒不消。你乃新受皇恩,不可遠出。況且找你二哥,又不是私訪緝捕,要去多人何用乃只你四哥一人足矣。”白玉堂說:“就依大哥吩咐。”公孫先生與展爺又用言語勸慰了一番,盧方纔把愁眉展放。大家豁拳行令,快樂非常。

到了次日,蔣平回明相爺去找韓彰,自己卻扮了個道士行裝,仍奔丹鳳嶺翠雲峰而來。

且說韓彰自掃墓之後,打聽得蔣平等由平縣已然起身,他便離了靈佑寺,竟奔杭州而來,意慾遊賞西湖。一日,來到仁和縣,天氣已晚,便在鎮店找了客寓住了。吃畢晚飯後,剛要歇息,忽聽隔壁房中有小孩子啼哭之聲,又有個山西人嘮哩嘮叨不知說什麽。心中委決不下,只得出房來到這邊,悄悄張望。見那山西人,左一掌,右一掌,打那小孩子,叫那小孩子叫他父親,偏偏的那小孩子卻不肯。韓二爺看了,心中納悶。又見那小孩子挨打可憐,不由地邁步上前勸道:“朋友,這是爲何乃他一個小孩子家,如何禁得住你打呢乃”那山西人道:“客官,你不曉得。這懷(壞)小娃娃是哦(我)前途花了五兩銀子買來作乾兒的。一爐(路)上哄著他遲(吃),哄著他哈(喝),他總叫哦(我)大收(叔)。哦就說他:‘你不要叫哦(我)大收(叔),你叫我樂子,大收(叔)與樂子沒有什麽分別,不過是一蹭兒撥(罷)咧。’可奈這娃娃到了店裏,他不但不叫哦(我)樂子,連大收(叔)也不叫了,竟管著哦(我)叫一蹭兒。客官,你想想,這一蹭兒是懷什麽敦希(東西)呢乃”韓爺聽了,不由地要笑。又見那小孩子眉目清秀,瞅著韓爺,頗有望救之意。韓爺更覺不忍,連忙說道:“人生各有緣分。我看這小孩子,很愛惜他。你若將他轉賣于我,我便將原價奉還。”那山西人道:“既如此,微贈些利息,我便賣給客官。”韓二爺道:“這也有限之事。”即嚮兜肚內摸出五六兩一錠,額外又有一塊不足二兩,托于掌上道:“這是五兩一錠,添上這塊,算作利息。你道如何乃”那山西人看著銀子,眼中出火道:“求(就)是折(這)樣罷。我沒有娃娃纍贅,我還要趕爐呢。咱蒙(們)仍蠅(人銀)兩交,各無反悔。”說罷,他將小孩子領過來,交與韓爺。韓爺卻將銀子遞過。這山西人接銀在手,頭也不回,揚長出店去韓爺反生疑忌。只聽小孩子道:“真便宜他,也難爲他。”韓爺問道:“此話怎講乃”小孩子道:“請問伯伯住于何處乃”韓爺道,“就在間壁房內。”小孩子道:“既如此,請到那邊再爲細述。”韓爺見小孩子說話靈變,滿心懽喜,擕著手,來到自己屋內。先問他吃什麽。小孩子道:“前途已然用過,不吃什麽了。”韓爺又給他斟了半盞茶,叫他喝了,方慢慢問道:“你姓甚名誰乃家住哪裏乃因何賣與山西人爲子乃”小孩子未語先流淚道:“伯伯聽稟:我姓鄧名叫九如,在平縣鄧家窪居住。只因父親喪後,我與母親娘兒兩個度日。我有一個二舅,名叫武平安,爲人甚實不端。一日,背負一人寄居我們家中,說是他的仇人,要與我大舅活活祭靈。不想此人是開封府包相爺的姪兒,我母親私行將他釋放。叫我找我二舅去,趁空兒我母親就懸梁自盡了。”說至此,痛哭起來。韓爺聞聽,亦覺慘然,將他勸慰多時,又問以後的情節。鄧九如道:“只因我二舅所做之事,無法無天,況我們又在山環居住,也不報官,便用棺材盛殮,于次日煩了幾個無賴之人,幫著擡在山窪掩埋。是我一時思念母親死的苦情,嚮我二舅啼哭。誰知我二舅不加憐憫,反生怨恨,將我踢打一頓。我就氣悶在地,不知魂歸何處。不料後來蘇醒過來,覺得在人身上,就是方纔那個山西人。一路上多虧他照應吃喝,來到此店。這是難爲他。所便宜他的原故,他何嘗花費五兩銀子,他不過在山窪將我檢來,折磨我叫他父親,也不過是轉賣之意。幸虧伯伯搭救,白白的叫他詐去銀兩。”

韓爺聽了,方知此子就是鄧九如。見他伶俐非常,不由地滿心懽喜。又是嘆息當初在靈佑寺居住時,聽得不甚的確,如今聽九如一說,心內方纔明白。只見九如問道:“請問伯伯貴姓乃因何到旅店之中乃卻要往何處去乃”韓爺道:“我姓韓名彰,要往杭州有些公幹。只是道路上帶你不便,待我明日將你安置個妥當地方,候我回來,再帶你上東京便了。”九如道:“但憑韓伯伯處置。使小姪不至漂泊,那便是伯父再生之德了。下說罷,流下淚來。韓爺聽了,好生不忍道:“賢姪放心,休要憂慮。”

又安慰了好些言語,哄著他睡了,自己也便和衣而臥。

到次日天明,算還了飯錢,出了店門。惟恐九如小孩子家吃慣點心,便嚮街頭看了看,見路西有個湯圓鋪,擕了九如來到鋪內,揀了個座頭坐了,道:“盛一碗湯圓來。”只見有個老者端了一碗湯圓,外有四碟點心,無非是糖耳朵、蜜麻花、蜂糕等類,放在桌上。手持空盤,卻不動身,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瞅著九如,半晌嘆了一口氣,眼中幾幾乎落下淚來。韓二爺見此光景,不由地問道:“你這老兒,爲何瞅著我姪兒乃難道你認得他麽?”那老者道:“小老兒認卻不認得。只是這位小相公有些廝象。”韓爺道:“他象誰乃”那老兒卻不言語,眼淚早已滴下。韓爺更覺犯疑,連忙道:“他到底象誰乃何不說來乃”那老者拭了淚道:“軍官爺若不怪時,小老兒便說了。只因小老兒半生乏嗣,好容易生了一子,活到六歲上,不幸老伴死了,撂下此子,因思娘,也就嗚呼哀哉了。今日看見小相公的面龐兒,頗頗的象我那..”說到這裏,卻又咽住不言語了。韓爺聽了,暗暗忖度道:“我看此老頗覺誠實,而且老來思子,若九如留在此間,他必加倍疼愛,小孩子斷不至于受苦。”想罷便道:“老丈,你貴姓乃”那老者道:“小老兒姓張,乃嘉興府人氏。在此開湯圓鋪多年。鋪中也無多人,衹有個夥計看火,所有座頭俱是小老兒自己張羅。”韓爺道:“原來如此。我告訴你,他姓鄧,名叫九如,乃是我姪兒。只因目下我到杭州有些公幹,帶著他行路甚屬不便。我意慾將這姪兒寄居在此,老丈你可願意麽乃”張老兒聽了,眉開目笑道:“軍官既有公事,請將小相公留居在此。只管放心,小老兒是會看承的。”韓爺又問九如道:“姪兒,你的意下如何乃我到了杭州,完了公事,即便前來接你。”九如道:“伯伯既有此意,就是這樣罷。又何必問我呢。”韓爺聽了,知他願意,又見老者懽喜無限。真是兩下情願,事最好辦。韓爺也想不到如此的爽快。回手在兜肚內掏出五兩十錠銀子來,遞與老者道:“老丈,這是些須薄禮,聊算我姪兒的茶飯之資,請收了罷。”張老者哪裏肯受。不知說些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倪生賞銀包興進縣~金令贈馬九如來京

且說張老見韓爺給了一錠銀子,連忙道:“軍官爺太多心了。就是小相公每日所費無幾,何用許多銀兩呢?如怕小相公受屈,留下些須銀兩也就夠了。”韓爺道:“老丈若要推辭,便是嫌輕了。”張老道:“既如此說,小老兒就從命了。”連忙將銀接過。韓爺又說道:“我這姪兒,煩老丈務要分心的。”又對九如道:“姪兒耐性在此,我完了公事,即便回來。”九如道:“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我在此與張老伯盤桓是不妨事的。”韓爺見九如居然大方,全無小孩子情態,不但韓二爺放心,而且,張老者聽見鄧九如稱他爲張老伯,樂得他心花俱開,連稱:“不敢,不敢!軍官爺只管放心。小相公交付小老兒,理當分心,不勞吩咐的。”韓二爺執了執手,鄧九如又打了一恭。韓爺便出了湯圓鋪,回頭屢屢,頗有不捨之意。從此,韓二爺直奔杭州,鄧九如便在湯圓鋪安身不表。

且說包興自奉相諭,送方善與玉芝小姐到合肥縣小包村,諸事已畢。在太老爺、太夫人前請安叩辭,賞銀五十兩;又在大老爺、大夫人前請安稟辭,也賞了三十兩;然後又替二老爺、二夫人請安稟辭,無奈何賞了五兩銀子;又到寧老先生處稟了辭。便吩咐伴當扣備鞍馬,牢拴行李,出了合肥縣,迤邐行來。

一日,路過一莊,但見樹木叢雜,房屋高大,極其兇險。包興暗暗想道:“此是何等樣人家,竟有如此的樓閣大廈?又非世胄,又非鄉宦,到底是個什麽人呢?”正在思索,不提防咕咚的響了一槍。坐下馬是極怕響的,忽得一聲,往前一躥。包興也未防備,身不由己掉下馬來。那馬咆哮著跑入莊中去了。幸喜包興卻未跌著。伴當連忙下馬攙扶。包興道:“不妨事,並未跌著。你快去進莊將馬追來,我在此看守行李。”伴當領命進莊去了。不多時,喘訏訏跑了回來道:“了不得,了不得,好厲害!世間竟有如此不講理的。”包興問道:“怎麽樣了?”伴當道:“小人追入莊中,見一人肩上擔著一桿槍,拉著咱的馬。小人上前討取,他將眼一瞪道:‘你這廝,如何的可惡!俺打的好好樹頭鳥,被你的馬來,將俺的樹頭鳥俱各驚飛了。你還敢來要馬!如若要馬時,須要還俺滿樹的鳥兒,讓俺打的盡了,那時方還你的馬。’小人打量他取笑兒,嚮前賠禮,央告道:‘此馬乃我主人所乘,只因聞槍怕響,所以驚躥起來,將我主人閃落,跑入貴莊。爺爺休要取笑,乞賜見還是懇。’誰知那人道:‘什麽懇不懇,俺全不管。你打聽打聽,俺太歲莊有空過的麽?你去回復你主人,如要此馬,叫他拿五十兩銀子來此取贖。’說罷,他將馬就拉進去了。想世間那有如此不講理的呢?”包興聽了也覺可氣,便問:“此處係何處所鎋?”伴當道:“小人不知。”包興道:“打聽明白了,再作道理。”說罷,伴當牽了行李馬匹先行,包興慢慢在後步行。走不多路,伴當復道:“小人才已問明,此處乃仁和縣地面,離街有四里之遙。縣官姓金,名必正。”

你道此人是誰?他便是顏查散的好友。自服闋之後,歸部銓選,選了此處的知縣。他已曾查訪,此處有此等惡霸,屢屢要剪除他。無奈吏役舞弊欺瞞,尚未發覺。不想包興今日爲失馬,特特的要拜會他。

且說包興暫時騎了伴當所乘之馬,叫伴當牽著馬垛子,隨後慢慢來到縣衙相見。果然走了三里來路,便到鎮市之上,雖不繁華,卻也熱鬧。只見路東巷內路南便是縣衙。包興一伸馬進了巷口,到了衙前下馬。早有該值的差役,見有人在縣前下馬,迎將上去,說了幾句。只聽那差役喚號裏接馬,恭恭敬敬將包興讓進,暫在科房略坐,急速進內回稟。不多時,請至書房相見。

只見那位縣爺有三旬年紀,見了包興,先述未得迎接之罪,然後彼此就座。獻茶已畢,包興便將路過太歲莊,將馬遺失,本莊勒按不還的話說了一遍。金令聽了,先賠罪道:“本縣接任未久,地方竟有如此惡霸,欺侮上差,實乃下官之罪。”說罷一揖。包興還禮。金令急忙喚書吏,派馬快前去要馬。書吏答應下來。金令卻與包興提起顏查散是他好友。包興道:“原來如此。顏相公乃是相爺得意門生,此時雖居翰苑,大約不久就要提陞。”金令又要托包興寄信一封,包興一一應允。

正說話間,只見書吏去不多時,復又轉來,悄悄地請老爺說話。金令只得暫且告罪失陪。不多時,金爺回來,不等包興再問,便開口道:“我已派人去了,誠恐到了那裏,有些耽擱,貽誤公事,下官實實吃罪不起。如今已吩咐將下官自己乘用之馬備來,上差暫騎了去。俟將尊馬要來,下官再派人送去。”說罷,只見差役已將馬拉進來,請包興看視。包興見此馬比自己騎的馬勝強百倍,而且鞍鞽鮮明,便道:“既承貴縣美意,實不敢辭。只是太歲莊在貴縣地面,容留惡霸,恐于太爺官聲是不相宜的。”金令聽了,連連稱是道:“多承指教。下官必設法處治。懇求上差到了開封,在相爺跟前代下官善爲說辭。”包興滿口應承。又見差役進來回道:“跟老爺的伴當,牽著行李垛子,現在衙外。”包興立起身來辭了。差役將馬牽至二堂之上。金令送至儀門,包興攔住不許外送。到了二堂之上,包興伴當接過馬來,出了縣衙,便乘上馬。後面伴當拉著垛子。剛出巷口,伴當趕上一步回道:“此處極熱鬧的鎮店。從清早直到此時,爺還不餓麽?”包興道:“我也有些心裏發空。咱們就在此找個飯鋪打尖罷。”伴當道:“往北去,路西裏會仙樓是好的。”包興道:“既如此,咱們就到那裏去。”

不一時,到了酒樓門前。包興下馬,伴當接過去拴好。伴當卻不上樓,就在門前走桌上吃飯。包興獨步登樓一看,見當門一張桌空閒,便坐在那裏。擡頭看時,見那邊靠窻有二人坐在那裏,另具一番英雄氣概:一個是碧睛紫髯,一個是少年英俊,真是氣度不凡,令人好生的羨慕。

你道此二人是誰?那碧睛紫髯的,便是北俠復姓歐陽名春,因是紫巍巍一部長髯,人人皆稱他爲紫髯伯。那少年英俊的,便是雙俠的大官人丁兆蘭,只因奉母命,與南俠展爺脩理房屋,以爲來春畢姻。丁大官人與北俠,原是素來聞名未曾見面的朋友,不期途中相遇,今約在酒樓吃酒。包興看了堂倌過來,問了酒菜,傳下去了。又見上來了主僕二人,相公有二十年紀,老僕卻有五旬上下,與那二人對面坐了。因行路難以拘禮,也就叫老僕打橫兒坐了。不多時,堂倌端上酒來,包興慢慢的消飲。

忽聽樓梯聲響,上來一人,擕著一個小兒。卻見小兒眼淚汪汪,那漢子怒氣昂昂,就在包興坐的座頭斜對面坐了。小兒也不坐下,在那裏拭淚。包興看了,又是不忍,又覺納悶。早已聽見樓梯響處,上來了一個老頭兒,眼似鑾鈴,一眼看見那漢子,連忙上前跪倒,哭訴道:“求大叔千萬不要動怒。小老兒雖然短欠銀兩,慢慢地必要還清,分文不敢少的。只是這孩子,大叔帶他去不得的。他小小年紀,又不曉事,又不能幹,大叔帶去怎麽樣呢?”那漢子端坐,昂然不理,半晌說道:“俺將此子帶去,作個當頭。候你將賬目還清,方許你將他領回。”那老頭兒著急道:“此子非是小老兒親故,乃是一個客人的姪兒,寄在小老兒鋪中的。倘若此人回來,小老兒拿什麽還他的姪兒?望大叔開一線之恩,容小老兒將此子領回。緩至三日,小老兒將鋪內折變,歸還大叔的銀子就是了。”說罷,連連叩頭。只見那漢子將眼一瞪道:“誰耐煩這些。你只管折變你的去,等三日後到莊取贖此子。”

忽見那邊老僕過來,對著那漢子道:“尊客,我家相公要來領教。”那漢子將眼皮兒一撩道:“你家相公是誰?素不相識,見我則甚?”說至此,早有位相公來到面前道:“尊公請了。學生姓倪名叫繼祖。你與老丈爲著何事?請道其詳。”那漢子道:“他拖欠我的銀兩,總未歸還。如今要將此子帶去,見我們莊主,作個當頭。相公,你不要管這閒事。”倪繼祖道:“如此說來,主管是替主索賬了。但不知老丈欠你莊主多少銀兩?”那漢子道:“他原借過銀子五兩,三年未還,每年應加利息銀五兩,共欠紋銀二十兩。”那老者道:“小老兒曾歸還過二兩銀,如何欠的了許多?”那漢子道:“你縱然歸還過二兩銀,利息是照舊的。豈不聞,‘歸本不抽利’麽?”只這一句話,早惹起那邊兩個英雄豪俠,連忙過來,道:“他除歸過的,還欠你多少?”那漢子道:“尚欠十八兩。”倪繼祖見他二人滿面怒氣,惟恐生出事來,急忙攔道:“些須小事,二兄不要計較于他。”回頭嚮老僕道:“倪忠,取紋銀十八兩來。”只見老僕嚮那邊桌上打開包裹,拿出銀來,連整帶碎,約有十八兩之數,遞與相公。倪繼祖接來,纔待要遞給惡奴,卻是丁兆蘭問道:“且慢。當初借銀兩時,可有借券?”惡奴道:“有。在這裏。”回手掏出,遞給相公。相公將銀兩付給。那人接了銀兩下樓去了。

此時,包興見相公代還銀兩,料著惡奴不能帶去小兒,便過來將小兒帶至自己桌上,哄著吃點心去了。這邊老者起來,又給倪繼祖叩頭。倪繼祖連忙攙起問道:“老丈貴姓?”老者道:“小老兒姓張,在這鎮市之上開個湯圓鋪生理。三年前曾借這太歲莊馬二員外銀五兩,是托此人的說合。他名叫馬祿。當初不多幾月就歸還他二兩,誰知他仍按五兩算了利息,生生的詐去許多,反纍得相公妄費去銀兩,小老兒何以答報。請問相公意慾何往?”倪相公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學生原是欲上東京預備明年科考,路過此處打尖,不想遇見此事。這也是事之偶然耳。”又見丁兆蘭道:“老丈,你不吃酒麽?相公既已耗去銀兩,難道我二人連個東道也不能麽?”說罷大家執手道了個“請”字,各自歸座。張老兒已瞧見鄧九如在包興那邊吃點心呢,他也放了心了,就在這邊同定歐陽春三人坐了。

