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聽了,暗道:“好小子!這是說我呢。我何不也鑽進去,做個不速之客呢?”剛然走到樹下,又聽那人道:“就以開封府說吧,堂堂的首相,他竟會一夜一夜大瞪著眼睛,不能安睡。難道他老人家還短了煖床熱被麽?只因國事操心,日夜煩勞,把個大人愁得沒有困了。”趙虎聽了,暗暗點頭。又聽這個問道:“相爺爲什麽睡不著呢?”那人又道:“怎麽,你不知道麽?只因新近宮內不知什麽人在忠烈祠題詩,又在萬壽山殺命,奉旨將此事交到開封府查問細訪。你說這個無影無形的事情,往哪裏查去?”忽聽這個道:“此事我雖知道,我可沒那麽大膽子上開封府。我怕惹亂子,不是頑的。”那人道:“這怕什麽呢?你還丢什麽嗎?你告訴我,我幫著你好不好?”這人道:“既是如此,我告訴你。前日,咱們鼓樓大街路北,那不是吉陞店麽?來了一個人,年紀不大,好俊樣兒,手下帶著從人,騎著大馬,將那麽一個大店滿佔了。說要等他們夥伴,聲勢很闊。因此我暗暗打聽,止于聽說,此人姓孫,他與宮中有什麽拉攏,這不是這件事麽?”趙虎聽見,不由地滿心懽喜,把冷付于九霄雲外,一口氣便跑回開封府,立刻找了包興回稟相爺,如此如此。
包公聽了,不能不信,只得多派差役,跟隨趙虎,又派馬漢、張龍一同前往,竟奔吉陞店門。將差役安放妥當,然後叫開店門。店裏不知爲著何事,連忙開門。只見愣爺趙虎當先,便問道:“你這店內可有姓孫的麽?”小二含笑道:“正是前日來的。”四爺道:“在哪裏?”小二道:“現在上房居住,業已安歇了。”愣爺道:“我們乃開封府,奉相爺鈞諭,前來拿人。逃走了,惟你是問!”店小二聽罷,忙了手腳。愣爺便喚差役人等,叫小二來將上房門口堵住。叫小二叫喚,說有同事人找呢。只聽裏面應道:“想是夥計趕到了,快請。”只見跟從之人開了隔扇,趙虎當先來到屋內。從人見不是來頭,往旁邊一閃。愣爺卻將軟簾嚮上一掀,只見那人剛纔下地,衣服尚在掩著。趙爺急上前一把抓住,說道:“好賊呀!你的事犯了!”只聽那人道:“足下何人?放手有話好說。”趙虎道:“我若放手,你不跑了麽?實對你說,我們乃開封府來的。”那人聽了“開封府”三字,便知此事不妥。趙爺道:“奉相爺鈞諭,特來拿你。若不訪查明白,敢拿人麽?有什麽話,你只好上堂說去。”說罷將那人往外一拉,喝聲:“捆了!”又吩咐各處搜尋,卻無別物。惟查包袱內有書信一包,趙爺卻不認得字,將書信撂在一邊。
此時,馬漢、張龍知道趙爺成功,連忙進來。正見趙爺將書信撂在一邊,張龍忙拿起燈來一看,上寫“內信二封”,中間寫“平安家報”,後面有年月日,“鳳陽府署密封”。張爺看了,就知此事有些舛錯,當著大夥不好明言,暗將書信揣起,押著此人且回衙門再作道理。店家也不知何故,難免提心吊膽。
單言衆人來到開封府,急速稟了相爺。相爺立刻升堂。趙虎當堂交差,當面去縛。張龍卻將書信呈上。包公看了,便知此事錯了,只得問道:“你叫何名?因何來京?講!”左右連聲催喝。那人磕頭在地有聲。他卻早已知道開封府非別的衙門可比,戰兢兢回道:“小人乃..乃鳳陽府太守孫..孫珍的家人,名喚松..松福,奉了我們老爺之命,押解壽禮給龐太師上壽。”包公道:“什麽壽禮?現在哪裏?”松福道:“是八盆松景。小人有個同伴之人,名喚松壽,是他押著壽禮,尚在路上,還沒到呢。小人是前站,故此在吉陞店住著等侯。”包公聽了,已知此事錯拿無疑。只是如何開放呢?此時,趙爺聽了松福之言,好生難受。
忽見包公將書皮往復看了,便問道:“你家壽禮內,你們老爺可有什麽夾帶?從實訴上來。”只此一問,把個松福嚇的抖衣而戰,形色倉皇。包公是何等樣人,見他如此光景,把驚堂木一拍道:“好狗纔!你還不快說麽?”松福連連叩頭道:“相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實說。”心中暗想道:“好厲害!怨得人說開封府的官司難打,果不虛傳。怪道方纔拿我時說我事犯了,‘若不訪查明白,如何敢拿人呢’?這些話明是知道,我如何隱瞞呢?不如實說了,省得皮肉受苦。”便道:“實係八盆松景內暗藏著萬兩黃金。惟恐路上被人識破,故此埋在花盆之內。不想相爺神目如電,早已明察秋毫。小人再不敢隱瞞。不信老爺看書信便知。”包公便道:“這裏面書信二封,是給何人的?”松福道:“一封是小人的老爺給小人的太老爺的,一封是給龐太師的。我們老爺原是龐太師的外孫子。”包公聽了點頭,叫將松福帶下去,好生看守。你道包公如何知道有夾帶呢?只因書皮上有“密封”二字,必有怕人知覺之事,故此揣度必有夾帶。這便是才略過人,心思活潑之處。
包公回轉書房,便叫公孫先生急繕奏折,連書信一並封入。次日,進朝奏明聖上。天子因是包公參奏之折,不便交開封讅訊,只得著大理寺文彦博訊問。包公便將原供並松福俱交大理寺。文彦博過了一堂,口供相符,便派差役人等前去,要截鳳陽太守的禮物,不準落于別人之手。立刻擡至當堂,將八盆松景從板箱擡出一看,卻是用松針扎成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八個大字,卻也做得新奇。此時也顧不得松景,先將“福”字拔出一看,裏面並無黃金,卻是空的。隨即逐字看去,俱是空的,並無黃金。惟獨“山”字盆內有一個象牙牌子,上面卻有字跡,一面寫著“無義之財”,一面寫著“有意查收”。文大人看了,便知此事詫異,即將松壽帶上堂來,問他路上卻遇何人?松壽稟道:“路上曾遇四個人,帶著五六個伴當,說是開封府六品校尉王、馬、張、趙。我們一處住宿,彼此投機。同桌吃飯飲酒,不知怎麽沉醉,人事不知,竟被這些人將金子盜去。”文大人問明此事,連牙牌子回奏聖上。仁宗天子又問包公。包公回奏:“四勇士天天隨朝,並未遠去。不知是何人託言詭計。”聖上又將此事交包公訪查,並傳旨內閣發抄,說:“鳳陽府知府孫珍年幼無知,不稱斯職,著立刻解職來京。松福、松壽即行釋放,著無庸議。”龐太師與他女婿孫榮知道此事,不能不遞折請罪。聖上一概寬免。惟獨包公又添上一宗爲難事,暗暗訪查,一時如何能得。就是趙虎聽了旁言誤拿了人,雖不是此案,幸喜究出賍金,也可以減去老龐的威勢。
誰知龐吉果因此事一煩,到了生辰之日不肯見客,獨自躲在花園先月樓中去了。所有客來,全托了他女婿孫榮照料。自己在園中也不觀花,也不玩景,惟有思前想後,唉聲嘆氣。暗暗道:“這包黑真是我的對頭。好好一樁事,如今鬧得黃金失去,還帶纍外孫解職。真也難爲他,如何訪查得來呢?實實令人氣他不過!”正在暗恨,忽見小童上樓稟道:“二位姨嬭嬭特來與太師爺上壽。”老賊聞聽,不由地滿面堆下笑來,問道:
“在哪裏?”小童道:“小人方纔在樓下看見,剛過蓮花浦的小橋。”龐賊道:“既如此,她們來時就叫她們上樓來罷。”
小童下樓,自己卻憑欄而望。果見兩個愛妾姹紫、嫣紅,俱有丫環攙扶。他二人打扮得裊裊娜娜,整整齊齊。又搭著滿院中花紅柳綠,更顯得百媚千嬌,把個老賊樂得姥姥家都忘了,在樓上手舞足蹈,登時心花大放,把一天的愁悶俱散在“哈蜜國”
去了。
不多時,二妾來到樓上。丫環攙扶步上扶梯。這個說,你踩了我的裙子咧;那個說,你碰了我的花兒了。一陣“咭咭呱呱”方纔上樓來,一個個嬌喘訏訏。先嚮太師萬福,稟道:“你老人家會樂呀!躲在這裏來了,叫我們兩個好找。讓我們歇歇再行禮罷。”老賊哈哈笑道:“你二人來了就是了,又何必行什麽禮呢?”姹紫道:“太師爺千秋,焉有不行禮的呢?”嫣紅道:“若不行禮,顯得我們來得不志誠了。”說話間,丫環已將紅氈鋪下。二人行禮畢,立起身來,又稟道:“今晚妾身二人在水晶樓備下酒餚,特與太師爺祝壽。務求老人家賞個臉兒,千萬不可辜負了我們一片志誠。”老賊道:“又叫你二人費心,我是必去的。”二人見太師應允必去,方纔在左右坐了。彼此嬉笑戲謔,弄得個老賊醜態百出,不一而足。正在懽樂之際,忽聽小童樓下咳嗽,樓梯響動。不知小童又回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老賊龐吉正在先月樓與二妾懽語,只見小童手持著一個手本,上得樓來,遞與丫環,口中說道:“這是咱們本府十二位先生特與太師爺祝壽,並且求見,要親身覿面行禮,還有壽禮面呈。”丫環接來,呈與龐吉。龐吉看了,便道:“既是本府先生前來,不得不見。”對著二妾道:“你二人只好下樓回避。”
丫環便告訴小童先下樓去,叫先生們躲避躲避,讓二位姨嬭嬭走後再進來。這裏姹紫、嫣紅立起身來,嚮龐吉道:“倘若你老人家不去,我們是要狠狠地咒得你老人家心神也是不定的!”老賊聽了,哈哈大笑。又叮囑一回水晶樓之約,龐賊滿口應承必要去的。看著二妾下樓去遠,方叫小童去請師爺們,自己也不出去迎,在太師椅上端然而坐。
不多時,只見小童引路來至樓下,打起簾櫳,衆位先生衣冠齊楚,鞠躬而入,外面隨進多少僕從虞侯。龐吉慢慢立起身來,執手道:“衆位先生光降,使老夫心甚不安。千萬不可行禮,只行常禮罷。”衆先生又謙讓一番,只得彼此一揖,復又各人遞各人的壽禮:也有一畫的,也有一對的,也有一字的,也有一扇的,無非俱是秀才人情而已。老龐一一謝了。
此時僕從已將座位調開,仍是太師中間坐定,衆師爺分列兩旁。左右獻茶,彼此敘話,無非高擡龐吉,說些壽言壽語,吉祥話頭。談不多時,僕從便放杯箸,擺上果品。衆先生又要與龐吉安席敬壽酒。還是老龐攔阻道:“今日乃因老夫賤辰,有勞衆位臺駕,理應老夫各敬一杯纔是,莫若大家免了,也不用安席敬酒,彼此就座,開懷暢飲,倒覺爽快。”衆人道:“既是太師吩咐,晚生等便從命了。”說罷,各人朝上一躬,仍按次序入席。酒過三巡之後,未免脫帽露頂,舒手劃拳,呼吆喝六,壺到杯乾。
正飲在半酣之際,只見僕從擡進一個盆來,說是孫姑老爺孝敬太師爺的河豚魚,極其新鮮,並且不少。衆先生聽說是新鮮河豚,一個個口角垂涎,俱各稱贊道:“妙哉!妙哉!河豚乃魚中至味,鮮美異常。”龐太師見大家誇獎,又是自己女婿孝敬,當著衆人頗有得色,吩咐搭下去,叫廚子急速做來,按桌俱要。衆先生聽了,個個喜懽,竟有立刻杯箸不動,單等吃河豚魚的。
不多時,只見從人各端了一個大盤,先從太師桌上放起,然後左右挨次放下。龐吉便舉箸嚮衆人讓了一聲:“請呀。”衆師爺答應如流,俱各道:“請!請!”只聽杯箸一陣亂響,風捲殘雲,立刻杯盤狼藉。衆人舔嘴咂舌,無不稱妙。忽聽那邊“咕咚”一聲響亮,大家看時,只見曲先生連椅兒裁倒在地,俱各詫異。又聽那邊米先生嚷道:“哇呀,了弗得,了弗得!河豚有毒,河豚有毒!這是受了毒了。大家俱要栽倒的,俱要喪命呀!這還了得!怎麽一時吾就忘了有毒呢?總是口頭饞得弗好。”旁邊便有插言的道:“如此說來,我們是沒得救星的了。”米先生猛然想起道:“還好,還好。有個方子可解,非金汁不可。如不然,人中黃亦可。若要速快,便是糞湯更妙。”
龐賊聽了,立刻叫虞侯僕從快快拿糞湯來。
一時間,下人手忙腳亂,抓頭不是尾,拿拿這個不好,動動那個不妥。還是有個虞侯有主意,叫了兩個僕從,將大案上擺的翡翠碧玉鬧龍瓶,兩邊獸面銜著金環,叫二人擡起,又從多寶閣上拿下一個淨白光亮的羊脂白玉荷葉式的碗,交付二人。叫他們到茅廁裏即刻舀來,越多越好。二人問道:“要多何用?”虞侯道:“你看人多吃的多,糞湯也必要多。少了是灌不過來的。”二人來到糞窖之內,捂著鼻子閉著氣,用羊脂白玉碗連屎帶尿一碗一碗舀了,往翡翠碧玉瓶裏灌。可惜這兩樣古玩落在權奸府第,也跟著遭此污穢。真也是劫數使然,無可如何。足足灌了個八分滿,二人提住金環,直奔到先月樓而來。
虞侯上前,先拿白玉碗盛了一碗,奉與太師爺。龐吉若要不喝,又恐毒發喪命;若要喝時,其臭難聞,實難下咽。正在猶豫,只見衆先生各自動手,也有用酒盃的,也有用小菜碟的,儒雅些的卻用羹匙,就有魯莽的,扳倒瓶,嘴對嘴,緊趕一氣用了個不少。龐吉看了,不因不由端起玉碗,一連也就飲了好幾口。米先生又憐念同寅,將先倒的曲先生令人扶住,自己蹲在身旁,用羹匙也灌了幾口,以盡他疾病扶持之誼。遲了不多時,只見曲先生蘇醒過來,覺得口內臭味難當,只道是自己酒醉,出而哇之,哪裏知道別人用好東西灌了他呢?米先生便問道:“曲兄怎麽樣呢?”曲先生道:“不怎的。爲何我這口邊糞臭得緊咧!”米先生道:“曲兄,你是受了河豚毒了。是小弟用糞湯灌活吾兄,以盡朋友之情的。”哪知道,這位曲先生方纔因有一塊河豚被人搶去吃了,自己未能到口,心內一煩惱,犯了舊病,因此栽倒在地。今聞用糞湯灌了他,爬起來道:“哇呀,怪道—怪道臭得很!臭得很!我是羊角瘋嚇,爲何用糞湯灌我?”說罷嘔吐不止。他這一吐不要緊,招得衆人誰不惡心,一張口洋溢泛濫。吐不及的逆流而上,從鼻孔中也就開了閘了。登時之間,先月樓中異味撲鼻,連虞侯、伴當、僕從,無不是嗩呐、喇叭,齊吹出“兒兒哇哇哇兒”的不止。好容易吐聲漸止,這纔用涼水漱口,噴得滿地汪洋。米先生不好意思,抽空兒他就溜之乎也了。鬧得衆人走又不是,坐又不是。老龐終是東人,礙不過臉去,只得吩咐:“往芍藥軒敞廳去罷?大家快快離開此地,省得聞這臭味難當。”衆人俱各來在敞廳,一時間心清目朗。又用上等雨前喝了許多,方覺得心中快活。龐賊便吩咐擺酒,索性大家痛飲,盡醉方休。衆人誰敢不遵?不多時,秉上燈燭,擺下酒饌,大家又喝起來,依然是劃拳行令,直喝至二鼓方散。
龐賊醺醒酒醉,踏著明月,手扶小童,竟奔水晶樓而來。趔趔趄趄地問道:“天有幾鼓了?”小童道:“已交二鼓。”龐吉道:“二位姨嬭嬭等急了,不知如何盼望呢。到了那裏,不要聲張,聽她們說些什麽。你看那邊爲何發亮?”小童道:“前面是蓮花浦。那是月光照得水面。”說話間過了小橋,老賊又吃驚道:“那邊好象一個人!”小童道:“太師爺忘了,那是補栽的河柳,襯著月色搖曳,仿彿人影兒一般。”誰知老龐疑心生暗鬼,竟是以邪招邪了。
及至到了水晶樓,剛到樓下,見隔扇虛掩,不用竊聽,巳聞得裏面有男女的聲音,連忙止步。只聽男子說道:“難得今日有此機會,方能遂你我之意。”又聽女子說道:“趁老賊陪客,你我且到樓上懽樂片時,豈不美哉。”隱隱聽得譆譆笑笑上樓去了。龐吉聽至此,不由氣衝牛斗,暗叫小童將主管龐福喚來,叫他帶領虞侯準備來拿人,自己卻輕輕推開隔扇,竟奔樓梯。上得樓來,見滿桌酒餚,杯中尚有餘酒。又見燭上結成花蕊,忙忙剪了蠟花。回頭一看,見繡帳金鈎掛起,裏面卻有男女二人相抱而臥。老賊看了,一把無名火往上一攻,見壁間懸掛寶劍,立刻抽出,對準男子用力一揮,頭已落地。嫣紅睡眼朦朧,纔待起來,龐賊也揮了一劍。可憐兩個獻媚之人,無故遭此摧折。誰知男子之頭落在樓板之上,將頭巾脫落,卻也是個女子。仔細看時,卻是姹紫。老賊“啊呀”了一聲,當啷啷寶劍落地。此時,樓的下面,龐福帶領多人俱各到了。聽得樓上又是“啊呀”,又是響亮,連忙跑上樓來一看,見太師殺了二妾,已然哀不成音了。
這老賊哭得也不象。叫他這裏哭一會兒,騰出筆來說個理兒:姹紫、嫣紅死在冤屈之中,不很冤屈;龐吉氣得糊塗之中,卻極糊塗。何以見得呢?原來二妾因老賊不來,心中十分怨恨,以酒殺氣,你推我讓,盼得沒有遣興的了。這姹紫與嫣紅假扮男女,來至繡帳,將金鈎掛起,同上牙牀相抱而臥。姹紫又將龐吉的軟巾戴上,彼此戲耍,便自昏沉睡去。這便是招殺的由頭。至于龐吉的糊塗,雖係酒後,亦不應如此冒失。你就要殺,也該想想,方纔來到樓下,剛聽見二人才上樓,如何就能夠沉睡呢?不論情由,他便手起劍落,連傷二命,這豈不是他極其糊塗麽?然而,千不怨萬不怨,怨只怨這個行事的人真是促狹狠毒,又裝什麽象聲兒呢!所謂賊出飛智也。是老賊的素日行爲過于不堪,故惹得這行俠尚義之人單單的與他過不去,生生兒將他兩個愛妾的性命斷送。
龐吉哭夠多時,又氣又惱又後悔,便吩咐龐福將二妾收拾盛殮。立刻派人請他得意門生,乃烏臺御史,官名廖天成,急速前來商議此事。自己帶了小童,離了水晶樓,來至前邊大廳之上,等候門生。及至廖天成來時,天已三鼓之半。見了龐吉,師生就座。龐吉便將誤殺二妾的情由說了一遍。這廖天成原是個謅媚之人,立刻逢迎道:“若據門生想來,多半是開封府與老師作對。他那裏能人極多,必是悄地差人探訪。見二位姨嬭嬭酒後戲耍酣眠,他便生出巧智,特裝男女聲音,使之聞之,叫老師聽見焉有不怒之理。因此二位姨嬭嬭傾生。此計也就毒得狠呢。這明是擾亂太師家宅不安,暗裏是與老師做對。”他這幾句話說的個龐賊咬牙切齒,憤恨難當,氣忿忿地問道:“似此如之奈何?怎麽想個法子以消我心頭之恨?”廖天成犯想多時,道:“依門生愚見,莫若寫個折子,直說開封府遣人殺害二命,將包黑參倒,以警將來。不知老師鈞意若何?”龐吉聽了道:“若能參倒包黑,老夫生平之願足矣。即求賢契大才,此處不方便,且到內書房去說罷。”師弟立起身來,小童持著燈引至書房。現成筆墨,廖天成便拈筆搆思。難爲他憑空立意,竟敢直陳,真是糊塗人對糊塗人,辦糊塗事。不多時,已脫草稿。老賊看了,連說:“妥當結實。就勞賢契大筆一揮。”廖天成又端端楷楷繕寫已畢,後面又將同黨之人派上五個,算是聯銜參奏。龐吉一邊吩咐小童:“快給廖老爺倒茶。”
小童領命來至茶房,用茶盆托了兩碗現烹的香茶。剛進了月亮門,只聽竹聲亂響,仔細看時,卻見一人蹲伏在地,懷抱鋼刀。這一嚇非同小可,丢了茶盤,一曡連聲嚷道:“有了賊了!”就望書房跑來,連聲兒都嚷岔了。龐賊聽了,連忙放下奏折,趕出院內。廖天成也就跟了出來,便問小童:“賊在哪裏?”小童道:“在那邊月亮門竹林之下。”龐吉與廖天成竟奔月亮門而來。
此時,僕從人等已然聽見,即同龐福各執棍棒趕來。一看,雖是一人,卻是捆綁停當,前面腰間插著一把宰豬的尖刀,仿彿抱著相似。大家嚮前將他提出。再一看時,卻是本府廚子劉三。問他不應,止于仰頭張口。連忙鬆了綁縛,他便從口內掏出一塊代手來,乾嘔了半天,方纔轉過氣來。
龐吉便問道:“卻是何人將你捆綁在此?”劉三對著龐吉叩頭道:“小人方纔在廚房瞌睡,忽見嗖地進來一人,穿著一身青靠,年紀不過二十歲,眉清目朗,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他對小人說:‘你要嚷,我就是一刀!’因此小人不敢嚷。他便將小人捆了,又撕了一塊髒布,給小人填在口內,把小人一提就來在此處。臨走,他在小人胸前就把這把刀插上,不知是什麽緣故。”龐賊聽了,便問廖天成道:“你看此事,這明是水晶樓裝男女聲音之人了。”廖天成聞聽,忽然心機一動,道:“老師且回書房要緊。”老賊不知何故,只得跟了回來。進了書房,廖天成先拿起奏折逐行逐字細細看了,筆畫並未改訛,也未霑污。看罷說道:“還好,還好。幸喜折子未壞。”即放在黃匣之內。龐吉在旁誇獎道:“賢契細心,想的週到。”又叫各處搜查,那裏有個人影。
不多時,天已五鼓,隨便用了些點心羹湯,龐吉與廖天成一同入朝,敬候聖上臨殿,將本呈上。仁宗一看就有些不悅。你道爲何?聖上知道包、龐二人不對,偏偏今日此本又是參包公的,未免有些不耐煩。何故他二人冤仇再不解呢?心中雖然不樂,又不能不看。見開筆寫著:“臣龐吉跪奏。爲開封府遣人謀殺二命事,..”後面敘著二妾如何被殺。仁宗看到殺妾二命,更覺詫異。因此反復翻閱,見背後忽露出個紙條兒來。抽出看時,不知上面寫著是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仁宗天子細看紙條,上面寫道:“可笑,可笑,誤殺反誣告。胡鬧,胡鬧,老龐害老包。”共十八個字。天子看了,這明是自殺,反要陷害別人。又看筆跡有些熟識,猛然想起忠烈祠墻上的字體,卻與此字相同。真是聰明不過帝王,暗道:“此帖又是那人寫的了。他屢次做的俱是磊磊落落之事,又何爲隱隱藏藏,再也不肯當面呢?實在令人不解。只好還是催促包卿便了。”想罷,便將折子連紙條兒俱各擲下,交大理寺讅訊。龐賊見聖上從折內翻出個紙條兒來,已然嚇得魂不附體。聯銜之人俱各暗暗耽驚。
一時散朝之後,龐賊悄嚮廖天成道:“這紙條兒從何而來?”廖烏臺猛然醒悟道:“是了,是了。他捆劉三,正爲調出老師與門生來,他就于此時放在折背後的。實實門生粗心之過。”龐吉聽了連連點首,道:“不錯,不錯。賢契不要多心。此事如何料的到呢。”及至到了大理寺,龐吉一力擔當,從實說了,惟求文大人婉轉復奏。文大人只得將他畏罪的情形,代爲陳奏。聖上傳旨:“龐吉著罰俸三年,不準低銷。聯銜的罰俸一年,不準抵銷。”聖上卻暗暗傳旨與包公,務必要題詩殺命之人,定限嚴拿。包公奉了此旨,回到開封,便與展爺、公孫先生計議。無法可施,只得連王、馬、張、趙俱各天天出去到處訪查,那裏有個影響。偏又值隆冬年近,轉瞬間又早新春。過了元宵佳節,看看到了二月光景,包公屢屢奉旨,總無影響。幸虧聖眷優渥,尚未嗔怪。
一日,王朝與馬漢商議道:“咱們天天出去訪查,大約無人不知。人既知道,更難探訪。莫若咱二人悄悄出城,看個動靜。賢弟以爲何如?”馬漢道:“出城雖好,但不知往何處去呢?”王朝道:“咱們信步行去,固然在熱鬧叢中踩訪,難道反往幽僻之處去麽?”二人說畢,脫去校尉服色,各穿便衣,離了衙門,竟往城外而來。沿路上細細賞玩艷陽景色。見了多少人,帶著香袋的,執著花的,不知是往哪裏去的。及至問人時,原來花神廟開廟,熱鬧非常,正是開廟正期。二人滿心懽喜,隨著衆人來至花神廟各處遊玩。卻見後面有塊空地,甚是寬闊,搭著極大的蘆棚,內中設擺著許多兵器架子。那邊單有一座客棚,裏面坐著許多人。內中有一少年公子,年紀約有三旬,橫眉立目,旁若無人。王、馬二人見了,便嚮人暗暗打聽。方知此人姓嚴名奇,他乃是已故威烈侯葛登雲的外甥,極其強梁霸道,無惡不作。只因他愛眠花宿柳,自己起了個外號叫花花太歲。又恐有人欺負他,便用多金請了無數的打手,自己也跟著學了些三角毛兒四門斗兒,以爲天下無敵。因此廟期熱鬧非常,他在廟後便搭一蘆棚,比試棒棍拳腳。誰知設了一連幾日,並無人敢上前比試,他更心高氣傲,自以爲絕無對手。
