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七俠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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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夢古鏡還魂~仲禹掄元熊飛祭祖

包公一急,忽然驚醒,叫人。包興連忙移燈近前。包公問道:“什麽時候了乃”包興回道:“方交三鼓。”包公道:“取杯茶來。”忽見李纔進來稟道:“公孫主簿求見。”包公便下了床,包興打簾,來至外面。只見公孫策參見道:“范生之病,晚生已將他醫好。”包公聽了大悅,道:“先生用何方醫治好的乃”公孫回道:“用五木湯。”包公道:“何爲五木湯乃”公孫道:“用桑、榆、桃、槐、柳五木熬湯,放在浴盆之內,將他搭在盆上,趁熱燙洗,然後用被蓋嚴,上露著面目,通身見汗爲度。他的積痰瘀血化開,心內便覺明白。現在惟有軟弱而已。”包公聽了,贊道:“先生真妙手奇方也!即煩先生好好將他調理便了。”公孫領命退出。包興遞上茶來。包公便叫他進內取那面古鏡,又叫李纔傳外班在二堂伺候。

包興將鏡取來。包公升了二堂,立刻將屈申並白氏帶至二堂。此時,包興巳將照膽鏡懸掛起來。包公叫他二人分男左女右,將中指喳破,把血滴在鏡上,叫他們自己來照。屈申聽了,咬破右手中指,以爲不是自己指頭,也不心疼,將血滴在鏡上。白氏到了此時,也無可如何,只得將左手中指咬破些須,把血也滴在鏡上。只見血到鏡面,滴溜溜亂轉,將雲翳俱各趕開,霎時光芒四射,照得二堂之上,人人二目難睜,各各心膽俱冷。包公吩咐男女二人,對鏡細看。二人及至看時,一個是上吊,一個是被勒,正是那氣堵咽喉,萬箭攢心之時,那一番的難受,不覺氣悶神昏,登時一齊跌倒。但見寶鏡光芒漸收。衆人打了個冷戰,卻仍是古鏡一面。包公吩咐將古鏡、遊仙枕並古今盆,俱各交包興好好收藏。再看他二人時,屈申動手動腳的,猛然把眼一睜,說道:“好李保嚇!你把樂子勒死倒是小事,偷我四百兩銀子倒是大事。我和你要定咧!”說著話,他便自己上下瞧了瞧。想了多時,忽把自己下巴一摸,懽喜道:“唔,是咧!是咧!這可是我咧。”便嚮上叩頭:“求大人與我判判。銀子是四百兩呢,不是頑的咧。”此時,白氏已然蘇醒過來,便覺羞容淒慘。包公吩咐:“將屈申交與外班房,將白氏交內茶房婆子好生看待。”包公退堂歇息。

至次日清晨起來,先叫包興問問公孫先生,范生可以行動麽乃去不多時,公孫便帶領范生慢慢而來。到了書房,嚮前參見,叩謝大人再造之恩。包公連忙攔阻道:“不可,不可。”看他形容雖然憔悴,卻不是先前瘋癲之狀。包公大喜,吩咐看座。公孫策與范生俱告了坐。略述大概,又告訴他妻子無恙,只管放心調養。叫他無事時將場內文字抄錄出來,”待本閣具本題奏,保你不失狀元就是了。”范生聽了,更加懽喜,深深的謝了。包公又囑咐公孫好好將他調理。二人辭了包公,出外面去了。

只見王朝、馬漢進來稟道:“葛登雲今已拿到。”包公立刻升堂訊問。葛登雲仗著勢力人情,自己又是侯爺,就是滿招了,諒包公也無可如何。他便氣昂昂的一一招認,毫無推辭。包公叫他畫了招。相爺登時把黑臉沉下來,好不怕人,說一聲:“請御刑!”王、馬、張、趙早巳請示明白了,請到御刑,抖去龍袱,卻是虎頭鍘。此鍘乃初次用,想不到拿葛登雲開了張了。此時,葛賊已經面如土色,後悔不來,竟死于鍘下。又換狗頭鍘,將李保鍘了。葛壽定了斬監侯。李保之妻李氏,定了絞監候。業道士盜屍,發往陝西延安府充軍。屈申、屈良當堂將銀領去。因屈申貪便宜換驢,即將他的花驢入官。黑驢伸冤有功,奉官餵養。范生同白氏玉蓮當堂叩謝了包公,同白雄一齊到八寶村居住,養息身體,再行聽旨。至于范生與兒子相會,白氏與母親見面,自有一番悲痛懽喜,不必細表。

且說包公完結此案,次日即具折奏明:威烈侯葛登雲作惡多端,已請御刑處死;並聲明新科狀元范仲禹,因場後探親,遭此冤枉,現今病未痊癒,懇恩展限十日,著一體金殿傳臚,恩賜瓊林筵宴。仁宗天子看了折子,甚是懽喜,深嘉包公秉正除奸,俱各批了依議。又有個夾片,乃是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因回籍祭祖,告假兩個月。聖上亦準了他的假。凡是包公所奏的,聖上無有不依從。真是君正臣良,太平景象。

且說南俠展爺既已告下假來,他便要起身。公孫策等給他餞行,又留住幾日,纔束裝出了城門。到了幽僻之處,依然改作武生打扮,直奔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而來。到了門前,剛然擊戶,聽得老僕在內說道:“我這門從無人敲打的。我又不欠人家帳目,我又不與人通來往,是誰這等敲門呢乃”乃至將門開放,見了展爺,他又道:“原來大官人回來了。一去就不想回來,也不管家中事體如何,只管叫老奴經理。將來老奴要來不及了,那可怎麽樣呢乃哎喲,又添了澆裹了。又是跟人,又是兩匹馬,要買去也得一百五六十兩銀子。連人帶牲口,這一天也耗費好些呢。”嘮嘮叨叨,聒絮不休。南俠也不理他,一來念他是世僕老奴,二來愛他忠義持家,三來他說的句句皆是好話,又難以駁他。只得拿話岔他,說道:“房門可曾開著麽乃”老僕道:“自宮人去後,又無人來,開著門預備誰呢乃老奴怕丢了東西,莫若把門鎖上,老奴也好放心。如今官人回來了,說不得書房又要開了。”又嚮伴當道:“你年輕,腿腳靈便,隨我進去取出鑰匙,省得我奔奔波波的。”說著話,往裏面去了。伴當隨進,取出鑰匙,開了書房。只見灰塵滿案,積土多厚。伴當連忙打掃,安放行囊。展爺剛然坐下,又見展忠端了一碗熱茶來。展爺吩咐伴當接過來,口內說道:“你也歇歇去罷。”原是怕他說話的意思。誰知展忠說道:“老奴不乏。”又說道:“官人也該務些正事了。每日在外閒遊,又無日期歸來,耽誤了多少事體。前月,開封府包大人那裏打發人來請官人,又是禮物,又是聘金。老奴答言,官人不在家,不肯收禮。那人哪裏肯依,他將禮物放下,他就走了。還有書子一封。”說罷,從懷中掏出,遞過去道:“官人看看,做何主意乃俗語說得好:‘無功受祿,寢食不安’。也該奮志往上巴結纔是。”南俠也不答言,接過書來,拆開看了一遍,道:“你如今放心罷,我已然在開封府作了四品的武職官了。”展忠道:“官人又來說謊了。做官如何還是這等服色呢乃”展爺聞聽,道:“你不信,看我包袱內的衣服就知道了。我告訴你說,只因我得了官,如今特特的告假回家祭祖。明日預備祭禮,到墳前一拜。”此時伴當巳將包袱打開。展忠看了,果有四品武職服色,不覺懽喜非常,笑譆譆道:“大官人真個作了官了,待老奴與官人叩喜頭。”展爺連忙攙住道:“你乃是有年紀之人,不要多禮。”展忠道:“官人既然作了官,總以接續香煙爲重,從此要早畢婚姻,成立家業要緊。”南俠趁口道:“我也是如此想。前在杭州有個朋友,曾提過門親事。過了明日,後日我還要往杭州前去聯姻呢。”展忠聽了道:“如此甚好。老奴且備辦祭禮去。”他就懽天喜地去了。

到了次日,便有多少鄉親鄰里前來賀喜,幫忙往墳上搬運祭禮。及至展爺換了四品服色,騎了高頭大馬到墳前,便見男女老少俱是看熱鬧的鄉黨。展爺連忙下馬步行,伴當接鞭牽馬,在後隨行。這些人看見展爺衣冠鮮明,相貌雄壯,而且知禮,誰不羨慕,誰不懽喜。你道如何有許多人呢乃只因昨日展忠辦祭禮去,樂得他在路途上逢人便說,遇人便講,說:“我們官人作了皇家四品帶刀的御前護衛了,如今告假回家祭祖。”因此一傳十,十傳百,所以聚集多人。

且說展爺到了墳上,禮拜已畢,又細細周圍看視了一番。見墳冢樹木俱各收拾齊整,益信老僕的忠義持家。留戀多時,方轉身乘馬回去。便吩咐伴當,幫著展忠張羅這些幫忙鄉親。展爺回家後,又出來與衆人道乏。一個個張口結舌,竟有想不出說什麽話來的。也有見過世面的,展老爺長,展老爺短,尊敬個不了。展爺在家一天,倒覺得分心勞神。定于次日起身上杭州,叫伴當收拾行李。到第二十日,將馬扣備停當,又囑托了義僕一番,出門上馬,竟奔杭州而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許約期湖亭欣慨助~探底細酒肆巧相逢

且說展爺他哪裏是爲聯姻,皆因遊過西湖一次,他時刻在念,不能去懷,因此謊言,特爲賞玩西湖的景緻。這也是他性之所愛。

一日來至杭州,離西湖不遠,將從者馬匹寄在五柳居。他便慢慢步行至斷橋亭上,徘徊瞻眺,真令人心曠神怡。正在暢快之際,忽見那邊堤岸上有一老者,將衣摟起,把頭一蒙,縱身跳入水內。展爺見了,不覺失聲道:“噯喲,不好了!有人投了水了。”自己又不會水,急得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腳,無法可施。猛然見有一隻小小漁舟,猶如弩箭一般,飛也似趕來。到了老兒落水之處,見個少年漁郎,把身體嚮水中一順,仿彿把水刺開的一般,雖有聲息卻不咕咚。展爺看了,便知此人水勢精通,不由地凝眸注視。不多時,見少年漁郎將老者托起,身子浮于水面,蕩悠悠竟奔岸而來。展爺滿心懽喜,下了亭子,繞在那邊堤岸之上。見少年漁郎,將老者兩足高高提起,頭嚮下,控出多少水來。展爺且不看老者性命如何,他細細端詳漁郎。見他年紀不過二旬光景,英華滿面,氣度不凡,心中暗暗稱羨。又見少年漁郎將老者扶起,盤上雙膝,在對面慢慢喚道:“老丈醒來,老丈醒來!”此時展爺方看老者。見他白髮蒼髯,形容枯瘦,半日方哼了一聲,又吐了好些清水,噯喲了一聲,蘇醒過來,微微把眼一睜道:“你這好人生生多事,爲何將我救活乃我是活不得的人了。”