丁大爺一邊吃酒,一邊盤問太歲莊。張老兒便說起馬剛如何倚仗總管馬朝賢的威勢,強梁霸道,無所不爲,每每竟有造反之心。丁大爺只管盤詰,北俠卻毫不介意,置若罔聞。此時,倪繼祖主僕業已用畢酒飯,會了錢鈔,又過來謙讓。北俠二人,各不相擾。彼此執手,主僕下樓去了。

這裏張老兒也就辭了二人,嚮包興這張桌上而來。誰知包興早已問明了鄧九如的原委,只樂得心花俱開,暗道:“我臨起身時,三公子諄諄囑咐于我,叫我在鄧家窪訪查鄧九如,務必帶至京師,偏偏的再也訪不著。不想卻在此處相逢。若非失馬,焉能到了這裏。可見凡事自有一定的。”正思想時,見張老過來道謝。包興連忙讓座,一同吃畢飯,會鈔下樓,隨至湯圓鋪內。包興悄悄將來歷說明。“如今要把鄧九如帶往開封,意慾叫老人家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要知張老兒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馬剛~丁兆蘭無心遇莽漢

且說包興在湯圓鋪內問張老兒:“你這買賣一年有多大的來頭?”張老道:“除火食人工,遇見好年頭,一年不過剩上四五十吊錢。”包興道:“莫若跟隨鄧九如上東京,見了三公子。那時鄧九如必是我家公子的義兒,你就照看他,吃碗現成飯如何?”張老兒聽了,滿心懽喜。又將韓爺將此子寄居于此的原由說了:“因他留下五兩銀子,小老兒一時寬裕,卸了一口袋面,被惡奴馬祿看在眼裏,立刻追索欠債。再也想不到有如此的奇遇。”包興連連稱是。又暗想道:“原來韓爺也來到此處了。”一轉想道:“莫若仍找縣令,叫他把鄧九如打扮打扮,豈不省事麽?”因對張老道:“你收拾你起身的行李,我到縣裏去去就來。”說罷,出了湯圓鋪上馬,帶著伴當,竟奔縣衙去了。

這裏張老兒與夥計合計,做爲兩股生理,年齊算賬,一個本錢,一個人工,卻很公道。自己將積蓄打點起來。不多時,只見包興帶領衙役四名趕來的車輛,從車上拿下包袱一個。打開看時,卻是簇新的小衣服,大衫、襯衫無不全備——是金公子的小衣服。因說是三公子的義兒,焉有不盡心的呢?何況又有太歲莊留馬一事,借此更要求包興在相爺前遮蓋遮蓋。登時將九如打扮起來。真是人仗衣帽,更顯他粉妝玉琢,齒白脣紅。把張老兒樂得手舞足蹈。夥計幫著把行李裝好,然後叫九如坐好,張老兒卻在車邊。臨別又諄囑了夥計一番:“倘若韓二爺到來,就說在開封府恭候。”包興乘馬,伴當跟隨,外有衙役護送,好不威勢熱鬧,一直往開封去了。

且說歐陽爺與丁大爺在會仙樓上吃酒,自張老兒去後,丁大爺便嚮北俠道:“方纔眼看惡奴的形景,又耳聽豪霸的強梁,兄臺心下以爲何如?”北俠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賢弟,咱們且吃酒,莫管他人的閒事。”丁大爺聽了暗道:“聞得北俠武藝超羣,豪俠無比。如今聽他的口氣,竟是置而不論了。或者他不知我的心跡,今日初遇,未免含糊其詞,也是有的。待我索性說明了,看是如何。”想罷又道:“似你我行俠尚義,理當濟困扶危,剪惡除奸。若要依小弟的主意,莫若將他除卻,方是正理。”北俠聽了連忙擺手道:“賢弟休得如此。豈不聞窻外有耳,倘漏風聞,不大穩便。難道賢弟醉了麽?”丁大爺聽了,便暗笑道:“好一個北俠,何膽小到如此田地?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可惜我身邊未帶利刃。如有利刃,今晚馬到成功,也叫他知道知道我雙俠的本領人物。”又轉唸道:“有了。今晚何不與他一同住宿,我暗暗盜了他的刀兒去行事。俟成功後,回來奚落他一場,豈不是件快事麽?”主意已定,便道:“果然小弟力不勝酒,有些兒醉了。兄臺還不用飯麽?”北俠道:“劣兄早就餓了,特爲陪著賢弟。”丁大爺暗道:“我何用你陪呢!”便回頭喚堂官,要了飯菜點心來。不多時,堂官端來。二人用畢,會鈔下樓,天剛正午。

丁大爺便假裝醉態,道:“小弟今日懶怠行路,意慾在此住宿一宵。不知兄臺意下如何?”北俠道:“久仰賢弟,未獲一見。今日幸會,焉有驟然就別之理。理當多盤桓幾日爲是。劣兄惟命是聽。”丁大爺聽了,闇合心意,道:“我豈願意與你同住,不過要借你的刀一用耳。”正走間,來到一座廟宇門前。二人進內,見有個跛足道人,說明暫住一宵,明日多謝香資。道人連聲答應。即引至一小院,三間小房,極其僻靜。二人俱道:“甚好,甚好。”放下行李,北俠將寶刀帶著皮鞘子掛在小墻之上。丁大爺用目注視了一番,便坐對面閒談。

丁大爺暗想道:“方纔在酒樓上,惟恐耳目衆多,或者他不肯吐實。這如今在廟內,又極僻靜,待我再試探他一回,看是如何?”因又提起馬剛的過惡,並懷造反之心。“你若舉此義,不但與民除害,而且也算與國除害,豈不是件美事?”北俠笑道:“賢弟雖如此說,馬剛既有此心,他豈不加意防備呢?俗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豈可唐突?倘機不密,反爲不美。”丁大爺聽了更不耐煩,暗道:“這明是他膽怯,反說這些,以敗吾興。不要管他,俟夜間人靜,叫他瞧瞧俺的手段。”

到了晚飯時,那瘸道人端了幾碗素菜,饅首米飯,三人燈下囫圇吃完。道人撤去。彼此也不謙讓。丁大爺因瞧不起北俠,有些怠慢,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了。誰知北俠更有討厭處。他鬧了個吃飽了食困,剛然喝了點茶,他就張牙咧嘴的哈氣起來。丁大爺看了,更不如意。暗道:“這樣的酒囊飯袋之人,也敢稱個‘俠’字,真令人可笑。”卻順口兒道:“兄臺既有些困倦,何不請先安歇呢?”北俠道:“賢弟若不見怪,劣兄就告罪了。”說罷,枕了包裹,不多時便呼聲震耳。丁大爺不覺暗笑,自己也就盤膝打坐,閉目養神。

及至交了二鼓,丁大爺悄悄束縛,將大衫脫下來。未出屋子,先顯了個手段,偷了寶刀,背在背後。只聽北俠的呼聲益發大了,卻暗笑道:“無用之人,只好給我看衣服。少時事完成功,看他如何見我。”連忙出了屋門,越過墻頭,竟奔太歲莊而來。一二里路,少刻就到。看了看墻垣極高,也不用軟梯,便飛身躍上墻頭。看時,原來此墻是外圍墻,裏面纔是院墻。落下大墻,又上裏面院墻。這院墻卻是用瓦擺就的古老錢,丁大爺窄步而行。到了耳房,貼墻甚近,意慾由房上進去,豈不省事。兩手扳住耳房的邊塼,剛要縱身,覺得腳下塼一跳。低頭看時,見登的塼已離位,若一擡腳,此塼必落。心中暗想,此塼一落,其聲必響,那時驚動了人,反爲不美。若要鬆手,卻又趕不及了。只得用腳尖輕輕的碾力,慢慢的轉動,好容易將那塊塼穩住了。這纔兩手用力,身體一長,便上了耳房。又到大房,在後坡裏略爲喘息。只見僕婦、丫環往來行走,要酒要菜,彼此傳喚。丁大爺趁此空兒,到了前坡,趴伏在房簷竊聽。

只聽衆姬妾買俏爭寵,道:“千歲爺,爲何喝了捏捏紅的酒,不喝我們挨挨酥的酒呢?奴婢是不依的。”又聽有男子哈哈笑道:“你放心。你們八個人的酒,孤家挨次兒都要喝一杯。只是慢著些兒飲,孤家是喝不慣急酒的。”丁大爺聽了,暗道:“怨不得張老兒說他有造反之心,果然他竟敢稱孤道寡起來。這不除卻,如何使得。即用倒垂勢,把住椽頭,將身體貼在前簷之下。卻用兩手捏住椽頭,倒把兩腳撐住檁空,換步到了簷柱。用腳登定,將手一撤,身子嚮下一順,便抱住大柱。兩腿一抽,盤在柱上。頭朝下,腳嚮上,“哧、哧、哧”順流而下,手已扶地。轉身站起,瞧了瞧,此時無人,隔簾往裏偷看。見上面坐著一個人,年紀不過三旬嚮外,衆姬妾圍繞著胡言亂語。丁大爺一見,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回手抽刀。罷咧!竟不知寶刀于何時失去,只剩下皮鞘。猛然想起,要上耳房之時,腳下一跳,身體往前一栽,想是將刀甩出去了。自己在廊下手無寸鐵,難以站立。又見燈光照耀,只得退下。見迎面有塊太湖石,暫且藏于後面,往這邊偷看。

只見廳上一時寂靜。見衆姬妾從簾下一個一個爬出來,方嚷道:“了不得了!千歲爺的頭被妖精取了去了。”一時間,鼎沸起來。丁大爺在石後聽得明白,暗道:“這個妖精有趣。想是此賊惡貫已滿,遭此兇報。倒是北俠說著了,惡有惡報,絲毫不爽。我也不必在此了,且自回廟,再作道理。”想罷,從石後繞出,臨墻將身一縱,出了院墻。又縱身上了外圍墻,輕輕落下。腳剛著地,只見有個大漢奔過來“颼”地就是一棍,丁大爺忙閃身躲過。誰知大漢一連就是幾棍,虧得丁大爺眼快,雖然躲過,然而也就吃力得很。正在危急,只見墻頭坐著一人,擲下一物,將大漢打倒。丁大爺趕上一步按住。只見墻上那人飛身下來,將刀往大漢面前一晃,道:“你是何人?快說!”丁大爺細瞧飛下這人,不是別個,卻是那膽小無能的北俠歐陽春,手內刀就是他的寶刀。心中早巳明白,又是懽喜,又是珮服。只聽大漢道:“罷了,罷了!花蝶呀,咱們是前生的冤孽,不想俺弟兄皆喪于你手。”丁大爺道:“這大漢好生無禮。那個是什麽花蝶?”大漢道:“難道你不是花衝麽?”丁大爺道:“我叫兆蘭,卻不姓花。”大漢道:“如此說來,是俺錯認了。”丁大爺也就將他放起。大漢立起,撣了塵土,見衣服上一片血跡,道:“這是哪裏的血呀!”丁大爺一眼瞧見那邊一顆首級,便知是北俠取的馬剛之首,方纔打倒大漢,就是此物。連忙道:“咱們且離此處,到那邊說去。”

三人一邊走著,大爺丁兆蘭問大漢道:“足下何人?”大漢道:“俺姓龍名濤。只因花蝴蝶花衝將俺哥哥龍淵殺害,是俺懷仇在心,時刻要替兄報仇。無奈這花衝形蹤詭秘,譎詐多端,再也拿他不著。方纔是我們夥計夜星子馮七告訴于我,說有人進馬剛家內。俺想馬剛家中姬妾衆多,必是花衝又相中了那一個,因此持棍前來,不想遇見二位。剛纔尊駕提兆蘭二字,莫非是茉花村丁大員外麽?”兆蘭道:“我便是丁兆蘭。”龍濤道:“俺久要拜訪,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遇,又險些兒誤傷了好人。”又問:“此位是誰?”丁大爺道:“此位復姓歐陽,名春。”龍濤道:“啊呀!莫非是北俠紫髯伯麽?”丁大爺道:“正是。”龍濤道:“妙極!俺要報殺兄之仇,屢欲拜訪,懇求幫助。不期今日事遇二位。沒什麽說的,懇求二位幫助小人則個。”說罷,納頭便拜。丁大爺連忙扶起道:“何必如此。”龍濤道:“大官人不知,小人在本縣當個捕快差使,昨日奉縣尊之命,要捉捕馬剛。小人昨奉此差,一來查訪馬剛的破綻,二來暗尋花蝶的形蹤,與兄報仇。無奈自己本領不濟,恐不是他的對手。故此求二位官人幫助幫助。”北俠道:“既是這等,馬剛他已遭天報,你也不必管了。只是這花衝,我們不認得他,怎麽樣呢?”龍濤道:“若論花衝的形景,也是少年公子模樣,卻是武藝高強。因他最愛採花,每逢夜間出入,鬢邊必簪一枝蝴蝶,因此人皆喚他是花蝴蝶。每逢熱鬧場中,必要去遊玩。若見了美貌婦女,他必要下工夫,到了人家採花。這廝造孽多端,作惡無數。前日還聞得他要上竈君祠去呢。小人還要上那裏去訪他。”北俠道:“竈君祠在哪裏?”龍濤道:“在此縣的東南三十里,也是個熱鬧去處。”丁大爺道:“既如此,這時離開廟的日期尚有半個月的光景,我們還要到家中去。倘到臨期,咱們俱在竈君祠會齊。如若他要往別處去,你可派人到茉花村給我們送個信,我們好幫助于你。”龍濤道:“大官人說得極是。小人就此告別。馮七還在那裏等我聽信呢。”

龍濤去後,二人離廟不遠,仍然從後面越墻而入。來到屋中,寬了衣服。丁大爺將皮鞘交付北俠道:“原物奉還。仁兄何時將刀抽去?”北俠笑道:“就是賢弟用腳穩塼之時,此刀已歸吾手。”丁大爺笑道:“仁兄真乃英雄,弟弗如也。”北俠道:“豈敢,豈敢。”丁大爺又問道:“姬妾何以聲言妖精取了千歲之頭?此言何故?小弟不解。”北俠道:“凡你我俠義作事,不要聲張,總要機密。能夠隱諱,寧可不露本來面目。只要剪惡除強,扶危濟困就是了,又何必諄諄叫人知道呢。就是昨夕酒樓所談,及廟內說的那些話,以後勸賢弟再不可如此。所謂‘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方于事有裨益。”丁兆蘭聽了,深爲有理,連聲道:“仁兄所言最是。”又見北俠從懷中掏出三個軟搭搭的東西,遞給丁大爺道:“賢弟請看妖怪。”兆蘭接來一看,原是三個皮套做成鬼臉兒。不覺笑道:“小弟從今方知仁兄是兩面人了。”北俠亦笑道:“劣兄雖有兩面,也不過逢場作戲,幸喜不失本來面目。”丁大爺道:“噯呀!仁兄雖是做戲呀,然而逢著的也不是當耍的呢!”北俠聽罷,笑了一笑,又將刀歸鞘擱起,開言道:“賢弟有所不知。劣兄雖逢場作戲殺了馬剛,其中還有一個好處。”丁大爺道:“其中還有什麽好處呢?小弟請教。望乞說明,以開茅塞。”未知北俠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飲酒逢土棍~卞家疃偷銀驚惡徒

且說歐陽爺、丁大爺在廟中彼此閒談。北俠說:“逢場作戲,其中還有好處。”丁大爺問道:“其中有何好處?請教。”北俠道:“那馬剛他既稱孤道寡,不是沒有權勢之人。你若明明把他殺了,他若報官,說他家員外被盜寇持械戕命,這地方官怎樣辦法?何況又有他叔叔馬朝賢在朝,再連催幾套文書,這不是要地方官紗帽麽?如今改了面目將他除卻,這些姬妾婦人之見,他豈不又有枝添葉兒,必說這妖怪青臉紅髮,來去無蹤,將馬剛之頭取去。況還有個胖妾嚇倒,他的痰嚮上來,十胖九虛,必也喪命。人家不說他是痰,必說是被妖怪吸了魂魄去了。他縱然報官,你家出了妖怪,叫地方官也是沒法的事。覽弟想想,這不是好處麽?”丁大爺聽了,越想越是,不由地贊不絕口。二人閒談多時,略爲歇息,天已大亮。與了瘸道香資,二人出廟。丁大爺務必請北俠同上茉花村暫住幾日,俟臨期再同上竈君祠會齊,訪拿花衝。北俠原是無牽無掛之人,不能推辭,同上茉花村去了。這且不言。

單說二員外韓彰自離了湯團鋪,竟奔杭州而來。沿路行去,聞得往來行人盡皆笑說,以“花蝶設誓”當做駡話。韓二爺聽不明白,又不知花蝶爲誰。一時腹中饑餓,見前面松林內酒幌兒,高懸一個小小紅葫蘆,因此步入林中。見周圍蘆葦的花幛,滿架的扁豆秧兒,正當秋令,豆花盛開。地下有種著些兒草花,頗頗有趣。來到門前,上懸一匾,寫著“大夫居”三字。韓爺進了門。前院中有兩張高桌,卻又鋪著幾領蘆席,設著矮座。那邊草房三間,有個老者在那裏打盹。

韓爺看了一番光景,正愜心懷,便咳嗽一聲。那老者猛然驚醒,拿了手巾前來,問道:“客官吃酒麽?”韓爺道:“你這裏有什麽酒?”老者笑道:“鄉居野況,無甚好酒,不過是白乾燒酒。”韓爺道:“且煖一壺來。”老者去不多時,煖了一壺酒,外有四碟:一碟鹽水豆兒,一碟豆腐乾,一碟吹甬麻花,一碟薄脆。韓爺道:“還有什麽吃食?”老者道:“沒有別的,還有滷煮斜尖豆腐合熱鷄蛋。”韓爺吩咐:“再煖一角酒來,一碟熱鷄蛋,帶點鹽水兒來。”老者答應。剛要轉身,見外面進來一人,年紀不過三旬,口中道:“豆老丈,快煖一角酒來,還有事呢。”老者道:“嚇,莊大爺,往哪裏去,這等忙?”那人嘆道:“噯!從那裏說起!我的外甥女巧姐不見了。我姐姐哭哭啼啼叫我給姐夫送信去。”韓爺聽了,便立起身來讓座。那人也讓了三言兩語。韓爺便把那人讓至一處。那人甚是直爽,見老兒拿了酒來,他卻道:“豆老丈,我有一事。適纔見幛外有幾隻雛鷄,在那裏刨食吃。我與你商量,你肯賣一隻與我們下酒麽?”豆老笑道:“那有什麽呢。只要大爺多給幾錢銀就是。”那人道:“只管弄去,做成了,我給你二錢銀子如何?”老者聽說二錢銀子,好生懽喜的去了。韓爺攔道:“兄臺卻又何必宰鷄呢。”那人道:“彼此有緣相遇,實是三生有幸;況我也當盡地主之誼。”說畢彼此就座,各展姓字。原來此人姓莊名致和,就在村前居住。韓爺道:“方纔莊兄說還有要緊事:不是要給令親送信麽?不可因在下耽擱了工夫。”莊致和道:

“韓兄放心。我還要在就近處訪查訪查呢。就是今日趕急送信與舍親,他也是沒法子。莫若我先細細訪訪。”正說至此,只見外面進來了一人,口中嚷道:“老豆啊,咱弄一壺熱熱的。”他卻一溜歪斜坐在那邊桌上,腳登板櫈,立愣著眼,瞅著這邊。韓爺見他這樣形景,也不理他。

豆老兒擰著眉毛,端過酒去。那人摸了一摸,道:“不熱呀,我要熱熱的。”豆老兒道:“狠熱了吃不到嘴裏,又該抱怨小老兒了。”那人道:“沒事,沒事,你只管燙去。”豆老兒只得從新燙了來,道:“這可熱的狠了。”那人道:“熱熱的很好,你給我斟上涼著。”豆老兒道:“這是圖什麽呢?”那人道:“別管!大爺是這麽個脾氣兒。我且問你,有什麽葷腥兒拿一點我吃。”豆老兒道:“我這裏是大爺知道的,鄉村鋪兒那裏討葷腥來。無奈何,大爺將就些兒罷。”那人把醉眼一瞪,道:“大爺花錢,爲什麽將就呢?”說著話,就舉起手來。豆老兒見勢頭不好,便躲開了。那人卻趔趄趔趄的來至草房門前,一嗅,覺得一股香味撲鼻,便進了屋內。一看,見柴鍋內煮著一隻小鷄兒,又肥又嫩。他卻說道:“好啊!現放著葷菜,你說沒有。老豆,你可是猴兒拉稀,壞了腸子咧。”豆老忙道:“這是那二位客官花了二錢銀子煮著自用的。大爺若要吃時,也花二錢銀子,小老兒再與你煮一隻就是了。”那人道:“什麽二錢銀子!大爺先吃了,你再給他們煮去。”說罷,拿過方盤來,將鷄從鍋內撈出,端著往外就走。豆老兒在後面說道:“大爺不要如此,凡事有個先來後到。這如何使得!”那人道:“大爺是嘴急得等不得,叫他們等著去罷。”

他在這裏說,韓爺在外面已聽明白,登時怒氣填胸,立起身來,走至那人跟前,擡腿將木盤一踢,連鷄帶盤全合在那人臉上。鷄是剛出鍋的,又搭著一肚子滾湯,只聽那人“噯呀”一聲,撒了手,栽倒在地,登時滿臉上猶如尿泡裏串氣兒,立刻開了一個果子鋪,滿臉鼓起來了。韓爺還要上前,莊致和連忙攔住。韓爺氣忿忿的坐下。那人卻也知趣,這一燙,酒也醒了,自己想了一想,也不是理;又見韓爺的形景,估量著他不是個兒,站起身來就走,連說:“結咧,結咧!咱們再說再議。等著,等著!”搭訕著走了。這裏莊致和將酒並鷄的銀子會過。飯沒吃成,反多與了豆老兒幾分銀子。勸著韓爺,一同出了大夫居。

這裏,豆老兒將鷄撿起來,用清水將泥土洗了去,從新放在鍋裏煮了一個開,用盤撈出端在桌上,自己煖了一角酒,自言自語:“一飲一啄,各有分定。好好一隻肥嫩小鷄兒,那二位不吃,卻便宜老漢開齋。這是從哪裏說起!”纔待要吃,只見韓爺從外面又進來。豆老兒一見,連忙說道:“客官,鷄已熱了,酒已熱了,好好放在這裏。小老兒卻沒敢動,請客官自用罷。”韓爺笑道:“俺不吃了。俺且問你:方纔那廝他叫什麽名字?在哪裏居住?”豆老兒道:“客官問他則甚?好鞋不粘臭狗屎,何必與他傴氣呢!”韓爺道:“我不過知道他罷了,誰有工夫與他慪氣呢。”豆老道:“客官不知,他父子家道殷實,極其慳吝,最是強梁。離此五里之遙,有一個卞家瞳,就是他家。他爹爹名叫卞龍,自稱是鐵公鷄,乃刻薄成家,真是一毛兒不拔。若非怕自己餓死,連飯也是不吃的。誰知他養的兒子更狠,就是方纔那人,名叫卞虎。他自稱外號癩皮象。他爲什麽起這個外號兒呢?一來是無毛可拔,二來他說當初他爹沒來由,起手立起家業來,故此外號止于‘鷄’;他是生成的胎裏紅,外號兒必得大大的壯門面,故此稱‘象’。又恐人家拿他當了秧子手兒,因此又加上‘癩皮’二字,言其他是家傳的吝嗇,也不是好惹的。自從他父子如此,人人把個卞家疃改成‘扁加團’了。就是他來此吃酒,也是白吃白喝,盡賒賬,從來不知還錢。老漢又惹他不起,只好白填嗓他罷了。”韓爺又問道:“他那疃裏可有店房麽?”豆老兒道:“他那裏也不過是個村莊,那有店房。離他那裏不足三里之遙,有個桑花鎮,卻有客寓。”

韓爺問明底細,執手別了豆老,竟奔桑花鎮而來,找了寓所。到了晚間,夜闌人靜,悄悄離了店房,來至卞家疃。到了卞龍門前,躍墻而入,施展他飛簷走壁之能,趴伏在大房之上,偷睛往下觀看。見個尖嘴縮腮的老頭子,手託天平,在那裏平銀子。左平右平卻不嫌費事,必要銀子比砝碼微低些方罷。共平了二百兩,然後用紙包了四封,用繩子結好,又在上面打了花押,方命小童抱定,提著燈籠,往後面送去。他在那裏收拾天平。

韓爺趁此機會,卻溜下房來,在卞子門垛子邊隱藏。小童剛邁門檻,韓爺將腿一伸,小童往前一撲,唧啦咕咚裁倒在地,燈籠也滅了。老頭子在屋內聲言道:“怎麽了?栽倒咧!”只見小童提著滅燈籠來對著了,說道:“剛邁門檻,不防就一跤倒了。”老頭子道:“小孩子家,你到底留神啊!這一栽,管保把包兒栽破,灑了銀渣兒如何找尋呢?我不管,拿回來再平,倘若短少分兩,我是要扣你的工錢的。”說著話,同小童來至卞子門,用燈一照,罷咧!連個紙包兒的影兒也不見了。老頭子急得兩眼冒火,小童兒慌得二目如燈,淚流滿面。老頭子暴躁道:“你將我的銀子藏于何處了?快快拿出來!如不然,就活活要了你的命!”正說著,只見卞虎從後面出來,問明此事。小童哭訴一番。卞虎那裏肯信,將眼一瞪道:“好囚攘的!人小鬼大,你竟敢弄這樣的戲法!咱們且嚮前面說來。”說罷,拉了小童,卞龍反打燈籠在前引路,來至大房屋內。早見桌上用砝碼壓著個字帖兒,上面字有核桃大小,寫道:“爺爺今夕路過汝家,知道你刻薄成家,廣有金銀,又兼俺盤費短少,暫借銀四封,改日再還。不可誣賴好人。如不遵命,爺爺時常夜行此路,請自試爺爺的寶刀,免生後悔!”卞龍見了此帖,登時渾身亂抖。卞虎將小童放了,也就發起怔來。父子二人無可如何,只得忍著肚子疼,還是性命要緊,不敢聲張,惟有小心而已。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帶松林救巧姐~尋姦淫鐵嶺戰花衝

且說韓二爺揣了四封銀子,回歸舊路,遠遠聽見江西小車吱吱扭扭的奔了松林而來。韓爺急中生智,揀了一株大樹爬將上去,隱住身形。不意小車子到了樹下,咯噔的歇住。聽見一人說道:“白晝將貨物悶了一天,此時趁著無人,何不將她過過風呢?”又聽有人說道:“我也是如此想,不然悶壞了,豈不白費了功夫呢!”答言的卻是婦人的聲音。只見他二人從小車上開開箱子,搭出一個小小人來,叫他靠在樹身之上。

韓爺見了,知他等不是好人,暗暗地把銀兩放在槎椏之上,將樸刀拿在手中,從樹上一躍而下。那男子猛見樹上跳下一人,撒腿往東就跑。韓爺哪裏肯捨,趕上一步,從後將刀一搠,那人“噯呀”了一聲,早巳著了利刃,栽倒在地。韓爺撤步回身,看那婦人時,見她哆嗦在一堆兒,自己打的牙山響,猶如寒戰一般。韓爺用刀一指道:“你等所做何事?快快實說!倘有虛言,立追狗命。講!”那婦人道:“爺爺不必動怒,待小婦人實說。我們是拐帶兒女的。”韓爺問道:“拐去男女置于何地?”婦人道:“爺爺有所不知。只因襄陽王爺那裏要排演優伶歌妓,收錄幼童弱女,凡有姿色的,總要賞五六百兩。我夫妻因窮所迫,無奈做此暗昧之事。不想今日遇見爺爺識破,這也是天理昭彰。只求爺爺饒命!”韓爺又細看那孩兒,原來是個女孩兒。見她愕愕怔怔的,便知道其中有詐。又問道:“你等用何物迷了她的本性?講!”婦人道:“他那泥丸宮有個藥餅兒,揭下來,少刻就可蘇醒。”韓爺聽罷,伸手嚮女子頭上一摸,果有藥餅,連忙揭下,抛在道旁。又對婦人道:“你這惡婦!快將裙縧解下來。”婦人不敢不依,連忙解下,遞給韓爺。韓爺將婦人髮髻一提,揀了一棵小小的樹身,把婦人捆了個結實。翻身躥上樹去,揣了銀子,一躍而下。纔待舉步,只聽那女孩兒“哎喲”了一聲,哭出來了。韓爺上前問道:“你此時可明白了?你叫什麽?”女子道:“我叫巧姐。”韓爺聽了,驚駭道:“你母舅可是莊致和麽?”女子道:“正是。伯伯如何知道?”韓爺聽了,暗暗唸佛:“無心中救了巧姐,省我一番事。”又見天光閃亮,惟恐有些不便,連忙說道:“我姓韓,與你母舅認識。少時若有人來,你就喊救人,叫本處地方送你回家就完了。拐你的男女,我已俱拿住了。”說罷,竟奔桑花鎮去了。

果然,不多時,路上已有行人。見了如此光景,問了備細,知是拐帶,立刻找著地方保甲,放下婦人,用鐵鎖鎖了,帶領女子同赴縣衙。縣官升堂,一鞫即服。男子已死,找地方掩埋。婦人定案寄監。此信早巳傳開了。莊致和聞知,急急赴縣,當堂將巧姐領回。路過大夫居,見了豆老,便將巧姐已有的話說了。又道:“是姓韓的救的,難道就是昨日的韓客官麽?”豆老聽見,好生懽喜,又給莊爺煖酒作賀。因又提起:“韓爺昨日復又回來,問卞家的底裏。誰知今早聞聽人說,卞家丢了許多的銀兩。莊大爺,你想這事詫異不詫異?老漢再也猜摸不出這位韓爺是個什麽人來。”

他兩個只顧高談闊論,講究此事。不想那邊坐著一個道人,立起身來,打個稽首,問道:“請問莊施主,這位韓客官可是高大身軀,金黃面皮,微微的有點黃鬚麽?”莊致和見那道人骨瘦如柴,仿彿纔病起來的模樣,卻又目光如電,炯炯有神,聲音洪亮,另有一番別樣的精神,不由得起敬道:“正是。道爺何以知之?”那道人道:“小道素識此人極其俠義,正要訪他。但不知他嚮何方去了?”豆老兒聽至此,有些不耐煩,暗道:“這道人從早晨要了一角酒,直耐到此時,佔了我一張座兒,仿彿等主顧的一般。如今聽我二人說話,他便插言,想是個安心哄嘴吃的。”便沒有好氣地答道:“我這裏過往客人極多,誰耐煩打聽他往那裏去呢?你既認得他,你就趁早兒找他去。”那道人見豆老兒說的話倔強,也不理他,索性就棍打腿,便對莊致和道:“小道與施主相遇,也是緣分,不知施主可肯佈施小道兩角酒麽?”莊致和道:“這有什麽!道爺請過來,只管用,俱在小可身上。”那道人便湊過來。莊致和又叫豆老煖了兩角酒來。豆老無可奈何,瞅了道人一眼道:“明明是個騙酒吃的,這可等著主顧了。”嘟嘟嚷嚷的溫酒去了。

原來這道人就是四爺蔣平。只因回明包相,訪查韓彰,扮做雲遊道人模樣,由丹鳳嶺慢慢訪查至此。好容易聽見此事,焉肯輕易放過。一邊喝酒,一邊細問昨日之事,越聽越是韓爺無疑。吃畢酒,蔣平道了叨擾。莊致和付了錢鈔,領著巧姐去了。

蔣平也就出了大夫居,逢村遇店,細細訪查,毫無下落。看看天晚,日色西斜,來至一座廟宇前,匾上寫著“鐵嶺觀”三字,知是道士廟宇,便上前。纔待擊門,只見山門放開,出來一個老道,手內提定酒葫蘆。再往臉上看時,已然喝得紅撲撲的,似有醉態。蔣平上前稽首道:“無量壽佛!小道行路天晚,意慾在仙觀借宿一宵,不知仙長肯容納否?”那老道斜著眼,看了看蔣平道:“我看你人小瘦弱,倒是個不生事的。也罷,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到前面沽了酒回來,自有道理。”蔣平接口道:“不瞞仙長說,小道也愛懷中之物,這酒原是咱們玄門中當用的。乞將酒器付與小道,待我沽來奉敬仙長如何?”那老道聽了,滿面堆下笑來,道:“道友初來,如何倒要叨擾?”說著話,卻將一個酒葫蘆遞給四爺。四爺接過葫蘆,又把自己的漁鼓簡板以及算命招子交付老道。老道又告訴他賣酒之家。蔣平答應。回身去不多時,提了滿滿的一葫蘆酒,額外又買了許多的酒菜。老道見了,好生懽喜,道:“道兄初來,卻破許多錢鈔,使我不安。”蔣平道:“這有甚要緊。你我皆是同門,小弟特敬老兄。”

那老道更覺懽喜,回身在前引路,將蔣平讓進,關了山門。轉過影壁,便看見三間東廂房。二人來至屋內,進門卻是懸龕供著呂祖,也有桌椅等物。蔣爺倚了招子,放下漁鼓簡板,嚮上行了禮。老道掀起布簾,讓蔣平北間屋內坐。蔣平見有個炕桌,上面放著杯壺,還存兩色殘肴。老道開櫃拿了家夥,把蔣平新買的酒萊擺了,然後煖酒添杯,彼此對面而坐。蔣爺自稱姓張,又問老道名姓。原來姓胡名和。觀內當家的叫做吳道成,生得黑面大腹,自稱綽號鐵羅漢,一身好武藝,慣會趨炎附勢。這胡和見了酒如命的一般,連飲了數杯,卻是酒上加酒,已然醺醺。他卻信口開河道:“張道兄,我有一句話告訴你。少時當家的來時,你可不要言語,讓他們到後面去,別管他們作什麽。咱們倆就在前邊,給他個痛喝。喝醉了,就給他個悶睡。什麽全不管他。你道如何?”蔣爺道:“多承胡大哥指示。但不知當家的所做何事?何不對我說說呢?”胡和道:“其實告訴你也不妨事。我們這當家的,他乃響馬出身,畏罪出家。新近有他個朋友找他來,名叫花蝶,更是個不尲不尬之人,鬼鬼祟祟不知幹些什麽。昨晚有人追下來了,竟被他們拿住鎖在後院塔內,至今沒放。你說他們的事管得麽?”蔣爺聽了心中一動,問道:“他們拿住是什麽人呢?”胡和道:“昨晚不到三更,他們拿住人了。是如此如彼,這般這樣。”蔣爺聞聽,嚇了個魂不附體,不由驚駭非常。

你道胡和說什麽“如此如彼,這般這樣”?原來韓二爺于前日夜救了巧姐之後,來至桑花鎮,到了寓所,便聽見有人談論花蝶。細細打聽,方纔知道,敢情是個最愛來花的惡賊,是從東京脫案逃走的大案賊。怨不得人人以花蝶起誓。暗暗的忖度了一番。到了晚間,託言玩月,離了店房。夜行打扮,悄悄的訪查。偶步到一處,有座小小的廟宇,借著月光初上,見匾上金字乃“觀音菴”三字,便知是尼僧。剛然轉到那邊,只見墻頭一股黑煙落將下去。韓爺將身一伏,暗道:“這事奇怪。一個尼菴,我們夜行人到此做什麽?必非好事。待我跟進去。”一飛身躍上墻頭,往裏一望,卻無動靜。便落下平地,過了大殿,見角門以外路西,單有個門兒虛掩,挨身而入,卻是三間茅屋;惟有東間明亮。早見窻上影兒是個男子,巧在鬃邊插的蝴蝶顫巍巍的在窻上搖舞。韓爺看在眼裏,暗道:“竟有如此的巧事,要找尋他,就遇見他。且聽聽動靜,再作道理。”穩定腳尖,悄悄蹲伏窻外。只聽花蝶道:“仙姑,我如此衷懇,你竟不從。休要惹惱我的性兒,還是依了好。”又聽有一女子聲音道:“不依你便怎樣?”又聽花蝶道:“凡婦女入了花蝶之眼,再也逃不出去,何況你這女尼!我不過是愛你的容顏,不忍加害于你。再若不識擡舉,你就怨我不得了。”又聽女尼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白幼多災多病,父母無奈,將我捨入空門。自己也要懺悔,今生修個來世。不想今日遇見你這邪魔,想是我的劫數到了。好!好!好!惟有求其速死而已。”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忽聽花蝶道:“你這賤人,竟敢以死嚇我。我就殺了你!”韓爺聽至此,見燈光一晃,花蝶立起身來,起手一晃,想是抽刀。韓爺一聲高叫道:“花蝶休得無禮!俺來擒你!”