二人正觀望,只見外面多少惡奴,推推擁擁,攙攙架架,卻是一個女子,哭哭啼啼,被衆人簇擁著過了蘆棚,進了後面敞廳去了。王、馬二人心中納悶,不知爲了何事。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夥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你們若將他好好還我便罷,你們若要不放,我這老命就和你們拼了!”衆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見從棚內又出來兩個惡奴,說道:“方纔公子說了,這女子本是府中丫環,私行逃走,總未尋著,並且拐了好些東西。今日既然遇見,把他拿住,還要追問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趁早兒走罷。倘若不依,公子說啦,就把你送縣。”婆子聞聽,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衆惡奴往外面拖拽,這婆子如何支撐得住,便腳不霑地往外去了。
王朝見此光景,便與馬漢送目。馬漢會意,即便跟下去打聽底細。二人隨後也就出來。剛走到二層殿的夾道,只見外面進來一人,迎頭攔住道:“有話好說。這是什麽意思?請道其詳。”聲音洪亮,身量高大,紫巍巍一張面皮,黑漆漆滿部髭鬚,又是軍官打扮,更顯得威嚴壯健。王、馬二人見了,便暗暗喝綵稱羨。忽聽惡奴說道:“朋友,這個事你別管。我勸你有事治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兒。”那軍官聽了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那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不對我說,何不對著衆人說說。你們如不肯說,何妨叫那媽媽自己說說呢。”衆惡奴聞聽道:“夥計,你們聽見了。這個光景他是管定了。”忽聽婆子道:“軍官爺爺,快救婆子性命啊!”旁邊惡奴順手就要打那婆子。只見那軍官把手一隔,惡奴倒退了好幾步,呲牙咧嘴把胳膊亂甩。王、馬二人看了,暗暗懽喜。又聽軍官道:“媽媽不必害怕,慢慢講來。”那婆子哭著道:“我姓王。這女兒乃是我街坊。因他母親病了,許在花神廟燒香。如今他母親雖然好了,尚未復元,因此求我帶了他來還願,不想竟被他們搶去。求軍官爺搭救搭救。”說罷痛哭。只見那軍官聽了,把眉一皺道:“媽媽不必啼哭。我與你尋來就是了。”
誰知衆惡奴方纔見那人把手略略一隔,他們夥計就呲牙咧嘴,便知這軍官手頭兒兇。大約婆子必要說出根由,怕軍官先拿他們出氣,他們便一個個溜了。來到後面,一五一十俱告訴花花太歲。這嚴奇一聽,便氣衝牛斗。以爲今日若不顯顯本領,以後別人怎肯甘心珮服呢。便一聲斷喝:“引路!”衆惡奴狐假虎威,來至前面,嚷道:“公子來了!公子來了!”衆人見嚴奇來到,一個個俱替那軍官擔心,以爲太歲不是好惹的。
此時,王、馬二人看的明白。見惡霸前來,知道必有一番較量,惟恐軍官寡不敵衆。若到爲難之時,我二人助他一膀之力。那知那軍官早已看見,撇了婆子便迎將上去。衆惡奴指手劃腳道:“就是他!就是他!”嚴奇一看,不由地暗暗吃驚道:“好大身量!我別不是他的個兒罷。”便發話道:“你這人好生無禮。誰叫你多管閒事?”只見那軍官抱拳賠笑道:“非是在下多管閒事。因那婆子形色倉皇,哭得可憐。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望乞公子貴手高擡,開一線之恩,饒他們去罷。”說畢就是一揖。嚴奇若是有眼力的,就依了此人,從此做個相識,只怕還有個好處。誰知這惡賊惡貫已滿,難以躲避。他見軍官謙恭和藹,又是外鄉之人,以爲可以欺負,竟敢拿鷄蛋往鵝卵石上碰,登時把眼一翻,道:“好狗纔!誰許你多管?”冷不防颼地就是一腳,迎面踢來。這惡賊原想著是個暗算,趁著軍官作下揖去,不能防備這一腳,定然鼻青臉腫。哪知那軍官不慌不忙,瞧著腳臨切近,略一揚手,在腳面上一拂,口中說道:“公子休得無禮!”此話未完,只見公子“啊呀”,半天掙扎不起。衆惡奴一見,便嚷道:“你這廝竟敢動手!”一擁齊上,以爲好漢打不過人多。誰知那人只用手往左右一分,一個個便東倒西歪,哪個還敢上前。
忽聽那邊有人喊了一聲:“閃開!俺來也!”手中木棍高揚,就照軍官劈面打來。軍官見來得勢猛,將身往旁邊一閃,不想嚴奇剛剛的站起,恰恰的太歲頭就受了此棍,吧的一聲,打了個腦漿迸裂。衆惡奴發了一聲喊道:“了不得了,公子被軍漢打死了!快拿呀!快拿呀!”早有保甲地方並本縣官役,一齊將軍漢圍住。只聽那軍官道:“衆位不必動手,俺隨你們到縣就是了。”衆人齊說道:“好朋友,好朋友!敢做敢當,這纔是漢子呢。”
忽見那邊走過兩個人來,道:“衆位,事要公平。方纔原是他用棍打人,誤打在公子頭上。難道他不隨著赴縣麽?理應一同解縣纔是。”衆人聞聽講得有理,就要拿那使棍之人。那人將眼一瞪道:“俺史丹不是好惹的。你們誰敢前來?”衆人嚇得往後倒退。只見兩個人之中有一人道:“你慢說是史丹,就是屎蛋,也要推你一推。”說時遲那時快,順手一掠,將那棍也就逼住,攏過來往懷裏一帶,又嚮外一推,真成了屎蛋咧,嘰哩咕嚕滾在一邊。那人上前按住,對保甲道:“將他鎖了!”你道這二人是誰?原來是王朝、馬漢。又聽軍漢說道:“俺遭逢此事,所爲何來?,原爲救那女子,如今爲人不能爲徹,這便如何是好?”王、馬二人聽了,滿口應承:“此事全在我二人身上。朋友,你只管放心。”軍漢道:“既如此,就仰仗二位了。”說罷執手,隨衆人赴縣去了。
這裏,王、馬二人帶領婆子到後面。此時,衆惡奴見公子已死,也就一鬨而散,誰也不敢出頭。王、馬二人一直進了敞廳,將女子領出,交付婆子護送出廟。問明了住處姓名,恐有提問質對之事,方叫他們去了。二人不辭辛苦,即奔祥符縣而來。到了縣裏,說明姓名。門上急忙回稟了縣官,立刻請二位到書房坐了。王、馬二人將始末情由說了一遍,“此事皆係我二人目睹,貴縣不必過堂,立刻解往開封府便了。”正說間,外面拿進個略節來,卻是此案的名姓。死的名嚴奇,軍漢名張大,持棍的名史丹。縣官將略節遞與王、馬二人,便吩咐將一干人犯,多派衙役,立刻解往開封。
王、馬二人先到了開封府,見了展爺、公孫先生,便將此事說明。公孫策尚未開言,展爺忙問道:“這軍官是何形色?”王、馬二人將臉盤兒、身體兒說了一番。展爺聽了大喜,道:“如此說來,別是他罷?”對著公孫先生伸出大指。公孫策道:“既如此,少時此案解來,先在外班房等侯,悄悄叫展兄看看。若要不是那人也就罷了,倘若是那人冒名,展兄不妨直呼其名,使他不好改口。”衆人聽了,俱各稱善。
王、馬二人又找了包興,來到書房,回稟了包公,深贊張大的品貌,行事豪俠。包公聽了,雖不是寄柬留刀之人,或者由這人身上也可以追出那人的下落,心中也自暗暗忖度。王、馬又將公孫策先生叫南俠偷看,也回明了。包公點了點頭,二人出來。
不多時,此案解到,俱在外班房等侯。王、馬二人先換了衣服,前往班房。見放著簾子。隨後展爺已到,便掀起簾縫一瞧,不由地滿心懽喜,對著王、馬二人悄悄道:“果然是他。妙極,妙極!”王、馬二人連忙問道:“此人是誰?”展爺道:“賢弟休問。等我進去呼出名姓,二位便知。二位賢弟即隨我進來,劣兄給你們彼此一引見,他也不能改口了。”王、馬二人領命。
展爺一掀簾子進來,道:“小弟打量是誰?原來是盧方兄到了。久違啦,久違!”說著,王、馬二人進來。展爺給引見道:“二位賢弟不認得麽?這位便是陷空島盧家莊號稱鑽天鼠名盧方的盧大員外。二位賢弟快來見禮。”王、馬急速上前。展爺又嚮盧方道:“盧兄,這便是開封府四義士之中的王朝、馬漢兩位老弟。”三個人彼此執手作揖。盧方到了此時,也不能說我是張大,不是姓盧的。人家連家鄉住處俱各說明,還隱瞞什麽呢?盧方反倒問展爺道:“足下何人?爲何知道盧方的賤名?”展爺道:“小弟名喚展昭。曾在茉花村蘆花蕩,爲鄧彪之事,小弟見過尊兄。終日渴想至甚,不想今日幸會。”盧方聽了方纔知道是南俠,便是號“御貓”的。他見展爺人品氣度和藹之甚,毫無自滿之意,便想起五弟任意胡爲,全是自尋苦惱,不覺暗暗感嘆。面上卻陪著笑道:“原來是展老爺。就是這二位老爺,方纔在廟上多承垂青看顧,我盧方感之不盡。”二人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盧兄太外道了,何得以老爺相呼?顯見得我等不堪爲弟了。”盧方道:“三位老爺太言重了。一來三位現居皇家護衛之職,二來盧方刻下乃人命重犯,何敢以弟兄相稱?豈不是太不知自量了麽!”展爺道:“盧兄過于能言了。”王、馬二人道:“此處不是講話的所在,請盧兄到後面一敘。”盧方道:“犯人尚未過堂,如何敢蒙如此厚待,斷難從命。”展爺道:“盧兄放心,全在小弟等身上。請到後面,還有衆人等著要與老兄會面。”盧方不能推辭,只得隨著三人來到後面公廳。早見張、趙、公孫三位降階而迎。展爺便一一引見,懽若平生。
來到屋內,大家讓盧方上座。盧方斷斷不肯,總以犯人自居:“理當侍立,能夠不罰跪,足見高情。”大家哪裏肯依。還是愣爺趙虎道:“彼此見了,放著話不說,且自鬧這些個虛套子。盧大哥,你是遠來,你就上面坐。”說著把盧方拉至首座。盧方見此光景,只得從權坐下。王朝道:“還是四弟爽快。再者盧兄從此什麽犯人咧、老爺咧,也要免免纔好,省得鬧的人怪肉麻的。”盧方道:“既是衆位兄臺擡愛,拿我盧某當個人看待,我盧方便從命了。”左右伴當獻茶已畢,還是盧方先提起花神廟之事。王、馬二人道:“我等俱在相爺臺前回明。小弟二人便是證見。凡事有理,斷不能難爲我兄。”只見公孫先生和展爺彼此告過失陪,出了公所,往書房去了。未知相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公孫先生同展爺去不多時,轉來道:“相爺此時已升二堂,特請盧兄一見。”盧方聞聽,只打量要過堂了,連忙立起身來,道:“盧方乃人命要犯,如何這樣見得相爺?盧方豈是不知規矩的麽?”展爺連聲道“好”,一回頭吩咐伴當快看刑具。衆人無不點頭稱羨。少時,刑具拿到,連忙與盧方上好。大家圍隨,來至二堂以下。
王朝進內稟道:“盧方帶到。”忽聽包公說道:“請。”這一聲,連盧方都聽見了,自己登時反倒不得主意了。隨著王朝來至公堂,雙膝跪倒,匍匐在地。忽聽包公一聲斷喝道:“本閣著你去請盧義士,如何用刑具拿到,是何道理?還不快快卸去!”左右連忙上前卸去刑具。包公道:“盧義士,有話起來慢慢講。”盧方哪裏敢起來,連頭也不敢擡,便道:“罪民盧方,身犯人命重案,望乞相爺從公判斷,感恩不盡。”包公道:“盧義士休如此迂直。花神廟之事,本閣盡知。你乃行俠尚義,濟弱扶傾。就是嚴奇喪命,自有史丹對抵,與你什麽相干?他等強惡,助紂爲虐,冤冤相報,暗有循環。本閣已有辦法,即將史丹定了誤傷的罪名,完結此案。盧義士理應釋放無事,只管起來。本閣還有話講。”展爺嚮前悄悄道:“盧兄休要辜負相爺一片愛慕之心,快些起來,莫要違悖鈞諭。”那盧方到了此時,概不由己,朝上叩頭。展爺順手將他扶起,包公又吩咐看座。盧方哪裏敢坐,鞠躬侍立。偷眼嚮上觀瞧,見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而威,那一派的嚴肅正氣,實令人可畏而可敬,心中暗暗誇獎。
忽見包公含笑問道:“盧義士因何來京?請道其詳。”一句話問得個盧方紫面上套著紫,半晌答道:“罪民因尋盟弟白玉堂,故此來京。”包公又道:“是義士一人前來,還有別人?”盧方道:“上年初冬之時,罪民已遣韓彰、徐慶、蔣平三個盟弟一同來京。不料自去冬至今,杳無音信。罪民因不放心,故此親身來尋。今日方到花神廟。”包公聽盧方直言無隱,便知此人忠厚篤實,遂道:“原來衆義士俱各來了。義士既以實言相告,本閣也就不隱瞞了。令弟五義士在京中做了幾件出類拔萃之事,連聖上俱各知道。並且聖上還誇獎他是個俠義之人,欽派本閣細細訪查。如今,義士既已來京,肯替本閣代爲細細訪查麽?”盧方聽至此,連忙跪倒道:“白玉堂年幼無知,惹下滔天大禍,至干聖怒,理應罪民尋找擒拿到案。任憑聖上天恩,相爺的垂照。”包公見他應了,便叫:“展護衛同公孫先生好生款待,恕本閣不陪。留去但憑義士,不必拘束。”盧方聽了,復又叩頭,起來同定展爺出來。
到了公所之內,只見酒餚早巳齊備,卻是公孫先生預先吩咐的。仍將盧方讓至上座,衆人左右相陪。飲酒之間,便提此事。盧爺是個豪爽忠誠之人,應了三日之內有與無必來復信,酒也不肯多飲,便告別了衆人。衆人送出衙外,也無贅話煩言,彼此一執手,盧方便揚長去了。
展爺等回至公所,又議論盧方一番:爲人忠厚、老誠、豪爽。公孫策道:“盧兄雖然誠實,惟恐別人卻不似他。方纔聽盧方之言,說那三義已于隆冬之時來京,想來也必在暗中探訪。今日花神廟之事,人人皆知解到開封府。他們如何知道立刻就把盧兄釋放了呢?必以爲人命重案,寄監收禁。他們若因此事,夤夜前來淘氣,卻也不可不防。”衆人聽了,俱各稱是。”似此如之奈何?”公孫策道:“說不得大家辛苦些,出人巡邏。第一保護相爺要緊。”此時天已初鼓,展爺先將裏衣扎縛當,佩了寶劍,外面罩了長衣,同公孫先生竟進書房去了。這裏,四勇士也就各各防備,暗藏兵刃,俱各留神小心。
單言盧方離了開封府之時,已將掌燈,又不知伴當避于何處,有了寓所不曾。自己雖然應了找尋白玉堂,卻又不知他落于何處。心內思索,竟自無處可歸。忽見迎面來了一人,天氣昏黑,看不真切。及至臨近一看,卻是自己伴當,滿心懽喜。伴當見了盧方,反倒一怔,悄悄問道:“員外如何能夠回來?小人已知員外解到開封,故此急急進京,城內找了下處,安放了行李,帶上銀兩,特要到開封府去與員外安置。不想員外竟會回來了。”盧方道:“一言難盡。且到下處再講。”伴當道:“小人還有一事,也要告稟員外呢。”說著話,伴當在前引路,主僕二人來到下處。盧方撣塵淨面之時,酒飯已然齊備。盧方入座,一邊飲酒,一邊對伴當悄悄說道:“開封府遇見南俠,給我引見了多少朋友,真是人人義氣,個個豪傑。多虧了他們在相爺跟前竭力分辯,全推在那姓史的身上,我是一點事兒沒有。”又言:“包公相待甚好,義士長義士短的稱呼,賜座說話。我便偷眼觀瞧,相爺真好品貌,真好氣度,實在是國家的棟梁,萬民之福!後來問話之間,就提起五員外來了。相爺覿面吩咐,托我找尋。我焉有不應的呢?後來大家又在公所之內設了酒餚,衆朋友方說出五員外許多的事來。敢則他做的事不少,什麽寄柬留刀、與人辨冤、夜間大鬧開封府、南俠比試。這還庶乎可以。誰知他又上皇宮內苑,題什麽詩,又殺了總管太監。你說五員外胡鬧不胡鬧?並且還有奏折內夾紙條兒,又是什麽盜取黃金,我也說不了許多了。我應了三日之內,找得著找不著,必去復信,故此我就回來了。你想,哪知五員外下落?往哪裏去找呢?你方纔說還有一事,是什麽事呢?”伴當道:“若依員外說來,要找五員外卻甚容易。”盧方聽了,懽喜道:“在哪裏呢?”伴當道:“就是小人尋找下處之時,遇見了跟二爺的人。小人便問他衆位員外在哪裏居住。他便告訴小人,說在龐太師花園後樓,名叫文光樓,是個堆書籍之所。同五員外都在那裏居住呢。小人已問明了,龐太師的府第卻離此不遠。出了下處,往西一片松林,高大的房子便是。”盧方聽了,滿心暢快,連忙用畢了飯。
此時,天氣已有初更,盧方便暗暗裝束停當,穿上夜行衣靠,吩咐伴當看守行李,悄悄地竟奔了龐吉府的花園文光樓而來。到了墻外,他便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了文光樓。恰恰遇見白玉堂獨自一人在那裏。見面之時,不由的長者之心,落下幾點忠厚淚來。白玉堂卻毫不在意。盧方述說了許多思念之苦,方問道:“你三個兄長往哪裏去了?”白玉堂道:“因聽見大哥遭了人命官司,解往開封府,他們哥兒仨方纔俱換了夜行衣服,上開封府了。”盧方聽了,大吃一驚,想道:“他們這一去,必要生出事來,豈不辜負相爺一團美意?倘若有些差池,我盧某何以見開封衆位朋友呢?”想至此,坐立不安,好生的著急。直盼到交了三鼓,還不見回來。
你道韓彰、徐慶、蔣平爲何去許久?只因他等來到開封府,見內外防範甚嚴,便越墻從房上而入。剛到跨所大房之上,恰好包興由茶房而來,猛一擡頭,見有人影,不覺失聲道:“房上有人!”對面便是書房。展爺早已聽見,脫去長衣,拔出寶劍,一伏身斜刺裏一個健步,往房上一望,見一人已到簷前。展爺看得真切,從囊中一伸手,掏出袖箭,反背就是一箭。只見那人站不穩身體,一歪掉下房來。外面王、馬、張、趙已然趕進來了。趙虎緊趕一步,按住那人。張龍上前幫助綁了。展爺正要縱身上房,忽見房上一人,把手一揚,嚮下一指。展爺見一縷寒光,竟奔面門,知是暗器,把頭一低,剛剛躲過。不想身後是馬漢,肩頭之下已中了弩箭。展爺一飛身,已到房上,竟奔了使暗器之人。那人用了個風掃敗葉勢,一順手就是一樸刀。一片冷光奔了展爺的下三路。南俠忙用了個金鷄獨立回身勢,用劍往旁邊一削,只聽當的一聲,樸刀卻短了一截。只見那人一轉身,越過房脊。又見金光一閃,卻是三棱蛾眉刺,竟奔眉攢而來。展爺將身一閃,剛用寶劍一迎,誰知鋼刺抽回,劍卻使空。南俠身體一晃,幾乎栽倒。忙一伏身,將寶劍一拄,腳下立住。用劍逼住面門,長起身來。再一看時,連個人影兒也不見了。展爺只得跳下房來,進了書房,參見包公。
此時,已將捆縛之人帶至屋內。包公問道:“你是何人?爲何夤夜至此?”只聽那人道:“俺乃穿山鼠徐慶;特爲救俺大哥盧方而來,不想中了暗器遭擒。不用多言,只要叫俺見大哥一面,俺徐慶死也甘心瞑目。”包公道:“原來三義士到了。”即命左右鬆了綁,看座。徐慶也不致謝,也不遜讓,便一屁股坐下。將左腳一伸,順手將袖箭拔出,道:“是誰的暗器,拿了去。”展爺過來接去。徐慶道:“你這袖箭不及俺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有毒,若是著上,藥性一發,便不省人事。”正說間,只見王朝進來稟道:“馬漢中了弩箭,昏迷不醒。”徐慶道:“如何?千萬不可拔出,還可以多活一日。明日這時候,也就嗚呼了。”包公聽了,連忙問道:“可有解藥沒有?”徐慶道:“有啊。卻是俺二哥帶著,從不傳人。受了此毒,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用了解藥,即刻回生。若過了十二個時辰,縱有解藥也不能好了。這是俺二哥獨得的奇方,再也不告訴人的。”包公見他說話雖然粗魯,卻是個直爽之人,堪與趙虎稱爲伯仲。徐慶忽又問道:“俺大哥盧方在哪裏?”包公便道:“昨晚已然釋放,盧義士已不在此了。”徐慶聽了,哈哈大笑道:“怪道人稱包老爺是個好相爺,忠正爲民。如今果不虛傳。俺徐慶倒要謝謝了!”說罷,噗通趴在地下就是一個頭,招得衆人不覺要笑。徐慶起來,就要找盧方去。包公見他天真爛熳,不拘禮法,只要合了心就樂,便道:“三義士,你看外面已交四鼓。夤夜之間,哪裏尋找?暫且坐下,我還有話問你。”徐慶卻又坐下。包公便問白玉堂所做之事。愣爺徐慶一一招承,“惟有劫黃金一事,卻是俺二哥、四弟並有柳青,假冒王、馬、張、趙之名,用濛汗藥酒將那羣人藥倒,我們盜取了黃金。”衆人聽了,個個點頭舒指。
徐慶正在高談闊論之時,只見差役進來稟道:“盧義士在外求見。”包公聽了,急著展爺請來相見。不知盧方來此爲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盧方又到開封府求見,你道卻爲何事?只因他在文光樓上盼到三更之後,方見韓彰、蔣平。二人見了盧方,更覺詫異,忙問道:“大哥如何能在此呢?”盧方便將包相以恩相待,釋放無事的情由,說了一遍。蔣平聽了,對著韓、白二人道:“我說不用去,三哥務必不依。這如今鬧得倒不成事了!”盧方道:“你三哥哪裏去了?”韓彰把到了開封,彼此對壘的話說了一遍。盧方聽了,只急得搓手,半晌嘆了口氣道:“千不是,萬不是,全是五弟不是。”蔣平道:“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盧方道:“他若不找什麽姓展的,咱們如何來到這裏?”韓彰聽了卻不言語。蔣平道:“事已如此,也不必抱怨了。難道五弟有了英名,你我作哥哥的豈不光綵麽?只是如今依大哥怎麽樣呢?”盧方道:“再無別說,只好劣兄將五弟帶至開封府,一來懇求相爺在聖駕前保奏,二來當與南俠賠個禮兒,也就沒事了。”玉堂聽了,登時氣得雙眉緊皺,二目圓睜,若非在文光樓上,早已怪叫、吆喝起來。便怒道:“大哥,此話從何說起?小弟既來尋找南俠,便與他誓不兩立。雖不能他死我活,總要叫他甘心拜服于我,方能出這口惡氣。若非如此,小弟至死也是不從的!”蔣平聽了,在旁贊道:“好兄弟,好志氣!真與我們陷空島爭氣!”韓彰在旁瞅了蔣平一眼,仍是不語。盧方道:“據五弟說來,你與南俠有仇麽?”玉堂道:“並無仇隙。”盧方道:“既無仇隙,你爲何恨他到如此地步呢?”玉堂道:“小弟也不恨他,只恨這‘御貓’二字。我也不管他是有意,我也不管是聖上所賜,只是有個‘御貓’,便覺五鼠減色,是必將他治倒方休。如不然,大哥就求包公回奏聖上,將南俠的‘御貓’二字去了,或改了,小弟也就情甘認罪。”盧方道:“五弟,你這不是爲難劣兄麽?劣兄受包相知遇之恩,應許尋找五弟。如今既已見著,我卻回去求包公改‘御貓’二字,此話劣兄如何說得出口來?”玉堂聽了,冷笑道:“哦!敢則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既如此,就該拿了小弟去請功候賞啊!”