此時已聚集許多看熱鬧之人,聽老者之言,俱各道:“這老頭子竟如此無禮。人家把他救活了,他倒抱怨。”只見漁郎兒並不動氣,反笑譆譆地道:“老丈不要如此。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呢。有什麽委曲,何不對小可說明。倘若真不可活,不妨我再把你送下水去。”旁人聽了,俱悄悄道:“只怕難罷。你既將他救活,誰又眼睜睜的瞅著容你把他又淹死呢。”只聽老者道:“小老兒姓周名增,原在中天竺開了一座茶樓。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忽然我鋪子門口臥倒一人。是我慈心一動,叫夥計們將他擡至屋中,煖被蓋好,又與他熱薑湯一碗,他便蘇醒過來。自言姓鄭名新,父母俱亡,又無兄弟,因家業破落,前來投親,偏又不遇。一來肚內無食,遭此大雪,故此臥倒。老漢見他說得可憐,便將他留在鋪中,慢慢的將養好了。誰知他又會寫,又會算,在櫃上幫著我辦理,頗頗的慇懃。也是老漢一時錯了主意。老漢有個女兒,就將他招贅爲婿,料理買賣頗好。不料,去年我女兒死了,又續娶了王家姑娘,就不象先前光景,也還罷了。後來因爲收拾門面,鄭新便嚮我說:‘女婿有半子之勞,惟恐將來別人不服,何不將周字改個鄭字,將來也免得人家訛賴。’老漢一想,也可以使得,就將周家茶樓改爲鄭家茶樓。誰知自改了字號之後,他們便不把我看在眼內了。一來二去,言語中漸漸露出說老漢白吃他們了,他們倒得養活我了,是我賴他們了。一聞此言,便與他分爭。無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遜,就以周家賣給鄭家爲題,說老漢訛了他了。因此老漢氣忿不過,在本處仁和縣將他告了一狀。他又在縣內打點通了,反將小老兒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境外。漁哥你想,似此還有個活頭兒麽乃不如死了,在陰司把他再告下來,出出這口氣。”漁郎聽罷笑了,道:“老丈,你錯打了算盤了。一個人既斷了氣,可還能出出氣呢乃再者,他有錢使得鬼推磨,難道他陰司就不會打麽乃依我倒有個主意,莫若活著和他賭氣,你說好不好乃”周老道:“怎麽和他賭氣呢乃”漁郎說:“再開個周家茶樓,氣氣他,豈不好麽乃”周老者聞聽,把眼一瞪道:“你還是把我推下去!老漢衣不遮體,食不充饑,如何還能夠開茶樓呢乃你還是讓我死了好。”漁郎笑道:“老丈不要著急。我問你,若要開這茶樓,可要用多少銀兩呢乃”周老道:“縱省儉也要耗費三百多銀子。”漁郎道:“這不打緊。多了不能,這三四百銀子,小可還可以巴結的來。”

展爺見漁郎說了此話,不由心中暗暗點頭道:“看這漁郎,好大口氣。竟能如此仗義疏財,真正難得。”連忙上前對老丈道:“周老丈,你不要狐疑。如今漁哥既說此話,決不食言。你若不信,在下情願作保如何乃”只見那漁郎將展爺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道:“老丈,你可曾聽見了乃這位公子爺諒也不是謊言的。咱們就定于明日午時,千萬千萬在那邊斷橋亭子上等我,斷斷不可過了午時。”說話之間,又從腰內掏出五兩一錠銀子來,托于掌上道:“老丈,這是銀子一錠,你先拿去做爲衣食之資。你身上衣服皆濕,難以行走。我那邊船上有乾淨衣服,你且換下來。待等明日午刻,見了銀兩,再將衣服對換,豈不是好。”周老兒連連稱謝不盡。那漁郎回身一點手,將小船喚至岸邊。便取衣服叫周老換了。把濕衣服抛在船上,一拱手道:“老丈請了。千萬明日午時不可錯過。”將身一縱,跳上小船,蕩蕩悠悠,搖嚮那邊去了。周老攥定五兩銀子,嚮大衆一揖道:“多承衆位看顧,小老兒告別了。”說罷也就往北去了。

展爺悄悄跟在後面,見無人時便叫道:“老丈,明日午時斷斷不可失信的。倘那漁哥無銀時,有我一面承管,準準的叫你重開茶樓便了。”周老回身作謝道:“多承公子爺的錯愛。明日小老兒再不敢失信的。”展爺道:“這便纔是。請了。”急回身,竟奔五柳居而來。見了從人,叫他連馬匹俱各回店安歇。”我因遇見知己邀請,今日不回去了。你明日午時,在斷橋亭接我。”從人連聲答應。

展爺回身,直往中天竺。租下客寓,問明鄭家樓,便去踏看門戶路徑。走不多路,但見樓房高聳,茶幌飄揚。來至切近,見匾額上寫,一邊是“興隆齋”,一邊是“鄭家樓”。展爺便進了茶鋪。只見櫃堂竹椅上坐著一人,頭帶折巾,身穿華氅,一手扶住磕膝,一手搭在櫃上;又往臉上一看,卻是形容瘦弱,尖嘴縮腮,一對眯縫眼,兩個扎煞耳朵。他見展爺瞧他,他便連忙站起執手道:“爺上欲吃茶,或請登樓,又清靜又豁亮。”展爺一執手道:“甚好,甚好。”便手扶欄桿,慢登樓梯。來至樓上一望,見一溜五間樓房,甚是寬敞。揀個座兒坐下。茶博士過來,用代手搽抹桌面。且不問茶問酒,先嚮那邊端了一個方盤,上面蒙著紗罩。打開看時,卻是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緻小菜,極其齊整乾淨。安放已畢,方問道:“爺是吃茶,是飲酒,還是會客呢乃”展爺道:“卻不會客,是我要吃杯茶。”茶博士聞聽,嚮那邊摘下個水牌來,遞給展爺道:“請爺吩咐吃什麽茶乃”展爺接過水牌,且不點茶名,先問茶博士何名。博士道:“小人名字,無非是‘三槐’‘四槐’,若遇客官喜懽,‘七槐’‘八槐’都使得。”展爺道:“少了不好,多了不好,我就叫你‘六槐’罷。”博士道:“‘六槐’極好,是最合乎中的。”展爺又問道:“你東家姓什麽乃”博士道:“姓鄭。爺沒看見門上匾額麽乃”展爺道:“我聽見說,此樓原是姓周,爲何姓鄭呢乃”博士道:“以先原是周家的,後來給了鄭家了。”展爺道:“我聽見說,周、鄭二姓還是親戚呢。”博士道:“爺上知道底細。他們是翁婿,只因周家的姑娘沒了,如今又續娶了。”展爺道:“續娶的可是王家的姑娘麽乃”博士道:“何曾不是呢乃”展爺道:“想是續娶的姑娘不好;但凡好麽,如何他們翁婿會在仁和縣打官司呢乃”博士聽至此,卻不答言,惟有瞅著展爺而已。又聽展爺道:“你們東家住于何處乃”博士道:“就在這後面五間樓上。此樓原是鈎連搭十間,自當中隔開。這面五間做客座,那面五間做住房。差不多的,都知道離住房很近,承賜顧者到了樓上,皆不肯胡言亂道的。”展爺道:“這原是理當謹言的。但不知他家內還有何人乃”博士暗想道:“此位是吃茶來咧,還是私訪來咧乃”只得答道:“家中並無多人,惟有東家夫妻二人,還有個丫環。”展爺道:“方纔進門時,見櫃前竹椅子上坐的那人,就是你們東家麽乃”博士道:“正是,正是。”展爺道:“我看滿面紅光,準要發財。”博士道:“多謝老爺吉言。”展爺方看水牌,點了雨前茶。博士接過水牌,仍掛在原處。

方待下樓去泡一壺雨前茶來,忽聽樓梯響處,又上來一位武生公子,衣服鮮艷,相貌英華,在那邊揀一座,卻與展爺斜對。博士不敢怠慢,顯機靈,露熟識,便上前擦抹桌子,道:“公子爺,一嚮總沒來,想是公忙。”只聽那武生道:“我卻無事。此樓我是初次纔來。”茶博士見言語有些不相合,也不言語,便嚮那邊也端了一方盤,也用紗罩兒蒙著,依舊是八碟,安放妥當。那武生道:“我茶酒尚未用著,你先弄這個做什麽乃”茶博士道:“這是小人一點敬意。公子爺愛用不用,休要介懷。請問公子爺是吃茶,是飲酒,還是會客呢乃”那武生道:“且自吃杯茶,我是不會客的。”茶博士便嚮那邊摘下水牌來,遞將過去。忽聽下邊說道:“雨前茶泡好了。”茶博士道:“公子爺先請看水牌,小人與那位取茶去。”轉身不多時,擎了一壺茶,一個盃子,拿至展爺那邊。又應酬了幾句,回身又仍到武生桌前,問道:“公子爺吃什麽茶乃”那武生道:“雨前罷。”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壺雨前茶!”