屋內花衝猛聽外面有人叫他,吃驚不小。噗的一聲,將燈吹滅,掀軟簾奔至堂屋,刀挑簾櫳,身體往斜刺裏一縱。只聽“拍”,早有一枝弩箭釘在窻欞之上。花蝶暗道:“幸喜不曾中了暗器。”二人動起手來。因院子窄小,不能寸分施展,只是彼此招架。正在支持,忽見從墻頭跳下一人,咕咚一聲,其聲甚重。又見他身形一長,是條大漢,舉樸刀照花蝶劈來。花蝶立住腳,望大漢虛搠一刀。大漢將身一閃,險些兒栽倒。花蝶抽空躍上墻頭。韓爺一飛身,跟將出去。花蝶已落墻外,往北飛跑。韓爺落下墻頭,追將下去。這裏大漢出角門,繞大殿,自己開了山門,也就順著墻往北追下去了。

韓爺追花蝶有三里之遙,又見有座廟宇。花蝶躍身跳進,韓爺也就飛過墻去。見花蝶又飛過裏墻,韓爺緊緊跟隨。追至後院一看,見有香爐角三座小塔,惟獨當中的大些。花蝶便往塔後隱藏,韓爺步步跟隨。花蝶左旋右轉,韓爺前趕後攔。二人繞塔多時,方見那大漢由東邊角門趕將進來,一聲喊叫:“花蝶,你往哪裏走!”花蝶扭頭一看,故意腳下一跳,身體往前一栽。韓爺急趕一步,剛然伸出一手,只見花蝶將身一翻,手一撒,韓爺肩頭已然著了一下,雖不甚疼,覺得有些麻木。暗說:“不好,必是藥標。”急轉身躍出墻外,竟奔回桑花鎮去了。

這裏花蝶閃身計打了韓彰,精神倍長,迎了大漢,纔待舉手,又見那壁廂來了個雄偉胖大之人,卻是吳道成。因聽見有人喊叫,連忙趕來,幫著花蝶將大漢拿住,鎖在後院塔內。胡和不知詳細,他將大概略述一番,已然把個蔣爺驚得目瞪癡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救莽漢暗刺吳道成~尋盟兄巧逢桑花鎮

且說蔣四爺聽胡和之言,暗暗說道:“怨不得我找不著我二哥呢,原來被他們擒住了。”正在思索,忽聽外面叫門。胡和答應著,卻嚮蔣平擺手,隨後將燈吹滅,方趔趄趔趄出來開放山門。只聽有人問道,“今日可有什麽事麽?”胡和道:“什麽事也沒有。橫豎也沒有人找,我也沒有吃酒。”又聽一人道:“他已醉了,還說沒吃酒呢。你將山門好好的關了罷。”說著,二人嚮後邊去了。胡和關了山門,從新點上燈來,道:“兄弟,這可沒了事咧!咱們喝罷,喝醉了給他個睡,什麽事全不管他。”蔣爺道:“很好。”卻暗暗算計胡和。不多時,將老道灌了個爛醉,人事不知。蔣爺脫了道袍,扎縛停當,來至外間,將招子拿起,抽出三棱蛾眉刺,熄滅了燈,悄悄出了東廂房,竟奔後院而來。果見有三座塼塔,見中間的極大。剛然走至跟前,忽聽嚷道:“好啊,你們將老爺捆縛在此,不言不語,到底是怎麽樣啊?快快給老爺一個爽利呀!”蔣爺聽了,不是韓爺的聲音,悄悄道:“你是誰?不要嚷,我來救你。”說罷,走至跟前,把繩索挑去,輕輕將他二臂舒回。

那大漢定了定神,方說道:“你是什麽人?蔣爺道:“我姓蔣名平。”大漢失聲道:“噯喲,莫不是翻江鼠蔣四爺麽?”

蔣平道:“正是。你不要高聲。”大漢道:“幸會,幸會。小人龍濤,自仁和縣竈君祠跟下花蝶來到此處。原要與家兄報仇,不想反被他們拿住。以爲再無生理,誰知又蒙四爺知道搭救。”蔣爺聽了便問道:“我二哥在哪裏?”龍濤道:“並不曾遇見什麽二爺。就是昨晚也是夜星子馮七給小人送的信,因此得信到觀音菴訪拿花蝶。爬進墻去,卻見個細條身子的與花蝶動手,是我跳下墻去幫助。後來花蝶跳墻,那人比我高多了,也就飛身躍墻,把花蝶追至此處。及至我躥進墻來幫助,不知那人爲什麽反倒越墻走了。我本不是花蝶對手,又搭上個黑胖老道,如何敵得住,因此就被他們拿住了。”蔣爺聽罷,暗想道:“據他說來,這細條身子的倒象我二哥。只是因何又越墻走了呢?走了又往何處呢?”又問龍濤道:“你方纔可見二人進來麽?往哪裏去了?”龍濤道:“往西。一片竹林之後,有一段粉墻,想來有門。他們往哪裏去了。”蔣爺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轉身來至竹林邊一望,但見粉壁光華,亂篩竹影。借著月光淺淡,翠蔭蕭森,碧沉沉竟無門可入。蔣爺暗忖道:“看此光景,似乎是板墻,裏面必是個幽僻之所。且到臨近看看。”繞過竹林,來到墻根,仔細留神,踱來踱去。結搆斗筍處,呆然有些活動。伸手一摸,似乎活的。摸了多時,可巧手指一按,只聽咯噔一聲,將消息滑開,卻是個轉身門兒。蔣爺暗暗懽喜,挨身而入。早見三間正房,對面三間敞廳,兩旁有抄手遊廊。院內安設曾白玉石盆,並有幾色上樣的新菊花,甚覺清雅。正房西間內,燈燭明亮,有人對談。

澤長躡足潛蹤,悄立窻外。只聽有人唉聲嘆氣,旁有一人勸慰道:“賢弟,你好生想不開,一個尼姑有什麽要緊。你再要如此,未免叫愚兄笑話你了。”這說話的卻是吳道成。又聽花蝶道:“大哥,你不曉得。自從我見了她之後,神魂不定,廢寢忘餐。偏偏的她那古怪性兒,決不依從。若是別人,我花衝也不知殺卻了多少,惟獨他,小弟不但捨不得殺她,竟會不忍逼她。這卻如何是好呢?”說罷,復又長嘆。吳道成聽了,哈哈笑道:“我看你竟自著了迷了。兄弟既如此,你請我一請,包管此事必成。”花蝶道:“大哥果有妙計成全此事,慢說請你,就是叫我給你磕頭,我都甘心情願的。”說著話,咕咚一聲就跪下了。蔣爺在外聽了,暗笑道:“人家爲媳婦拜丈母,這小子爲尼姑拜老道。真是無恥,也就可笑呢!”只聽晃道成說:“賢弟請起。不要太急,我早巳想下一計了。”花蝶問道:“有何妙計?”吳道成道:“我明日叫我們那個主兒假做遊廟,到她那裏燒香。我將濛汗藥叫她帶上些,到了那裏,無論飲食之間下上些,須將她迷倒,那時任憑賢弟所爲。你道如何?”花衝失聲大笑道:“好妙計!好妙計!大哥你真要如此,方不愧你我是生死之交。”又聽吳道成道:“可有一宗,到了臨期,你要留些情分,千萬不可連我們那個主兒清濁不分,那就不成事體了。”花蝶也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不但不敢,從今後,小弟竟把她當嫂子看待。”說罷,二人大笑。

蔣爺在外聽了,暗暗切齒咬牙,道:“這兩個無恥無羞、無倫無禮的賊徒,又在這裏設謀定計,陷害好人。”就要進去。心中一轉,想:“不可。需要用計。”想罷,轉身軀來到門前,高聲叫道:“無量壽佛!”便抽身出來,往南趕行了幾步,在竹林轉身形隱在密處。此時屋內早巳聽見,吳道成便立起身,來到了院中,問道:“是哪個?”並無人應。卻見轉身門已開,便知有人,連忙出了板墻,左右一看,何嘗有個人影。心中轉省道:“是了,這是胡和醉了,不知來此做些什麽,看見此門已開,故此知會我們,也未見得。”心中如此想,腿下不由地往南走去。也是這惡道惡貫已滿,可巧正在蔣爺隱藏之處,撩開衣服腆著大肚在那裏小解。蔣爺在暗處看的真切,暗道:“活該小子前來送死!”右手攥定鋼刺,復用左手按住手腕。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噗哧一聲,吳道成腹上已著了鋼刺,小水淋淋灕灕。蔣爺也不管他,卻將手腕一翻,鋼刺在肚子裏轉了一個身。吳道成那裏受得,“噯喲”一聲,翻筋斗栽倒在地。蔣爺趁勢趕步,把鋼刺一陣亂搗,吳道成這纔成了道了。蔣爺抽出鋼刺,就在惡道身上搽抹血漬,交付左手別在背上,仍奔板墻門而來。

到了院內,只聽花蝶問道:“大哥,是什麽人?”蔣爺一言不發,好大膽,竟奔正屋。到了屋內軟簾北首,右手二指輕輕掀起一縫,往裏偷看。卻見花蝶立起身來,走至軟簾前一掀。蔣爺就勢兒接著,左手腕一翻,明晃晃的鋼刺,竟奔花蝶後心刺將下來。只聽哧地一聲響,把背後衣服劃開,從腰間至背,便著了鋼刺。花蝶負痛難禁,往前一掙,登時跳至院內。也是這廝不該命盡,是蔣爺把鋼刺別在背後,又是左手,且是翻起手腕,雖然刺著,卻不甚重,只于劃傷皮肉。蔣爺展步跟將出來,花蝶已出板墻。蔣爺緊緊追趕。花蝶卻繞竹林穿入深密之處。蔣爺有心要趕上,猛見花蝶跳出竹林,將手一揚。蔣四爺暗說:“不好!”把頭一扭,覺得冷嗖嗖從耳邊過去,板墻上拍地一聲響。蔣爺便不肯追趕,眼見花蝶飛過墻去了。

蔣爺轉身來至中間塔前,見龍濤血脈已周,伸腰舒背,身上已覺如常,便將方纔之事,說了一遍。龍濤不勝稱羨。蔣爺道:“咱們此時往何處去方好?”龍濤道:“我與馮七約定在桑花鎮相見,四爺何不一同前往呢?”蔣爺道:“也罷,我就同你前去。且到前面取了我的東西,再走不遲。”二人來至東廂房內,見胡和橫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蔣爺穿上道袍,在外邊桌上拿了漁鼓簡板,旁邊拿起算命招子,裝了鋼刺。也不管胡和明日如何報官,如何結案,二人離了鐵嶺觀,一直竟奔桑花鎮而來。

及至到時,紅日已經東昇。龍濤道:“四爺辛苦了一夜,此時也不覺餓嗎?”蔣爺聽了,知他這兩日未曾吃飯,隨答道:“很好,正要吃些東西。”說著話,正走到飯店門前,二人進去,揀了一個座頭。剛然坐下,只見堂倌從水盆中提了一尾懽跳的活魚來。蔣爺見了連誇道:“好新鮮魚!堂倌,你給我們一尾。”走堂的搖手道:“這魚不是賣的。”蔣爺道:“卻是爲何?”堂官道:“這是一位軍官爺病在我們店裏,昨日交付小人的銀兩,好容易尋了數尾,預備將養他病的。因此,我不敢賣。”蔣爺聽了,心內輾轉道:“此事有些蹊蹺。鯉魚乃極熱之物,如何反用它將養病呢?再者,我二哥與老五最愛吃鯉魚,在陷空島時,往往心中不快,吃東西不香,就用鯉魚燉湯,拿它開胃。難道這軍官就是我二哥不成?但只是我二哥如何扮做軍官呢?又如何病了呢?”蔣爺只顧犯想,旁邊的龍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要了點心來,一上口就是五六碟,然後纔問:“四爺吃酒要什麽菜?”蔣爺隨便要了,毫不介意,總在得病的軍官身上。

少時見堂官端著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鯉魚,往後面去了。蔣爺他卻悄悄跟在後面。去了多時,轉身回來,不由笑容滿面。龍濤問道:“四爺酒也不喝,飯也不吃,如何這等發笑?”蔣爺道:“少時你自然知道。”便把那堂倌喚進前來,問道:“這軍官來了幾日了?”中堂倌道:“連今日四天了。”蔣爺道:“他來時可曾有病麽?”堂倌道:“來時卻是好好的。只因前晚上出店賞月,于四鼓方纔回來,便得了病了。立刻叫我們夥計三兩個到三處打藥,惟恐一個藥鋪趕辦不來。我們想著軍官爺必是緊要的癥候,因此擋槽兒的、更夫,連小人分爲三下裏,把藥抓了來了。小人要與軍官爺煎,他卻不用。小人見他把那三包藥中揀了幾味先噙在口內,說道:‘你們去罷。有了藥,我就無妨礙了。明早再來,我還有話說呢。’到了次日早起,小人過去一看,見那軍官爺病就好了。賞了小人二兩銀子買酒吃外,又交付小人一個果子,叫小人務必的多找幾尾活鯉魚來,說:‘我這病,非吃活鯉魚不可。’因此,昨日出去了二十多里路,方找了幾尾魚來。軍官爺說:‘每日早飯只用一尾,過了七天後,便隔兩三天再吃也就無妨了。’也不知這軍官爺得的什麽病。”蔣爺聽了,點了點頭,叫堂倌且溫酒去,自己暗暗躊躇道:“據堂倌說來,我二哥前日夜間得病。不消說了,這是在鐵嶺觀受了暗器了,趕緊跑回來了。怨得龍濤他說:‘剛趕到,那人不知如何越墻走了。’只是叫人兩三處打藥,難道這暗器也是毒藥煨的麽?不然,如何叫人兩三處打藥?這明是秘不傳方之意。二哥啊,二哥,你過于多心了。一個方兒什麽要緊,自己性命也是當耍的?當初大哥勸了多少言語,說:‘爲人不可過毒了。似乎這些小家夥稱爲暗器,已然有個暗字,又用毒藥煨飽,豈不是狠上加狠呢,如何使得!’誰知二哥再也不聽,連解藥兒也不傳人。不想今日臨到自己頭上,還要細心,不肯露全方兒。如此看來,二哥也太深心了。”又一轉想,暗說:“不好。當初在文光樓上我誆藥之時,原是兩丸全被我盜去。如今二哥想起來,叫他這般費事,未嘗不恨我、駡我,也就未必肯認我罷。”想至此,只急得汗流滿面。

龍濤在旁,見四爺先前懽喜,到後來沉吟納悶,此時竟自手足失措,便問道:“四爺不吃不喝,到底爲著何事?何不對我說說呢?”蔣爺嘆氣道:“不爲別的,就只爲我二哥。”龍濤道:“二爺在哪裏?”蔣爺道:“便在這店裏後面呢。”龍濤忙道:“四爺大喜!這一見了二爺,又完官差,又全朋友義氣,還猶豫什麽呢?”說著話,堂倌又過來。蔣爺喚住道:“夥計,這得病的軍官可容人見麽?”堂倌開言說道:“爺若不問,小人也不說。這位軍官爺一進門就囑咐了,他說:‘如有人來找,須問姓名。獨有個姓蔣的,他若找來,就回復他說,我不在這店裏。’”四爺聽了,便對龍濤道:“如何?”龍濤聞聽,便不言語了。蔣爺又對堂倌道:“此時軍官的鯉魚大約也吃完了。你作爲取家夥去,我悄悄地跟了你去。到了那裏,你同軍官說話兒,我作個不期而遇。倘若見了,你便溜去,我自有道理。”堂倌不能不應。蔣爺別了龍濤,跟著堂倌,來至後面院子之內。不知二人見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論前情感化徹地鼠~觀古跡遊賞誅龍橋

且說蔣爺跟了堂倌來到院子之內,只聽堂倌說道:“爺上吃著這魚可配口麽?如若短什麽調和,只管吩咐,明早叫竈上的多用點心。”韓爺道:“很好。不用吩咐了,調和的甚好。俟我好了,再謝你們罷。”堂倌道:“小人們理應伺候,如何當得起謝字呢!”

剛說至此,只聽院內說道:“噯喲,二哥呀!你想死小弟了。”堂倌聽罷,端起盤子往外就走。蔣四爺便進了屋內,雙膝跪倒。韓爺一見,翻轉身,面嚮裏而臥,理也不理。蔣爺哭道:“二哥,你惱小弟,小弟深知。只是小弟委曲也要訴說明白了,就死也甘心的。當初五弟所做之事,自己逞強逞能,不顧國家法紀,急得大哥無地自容。若非小弟看破,大哥早巳縊死在龐府墻外了。二哥,你老知道麽?就是小弟離間二哥,也有一番深心。凡事皆是老五作成,人人皆知是錦毛鼠的能爲,並不知有姓韓的在內。到了歸期,二哥卻跟在裏頭打這不明不白的官司,豈不弱了徹地鼠之名呢?再者,小弟附和著大哥,務必要拿獲五弟,並非忘了結義之情,這正是救護五弟之意。二哥難道不知他做的事麽?若非遇見包恩相與諸相好,焉能保得住他毫無傷損,並且得官授職?又何嘗委曲了他呢!你我弟兄五人,自陷空島結義以來,朝夕聚首,原想不到今日。既有今日,我四人都受皇恩,相爺提拔,難道就忘卻了二哥麽?我弟兄四人在一處已經哭了好幾場,大哥尤爲傷懷,想會二哥。實對二哥說罷,小弟此番前來,一來奉著欽命,二來包相鈞諭,三來大哥的分派,故此裝模作樣,扮成這番光景,遍處找尋二哥。小弟原有一番存心,若是找著了二哥固好;若是尋不著時,小弟從此也就出家,做個負屈含冤的老道罷了。”說至此,抽抽噎噎的哭起來了,他卻偷著眼看韓彰。見韓爺用巾帕抹臉,知是傷了心了,暗道:“有點活動了。”後又說道:“天從人願,不想今日在此遇見二哥。二哥反惱小弟,豈不把小弟一番好心,倒埋沒了?總而言之,好人難作。小弟既見了二哥,把曲折衷腸訴明,小弟也不想活著了;隱跡山林,找個無人之處,自己痛哭一場,尋個自盡罷了。”說至此,喉嚨嘶啞,就要放聲。

韓爺哪裏受得,由不得轉過身來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你言我行事太毒,你想想你做的事,未嘗不狠。”蔣爺見韓爺轉過身來,知他心意已回,聽他說“做事太狠”,便急忙問道:“不知小弟做什麽狠事了?求二哥說明。”韓爺道:“你誆我藥,爲何將兩丸俱各拿去,致令我昨日險些喪了性命。這不是做事太狠麽?”蔣爺聽了,噗哧一聲笑了,道:“二哥若爲此事惱我恨我,這可錯怪了小弟了。你老自想想,一個小荷包兒有多大地方?當初若不將兩丸藥掏出,如何裝得下那封字柬呢?再者,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能夠知道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我二哥受藥鏢,必要用此解藥;若早知道,小弟偷時也要留個後手兒,預備給二哥救急兒,也省得你老恨我咧!”韓爺聽了也笑了,伸手將蔣爺拉起來,問道:“大哥、三弟、五弟可好?”蔣爺道:“均好。”說畢,就在炕邊上坐了。彼此提起前情,又傷感了一回。

韓爺便說:“與花蝶比較,他用閃身計,是我一時忽略,故此受了他的毒標。幸喜不重,趕回店來急忙配藥,方能保得無事。”蔣爺聽了唸佛道:“這是吉人天相。”也將鐵嶺觀遇見胡道泄機,自己只當是二哥被擒,誰知解救的卻是龍濤;如何刺死吳道成,又如何反手刺傷了花蝶,他在鋼刺下逃脫的話,說了一遍。韓爺聽了,懽喜無限,道:“你這一刺,雖未傷他的性命,然而多少劃他一下,一來驚他一驚,二來也算報了一鏢之仇了。”

二人正在談論,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撲翻身就給韓爺叩頭,倒把韓爺唬了一跳。蔣爺連忙扶起,道:“二哥,此位便是捕快頭目龍濤龍二哥。”韓二爺道:“久仰,久仰。恕我有賤恙,不能還禮。”龍濤道:“小人今日得遇二員外,實小人之萬幸。務懇你老人家早早養好了貴體,與小人報了殺兄之仇,這便是愛惜龍濤了。”說罷,淚如雨下。蔣爺道:“龍二哥,你只管放心。俟我二哥好了,身體強健,必拿花賊與令兄報仇。我蔣平也是要助拿此賊的。”龍濤感謝不已。從此,蔣爺服侍韓爺,又有龍濤幫著,更覺週到。鬧了不多幾日,韓爺傷痕已愈,精神復元。