只這一句話,把個仁義的盧方氣得默默無言,站起身來,出了文光樓,躍身下去,便在後面大墻以外走來走去。暗道:“我盧方交結了四個兄弟,不想爲此事,五弟竟如此與我翻臉。他還把我這長兄放在心裏麽?”又轉想包公相待的那一番情義,自己對衆人說的話,更覺心中難受。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一時間濁氣上攻,自己把腳一跺道:“噯!莫若死了,由著五弟鬧去,也省得我提心吊膽。”想罷,一擡頭,只見那邊從墻上斜插一枝杈丫,甚是老榦,自己暗暗點頭道:“不想我盧方竟自結果在此地了。”說罷,從腰間解下絲縧,往上一扔,搭在樹上,將兩頭比齊,剛要結扣,只見這絲縧哧哧哧自己跑到樹上去了。盧方怪道:“可見時衰鬼弄人了。怎麽絲縧也會活了呢?”正自思忖,忽見順著枝榦下來一人,卻是蔣四爺,說道:“五弟糊塗了,怎麽大哥也反悔了呢?”盧方見了蔣平,不覺滴下淚來,道:“四弟,你看適纔五弟是何言語?叫劣兄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間?”蔣平道:“五弟此時一味的心高氣傲,難以治服。不然小弟如何肯隨和他呢。需要另設別法,折服于他便了。”盧方道:“此時你我往何方去好呢?”蔣平道:“趕著上開封府。就算大哥方纔聽見我等到了,故此急急前來賠罪。再者,也打聽打聽三哥的下落。”盧方聽了,只得接過絲縧,將腰束好,一同竟奔開封府而來。
見了差役,說明來歷。差役去不多時,便見南俠迎了出來。彼此相見,又與蔣平引見。隨即來到書房。剛一進門,見包公穿著便服,在上面端坐,連忙雙膝跪倒,口中說道:“盧方罪該萬死,望乞恩相赦宥。”蔣平也就跪在一旁。徐慶正在那裏坐著,見盧方與蔣平跪倒,他便順著座兒一溜,也就跪下了。包公見他們這番光景,真是豪俠義氣,連忙說道:“盧義士,他等前來,原不知本閣已將義士釋放,故此爲義氣而來。本閣也不見罪。只管起來,還有話說。”盧方等聽了,只得嚮上叩頭,立起身來。包公見蔣平骨瘦如柴,形如病夫,便問:“此是何人?”盧方一一回稟。包公方知,就是善會水的蔣澤長。忙命左右看座。連展爺與公孫策俱各坐了。包公便將馬漢中了毒藥弩箭,昏迷不醒的話說了一回。依盧方就要回去嚮韓彰取藥。蔣平攔道:“大哥若取藥,惟恐二哥當著五弟總不肯給的;莫若小弟使個計策,將藥誆來,再將二哥激發走了,剩了五弟一人,孤掌難鳴,也就好擒了。”盧方聽說,便問計將安出。蔣平附耳道:“如此如此,二哥焉有不走之理。”盧方聽了道:“這一來,你二哥與我豈不又分散了麽?”蔣平道:“目下雖然分別,日後自然團聚。現在外面已交五鼓,事不宜遲,且自取藥要緊。”連忙嚮展爺要了紙筆墨硯,提筆一揮而就。折曡了,叫盧方打上花押,便回明包公,仍從房上回去,又近又快。包公應允。蔣平出了書房,將身一縱,上房越脊,登時不見。衆人無不稱羨。
單說蔣爺來至文光樓,還聽見韓彰在那裏勸慰白玉堂。原來玉堂的餘氣還未消呢。蔣平見了二人道:“我與大哥將三哥好容易救回,不想三哥中了毒藥袖箭,大哥背負到前面樹林,再也不能走了。小弟又背他不動。只得二哥與小弟同去走走。”韓爺聽了,連忙離了文光樓。蔣平便問:“二哥,藥在何處?”韓彰從腰間摘下個小荷包來,遞與蔣平。蔣平接過,摸了摸,卻有兩丸,急忙掏出。將衣邊鈕子咬下兩個,咬去鼻兒,滴溜圓,又將方纔寫的字帖裹了裹,塞在荷包之內,仍遞與韓彰。將身形略轉了幾轉,他便抽身竟奔開封府而來。
這裏,韓爺只顧奔前面樹林,以爲蔣平拿了藥去,先解救徐慶去了,哪裏知道他是奔了開封呢?韓二爺來到樹林,四下裏尋覓,並不見大哥、三弟,不由心下納悶。摸摸荷包,藥仍二丸未動,更覺不解。四爺也不見了,只得仍回文光樓來。見了白玉堂,說了此事,未免彼此狐疑。韓爺回手又摸了摸荷包道:“呀!這不象藥。”連忙叫白玉堂敲著火種,隱著光亮一看,原來是字帖兒裹著鈕子。忙將字帖兒打開觀看,卻有盧方花押,上面寫著叫韓彰絆住白玉堂,作爲內應,方好擒拿。白玉堂看了,不由地懷疑,道:“二哥,就把小弟綁了罷,交付開封就是了。”韓爺聽了急道:“五弟,休出此言。這明是你四哥恐我幫助于你,故用此反間之計。好好好,這纔是結義的好弟兄呢!我韓彰也不能做內應,也不能幫扶五弟,俺就此去也!”說罷,立起身來,出了文光樓,躍身去了。
這時,蔣平誆了藥回轉開封,已有五鼓之半。連忙將藥研好,一丸灌將下去。不多時,馬漢回轉過來,吐了許多毒水,心下方覺明白。大家也就放了心了。略略歇息,天已大亮。
到了次日晚間,蔣平又暗暗到文光樓。誰知玉堂卻不在彼,不知投何方去了。盧方又到下處,叫伴當將行李搬來。從此,開封府又添了陷空島的三義,幫扶著訪查此事。卻分爲兩班:白日卻是王、馬、張、趙細細緝訪,夜晚卻是南俠同著三義暗暗搜尋。
不想這一日,趙虎因包公入闈,閒暇無事,想起王、馬二人在花神廟巧遇盧方,暗自想道:“我何不也出城走走呢?”因此,扮了個客人的模樣,悄悄出城,信步行走。正走著,覺得腹中饑餓,便在村頭小飯館內意慾獨酌,吃些點心。剛然坐下,要了酒,隨意自飲。只見那邊桌上有一老頭兒,卻是外鄉形景,滿面愁容,眼淚汪汪,也不吃,也不喝,只是瞅著趙爺。趙爺見他可憐,便問道:“你這老頭兒,瞧俺則甚?”那老者見問,忙立起身來道:“非是小老兒敢瞧客官。只因腹中饑餓,缺少錢鈔,見客官這裏飲酒,又不好啟齒。望乞見憐。”趙虎聽了,哈哈大笑道:“敢則是你餓了,這有何妨呢?你便過來,俺二人同桌而食,有何不可?”那老兒聽了懽喜,未免臉上有些羞慚。及至過來,趙爺要了點心饅饅叫他吃。他卻一邊吃著一邊落淚。趙爺看了,心中不悅,道:“你這老頭兒,好不曉事。你說餓了,俺給你吃。你又哭什麽呢?”老者道:“小老兒有心事,難以告訴客官。”趙爺道:“原來你有心事,這也罷了。我且問你,你姓什麽。”老兒道:“老兒姓趙。”趙虎道:“噯喲!原來是當家子。”老者又接著道:“小老兒姓趙名慶,乃是仁和縣的承差。只因包三公子太原進香..”趙虎聽了道:“什麽包三公子?”老者道:“便是當朝宰相包相爺的姪兒。”趙虎道:“哦,哦。包三公子進香怎麽樣?”老者道:“他故意的繞走蘇州,一來爲遊山玩景,二來爲勒索州縣的銀兩。”趙虎道:“竟有這等事?你講,你講。”老者道:“只因路過管城縣,我家老爺派我預備酒飯,迎至公館款待。誰想三公子說鋪墊不好,預備的不佳,他要勒索程儀三百兩。我家老爺乃是一個清官,並無許多銀兩。又說小人借水行舟,希圖這三百兩銀子,將我打了二十板子。幸喜衙門上下,俱是相好,卻未打著。後來見了包三公子,將我吊在馬棚,這一頓馬鞭子,打的卻不輕。還是應了另改公館,孝敬銀兩,方將我放出來。小老兒一時無法,因此脫逃,意慾到京,尋找一個親戚。不想投親不著,只落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衣服典當已盡,看看不能糊口,將來難免餓死,做定他鄉之鬼呀!”說罷痛哭。趙爺聽至此,又是心疼趙慶,又是氣恨包公子,恨不得立刻拿來出這口惡氣。因對趙慶道:“老人家,你負此沉冤,何不寫個訴呈呢?”未知趙慶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趙虎暗道:“我家相爺,赤心爲國,誰知他的子姪,如此不法。我何不將他指引到開封府,看我們相爺如何辦理?是秉公呵,還是徇私呢?”想罷道:“你正該寫個呈子。”趙慶道:“小老兒上京投親,正爲遞呈分訴。”趙虎道:“不知你想在何處去告呢?”趙慶道:“小老兒聞得大理寺文大人那裏頗好。”趙爺道:“文大人雖好,總不如開封府包太師那裏好。”趙慶道:“包太師雖好,惟恐這是他本家之人,未免要有些袒護,于事反爲不美。”趙虎道:“你不知道包太師,辦事極其公道,無論親疏,總要秉正除奸。若在別人手裏告了,他倒可托個人情,或者官府做個人情,那倒有的。你若在他本人手裏告了,他便得秉公辦理,再也不能偏嚮的。”趙慶聽了有理,便道:“既承指教,明日就在太師跟前告就是了。”趙虎道:“你且不要忙。如今相爺現在場內,約于十五日後,你再進城攔轎呈訴。”當下叫他吃飽了,卻又在肚兜內摸出半錠銀子來,道:“這還有五六天工夫呢,莫不成餓著嗎?拿去做盤費用罷。”趙慶道:“小老兒既蒙賞吃點心,如何還敢受賜銀兩?”趙虎道:“這有什麽要緊,你只管拿去。你若不要,俺就惱了。”趙慶只得接過來,千恩萬謝的去了。
趙虎見趙慶去後,自己又飲了幾杯,纔出了飯鋪,也不訪查了,便往舊路歸來。心中暗暗盤算,倒替相爺爲難。此事要接了呈子,生氣是不消說了。只是如何辦法呢!自己又囑咐:“趙虎啊,趙虎!你今日回開封,可千萬莫露風聲。這可是要緊的啊!”他雖如此想,哪裏知道凡事不可預料。他若是將趙慶帶至開封,倒不能錯。誰知他又細起心來了,這纔鬧的錯大發了呢。
趙虎在開封府等了幾天,卻不見趙慶鳴冤,心中暗暗輾轉道:“那老兒說是必來,如何總未到呢?難道他是個誆嘴吃的?若是如此,我那半錠銀子花的纔冤呢!”
你道趙慶爲何不來?只因他過了五天,這日一早起進城來,正走到鬧熱叢中,忽見兩旁人一分,嚷道:“閃開!閃開!太師爺來了!太師爺來了!”趙慶聽見“太師”二字,便煞住腳步,等著轎子臨近,便高舉呈詞,雙膝跪倒,口中喊道:“冤枉啊,冤枉!”只見轎已打桿,有人下馬接過呈子,遞入轎內。不多時,只聽轎內說道:“將這人帶至府中問去。”左右答應一聲。轎夫擡起轎來,如飛的竟奔龐府去了。
你道這轎內是誰?卻是太師龐吉。這老姦賊得了這張呈子,如拾珍寶一般,立刻派人請女婿孫榮與門生廖天成。及至二人來到,老賊將呈子與他等看了,只樂得手舞足蹈,屁滾尿流,以爲此次可將包黑參倒了。又將趙慶叫到書房,好言好語,細細地問了一番。便大家商議,繕起奏折,預備明日呈遞。又暗暗定計,如何行文搜查勒索的銀兩,又如何到了臨期使他再不能更改。洋洋得意,樂不可言。
至次日,聖上臨殿。龐吉出班,將呈子謹呈御覽。聖上看了,心中有些不悅,立刻宣包公上殿,便問道:“卿有幾個姪兒?”包公不知聖意,只得奏道:“臣有三個姪男。長次俱務農,惟有第三十個卻是生員,名叫包世榮。”聖上又問道:“你這姪男可曾見過沒有?”包公奏道:“微臣自在京供職以來,並未回家。惟有臣的大姪見過,其餘二姪、三姪,俱未見過。”仁宗天子點了點頭,便叫陳伴伴將此折遞與包卿看。包公恭敬捧過一看,連忙跪倒,奏道:“臣子姪不肖,理應嚴拿,押解來京,嚴加讅訊。臣有家教不嚴之罪,亦當從重究治。仰懇天恩依律施行。”奏罷,便匍匐在地。聖上見包公毫無遮飾之詞,又見他惶愧至甚,聖心反覺不安,道:“卿家日夜勤勞王事,並未回家,如何能夠知道家中事體?卿且平身。俟押解來京時,朕自有道理。”包公叩頭,平身歸班。聖上即傳旨意:立刻行文,著該府、州、縣,無論包世榮行至何方,立即押解馳驛來京。
此抄一發,如星飛電轉,迅速之極。不一日,便將包三公子押解來京。剛到城內熱鬧叢中,見那壁廂一騎馬飛也似跑來。相離不遠,將馬收住,滾鞍下來,便在旁邊屈膝稟道:“小人包興,奉相爺鈞諭,求衆押解老爺略留情面,容小人與公子微述一言,再不能久停。”押解的官員聽是包太師差人前來,誰也不好意思的,只得將馬勒住道:“你就是包興麽?既是相爺有命,容你與公子見面就是了。但你主僕在哪裏說話呢?”那包興道:“就在這邊飯鋪罷。不過三言兩語而已。”這官員便吩咐將閒人逐開。此時,看熱鬧的人山人海,誰不知包相爺的人情到了。又見這包三公子人品卻也不俗,同定包興進鋪,自有差役暗暗跟隨。不多會,便見出來。包興又見了那位老爺,屈膝跪倒道:“多承老爺厚情,容小人與公子一見。小人回去必對相爺細稟。”那官兒也只得說:“給相爺請安。”包興連聲答應,退下來,抓鬃上馬,如飛的去了。這裏,押解三公子的先到兵馬司掛號,然後便到大理寺聽候綸音。
誰知此時龐吉已奏明聖上,就交大理寺,額外添派兵馬司、都察院三堂會讅。聖上準奏。你道此賊又添此二處爲何?只因兵馬司是他女婿孫榮,都察院是他門生廖天成,全是老賊心腹。惟恐文彦博讅的袒護,故此添派二處。他哪裏知道,文老大人忠正辦事,毫無徇私呢?