剛要下樓,只聽那武生喚道:“你這裏來。”茶博士連忙上前問道:“公子爺有什麽吩咐乃”那武生道:“我還沒問你貴姓乃”茶博士道:“承公子爺一問,足已夠了。如何擔得起‘貴’字乃小人姓李。”武生道:“大號呢乃”茶博士道:“小人豈敢稱大號呢乃無非是‘三槐’‘四槐’,或‘七槐’‘八槐’,爺們隨意呼喚便了。”那武生道:“少了不可,多了也不妥,莫若就叫你‘六槐’罷。”茶博士道:“‘六槐’就是‘六槐’,總要公子爺合心。”說著話,他卻回頭望了望展爺。又聽那武生道:“你們東家原先不是姓周麽乃爲何又改姓鄭呢乃”茶博士聽了,心中納悶道:“怎今日這二位吃茶,全是問這些的呢乃”他先望了望展爺,方對武生說道:“本是周家的,如今給了鄭家了。”那武生道:“周、鄭兩家原是親戚,不論誰給誰都使得。大約續娶的這位姑娘有些不好罷乃”茶博士道:“公子爺如何知道這等詳細乃”那武生道:“我是忖度。若是好的,他翁婿如何會打官司呢乃”茶博士道:“這是公子爺的明鑒。”口中雖如此說,他卻望了望展爺。那武生道:“你們東家住在哪裏乃”茶博士暗道:“怪事!我莫若告訴他,省得再問。”便將後面還有五間樓房,並家中無有多人,衹有一個丫環,和盤的全說出來。說完了,他卻望了望展爺。那武生道:“方纔我進門時,見你們東家滿面紅光,準要發財。”茶博士聽了此言,更覺詫異,只得含糊答應,搭訕著下樓取茶。他卻回頭,狠狠地望了望展爺。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鋪偷鄭新~展熊飛湖亭會周老

且說那邊展爺,自從那武生一上樓時,看去便覺熟識。後又聽他與茶博士說了許多話,恰與自己問答的一一相對。細聽聲音,再看面龐,恰就是救周老的漁郎。心中躊躇道:“他既是武生,爲何又是漁郎呢乃”一邊思想,一邊擎杯,不覺出神,獨自呆獃的看著那武生。忽見那武生立起,嚮著展爺一拱手道:“尊兄請了!”展爺連忙放下茶杯,答禮道:“兄臺請了!若不棄嫌,何不屈駕這邊一敘。”那武生道:“既承雅愛,敢不領教。”于是過來,彼此一揖。展爺將前首座兒讓與武生坐了,自己在對面相陪。此時茶博士將茶取過來,見二人坐在一處,方纔明白,“他兩個敢是一路同來的,怨不得問的話語相同呢。”笑譆譆,將他一壺雨前茶,一個茶杯也放在那邊。那邊八碟兒外敬,算他白安放了。剛然放下茶壺,只聽武生道:“六槐,你將茶且放過一邊,我們要上好的酒,拿兩角來。菜蔬不必吩咐,只要應時配口的拿來就是了。”六槐連忙答應,下樓去了。

那武生便問展爺道:“尊兄貴姓乃仙鄉何處乃”展爺道:“小弟常州府武進縣,姓展名昭,字熊飛。”那武生道:“莫非新陞四品帶刀護衛,欽賜‘御貓’,人稱南俠展老爺麽乃”展爺道:“惶恐,惶恐。豈敢,豈敢。請問兄臺貴姓乃”那武生道:“小弟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兆蕙。”展爺驚訝道:“莫非令兄名兆蘭,人稱爲雙俠丁二官人麽乃”丁二爺道:“慚愧;慚愧。賤名何足掛齒。”展爺道:“久仰尊昆仲名譽,屢欲拜訪,不意今日邂逅,實爲萬幸。”丁二爺道:“家兄時常思念吾兄,原要上常州地面,未得其便。後來又聽得吾兄榮陞,因此不敢仰攀。不料今日在此幸遇,實慰渴想。”展爺道:“兄臺再休提那封職。小弟其實不願意。似乎你我弟兄疏散慣了,尋山覓水,何等的瀟灑。今一旦爲官羈絆,反覺心中不能暢快,實實出于不得已也。”丁二爺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理宜與國家出力報效。吾兄何出此言乃莫非言與心違麽乃”展爺道:“小弟從不撒謊。其中若非關礙著包相爺一番情意,弟早已的掛冠遠隱了。”說至此,茶博士將酒饌俱巳擺上。丁二爺提壺斟酒,展爺回敬,彼此略爲謙遜,飲酒暢敘。

展爺便問:“丁二兄如何有漁郎裝束乃”丁二爺笑道:“小弟奉母命上靈隱寺進香,行至湖畔,見此名山,對此名泉,一時技癢,因此改扮了漁郎。原爲遣興作耍,無意中救了周老,也是機緣湊巧。兄臺休要見笑。”正說之間,忽見有個小童上得樓來便道:“小人打量二官人必是在此,果然就在此間。”丁二爺道:“你來作什麽乃小童道:“方纔大官人打發人來,請二官人早些回去。現有書信一封。”丁二爺接過來看了,道:“你回去告訴他說,我明日即回去。”略頓了一頓,又道:“你叫他暫且等等罷。”展爺見他有事,連忙道:“吾兄有事,何不請去。難道以小弟當外人看待麽乃”丁二爺道:“其實也無什麽事。既如此,暫告別。請吾兄明日午刻,千萬到橋亭一會。”展爺道:“謹當從命。”丁二爺便將六槐叫過來道:“我們用了多少,俱在櫃上算帳。”展爺也不謙遜,當面就作謝了。丁二爺執手告別,下樓去了。

展爺自己又獨酌了一會,方慢慢下樓,在左近處找了寓所。歇至二更以後,他也不用夜行衣,就將衣襟拽了一拽,袖子捲了一捲,佩了寶劍,悄悄出寓所。至鄭家後樓,見有墻角,縱身上去。繞至樓邊,又一躍,到了樓簷之下。見窻上燈光有婦人影兒,又聽杯響聲音。忽聽婦人問道:“你請官人,如何不來呢乃丫環道:“官人與茶行兌銀兩呢,兌完了也就來了。”又停一會,婦人道:“你再去看看。天已三更,如何還不來呢乃”丫環答應下樓。猛又聽得樓梯亂響,只聽有人嘮叨道:“沒有銀子要銀子,及至有了銀子,他又說深夜之間難拿,暫且寄存,明日再拿罷。可惡的狠!上上下下,叫人費事。”說著話,只聽唧叮咕咚一陣響,是將銀子放在桌子上的光景。展爺便臨窻偷看。見此人果是白晝在竹椅上坐的那人;又見桌上堆定八封銀子,俱是西紙包妥,上面影影綽綽有花押。只見鄭新一邊說話,一邊開那邊的假門兒,口內說道:“我是爲交易買賣。孃子又叫丫環屢次請我,不知有什麽緊要事乃”手中卻一封一封將銀收入櫃子裏面,仍將假門兒扣好。只聽婦人道:“我因想起一宗事來,故此請你。”鄭新道:“什麽事乃”婦人道:“就是爲那老厭物。雖則逐出境外,我細想來,他既敢在縣裏告下你來,就保不住他在別處告你,或府裏,或京城,俱是不免的。那時怎麽好呢乃”鄭新聽了半晌,嘆道:“若論當初,原受過他的大恩。如今將他鬧到這步田地,我也就對不過我那亡妻了。”說至此,聲音卻甚慘切。

展爺在窻外聽,暗道:“這小于尚有良心。”忽聽有摔筷墩酒盃之聲。再細聽時,又有抽抽噎噎之音,敢則是婦人哭了。只聽鄭新說道:“孃子不要生氣,我不過是那麽說。”婦人道:“你既惦著前妻,就不該叫她死,也不該又把我娶來。”鄭新道:“這原是因話提話。人已死了,我還惦記作什麽乃再者,她要緊你要緊呢乃”說著話,便湊過婦人那邊去央告道:“孃子,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氣。明日再設法出脫那老厭物便了。”又叫丫環燙酒,“與你嬭嬭換酒。”一路緊央告,那婦人方不哭了。

大凡婦人曉得三從四德,不消說,那便是賢德的了。惟有這不賢之婦,他不曉三從爲何物,四德爲何事。他單有三個字的訣竅。是哪三個字呢乃乃惑、觸、嚇也。一進門時,尊敬丈夫,言語和氣。丈夫說這個好,他便說妙不可言;丈夫說那個不好,他便說斷不可用。真是百依百隨,哄得丈夫心花俱開。趁著懽喜之際,他便暗下針砭,這就用著蠱惑了。說那個不當這麽著,說這個不當那麽著。看丈夫的光景,若是有主意的男子,迎頭攔住,他這惑字便用不著,只好另打主意;若遇無主意的男子,聽了那蠱惑之言,漸漸的心地就貼服了婦人。婦人便大施神威,處處全以惑字當先,管保叫丈夫再也逃不出這惑字圈兒去。此是第一訣竅,算用著了。將丈夫的心籠絡住了,他便漸漸的放肆起來。稍有不合心意之處,不是墩摔,就是嚷鬧,故意的觸動丈夫之怒,看丈夫能受不能受。若剛強的男子,便怒上加怒,不是喝駡,就是毆打。見他觸字不能行,他便斂聲息氣,趕早收起來。偏有一等不做臉兒男子,本是自己生氣來著,忽見婦人一鬧,他不但沒氣,反倒笑了。只落得婦人聒絮不休,那男子竟會無言可對。從此後,再要想他不觸而不可得。至于嚇,又是從觸中生出來的變格文字。今日也觸,明日也觸,觸得丈夫全然不知不覺習慣成自然了。他又從觸字之餘波,改成了嚇字之機變,三行鼻涕,兩行淚,無故的關門不語,呼之不應;平空的囑託後事,仿彿是臨別贈言。更有一等可惡者,尋刀覓剪,明說大賣,就猶如明火執仗的強盜相似。弄得男人抿耳攢蹄,束手待斃,恨不得歃血盟誓。自朝至夕,但得承一時之懽顏,不亞如放赦的一般。家庭之間若真如此,雖則男子的乾剛不振,然而婦人之能爲從此已畢矣。即如鄭新之婦,便是用了三絕藝,已至于惑觸之局中,尚未用嚇字之變格。

且說丫環奉命溫酒,剛然下樓,忽聽噯喲一聲,轉身就跑上樓來,只嚇得張口結舌,驚慌失措。鄭新一見,便問道:“你是怎麽了乃”丫環喘訏訏方說道:“了..了不得,樓..樓底下火..火毬兒亂..亂滾。”婦人聽了便接言道:“這也犯的上嚇的這個樣兒乃這別是財罷乃想來是那老厭物攢下的私蓄,埋葬在那裏罷。我們何不下去瞧瞧,記明白了地方兒,明日慢慢的再刨。”一席話,說得鄭新貪心頓起,忙叫丫環點燈籠。丫環卻不敢下樓取燈籠,就在蠟臺上見有個蠟頭兒,在燈上對著,手裏拿著,在前引路。婦人後面跟隨,鄭新也隨在後,同下樓來。