一日,三人正在吃飯之時,卻見夜星子馮七滿頭是汗,進來說道:“方纔打二十里堡趕到此間,已然打聽明白。姓花的因吃了大虧,又兼本縣出票捕緝甚急,到處有線,難以居住,他竟逃往信陽,投奔鄧家堡去了。”龍濤道:“既然如此,只好趕到信陽再做道理。”便叫馮七參見了二位員外,也就打橫兒坐了,一同吃畢飯。韓爺問蔣爺道:“四弟,此事如何區處?”蔣爺道:“花蝶這廝萬惡已極,斷難容留。莫若二哥與小弟同上信陽,將花蝶拿獲。一來除了惡患,二來與龍兄報了大仇,三來二哥到開封府也覺有些光綵。不知意下如何?”韓爺點頭道:“你說的有理。只是如何去法呢?”蔣澤長道:“二哥仍是軍官打扮,小弟照常道士形容。”龍濤道:“我與馮七做個小生意,臨期看勢作事。還有一事,我與歐陽爺、丁大官人原有舊約,如今既上信陽,須叫榪七到茉花村送信纔是,省得他們二位徒往竈君祠奔馳。”夜星子聽了滿口應承,定準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龍濤又對韓、蔣二人道:“馮七這一去,尚有幾天工夫,明日我先趕赴信陽,請二員外多將養幾日。就是你們二位去時,一位軍官,一位道者,也不便同行,只好俱在河神廟會齊便了。”蔣爺深以爲是。計議已定,夜星子收拾收拾立刻起身,竟奔茉花村而來”

且言北俠與丁大爺來至茉花村,盤桓幾日,真是義氣相投,言語投機。一日提及花蝶,三人便要赴竈君祠之約。兆蘭、兆蕙進內祟明了老母。丁母關礙著北俠,不好推託。老太太便立了一個主意,連忙吩咐廚房預備送行的酒席,明日好打發他等起身。北俠與丁氏弟兄懽天喜地,收拾行李,分派人跟隨,忙亂了一天。到了掌燈時,飲酒吃飯直至二鼓。剛然用完了飯,忽見丫環報來道:“老太太方纔說身體不爽,此時已然歇下了。”丁氏弟兄聞聽,連忙跑到裏面看視。見老太太在帳子內,面嚮裏和衣而臥,問之不應,半晌方說:“我這是無妨的,你們幹你們的去。”丁氏弟兄那裏敢挪寸步。伺候到四鼓之半,老太太方解衣安寢。二人纔暗暗出來,來至待客廳。誰知北俠聽說丁母欠安,也不敢就睡,獨自在那裏呆等聽信。見了丁家弟兄出來,便問:“老伯母因何欠安?”大爺道:“家母有年歲之人,往往如此,反纍吾兄掛心,不得安眠。”北俠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比外人家,這有什麽呢。”丁二爺道:“此時家母業已安歇,吾兄可以安置罷,明日還要走路呢!”

北俠道:“劣兄方纔細想,此事也沒甚要緊,二位賢弟原可以不必去。何況老伯母今日身體不爽呢?就是再遲三兩日,也不爲晚。總是老人家要緊。”丁氏昆仲連連道:“是。且到明日再看。”彼此問了安置,弟兄二人仍上老太太那裏去了。

到了次日,丁大爺先來至廳上,見北俠剛然梳洗。歐陽爺先問道:“伯母后半夜可安眠否?”兆蘭道:“托賴兄長庇蔭,老母后半夜頗好。”正說話間,兆蕙亦到,便問北俠今日可起身麽。北俠道:“尚在未定。俟伯母醒時,看老人家的光景再做道理。”忽見門上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個姓馮的要求見歐陽爺、丁大爺。”北俠道:“他來得很好,將他叫進來。”莊丁回身,不多時,見一人跟莊丁進來,自說道:“小人夜星子馮七參見。”丁大爺問道:“你從何處而來?”馮七便將龍濤追下花蝶,觀中遭擒,如何遇蔣爺搭救,刺死吳道成,驚走花蝶;又如何遇見韓二爺,現今打聽明白花衝逃往信陽,大家俱定準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的話,述說了一回。北俠道:“你幾時回去?”馮七道:“小人特前來送信,還要即刻趕到信陽,同龍二爺探聽花蝶的下落呢。”丁大爺道:“既如此,也不便留你。”回頭吩咐莊丁,取二兩銀子來賞與馮七。馮七叩謝,道:“小人還有盤費,大官人如何又賞許多?如若沒有什麽分派,小人也就要走了。”又對北俠道:“爺們去時,就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北俠道:“是了,我知道了。那廟裏方丈慧海我是認得的,手談是極高明的。”馮七聽了笑了一笑,告別去了。

誰知他們這裏說話,兆葸已然進內看視老太太出來。北俠問道:“二弟,今日伯母如何?”丁二爺道:“方纔也替吾兄請了安了,家母說多承掛念。老人家雖比昨晚好些,只是精神稍減。”北俠道:“莫怪劣兄說。老人家既然欠安,二位賢弟斷斷不可遠離。況此事也沒甚要緊。依我的主意,竟是我一人去到信陽,一來不至失約,二來我會同韓、蔣二人,再加上龍濤幫助,也可以敵得住姓花的了。二位賢弟以爲何如?”兆蘭、兆蕙原因老母欠安不敢遠離,今聽北俠如此說來,連忙答道:“多承仁兄指教,我二人惟命是從。候老母大愈後,我二人再趕赴信陽就是了。”北俠道:“那也不必。即便去時,也不過去一人足矣。總要一位在家伺候伯母要緊。”丁家弟兄點頭稱是。早見伴當擦抹桌椅,調開座位,安放杯箸,擺上豐盛的酒席。這便是丁母吩咐預備餞行的。酒飯已畢,北俠提了包裹,彼此珍重了一番,送出莊外,執手分別。

不言丁氏昆仲回莊,在家奉母。單說北俠出了茉花村,上了大路,竟奔信陽而來。沿途觀覽山水。一日,來至信陽境界,猛然想起:“人人都說誅龍橋下有誅龍劍,我雖然來過,並未賞玩。今日何不順便看看,也不枉再遊此地一番。”想罷,來至河邊泊船之處僱船。船家迎將上來,道:“客官要上誅龍橋看古跡麽?待小子伺候爺上賞玩一番,何如?”北俠道:“很好,但不知要多少船價?需要說明。”船家道:“有甚要緊。只要客官暢快喜懽了,多賞些就是了。請問爺上,是獨遊還是要會客呢?可要火食不要呢?”北俠道:“也不會客,也不要火食,獨自一人,要遊玩遊玩。把我渡過橋西,河神廟下船便完了事了。”家聽了沒有什麽想頭,登時怠兒慢兒的道:“如此說來,是要單座兒了。我們從早晨到此時並沒開張。爺上一人,說不得走這一遭兒罷。多了也不敢說,破費爺賞四兩銀子罷。”俗語說的,“車船店腳牙”,極是難纏的。他以爲拿大價兒把歐陽爺難住,就拉了倒了。不知北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北俠探奇毫無情趣~花蝶隱跡別有心機

且說北俠他乃揮金似土之人,既要遣興賞奇,慢說是四兩,就是四十兩也是肯花的。想不到這個船家要價兒,竟會要在圈兒裏頭了。北俠道:“四兩銀子有甚要緊,只要俺看了誅龍劍,俺便照數賞你。”船家聽了,又立刻精神百倍,滿面堆下笑來奉承道:“小人看爺上是個慷慨憐下的,只要看看古跡兒,那在我們窮小子身上打算盤呢。夥計快搭跳板,攙爺上船。到底靈便著些兒呀,吃飽了就發呆。”北俠道:“不用忙,也不用攙,俺自己會上船。”看跳板搭平穩了,略一墊步,輕輕來到船上。船家又囑咐道:“爺上坐穩了,小人就要開船了。”北俠道:“俺曉得。只是纖繩要拉得慢著些兒,俺還要沿路觀看江景呢。”船家道:“爺上放心。原爲的是遊玩,忙什麽呢?”澆罷,一篙撐開,順流而下。奔至北岸,纖夫套上纖板,慢慢牽曳。船家掌舵,北俠坐在舟中。清波蕩漾,蘆花飄揚,襯著遠山聳翠,古木撐青,一處處野店鄉村,炊煙直上;一行行白鷗秋雁,掠水頻翻。北俠對此三秋之景,雖則心曠神怡,難免幾番浩嘆:想人生光陰迅速,幾輩英雄,而今何在?

正在觀覽嘆惜之際,忽聽船家說道:“爺上請看,那邊影影綽綽便是河神廟的旗桿。此處離誅龍橋不遠了。”北俠聽了,便要看古人的遺跡。”不知此劍是何寶物?不料我今日又得瞻仰瞻仰。”早見船家將篙一撐蕩開,悠悠揚揚竟奔誅龍橋而來。到此水勢急霤,毫不費力,已從橋孔過去。北俠兩眼左顧右盼,竟不見寶劍懸于何處。剛然要問,只見船已攏住,便要拉纖上河神廟去。北俠道:“你等且慢。俺原爲遊賞誅龍劍而來,如今並沒看見劍在那裏,如何就上河神廟呢?”船家道:“爺上纔從橋下過,寶劍就在橋的下面,如何不玩賞呢?”北俠道:“方纔左瞧右瞧,兩旁並沒有懸掛寶劍,你叫我玩賞什麽呢?”

船家聽了,不覺笑道:“原來客官不知古跡所存之處,難道也沒聽見人說過麽?”北俠道:“實實沒有聽見過,到了此時,倒要請教。”船家道:“人人皆知:‘誅龍橋誅龍劍,若要看須仰面。’爺上爲何不往上看呢?”北俠猛省,也笑道:“俺倒忘了,竟沒仰面觀看。沒奈何,你等還將船撥轉,俺既到此,再沒有不看看之理。”船家便有些作難,道:“此處水急霤,而且回去是逆水,我二人又得出一身汗,豈不費工夫呢?”北俠心下明白,便道:“沒甚要緊,俺回來加倍賞你們就是了。”船家聽了,好生懽喜,便叫:“夥計,多費些氣力罷,爺上有加倍賞呢!”二人踴躍非常,對篙將船往回撐起。

果然逆水難行,多大工夫方到了橋下。北俠也不左右顧盼,惟有仰面細細觀瞧。不看則可,看了時,未免大掃其興。你道什麽誅龍劍?原來就在橋下石頭上面刻的一把寶劍,上面有模糢糊糊幾個蝌蚪篆字。真是耳聞不如眼見,往往以訛傳訛,說的奇特而又奇特,再遇個探奇好古的人,恨不得就要看看,及至身臨其境,只落得“原來如此”四個大字,毫無一點的情趣。即如京師玉DONG金鱉,真是天造地設的美景,四時春夏秋冬各有佳景,豈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呢。比如春日綠波初泛,碧柳依依,白鷺羣飛,黃鸝對對;夏日則荷花馥鬱,蓮葉亭亭;秋日則鷗影翩翩,蟬聲陣陣;冬日則池水結冰,再遇著瑞雪繽紛,真個是銀裝世界一般。況且樓臺殿閣,亭榭橋梁,無一不佳。然而每日走著,時常看著,習以爲常,也就不理會了。就是北俠,他乃行俠作義之人,南北奔馳,什麽美景沒有看過?今日爲個誅龍劍,白白的花了八兩頭,他算開了眼了,可瞧見石頭上刻的暗八仙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又遇船家纖夫不懂眼,使著勁兒撐住了船,動也不動。北俠問道:“爲何不走?”船家道:“爺上賞玩盡興,小人聽吩咐方好開船。”北俠道:“此劍不過一目了然,俺已盡興了。快開船罷,咱們上河神廟去罷。”他二人復又撥轉船頭,直來到河神廟下船。北俠在兜肚內掏出一個錁子,又加上多半個,合了八兩之數,賞給船家去了。

北俠來到廟內,見有幾個人圍繞著一個大漢。這大漢地下放著一個笸籮,口中說道:“俺這煎餅是真正黃米麵的,又有蔥,又有醬,咬一口噴鼻香。趕熱啊,趕熱!”滿嘴的怯話兒。旁邊也有買著吃的。再細看大漢時,卻是龍濤。北俠暗道:“他敢則早來了。”便上前故意的問道:“夥計,借光問一聲。”龍濤擡頭見是北俠,他卻笑譆譆地說道:“客官爺問什麽?”北俠道:“這廟內可有閒房?俺要等一個相知的朋友。”龍濤道:“巧咧,對勁兒,俺也是等鄉親的,就在這廟內落腳兒。俺是知道的,這廟內閒房多著咧!好體面屋中,雪洞兒似的,俺就是住不起。俺合廟內的老道在廚房裏打通腿兒。沒有什麽營生,就在柴鍋裏烤上了幾張煎講,做個小買賣。你老趁熱也鬧一張嚐嚐,包管噴鼻香。”北俠笑道:“不用,少時你在廟內烤幾張新鮮的我吃。”龍濤道:“是咧。俺賣完了這個,再給你老拷幾張去。你老要找這廟內當家的,他,叫慧海,是個一等一的人兒,好多著咧。”北俠道:“承指教了。”轉身進廟,見了慧海,彼此敘了闊情。本來素識,就在東廂房住下。到了下晚,北俠卻暗暗與龍濤相會。言花蝶並未見來,就是韓、蔣二位也該來了。俟他們到來,再做道理。

這日北俠與和尚在方丈裏下棋,忽見外面進來一位貴公子,衣服華美,品貌風流,手內提定馬鞭子,嚮和尚執手。慧海連忙問訊。小和尚獻茶,說起話來。原是個武生,姓胡,特來暫租寓所,訪探相知的。北俠在旁細看,此人面上一團英氣,只是二目光芒甚實不佳。暗道:“可惜這樣人物,被這一雙眼帶纍壞了,而且印堂帶煞,必是不良之輩。”正在思索,忽聽外面嚷道:“王弟二的,王弟二的!’,說著話,扒著門往裏瞧了瞧北俠,看了看公子。北俠早巳看見是夜星子馮七。小和尚迎出來,道:“你找誰?”馮七道:“俺姓張行三,找俺鄉親王弟二的。”小和尚說:“你找賣煎餅的王二呀,他在後面廚房裏呢。你從東角門進去就瞧見廚房了。”馮七道:“有狗呀?”小和尚道:“有狗也不怕,鎖著呢。”馮七抽身往後去了。這裏貴公子已然說明,就在西廂房暫住,留下五兩定銀,回身走了,說:“遲會兒再來。”慧海送了公子回來,仍與北俠終局。北俠因記念著馮七,要問他花蝶的下落,胡亂下完那盤棋,卻輸與慧海七子。站起身來,回轉東廂房,卻見龍濤與馮七說著話出廟去了。

北俠連忙做散步的形景,慢慢地來到廟外,見他二人在那邊大樹下說話。北俠一見,暗暗送目,便往東走,二人緊緊跟隨。到了無人之處,方問馮七道:“你爲何此時纔來?”馮七道:“小人自離了茉花村,第三十日就遇見了花蝶。誰知這廝並不按站走路,二十里也是一天,三十里也是一天,他到處拉攏,所以遲至今日。他也上這廟裏來了。”北俠道:“難道方纔那公子就是他麽?”馮七道:“正是。”北俠說:“怨不的,我說那樣一個人,怎麽會有那樣的眼光呢?原來就是他呀。怨不得說姓胡,其中暗指著蝴蝶呢。只是他也到此何事?”馮七道:“這卻不知。就是昨晚在店內,他合店小二打聽小丹村來著,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北俠又問韓、蔣二位。馮七道:“路上卻未遇見,想來也就該到了。”龍濤道:“今日這廝既來至此,歐陽爺想著如何呢?”北俠道:“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大家防備著就是了。”說罷,三人分散,仍然歸到廟中。

到了晚間,北俠屋內卻不點燈,從暗處見西廂房內燈光明亮。後來忽見燈影一晃,仿彿蝴蝶兒一般。又見噗地一聲,把燈吹滅了。北俠暗道:“這廝又要鬧鬼了,倒要留神。”遲不多會,見隔扇略起一縫,一條黑線相似,出了門,背立片時,原來是帶門呢。見他腳尖滑地,好門道,好靈便,“突””突”往後面去了。北俠暗暗誇獎:“可惜這樣好本事,爲何不學好?”連忙出了東廂房,由東角門冬輕來到後面。見花蝶已上墻頭,略一轉身,落下去了。北俠趕到,飛身上墻,往下一望,卻不見人。連忙縱下墻來,四下留神,毫無蹤跡。暗道:“這廝好快腿,果然本領不錯。”忽見那邊樹上落下一人,奔嚮前來。北俠一見,卻是馮七。又見龍濤來道:“小子好快腿,好快腿!”三人聚在一處,再也測度不出花蝶往哪裏去了。北俠道:“莫若你我仍然埋伏在此,等他回來。就怕他回來不從此走。”馮七道:“此乃必由之地,白晝已瞧明白了。不然,我與龍二爺專在此處等他呢!”北俠道:“既如此,你仍然上樹。龍頭領,你就在橋根之下。我在墻內等他。裏外夾攻,再無不成功之理。”馮七聽了說:“很好,就是如此。我在樹上張望,如他來時,抛塼爲號。”三人計議已定,內外埋伏。誰知等了一夜,卻不見花衝回來。

天已發曉,北俠來至前面開了山門。見龍濤與馮七來了,彼此相見,道:“這廝哪裏去了?”于是同到西廂房,見隔扇虛掩。到了屋內一看,見北間床上有個小小包裹,打開看時,裏面只一件花氅、官靴與公子巾。北俠叫馮七拿著,奔方丈而來。早見慧海出來,迎門問道:“你們三位如何起得這般早?”北俠道:“你丢了人了,你還不曉得嗎?”和尚笑道:“我出家人吃齋唸佛、恪守清規,如何會丢人?別是你們三位有了什麽故典了罷?”龍濤道:“真是師傅丢了人咧。我三人都替師傅找了一夜。”慧海道:“王二,你的口音如何會改了呢?”馮七道:“他也不姓王,我也不姓張。”和尚聽了,好生詫異。北俠道:“師傅不要驚疑,且到方丈細談。”

大家來至屋內,彼此就座。北俠方將龍濤、馮七名姓說出。“昨日租西廂房那人也不姓胡,他乃作孽的惡賊花衝,外號花蝴蝶。我們俱是爲訪拿此人到你這裏。”就將夜間如何埋伏,他自從二更去後,至今並未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慧海聞聽,吃了一驚,連忙接過包裹,打開一看,內有花氅一件、官靴、公子巾,別無他物。又到西廂房內一看,床邊有馬鞭子一把,心中驚異非常,道:“似此如之奈何?”未知後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盜珠燈花蝶遭擒獲~救惡賊張華竊負逃