不多時,孫榮、廖天成來到大理寺,與文大人相見。皆係欽命,難分主客,仍是文大人居了正位,孫、廖二人兩旁側坐。喊了堂威,便將包世榮帶上堂來。便問他如何進香,如何勒索州縣銀兩。包三公子因在飯鋪聽了包興之言,說相爺已在各處托囑明白,讅訊之時,不必推諉,只管實說,相爺自有救公子之法,因此,三公子便道:“生員奉祖母之命,太原進香。聞得蘇杭名山秀水極多,莫若趁此進香,就便遊玩。只因路上盤川缺少,先前原是在州縣借用,誰知後來他們俱送程儀,並非有意勒索。”文大人道:“既無勒索,那趙顯謨如何休致?”包世榮道:“生員乃一介儒生,何敢妄干國政?他休致不休致,生員不得而知。想來是他才力不及罷了。”孫榮便道:“你一路逢州過縣,到底勒索了多少銀兩?”包世榮道:“隨來隨用,也記不清了。”
正問至此,只見進來一個虞侯,卻是龐太師寄了一封字兒,叫面交孫姑老爺的。孫榮接來看了,道:“這還了得!竟有如此之多。”文大人便問道:“孫大人,卻是何事?”孫榮道:“就是此子在外勒索的數目。家岳已令人暗暗查來。”文大人道:“請借一觀。”孫榮便道:“請看。”遞將過去。文大人見上面有各州縣的銷耗數目,後面又見有龐吉囑托孫榮極力參奏包公的話頭。看完了也不遞給孫榮,便籠入袖內,望著來人說道:“此係公堂之上,你如何擅敢妄傳書信,是何道理?本當按照擾亂公堂辦理,念你是太師的虞侯,權且饒恕。左右,與我用棍打出去!”虞侯嚇了個心驚膽怕。左右一喊,連忙逐下堂去。文大人對孫榮道:“令岳做事太率意了。此乃法堂,竟敢遣人送書,于理說不去罷?”孫榮連連稱“是”,字柬兒也不敢往回要了。廖天成見孫榮理屈,他卻搭訕著問包世榮道:“方纔押解官回稟:包太師曾命人攔住馬頭,要見你說話,可是有的?”包世榮道:“有的。無非告訴生員不必推諉,總要實說,求衆位大人庇佑之意。”廖天成道:“那人他叫什麽名字?”包世榮道:“叫包興。”廖天成立刻吩咐差役,傳包興到案,暫將包世榮帶下去。
不多時,包興傳到。孫榮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泄,如今見了包興,卻作起威來,道:“好狗纔!你爲何擅敢攔住欽犯,傳說信息,該當何罪?講!”包興道:“小人衹知伺候相爺,不離左右,何嘗攔住欽犯,又擅敢私傳信息?此事包興實實不知。”孫榮一聲斷喝道:“好狗纔!還敢強辯。拉下去重打二十!”可憐包興,無故遭此慘毒,二十板打得死而復生,心中想道:“我跟了相爺多年,從來沒受過這等重責。相爺讅過多少案件,也從來沒有這般的亂打。今日活該,我包興遇見對頭了。”早巳橫了心,再不招認此事。孫榮又問道:“包興,快快招上來!”包興道:“實實沒有此事。小人一概不知。”孫榮聽了,怒上加怒,吩咐左右請大刑。只見左右將三根木往堂上一摜。包興雖是懦弱身軀,他卻是雄心豪氣,早已把死置之度外。何況這樣刑具,他是看慣了的了,全然不懼,反冷笑道:“大人不必動怒。大人既說小人攔住欽犯,私傳信息,似乎也該把我家公子帶上堂來,質對質對纔是。”孫榮道:“那有工夫與你閒講。左右,與我夾起來!”文大人在上,實實看不過,聽不上,便叫左右把包世榮帶上當面對證。
包世榮上堂,見了包興,看了半天道:“生員見的那人雖與他相仿,只是黑瘦些,卻不是這等白胖。”孫榮聽了,自覺著有些不妥。忽見差役稟道:“開封府差主簿公孫策,賫有文書,當堂投遞。”文大人不知何事,便叫領進來。公孫策當下投了文書,在一旁站立。文大人當堂拆封,將來文一看,笑容滿面,對公孫策道:“他三個俱在此麽?”公孫策道:“是。現在外面。”文大人道:“著他們進來。”公孫策轉身出去。文大人方將來文與孫、廖二人看了。兩個賊登時就目瞪口呆,面目更色,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時,只見公孫策領進了三個少年,俱是英俊非常,獨有第三十個尤覺清秀。三個人嚮上打恭。文大人立起身來道:“三位公子免禮。”大公子包世恩、二公子包世勳卻不言語,獨有三公子包世榮道:“家叔多多上複文老伯,叫晚生親至公堂,與假冒名的當堂質對。此事關係生員的聲名,故敢冒昧直陳,望乞寬宥。”不料大公子一眼看見當堂跪的那人,便問道:“你不是武吉祥麽?”誰知那人見了三位公子到來,已然嚇得魂不附體,如今又聽大爺一問,不覺得抖衣而戰,哪裏還答應得出來呢。文大人聽了,問道:“怎麽?你認得此人麽?”大公子道:“他是弟兄兩個。他叫武吉祥,他兄弟叫武平安,原是晚生家的僕從。只因他二人不守本分,因此將他二人攆出去了。不知他爲何又假冒我三弟之名前來?”文大人又看了看武吉祥,面貌果與三公子有些相仿,心中早巳明白,便道:“三位公子請回衙署。”又嚮公孫策道:“主簿回去,多多上復閣臺,就說我這裏即刻具本復奏,並將包興帶回,且聽綸音便了。”三位公子又嚮上一躬,退下堂來。公孫策扶著包興,一同回開封府去了。
且說包公自那日被龐吉參了一本,始知三公子在外胡爲。回到衙中,又氣又恨又慚愧。氣的是大老爺養子不教;恨的是三公子年少無知,在外闖此大禍,恨不能自己把他拿住,依法處治;所愧者,自己勵精圖治,爲國忘家,不想後輩子姪,不能恪守家範,以致生出事來,使我在大廷之上,碰頭請罪,真讓人羞死。從此後有何面目在相位忝居呢?越想越煩惱,這些日,連飲食俱各減了。後來又聽得三公子解到,聖上添了三堂會讅,便覺心上難安。偏偏又把包興傳去,不知爲著何事。
正在跼促不安之時,忽見差役帶進一人,包公雖然認得,一時想不起來。只見那人朝上跪倒道:“小人包旺,與老爺叩頭。”包公聽了,方想起果是包旺,心中暗道:“他必是爲三公子之事而來。”暫且按住心頭之火,問道:“你來此何事?”包旺道:“小人奉了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大夫人之命,帶領三位公子前來與相爺慶壽。”包公聽了,不覺詫異道:“三位公子在哪裏?”包旺道:“少刻就到。”包公便叫李纔同定包旺在外立等,三位公子到了,即刻領來。二人領命去了。包公此時早已料到此事有些蹊蹺了。少時,只見李纔領定三位公子進來。包公一見;滿心懽喜。三位公子參見已畢,包公攙扶起來,請了父母的安好,候了兄嫂的起居。又見三人中,惟有三公子相貌清奇,更覺喜愛。便叫李纔帶領三位公子進內給夫人請安。包公既見了三位公子,便料定那個是假冒名的了。立刻請公孫先生來,告訴了此事,急辦文書,帶領三位公子到大理寺當面質對。
此時,展爺與盧義士、四勇士俱各聽明了。惟有趙虎暗暗更加懽喜。展南俠便帶領三義四勇,來到書房,與相爺稱賀。包公此時把連日悶氣登時消盡。見了衆人進來,更覺懽喜暢快,便命大家坐了。就此,將此事忖度了一番。然後又問了問這幾日訪查的光景。俱各回言並無下落。還是盧方忠厚的心腸,立了個主意道:“恩相爲此事甚是焦心,而且欽限又緊,莫若恩相再遇聖上追問之時,且先將盧方等三人奏知聖上,一來且安聖心,二來理當請罪。如能夠討下限來,豈不又緩一步麽?”包公道:“盧義士說的也是,且看機會便了。”正說間,公孫策帶領三位公子回來,到了書房參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公孫策與三位公子回來,將文大人之言一一稟明。大公子又將認得冒名的武吉祥也回了。惟有包興一瘸一拐,見了包公,將孫榮蠻打的情節述了一遍。包公安慰了他一番,叫他且自歇息將養。衆人彼此見了三位公子,也就告別了。來至公廳,大家設席與包興壓驚。裏面卻是相爺與三位公子接風撣塵,就在後面同定夫人、三位公子敘天倫之樂。
單言文大人具了奏折,連龐吉的書信與開封府的文書,俱各隨折奏聞。天子看了,又喜又惱:喜的是包卿子姪並無此事,可見他傳家有法,不愧詩書門第,將來總可以繼紹簪纓。惱的是龐吉屢與包卿作對,總是他的理虧。如今索性與孫榮等竟成羣黨,全無顧忌,這不是有意要陷害大臣麽?他真要如此,叫朕也難護庇了。便將文彦博原折案卷人犯,俱交開封府問訊。
包公接到此旨,看了案卷,升堂。略問了問趙慶,將武吉祥帶上堂來,一鞫即服。又問他同事者多少人。武吉祥道:“小人有個兄弟,名叫武平安,他原假充包旺,還有兩個伴當。不想風聲一露,他們就預先逃走了。”包公因有龐吉私書,上面有查來各處數目,不得不問。果然數目相符。又問他:“有個包興,曾給你送信,卻在何處?說的是何言語?”武吉祥便將在飯鋪內說的話,一一回明。包公道:“若見了此人,你可認得麽?”武吉祥道:“若見了面,自然認得。”包公叫他畫招,暫且收監。包公問道:“今日當值的是誰?”只見下面上來二人,跪稟道:“是小人江樊、黃茂。”包公看了,又添派了馬步快頭耿春、鄭平二人,吩咐道:“你四人前往龐府左右,細細訪查。如有面貌與包興相仿的,只管拿來。”四個人領命去了。包公退堂來至書房,請了公孫先生來商議具折復奏,並定罪名處分等事不表。
且言領了相諭的四人,暗暗來到龐府,分爲兩路細細訪查。及至兩下裏四個人走個對頭,俱各搖頭。四人會意,這是沒有的緣故。彼此納悶,可往哪裏去尋呢?真事有湊巧,只見那邊來了個醉漢,旁邊有一人用手相攙,恰恰的仿彿包興。四人喜不自勝,就迎了上來。只聽那醉漢道:“老二啊!你今兒請了我了,你算包興兄弟了;你要是不請我呀,你可就是包興的兒子了。”說罷,哈哈大笑。又聽那人道:“你滿嘴裏說的是些什麽?喝點酒兒混鬧。這叫人聽見是什麽意思?”說話之間,四人已來到跟前,將二人一同獲住,套上鐵鏈,拉著就走。這人嚇得面目焦黃,不知何事。那醉漢還胡言亂語的講交情過節兒。四個人也不理他。及至來到開封府,著二人看守,二人回話。
包公正在書房與公孫先生商議奏折,見江樊、耿春二人進來,便將如何拿的一一稟明。包公聽了,立刻升堂。先將醉漢帶上來問道:“你叫什麽名字?”醉漢道:“小人叫龐明,在龐府帳房裏寫帳。”包公問道:“那一個,他叫什麽?”龐明道:“他叫龐光,也在龐府帳房裏。我們倆是同手兒夥計。”包公道:“他既叫龐光,爲何你又叫他包興呢?講!”龐明道:“這個..那個..他是什麽件事情。他..這..那麽..這麽件事情呢。”包公吩咐:“掌嘴!”龐明忙道:“我說,我說!他原當過包興,得了十兩銀子。小人才嘔著他,喝了他個酒兒。就是說兄弟咧,兒子咧,我們原本頑笑,並沒有打架拌嘴,不知爲什麽就把我們拿來了。”包公吩咐將他帶下去,把龐光帶上堂來。包公看了,果然有些仿彿包興,把驚堂木一拍道:“龐光,你把假冒包興情由訴上來!”龐光道:“並無此事啊。龐明是喝醉了,滿口裏胡說。”包公叫提武吉祥上堂,當面認來。武吉祥見了龐光道:“和小人在飯鋪說話的,正是此人。”龐光聽了,心下慌張。包公吩咐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打得他叫苦連天,不能不說。便將龐吉與孫榮、廖天成在書房如何定計說了,“恐包三公子不應,故此叫小人假扮包興,告訴三公子只管應承,自有相爺解救。別的,小人一概不知。”包公叫他畫了供,同武吉祥一並寄監,俟參奏下來,再行釋放。龐明無事,叫他去了。
包公仍來至書房,將此事也敘入折內。定了武吉祥御刑處死。“至于龐吉與孫榮、廖天成私定陰謀,攔截欽犯。傳遞私信,皆屬挾私陷害,臣不敢妄擬罪名,仰乞聖聰明示,壑鑒施行。”此本一上,仁宗看畢,心中十分不悅。即明發上諭:“龐吉屢設奸謀,頻施毒計,挾制首相,讒害大臣,理宜貶爲庶民,以懲其罪。姑念其在朝有年,身爲國戚,著仍加恩賞給太師銜,賞食全俸,不準入朝從政。倘再不知自勵,暗生事端,即當從重治罪。孫榮、廖天成阿附龐吉,結成黨類,實屬不知自愛,俱著降三級調用。餘依議。欽此。”此旨一下,衆人無不稱快。包公奉旨,用狗頭鍘將武吉祥正法。龐光釋放。趙慶亦著他回去,額外賞銀十兩。立刻行文到管城縣,趙慶仍然在役當差。
此事已結,包公便慶壽辰。聖上與太后俱有賞賚。至于衆官祝賀,凡送禮者俱是壁回。衆官亦多有不敢送者,因知相爺爲人忠梗無私。不必細述。
過了生辰,即叫三位公子回去。惟有三公子,包公甚是喜愛,叫他回去稟明了祖父、祖母與他父母,仍來開封府,在衙內讀書,自己與他改正詩文,就是科考亦甚就近。打發他等去後,辦下謝恩折子,預備明日上朝呈遞。
次日入內遞折請安。聖上召見,便問訪查的那人如何?包公趁機奏道:“那人雖未拿獲,現有他同夥三人自行投到。臣已訊明,他等是陷空島內盧家莊的五鼠。”聖上聽了問道:“何以謂之五鼠?”包公奏道:“是他五個人的綽號:第一盤桅鼠盧方,第二十是徹地鼠韓彰,第三十是穿山鼠徐慶,第四十是混江鼠蔣平,第五十是錦毛鼠白玉堂。”聖上聽了,喜動天顏道:“聽他們這些綽號,想來就是他們本領了。”包公道:“正是。現今惟有韓彰、白玉堂不知去嚮,其餘三人俱在臣衙內。”仁宗道:“既如此,卿明日將此三人帶進朝內,朕在壽山福海御讅。”包公聽了,心下早已明白。這是天子要看看他們的本領,故意的以御讅爲名。若果要御讅,又何必單在壽山福海呢?再者,包公爲何說盤桅鼠、混江鼠呢?包公爲此籌劃已久,恐說出“鑽天”、“翻江”有犯聖忌,故此改了。這也是憐才的一番苦心。當日早朝已畢,回到開封,將事告訴了盧方等三人。並著展爺與公孫先生等明日俱隨入朝。爲照應他們三人,又囑咐了他三人多少言語,無非是敬謹小心而已。
到了次日,盧方等絕早的就披上罪裙罪衣。包公見了,吩咐不必,俟聖旨召見時,再穿不遲。盧方道:“罪民等今日朝見天顏,理宜奉公守法。若臨期再穿,未免簡慢,不是敬君上之理。”包公點頭道:“好。所論極是。若如此,本閣可以不必再囑咐了。”便上轎入朝。展爺等一羣英雄,跟隨來至朝房,照應盧方等三人,不時的問問茶水等項。盧方到了此時,惟有低頭不語。蔣平也是暗自沉吟。獨有愣爺徐慶,東瞧西望,問了這裏,又打聽那邊,連一點安頓氣兒也是沒有。忽見包興從那邊跑來,口內打哧,又點手兒。展爺已知是聖上過壽山福海那邊去了,連忙同定盧方等隨著包興往內裏而來。包興又悄悄囑咐盧方道:“盧員外不要害怕。聖上要問話時,總要據實陳奏。若問別的,自有相爺代奏。”盧方連連點頭。
剛來至壽山福海,只見宮殿樓閣,金碧交輝,寶鼎香煙,氤氳結綵,丹墀之上,文武排班。忽聽鐘盤之音嘹亮,一對對提爐引著聖上升了寶殿。頃刻肅然寂靜。卻見包相牙笏上捧定一本,卻是盧方等的名字,跪在丹墀。聖上宣至殿上,略問數語,出來了。老伴伴陳林來至丹墀之上道:“旨意帶盧方、徐慶、蔣平。”此話剛完,早有御前侍衛,將盧方等一邊一個架起胳膊,上了丹墀。任你英雄好漢,到了此時沒有不動心的。慢說盧、蔣二人,連渾愣兒的徐慶,他也覺心中亂跳。兩邊的侍衛,又將他等一按,悄悄說道:“跪下。”三人匍匐在地。侍衛往兩邊一閃。聖上見他等觳觫戰慄,不敢擡頭,叫盧方擡起頭來。盧方秉正嚮上。仁宗看了,點了點頭,暗道:“看他相貌出衆,武藝必定超羣。”因問道:“居住何方?結義幾人?作何生理?”盧方一一奏罷。聖上又問他:“因何投到開封府?”盧方連忙叩首奏道:“罪民因白玉堂年幼無知,惹下滔天大禍,全是罪民素日不能規箴忠告善導,致令釀成此事。惟有仰懇天恩,將罪民重治其罪。”奏罷,叩頭碰地。仁宗見他情甘替白玉堂認罪,真不愧結盟的義氣,聖心大悅。
忽見那邊忠烈祠旗桿上黃旗被風颳得唿喇喇亂響,又見兩旁的飄帶有一根卻裹住滑車。聖上卻借題發揮道:“盧方,你爲何叫做盤桅鼠?”盧方奏道:“只因罪民船上篷索斷落,罪民曾爬桅結索,因此叫爲盤桅鼠。實乃罪民末技。”聖上道:“你看,那旗桿上飄帶纏繞不清,你可能夠上去解開麽?”盧方跪著,扭項一看,奏道:“罪民可以勉力巴結。”聖上命陳林將盧方領下丹墀,脫去罪衣罪裙,來到旗桿之下。他便挽掖衣袖,將身一縱,蹲在夾桿石上,只用手一扶旗桿,兩膝一拳,只聽哧哧哧哧,猶如猿猴一般,迅速之極,早已到了掛旗之處。先將繞在旗桿上的解開,只見他用腿盤旗桿,將身形一探,卻把滑車上的飄帶也就脫落下來。此時,聖上與羣臣看的明白,無不喝綵。忽又見他伸開一腿,只用二腿盤住旗桿,將身體一平,雙手一伸,卻在黃旗一旁又添上了一個順風旗。衆人著了,誰不替他耽驚。忽又用了個撥雲探月架式,將左手一甩,將那一條腿早離了桿。這一下,把衆人嚇了一跳。及至看時,他早用左手單挽旗桿,又使了個單展翅。下面自聖上以下,無不喝綵連聲。猛見他把頭一低,滴溜溜順將下來,仿彿失手的一般。卻把衆人嚇著了,齊說:“不好!”再一看時,他卻從夾桿石上跳將下來。衆人方纔放心。天子滿心懽喜,連聲贊道:“真不愧‘盤桅’二字。”陳林仍帶盧方上了丹墀,跪在旁邊。
看第二十名的,叫徹地鼠韓彰,不知去嚮。聖上即看第三十名的,叫穿山鼠徐慶,便問道:“徐慶。”徐慶擡起頭來,道:“有!”他這聲答應的極其脆亮。天子把他一看,見他黑漆漆一張面皮,光閃閃兩個環睛,鹵莽非常,毫無畏懼。不知仁宗看了問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天子見那徐慶鹵莽非常,因問他如何穿山。徐慶道:“只因我..”蔣平在後面悄悄拉他,提拔道:“罪民,罪民!”徐慶聽了,方說道:“我罪民在陷空島連鑽十八孔,故此,人人叫我罪民穿山鼠。”聖上道:“朕這萬壽山也有山窟,你可穿得過去麽?”徐慶道:“只要是通的就鑽得過去。”聖上又派了陳林,將徐慶領至萬壽山下。徐慶脫去罪衣罪裙。陳林囑咐他道:“你只要穿山窟過去,應個景兒即便下來,不要耽延工夫。”徐慶只管答應,誰知他到了半山之間,見個山窟,把身子一順就不見了,足有兩盞茶時不見出來。陳林著急道:“徐慶,你往哪裏去了?”忽見徐慶在南山尖之上,應道:“唔,俺在這裏。”這一聲,連聖上與羣臣俱各聽見了。盧方在一旁跪著,暗暗著急,恐聖上見怪。誰知徐慶應了一聲又不見了。陳林更自著急,等了多會,方見他從山窟內穿出。陳林連忙點手呼他下來。此時,徐慶已不成模樣,渾身青苔,滿頭塵垢。陳林仍把他帶在丹墀,跪在一旁。聖上連連誇獎:“果真不愧‘穿山’二字。”
又見單上第四十名混江鼠蔣平。天子往下一看,見他身材矮小,再搭著匍匐在地,更顯葳蕤。及至叫他擡起頭來,卻是面黃肌瘦,形如病夫。仁宗有些不悅,暗想道:“看他這光景,如何配稱混江鼠呢?”無奈何問道:“你既叫混江鼠,想是會水了?”蔣平道:“罪民在水間能開目視物,能水中整個月住宿,頗識水性,因此喚作混江鼠。這不過是罪民小巧之技。”仁宗聽說“頗識水性”四字,更不喜悅。立刻吩咐備船,叫陳林:“進內取朕的金蟾來。”少時,陳伴伴取到。天子命包公細看,只見金漆木桶之中,內有一個三足蟾,寬有三寸按三才,長有五寸遵五行,兩個眼睛如琥珀一般,一張大口,恰似胭脂,碧綠的身子,雪白的肚兒,更趁著兩個金睛圈兒,週身的金點兒,實實好看,真是稀奇之物。包公看了贊道:“真乃奇寶。”天子命陳林帶著蔣平上一隻小船。卻命太監提了木桶。聖上帶領首相及諸大臣,登在大船之上。此時,陳林看蔣平光景,惟恐他不能捉蟾,悄悄告訴他道:“此蟾乃聖上心愛之物,你若不能捉時,趁早言語。我與你奏明聖上,省得吃罪不起。”蔣平笑道:“公公但請放心,不要多慮。有水靠,求借一件。”陳林道:“有,有。”立刻叫小太監拿幾件來。蔣平挑了一身極小的,脫了罪衣罪裙,穿上水靠,剛剛合體。只聽聖上那邊大船上,太監手提木桶,道:“蔣平,喒家這就放蟾了。”說罷,將木桶口兒嚮下,底兒朝上,連蟾帶水俱各倒在海內。只見那蟾在水皮之上發愣。陳林這邊緊催蔣平:“下去,下去!”蔣平卻不動。不多時,那蟾靈性清醒,三足一晃就不見了。蔣平方嚮船頭將身一順,連個聲息也無,也不見了。
天子那邊看的真切,暗道:“看他入水勢,頗有能爲。只是金蟾惟恐遺失。”跟睜睜往水中觀看,半天不見影響。天子暗說:“不好!朕看他懦弱身軀,如何禁得住在水中許久。別是他捉不住金蟾,畏罪自溺死了罷?這是怎麽說!朕爲一蟾,要人一命,豈是爲君的道理。”正在著急,忽見水中咕嘟嘟翻起泡來。此泡一翻,連衆人俱各猜疑了:這必是沉了底兒了。仁宗好生難受。君臣只顧遠處觀望,未想到船頭以前,忽然水上起波,波紋往四下裏一開,發了一個極大的圈兒。從當中露出人來,卻是面嚮下,背朝上,真是河漂子一般。聖上看了,不由地一怔。猛見他將腰一拱,仰起頭來,卻是蔣平在水中跪著,兩手上下合攏。將手一張,只聽金蟾在掌中“呱呱”的亂叫。天子大喜道:“豈但頗識水性,竟是水勢精通了!真是好混江鼠,不愧其稱。”忙吩咐太監,將木桶另注新水。蔣平將金蟾放在裏面,跪在水皮上,恭恭敬敬嚮上叩了三個頭。聖上及衆人無不誇贊。見他仍然踏水奔至小船,脫了衣靠。陳林更喜,仍把他帶往金鑾殿來。