此時,窻外展爺滿心懽喜,暗道:“我何不趁此時撬窻而人,偷取他的銀兩呢乃”剛要抽劍,忽見燈光一晃,卻是個人影兒。連忙從窻牖孔中一望,只樂了個事不有餘。原採不是別人,卻是救周老兒的漁郎到了。暗暗笑道:“敢則他也是嚮這裏挪借來了。只是他不知放銀之處,這卻如何能告訴他呢乃”心中正自思想,眼睛卻往裏留神。只見丁二爺也不東瞧西望,他竟奔假門而來。將手一按,門已開放,只見他一封一封往懷裏就揣。屋裏在那裏揣,展爺在外頭記數兒;見他一連揣了九次,仍然將假門兒關上。展爺心中暗想:“銀子是八封,他卻揣了九次,不知那一包是什麽乃”正自揣度,忽聽樓梯一陣亂響,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家,看不真切就這麽大驚小怪的!”正是鄭新夫婦同著丫環上樓來了。展爺在窻外不由地暗暗著急道:“他們將樓門堵住,我這朋友他卻如何脫身呢乃他若是持刀威嚇,那就不是俠客的行爲了。”忽然眼前一黑,再一看時,屋內已將燈吹滅了。展爺大喜,暗暗稱妙。忽聽鄭新噯喲道:“怎麽樓上燈也滅了乃你又把蠟頭兒擲了,燈籠也忘了撿起來,這還得下樓取火去。”展爺在外聽的明白,暗道:“丁二官人真好機靈,借著滅燈他就走了,真正的爽快。”忽又自己笑道:“銀兩業已到手,我還在此做什麽乃難道人家偷驢,我還等著拔橛兒不成。”將身一順,早已跳下樓來,復又上了墻角,落在外面,暗暗回到下處。真是神安夢穩,已然睡去了。

再說鄭新叫丫環取了火來,一看子門仿彿有人開了。自己過去開了一看,裏面的銀子一封也沒有了,忙嚷道:“有了賊了!”他妻子便問:“銀子失了麽乃”鄭新道:“不但纔拿來的八封不見了,連舊存的那一包二十兩銀子也不見了。”夫妻二人又下樓尋找了一番,那裏有個人影兒。兩口子就只齊聲叫苦,這且不言。

展熊飛直睡至次日紅日東昇,方纔起來梳洗,就在客寓吃了早飯,方慢慢往斷橋亭而來。剛至亭上,只見周老兒坐在欄桿上打盹兒呢。展爺悄悄過去,將他扶住了方喚道:“老丈醒來,老丈醒來。”周老猛然驚醒,見是展爺,連忙道:“公子爺來了。老漢久等多時了。”展爺道:“那漁哥還沒來麽乃”周老道:“尚未來呢。”展爺暗忖道:“看他來時是何光景。”正犯想間,只見丁二爺帶著僕從二人,竟奔亭上而來。展爺:“送銀子的來了。”周老兒看時,卻不是漁郎,也是一位武生公子。及至來到切近細細看時,誰說不是漁郎呢。周老者怔了一怔,方纔見禮。丁二爺道:“展兄早來了麽乃真信人也。”又對周老道:“老丈,銀子已有在此。不知你可有地基麽乃”,周老道:“有地基。就在鄭家樓有一箭之地,有座書畫樓,乃是小老兒相好盂先生的。因他年老力衰,將買賣收了,臨別時就將此樓託付我了。”丁二爺道:“如此甚好。可有幫手麽乃”

周老道:“有幫手,就是我的外甥烏小乙。當初原是與我照應茶樓,後因鄭新改了字號,就把他攆了。”丁二爺道:“既如此,這茶樓是開定了,這口氣也是要賭準了。如今我將我的僕人留下,幫著與你料理一切事體。此人是極可靠的。”說罷叫小童將包袱打開。展爺在旁細細留神。不知改換的如何乃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濟弱扶傾資助周老~交友投分邀請南俠

且說丁二爺叫小童打開包袱。仔細一看,卻不是西紙,全換了桑皮紙,而且大小不同,仍舊是八包。丁二爺道:“此八包分兩不同,有輕有重,通共是四百二十兩。”展爺方明白,晚間揣了九次,原來是饒了二十兩來。周老兒懽喜非常,千恩萬謝。丁二爺道:“若有人問你銀子從何而來,你就說鎮守雄關總兵之子丁兆蕙給的,在松江府茉花村居住。”展爺也道:“老丈,若有人問誰是保人,你就說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姓展名昭的保人。”周老一一記了。又將昨日丁二爺給的那一錠銀子拿出來,雙手捧與丁二爺道:“這是昨日公子爺所賜,小老兒尚未敢動。今日奉還。”丁二爺笑道:“我曉得你的意思了。昨日我原是漁家打扮,給你銀兩,你恐使了被我訛詐。你如今放心罷。既然給你銀兩,再沒有又收回來的道理。就是這四百多兩銀子,也不和你要利息。若日後有事,到了你這裏,只要好好地預備一碗香茶,那便是利息了。”周老兒連聲應道:“當得。當得。”丁二爺又叫小童將昨日的漁船喚了來,將周老的衣服業已洗淨曬乾,叫他將漁衣換了。又賞了漁船上二兩銀子。就叫僕從幫著周老兒拿著銀兩,隨去料理。周老兒便要跪倒叩頭,丁二爺與展爺連忙攙起,又囑咐道:“倘若茶樓開了之後,再不要粗心改換字號。”周老兒連說:“再不改了。再不改了。”隨著僕人懽懽喜喜去了。

此時展爺從人已到,拉著馬匹在一邊伺候。丁二爺問道:“那是展兄的尊騎麽乃”展爺道:“正是。”丁二爺道:“昨日家兄遣人來喚小弟,小弟叫來人帶信回稟家兄,說與吾兄巧遇。家兄欲見吾兄,如渴想漿。弟要敦請展兄勁敝莊盤桓幾日,不知肯光顧否乃”展爺想了一想,自己原是無事,況假滿尚有日期,趁此何不會會知己,也是快事,便道:“小弟久已要到寶莊奉謁,未得其便。今既承雅愛,敢不從命。”便叫過從人來,告訴道:“我上松江府茉花村丁大員外丁二員外那裏去了。我們乘舟,你將馬匹俱各帶回家去罷。不過五六日,我也就回家了。”從人連連答應。剛要轉身,展爺又喚住悄悄地道:“展忠問時,你就說爲聯姻之事去了。”從者奉命,拉著馬匹各自回去不提。

且說展爺與丁二爺帶領小童一同登舟,竟奔松江府。水路極近,丁二爺乘舟慣了,不甚理會;惟有展爺今日坐在船上,玩賞沿途景緻,不覺地神清氣爽,快樂非常,與丁二爺說說笑笑,情投意合。彼此方敘明年庚。丁二爺小,展爺大兩歲,便以大哥呼之。展爺便稱丁二爺爲賢弟。因敘話間又提起周老兒一事,展爺問道:“賢弟奉伯母之命前來進香,如何帶許多銀兩呢乃”丁二爺道:“原是要買辦東西的。”展爺道:“如今將此銀贈了周老,又拿什麽買辦東西呢乃”丁二爺道:“弟雖不才,還可以借得出來。”展爺笑道:“借得出來更好,他若不借,必然將燈吹滅,便可借來。”丁二爺聽了,不覺詫異道:“展大哥,此話怎講乃”展爺笑道:“莫道人行早,還有早行人。”便將昨晚之事說明。二人鼓掌大笑。

說話間,舟已停泊,搭了跳板,二人棄舟登岸。丁二爺叫小童先由捷徑送信,他卻陪定展爺慢慢而行。展爺見一條路徑,俱是三合土壘成,一半是天然,一半是人力,平平坦坦,乾乾淨淨。兩邊皆是密林,樹木叢雜。中間單有引路樹。樹下各有一人,俱是濃眉大眼,闊腰厚背。頭上無網巾,髮挽高綹,戴定蘆葦編的圈兒。身上各穿著背心,赤著雙膊,青筋暴露,抄手而立。卻赤著雙足,也有穿著草鞋的,俱將褲腿捲在膝蓋之上,不言不語。一對樹下有兩個人。展爺往那邊一望,一對一對的實在不少,心中納悶,便問丁二爺道:“賢弟,這些人俱是做什麽的乃”二爺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江中有船五百餘隻,每每地械鬭傷人。因在江中蘆花蕩分爲交界,每人各管船二百餘隻。十船一小頭目,百船一大頭目,又有一總首領。奉府內明文,蘆花蕩這邊俱是我弟兄二人掌管。除了府內的官用魚蝦,其下定行市開秤,惟我弟兄命令是從。這些人俱是頭目,特來站班朝面的。”展爺聽罷,點了點頭。

走過土基的樹林,又有一片青石魚鱗路,方是莊門。只見廣梁大門,左右站立多少莊丁伴當。臺階之上,當中立著一人,後面又圍隨著多少小童執事之人。展爺臨近,見那人降階迎將上來,倒把展爺嚇了一跳。原來兆蘭弟兄乃是同胞雙生,兆蘭比兆蕙大一個時辰,因此面貌相同。從小兒兆蕙就淘氣。莊前有賣吃食的來,他吃了不給錢,抽身就走。少時賣吃食的等急了,在門前亂嚷。他便同哥哥兆蘭一齊出來,叫賣吃食的廝認。那賣吃食的竟會分不出來是誰吃的。再不然,他兄弟二人倒替著吃了,也竟分不出是誰多吃,是誰少吃。必須賣吃的著急,央告他二人,方把錢文付給,以博一笑而已。如今展爺若非與丁二官人同來,也竟分不出是大爺來。彼此相見,懽喜非常。擕手剛至門前,展爺便從腰間把寶劍摘下來,遞給旁邊一個小童。一來初到友家,不當腰懸寶劍;二來又知丁家弟兄有老伯母在堂,不宜擕帶利刃:這是展爺細心處。