且說紫髯伯聽和尚之言,答道:“這卻無妨。他決不肯回來了,只管收起來罷。我且問你:聞得此處有個小丹村,離此多遠?”慧海道:“不過三四里之遙。”北俠道:“那裏有鄉紳富戶以及菴觀、娼妓無有呢?”和尚道:“有菴觀,並無娼妓。那裏不過是個村莊,並非鎮店。若論鄉紳,卻有個勾鄉宦。因告終養在家,極其孝母,家道殷實。因爲老母吃齋唸佛,他便蓋造了一座佛樓,畫棟雕梁,壯觀之甚。慢說別的,就只他那寶珠海燈,便是無價之寶。上面用珍珠攢成纓絡,排穗俱有寶石鑲嵌。不用說點起來照徽明亮,就是平空看去,也是金碧交輝,耀人二目。那勾員外只要討老母的喜懽,自己好善樂施,連我們廟裏一年四季皆是有香資佈施的。”北俠聽了,便對龍濤道:“聽師傅之言,卻有可疑。莫若馮七你到小丹村暗暗探聽一番,看是如何。”馮七領命,飛也似地去了。龍濤便到廚房收拾飯食,北俠與和尚閒談。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軍官打扮,金黃面皮,細條身子,另有一番英雄氣概,別具一番豪傑精神。和尚連忙站起相迎。那軍官一眼看見北俠,道:“足下莫非歐陽兄麽?”北俠道:“小弟歐陽春。尊兄貴姓?”那軍官道:“小弟韓彰。久仰仁兄,恨不一見,今日幸會。仁兄幾時到此?”北俠道:“弟來三日了。”韓爺道:“如此說來,龍頭領與馮七他二人也早到了。”北俠道:“龍頭領來在小弟之先,馮七是昨日纔來。”韓爺道:“弟因有小恙,多將養了幾日,故爾來遲,叫吾兄在此耐等,多多有罪。”說著話,彼此就座。卻見龍濤從後面出來,見了韓爺便問:“四爺如何不來?”韓爺道:“隨後也就到了。因他道士打扮,故在後走,不便同行。”

正說之間,只見夜星子笑吟吟回來,見了韓彰道:“二員外來了麽。來的正好,此事必須大家商議。”北俠問道:“你打聽得如何?”馮七道:“歐陽爺料事如見。小人到了那裏,細細探聽。原來這小子昨晚真個到小丹村去了。不知如何被人拿住,又不知因何連傷二命,他又逃走了。早間勾鄉宦業已呈報到官,還未出簽緝捕呢。”大家聽了,測摸不出,只得等蔣爺來再做道理。

你道花蝶因何上小丹村?只因他要投奔神手大聖鄧車,猛然想起鄧車生辰已近,素手前去,難以相見。早巳聞得小丹村勾鄉宦家有寶珠燈,價值連城。莫若盜了此燈,獻與鄧車,一來祝壽,二來有些光綵。這全是以小人待小人的形景,他哪裏知道此燈有許多的蹊蹺。

二更離了河神廟,一直奔到小丹村,以爲馬到成功,伸手就可拿來。誰知到了佛樓之上,見寶燈高懸,內注清油,陰晃晃明如白晝。卻有一根鎖鏈,上邊檁上有環,穿過去,將這一頭兒壓在鼎爐的腿下。細細端詳,須將香爐挪開,方能提住鎖鏈,繫下寶燈。他便挽袖掖衣,來至供桌之前,舒開雙手,攥住爐耳,運動氣力,往上一舉。只聽吱地一聲,這鼎爐竟跑到佛龕去了。爐下桌子上卻露出一個窟窿,繫寶燈的鏈子也跑上房柁去了。花蝶暗說:“奇怪!”正在發呆,從桌上窟窿之內探出兩把撓鈎,周周正正將兩膀扣住。花蝶一見,不由地著急。兩膀纔待掙扎,又聽下面吱吱吱吱連聲響亮,覺得撓鈎約有千斤沉重,往下一勒,花賊再也不能支持,兩手一鬆,把兩膀扣了個結實。他此時是手兒扶著,脖兒伸著,嘴兒拱著,身兒探著,腰兒哈著,臀兒蹶著,頭上蝴蝶兒顫著,腿兒躬著,腳後跟兒蹺著,膝蓋兒合著,眼子是撅著,真是福相樣兒。

誰知花蝶心中正在著急,只聽下面“嘩啷”!“嘩啷”鈴鐺亂響。早有人嚷道:“佛樓上有了賊了!”從胡梯上來了五六個人,手提繩索,先把花蝶攏住。然後主管拿著鑰匙,從佛桌旁邊入了簧,吱噔吱噔一擰,隨擰隨鬆,將撓鈎解下。七手八腳把花蝶捆住了,推擁下樓。主管吩咐道:“夜已深了,明早再回員外罷。你等拿賊有功,俱各有賞。方纔是誰的更班兒?”卻見二人說道:“是我們倆的。”主管一看,是汪明、吳升,便道:“很好。就把此賊押在更樓之上,你們好好看守。明早我單回員外,加倍賞你們兩個。”又吩咐幫拿之人道:“你們一同送至更樓,仍按次序走更巡邏,務要小心。”衆人答應,俱奔東北更樓上,安置妥當,各自按撥走更去了。

原來勾鄉宦莊院極大,四角俱有更樓。每樓上更夫四名,輪流巡更,周而復始。如今汪明、吳升拿賊有功,免其坐更,叫他二人看賊。他二人興興頭頭,懽喜無限。看著花蝶道:“看他年輕輕的,什麽幹不得,偏要做賊,還要偷寶燈。那個燈也是你偷的?爲那個燈,我們員外費了多少心機,好容易安上消息,你就想偷去咧!”正在說話,忽聽下面叫道:“主管叫你們去一個人呢!”吳升道:“這必是先賞咱們點酒兒吃食。好兄弟,你辛苦辛苦,去一趟罷。”汪明道:“我去。你好生看著他。”回身便下樓去了。吳升在上面,忽聽噗咚一聲,便問道:“怎麽咧?裁倒咧!沒喝就醉..”話未說完,卻見上來一人。凹面金腮,穿著一身皂衣,手持鋼刀。吳升要嚷,只聽“咔嚓”,頭已落地。那人“忽”地一聲,跳上炕來,道:“朋友,俺乃病太歲張華。奉了鄧大哥之命,原爲珠燈而來。不想你已入圈套,待俺來救你。”說罷,挑開繩索,將花蝶背在身上,逃往鄧家堡鄧車那裏去了。

及至走更人巡邏至此,見更樓下面躺著一人,執燈一照,卻是汪明被人殺死。這一驚非小,連忙報與主管。主管前來看視,便問:“吳升呢”更夫說:“想是在更樓上面呢。”一曡連聲喚道:“吳升!吳升!”那裏有人答應。大家說:“且上去看看。”一看,罷咧!見吳升真是“無生”了:頭在一處,屍在一處。炕上挑的繩索不少,賊已不知去嚮。主管看了這番光景,纔著了慌了,也顧不得夜深了,連忙報與員外去了。員外聞聽,急起來看,又細問了一番。方知道已先在佛樓上拿住一賊,因夜深未敢稟報。員外痛加申飭,言此事焉得不報;縱然不報,也該派人四下搜尋一回,更樓上多添些人看守,不當如此粗心誤事。主管後悔無及,惟有伏首認罪而已。

勾鄉宦無奈,只得據實稟報:如何拿獲鬢邊有蝴蝶的大盜,如何派人看守,如何更夫被殺、大盜逃脫的情節,一一寫明,報到縣內。此事一吵嚷,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因此馮七來到小丹村,容容易易把此事打聽回來。

大家聽了說:“等四爺蔣平來時再做道理。”果然是日晚間,蔣爺趕到。大家彼此相見了,就把花蝶之事述說一番。蔣澤長道:“水從源流樹從根。這廝既然有投鄧車之說,還須上鄧家堡去找尋。誰叫小弟來遲,明日小弟就到鄧家堡探訪一番。可有一層,如若掌燈時小弟不回來,說不得衆位哥哥們辛苦辛苦,趕到鄧家堡方妥。”衆人俱各應允。飲酒敘話,吃畢晚飯,大家安息。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蔣平仍是道家打扮,提了算命招子,拿上漁鼓簡板,竟奔鄧家堡而來。誰知這日正是鄧車生日。蔣爺來到門前,踱來踱去。恰好鄧車送出一人來,卻是病太歲張華。因昨夜救了花蝶,聽花蝶說,近來霸王莊馬強與襄陽王交好,極其親密,意慾邀同鄧車前去。鄧車聽了,滿心懽喜,就叫花衝寫了一封書信,特差張華前去投遞。不想花蝶也送出來,一眼瞧見蔣平,兜得心內一動,便道:“鄧大哥,把那唱道情的叫進來,我有話說。”鄧車即吩咐家人,把那道者帶進來。蔣四爺便跟定家丁進了門。見廳上鄧車、花衝二人上坐。花衝不等鄧車吩咐,便叫家人快把那老道帶來。鄧車不知何意。

少時,蔣爺步上臺階,進入屋內,放下招子、漁鼓板兒,從從容容的稽首,道:“小道有禮了。不知施主喚進小道有何吩咐?”花衝說:“我且問你,你姓什麽?”蔣平道:“小道姓張。”花衝說:“你是自小兒出家,還是半路兒呢?還是故意兒假扮出道家的樣子,要訪什麽事呢?要實實說來。快講!快講!”鄧車在旁聽了,甚不明白,便道:“賢弟,你此間卻是爲何?”花衝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在鐵嶺觀小弟被人暗算,險些兒喪了性命。後來在月光之下,雖然看不真切,見他身材瘦小,腳步靈便,與這道士頗頗相仿。故此小弟倒要盤問盤問他。”說畢,回頭對蔣平道:“你到底說呀,爲何遲疑呢?”蔣爺見花蝶說出真病,暗道:“小子真好眼力,果然不錯。倒要留神!”方說道:“二位施主攀話,小道如何敢插言說話呢?小道原因家寒,毫無養贍,實實半路出家,仗著算命弄幾個錢吃飯。”花蝶道:“你可認得我麽?”蔣爺假意笑道:“小道剛到寶莊,如何認得施主?”花衝冷笑道:“俺的性命險些兒被你暗算,你還說不認得呢!大約束手問你,你也不應。”站起身來進屋內,不多時,手內提著一把枯藤鞭子來,湊至蔣平身邊道:“你敢不說實話麽?”蔣爺知他必要拷打,暗道:“小子,你這皮鞭諒也打不動四太爺。瞧不得你四爺一身乾肉,你覿面來試,夠你小子啃個酒兒的。”這正是藝高人膽大。蔣爺竟不慌不忙地答道:“實是半路出家的,何必施主追問呢?”花衝聽了,不由氣往上撞,將手一揚,唰唰唰唰就是幾下子。蔣四爺故意的“噯喲”道,“施主這是爲何?平空把小道叫進宅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小道亂打起來。我乃出家之人,這是什麽道理?噯喲,噯喲!這是從哪裏說起?”鄧車在旁看不過眼,嚮前攔住道:“賢弟,不可,不可!”不知鄧車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敵鄧車~蔣澤長橋下擒花蝶

且說鄧車攔住花衝道:“賢弟不可。天下人面貌相同的極多,你知他就是那刺你之人嗎?且看爲兄分上,不可誤賴好人。”花蝶氣衝衝地坐在那裏。鄧車便叫家人帶道士出去。蔣平道:“無緣無故將我抽打一頓,這是哪裏晦氣!”花蝶聽說“晦氣”二字,站起身來又要打他,多虧了鄧車攔住。旁邊家人也嚮蔣平勸道:“道爺你少說一句罷。隨我快走罷。”蔣爺說:“叫我走,到底拿我東西來,難道硬留下不成。”家人道:“你有什麽東西?”蔣爺道:“我的鼓板、招子。”家人回身,剛要拿起漁鼓簡板,只聽花衝道:“不用給他,看他怎麽樣?”鄧車站起笑道:“賢弟,既叫他去,又何必留他的東西,倒叫他出去說混話,鬧得好說不好聽的做什麽!”一邊說著,一邊將招子拿起。

鄧車原想不到招子有分兩的,剛一拿手一脫落,將招子摔在地下。心下轉想道:“啊!他這招子如何恁般沉重?”又拿起仔細一看,誰知摔在地下時,就把鋼刺露出一寸有餘。鄧車看了,順手往外一抽,原來是一把極鋒芒的三棱蛾眉鋼刺。一聲“噯呀”:“好惡道啊!快與我綁了!”花蝶早巳看見鄧車手內擎著鋼刺,連忙過來道:“大哥,我說如何?明明是刺我之人,大約就是這個家夥。且不要性急,須慢慢地拷打他。”問他到底是誰、何人主使、爲何與我等作對?”鄧車聽了,吩咐家人們拿皮鞭來。蔣爺到了此時,只得橫了心預備挨打。花衝把椅子挪出,先叫家人亂抽一頓,只不要打他致命之處,慢慢地拷打他。打了多時,蔣爺渾身傷痕已然不少。花蝶問道:“你還不實說麽?”蔣爺道:“出家人沒有什麽說的。”鄧車道:“我且問你:你既出家,要這鋼刺何用?”蔣爺道:“出家人隨遇而安,並無菴觀寺院,隨方居住。若是行路遲了,或起身早了,難道就無個防身的家夥麽?我這鋼刺是防範歹人的,爲何施主便遲疑了呢?”鄧車暗道:“是呀,自古呂祖尚有寶劍防身,他是個雲遊道人,毫無定止,難道就不準他帶個防身的家夥麽?此事我未免莽撞了。”

花蝶見鄧車沉吟,惟恐又有反悔,連忙上前道:“大哥請歇息去,待小弟慢慢的拷他。”回頭吩咐家人,將他擡到前面空房內,高高吊起,自己打了,又叫家人打。蔣爺先前還折辯,到後來知道不免,索性不言語了。花蝶見他不言語,暗自思道:“我與家人打的工夫也不小了,他卻毫不承認。若非有本領的,如何禁得起這一頓打。”他只顧思索,誰知早有人悄悄地告訴鄧車,說那道士打得不言語了。鄧車聽了,心中好生難安,想道:“花衝也太不留情了。這又不是他家,何苦把個道士活活的治死。雖爲出氣,難道我也不嫌個忌諱麽?我若十分攔他,又恐他笑我,說我不但事,膽子小了。也罷,我須如此,他大約再也沒有說的。”想罷,來到前面。只見花衝還在那裏打呢。再看道士時,渾身抽得衣服狼藉不堪,身無完膚。鄧車笑吟吟上前道:“賢弟,你該歇息歇息了。自早晨吃了些壽面,到了此時,可也餓了。酒筵已然擺妥,非是劣兄給他討情,今日原是賤辰,難道爲他耽誤了咱們的壽酒嗎?”一番話把個花衝提醒,忙放下皮鞭道:“望大哥恕小弟忘神。皆因一時氣忿,就把大哥的千秋忘了。”轉身隨鄧車出來,卻又吩咐家人:“好好看守,不許躲懶貪酒,候明日再細細的拷問。若有差錯,我可不依你們,惟你們幾個人是問。”二人一同往後面去了。

這裏家人也有抱怨花蝶的,說他無緣無故不知那裏的邪氣;也有說:給我們添差使,還要充二號主子;又有可憐道士的:自午間揉搓到這時,渾身打了個稀爛,也不知是那葫蘆藥。便有人上前,悄悄地問道:“道爺,你喝點兒罷!”蔣爺哼了一聲。旁邊又有人道:“別給他涼水喝,不是玩的。與其給他水喝,現放著酒,熱熱地給他溫一碗,不比水強麽?”那個說:“真個的。你看著他,我就給他溫酒去。”不多時,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酒。二人偷偷地把蔣爺繫下來,卻不敢鬆去了繩綁,一個在後面輕輕的扶起,一個在前面端著酒餵他。蔣爺一連呷了幾口,覺得心神已定,略喘息喘息,便把餘酒一氣飲乾。

此時天已漸漸的黑上來了。蔣爺暗想道:“大約歐陽兄與我二哥差不多的也該來了。”忽聽家人說道:“二兄弟,你我從早晨鬧到這咱晚了。我餓得受不得了。”那人答道:“大哥,我早就餓了。怎麽他們也不來替換替換呢?”這人道:“老二,你想想咱們共總多少人。如今他們在上頭打發飯,還有空兒替換咱們嗎?”蔣爺聽了便插言道:“你們二位只管吃飯。我四肢捆綁,又是一身傷痕,還跑的了我麽?”兩個家人聽了,道:“慢說你跑不了,你就是真跑了,這也不是我們正宗差使,也沒甚要緊。你且養著精神,咱們回來再見。”說罷,二人出了空房,將門倒扣,往後面去了。

誰知歐陽春與韓彰早已來了。二人在房上張望,不知蔣爺在于何處。歐陽春便遞了暗號,叫韓彰在房上張望,自己卻找尋蔣平。找到前面空房之外,正聽見二人嚷餓。後來聽他二人往後面去了,北俠便進屋內。蔣爺知道救兵到了。北俠將繩綁挑開。蔣爺悄悄道:“我這渾身傷痕卻沒要緊,只是四肢捆得麻了,一時血脈不能周流,需把我夾著,安置個去處方好。”北俠道:“放心,隨我來。”一伸臂膀,將四爺夾起,往東就走。過了夾道,出了角門,卻是花園。四下一望,並無可以安身的去處。走了幾步,見那邊有一架葡萄架,幸喜不甚過高。北俠悄悄道:“且屈四弟在這架上罷。”說罷,左手一順,將蔣爺雙手托起,如舉小孩子一般,輕輕放在架上,轉身從背後皮鞘內將七寶刀抽出,竟奔前廳而來。

誰知看守蔣爺的二人吃飯回來,見空房子門已開了,道士也不見了,一時驚慌無措,忙跑到廳上報與花蝶、鄧車。他二人聽了就知不好,也無暇細問。花蝶提了利刃,鄧車摘下鐵靶弓,跨上鐵彈子袋,手內拿了三個彈子。剛出廳房,早見北俠持刀已到。鄧車扣上彈子,把手一揚,颼地就是一彈。北俠知他彈子有工夫,早巳防備。見他把手一揚,卻把寶刀扁著一迎,只聽當的一聲,彈子落地。鄧車見打不著來人,一連就是三彈。只聽當當當響了三聲,俱各打落在地。鄧車暗暗吃驚,說:“這人技藝超羣!”便順手在袋內掏出數枚,連珠發出。只聽“叮當”“叮當”猶如打鐵一般。

旁邊花蝶看的明白,見對面這一個人並不介意,他卻腳下使勁,一個箭步,以爲幫虎吃食,可以成功。不想忽覺腦後生風,覺著有人。一回頭,見明晃晃的鋼刀劈將下來,說聲:“不好!”將身一閃,飜手往上一迎。哪裏知道韓爺勢猛刀沉,他是翻腕得的不得力,刀對刀,只聽咯當一聲,他的刀早巳飛起數步,“當啷啷”落在塵埃。花蝶哪裏還有魂咧!一伏身奔了角門,往後花園去了。慌不擇路,無處藏身,他便到葡萄架根下將身一蹲,以爲他算是葡萄老根兒。他如何想的到架上頭還有個人呢。