此時聖上已回轉殿內,宣包公進殿,道:“朕看他等技藝超羣,豪俠尚義。國家總以鼓勵人材爲重。朕欲加封他等職銜,以後也令有本領的各懷嚮上之心。卿家以爲何如?”包公原有此心,恐聖上設疑,不敢啟奏,今一聞此旨,連忙跪倒奏道:“聖主神明,天恩浩蕩。從此大開進賢之門,實國家之大幸也。”仁宗大悅,立刻傳旨,賞了盧方等三人,也是六品校尉之職,俱在開封供職。又傳旨,務必訪查白玉堂、韓彰二人,不拘時日。包公帶領盧方等謝恩。天子駕轉回宮。
包公散朝來到衙署。盧方等三人從新又叩謝了包公。包公甚喜,卻又諄諄囑咐:“務要訪查二義士、五義士,莫要辜負聖恩。”公孫策與展爺、王、馬、張、趙俱各與三人賀喜。獨有趙虎心中不樂,暗自思道:“我們辛苦了多年,方纔掙得個校尉。如今他三人不發一刀一槍,便也是校尉,竟自與我等爲伍。若論盧大哥,他的人品軒昂,爲人忠厚,武藝超羣,原是好的。就是徐三哥,直直爽爽,就合我趙虎的脾氣似的,也還可以。獨有那姓蔣的,三分不象人,七分不象鬼,瘦的那個樣兒,眼看著成了乾兒了,不是筋連著,也就散了!他還說動話兒,鬧雁兒孤,尖酸刻薄,怎麽配與我老趙同堂辦事呢?”心中老大不樂。因此,每每聚談飲酒之間,趙虎獨獨與蔣平不對。蔣爺毫不介意。
他等一邊裏訪查正事,一邊裏彼此聚會,又耽延了一個月的光景。這一天,包公下朝,忽見兩個烏鴉隨著轎“呱呱”亂叫,再不飛去。包公心中有些疑惑。又見有個和尚迎轎跪倒,雙手舉呈,口呼“冤枉”。包興接了呈子,隨轎進了衙門。包公立刻升堂,將訴呈看畢,把和尚帶上來問了一堂。原來此僧名叫法明,爲替他師兄法聰辨冤。即刻命將和尚暫帶下去。忽聽烏鴉又來亂叫。及至退堂來到書房,包興遞了一盞茶,剛然接過,那兩個烏鴉又在簷前“呱呱”亂叫。包公放下茶杯,出書房一看,仍是那兩個烏鴉。包公暗暗道:“這烏鴉必有事故。”吩咐李才,將江樊、黃茂二人喚進來。李纔答應。不多時,二人跟了李纔進來,到書房門首。包公就差他二人,跟隨烏鴉前去,看有何動靜。江、黃二人忙跪下稟道:“相爺叫小人跟隨烏鴉往哪裏去?請即示下。”包公一聲斷喝道:“好狗纔!誰許你等多說。派你二人跟隨,你便跟去。無論是何地方,但有行蹤可疑的,即便拿來見我。”說罷,轉身進了書房。
江、黃二人彼此對瞧了瞧,不敢多言,只得站起,對烏鴉道:“往哪裏去?走啊!”可煞作怪,那烏鴉便展翅飛起,出衙去了。二人哪敢怠慢,趕出了衙門。卻見烏鴉在前,二人不管別的,低頭看看腳底下,卻又仰面瞧瞧烏鴉,不分高低,沒有理會,已到城外曠野之地。二人訏訏帶喘。江樊道:“好差使眼兒!兩條腿跟著帶翅兒的跑。”黃茂道:“我可頑不開了。再要跑,我就要暴脫了。你瞧我這渾身汗,全透了。”忽見那邊飛了一羣烏鴉來,連這兩個裹住。江樊道:“不好咧!完了,咱們這兩個呀呀兒喲了。好漢打不過人多。”說著話,兩個便坐在地下,仰面觀瞧。只見左旋右舞,飛騰上下,如何分的出來呢。江、黃二人爲難。“這可怎麽樣呢?”猛聽得那邊樹上“呱呱”亂叫。江樊立起身來一看,道:“夥計,你在這裏呢。好啊!他兩個會頑啊,敢則躲在樹裏藏著呢。”黃茂道:“知道是不是?”江樊道:“咱們叫它一聲兒。烏鴉啊,該走咧!”只見兩隻烏鴉飛起,嚮著二人亂叫,又往南飛去了。江樊道:“真奇怪!”黃茂道:“別管他,咱們且跟他到那裏。”二人趕步嚮前。剛然來至寶善莊,烏鴉卻不見了。見有兩個穿青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江樊猛然省悟道:“夥計,二青啊。”黃茂道:“不錯,雙皂啊。”二人說完,尚在遊疑。
只見那二人從小路上岔走。大漢在前;後生在後,趕不上大漢,一著急卻跌倒了,把靴子脫落了一隻,卻露出尖尖的金蓮來。那大漢看見,轉回身來將她扶起,又把靴子拾起,叫她穿上。黃茂早趕過來道:“你這漢子,要拐那婦人往哪裏去乃”一伸手就要拿人。哪知大漢眼快,反把黃茂腕子攏住往懷裏一領,黃茂難以扎掙,便就順水推舟的趴下了。江樊過來嚷道:“故意的女扮男裝,必有事故,反將我們夥計摔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纔要動手,只見那大漢將手一晃,一眨眼間,右肋下就是一拳。江樊往後倒退了幾步,身不由己的,也就仰面朝天的躺下了。他二人卻好,雖則一個趴著,一個躺著,卻駡不絕口,又不敢起來和他較量。只聽那大漢對後生說:“你順著小路過去,有一樹林,過了樹林,就看見莊門了。你告訴莊丁們,叫他等前來綁人。”那後生忙忙順著小路去了。不多時,果見來了幾個莊丁,短棍鐵尺,口稱:“主管,拿什麽人?”大漢用手往地下一指道:“將他二人捆了,帶至莊中見員外去。”莊丁聽了,一齊上前,捆了就走。繞過樹林,果見一個廣梁大門。江、黃二人正要探聽打聽。一直進了莊門,大漢將他二人帶至羣房道:“我回員外去。”不多時,員外出來,見了公差江樊,只嚇得驚疑不止。不知爲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那員外迎面見了兩個公差,誰知他卻認得江樊,連忙吩咐家丁,快快鬆了綁縛,請到裏面去坐。你道這員外卻是何等樣人?他姓林,單名一個春字,也是個不安本分的。當初同江樊他兩個人,原是破落戶出身,只因林春發了一注外財,便與江樊分手。江樊卻又上了開封府當皂隷,暗暗的熬上了差役頭目。林春久已聽得江樊在開封府當差,就要仍然結識于他。誰知江樊見了相爺秉正除奸,又見展爺等英雄豪俠,心中羨慕,頗有嚮上之心。他竟改邪歸正,將夙日所爲之事一想,全然不是在規矩之中,以後總要做好事,當好人才是。不想,今日被林春主管雷洪拿來,見了員外卻是林春。林春連聲“恕罪”,即刻將江樊、黃茂讓至待客廳上。獻茶已畢,林春欠身道:“實實不知是二位上差,多有得罪。望乞看當初的份上,務求遮蓋一二。”江樊道:“你我原是同過患難的,這有什麽要緊。但請放心。”說罷,執手,別過頭來,就要起身。這本是個脫身之計。不想林春更是姦滑油透的,忙攔道:“江賢弟,且不必忙。”便嚮小童一使眼色。小童連忙端出一個盤子,裏面放定四封銀子。林春笑道:“些須薄禮,望乞笑納。”江樊道:“林兄,你這就錯了。似這點事兒,有甚要緊,難道用這銀子買囑小弟不成乃斷難從命。”林春聽了,登時放下臉來道:“江樊,你好不知時務。我好意念昔日之情,賞臉給你銀兩,你竟敢推託。想來你是仗著開封府,藐視于我。好!好!”回頭叫聲:“雷洪,將他二人吊起來,給我著實拷打。立刻叫他寫下字樣,再回我知道。”
雷洪即吩咐莊丁捆了二人,帶至東院三間屋內。江樊、黃茂也不言語,被莊丁推至東院,甚是寬闊。卻有三間屋子,是兩明一暗。正中柁上有兩個大環,環內有鏈,鏈上有鈎。從背縛之處伸下鈎來,鈎住腰間絲縧,往上一拉,吊的腳剛離地,前後並無依靠。雷洪叫莊丁搬個座位坐下,又吩咐莊丁用皮鞭先抽江樊。江樊到了此時,便把當初的潑皮施展出來,駡不絕口。莊丁連抽數下,江樊談笑自若道:“松小子!你們當家的慣會打算盤,一點葷腥兒也不給你們吃,盡與你們豆腐,吃得你們一點勁兒也沒有。你這是打人呢,還是與我去癢癢呢?”雷洪聞聽,接過鞭子來,一連抽了幾下。江樊道:“還是大小子好。他到底兒給我抓抓癢癢,孝順孝順我呀。”雷洪也不理他,又抽了數下。又叫莊丁抽黃茂。黃茂也不言語,閉眼合睛,惟有咬牙忍疼而已。江樊見黃茂挨死打,惟恐他一哼出來就不是勁兒了。他卻拿話往這邊領著說:“你們不必抽他了。他的困大,抽著抽著就睡著了。你們還是孝順我來罷。”雷洪聽了,不覺怒氣填胸,嚮莊丁手內接過皮鞭子來,又打江樊。江樊卻是嘻皮笑臉。鬧得雷洪無法,只得歇息歇息。
此時日已銜山,將有掌燈時候,只聽小童說道:“雷大叔,員外叫你老吃飯呢。”雷洪叫莊丁等皆吃飯去,自己出來將門帶上,扣了吊兒,同小童去了。這屋內江、黃二人,聽了聽外面寂靜無聲,黃茂悄悄說道:“江大哥,方纔要不是你拿話兒領過去,我有點頑不開了。”江樊道:“你等著吧,回來他來了,這頓打那纔夠駝的呢。”黃茂道:“這可怎麽好呢乃”忽見裏間屋內一人啼哭,卻看不出是什麽模樣。江樊問道:“你是什麽人?”那人道:“小老兒姓豆。只因同小女上汴梁投親去,就在前面寶善莊打尖。不想這員外由莊上回來,看見小女,就要搶掠。多虧了一位義士,姓韓名彰,救了小老兒父女二人,又贈了五兩銀子。不料不識路徑,竟自走入莊內,卻就是這員外莊裏。因此被他仍然搶回,將我拘禁在此。尚不知我女兒性命如何?”說著說著就哭了。江、黃二人聽了說是韓彰,滿心懽喜道:“咱們倘能脫了此難,要是找著韓彰,這纔是一件美差呢。正說至此,忽聽了吊兒一響,將門閃開一縫,卻進來了一人。火扇一晃,江、黃二人見他穿著夜行衣靠,一色是青。忽聽豆老兒說道:“原來是恩公到了。”江、黃聽了此言,知是韓彰,忙道:“二員外爺,你老快救我們纔好。”韓彰道:“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繩索割斷,又把鐵鏈鈎子摘下。江、黃二人已覺痛快。又放了豆老兒。那豆老兒因捆他的工夫大了,又有了年紀,一時血脈不能周流。韓彰便將他等領出屋來,悄悄道:“你們在何處等等,我將林春拿住,交付你二人,好去請功。再找找豆老的女兒在何處。只是這院內並無藏身之所,你們在何處等呢?”忽見西墻下有個極大的馬槽扣在那裏,韓彰道:“有了。你們就藏在馬槽之下如何呢?”江樊道:“叫他二人藏在裏面罷,我是悶不慣的。我一人好找地方,另藏在別處罷。”說著就將馬槽一頭掀起,黃茂與豆老兒跑進去,仍然扣好。
二義士卻從後面上房,見各屋內燈光明亮,他卻伏在簷前往下細聽。有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唸佛的,只保佑員外平安無事罷。”安人道:“但願如此。只是再也勸不過來的。今日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裏呢。不知又是什麽主意?”婆子道:“今日不顧那女子了。”
韓爺暗喜:“幸而女子尚未失身。”又聽婆子道:“還有一宗事最惡呢。原來咱們莊南有個錫匠,叫什麽季廣,他的女人倪氏,和咱們員外不大清楚。只因錫匠病纔好了,咱們員外就叫主管雷洪定下一計策,叫倪氏告訴他男人,說他病時曾許下在寶珠寺燒香。這寺中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丘著一口棺材,墻卻倒塌不整。咱們雷洪就在那裏等她。”安人問道:“等她做什麽?”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策。那倪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丘子上,及至小解完了,就不見了。因此她就回了家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嚷道:‘送裙子來了。’倪氏叫男人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了。這倪氏就告到祥符縣,說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夫主就被人殺了。縣官聽罷,就疑惑廟內和尚身上,即派人前去搜尋,卻于廟內後院丘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那條裙子包著季廣的腦袋呢。差人就把本廟的和尚法聰拿了去了。用酷刑讅問,他如何能招呢?誰知法聰有個師弟,名叫法明,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卻在開封府告了。咱們員外聽見此信,恐怕開封問事厲害,萬一露出馬腳來不大穩健;因此,又叫雷洪拿了青衣小帽,叫倪氏改裝藏在咱們家裏,就在東跨所,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想,這是什麽事?平白無故的生出這等毒計!”
韓爺聽畢,便繞至東跨所,輕輕落下。只聽屋內說道:“那開封府斷事如神,你若到了那裏,三言兩語包管露出馬腳來,那還了得。如今這個法子,誰想的到你在這裏呢?這纔是萬年無憂呢。”婦人說道:“就只一宗,我今日來時,遇見兩個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在拿住了,千萬別要把他們放走了。”林春道:“我已告訴雷洪,三更時把他們結果了就完了。”婦人道:“若如此,事情纔得乾淨呢。”韓二爺聽至此,不由氣往上撞,暗道:“好惡賊!”卻用手輕輕的掀起簾櫳,來至堂屋之內。見那邊放著軟簾,走至跟前,猛然的將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卻把刀一晃,滿屋明亮。林春這一嚇不小。見來人身量高大,穿著一身青靠,手持明亮亮的刀,借燈光一照,更覺難看。便跪倒哀告道:“大王爺饒命!若用銀兩,我去取去。”韓彰道:“俺自會取,何用你去!且先把你捆了再說。”見他穿著短衣,一回頭看見絲縧放在那裏,就一伸手拿過來,將刀咬在口中,用手將他捆了個結實。又見有一條絹于,叫林春張開口,給他塞上。再看那婦人時,已經哆嗦在一堆。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拴帳鈎的縧子割下來,將婦人捆了。又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上。
正要回身出來找江樊等,忽聽一聲嚷,卻是雷洪到東院持刀殺人去了,不見江、黃、豆老,連忙呼喚莊丁搜尋,卻在馬槽下搜出黃茂、豆老,獨獨不見了江樊,只得來稟員外。韓爺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雷洪眼快,用手中刀盡力一磕,幾乎把韓爺的刀磕飛。韓爺暗道:“好力量!”二人往來多時。韓爺技藝雖強,吃虧了力軟;雷洪的本領不濟,便宜力大,所謂“一力降十會”。韓爺看看不敵,猛見一塊石頭飛來,正打在雷洪的脖項之上,不由地嚮前一栽。韓爺手快,反背就是一刀背,打在脊梁骨上。這兩下纔把小子鬧了個嘴吃屎。韓爺剛要上前,忽聽道:“二員外不必動手,待我來。”卻是江樊上前,將雷洪綁了。
原來江樊見雷洪呼喚莊丁搜查,他卻隱在黑暗之處。後見拿了黃茂、豆老,雷洪吩咐莊丁:“好生看守,待我回員外去。”雷洪前腳走,江樊卻後邊暗暗跟隨。因無兵刃,走著隨便揀了一塊石頭兒,在手內拿著。可巧遇韓爺同雷洪交手,他卻暗打一石,不想就在此石上成功。韓爺又搜出豆女,交付與林春之妻,吩咐候案完結時,好叫豆老兒領去。復又放了黃茂、豆老。江樊等又求韓爺護送。韓爺便把竊聽設計謀害季廣,法聰含冤之事,一一敘說明白。江樊又說:“求二員外親至開封府去。”並言盧方等已然受職。韓爺聽了,卻不言語,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江、黃二人卻無奈何,只得押解二人來到開封,把義士解救,以及拿獲林春、倪氏、雷洪,並韓彰說的謀害季廣,法聰冤枉之事,俱各稟明了。
包公先差人到祥符縣提法聰到案,然後立刻升堂帶上林春、倪氏、雷洪等一羣人犯,嚴加讅訊。他三人皆知包公斷事如神,俱各一一招認。包公命他們俱畫招具結收禁,按律定罪。仍派江樊、黃茂帶了豆老兒到寶善莊,將他女兒交代明白,投親去罷。及至法聰提到,又把原告法明帶上堂來,問他等烏鴉之事。二人發怔,想了多時,方纔想起。原來這兩隻烏鴉是寶珠寺廟內槐樹上的,因被風雨吹落,兩個雛鴉將翎摔傷。多虧法聰好好裝在筐籮內將養,任其飛騰自去。不意竟有鳴冤之事。包公聽了點頭,將他二人釋放無事。
此案已結,包公來到書房,用畢晚飯。將有初鼓之際,江、黃二人從寶善莊回來,將帶領豆老兒將他女兒交代明白的話回了一遍。包公念他二人勤勞辛苦,每人賞銀二十兩。二人叩謝,一齊立起。剛要轉身,又聽包公喚道:“轉來。”二人連忙止步,嚮上侍立。包公又細細詢問韓彰。二人從新細稟一番,方纔出來。包公細想:“韓彰不肯來之事,是何緣故?並且告訴他盧方等聖上並不加罪,已皆受職。他聽了此言,應當有嚮上之心,如何又隱密而不來呢?”猛然省悟道:“哦,是了,是了。他因白玉堂未來,他是決不肯先來的。”正在思索之際,忽聽院內拍地一聲,不知是何物落下。包興連忙出去,卻拾進一個紙包兒來,上寫著“急速拆閱”四字。包公看了,以爲必是匿名帖子,或是其中別有隱情。拆開看時,裏麪包一個石子,有個字柬兒上面寫著:“我今特來借三寶,暫且擕歸陷空島。南俠若到盧家莊,管叫‘御貓’跑不了。”包公看罷,便叫包興前去看視三寶,又令李纔請展護衛來。
不多時展爺來至書房,包公即將字柬與展爺看了。展爺忙問道:“相爺可曾差人看三寶去了沒有?”包公道:“已差包興看視去了。”展爺不勝驚駭道:“相爺中了他拍門投石問路之計了。”包公問道:“何以謂之投石問路呢?”展爺道:“這來人本不知三寶在于何處,故寫此字,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施;如今已差人看視,這是領了他去了。此三寶必失無疑了。”正說至此,忽聽那邊一片聲喧,展爺吃了一驚。不知所嚷爲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正與展爺議論石子來由,忽聽一片聲喧,乃是西耳房走了火了。展爺連忙趕至那裏,早已聽見有人嚷道:“房上有人!”展爺借火光一看,果然房上站立一人。連忙用手一指,放出一枝袖箭。只聽“噗哧”一聲,展爺道:“不好!又中了計了。”一眼卻瞧見包興在那裏張羅救火,急忙問道:“印官看視三寶如何?”包興道:“方纔看了,絲毫沒動。”展爺道:“你再看看去。”正說間,三義、四勇俱各到了。此時耳房之火已然撲滅。原是前面窻戶紙引著,無甚要緊。只見包興慌張跑來,說道:“三寶真是失去不見了!”展爺即飛身上房。盧方等聞聽,亦皆上房。四個人四下搜尋,並無影響。下面卻是王、馬、張、趙前後稽查,也無下落。展爺與盧爺等仍從房上回來,卻見方纔用箭射的乃是一個皮人子,腳上用鷄爪釘扣定瓦垅,原是吹膨了的,因用袖箭打透冒了風,也就攤在房上了。愣爺徐慶看了道:“這是老五的。”蔣爺捏了他一把。展爺卻不言語。盧方聽了,好生難受,暗道:“五弟做事太陰毒了。你知我等現在開封府,你卻盜去三寶,叫我等如何見相爺?如何對的起衆位朋友?”他哪裏知道相爺處還有個知照帖兒呢。
四人下得房來,一同來至書房。此時,包興已回稟包公,說三寶失去。包公叫他不用聲張。卻好見衆人進來參見包公,俱各認罪。包公道:“此事原是我派人瞧的不好了。況且三寶亦非急需之物,有什稀罕。你等莫要聲張,俟明日慢慢訪查便了。”衆英雄見相爺毫不介意,只得退出,來到公所之內。依盧方還要前去追趕。蔣平道:“知道五弟嚮何方而去,不是望風捕影麽?”展爺道:“五弟回了陷空島了。”盧方問道:“何以知之?”展爺道:“他回明了相爺,還要約小弟前去,故此知之。”便把方纔字柬上的言語唸出。盧方聽了,好不難受,慚愧滿面,半晌道:“五弟做事太任性了,這還了得!還是我等趕了他去爲是。”展爺知道盧方乃是忠厚熱腸,忙攔道:“大哥是斷斷去不得的。”盧方道:“卻是爲何?”展爺道:“請問大哥,趕上五弟,和五弟要三寶不要?”盧方道:“焉有不要之理。”展爺道:“卻又來。和他要,他給了便罷,他若不給,難道真個翻臉拒捕,從此就義斷情絕了麽?我想此事還是小弟去的是理。”蔣平道:“展兄,你去了恐有些不妥。五弟他不是好惹的。”展爺聽了,不悅道:“難道陷空島是龍潭虎穴不成?”蔣平道:“雖不是龍潭虎穴,只是五弟做事令人難測,陰毒得很。他這一去,必要設下埋伏。一來陷空島大哥路徑不熟,二來知道他設下什麽圈套?莫若小弟明日回稟了相爺,先找我二哥。我二哥若來了,還是我等回至陷空島將他穩住,做爲內應,大哥再去,方是萬全之策。”展爺聽了,纔待開言,只聽公孫策道:“四弟言之有理。展大哥莫要辜負四弟一番好意。”展爺見公孫先生如此說,只得將話咽住,不肯往下說了,惟有心中暗暗不平而已。