三個人來至待客廳上,彼此又從新見禮。展爺與丁母太君請安。丁二爺正要進內請安去,便道:“大哥暫且請坐。小弟必替大哥在家母前稟明。”說罷進內去了。廳上丁大爺相陪。又囑咐預備洗面水,烹茗獻茶,彼此暢談。丁二爺進內有二刻的工夫,方纔出來說:“家母先叫小弟問大哥好。讓大哥歇息歇息,少時還要見面呢。”展爺連忙立起身來恭敬答應。只見丁二爺改了面皮,不似路上的光景,譆譆笑笑,又是頑戲,又是刻薄,竟自放肆起來。展爺以爲他到了家,在哥哥的面前嬌癡慣了,也不介意。丁二爺便問展爺道:“可是嚇,大哥。包公待你甚厚,聽說你救過他多少次,是怎麽件事情呀乃小弟要領教,何不對我說說呢。”展爺道:“其實也無要緊。”便將金龍寺遇兇僧,土龍崗逢劫奪,天昌鎮拿刺客,以及龐太師花園衝破邪魔之事,滔滔說了一回。道:“此事皆是你我行俠之人當作之事,不足掛齒。”二爺道:“也倒有趣,聽著怪熱鬧的。”又問道:“大哥又如何面君呢乃聽說耀武樓試三絕技,敕賜‘御貓’的外號兒,這又是什麽事情呢乃”展爺道:“此事便是包相爺的情面了。”又說包公如何遞折,聖上如何見面。”至于演試武藝,言之實覺可愧。無奈皇恩浩蕩,賞了‘御貓’二字,又加封四品之職。原是個瀟灑的身子,如今倒弄得被官拘束住了。”二爺道:“大哥休出此言。想來是你的本事過的去,不然聖上如何加恩呢乃大哥提舞劍,請寶劍一觀。”展爺道:“方纔交付盛價了。”丁二爺回首道:“你們誰接了展老爺的劍了乃拿來我看。”只見一個小童將寶劍捧過來呈上。二爺接過來,先瞧了瞧劍鞘,然後攏住劍靶,將劍抽出,隱隱有鐘磬之音。連說:“好劍!好劍!但不知此劍何名乃”展爺暗道:“看他這半天言語嘻笑于我,我何不叫他認認此寶,試試他的目力如何。”便道:“此劍乃先父手澤,劣兄雖然佩帶,卻不知是何名色,正要在賢弟跟前領教。”二爺暗道:“這是難我來了。倒要細細看看。”瞧了一會道:“據小弟看,此劍仿彿是‘鉅闕’。”說罷,遞與展爺。展爺暗暗稱奇道:“真好眼力!不愧他是將門之子。”便道:“賢弟說是‘鉅闕’,想來是‘鉅闕’無疑了。”便要將劍入鞘。二爺道:“好哥哥,方纔聽說舞劍,弟不勝欽仰。大哥何不試舞一番,小弟也長長學問。”展爺是斷斷不肯,二爺是苦苦相求。丁大爺在旁卻不攔擋,止于說道:“二弟不必太忙,讓大哥喝盃酒助助興,再舞不遲。”說罷,吩咐道:“快擺酒來。”左右連聲答應。

展爺見此光景,不得不舞,再要推託,便是小家氣了。只得站起身來,將袍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說道:“劣兄劍法疏略,不到之處,望祈二位賢弟指教爲幸。”大爺、二爺連說:“豈敢!豈敢!”一齊出了大廳。在月臺之上,展爺便舞起劍來。丁大爺在那邊,恭恭敬敬留神細看。丁二爺卻靠著廳柱,蹺著腳兒觀瞧。見舞到妙處,他便連聲叫好。展爺舞了多時,煞住腳步道:“獻醜!獻醜!二位賢弟看著如何乃”丁大爺連聲道好稱妙。二爺道:“大哥劍法雖好,惜乎此劍有些押手。弟有一劍,管保合式。”說罷便叫過一個小童來,密密吩咐數語。小童去了。

此時丁大爺已將展爺讓進廳來。見桌前擺列酒餚,丁大爺便執壺斟酒,將展爺讓至上面,弟兄左右相陪。剛飲了幾杯,只見小童從後面捧了劍來。二爺接過來,噌愣一聲將劍抽出,便遞與展爺道:“大哥請看。此劍也是先父遺留,弟等不知是何名色。請大哥看看,弟領教。”展爺暗道:“丁二真正淘氣,立刻他就報仇,也來難我來了。倒要看看。”接過來彈了彈,掂了掂,便道:“好劍!此乃‘湛盧’也。未知是與不是乃”丁二爺道:“大哥所言不差。但不知此劍舞起來又當何如乃大哥尚肯賜教麽乃”展爺卻瞧了瞧丁大爺,意思叫他攔阻。誰知大爺乃是個老實人,便道:“大哥不要忙,先請飲酒助助興,再舞未遲。”展爺聽了道:“莫若舞完了再飲罷。”出了席,來至月臺,又舞一回。丁二爺接過來道:“此劍大哥舞著吃力麽乃”

展爺滿心不樂,答道:“此劍比劣兄的輕多了。”二爺道:

“大哥休要多言。輕劍即是輕人。此劍卻另有個主兒,只怕大哥惹他不起。”一句話激惱了南俠,便道:“老弟,你休要害怕。任憑是誰的,自有劣兄一面承管,怕他怎的!你且說出這個主兒來。”二爺道:“大哥悄言。此劍乃小妹的。”展爺聽了,瞅了二爺一眼,便不言語了。大爺連忙遞酒。

忽見丫環出來說道:“太君來了。”展爺聞聽,連忙出席整衣,嚮前參拜。丁母只略略謙遜,便以子姪禮見畢。丁母坐下。展爺將座位往側座挪了一挪,也就告座坐了。此時,丁母又細細留神,將展爺相看了一番,比屏後看得更真切了。見展爺一表人材,不覺滿心懽喜,開口便以賢姪相稱。這卻是二爺與丁母商酌明白的:若老太太看了中意,就呼爲賢姪;倘若不願意,便以貴客呼之。再者男婚女配,兩下願意,也須暗暗通個消息,妹子願意方好。二爺見母親稱呼展爺爲賢姪,就知老太太是願意了。他便悄悄兒溜出,竟往小姐繡戶而來。未知說些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飛比劍定良姻~鑽天鼠奪魚甘賠罪

且說丁二爺到了院中,只見丫環抱著花瓶換水插花。見了二爺進來,丫環揚聲道:“二官人進來了。”屋內月華小姐答言:“請二哥哥屋內坐。”丁二爺掀起繡簾來至屋內,見小姐正在炕上弄針黹呢。二爺問道:“妹子做什麽活計乃”小姐說:“鎖鏡邊上頭口兒呢。二哥,前廳有客,你怎麽進了裏面來了呢乃”丁二爺佯問道:“妹子如何知道前廳有客呢乃”月華道:“方纔取劍,說有客要領教,故此方知。”丁二爺道:“再休提劍。只因這人乃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姓展名昭,表字熊飛,人皆稱他爲南俠,如今現作皇家四品帶刀的護衛。哥哥久已知道此人,但未會面。今日見了,果然好人品,好相貌,好本事,好武藝。未免纔高必狂,藝高必傲,竟將咱們家的湛盧劍貶得不成樣子。哥哥說此劍是另有個主兒的。他問是誰乃哥哥就告訴他是妹子的。他便鼻孔裏一笑道:‘一個閏中弱秀,焉有本領!’”月華聽至此,把臉一紅,眉頭一皺,便將活計放下了。丁二爺暗說:“有因,待我再激她一激。”又說道:“我就說:‘我們將門中豈無虎女乃’他就說:‘雖是這麽說喲,未必有真本領。’妹子,你真有膽量,何不與他較量較量呢乃倘若膽怯,也只好由他說去罷。現在老太太也在廳上,故此我來對妹妹說說。”小姐聽畢,怒容滿面道:“既如此,二哥先請,小妹隨後就到。”

二爺得了這個口氣,便急忙來到前廳,在丁母耳邊悄悄說道:“妹子要與展哥比武。”話剛然說完,只見丫環報道:“小姐到。”丁母便叫過來與展爺見禮。展爺心中納悶道:“功勳世胄,如此家風乃”只得立起身來一揖。小姐還了萬福。展爺見小姐莊靜秀美,卻是一臉的怒氣。又見丁二爺轉身過來,悄悄地道:“大哥,都是你褒貶人家劍,如今小妹出來不依來了。”展爺道:“豈有此理乃”二爺道:“什麽理不理的。我們將門虎女,焉有怕見人的理呢。”展爺聽了,便覺不悅。丁二爺卻又到小姐身後悄悄道:“展大哥要與妹子較量呢。”小姐點頭首肯。二爺又轉到展爺身後道:“小妹要領教大哥的武藝呢。”展爺此時更不耐煩了,便道:“既如此,劣兄奉陪就是了。”

誰知此時,小姐已脫去外面衣服,穿著繡花大紅小襖,係定素羅百折單裙,頭罩玉色綾帕,更顯得嫵媚娉婷。丁二爺已然回稟丁母,說不過是虛耍假試,請母親在廊下觀看。先挪出一張圈椅,丁母坐下。月華小姐懷抱寶劍,搶在東邊上首站定。展爺此時也無可奈何,只得勉強掖袍挽袖。二爺捧過寶劍,展爺接過,只得在西邊下首站了。說了一聲“請”,便各拉開架式。兆蘭、兆蕙在丁母背後站立。纔對了不多幾個回合,丁母便道:“算了罷。劍對劍俱是鋒芒,不是頑的。”二爺道:“母親放心,且再看看。不妨事的。”只見他二人比並多時,不分勝負。展爺先前不過搪塞虛架,後見小姐頗有門路,不由暗暗誇獎,反倒高起興來。見有不到之處,俱各點到。點到卻又抽回,來來往往。忽見展爺用了個垂華勢,斜刺裏將劍遞進,即便抽回,就隨著劍尖滴溜溜落下一物。又見小姐用了個風吹敗葉勢,展爺忙把頭一低,將劍躲過。纔要轉身,不想小姐一翻玉腕,又使了個推窻攆月勢,將展爺的頭巾削落。南俠一伏身,跳出圈外聲言道:“我輸了,我輸了。”丁二爺過來拾起頭巾,撣去塵土。丁大爺過來撿起先落的物件一看,卻是小姐耳上之環。便上前對展爺道:“是小妹輸了,休要見怪。”二爺將頭巾交過。展爺挽髮整巾,連聲贊道:“令妹真好劍法也。”丁母差丫環即請展爺進廳。小姐自往後邊去了。