蔣爺在架上四肢剛然活動,猛聽腳步聲響,定睛細看,見一人奔到此處不動,隱隱頭上有黑影兒亂晃,正是花蝶。蔣爺暗道:“我的鋼刺被他們拿去,手無寸鐵,難道眼瞅著小子藏在此處就罷了不成?有了。我何不砸他一下子,也出一出拷打的惡氣!”想罷,輕拳兩腿,緊抱雙肩,往下一翻身,噗哧地一聲,正砸在花蝶的身上。把花蝶砸得往前一撲,險些兒嘴按地,幸虧兩手扶住。只覺兩耳嚶地一聲,雙睛金星亂迸,說聲:“不好!此處有了埋伏了。”一挺身,踉裏踉蹌奔那邊墻根去了。

此時韓彰趕到。蔣爺爬起來道:“二哥,那廝往北跑了!”韓彰嚷道:“奸賊!往哪裏走?”緊緊趕來,看看追上。花蝶將身一縱,上了墻頭。韓爺將刀一搠,花蝶業已躍下。“咕嘟”“咕嘟”往東飛跑。跑過角墻,忽見有人嚷道:“哪裏走!龍濤在此。”颼地就是一棍。好花蝶,身體靈便,轉身復往西跑。誰知早有韓爺攔住。南面是墻,北面是護莊河。花蝶往來奔馳許久,心神已亂,眼光迷離,只得奔板橋而來。剛剛到了橋的中間,卻被一人劈胸抱住,道:“小子,你不洗澡嗎?”二人便滾下橋去。花蝶不識水性,哪裏還能掙扎。原來抱花蝶的就是蔣平,他同韓彰躍出墻來,便在此橋埋伏。到了水中,雖然不深,他卻掐住花蝶的脖項,往水中一浸,連浸了幾口水,花蝶已然人事不知了。此時韓爺與龍濤、馮七俱各趕上。蔣爺托起花蝶,龍濤提上木橋,與馮七將他綁好。蔣爺躥將上來,道:“好冷!”韓爺道:“你等繞到前面,我接應歐陽兄去。”說罷,一躍身跳入墻內。

且說北俠刀磕鐵彈,鄧車心慌,已將三十二子打完,敵人不退,正在著急。韓爺趕到,嚷道:“花蝶已然被擒,諒你有多大本領。俺來也!”鄧車聞聽,不敢抵敵,將身一縱,從房上逃走去了。北俠也不追趕,見了韓彰,言花蝶已擒,現在莊外。說話間,龍濤背花蝶,蔣爺與馮七在後,來至廳前,放下花蝶。蔣爺道:“好冷!好冷!”韓爺道:“我有道理。”持著刀往後面去了。不多時,提了一包衣服來,道:“原來姓鄧的並無家小,家人們也藏躲了。四弟來換衣服。”蔣平更換衣服之時,誰知馮七聽韓爺說後面無人,便去到廚房,將柴炭抱了許多,登時點著烘起來。蔣平換了衣服出來,道:“趁著這廝昏迷之際,且鬆了綁。那裏還有衣服,也與他換了。天氣寒冷,若把他凍死了,反爲不美。”龍濤、馮七聽說有理,急忙與花蝶換妥,仍然綁縛。一邊控他的水,一邊嚮著火,小子鬧了個“水火相濟”。

韓爺又見廳上擺著盛筵,大家也都餓了,彼此就座,快吃痛飲。蔣爺一眼瞧見鋼刺,急忙佩在身邊。只聽花蝶呻吟道:“淹死我也。”馮七出來將他攙進屋內。花蝶在燈光之下一看,見上面一人,碧睛紫髯;左首一人,金黃面皮;右首一人,形容枯瘦,正是那個道士;下面還有個黑臉大漢,又是鐵嶺觀被擒之人。看了半日,不解是何緣故。只見蔣爺斟了一杯熱酒,來到花蝶面前,道:“姓花的!事已如此,不必遲疑。你且喝杯熱酒,煖煖寒。”花蝶問道:“你到底是誰?爲何與俺作對?”蔣爺道:“你做的事你還不知道麽?玷污婦女名節,造孽多端,人人切齒,個個含冤;因此,我等抱不平之氣,纔特前來拿你。若問我,我便是陷空島四鼠蔣平。”花蝶道:“你莫非稱翻江鼠的蔣澤長麽?”蔣爺道:“正是。”花蝶道:“好,好,名不虛傳。俺花衝被你拿住,也不受辱于我。快拿酒來!”蔣爺端到他脣邊,花衝一飲而盡。又問道:“那上邊的又是何人?”蔣爺道:“那是北俠歐陽春。那邊是我二哥韓彰。這邊是捕快頭目龍濤。”花蝶道:“罷了,罷了。也是我花衝所行不正,所以惹得你等的義氣。今日被擒,正是我自做自受。你們意慾將我置于何地?”蔣爺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方是男子。明早將你解到縣內,完結了勾鄉宦家殺死更夫一案,便將你解赴東京,任憑開封府發落。”花衝聽了,便低頭不語。

此時天已微明,先叫馮七到縣內呈報去了。北俠道:“劣兄有言奉告:如今此事完結,我還要回茉花村去。一來你們官事我不便混在裏面;二來因雙俠之令妹于冬底還要與展南俠畢姻,面懇至再,是以我必須回去。”韓、蔣二人難以強留,只得應允。

不多時,縣內派了差役跟隨馮七前來,起解花衝到縣。北俠與韓、蔣二人同出了鄧家堡,彼此執手分別。北俠仍回茉花村。韓、蔣二人同到縣衙。惟有鄧車悄悄回家,聽說花衝被擒,他恐官司連纍,忙忙收拾收拾,竟奔霸王莊去了,後文再表。不知花衝到縣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雙俠餞行靜修測字

且說蔣、韓二位來到縣前,蔣爺先將開封的印票拿出,投遞進去。縣官看了,連忙請至書房款待。問明底細,立刻升堂。花衝並無推諉,甘心承認。縣官急速辦了詳文,派差跟隨韓、蔣、龍濤等,押解花衝起身。一路上小心防範,逢州過縣,皆是添役護送。

一日,來至東京,蔣爺先至公廳,見了衆位英雄,被此問了寒暄,盧方先問:“找的二弟如何乃”蔣平便將始末述說了一遍。“現今押解著花衝,隨後就到。”大家懽喜無限。盧方、徐慶、白玉堂、展昭相陪,迎接韓彰。蔣爺連忙換了服色,來到書房回稟包公。包公甚喜,即命包興傳出話來:“如若韓義士到來,請到書房相見。”

此時盧方已迎著韓彰,結義弟兄彼此相見了,自是悲喜交集。南俠見了韓爺,更覺親熱。暫將花衝押在班房,大家同定韓爺來至公所,各通姓名相見。獨到了馬漢,徐慶道:“二哥,你老弩箭誤傷的就是此人。”韓爺聽了不好意思,連連謝罪。馬漢道:“三弟,如今俱是一家人了,你何必又提此事!”趙虎道:“不知者不作罪,不打不成相與。以後誰要忌妒誰,他就不是好漢,就是個小人了。”大夥俱各大笑。公孫先生道:“方纔相爺傳出話來,如若韓兄到來,即請書房相見。韓兄就同小弟先到書房要緊。”韓彰便隨公孫先生去了。

這裏南俠吩咐備辦酒席,與韓、蔣二位接風。不多時,公孫策等出來,剛至茶房門前,見張老兒帶定鄧九如在那裏恭候。九如見了韓爺,嚮前深深一揖,口稱:“韓伯伯在上,小姪有禮。”韓爺見是個宦家公子,連忙還禮,一時忘懷,再也想不起是誰來。張老兒道:“軍官爺,難道把湯圓鋪的張老兒忘了麽乃”韓爺猛然想起,道:“你二人爲何在此乃”包興便將在酒樓相遇,帶至開封,我家三公子奉相諭,將公子認爲義子的話,說了一遍。韓爺聽了,懽喜道:“真是福隨貌轉,我如何認得?如此說,公子清了!”大家笑著來至公所之內。見酒筵業已齊備,大家謙遜,彼此就座。盧方便問:“見了相爺如何?”公孫策道:“相爺見了韓兄,甚是懽喜,說了好些渴想之言。已吩咐小弟速辦折子,就以拿獲花衝,韓兄押解到京爲題,明早啟奏。大約此折一上,韓兄必有好處。”盧方道:“全仗賢弟扶持。”韓爺又叫伴當將龍濤請進來,大家見了。韓爺道:“多承龍兄一路勤勞,方纔已回稟相爺,俟事畢之後,回去不遲。所有護送差役,俱各有賞。”龍濤道:“小人仰賴二爺、四爺拿獲花衝,只要報仇雪恨,龍濤生平之願足矣。”話剛至此,只見包興傳出話來,道:“相爺吩咐,立刻帶花衝二堂聽讅。”公孫先生、王、馬、張、趙等聽了,連忙到二堂伺候去了。

這裏無執事的,暫且飲酒敘話。南俠便問花蝶事體,韓爺便述說一番。又深贊他人物本領,只可惜一宗大毛病,把個人帶纍壞了。正說之間,王、馬、張、趙等俱各出來。趙虎連聲誇道:“好人物,好膽量!就是他所作之事不端,可惜了!”

衆人便問相爺讅得如何。王朝、馬漢道:“何用讅問,他自己俱各通說了。實實罪在不赦。招已畫了。此時相爺與公孫先生擬他的罪名,明日啟奏。”不多時,公孫策出來道:“若論他殺害人命,實在不少,惟獨玷污婦女一節較重,理應淩遲處死。相爺從輕,改了個斬立決。”龍濤聽了,心內暢快。大家從新飲酒,喜悅非常。飲畢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包公上朝遞折。聖心大悅,立刻召見韓彰,也封了校尉之職。花衝罪名依議。包相就派祥符縣監斬,仍是龍濤、馮七帶領衙役押赴市曹行刑。回來到了開封,見衆英雄正與韓彰賀喜,龍濤又謝了韓、蔣二人,他要回去。韓爺、蔣爺二位贈了龍濤百金,所有差役俱備賞賜,各回本縣去了。龍濤從此也不在縣內當差了。

這裏衆英雄懽喜聚在一處,快樂非常。除了料理官事之外,便是飲酒作。盧方等又在衙門就近處置了寓所,仍是五人同居。自鬧東京弟兄分手,至此方能團聚。除了盧方一年回家兩次,收取地租,其金四人就在此處居住,當差供職甚是方便。南俠原是丁大爺給蓋的房屋,預備畢姻。因日期近了,也就張羅起來。不多幾日,丁大爺同老母、妹子來京,南俠早已預備了下處。衆朋友俱各前來看望,都要會會北俠。誰知歐陽春再也不肯上東京,同丁二爺在家看家。衆人也只得罷了。到了臨期,所有迎妝嫁娶之事,也不必細說。

南俠畢姻之後,就將丁母請來同居,每日與丁大爺會同衆朋友懽聚。剛然過了新年,丁母便要回去。衆英雄與丁大爺義氣相投,戀戀難捨。今日你請,明日我邀,這個送行,那個餞別,聚了多少日期,好容易方纔起身。

丁兆蘭隨著丁母回到家中,見了北俠,說起:“開封府的朋友,人人羨慕大哥,恨不得見面,抱怨小弟不了。”北俠道:“多承衆位朋友的惜愛,實是劣兄不慣應酬。如今賢弟回來,諸事已畢,劣兄也就要告辭了。”丁大爺聽了,詫異道:“仁兄卻是爲何?難道小弟不在家時,舍弟有什麽不到之處麽?”北俠笑道:“你我豈是那樣的朋友。賢弟不要多心。劣兄有個賤恙:若要閒的日子多了,便要生病。所謂勞人不可多逸,逸則便不消受了。這些日子賢弟不來,已覺焦心煩躁。如今既來了,必須放我前去,庶免災纏病繞。”兆蘭道:“既如此,小弟與仁兄同去。”北俠道:“那如何使得,你非劣兄可比。現在老伯母在堂,而且妹子新嫁,更要二位賢弟不時的在膝下承懽,省得老人家寂寞。再者劣兄出去閒遊,毫無定所。難道賢弟就忘了‘遊必有方’嗎乃”兆蘭、兆蕙聽見北俠之言,是決意要去的,只得說道:“既如此,再屈留仁兄兩日,俟後日起身如何?”北俠只得應允。這兩日的懽聚,自不必說。到了第三日,兆蘭、兆蕙備了酒席,與北俠餞行,並問現欲何往。北俠道:“還是上杭州一遊。”飲酒後,提了包裹,雙俠送至莊外,各道珍重.彼此分手。

北俠上了大路,散步逍遙,逢山玩山,遇水賞水,凡有古人遺跡,再沒有不遊覽的。一日,來至仁和縣境內,見一帶松樹稠密,遠遠見旗桿高出青霄。北俠想道:“這必是個大寺院,何不瞻仰瞻仰。”來到廟前一看,見匾額上擕著“盤古寺”三字,殿宇墻垣極其齊整。北俠放下包裹,拂去塵垢,端正衣襟,方擕了包裹步入廟中。上了大殿,瞻仰聖像,卻是“三皇”。纔禮拜畢,只見出來一個和尚,年紀不足三旬,見了北俠問訊。北俠連忙還禮,問道:“令師可在廟中麽?”和尚道:“在後面。施主敢是找師父麽?”北俠道:“我因路過寶刹,一來拜訪令師,二來討杯茶吃。”和尚道:“請到客堂待茶。”說罷,在前引路,來到客堂。真是窻明几淨,樸而不俗。和尚張羅煮茶。不多一會,茶已烹到。早見出來個老和尚,年紀約七旬,面如童顏,精神百倍。見了北俠,問了姓名。北俠一一答對。又問:“吾師上下?”和尚答道:“上靜下修。”二人一問一答,談了多時,彼此敬愛。看看天已晚了,和尚獻齋。北俠也不推辭,隨喜吃了。和尚更覺懽喜,便留北俠多盤桓幾日。北俠甚合心意,便住了。晚間無事,因提起手談,誰知靜修更是酷好。二人就在燈下下了一局,不相上下。萍水相逢,遂成莫逆。北俠一連住了幾日。

這日早晨,北俠拿出一錠銀來交與靜修,作爲房金。和尚哪裏肯受,道:“我這廟內香火極多,客官就是住上一年半載,這點薪水之用,足以供的起。千萬莫要多心。”北俠道:“雖然如此,我心甚是不安。權作香資,莫要推辭。”靜修只得收了。北俠道:“吾師無事,還要領一局,肯賜教否?”靜脩道:“爭奈老僧力弱,恐非敵手。”北俠道:“不吝教足矣,何必太謙。”二人放下棋枰,對奕多時。忽見外面進來一個儒者,衣衫爛破,形容桔瘦,手內持定幾幅對聯,望著二人一揖。北俠連忙還禮,道:“有何見教?”儒者道:“學生貧困無資,寫得幾幅對聯,望祈居士資助一二。”和尚聽了,便立起身來接過對聯,打開一看,不由地失聲叫好。未知靜修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杜雍課讀侍妾調奸~秦昌賠罪丫環喪命

且說靜修和尚打開對聯一看,見寫得筆法雄勁,字體遒勁,不由的連聲贊道:“好書法!好書法!”又往儒者臉上一望,見他雖然窮苦,頗含秀氣,而且氣度不凡,不由的慈悲心一動。便叫儒者將字放下,吩咐小和尚帶到後面,梳洗淨面,款待齋飯。儒者聽了,深深一揖,隨著和尚後面去了。北俠道:“我見此人頗頗有些正氣,決非假冒斯文。”靜脩道:“正是。老僧方纔看他骨格清奇,更非久居人下之客。”說罷,復又下棋。

剛然終局,只見進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和尚卻認得是秦家莊員外秦昌,連忙讓座,道:“施主何來?這等高興。”秦員外道:“無事不敢擅造寶刹。只因我這幾日神有些不安,特來懇求吾師一卜。”和尚笑道:“此話從何說起!老僧是不會占卜的。員外聽誰說來?”秦昌道:“出家人不該打誆語。曾記那年,敝莊有個王老兒,爲孫子得病愁煩。是吾師問他因何愁煩,他說出緣故。吾師道:‘你說一個字來,我與你測一測。’他就寫了個鴛鴦的‘鴛’字。剛然寫完,吾師正在測度之際,忽然一陣風將紙條吹起。他忙用鎮紙一押,不偏不正押在‘鴛’字頭上。吾師就長嘆了一聲,道:‘你這小孫兒是不能活的了。你快回去罷。’老王聽了即刻回家,誰知他那孫子就死了。因此他就傳揚開了,說吾師神卜。誰人不知,如何單單的瞞我呢!”靜修笑道:“這原是一時的靈機,不過測測字,如何算得會卜呢?”秦昌道:“吾師既能測字,何妨給我測個字呢。”靜修沒法兒,只得說道:“既如此,這倒容易。員外就說一個字,待老僧測測看。說的是了,員外別喜懽;說的不是了,員外也別惱。”秦昌道:“君子問禍不問福。方纔吾師說‘容易’,就是這個‘容’字罷。”靜修寫出來,端詳了多時,道:“此字無偏無倚,卻是個端正字體。按字意說來,‘有容德乃大’,‘無欺心自安’。員外做事光明,毫無欺心,這是好處。然凡事須有涵容,不可急躁。未免急則生變,與事就不相宜了。員外以後總要涵容,遇事存在心裏,管保遇難呈樣,轉禍爲福。老僧爲何說這個話呢?只因此字拆開看有些不妙。員外請看,此字若拆看,是個穴下有人口,若要不涵容,惟恐人口不利。這也是老僧妄說,員外休要見怪。”員外道:“多承吾師指教,焉有見怪之理。”

北俠在旁聽了,頗有意思,連忙說道:“吾師也替我測一字。”靜脩道:“善哉!善哉!今日老僧如何造起口孽來了。快請說字罷。”北俠道:“就是‘善’字罷。”靜修思索了一番,道:“此字也是端正字體。善乃人之本性。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是隨在皆有。處處存心爲善,濟困扶危,剪惡除強,瞧著行事狠毒,細細想來,卻是一片好心。這方是真善。再按此字拆開,居士平生多義氣,廿載入空門。將來二十年後,也不過老僧而已。”北俠聽了,連連稱是:“承教,承教!珮服,珮服!”