到了次日,蔣平見了相爺,回明要找韓彰去。並因趙虎每每有不合之意,要同張龍、趙虎同去。包公聽說要找韓彰,甚合心意,因問嚮何方去找。蔣平回道:“就在平縣翠雲峰。因韓彰的母親墳墓在此峰下,年年韓彰必于此時拜掃。故此要到那裏尋找一番。”包公甚喜,就叫張、趙二人同往。張龍卻無可說,獨有趙虎一路上和蔣平鬧了好些閒話。蔣爺只是不理,張龍在中間勸阻。
這一日打尖吃飯,剛然坐下,趙虎就說:“咱們同桌兒吃飯,各自會錢,誰也不必擾誰。你道好麽?”蔣爺笑道:“很好。如此方無拘束。”因此,各自要的各自吃,我也不吃你的,你也不吃我的。幸虧張龍惟恐蔣平臉上下不來,反在其中週旋打和兒。趙虎還要說閒話,蔣爺止于笑笑而已。及至吃完,堂官算賬,趙虎務必要分算。張龍道:“且自算算,櫃上再分去。”到櫃上問時,櫃上說蔣老爺已然都給了。卻是跟蔣老爺的伴當,進門時就把銀包交付櫃上說明了,如有人問,就說蔣老爺給了。天天如此,張龍好覺過意不去。蔣平一路上聽閒話,受作踐,不一而足。
好容易到了翠雲峰,半山之上有個靈佑寺。蔣爺卻認得廟內和尚,因問道:“韓爺來了沒有?”和尚答道:“卻未到此掃墓。”蔣平聽了,滿心懽喜,以爲必遇韓彰無疑。就與張、趙二人商議在此廟內居住等候。趙虎前後看了一回,見雲堂寬闊豁亮,就叫伴當將行李安放在雲堂,同張龍住了。蔣平就在和尚屋內同居。偏偏的廟內和尚俱各吃素,趙虎他卻耐不得,嚮廟內借了碗盞家夥,自己起竈,叫伴當打酒買肉,合心配口而食。
伴當這日提了竹筐,拿了銀兩下山去了。不多時,卻又轉來。趙虎見他空手回來,不覺發怒道:“你這廝,嚮何方去了多時,酒肉尚未買來?”掄拳就要打。伴當連忙往後一退,道:“小人有事回爺。”張龍道:“賢弟,且容他說。”趙虎掣回拳來道:“快講!說不是,我再打。”伴當道:“小人方纔下山,走到松林之內,見一人在那裏上吊。見了是救嚇是不救呢?”趙虎說:“那還用問嗎?快些救去,救去!”伴當道:“小人已救下來,將他帶了來了。”趙虎笑道:“好小于!這纔是。快買酒肉去罷。”伴當道:“小人還有話回呢。”趙虎道:“好嘮叨。還說什麽?”張龍說:“賢弟,且叫他說明再買不遲。”
趙虎道:“快、快、快。”伴當道:“小人問他爲何上吊?他就哭了。他說他叫包旺。”趙虎聽了,連忙站起身來,急問道:
“叫什麽?”伴當道:“叫包旺。”趙虎道:“包旺怎麽樣?講,講,講!”伴當說:“他奉了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大夫人之命,特送三公子上開封府衙內攻書。昨晚就在山下前面客店之中住下。因月色頗好,出來玩賞,行至松林,猛然出來了一隻猛虎,就把他相公背了走了。”趙虎聽至此,不由怪叫吆喝道:“這還了得!這便怎麽處?”張龍道:“賢弟不必著急,其中似有可疑。既是猛虎,爲何不用口銜呢,卻背了他去了?這個光景必然有詐。”叫伴當將包旺快讓進來。
不多時,伴當領進。趙虎一看,果是包旺。彼此見了,讓座道:“受驚。”包旺因前次在開封府見過張、趙二人,略爲謙讓,即便坐了。張、趙又細細盤問了一番,果是虎背了去了。此時包旺便道:“自開封回家,一路平安。因相爺喜愛三公子,稟明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大夫人,就命我護送赴署。不想昨晚住在山下店裏,公子要踏月,走至松林,出來一隻猛虎,把公子背了去。我今日尋找一天,並無下落,因此要尋自盡。”說罷痛哭。張、趙二人聽畢,果是虎會背人,事有可疑。他二人便商議,晚間在松林搜尋,倘然拿獲,就可以問出公子的下落來了。此時,伴當已將酒肉買來,收拾妥當。叫包旺且免愁煩,他三人一處吃畢飯。趙虎喝得醉醺醺的就要走。張龍道:“你我也須裝束靈便,各帶兵刃。倘然真有猛虎,也可除此一方之害。咱們這個樣幾如何與虎鬭呢?”說罷,脫去外面衣服,將褡包勒緊。趙虎也就扎縛停當,各持了利刃,叫包旺同伴當在此等侯。
他二人下了山峰,來到松林之下。趁著月色,趙虎大呼小叫道:“虎在哪裏?虎在哪裏?”左一刀,右一晃,亂砍亂晃。忽見那邊樹上跳下二人,咕嚕嚕地就往西飛跑。原來有二人在樹上隱藏,遠遠見張、趙二人奔入林中,手持利刃,口中亂嚷虎在哪裏。又見明亮亮的鋼刀在月光之下一閃一閃,光芒冷促。這兩個人害怕,暗中計較道:“莫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因此跳下樹來,往西飛跑。張、趙二人見了,緊緊追來。
卻見前面有破屋二間,墻垣倒塌,二人奔入屋內去了。張、趙亦隨後追來。愣爺不管好歹,也就進了屋內。又無門窻,戶壁四角俱空,哪裏有個人影。趙虎道:“怪呀!明明進了屋子,爲何不見了呢?莫不是見了鬼咧?或者是什麽妖怪?豈有此理!”東瞧西望,一步湊巧,忽聽嘩啷一聲,蹲下身一摸,卻是一個大鐵環,釘在木板子上邊。張龍亦進屋內,覺得腳下咕咚咕咚的響,就有些疑惑。忽聽趙虎說:“有了,他藏在這下邊呢!”張龍說:“賢弟如何知道乃”趙虎說:“我揪住鐵環了。”張龍說:“賢弟千萬莫揭此板。你就在此看守。我回到廟內,將伴當等喚來,多拿火亮,豈不拿個穩當的。”趙虎卻耐煩不得道:“兩個毛賊,有甚要緊?且自看看再做道理。”說罷一提鐵環,將板掀起,裏面黑洞洞,恁什麽看不見。用刀往下一試探,卻是土基臺階:“哼!裏面必有蹊蹺,待俺下去。”張龍道:“賢弟且慢。”此話未完,趙虎已然下去。張龍惟恐有失,也就跟將下去。誰知下面臺階狹窄而直,趙爺勢猛,兩腳收不住,咕碌碌竟自滾下去了。口內連說,“不好!不好!”裏面的二人,早已備下繩索,見趙虎滾下來,那肯容情,兩人服侍一個人,登時捆了個結實。張爺在上面聽見趙虎連說“不好,不好”,不知何故,一時不得主意,心內一慌,腳下一滑,也就溜下去了。裏面二人早已等候,又把張爺捆縛起來。這且不言。
再說包旺在廟內,自從張、趙二人去後,他方細細問明伴當,原來還有蔣平,他三人是奉相爺之命,前來訪查韓二爺的。因問:“蔣爺現在哪裏?”伴當便將趙爺與蔣爺不睦,一路上把蔣爺欺負苦咧,到此還不肯同住。幸虧蔣爺有涵容,全不計較,故此自已在和尚屋內住了。包旺聽了,心下明白。直等到天有三更,未見張、趙回來,不由滿腹狐疑,對伴當說:“你看已交半夜,張、趙二位還不回來,其中恐有差池。莫若你等隨我同見蔣爺去。”伴當也因夜深不得主意,即領了包旺來見蔣爺。
此時蔣平已然歇息。忽聽說包旺來到,又聽張、趙二人捉虎未回,連忙起來細問一番,方知他二人初鼓已去。自思:“他二人此來,原是我在相爺跟前攛掇。如今他二人若有失閃,我卻如何復命呢?”忙忙束縛靈便,背後插了三棱蛾眉刺,吩咐伴當等:“好生看守行李,千萬不準去尋我等。”
別了包旺,來至廟外,一縱身先步上高峰峻嶺。見月光皎潔,山色晶瑩,萬籟無聲,四圍靜寂。蔣爺側耳留神,隱隱聞得西北上犬聲亂吠,必有村莊。連忙下了山峰,按定方嚮奔去,果是小小村莊。自己躡足潛蹤,遮遮掩掩,留神細看。見一家門首站立二人,他卻隱在一棵大樹之後。忽聽門開處,裏面走出一人道:“二位賢弟,夤夜至此何幹?”只聽那二人道:“小弟等在地窖子裏拿了二人,問他卻是開封府的校尉。我等聽了,不得主意,是放好,還是不放好呢?故此特來請示大哥。”又聽那人說:“噯呀,竟有這等事!那是斷斷放不得的。莫若你二人回去,將他等結果,急速回來,咱三人遠走高飛,趁早兒離開此地要緊。”二人道:“既如此,大哥就歸著行李,我們先辦了那宗事去。”說罷,回身竟奔東南。蔣澤長卻暗暗跟隨。
二人慌慌張張的竟奔破房前來。
此時蔣爺從背後拔出鋼刺,見前面的已進破墻,他卻緊趕一步,照著後頭走的這一個人的肩窩就是一刺,往懷裏一帶。那人站不穩,跌倒在地,一時掙扎不起。蔣爺卻又躥入墻內,只聽前面的問道:“外面什麽咕咚一響?..”話未說完,好蔣平!鋼刺已到,躲不及,右肋上已然著重。“噯”的一聲,翻筋斗栽倒。蔣爺趕上一步,就勢按倒,解他腰帶,三環五扣的捆了一回。又到墻外,見那一人方纔起來就要跑。真好澤長!趕上前,窩裏砲踢倒,也就捆縛好了,將他一提,提到破屋之內。事有湊巧,腳卻掃著鐵環。又聽得空洞之中,似有板蓋,即用手提環,掀起木板,先將這個往下一扔。側耳一聽,只聽咕嚕咕嚕的落在裏面,摔得“噯呀”一聲。蔣爺又聽無甚動靜,方用鋼刺試步而下。到了裏面一看,卻有一間屋子大小,是一個甕洞窖兒。那壁廂點著一個燈掛子。再一看時,見張、趙二人捆在那裏。張龍羞見,卻一言不發。趙虎卻嚷道:“蔣四哥,你來得正好,快快救我二人啊!”蔣平卻不理他。把那人一提,用鋼刺一指問道:“你叫何名?共有幾人?快說!那人道:“小人叫劉豸,上面那個叫劉獬,方纔鄧家窪那一個叫武平安。原是我們三個。”蔣爺又問道:“昨晚你等假扮猛虎背去的人呢?放在哪裏?”劉豸道:“那是武平安背去的,小人們不知。就知昨晚上他親姐姐死了,我們幫著擡埋的。”蔣平問明此事,只聽那邊趙虎嚷道:“蔣四哥,小弟從此知道你是個好的了。我們兩個人沒有拿住一個,你一個人拿住二名。四哥敢則真有本事,我老趙珮服你了。”蔣平就過來將他二人放起。張、趙二人謝了。蔣平道:“莫謝,莫謝。還得上鄧家窪呢。二位老弟隨我來。”三人出了地窖,又將劉獬提起,也扔在地窖之內,將板蓋又壓上一塊石頭。
蔣平在前,張、趙在後,來至鄧家窪。蔣平指與門戶,悄悄說:“我先進去,然後二位老弟叩門,兩下一擠,沒他的跑兒。”說著一縱身體,一股黑煙進了墻頭,連個聲息也無。趙虎暗暗誇獎。張龍此時在外叩門。只聽裏面應道:“來了。”門未開時就問:“二位可將那二人結果了?”及至開門時,趙虎道:“結果了!”披胸就是一把,揪了個結實。武平安剛要掙扎,只覺背後一人揪住頭髮,他哪裏還能支持,立時縛住。三人又搜尋一遍,連個人也無,惟有小小包裹放在那裏。趙虎說:“別管他,且拿他娘的。”蔣爺道:“問他三公子現在何處?”武平安說:“已逃走了。”趙虎就要用拳來打。蔣爺攔住道:“賢弟,此處也不是讅他的地方,先押著他走。”三人押定武平安到了破屋,又將劉豸、劉獬從地窖裏提出,往回裏便走。來至松林之內,天已微明。卻見跟張、趙的伴當尋下山來。便叫他們好好押解,一同來至廟中。約了包旺,竟赴平縣而來。
誰知縣尹已坐早堂。爲宋鄉宦失盜之案。因有主管宋升,聲言窩主是學究方善先生,因有金鐲爲證。正在那裏讅問方善一案,忽見門上進來稟道:“今有開封府包相爺差人到了。”縣尹不知何事,一面吩咐快請,一面先將方善收監。這裏纔吩咐,已見四人到了面前。縣官剛然站起,只聽有一矮胖之人說道:“好縣官啊!你爲一方之主,竟敢縱虎傷人,並且傷的是包相爺的姪男。我看你這紗帽是要戴不牢的了。”縣官聽了發怔,卻不明白此話,只得道:“衆位既奉相爺鈞諭前來,有話請坐下慢慢的講。”吩咐看座。坐了,包旺先將奉命送公子赴開封,路上如何住宿,因步月如何遇虎,將公子背去的話說了一遍。蔣爺又將拿獲武平安、劉豸、劉獬的話說了一遍,並言俱已解到。縣官聽得已將兇犯拿獲,暗暗懽喜,立刻吩咐帶上堂來。
先問武平安將三公子藏于何處。武平安道:“只因那晚無心中背了一個人來,回到鄧家窪小人的姐姐家中。此人卻是包相爺的三公子包世榮。小人與他有殺兄之仇。因包相讅問假公子一案,將小人胞兄武吉祥用狗頭鍘鍘死。小人意慾將三公子與胞兄祭靈..”趙虎聽至此,站起來舉手就要打,虧了蔣爺攔住。
又聽武平安道:“不想小人出去打酒買紙錁的工夫,小人姐姐就把三公子放他逃走了。”趙爺聽至此,又哈哈大笑說:“放得好!放得好!底下怎麽樣呢?”武平安道:“我姐姐叫我外甥鄧九如找我說:‘三公子逃走了。’小人一聞此言,急急回家,誰知我姐姐竟自上了弔死咧。小人無奈,煩人將我姐姐掩埋了。偏偏的我外甥鄧九如,他也就死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蔣平等來至平縣,縣官立刻讅問武平安。武平安說他姐姐因私放了三公子後,竟自自縊身死。衆人聽了,已覺可惜。忽又聽說他外甥鄧九如也死了,更覺詫異。縣官問道:“鄧九如多大了乃”武平安說:“今年纔交七歲。”縣官說:“他小小年紀,如何也死了呢乃”武平安道:“只因埋了他母親之後,他苦苦的和小人要他媽。小人一時性起,就將他踢了一頓腳,他就死在山窪子裏咧。”趙虎聽至此,登時怒氣填胸,站將起來,就把武平安盡力踢了幾腳,踢得他滿地打滾。還是蔣、張二人勸住。又問了問劉豸、劉獬,也就招認因貧起見,就幫著武平安每夜行劫度日。俱供是實,一齊寄監。縣官又嚮蔣平等商議了一番,惟有趕急訪查三公子下落要緊。
你道這三公子逃脫何方去了?他卻奔至一家,正是學究方善,乃是一個飽學的寒儒。家中並無多少房屋,只是上房三間,卻是方先生同女兒玉芝小姐居住。外有廂房三間做書房。那包世榮投到他家,就在這屋內居住。只因他年幼書生,自小嬌生慣養,哪裏受得這樣辛苦,又如此驚嚇,一時之間就染起病來。多虧了方先生精心調理,方覺好些。
一日,方善上街給公于打藥,在路上拾了一隻金鐲,看了看,拿至銀鋪內去瞧成色;恰被宋升看見,訛詐窩家,扭至縣內,已成訟案。即有人送了信來。玉芝小姐一聽她爹爹遭了官司,哪裏還有主意咧,便哭哭啼啼。家中又無別人,幸喜有個老街坊,是個婆子,姓寧,爲人正直爽快,愛說愛笑,人人皆稱她爲寧媽媽。這媽媽聽見此事,有些不平,連忙來到方家。見玉芝已哭成淚人相似,寧媽媽好生不忍。玉芝一見如親人一般,就央求她到監中看視。那媽媽滿口應承,即到了平縣。
誰知那些衙役快頭俱與他熟識,衆人一見,彼此頑頑笑笑,嗷嗷嘔嘔,便領她到監中看視。見了方先生,又嚮衆人說些浮情照應的話,並問官府讅得如何。方先生說:“自從到時,剛要過堂,不想爲什麽包相爺的姪兒一事,故此未讅。此時縣官竟爲此事爲難,無暇及此。”方善又問了問女兒玉芝,就從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遞與寧媽媽道:“我有一事相求。只因我家外廂房中住著個榮相公,名喚世寶。我見他相貌非凡,品行出衆,而且又是讀書之人,堪與我女兒配偶。求媽媽玉成其事。”寧婆道:“先生現遇此事,何必忙在此一時呢乃:”方善道:“媽媽不知。我家中並無多餘的房屋,而且又無僕婦丫環,使怨女曠夫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疑。莫若把此事說定了,他與我有翁婿之誼,玉芝與他有夫妻之分,他也可以照料我家中,別人也就無的說了。我的主意已定,只求媽媽將此封字柬與相公看了。倘若不允,就將我一番苦心嚮他說明,他再無不應之理。全仗媽媽玉成。”寧媽媽道:“先生只管放心。諒我這張口說了,此事必應。”方善又囑託家中照料,寧婆一一應允,急忙回來。先見了玉芝,先告訴他先生在監無事,又悄悄告訴他許婚之意:“現有書信在此,說這榮相公人品學問俱是好的,也活該是千里婚姻一線牽。”那玉芝小組見有父命,也就不言語了。
婆婆問道:“這榮相公在書房裏麽乃”玉芝無奈答道:“現在書房。因染病纔好,尚未痊癒。”媽媽說:“待我看看去。”來到廂房門口,故意高聲問道:“榮相公在屋裏麽乃”只聽裏面應道:“小生在此。不知外面何人乃請進屋內來坐。”媽媽來至屋內一看,見相公伏枕而臥,雖是病容,果然清秀,便道:“老身姓寧,乃是方先生的近鄰。因玉芝小姐求老身往監中探望他父親,方先生卻托我帶了一個字柬給相公看看。”說罷,從袖中取出遞過。三公子拆開看畢,說道:“這如何使得。我受方恩公莫大之恩,尚未答報,如何趕他遇事,卻又定他的女兒乃這事難以從命。況且又無父母之命,如何敢做。”寧婆道:“相公這話就說差了。此事原非相公本心,卻是出于方先生之意。再者他因家下無人,男女不便,有瓜李之嫌,是以托老身多多致意。相公既說受他莫大之恩,何妨應允了此事,再商量著救方先生呢。”三公子一想:“難得方老先生這番好心,而且又名分攸關,倒是應了的是。”寧婆見三公子沉吟,知他有些允意,又道:“相公不必遊疑。這玉芝小姐諒相公也未見過,真是生得端莊美貌,賽畫似的,而且賢德過人,又兼詩詞歌賦,無不通曉,皆是跟他父親學的,至于女工針黹,更是精巧非常。相公若是允了,真是天配良緣咧。”三公子道:“多承媽媽勞心,小生應下就是了。”寧婆道:“相公既然應允,大小有點聘定,老身明日也好回復先生去。”三公子道:“聘禮盡有,只是遇難奔逃,不曾帶在身邊。這便怎麽處乃”寧婆婆道:“相公不必爲難。只要相公拿定主意,不可食言就是了。”三公子道:“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何況受方夫子莫大之恩呢。”寧婆道:“相公實在說的不錯。俗語說的好:‘知恩不報恩,枉爲世上人。’再者女婿有半子之情,想個什麽法子救救方先生纔好呢乃”三公子說:“若要救方夫子,極其容易。只是小生病體甫愈,不能到縣。若要寄一封書信,又怕無人敢遞去。事在兩難。”寧媽媽說:“相公若肯寄信,待老身與你送去如何乃就是怕你的信不中用。”三公子說:“媽媽只管放心。你要敢送這書信,到了縣內,叫他開中門,要見縣官,面爲投遞。他若不開中門,縣管不見,千萬不可將此書信落于別人之手。媽媽你可敢去麽?”寧媽媽說:“這有什麽呢?只要相公的書信靈應,我可怕怎的?待我取筆硯來,相公就寫起來。”說著話,便嚮那邊桌上拿了筆硯,又在那書夾裏取了個封套箋紙,遞與三公子。三公子拈筆在手,只覺得手顫,再也寫不下去。寧媽媽說:“相公家日喝冷酒嗎乃”三公子說:“媽媽有所不知。我病了二天,水米不曾進,心內空虛,如何提得起筆來乃必須要進些飲食方可寫;不然我實實寫不來的。”寧婆道:“既如此,我做一碗湯來,喝了再寫如何乃”公子道:“多謝媽媽。”
寧婆離了書房,來至玉芝小姐屋內,將話一一說了。”只是公子手顫,不能寫字,須進些羹湯喝了好寫。”玉芝聽了此話,暗道:“要開中門見官府,親手接信,必有來歷。”忙與寧媽商議。又無葷腥,只得做碗素面湯,滴上點香油兒。寧媽端至書房,嚮公子道:“湯來了。”公子掙扎起來,已覺香味撲鼻,連忙喝了兩口說:“很好!”及至將湯喝完,兩鬢額角已見汗,登時神清氣爽,略略歇息,提筆一揮而就。寧媽媽見三公子寫信不加思索,迅速之極,滿心懽喜,說道:“相公寫完了,唸與我聽。”三公子說:“是唸不得的。恐被人竊聽了去,走漏風聲,那還了得。”
寧媽媽是個精明老練之人,不戴頭巾的男子,惟恐書中有了舛錯,自己到了縣內是要吃眼前虧的。她便搭訕著,袖了書信,悄悄地拿到玉芝屋內,叫小姐看了。小姐一看,不由暗暗懽喜,深服爹爹眼力不差。便把不是榮相公,卻是包公子,他將名字顛倒瞞人耳目,以防被人陷害的話說了。”如今他這書上寫著,奉相爺諭進京,不想行至松林,遭遇兇事,險些被害等情。媽媽只管前去投遞,是不妨事的。這書上還要縣官的轎子接他呢。”
婆子聽了,樂得兩手拍不到一塊,急急來至書房,先見了三公子請罪道:“婆子實在不知是貴公子,多有簡慢,望乞公子爺恕罪。”三公子說:“媽媽悄言,千萬不要聲張。”寧婆道:“公于爺放心。這院子內一個外人沒有,再也沒人聽見乃求公子將書信封妥,待婆子好去投遞。”三公子這裏封信,寧媽媽便出去了。不多時,只見她打扮得齊整,雖無綾羅緞匹,卻也乾淨樸素。三公子將書信遞與她。她仿彿奉聖旨的一般,打開衫子,揣在貼身胸前主腰子裏。臨行,又嚮公子福了一福,方纔出門,竟奔平縣而來。
剛進衙門,只見從班房裏出來了一人,見寧婆道:“呀!老寧,你這個樣怎麽來了乃別是又要找個主兒罷乃”寧婆道:“你不要胡說。我問你,今兒個誰的班乃”那人道:“今個是魏頭兒。”一邊說著,叫道:“魏頭兒,有人找你!’這個可是熟人。”早見魏頭兒出來。寧婆道:“原來是老舅該班嗎,辛苦咧。沒有什麽說的,好兄弟,姐姐勞動勞動你。”魏頭兒說:“又是什麽事乃昨日進監探老方,許了我們一個酒兒,還沒給我喝呢。今日又怎麽來了乃”寧婆道:“口子大小總要縫,事情也要辦。姐姐今兒來,特爲此一封書信。可是要覿面見你們官府的。”魏頭兒聽了道:“噯呀!你越鬧越大咧。衙門裏遞書信,或者使得。我們官府也是你輕易見得的乃你別給我鬧亂兒了,這可比不得昨日是私情兒。”寧婆道:“傻兄弟,姐姐是做什麽的乃當見的我纔見呢,橫豎不能叫你受熱。”魏頭兒道:“你只管這麽說,我總有點不放心。倘或鬧出亂子,那可不是玩的。”旁邊有一人說:“老魏呀,你特膽小咧。她既這麽說,想來有拿手,是當見的。你只管回去。老寧不是外人,回來可得喝你個酒幾。”寧婆道:“有咧,姐姐請你二人。”