丁母對展爺道:“此女乃老身姪女,自叔叔嬸嬸亡後,老身視如親生女兒一般。久已聞賢姪名望,就欲聯姻,未得其便。不意賢姪今日降臨寒舍,實乃綵絲繫足,美滿良緣。又知賢姪此處並無親眷,又請誰來相看,必要推諉;故此將小女激誘出來比劍,彼此一會,令賢姪放心。非是我世胄人家毫無規範也。”丁大爺亦過來道:“非是小弟在旁不肯攔阻,皆因弟等與家母已有定算,故此多有褻瀆。”丁二爺亦賠罪道:“全是小弟之過。惟恐吾兄推諉,故用此詭計誆哄仁兄,望乞恕罪。”展爺到此時方纔明白。也是姻緣,更不推辭,慨然允許。便拜了丁母,又與兆蘭、兆蕙彼此拜了。就將鉅闕、湛盧二劍彼此換了,作爲定禮。

二爺手托耳環,提了寶劍,一直來到小姐臥室。小姐正自納悶:“我的耳環何時削去,竟不知道,也就險的很呢。”忽見二爺笑譆譆的手托耳環道:“妹子耳環在這裏。”擲在一邊,又笑道:“湛盧劍也被人家留下了。”小姐纔待發話,二爺連忙說道:“這都是太太的主意,妹子休要問我,少時問太太便知。大約妹子是大喜了。”說完,放下劍,笑譆譆的就跑了。小姐心下明白,也就不言語了。

丁二爺來至前廳,此時丁母已然回後去了。他三人從新人座,彼此說明,仍論舊交,不論新親。大爺、二爺仍呼展爺爲兄。脫了俗套,更覺親熱。飲酒吃飯,對坐閒談。不覺展爺在茉花村住了三日,就要告別。丁氏昆仲那裏肯放。展爺再三要行。丁二爺說:“既如此,明日弟等在望海臺設一席,你我弟兄賞玩江景,暢敘一日。後日大哥再去如何乃”展爺應允。

到了次日早飯後,三人出了莊門。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遙,彎彎曲曲繞到山嶺之上,乃是極高的所在,便是丁家莊的後背。上面蓋了高臺五間,甚是寬闊。遙望江面一帶,水勢茫茫,猶如雪練一般。再看船隻往來,絡繹不絕。郎舅三人觀望江景,實實暢懷。不多時,擺上酒餚,慢慢消飲。正在快樂之際,只見來一漁人在丁大爺旁邊悄語數言。大爺吩咐:“告訴頭目辦去罷。”丁二爺也不理會。展爺更難細問,仍然飲酒。遲不多時,又見來一漁人,甚是慌張,嚮大爺說了幾句。此次二爺卻留神,聽了一半就道:“這還了得!若要如此,以後還有個規矩麽乃”對那漁人道:“你把他叫來我瞧瞧。”展爺見此光景,似乎有事,方問道:“二位賢弟,爲著何事乃”丁二爺道:“我這松江的漁船原分兩處,以蘆花蕩爲界。蕩南有一個陷空島,島內有一個盧家莊。當初有盧太公在日,樂善好施,家中鉅富。待至生了盧方,此人和睦鄉黨,人人欽敬。因他有爬桿之能,大家送了他個綽號,叫做鑽天鼠。他卻結了四個朋友,共成五義。大爺就是盧方。二爺乃黃州人,名叫韓彰,是個行伍出身,會做地溝地雷,因此他的綽號兒叫做徹地鼠。三爺乃山西人,名叫徐慶,是個鐵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因此綽號叫穿山鼠。至于四爺,身材瘦小,形如病夫,爲人機巧伶便,智謀甚好,是個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蔣名平,字澤長,能在水中居住,開目視物,綽號人稱翻江鼠。惟有五爺,少年華美,氣宇不凡,爲人陰險狠毒,卻好行俠作義,就是行事刻毒,是個武生員,金華人氏,姓白名玉堂。因他形容秀美,文武雙全,人呼他綽號爲錦毛鼠。”展爺聽說白玉堂,便道:“此人我卻認得,愚兄正要訪他。”丁二爺問道:“大哥如何認得他呢乃”展爺便將苗家集之事述說一回。

正說時,只見來了一夥漁戶。其中有一人怒目橫眉,伸出掌來說道:“二位員外看見了乃他們過來搶魚,咱們攔阻,他就拒起捕來了。搶了魚不算,還把我削去四指,光光的剩了一個大拇指頭。這纔是好朋友呢!”丁大爺連忙攔道:“不要多言。你等急喚船來,待我等親身前往。”衆人一聽員外要去,唿地一聲俱各飛跑去了。展爺道:“劣兄無事,何不一同前往乃”丁二爺道:“如此甚好。”三人下了高臺,一同來至莊前。只見從人伴當伺候多人,各執器械。丁家兄弟、展爺俱各佩了寶劍,來至停泊之處。只見大船兩隻,是預備二位員外的。大爺獨上了一隻大船,二爺同展爺上了一隻大船,其餘小船紛紛亂亂,不計其數,竟奔蘆花蕩而來。

纔至蕩邊,見一隊船皆是蕩南的字號,便知是搶魚的賊人。丁大爺催船前進,二爺緊緊相隨。來至切近,見那邊船上立著一人,兇惡非常,手托七股魚叉,在那裏盡候廝殺。大爺的大船先到,便說:“這人好不曉事。我們素有舊規,以蘆花蕩爲交界,你如何擅敢過蕩,搶了我們的魚,還傷了我們的漁戶乃是何道理乃”那邊船上那人道:“什麽交界不交界,咱全不管!只因我們那邊魚少,你們這邊魚多,今日暫且借用。你若不服,咱就比試比試。”丁大爺聽了這話有些不說理,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乃”那人道:”咱叫分水獸鄧彪。你問咱怎的乃”丁大爺道:“你家員外哪個在此乃”鄧彪道:“我家員外俱不在此。此一隊船隻就是咱管領的。你敢與咱鬧氣麽乃”說著話,就要托七股叉刺來。丁大爺纔待拔劍,只見鄧彪翻身落水。這邊漁戶立刻下水,將鄧彪擒住,托出水面,交到丁二爺船上。二爺卻跳在大爺船上,前來幫助。

你道鄧彪爲何落水乃原來丁大爺問答之際,二爺船已趕到,見他出言不遜,卻用彈丸將他打落水中。你道什麽彈丸乃這是二爺自幼練就的。用竹板一塊,長夠一尺八寸,寬有二寸五分,厚五分,上面有個槽兒,用黃蠟攙鐵渣子團成核桃大小,臨用時安上,在數步中打出,百發百中。又不是彈弓,又不是弩弓,自己取名兒叫做竹彈丸。這原是二爺小時頑耍的小頑藝兒,今日拿著偌大的一個分水獸,竟會叫英雄的一個小小鐵丸打下水去咧!這纔是真本領呢。

且言鄧彪雖然落水,他原是會水之人,雖被擒,不肯服氣,連聲喊道:“好呀!好呀!你敢用暗器傷人,萬不與你們甘休!”展爺聽至此句,說用暗器傷人,方纔留神細看,見他眉攢裏腫起一個大紫包來,便喝道:“你既被擒,還喊什麽乃我且問你,你家五員外他可姓白麽!”鄧彪答道:“姓白怎麽樣乃他如今已下山了。”曜爺問道:“往哪裏去了乃”鄧彪道:“數日之前,上東京找什麽‘御貓’去了。”展爺聞聽,不由的心下著忙。只聽得那邊一人嚷道:“丁家賢弟呀,看我盧方之面,恕我失察之罪,我情願認罰呀。”衆人擡頭,只見一隻小船飛也似趕來,嚷的聲音漸近了。展爺留神細看來人,見他一張紫面皮,一部好鬍鬚,面皮光而生亮,鬍鬚潤而且長,身量魁梧,氣宇軒昂。丁氏兄弟亦執手道:“盧兄請了。”盧方道:“鄧彪乃新收頭目,不遵約束,實是劣兄之過。違了成約,任憑二位賢弟吩咐。”丁大爺道,“他既不知,也難譴責。此次乃無心之過也。”回頭吩咐將鄧彪放了。這邊漁戶便道:“他們還搶了咱們好些魚具呢。”丁二爺連忙喝住:“休要多言!”盧方聽見,急急吩咐:“快將那邊魚具連咱們魚具俱給送過去。”這邊送人,那邊送魚具。盧方立刻將鄧彪革去頭目,即差人送往府裏究治。丁大爺吩咐:“是咱們魚具收下,是那邊的俱各退回。”兩下裏又說了多少謙讓的言語,無非論交情,講過節,彼此方執手各自歸莊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晚逢寒士金客揚言

且說丁氏兄弟同定展爺來至莊中,賞了削去四指的漁戶十兩銀子,叫他調養傷痕。展爺便提起:“鄧彪說白玉堂不在山中,已往東京找尋劣兄去了。刻下還望二位仁弟備隻快船,我須急急回家,趕赴東京方好。”丁家兄弟聽了展爺之言,再也難以阻留,只得應允。便于次日備了餞行之酒,慇懃送別,反覺得戀戀不捨。展爺又進內叩別了丁母。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處,瞧著展爺上船,分手作別。