誰知說話間,秦昌屢盼桌上的對聯。見靜修將字測完,方立起身來,把對聯拉開一看,連聲誇贊:“好字!好字!這是吾師的大筆麽?”靜脩道:“老僧如何寫的來?這是方纔一儒者賣的。”秦昌道:“此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靜脩道:

“現在後面。他原是求資助的,並未問他姓名。”秦昌道:“如此說來,是個寒儒了。我爲小兒,屢欲延師訓誨,未得其人。如今既有儒者,吾師何不代爲聘請,豈不兩便麽?”靜修笑道:“延師之道,理宜恭敬,不可因他是寒士,便藐視于他。似如此草率,非待讀書人之理。”秦昌立起身來道:“吾師責備的甚是。但弟子惟恐錯過機會,不得其人,故此覺得草率了。”連忙將外面家童喚進來,吩咐道:“你速速到家,將衣帽靴衫取來,並將馬快快備兩匹來。”靜修見他延師心誠,只得將儒者請來。誰知儒者到了後面,用熱水洗去塵垢,更覺滿面光華,秀色可餐。秦昌一見,懽喜非常,連忙延至上座,自己在下面相陪。

原來此人姓杜名雍,是個飽學儒流,一生性氣剛直,又是個落落寡合之人。靜修便將秦昌延請之意說了。杜雍卻甚願意,秦昌樂不可言。少時家童將衣衫靴帽取來,秦昌恭恭敬敬奉與杜雍。杜雍卻不推辭,將通身換了,更覺落落大方。秦昌別了靜修、北俠,便與杜雍同行。出了山門,秦昌便要墜鐙,杜雍不肯,謙讓多時。二人乘馬,來至莊前下馬。家童引路來到書房。獻茶已畢,即叫家人將學生喚出。

原來秦昌之子名叫國璧,年方十一歲。安人鄭氏,三旬以外年紀。有一妾,名叫碧蟾。丫環、僕婦不少。其中有個大丫環名叫綵鳳,服侍鄭氏的;小丫環名叫綵霞,服侍碧蟾的。外面有執事四人:進寶、進財、進祿、進喜。秦昌雖然四旬年紀,還有自小兒的乳母白氏,年已七旬將近。人丁算來也有三四十口,家道饒餘。員外因一生未能讀書,深以爲憾,故此爲國璧諄諄延師,也爲改換門庭之意。

自拜了先生之後,一切肴饌甚是精美。秦昌雖未讀過書,卻深知敬先生,也就難爲他。往往有那不讀書的人,以爲先生的飯食隨便俱可,漫不經心的很多,那似這秦員外拿著先生當敬天神的一般。每逢自己討取賬目之時,便囑咐鄭氏安人,先生飯食要緊,不可草率,務要小心。即或安人不得暇,就叫綵鳳照料,習以爲常。誰知暴已惹起侍妾的疑忌來了。一日,員外又去討賬,臨行囑咐安人與大丫頭,先生處務要留神,好好款待。員外去後,綵鳳照料了飯食,叫人送至書房。碧蟾也便悄悄隨至書房,在窻外偷看。見先生眉清目秀,三旬年紀,儒雅之甚。不看則已,看了時,邪心頓起。

也是活該有事。這日,偏偏員外與國璧告了半天假,帶他去探親。碧蟾聽了此信,暗道:“許他們給先生做萊,難道我就不許麽?”便親手做了幾樣菜,用個小盒盛了,叫小丫頭綵霞送至書房。不多時,回來了。他便問:“先生做什麽呢乃”綵霞道:“在那裏看書呢。”碧蟾道:“說什麽沒有?”丫環道:“他說:‘往日俱是家童送飯,今日爲何你來?快回去罷。’將盒放在那裏,我就來了。”碧蟾暗道:“奇怪,爲何不吃呢?”便叫綵霞看了屋子,他就三步兩步來到書房,撕破窻紙往裏窺看。見盒子依然未動,他便輕輕咳嗽。杜先生聽了,擡頭看時,見窻上撕了一個窟窿,有人往裏偷看,卻是年輕婦女,連忙問道:“什麽人?”窻外答道:“你猜是誰?”杜先生聽這聲音有些不雅,忙說道:“這是書房,還不退了。”窻外答道:“諒你也猜不著。我告訴你:我比安人小,比丫環大。今日因員外出門,家下無人,特來相會。”先生聽了,發話道:“不要嘮叨,快回避了!”外面說道:“你爲何如此不知趣?莫要辜負我一片好心。這裏有表記送你。”杜雍聽了,登時紫漲面皮,氣往上撞,嚷道:“滿口胡說!再不退,我就要喊叫起來!”一邊嚷,一邊拍案大叫。正在憤怒,忽見窻外影兒不見了。先生仍氣忿忿的坐在椅子上面,暗想道:“這是何說!可惜秦公待我這番光景,竟被這賤人帶纍壞了。我需隨便點醒了他,庶不負他待我之知遇。”你道碧蟾爲何退了?原來他聽見員外已回來了,故此急忙退去。

且言秦昌進內更換衣服,便來到書房。見先生氣忿忿坐在那裏,也不爲禮。回頭見那邊放著一個小小圓盒,裏面酒菜極精,紋絲兒沒動。剛要坐下問話,見地下黃澄澄一物,連忙毛腰撿起,卻是婦女帶的戒指。一聲兒沒言語,轉身出了書房。仔細一看,卻是安人之物,不由地氣衝霄漢,直奔臥室去了。

你道這戒指從何而來?正是碧蟾隔窻抛入的表記。杜雍正在氣忿喊叫之時,不但沒看見,連聽見也沒有。秦昌來到臥室之內,見鄭氏與乳母正在敘話,不容分說,開口大駡道:“你這賤人,幹得好事!”乳母不知爲何,連忙上前解勸。綵鳳也上來攔阻。鄭氏安人看此光景,不知是那一葫蘆藥。秦昌坐在椅上,半晌方說道:“我叫你款待先生,不過是飲饌精心。誰叫你跑到書房,叫先生瞧不起我,連理也不理。這還有個閨範麽?”安人道:“哪個上書房來?是誰說的?”秦昌道:“現有對證。”便把戒指一扔。鄭氏看時,果是自己之物,連忙說道:“此物雖是我的,卻是兩個,一個留著自帶,一個賞了碧蟾了。”秦昌聽畢,立刻叫綵鳳去喚碧蟾。

不多時,只見碧蟾披頭散髮,綵鳳哭哭啼啼,一同來見員外。一個說:“綵鳳偷了我的戒指,去到書房,陷害于我。”一個說:“我何嘗到姨孃屋內。這明是姨孃去到書房,如今反來訛我。”兩個你言我語,分爭不休。秦昌反倒不得主意,竟自分解不清。自己卻後悔,不該不分青紅皂白,把安人厚駡一頓,太莽撞了。倒是鄭氏有主意,將綵鳳唬呼住了,叫乳母把碧蟾勸回屋內。秦昌不能分析此事,坐在那裏發呆生悶氣。

少時乳母過來,安人與乳母悄悄商議:此事須如此如此,方能明白。乳母道:“此計甚妙。如此行來,也可試出先生心地如何了。”乳母便一一告訴秦昌。秦昌深以爲是。

到了晚間,天到二鼓之後,秦昌同了乳母來到書房。只見裏面尚有燈光,杜雍業已安歇。乳母叩門,道:“先生睡了麽?”杜雍答道:“睡了。做什麽?”乳母道:“我是姨孃房內的婆子。今員外已在上房安歇了,姨孃派我前來請先生,到裏面有話說。”杜雍道:“這是什麽道理?白日在窻外聒絮了多時,怪道他說比安人小,比丫環大,原來是個姨孃。你回去告訴她,若要如此的鬧法,我是要辭館的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外面秦昌聽了,心下明白,便把白氏一拉,他二人抽身回到臥室。秦昌道:“再也不消說了,也不用再往下問了。只這‘比安人小,比丫環大’一語,卻是碧蟾賤人無疑了。我還留她何用!若不急早殺卻她,難去心頭之火。”乳母道:“凡事不可急躁。你若將她殺死,一來人命關天,二來醜聲傳揚,反爲不美。”員外道:“似此如之奈何呢?”乳母道:“莫若將她鎖禁在花園空房之內,或將她餓死,或將她囚死,也就完了事了。”秦昌深以爲是。次日黎明,使吩咐進寶,將後花園收拾出了三間空房,就把碧蟾鎖禁。吩咐不準給她飯食,要將她活活餓死。不知碧蟾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秦員外無辭甘認罪~金琴堂有計立明冤

且說碧蟾素日原與家人進寶有染,今將她鎖禁在後花園空房,不但不能挨餓,反倒遂了二人私慾。他二人卻暗暗商議計策。碧蟾說:“員外與安人雖則居在上房,卻是分寢,員外在東間,安人在西間。莫若你夤夜持刀將員外殺死,就說安人懷恨,將員外謀害。告到當官,那時安人與員外抵了命,我掌了家園,咱們二人一生快樂不盡,強如我爲妾,你是奴呢。”說得進寶心活,也不管天理昭彰,半夜裏持刀來殺秦昌。

且說員外白那日錯駡了安人,至今靜中一想,原是自己莽撞。如今既將碧蟾鎖禁,安人前如何不賠罪呢?到了夜靜更深,自己持燈來至西間。見鄭氏剛然歇下,他便進去。

綵鳳見員外來了,不便在跟前,只得溜出來。她卻進了東間,摸了摸臥具,鋪設停當,暗自思道:“姨嬭嬭碧蟾,她從前原與我一樣丫頭。員外揀了她收做二房,我曾擬陪一次。如今碧蟾既被員外鎖禁,此缺已出,不消說了,理應是我坐補。”妄想得缺,不覺神魂迷亂,一歪身躺在員外枕上,竟自睡去。她卻那裏知道進寶持刀前來,輕輕的撬門而入人,黑暗之中,摸著脖項狠命一刀。可憐要即補缺的綵鳳,竟被惡奴殺死。

進寶以爲得意,回到本屋之中,見一身的血跡,剛然脫下要換,只聽員外那裏一曡連聲叫“進寶”。進寶聽了,吃驚不小,方知員外未死。一邊答應,一邊穿衣,來到上房。只因員外由西間賠罪回來,見綵鳳已被殺在臥具之上,故此連連呼喚。見了進寶,便告訴他綵鳳被殺一節。進寶方知把綵鳳誤殺了。此時安人已知,連忙起來。大家商議,鄭氏道:“事已如此,莫若將綵鳳之母馬氏喚來,告訴她,多多給她銀兩,將她女兒好好殯殮就是了。”秦昌並無主意,立刻叫進寶告訴馬氏去。誰知進寶見馬氏就挑唆,言其女兒是秦昌因奸不遂憤怒殺死,叫馬氏連夜到仁和縣報官。

金必正金大老爺因是人命重案,立刻前來相騐。秦昌出其不意,只得迎接官府。就在住房廊下,設了公案。金令親到東屋看了,問道:“這鋪蓋是何人的?”秦昌道:“就是小民在此居住。”金令道:“這丫頭她叫什麽?”秦昌道:“叫綵鳳。”金令道:“她在這屋裏住麽?”秦昌道:“她原是服侍小民妻子,在西屋居住的。”金令道:“如此說來,你妻子住在西間了。”秦昌答應:“是。”金令便叫仵作前來相騐,果係刀傷。金令吩咐將秦昌帶到衙中聽讅,暫將綵鳳盛殮。

轉到衙中,先將馬氏細問了一番。馬氏也供出秦昌久已分寢,東西居住,她女兒原是服侍鄭氏的。金令問明,纔帶上秦昌來,問他爲何將綵鳳殺死。誰知秦昌別的事沒主意,他遇這件事倒有了主意,回道:“小民將綵鳳誘至屋內,因奸不遂,一時忿恨,將她殺死。”你道他如何恁般承認?他想:“我因嚮與妻子東西分住,如何又說出與妻子賠罪呢?一來說不出口來,二來惟恐官府追問因何賠罪,又叨頓出碧蟾之事。那時鬧出妻妾當堂出醜,其中再連纍上一個先生,這個聲名傳揚出去,我還有個活頭麽?莫若我把此事應起,還有個輾轉。大約爲買的丫頭因奸致死,也不至抵償。縱然抵償,也是前世冤孽。總而言之,前次不該合安人急躁,這是我沒有涵容處。彼時若有涵容,慢慢訪查,也不必賠罪,就沒有這些事了。可見靜修和尚是個高僧,怨得他說人口不利,果應其言。”他雖如此想,也不思索思索,若不賠罪,他如何還有命呢?

金令見他滿口應承,反倒疑心,便問他兇器藏在何處。秦昌道:“因一時忙亂,忘卻擲于何地。”其詞更覺含混。金令暗想道:“看他這光景,又無兇器,其中必有緣故。須要慢慢訪查。”暫且懸案寄監。此時鄭氏已派進喜暗裏安置,秦昌在監不至受苦。因他家下無人,僕從難以托靠,仔細想來,惟有杜先生爲人正直剛強,使暗暗寫信託付杜雍照管外邊事體,一切內務全是鄭氏料理。監中叫進寶四人輪流值宿服侍。

一日,靜修和尚到秦員外家取香火銀兩,順便探訪杜雍。剛然來到秦家莊,迎頭遇見進寶。和尚見了,問道:“員外在家麽?杜先生可好?”進寶正因外面事務如今是杜先生料理,比員外在家加倍嚴緊,一肚沒好氣,無處發泄,聽靜修和尚問先生,他便進讒言道:“師傅還提杜先生呢。原來他不是好人,因與主母調奸,秦員外知覺,大鬧了一場。杜先生懷恨在心,不知何時,暗暗與主母定計,將丫頭綵鳳殺死,反告了員外因奸致命,將員外陷在南牢。我此時便上縣內瞧我們員外去。”說罷,揚長去了。

和尚聽了,不勝驚駭詫異,大駡杜雍不止。回轉寺中,見了北俠道:“世間竟有這樣得魚忘筌、人面獸心之人,實實可惡。”北俠道:“吾師爲何生嗔?”靜修和尚便將聽了進寶之言一一敘明。北俠道:“我看杜雍決不是這樣人,惟恐秦員外別有隱情。”靜修聽了好生不樂,道:“秦員外爲人,老僧素日所知。一生原無大過,何得遭此報應?可恨這姓杜的,竟自如此不堪,實實可惡!”北俠道:“我師還要三思。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難道不是吾師薦的麽?”這一句話,問得個靜修和尚面紅過耳。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一言不發,站起來嚮後面去了。北俠暗想道:“據我看來,杜雍去了不多日期,何得驟與安人調奸?此事有些荒唐。今晚倒要去探聽探聽。”又想:“老和尚偌大年紀,還有如此火性,可見貪嗔癡愛的關頭是難跳得出的。他大約因我拿話堵塞于他,今晚決不肯出來。我正好行事。”想罷,暗暗裝束,將燈吹滅,虛掩門戶,仿彿是早已安眠,再也想不到他往秦家莊來。

到了門前,天已初鼓。先往書房探訪,見有兩個更夫要蠟,書童回道:“先生上後邊去了。”北俠聽了,又暗暗來到正室房上。忽聽乳母白氏道:“你等莫躲懶,好好烹下茶,少時嬭嬭回來還要喝呢。”北俠聽了,暗想:“事有可疑,爲何兩個人俱不在屋內?且到後面看看再做道理。”剛然來到後面,見有三間花廳,隔扇虛掩。忽聽裏面說道:“我好容易得此機會,千萬莫誤良宵。我這裏跪下了。”又聽婦人道:“真正便宜了你。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處啊。”北俠聽至此,殺人心陡起,暗道:“果有此事。且自打發他二人上路。”背後抽出七寶刀,說時遲那時快,推開隔扇,手起刀落。可憐男女二人剛得片時懽娛,雙魂已歸地府。北俠將二人之頭挽在一處,掛在隔扇屈戌之上。滿腔惡氣全消,仍回盤古寺。他以爲是杜雍與鄭氏無疑,那裏知道他也是誤殺了呢。

你道方纔書童答應更夫說“先生往後邊去了”,是哪個“後邊”?就是書房的後邊。原來是杜先生出恭呢!杜雍出恭回來,問道:“你方纔和誰說話?”書童道:“更夫要蠟來了。”杜雍道:“你們如何這麽早就要蠟?昨夜五更時拿去的蠟,算來不過點了半枝,應當還有半枝,難道點不到二更麽?員外不在家,我是不能叫他們賺。如要賺,等員外回來,愛怎麽賺,我是全不管的。”正說時,只見更夫跑了來,道:“師老爺,師老爺,不好了!”杜雍道:“不是蠟不夠了?犯不上這等大驚小怪的!”更夫道:“不是,不是。方纔我們上後院巡更,見花廳上有兩人,趴著隔扇往內瞧。我們怕是歹人,拿燈籠一照,誰知是倆人頭。”杜先生道:“是活的,是死的?”更夫道:“師老爺可嚇糊塗了。既是人頭,如何會有活的呢?”杜雍道:“我不是害怕,我是心裏有點發怯。我問的是男的是女的?”更夫道:“我們沒有細瞧。”杜先生道:“既如此,你們打著燈籠在前引路,待我看看去。”更夫道:“師老爺既要去看,須得與我換蠟了,這燈籠裏剩了個蠟頭兒了。”杜先生吩咐書童拿幾枝蠟,交與更夫換好了,方打著燈籠往後麪花廳而米。

到了花廳,更夫將燈籠高高舉起。杜先生戰戰哆嗦看時,一個耳上有環,道:“啊呀!是個婦人。你們細看是誰?”更夫看了半晌,道:“好象姨嬭嬭。”杜雍便叫更夫:“你們把那個頭往外轉轉,看是誰?”更夫乍著膽子,將頭扭一扭,一看,這個說:“這不是進祿兒嗎?’那個道:“是,不錯。是他,是他。”杜先生道:“你們要認明白了。”更夫道:“我認得不差。”杜先生道:“且不要動。”更夫道:“誰動他做什麽呢。”杜先生道:“你們不曉得,這是要報官的。你們找找四個管家,今日是誰在家?”更夫道:“昨日是進寶在獄該班,今日應當進財該班。因進財有事去了,纔進祿給進寶送信去,叫他連一班。不知進祿如何被人殺了?此時就剩進喜在家。”杜先生道:“你們把他叫來,我在書房等他。”更夫答應,一個去叫進喜,一個引著先生來到書房。

不多時,進喜到來。杜先生將此事告訴明白,叫他進內啟知主母。進喜急忙進去,稟明了鄭氏。鄭氏正從各處檢點回來,嚇得沒了主意,叫問先生此事當如何辦理。杜先生道:“此事隱瞞不得的,需得報官。你們就找地方去。”進喜立刻派人找了地方。地方來到後園花廳看了,也不動,道:“這要即刻報官,耽延丕得了。只好管家你隨我同去。”進喜嚇得半晌無言。還是杜先生有見識,知是地方勒索,只得叫進喜從內要出二兩銀子來,給了地方,他纔一人去了。

至次日,地方回來道:“少時太爺就來,你們好好預備了。”不多時,金令來到,進喜同至後園。金令先問了大概情形,然後相騐。記了姓名,叫人將頭摘下。又進屋內去,看見男女二屍,下體赤露,知是私情。又見牀榻上有一字柬,金令拿起細看,攏在袖中。又在床下搜出一件血衣裹著鞋襪。問進喜道:“你可認得此衣與鞋襪是誰的?”進喜瞧了瞧,回道:“這是進寶的。”金令暗道:“如此看來,此案全在進寶身上。我需如此如此,方能了結此事。”吩咐暫將男女盛殮,即將進喜帶入衙中,立刻升堂。且不問進喜,也不問秦昌,吩咐帶進寶。兩旁衙役答應一聲,去提進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