說話間,魏頭兒已回稟了出來道:“走吧,官府叫你呢。”寧婆道:“老舅,你還得辛苦辛苦。這封信,本人交與我時,叫我告訴衙內,不開中門不許投遞。”魏老兒聽了,將頭一搖,手一擺,說:“你這可胡鬧!爲你這封信要開中門,你這不是攪嗎乃”寧媽說:“你既不開,我就回去。”說罷,轉身就走。魏頭兒忙攔住道:“你別走嚇。如今已回明了,你若走了,官府豈不怪我。這是什麽差事呢乃你真這麽著,我了不了啊!”寧婆見他著急,不由笑道:“好兄弟,你不要著急。你只管回去,就說我說的,此事要緊,不是尋常書信,必須開中門方肯投遞。管保官府見了此書,不但不怪,巧咧,咱們姐們還有點綵頭兒呢。”孫書吏在旁聽寧婆之話有因,又知道她素日爲人再不幹荒唐事,就明白書信必有來歷,是不能不依著她,便道:“魏頭兒,再與她回稟一聲,就說她是這麽說的。”魏頭兒無奈,復又進去,到了當堂。
此時,蔣、張、趙三位爺連包旺四個人,正與縣官要主意呢。忽聽差役回稟,有一婆子投書,依縣官是免見。還是蔣爺機變,就怕是三公子的密信,便在旁說:“容她相見何妨。”去了半晌,差役回稟,又說:“那婆子要叫開中門,方投此信。她說事有要緊。”縣官聞聽此言,不覺沉吟,料想必有關係,吩咐道:“就與她開中門,看她是何等書信。”差役應聲,開放中門,出來對寧婆道:“全是你纏不清,差一點我沒吃上。快走罷!”寧婆不慌不忙,邁開尺半的花鞋,咯噔咯噔進了中門,直上大堂,手中高舉書信,來至堂前。縣官見婆子毫無懼色,手擎書信。縣官吩咐差役將書接上來。差人剛要上前,只聽婆子道:“此書須太爺親接,有機密事在內。來人吩咐的明白。”縣官聞聽事有來歷,也不問是誰,就站起來出了公座,將書接過。婆子退在一旁。拆閱已畢,又是驚駭,又是懽悅。
蔣平已然偷看明白,便嚮前道:“貴縣理宜派轎前往。”縣官道:“那是理當。”此時,包旺已知有了公子的下落,就要跟隨前往。趙虎也要跟,蔣爺攔住道:“你我奉相命,各有專司,比不得包旺,他是當去的。咱們還是在此等侯便了。”趙虎道:
“四哥說得有理,咱們就在此等罷。”差役魏頭兒聽得明白,方纔放心。
只見寧婆道:“婆子回稟老爺:既叫婆子引路,他們轎夫腿快,如何跟得上乃與其空轎擡著,莫若婆子坐上,又引了路,又不誤事,又叫包公子看看,知是太老爺敬公子之意。”縣官見她是個正直穩實的老婆兒,即吩咐:“既如此,你即押轎前往。”未識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縣尹吩咐寧婆坐轎去接,那轎夫頭兒悄悄說:“老寧阿,你太受用了。你坐過這個轎嗎乃”婆子說:“你夾著你那個嘴罷。就是這個轎子,告訴你說罷,姐姐連這回坐了三次了。”轎夫頭兒聽了也笑了,吩咐摘桿。寧婆邁進轎桿,身子往後一退,腰兒一哈,頭兒一低,便坐上了。衆轎夫俱各笑道:“瞧不起他真有門兒。”寧婆道:“唔!你打量媽媽是個怯條子呢。孩子們,給安上扶手。你們若走得好了,我還要賞你們穩轎錢呢。”此時,包旺已然乘馬,又派四名衙役跟隨,簇擁著去了。
縣官立刻升堂,將宋升帶上,說他誣告良人,掌了十個嘴巴,逐出衙外。即吩咐帶方善。方善上堂,太爺令去刑具,將話言明,又安慰了他幾句。學究見縣官如此看待,又想不到與貴公子聯姻,心中快樂之極,滿口應承:“見了公子,定當替老父臺分解。”縣官吩咐看座。大家俱各在公堂等候。
不多時,三公子來到。縣官出迎,蔣、張、趙三位亦皆迎了出來。公子即要下轎,因是初愈,縣官吩咐擡至當堂。蔣平等亦俱參見。三公子下轎,彼此各有多少謙遜的言詞。公子嚮方善又說了多少感激的話頭。縣官將公子讓至書房,備辦酒席,大家讓座。三公子與方善上坐,蔣爺與張、趙左右相陪,縣官坐了主位。包旺自有別人款待,飲酒敘話。
縣官道:“敝境出此惡事,幸將各犯拿獲。惟鄧九如不見屍身,武平安雖說他已死,此事還須細查。相爺跟前,還望公子善言。”公子滿口應承,卻又託付照應舍親方夫子並寧媽媽。惟有蔣平等因奉相諭訪查韓彰之事,說明他三人還要到翠雲峰探聽探聽,然後再與公子一同進京,就請公子暫在衙內將養。他等也不待席終,便先告辭去了。這裏,方先生辭了公子,先回家看視女兒玉芝,又與寧媽媽道乏。他父女懽喜之至,自不必說。三公子處,自有包旺精心服侍。縣官除辦公事,有閒暇之時,必來與公子閒談,一切週旋,自不必細表。
且說蔣平等三人復又來至翠雲峰靈佑寺廟內,見了和尚,先打聽韓二爺來了不曾。和尚說道:“三位來的不巧,韓二爺昨日就來與老母祭掃墳墓,今早就走了。”三人聽了,不由的一怔。蔣爺道:“我二哥可曾提往哪裏去麽乃”和尚說:“小僧已曾問過,韓爺說:‘丈夫以天地爲家,焉有定蹤。’信步行去,不知去嚮。”蔣爺聽了,半晌嘆了一口氣道:“此事雖是我做的不好,然而皆因五弟而起,致令二哥飄泊無定,如今鬧得連一個居址之處也是無有。這便如何是好呢乃”張龍說:“四兄不必爲難。咱們且在這方近左右訪查訪查,再做理會。”蔣平無奈,只得說道:“小弟還要到韓老伯母墳前看看,莫若一同前往。”說罷,三人離了靈佑寺,慢慢來到墓前,果見有新化的紙灰。蔣平對著荒丘,又嘆息了一番,將身跪倒,拜了四拜。真個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趙虎說:“既找不著韓二哥,咱們還是早回平縣爲是。”蔣平道:“今日天氣已晚,趕不及了,只好仍在廟中居住,瞬早回縣便了。”三人復回至廟中,同住在雲堂之內,次日即回平縣而去。
你道韓爺果真走了麽乃他卻仍在廟內,故意告訴和尚,倘若他等找來,你就如此如此的答對他們。他卻在和尚屋內住了。偏偏此次趙虎務叫蔣爺在雲堂居住,因此失了機會。不必細述。
且言蔣爺三人回至平縣,見了三公子,說明未遇韓彰,只得且回東京,定于明日同三公子起身。縣官仍用轎子送公子進京,已將旅店行李取來,派了四名衙役。卻先到了方先生家敘了翁婿之情,言明到了開封,稟明相爺,即行納聘。又將寧媽媽請來道乏,那婆子樂了個事不有餘。然後大家方纔動身,竟奔東京而來。
一日,來到京師。進城之時,蔣、張、趙三人一拍坐騎,先到了開封,進署見過相爺,先回明未遇韓彰,後將公子遇難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相爺叫他們俱各歇息去了。不多時,三公子來到,參見了包公。包公問他如何遇害。三公子又將已往情由細述了一番。事雖兇險,包公見三公子面上毫不露遭兇逢險之態,惟獨提到鄧九如深加愛惜。包公察公子的神情氣色,心地誌嚮,甚是合心。公子又將方善被誣,情願聯姻,姪兒因受他大思,擅定姻盟的事也說了一遍。包公疼愛公子,滿應全在自己身上。三公于又贊平縣縣官,很爲姪兒費心,不但備了轎子送來,又派四名衙役護送。包公聽了,立刻吩咐賞隨來的衙役轎夫銀兩,並寫回信道乏道謝。
不幾日間,平縣將武平安、劉豸、劉獬一同解到。包公又讅訊了一番,與原供相符,便將武平安也用狗頭鍘鍘了,將劉豸、劉獬定了斬監候。此案結後,包公即派包興備了聘禮,即行接取方善父女,送至合肥縣小包村,將玉芝小姐交付大夫人好生看待,候三公子考試之後,再行授室。自己具了稟帖,回明了太老爺、太夫人、大兄嫂、二兄嫂,聯此婚姻,皆是自己的主意,並不提及三公子私定一節。三公子又叫包興暗暗訪查鄧九如的下落。方老先生自到了包家村,獨獨與寧老先生合的來,也是前生的緣分。包公又派人查買了一頃田,紋銀百兩,庫緞四匹,賞給寧婆,以爲養老之資。
且言蔣平自那日來到開封,到了公所,諸位英雄俱各見了,單單不見了南俠,心中就有些疑惑,連忙問道:“展大哥哪裏去了乃”盧方說:“三日前起了路引,上松江去了。”蔣爺聽了,著急道:“這是誰叫展兄去的乃大家爲何不攔阻他呢乃”公孫先生說:“劣兄攔至再三,展大哥斷不依從。自己見了相爺,起了路引,他就走了。”蔣平聽了,跌足道:“這又是小弟多話不是了。”王朝問道:“如何是四弟多話的不是呢乃”蔣平說:“大哥想,前次小弟說的言語,叫展大哥等我,等找了韓二哥回來,做爲內應,句句原是實話;不料展大哥錯會了意了,當做激他的言語,竟自一人前去。衆位兄弟有所不知,我那五弟做事有些詭詐。展大哥此去,若有差池,這豈不是小弟多說的不是了麽乃”王朝聽了,便不言語。蔣平又說:“此次小弟沒有找著二哥,昨在路上又想了個計較。原打算我與盧大哥、徐三哥,約會著展兄同到茉花村,找著雙俠丁家二弟兄,大家商量個主意,找著老五要了三寶,一同前來以了此案。不想展大哥竟自一人走了。此事倒要大費週折了。”公孫策說:“依四弟怎麽樣呢乃”蔣爺道:“再無別的主意,只好我弟兄三人明日稟明相爺,且到茉花村見機行事便了。”大家聞聽,深以爲然。這且不言。
原來南俠忍心耐性,等了蔣平幾天,不見回來,自己暗想道:“蔣澤長話語帶激,我若真個等他,顯見我展某非他等不行。莫若回明恩相,起個路引,單人獨騎前去。”于是。展爺就回明此事,帶了路引,來至松江府,投了文書,要見太守。太守連忙請至書房。展爺見這太守,年紀不過三旬,旁邊站一老管家。正與太守談話時,忽見一個婆子把展爺看了看,便嚮老管家招手兒。管家退出,二人咬耳。管家點頭後,便進來嚮太守耳邊說了幾句,回身退出。太守即請展爺到後面書房敘話。展爺不解何意,只得來至後面。剛然坐下,只見丫環僕婦簇擁著一位夫人,見了展爺連忙納頭便拜,連太守等俱各跪下。展爺不知所措,連忙伏身還禮不疊,心中好生納悶。忽聽太守道:“恩人,我非別個,名喚田起元,賤內就是金玉仙。多蒙恩公搭救,脫離了大難後,因考試得中,即以外任擢用。不幾年間,如今叨恩公福庇,已做太守,皆出于恩公所賜。”展爺聽了,方纔明白,即請夫人回避。連老管家田忠與妻楊氏俱各與展爺叩頭。展爺並皆扶起,仍然至外書房。已備得酒席。
飲酒之間,田太守因問道:“恩公到陷空島何事乃”展爺便將奉命捉欽犯白玉堂一一說明。田太守吃驚道:“聞得陷空島道路崎嶇,山勢險惡。恩公一人如何去得乃況白玉堂又是極有本領之人,他既歸入山中,難免埋伏圈套。恩公須熟思之方好。”展爺道:“我與白玉堂雖無深交,卻是道義相通,平素又無仇隙。見了他時,也不過以‘義’字感化于他。他若省悟,同赴開封府,了結此案。並不是諄諄與他對壘,以死相拚的主意。”太守聽了,略覺放心。展爺又道:“如今奉懇太守,倘得一人熟識路境帶我到盧家莊,足見厚情。”太守連連應允:“有,有。”即叫田忠將觀察頭領余彪喚來。不多時,余彪來到。見此人有五旬年紀,身量高大,參見太守,又與展爺見了禮。便備辦船隻,約于初鼓起身。
展爺用畢飯,略爲歇息,天已掌燈。急急扎束停當,別了太守,同余彪登舟,撐至盧家莊,到飛峰嶺下,將舟停住。展爺告訴余彪說:“你在此探聽三日,如無音信,即刻回府稟告太守。候過旬日,我若不到府中,即刻詳文到開封府便了。”余彪領命。
展爺棄舟上嶺。此時已有二鼓,趁著月色,來至盧家莊。只見一帶高墻,極其堅固。見有哨門,是個大栅欄關閉,推了推,卻是鎖著。彎腰撿了一塊石片,敲著栅欄,高聲叫道:“裏面有人麽乃”只聽裏面應道:“什麽人乃”展爺道:“俺姓展,特來拜訪你家五員外。”裏面道:“莫不是南俠,稱‘御貓’護衛展老爺麽乃”展爺道:“正是。你家員外可在家麽乃”裏面的道:“在家、在家。等了展老爺好些日了。略爲少待,容我祟報。”展爺在外呆等多時,總不見出來,一時性發,又敲又叫。忽聽從西邊來了一個人,聲音卻是醉了的一般,嘟嘟嚷嚷道:“你是誰啊乃半夜三更這麽大呼小叫的,連點規矩也沒有。你若等不得,你敢進來,算你是好的。”說罷,他卻走了。
展爺不由地大怒,暗道:“可惡!這些莊丁們豈有此理!這明是白玉堂吩咐,故意激怒于我。諒他縱有埋伏,吾何懼哉乃”想罷,將手扳住栅欄,一翻身,兩腳飄起,倒垂勢用腳扣住,將手一鬆,身體捲起,斜刺裏抓住墻頭,兩腳一躬上了墻頭。往下窺看,卻是平地。恐有埋伏,卻又投石問了一問,方纔轉身落下;竟奔廣梁大門而來。仔細看時,卻是封鎖,從門縫裏觀時,黑漆漆諸物莫睹。又到兩旁房裏看了看,連個人影兒也無,只得復往西去。又見一個廣梁大門,與這邊的一樣。上了臺階一看,雙門大開,門洞底下天花板上,高懸鐵絲燈籠,上面有朱紅的“大門”二字。迎面影壁上掛著一個絹燈,上寫“迎祥”二字。展爺暗道:“姓白的必是在此了。待我進去看看如何。”一面邁步,一面留神,卻用腳尖點地而行。轉過影壁,早見垂花二門,迎面四扇屏風,上掛方角絹燈四個,也是紅字“元,享,利,貞”。這二門又覺比外面高了些。展爺只得上了臺階,進了二門,仍是滑步而行。正中五間廳房,卻無燈光,只見東角門內,隱隱透出亮兒來,不知是何所在。展爺即來到東角門內,又有臺階,比二門又覺高些。展爺猛然省悟,暗道:“是了。他這房子一層高似一層,竟是隨山勢蓋的。”上了臺階,往裏一看,見東面一溜五間平臺軒于,俱是燈燭輝煌,門卻開在盡北頭。展爺暗說:“這是什麽樣子乃好好五間平臺,如何不在正中間開門,在北間開門呢乃可見山野與人家住房不同,衹知任性,不論樣式。”心中想著,早已來至遊廊。
到了北頭,見開門處是一個子口風窻。將滑子撥開,往懷裏一帶,覺得甚緊,只聽咯當當咯當當亂響。開門時,見迎面有桌,兩邊有椅,早見一人進裏間屋去了,並且看見衣衿是松綠的花氅。展爺暗道:“這必是白老五不肯見我,躲嚮裏間去了。”連忙滑步跟入裏間,掀起軟簾,又見那人進了第三十間,卻露了半面,頗是玉堂形景。又有一個軟簾相隔。展爺暗道:“到了此時,你縱然羞愧見我,難道你還跑得出這五間軒子去不成乃”趕緊一步,已到門口,掀起軟簾一看,這三間卻是通柁。燈光照耀真切,見他背面而立,頭戴武生巾,身穿花氅,露著藕色襯袍,足下官靴,儼然白玉堂一般。展爺呼道:“五賢弟請了。何妨相見。”呼之不應,及至嚮前一拉,那人轉過身來,卻是一個燈草做的假人。展爺說聲:“不好!我中計也。”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展爺見是假人,已知中計,纔待轉身,哪知早將鎖簧踏著,登翻了木板,落將下去。只聽一陣鑼聲亂響,外面衆人嚷道:“得咧!得咧!”原來木板之下,半空中懸著一個皮兜子,四面皆是活套,只要掉在裏面往下一沉,四面的網套兒往下一攏,有一根大絨繩總結扣住,再也不能扎掙。
原來五間軒子猶如樓房一般,早有人從下面東明兒開了隔扇進來。無數莊丁將絨繩繫下,先把寶劍摘下來,後把展爺捆縛住了。捆縛之時,說了無數的刻薄挖苦話兒。展爺到了此時,只好置若罔聞,一言不發。又聽有個莊丁說:“咱們員外同客飲酒,正入醉鄉。此時天有三鼓,暫且不必回稟。且把他押在通天窟內收起來。我先去找著何頭兒,將這寶劍交明,然後再去回話。”說罷,推推擁擁的往南而去。
走不多時,只見有個石門,卻是由山根開鏨出來的。雖是雙門,卻是一扇活的,那一扇隨石的假門。假門上有個大銅環。莊丁上前用力把銅環一拉,上面有消息,將那扇活門撐開,剛剛進去一人,便把展爺推進去。莊丁一鬆手,銅環往回裏一拽,那扇門就關上了。此門非從外面拉環是再不能開的。
展爺到了裏面,覺得冷森森一股寒氣侵人。原來裏面是個嘎嘎形兒,全無抓手,用油灰抹亮,惟獨當中卻有一縫,望時可以見天。展爺明白叫通天窟。借著天光,又見有一小橫匾上寫“氣死貓”三個紅字,匾是粉白地的。展爺到了此時,不覺長嘆一聲道:“哎!我展熊飛枉自受了朝廷的四品護衛之職,不想今日誤中奸謀,被擒在此。”剛然說完,只聽有人叫苦,把個展爺倒嚇了一跳,忙問道:“你是何人乃快說!”那人道:“小人姓郭名彰,乃鎮江人氏。只因帶了女兒上瓜州投親,不想在渡船遇見頭領胡烈,將我父女搶至莊上,欲要將我女兒與什麽五員外爲妻。我說我女兒已有人家,今到瓜州投親,就是爲完此事。誰知胡烈聽了,登時翻臉,說小人不識擡舉,就把我捆起來監禁在此。”展爺聽罷,怒衝牛斗,一聲怪叫道:“好白玉堂啊!你做的好事,你還稱什麽義士!你只是綠林強寇一般。我展熊飛倘能出此陷阱,我與你誓不兩立!”郭彰又問了問展爺因何至此,展爺便說了一遍。
忽聽外面嚷道:“帶刺客!帶刺客!員外立等。”此時已交四鼓,早見呼嚕嚕石門已開。展爺正要見白玉堂,述他罪惡,替郭老辯冤,急忙出來問道:“你們員外可是白玉堂乃我正要見他!”氣忿忿的邁開大步,跟莊丁來至廳房以內。見燈燭光明,迎面設著酒筵,上面坐一人,白面微鬚,卻是白面判官柳青,旁邊陪坐的正是白玉堂。他明知展爺已到,故意的大言不慚,談笑自若。展爺見此光景,如何按捺得住,雙眼一瞪,一聲吆喝道:“白玉堂!你將俺展某獲住,便要怎麽乃講!”白玉堂方纔回過頭來,佯作吃驚道:“哎蚜!原來是展兄。手下人如何回我說是刺客呢乃實在不知。”連忙過來,親解其縛,又謝罪道:“小弟實實不知展兄駕到。只說擒住刺客,不料卻是‘御貓’,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又嚮柳青道:“柳兄不認得麽乃此位便是南俠展熊飛,現授四品護衛之職,好本領,好劍法,天子親賜封號‘御描’的便是。”展爺聽了冷笑道:“可見山野的綠林,無知的草寇,不知法紀。你非君上,亦非官長,何敢妄言‘刺客’二字,說的無倫無理。這也不用苛責于你。但只是我展某今日誤墮于你等小巧奸術之中,遭擒被獲。可惜我展某時乖運蹇,未能遇害于光明磊落之場,竟自葬送在山賊強徒之手,乃展某之大不幸也!”白玉堂聽了此言,心中以爲展爺是氣忿的話頭,他卻譆譆笑道:“小弟白玉堂,行俠尚義,從不打劫搶掠,展兄何故口口聲聲呼小弟爲山賊盜寇乃此言太過,小弟實實不解。”展爺惡唾一口道:“你此話哄誰乃既不打劫搶掠,爲何將郭老兒父女搶來,硬要霸佔人家有婿之女乃那老兒不允,你便把他囚禁在通天窟內。似此行爲,非強寇而何乃還敢大言不慚說‘俠義’二字,豈不令人活活羞死,活活笑死!”玉堂聽了,驚駭非常道:“展兄此事從何說起乃”展爺便將在通天窟遇郭老的話說了一遍。白玉堂道:“既有胡烈,此事便好辦了。展兄請坐,待小弟立剖此事。”急令人將郭彰帶來。
不多時,郭彰來到。伴當對他指著白玉堂道:“這是我家五員外。”郭老連忙跪倒,嚮上叩頭,口稱:“大王爺爺饒命嚇!饒命!”展爺在旁聽了呼他大王,不由哈哈大笑,忿恨難當。白玉堂卻笑著道:“那老兒不要害伯。我非山賊盜寇,不是什麽大王、寨主。”伴當在旁道:“你稱呼員外。”郭老道:“員外在上,聽小老兒訴稟。”便將帶領女兒上瓜州投親,被胡烈截住,爲給員外提親,因未允,將小老兒囚禁在山洞之內,細細說了一遍。玉堂道:“你女兒現在何處乃”郭彰道:“聽胡烈說,將我女兒交在後面去,不知是何去處。”白玉堂立刻叫伴當近前道:“你去將胡烈好好喚來,不許提郭老者之事。倘有洩露,立追狗命。”伴當答應,即時奉命去了。
少時,同胡烈到來。胡烈面有得色;參見已畢。白玉堂已將郭老帶在一邊,笑容滿面道:“胡頭兒,你連日辛苦了。這幾日船上可有甚麽事情沒有乃”胡烈道:“並無別事。小人正要回稟員外,只因昨日有父女二人乘舟過渡,小人見他女兒頗有姿色,卻與員外年紀相仿。小人見員外無家室,意慾將此女留下,與員外成其美事,不知員外意下如何乃”說罷,滿面忻然,似乎得意。白玉堂聽了胡烈一片言語,並不動氣,反倒哈哈大笑道:“不想胡頭兒你竟爲我如此掛心。但只一件,你來的不多日期,如何深得我心呢?”原來胡烈他是弟兄兩個,兄弟名叫胡奇,皆是柳青新近薦過來的。只聽胡烈道:“小人既來伺候員外,必當盡心報效;倘若不秉天良,還敢望員外疼愛乃”胡烈說至此,以爲必合白玉堂之心。他哪知玉堂狠毒至甚,耐著性兒道:“好好,真正難爲你。此事可是我素來有這個意思,還是別人告訴你的呢,還是你自己的生意呢乃”胡烈此時惟恐別人爭功,連忙道:“是小人自己巴結,一團美意,不用員外吩咐,也無別人告訴。”白玉堂回頭嚮展爺道:“展兄可聽明白了乃”展爺已知胡烈所爲,便不言語。白玉堂又問:“此女現在何處乃”胡烈道:“已交小人妻子好生看待。”白玉堂道:“很好。”喜笑顏開湊至胡烈跟前,冷不防,用了個衝天砲泰山勢,將胡烈踢倒,急掣寶劍將胡烈左膀砍傷,疼得個胡烈滿地打滾。上面柳青看了,白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心中好生難受,又不敢勸解,又不敢攔阻。只聽白玉堂吩咐伴當,將胡烈搭下去,明日交松江府辦理。立刻喚伴當到後面,將郭老女兒增嬌叫丫環領至廳上,當面交與郭彰。又問他還有什麽東西。郭彰道:“還有兩個棕箱。”白爺連忙命人即刻擡來,叫他當面點明。郭彰道:“鑰匙現在小老兒身上,箱子是不用檢點的。”白爺叫伴當取了二十兩銀子,賞了郭老。又派了頭領何壽,帶領水手二名,用妥船將他父女二人連夜送至瓜州,不可有誤。郭彰千恩萬謝而去。