展爺真是歸心似箭。這一日,天有二鼓,已到了武進縣,以爲連夜可以到家。剛走到一帶榆樹林中,忽聽有人喊道:“救人哪!了不得了!有了打槓子的了!”展爺順著聲音迎將上去,卻是個老者背著包袱,喘得連嚷也嚷不出來。又聽後面有人迫著,卻喊得洪亮道:“了不得!有人搶了我的包袱去了!”展爺心下明白,便道:“老者,你且隱藏,待我攔阻。”老者纔往樹後一隱,展爺便蹲下身去。後面趕的只顧往前,展爺將腿一伸,那人來的勢猛,噗哧的一聲,鬧了個嘴吃屎。展爺趕上前按住,解下他的腰間搭包,寒鴉兒鳧水的將他捆了。見他還有一根木棍,就從腰間插入,斜擔的支起來。將老者喚出問道:“你姓甚名誰乃家住哪裏乃慢慢講來。”老者從樹後出來,先叩謝了,此時喘已定了,道:“小人姓顏,名叫顏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親,差老奴到窻友金必正處借了衣服銀兩。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下小人吃飯,臨走又交付老奴三十兩銀子,是贈我家相公作路費的。不想年老力衰,又加目力遲鈍,因此來路晚了。剛走到榆樹林之內,便遇見這人一聲斷喝,要什麽‘買路錢’。小人一聽,哪裏還有魂咧,一路好跑,喘得氣也換不上來了。幸虧大老爺相救,不然我這老命必喪于他手。”展爺聽了便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乃”顏福復又叩謝。展爺對那人道:“你這廝,深夜劫人,你還嚷人家搶了你的包袱去了。幸遇某家,這也是你昭彰報應。我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歇歇罷,再等個人來救你便了。”說罷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林子,竟奔榆林村。到了顏家門首,老者道:“此處便是。請老爺裏面待茶。”一邊說話,用手叩門。只聽裏面道:“外面可是顏福回來了麽乃”展爺聽得明白,便道:“我不吃茶了,還要趕路呢。”說畢邁開大步,竟奔遇傑村而來。

單說顏福聽得是小主人的聲音,便道:“老奴回來了。”門開處,顏福提包進來,仍然將門關好。你道這小主人是誰乃乃是姓顏名查散,年方二十三歲。寡母鄭氏,連老奴顏福,主僕三口度日。因顏老爺在日,爲人正直,作了一任縣尹,兩袖清風,一貧如洗,清如秋水,嚴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業零落。顏生素有大志,總要克紹書香,學得滿腹經綸。屢欲赴京考試,無奈家道寒難,不能如願。因明年就是考試的年頭,還是鄭氏安人想出個計較來,便對顏生道:“你姑母家道豐富,何不投託在彼。一來可以用功,二來可以就親,豈不兩全其美呢乃”顏生道:“母親想的雖是,但姑母處已有多年不通信息,父親在日還時常寄信問候,自父親亡後,遣人報信,並未見一人前來弔唁,至今音梗信杳。雖是老親,又是姑舅結下新親。奈目下孩兒功名未成,如今時勢,恐到那裏也是枉然。再者孩兒這一進京,母親在家也無人侍奉。二來盤費短少,也是無可如何之事。”母子正在商議之間,恰恰的顏生窻友金生名必正特來探訪。彼此相見,顏生就將母親之意對金生說了。金生一力擔當,慨然允許。便叫顏福跟了他去打點進京的用度。顏生好生懽喜,即稟明老人家。安人聞聽,感之不盡。母子又計議了一番。鄭氏安人親筆寫了一封書信,言言衷懇。大約姑母無有不收留孩兒之理。娘兒兩個呆等顏福回來。天已二更,尚不見到。顏生勸老母安息,自己把卷獨對青燈,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顏福方回來了。交了衣服銀兩,顏生大悅,叫老僕且去歇息。顏福一路勞乏,又受驚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話明日再說,也就告退了。

到了次日,顏生將衣服銀兩與母親看了。正要商酌如何進京,只見老僕顏福進來說道:“相公進京,敢情是自己去麽乃”顏生道:“家內無人,你須好好侍奉老太太。我是自己要進京的。”老僕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斷斷去不得的。”顏生道:“卻是爲何乃”顏福便將昨晚遇劫之事說了一遍。鄭氏安人聽了顏福之言說:“是嚇,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僕二人同去方好。”顏生道:“孩兒帶了他去,家內無人,母親叫誰侍奉乃孩兒放心不下。”

正在計算爲難,忽聽有人叩門。老僕答應。開門看時,見是一個小童,一見面就說道:“你老人家昨晚回來好嚇乃也就不早了罷。”顏福尚覷著眼兒瞧他。那小童道:“你老人家瞧什麽乃我是金相公那裏的。昨日給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麽乃”顏福道:“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乃”小童道:“我們相公打發我見顏相公來了。”老僕聽了,將他帶至屋內見了顏生,又參拜了安人。顏生便問道:“你做什麽來了乃你叫什麽乃”小童答道:“小人叫雨墨。我們相公知道相公無人,惟恐上京路途遙遠不便,叫小人特來服侍相公進京。”又說:“這位老主管有了年紀,眼力不行,可以在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門戶,彼此都可以放心。又叫小人帶來了十兩銀子,惟恐路上盤川不足,是要富餘些個好。”安人與顏生聽了,不勝懽喜,不勝感激。連顏福俱樂得了不得。安人又見雨墨說話伶俐明白,便問:“你今年多大了乃”雨墨道:“小人十四歲了。”安人道“你小兒家能夠走路嗎乃”雨墨笑道:“回稟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歲上,就跟著小人的父親在外貿易,漫說走路,什麽處兒的風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瞞不過小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兒,小人都認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們相公就派我來跟相公呢乃”安人聞聽,更覺懽喜放心。

顏生便拜了老母。安人未免傷心落淚,將親筆寫的書信交與顏生道:“你到京中祥符縣問雙星巷,便知你姑父的居址了。”雨墨在旁道:“祥符縣南有個雙星巷,又名雙星橋,小人認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雨墨道:“不用老太太囑咐,小人知道。”顏生又吩咐老僕顏福一番,暗暗將十兩銀子交付顏福供養老母。雨墨已將小小包裹背起來,主僕二人出門上路。

顏生是從未出過遠門的,走了一二十里便覺兩腿酸疼,問雨墨道:“咱們自離家門,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罷乃”雨墨道:“可見相公沒有出過門。這纔離家有多大工夫,就會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飛腿了麽乃告訴相公說,共總走了沒有三十里路。”顏生吃驚道:“如此說來,路途遙遠,竟自難行的很呢。”雨墨道:“相公不要著急。走道兒有個法子,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來,必須心平氣和,不緊不慢,仿彿遊山玩景的一般。路上雖無景緻,拿著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觀,遇著一石一木亦當做是點綴的美景。如此走來走去,心也寬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兒也就走的多了。”顏生被雨墨說得高起興來,真果沿途玩賞。不知不覺又走了二十里,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便對雨墨道:“我此時雖不覺乏,只是腹中有點空空兒的,可怎麽好?”雨墨用手一指說:“那邊不是鎮店麽乃到了那裏,買些飯食吃了再走。”

又走了一會,到了鎮市。顏相公見個飯鋪,就要進去。雨墨道:“這裏吃不現成。相公隨我來。”把顏生帶到二葷鋪裏去了。一來爲省事,二來爲省錢,這纔透出他是久慣出外的油子手兒來了呢。

主僕二人用了飯,再往前走了十多里,或樹下,或道旁,隨意歇息歇息再走。到了天晚,來到一個熱鬧地方,地名雙義鎮。雨墨道:“相公,咱們就在此處住了罷。再往前走就太遠了。”顏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罷。”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店,相公千萬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復他。”顏生點頭應允。及至來到店門,擋槽兒的便道:“有乾淨房屋。天氣不早了,再要走可就太晚了。”雨墨便問道:“有單間廂房沒有乃或有耳房也使得。”擋槽兒的道:“請進去看看就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們好看哪;若沒有,我們上那邊住去。”擋槽兒的道:“請進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如何乃”顏生道:“咱們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相公不知,咱們若進去,他就不叫出來了。店裏的脾氣我是知道的。”正說著,又出來了一個小二道:“請進去,不用猶豫。訛不住你們二位。”顏生便嚮裏走,雨墨只得跟隨。只聽店小二道:“相公請看,很好的正房三間,裱糊的又乾淨又豁亮。”雨墨道:“是不是乃不進來,你們緊讓,及至進來,就是上房三間。我們爺兒兩個,又沒有許多行李,住三間上房,你這還不訛了我們呢!告訴你,除了單廂房或耳房,別的我們不住。”說罷回身就要走。小二一把拉住道:“怎的了,我的二爺!上房三間,兩明一暗。你們二位住那暗間,我們算一間的房錢好不好乃”顏生道:“就是這樣罷。”雨墨道:“咱們先小人後君子,說明了,我可就給一間的房錢。”小二連連答應。

主僕二人來至上房,進了暗間,將包裹放下。小二便用手擦外間桌子道:“你們二位在外間用飯罷,不寬敞麽。”雨墨道:“你不用誘。就是外間吃飯,也是住這暗間,我也是給你一間的房錢。況且我們不喝酒,早起吃的,這時候還飽著呢。我們不過找補點就是了。”小二聽了,光景沒有什麽大來頭,便道:“悶一壺高香片茶來罷乃”雨墨道:“路上灌的涼水,這時候還滿著呢。不喝。”小二道:“點個燭燈罷乃”雨墨道:“怎麽你們店裏沒有油燈嗎乃”小二道:“有呵。怕你們二位嫌油煙子氣,又怕油了衣服。”雨墨道:“你只管拿來,我們不怕。”小二纔回身,雨墨便道:“他倒會頑。我們花錢買燭,他卻省油。敢情是裏外裏。”小二回頭瞅了一眼。取燈取了半天,方點了來,問道:“二位吃什麽乃”雨墨道:“說了找補吃點。不用別的,給我們一個燴鍋炸,就帶了飯來罷。”店小二估量著,沒有什麽想頭,抽身就走了,連影兒也不見了。等的急催他,他說:“沒得。”再催他,他說:“就得,已經下了勺了。就得,就得。”

正在等著,忽聽外面嚷道:“你這地方就敢小看人麽乃小菜碟兒一個大錢,我是照顧你,賞你們臉哪!你不讓我住,還要淩辱斯文,這等可惡!我將你這狗店用火燒了!”雨墨道:“該!這倒替咱們出了氣了。”又聽店東道:“都住滿了,真沒有屋子了。難道爲你現蓋嗎乃”又聽那人更高聲道:“放狗屁不臭!滿口胡說。你現蓋乃現蓋也要我等得呀!你就敢淩辱斯文乃你打聽打聽,唸書的人也是你敢欺負得的嗎乃”顏生聽至此,不由的出了門外。雨墨道:“相公,別管閒事。”剛然攔阻,只見院內那人嚮著顏生道:“老兄,你評評這個理。他不叫我住,使得。就將我這等一推,這不豈有此理麽!還要與我現蓋房去。這等可惡!”顏生答道:“兄臺若不棄嫌,何不將就在這邊屋內同住呢乃”只聽那人道:“萍水相逢,如何打擾呢乃”雨墨一聽,暗說:“此事不好。我們相公要上當。”連忙迎出,見相公與那人已挽手登階,來至屋內,就在明間彼此坐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美英雄三試顏查散