此時已交五鼓。這裏白爺笑盈盈地道:“展兄,此事若非兄臺被擒在山窟之內,小弟如何知道胡烈所爲。險些兒壞了小弟名頭。但小弟的私事已結,只是展兄的官事如何呢乃展兄此來,必是奉相諭,叫小弟跟隨入都。但是我白某就這樣隨了兄臺去嗎?”展爺道:“依你便怎麽樣呢乃”玉堂道:“也無別的。小弟既將三寶盜來,如今展兄必須將三寶盜去。倘能如此,小弟甘拜下風,情願跟隨展兄上開封府去;如不能時,展兄也就不必再上陷空島了。”此話說至此,明露著叫展爺從此後隱姓埋名,再也不必上開封府了。展爺聽了,連聲道:“很好,很好。我需要問明,在于何日盜寶乃”白玉堂道:“日期近了、少了,顯得爲難展兄。如今定下十日限期;過了十日,展兄只可悄地回開封府罷。”展爺道:“誰與你鬭口乃俺展熊飛只定于三日內就要得回三寶。那時不要改口。”玉堂道:“如此很好。若要改口,豈是丈夫所爲。”說罷,彼此擊掌。白爺又叫伴當將展爺送到通天窟內。可憐南俠被禁在山洞之內,手中又無利刃,如何能夠脫此陷阱。暫且不表。
再說郭彰父女跟隨何壽來到船艙之內,何壽坐在船頭,順流而下。郭彰悄悄嚮女兒增嬌道:“你被掠之後,在于何處乃”增嬌道:“是姓胡的將女兒交與他妻子,看承的頗好。”又問:“爹爹如何見的大王就能夠釋放呢乃”郭老便將在山洞內遇見開封府護衛展老爺號“御貓”的,“多虧他見了員外,也不知是什麽大王分析明白,纔得釋放。”增嬌聽了,感念展爺之至。正在談論之際,忽聽後面聲言:“頭裏船,不要走了,五員外還有話呢。快些攏住啊!”何壽聽了,有些遲疑道:“方纔員外吩咐明白了,如何又有話說呢乃難道此事反悔了不成乃若真如此,不但對不過姓展的,連姓柳的但對不住了。慢說他等,就是我何壽,以後也就瞧不起他了。”只見那隻船弩箭一般,及至切近,見一人噗地一聲,跳上船來。趁著月色看時,卻是胡奇,手持利刃怒目橫眉道:“何頭兒,且將他父女留下,俺要替哥哥報仇!”何壽道:“胡二哥此言差矣。此事原是令兄不是,與他父女何干乃再者,我奉員外之命,送他父女,如何私自留下與你乃有什麽話,你找員外去,莫要耽延我的事體。”朝奇聽了,一瞪眼,一聲怪叫道:“何壽!你敢不與我留下麽乃”何壽道:“不留便怎麽樣?”胡奇舉起樸刀就砍將下來。何壽卻未防備,不曾帶得利刃,一哈腰提起一塊船板,將刀迎住。此時,郭彰父女在艙內曡曡連聲喊叫:“救人啊!救人!”胡奇與何壽動手,究竟跳板輪轉太笨,何壽看看不敵,可巧腳下一滋,就勢落下水去。兩個水手一見,噗咚噗咚也跳在水內。胡奇滿心得意,郭彰五內著急。
忽見上流頭趕下一隻快船,上有五六個人,已離此船不遠,聲聲喝道:“你這廝,不知規矩!俺這蘆花蕩從不害人。你是晚生後輩啊,爲何擅敢害人,壞人名頭乃俺來也!你往哪裏跑乃”將身一縱,要跳過船來。不想船離過遠,腳剛踏著船邊,胡奇用樸刀一搠,那人將身一閃,只聽噗咚一聲,也落下水去。船已臨近。上面“颼,颼,颼”跳過三人,將胡奇裹住,各舉兵刃。好胡奇!力敵三人,全無懼怯。誰知那個先落水的探出頭來,偷看熱鬧。見三個夥伴逼住胡奇,看看離自己不遠,他卻用兩手把胡奇的踝子骨揪住,往下一攏,只聽噗咚掉在水內。那人卻提定兩腳不放,忙用鈎篙搭住,拽上船來捆好,頭嚮下,腳朝上,且自控水。衆人七手八腳,連郭彰父女船隻駕起,竟奔蘆花蕩而來。
原來此船乃丁家夜巡船,因聽見有人呼救,急急嚮前,不料拿住胡奇,救了郭老父女。趕至泊岸,胡奇已醒,雖然喝了兩口水,無甚要緊。大家將他扶在岸上;推擁進莊。又著一個年老之人。背定郭增嬌,著個少年有力的,背了郭彰,一同到了茉花樹。先著人通報大官人,二官人去。此時天有五鼓之半。這也是兆蘭、兆蕙素日吩咐的:倘有緊急之事,無論三更半夜,只管通報,決不嗔怪。今日弟兄二人聽見拿住個私行劫掠謀害人命的,卻在南蕩境內,幸喜擒來,救了父女二人,連忙來到待客廳上。先把增嬌交在小姐月華處,然後將郭彰帶上來細細追問情由。又將胡奇來歷問明,方知他是新近來的,怨得不知規矩則例。正在訊問間,忽見丫環進來道,“太太叫二位官人呢。”不知丁母爲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丁家弟兄聽見丁母叫他二人說話,大爺道:“原叫將此女交在妹子處,惟恐夜深驚動老人家,爲何太太卻知道了呢乃”二爺道:“不用猶疑,咱弟兄進去便知分曉了。”弟兄二人往後而來。
原來郭增嬌來到月華小姐處,衆丫環圍著她問。郭增嬌便將爲何被掠,如何遭逢姓展的搭救。剛說至此,輾小姐的親近丫環就追問起姓展的是何等樣人。郭增嬌道。“聽說是什麽御貓兒,現在也被擒困住了。”丫環聽至展爺被擒,就告訴了小姐。小姐暗暗吃驚,就叫她悄悄回太太去,自己帶了郭增嬌來至太太房內。太太又細細地問了一番,暗自思道:“展姑爺既來到松江,爲何不到茉花村,反往陷空島去呢乃或者是兆蘭、兆惠明知此事,卻暗暗的瞞著老身不成乃”想至此,疼女婿的心盛,立刻叫他二人。
及至兆蘭二人來至太太房中,見小姐躲出去了。丁母面上有些怒色,問道:“你妹夫展熊飛來至松江,如今已被人擒獲,你二人可知道麽乃”兆蘭道:“孩兒等實實不知。只因方纔問那老頭兒,方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島呢。他其實並未上茉花村來。孩兒等再不敢撒謊的。”丁母道:“我也不管你們知道不知道。哪怕你們上陷空島跪門去呢,我只要我的好好女婿便了。我算是將姓展的交給你二人了,倘有差池,我是不依的。”兆蕙道:“孩兒與哥哥明日急急訪查就是了。請母親安歇罷。”二人連忙退出。
大爺道:“此事太太如何知道的這般快呢乃屍二爺道:“這明是妹子聽了那女子言語,趕著回太太。衅事全是妹子攛掇的,不然見了咱們進去,如何卻躲開了呢乃”大爺聽了倒笑起來了。二人來到廳上,即派妥當伴當四名,另備船隻,將棕箱擡過來,護送郭彰父女上瓜州,務要送到本處,叫他親筆寫回信來。郭彰父女千恩萬謝的去了。
此時天已黎明。大爺便嚮二爺商議,以送胡奇爲名,暗暗探訪南俠的消息。丁二爺深以爲然。次日便備了船隻,帶上兩個伴當,押著胡奇並原來的船隻,來至盧家莊內。早有人通知白玉堂。白玉堂已得了何壽從水內回莊說胡奇替兄報仇之信;後又聽說胡奇被北蕩的人拿去,將郭彰父女救了,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來。如今聽說丁大官人親送胡奇而來,心中早已明白是爲南俠,不是專專的爲胡奇。略爲忖度,便有了主意,連忙迎出門來。各道寒喧,執手讓至廳房。又與柳青彼此見了。丁大爺先將胡奇交代。白玉堂自認失察之罪,又謝兆蘭護送之情。謙遜了半晌。大家就座。使吩咐將胡奇、胡烈一同送往松江府究治。即留丁大爺飲酒暢敘。兆蘭言語謹慎,毫不露于形色。
酒至半酣,丁大爺問起:“五弟一嚮在東京作何行止乃”白玉堂便誇張起來:如何寄簡留刀,如何忠烈祠題詩,如何萬壽山殺命,又如何攪擾龐太師誤殺二妾,漸漸說至盜三寶回莊。”不想目下展熊飛自投羅網,巳被擒獲。我念他是個俠義之人,以禮相待。誰知姓展的不懂交情,是我一怒,將他一刀...”剛說至此,只聽丁大爺不由地失聲道:“噯呀!”雖然“噯呀”出來,卻連忙收神改口道:“賢弟你此事卻鬧大了。豈不知姓展的他乃朝廷家的命官,現奉相爺包公之命前來,你若真要傷了他的性命,便是背叛,怎肯與你甘休。事體不妥,此事豈不是你鬧大了麽乃”白玉堂笑吟吟地道:“別說朝廷不肯甘休,包相爺那裏不依,就是丁兄昆仲大約也不肯與小弟甘去休罷乃小弟雖然糊塗,也不至到如此田地。方才之言,特取笑耳。小弟已將展兄好好看承,候過幾日,小弟將展兄交付仁兄便了。”丁大爺原是個厚道之人,叫白玉堂這一番奚落,也就無的話可說了。
白玉堂卻將丁大爺暗暗拘留在螺螄軒內;左旋右轉,再也不能出來。兆蘭卻也無可如何,又打聽不出展爺在于何處,整整的悶了一天。到了掌燈之後,將有初鼓,只見一老僕從軒後不知從何處過來,帶領著小主約有八九歲,長得方面大耳,面龐兒頗似盧方。那老僕嚮前參見了丁大爺。又對小主說道:“此位便是茉花村丁大員外。”小主上前拜見。只見這小孩子深深打了一恭,口稱:“丁叔父在上,姪兒盧珍拜見。奉母親之命,特來與叔父送信。”丁兆蘭已知是盧方之子,連忙還禮。便問老僕道:“你主僕到此何事乃”老僕道:“小人名叫焦能。只因奉主母之命,惟恐員外不信,待命小主跟來。我的主母說道,自從五員外回莊以後,每日不過早間進內請安一次,並不面見,惟有傳話而已。所有內外之事,任意而爲,毫無商酌,我家主母也不計較與他。誰知上次五員外把護衛展老爺拘留在通天窟內。今聞得又把大員外拘留在螺螄軒內。此處非本莊人不能出入。恐怕耽誤日期,有傷護衛展老爺,故此特派小人送信。大員外須急急寫信,小人即刻送至茉花村,交付二員外,早爲計較方好。”又聽盧珍道:“家母多多拜上丁叔父。此事須要找著我爹爹,大家共同計議方纔妥當。叫姪兒告訴叔父,千萬不可遲疑,愈速愈妙。”丁大爺連連答應,立刻修起書來,交給焦能連夜趕至茉花村投遞。焦能道:“小人須打聽五員外安歇了,抽空方好到茉花村去。不然恐五員外犯疑。”丁大爺點頭道:“既如此,隨你的便罷了。”又對盧珍道:“賢姪回去替我給你母親請安。就說一切事體,我已盡知。是必趕緊辦理,再也不能耽延,勿庸掛念。”盧珍連連答應,同定焦能轉嚮後面,繞了幾個蝸角便不見了。
且說兆蕙在家直等了哥哥一天,不見回來。至掌燈後;卻見跟去的兩個伴當回來說道:“大員外被白五爺留住了,要盤桓幾日方回來。再者,大員外悄悄告訴小人說,展姑老爺尚然不知下落,需要細細訪查。叫告訴二員外,太太跟前就說,展爺在盧家莊頗好,並沒什麽大事。”丁二爺聽了點了點頭道:“是了,我知道了。你們歇著去罷。”兩個伴當去後,二爺細揣此事,好生的遊疑。這一夜何曾合眼。
天未黎明,忽見莊丁進來報道:“今有盧家莊一個老僕名叫焦能,說給咱們大員外送信來了。”二爺道:“將他帶進來。”不多時,焦能進,參見已畢,將丁大爺的書信呈上。二爺先看書皮,卻是哥哥的親筆,然後開看,方知白玉堂將自己的哥哥拘留在螺螄軒內,不由得氣悶。心中一轉,又恐其中有詐,復又生起疑來:“別是他將我哥哥拘留住了,又來誆我來了罷。”
正在胡思,忽又見莊丁跑進來報道:“今有盧員外、徐員外、蔣員外俱各由東京而來,特來拜望,務祈一見。”二爺連聲道:“快請!”自己也就迎了出來。彼此相見,各敘闊別之情,讓至客廳。焦能早已上前參見。盧方便間道:“你爲何在此乃”焦能將投書前來一一回明乃二爺又將救了郭彰父女,方知展兄在陷空島被擒的話說了一遍。盧方剛要開言,只聽蔣平說道:“此事只好衆位哥哥們辛苦辛苦,小弟是要告病的。”二爺道:“四哥何出此言乃”蔣平道:“咱們且到廳上再說。”
大家也不謙遜,盧方在前,依次來至廳上,歸座獻茶畢。蔣平道:“不是小弟推諉。一來五弟與我不對勁兒,我要露了面,反爲不美;二來我這幾日肚腹不調,多半是痢疾,一路上大哥、三哥盡知。慢說我不當露面。就是衆哥哥們去,也是暗暗去,不可叫老五知道。不過設著法子救出展兄,取了三寶。至于老五,不定拿得住他拿不住他,不定他歸服不歸服。巧咧,他見事體不妥,他還會上開封府自行投首呢。要是那麽一行,不但展大哥沒趣兒,就是大家都對不起相爺。那纔是一網打盡,把咱們全著吃了呢。”二爺道:“四哥說的不差,五弟的脾氣竟是有的。”徐慶道:“他若真要如此,叫他先吃我一頓好拳頭。”二爺笑道:“三哥獨來了,你也要摸得著五弟呀。”盧方道:“似此如之奈何乃”蔣平道:”“小弟雖不去,真個的連個主意也不出麽乃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二爺道:“四哥派小弟差使,小弟焉敢違命。只是陷空島的路徑不熟,可怎麽樣呢乃”蔣平道:“這倒不妨。現有焦能在此,先叫他回去,省得叫老五設疑。叫他于二鼓時,在蚯蚓嶺接待丁二弟,指引路徑如何乃”二爺道:“如此甚妙。但不知派我什麽差使乃”蔣平道:“二弟,你比大哥、三哥靈便,沉重就得你擔。第一先救展大哥,其次取回三寶,你便同展大哥在五義廳的東竹林等候。大哥、三哥在五義廳的西竹林等候。彼此會了齊,一擁而入,那時五弟也就難以脫身了。”大家聽了,俱各懽喜。先打發焦能立刻回去,叫他知會丁大爺放心,務于二更時在蚯蚓嶺等候丁二爺,不可有誤。焦能領命去了。
這裏衆人飲酒吃飯,也有閒談的,也有歇息的,惟有蔣平攢眉擠眼的,說肚腹不快,連酒飯也未曾好生吃。看看天色已晚。大家飽餐一頓,俱各裝束起來。盧大爺、徐三爺先行去了。丁二爺吩咐伴當:“務要精心何候四老爺。倘有不到之處,我要重責的。”蔣平道:“丁二賢弟只管放心前去。劣兄偶染微疾,不過歇息兩天就好了。賢弟治事要緊。”
丁二爺約有初鼓之後,別了蔣平,來至泊岸,駕起小舟;竟奔蚯蚓嶺而來。到了臨期,辨了方嚮,與焦能所說無異。立刻棄舟上嶺,叫水手將小船放至蘆葦深處等候。兆蕙上得嶺來,見蜿蜒小路,崎嶇難行,好容易上到高峰之處,卻不見焦能在此。二爺心下納悶,暗道:“此時已有二鼓,焦能如何不來呢乃”就在平坦之地,趁著月色往前面一望,便見碧澄澄一片清波,光華蕩漾,不覺詫異道:“原來此處還有如此的大水。”再細看時,洶湧異常,竟自無路可通。心中又是著急,又是懊悔道:“早知此處有水,就不該在此約會,理當乘舟而入。又不見焦能,難道他們另有什麽詭計麽乃”正在胡思亂想,忽見順流而下,有一人竟奔前來。丁二爺留神一看,早聽見那人道:“二員外早來了麽乃恕老奴來遲。”兆蕙道:“來的可是焦管家麽乃”彼此相迎,來至一處。兆蕙道:“你如何踏水前來乃”焦能道:“哪裏的水乃”丁二爺道:“這一帶汪洋,豈不是水乃”焦能笑道:“二員外看差了。前面乃青石潭,此是我們員外隨著天然勢修成的。慢說夜間看著是水,就是白晝之間,遠遠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繞著路往別處去了。惟獨本莊俱各知道,只管前進,極其平坦,全是一片一片青石砌成。二爺請看,凡有波浪處,全有石紋,這也是一半天然,千半人力湊成的景緻,故取名叫作青石潭。”說話間,巳然步下嶺來。到了潭邊,丁二爺漫步試探而行,果然平坦無疑,心下暗暗稱奇,口內連說:“有趣,有趣。”又聽焦能道:“過了青石潭,那邊有個立峰石。穿過松林,便是上五義廳的正路。此處比進莊門近多了。員外記明白了,老奴也就要告退了,省得俺家五爺犯想生疑。”兆蕙道:“有勞管家指引,請治事罷。”只見焦能往斜刺裏小路而去。
丁二爺放心前進,果見前面有個立峰石。過了石峰,但見松柏參天,黑沉沉的一望無際。隱隱的見東北一點燈光,忽悠忽悠而來。轉眼間,又見正西一點燈光,也奔這條路來。丁二爺便忖度,必是巡更人,暗暗隱在樹後。正在兩燈對面,忽聽東北來的說道:“六哥,你此時往哪裏去乃”又聽正西來的道:“什麽差使呢乃冤不冤咧!弄了個姓展的放在通天窟內。員外說,李三一天一天的醉而不醒,醒而不醉的,不放心。偏偏的派了我幫著他看守。方纔員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罎酒給姓展的。我想,他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些,也喝不了這些。我和李三兒商量商量,莫若給姓展的送進一半去,咱們留一半受用。誰知那姓展的不知好歹,他說菜是剩的,酒是渾的,罎子也摔了,盤子碗也砸了,還駡了個河涸海乾。老七,你說可氣不可氣乃因此,我叫李三兒看著,他又醉得不能動了,我只得回員外一聲兒。這個差使我真幹不來。別的罷了,這個駡,我真不能答應。老七,你這時候往哪裏去乃”那東北來的道:“六哥,再休提起。如今咱們五員外也不知是怎麽咧。你纔說弄了個姓展的,你還沒細打聽呢,我們那裏還有個姓柳的呢。如今又添上茉花村的丁大爺,天天一塊吃喝,吃喝完了,把他們送往咱們那個瞞心昧己的窟兒裏一放,也不叫人家出來,又不叫人家走,仿彿怕泄了什麽天機似的。六哥,你說咱們五員外脾氣兒改的還了得麽乃目下又和姓柳的姓丁的喝呢。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麽三寶;故此我奉員外之命;特上連環窟去。六哥,你不用抱怨了,此時差使,只好當到那兒是那兒罷。等著咱們大員外來了再說罷。”正西的道:“可不是這麽呢,只好混罷。”說罷,二人各執燈籠,分手散去。不知他二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那正西來的,姓姚行六,外號兒搖晃山;那正東北來的,姓費行七,外號兒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說話,不提防樹後有人竊聽。姚六走得遠了;這裏費七被丁二爺追上;從後面一伸手,將脖項掐住,按倒在地道:“費七,你可認得我麽乃”費七細細一看道:“丁二爺,爲何將小人擒住乃”丁二爺道:“我且問你,通天窟在于何處乃”費七道:“從此往西去不遠,往南一梢頭,使看見隨山勢的石門,那就是通天窟。”二爺道:“既如此,我和你借宗東西。將你的衣服腰脾借我一用。”費七連忙從腰間遞過腰牌道:“二員外,你老讓我起來,我好脫衣裳呀。”丁二爺將他一提,攏住髮綹道:“快脫!”費七無奈,將衣裳脫下。丁二爺拿了他的褡包,又將他拉到背眼的去處。揀了一棵合抱的松樹,叫他將樹抱住,就用褡包捆縛結實。費七暗暗著急道:“不好,我別要栽了罷。”忽聽丁二爺道:“張開口!”早把一塊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橫豎有人前來救你。”費七哼了一聲,口中不能說,心裏卻道:“好德行!虧了這個天不甚涼;要是冬天,早凍死了,別人遠遠地瞧著,拿著我還當做旱魃呢。”
丁二爺此時已將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來。果然隨山石門,那邊又有草團瓤三間,已聽見有人唱:“有一個柳迎春哪,他在那個井呵,井呵唔邊哪,汲哧、汲哧水喲..”丁二爺高聲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聽醉李道:“誰啊乃讓我把這個巧腔兒唱完了阿。”早見他趔趄趔趄的出來,將二爺一看道:“哎呀,少會啊,尊駕是誰啊乃”二爺道:“我姓費,行七,是五員外新挑來的。”說話間,已將腰牌取出給他看了。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說,你這個小模樣子伺候五員外,叫哥哥有點不放心啊。”丁二爺連忙喝道:“休得胡說!我奉員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員外,說姓展的挑眼,將酒飯摔砸了,員外不信,叫我將姓展的帶去,與姚六質對質對。”醉李聽了道:“好兄弟,你快將這姓展的帶了去罷。他沒有一頓不鬧的,把姚六駡得不吐核兒,卻沒有駡我。什麽原故呢乃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個門我也拉不動它。”丁二爺道:“員外立等,你不開門怎麽樣呢?”醉李道:“七死弟,勞你的駕罷,你把這邊假門的銅環拿住了往懷裏一帶,那邊的活門就開了。哥哥喝得成了個醉泡兒,哪裏有這樣的力氣呢乃你拉門,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爺道:“就是如此。”上前攏住銅環,往懷裏一拉,輕輕的門就開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頭兒可以。怨得五員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著石門道:“展老爺,展老爺,我們員外請你老呢。”只見裏面出來一人道:“夤夜之間,你們員外又請我做什麽乃難道我怕他有什麽埋伏麽乃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