且說顏生同那人進屋坐下。雨墨在燈下一看,見他頭戴一頂開花儒巾,身上穿一件零碎藍衫,足下穿一雙無根底破皂靴頭兒,滿臉塵土,實在不象唸書之人,倒象個無賴子,正思想卻他之法,又見店東親來賠罪。那人道:“你不必如此。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你便了。”店東去後,顏生便問道:“尊兄貴姓?”那人道:“我姓金,名懋叔。”雨墨暗道:“他也配姓金!我主人才姓金呢,那是何等體面仗義。象他這個窮樣子,連銀也不配姓呵!常言說,姓金沒有金,一定窮斷筋。我們相公是要上他的當。”又聽那人道:“沒領教兄臺貴姓。”顏生也通了姓名。金生道:“原來是顏兄,失敬,失敬。請問顏兄用過了飯了沒有?”顏生道:“尚未。金兄可用過了?”金生道:“不曾。何不共桌而食呢?小二過來。”此時,店小二拿了一壺香片茶來放在桌上。金生便問道:“你們這裏有什麽飯食?”小二道:“上等飲食八兩,中等飯六兩,下等飯..”剛說至此,金生攔道:“誰吃下等飯呢,就是上等飯罷。我且問你,這上等飯是什麽肴饌?”小二道:“兩海碗,兩镟子,六大碗,四中碗,還有八個碟兒。無非鷄鴨魚肉翅子海參等類,調度的總要合心配口。”金生道:“這魚是‘包魚’呀還是‘漂兒’呢?”小二道:“是‘漂兒’。”金生道:“你說是‘漂兒’,那就是‘包魚’。可有活鯉魚麽?”小二道:“要活鯉魚,是大的,一兩二錢銀子一尾。”金生道:“既要吃,不怕花錢。我告訴你,鯉魚不過一斤的叫做‘拐子’,過了一斤的纔是鯉魚。不獨要活的,還要尾巴象那胭脂瓣兒相似,那纔是新鮮的呢。你拿來我看。”又問:“酒是什麽酒?”小二道:“不過隨便常行酒。”金生道:“不要那個,我要喝陳年女貞陳紹。”小二道:“有十年前的女貞陳紹,就是不零賣,那是四兩銀子一罎。”金生道:“你好貧哪!什麽四兩五兩,不拘多少,你搭一罎來,當面開開我嘗就是了。我告訴你說,我要那金紅顏色濃濃香,倒了碗內要掛碗,猶如琥珀一般,那纔是好的呢。”小二道:“搭一罎來當面品嘗,不好不要錢,如何?”金生道:“那是自然的。”

說話間,已經掌上兩枝燈燭。此時店小二懽喜非常,小心慇懃自不必說。少時端了一個腰子形兒的木盆來,裏面懽蹦亂跳、足一斤多重的鯉魚,說道:“爺上請看,這尾鯉魚何如?”金生道:“魚卻是鯉魚。你務必用這半盆水叫那魚躺著,一來顯大,二來水淺他必撲騰,算是活跳跳的,賣這個手法兒。你不要拿著走,就在此處開了膛,省得抵換。”店小二只得當面收拾。金生又道:“你收拾好了,把他鮮爨。可是你們加什麽作料?”店小二道:“無非是香菌口蘑,加些紫菜。”金生道:“我是要‘尖上尖’的。”小二卻不明白。金生道:“怎麽,你不曉得‘尖上尖’?就是那青筍尖兒上頭的尖兒,總要嫩切成條兒,要吃那麽咯吱咯吱的纔好。”店小二答應。不多時又搭了一罎酒來,拿著錐子倒流兒,並有個瓷盆。當面錐透,下上倒流兒,撤出酒來,果然美味真香。先舀一杯遞與金生,嘗了嘗道:“也還罷了。”又舀了一杯遞與顏生,嘗了嘗,自然也說好。便倒了一盆灌入壺內,略燙一燙,二人對面消飲。小二放下小菜,便一樣一樣端上來。金生連動也不動,只于就佛手疙疸慢飲,盡等吃活魚。二人飲酒閒談,越說越投機,顏生懽喜非常。少時,大盤盛了魚來。金生便拿起筷子來讓顏生道:“魚是要吃熱的,冷了就要發腥了。”給了顏生一塊,自己便將魚脊背拿筷子一劃,要了姜醋碟,吃一塊魚,喝一盃酒,連聲稱贊:“妙哉!妙哉!”將這面吃完,筷子往魚腮裏一插,一飜手就將魚的那面翻過來。又挾給了顏生一塊,仍用筷子一劃,又是一塊魚一盃酒,將這面也吃了。然後要了一個中碗來,將蒸食雙落一對掰在碗內,一連掰了四個,舀了魚湯,泡了個稀糟,呼嚕呼嚕吃了。又將碟子扣上,將盤子那邊支起,從這邊舀了三匙湯喝了,便道:“我是飽了。顏兄自便,莫拘莫拘。”顏生也飽了,二人出席。金生吩咐:“我們就只一個小童,該蒸的該熱的,不可與他冷吃。想來還有酒,他若喝時,只管給他。”店小二連連答應。說著話,他二人便進裏間屋內去了。

雨墨此時見剩了許多東西全然不動,明日走路又拿不得,瞅著又是心疼,他哪裏吃得下去,喝了兩杯悶酒就算了。連忙來到屋內,只見金生張牙欠口,前仰後閤,已有困意。顏生道:“金兄既已乏倦,何不安歇呢?”金生道:“如此,我就要告罪了。”說罷往床上一躺,呱噠一聲,皂靴頭兒掉了一隻。他又將這條腿嚮膝蓋一敲,又聽噗哧一聲,把那隻皂靴頭兒扣在地下。不一會,巳然鼾聲震耳。顏生使眼色,叫雨墨將燈移出,自己也就悄悄睡了。雨墨移出燈來,坐在明間,心中發煩,哪裏睡得著。好容易睡著,忽聽有腳步之聲。睜眼看時,天已大亮。見相公悄悄從裏間出來,低言道:“取臉水去。”雨墨取來,顏生淨了面。

忽聽屋內有咳嗽之聲,雨墨連忙進來。見金生伸懶腰打哈聲,兩隻腳卻露著黑漆漆的底板兒,敢情是沒襪底兒。忽聽他口中唸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窻外日遲遲。”唸完,一咕嚕爬起來道:“略略歇息,天就亮了。”雨墨道:“店家,給金相公打臉水。”金生道:“我是不洗臉的,怕傷水。叫店小二開開我們的帳,拿來我看。”雨墨暗道:“有意思,他竟要會帳。”只見店小二開了單來,上面共銀十三兩四錢八分。金生道:“不多不多,外賞你們小二、竈上連打雜的二兩。”店小二謝了。金生道:“顏兄,我也不鬧虛了,咱們京中再見,我要先走了。”“他拉,他拉”,竟自出店去了。

這裏顏生便喚:“雨墨!雨墨!”叫了半天,雨墨纔答應:“有。”顏生道:“會了銀兩走路。”雨墨又遲了多會,答應:“哦。”賭氣子拿了銀子,到了櫃上,爭爭奪奪,連外賞給了十四兩銀子,方同相公出了店。來到村外,到無人之處,便說:“相公看金相公是個什麽人?”顏生道:“是個唸書的好人咧。”雨墨道:“如何?相公還是沒有出過門,不知路上有許多奸險呢。有誆嘴吃的,有拐東西的,甚至有設下圈套害人的,奇奇怪怪的樣子多著呢。相公如今拿著姓金的當好人,將來必要上他的當。據小人看來,他也不過是個蔑片之流。”顏生正色嗔怪道:“休得胡說!小小的人,造這樣的口過。我看金相公斯文中含著一股英雄的氣概,將來必非等閒之人。你不要管,縱然他就是誑嘴,也無非多花幾兩銀子,有甚要緊!你休再來管我。”雨墨聽了相公之言,暗暗笑道:“怪道人人常言書獃子,果然不錯。我原來爲好,倒嗔怪起來。只好暫且由他老人家,再做道理罷了。”

走不多時已到打尖之所。雨墨賭氣子要了個熱鬧鍋炸。吃了早飯又走。到了天晚,來到興隆鎮又住宿了。仍是三間上房,言給一間的錢。這個店小二比昨日的卻和氣多了。剛然坐了,未煖席,忽見店小二進來,笑容滿面問道:“相公是姓顏麽?”雨墨道:“不錯。你怎麽知道?”小二道:“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來了。”顏生聞聽,說:“快請,快請。”雨墨暗暗道:“這個得了!他是吃著甜頭兒了。但只一件,我們花錢,他出主意,未免太冤。今晚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罷,迎出門來道:“金相公來了,很好。我們相公在這裏恭候著呢。”金生道:“巧極,巧極!又遇見了。”顏生連忙執手相讓,彼此就座。今日更比昨日親熱了。

說了數語之後,雨墨在旁道:“我們相公尚未吃飯。金相公必是未曾,何不同桌而食?叫了小二來,先商議叫他備辦去呢。”金生道:“是極,是極。”正說時,小二拿了茶來放在桌上。雨墨便問道:“你們是什麽飯食?”小二道:“等次不同。上等是八兩,中等飯是六兩,下等..”剛說了一個“下”字。雨墨就說:“誰吃下等飯,就是上等罷。我也不問什麽肴饌,無非鷄鴨魚肉翅子海參等類。你們這魚是‘包魚’呀,是‘漂兒’呢?必然是‘漂兒’。‘漂兒’就是‘包魚’。我問你,有活鯉魚沒有呢?”小二道:“有,不過貴些。”雨墨道:“既要吃,還怕花錢嗎?我告訴你,鯉魚不過一斤叫‘拐子’,總得一斤多,那纔是鯉魚呢。必須尾巴要象胭脂瓣兒相似,那纔新鮮呢。你拿來我瞧就是了。還有酒,我們可不要常行酒,要十年的女貞陳紹,管保是四兩銀子一罎。”店小二說:“是。要用多少?”雨墨道:“你好貧哪,什麽多少,你搭一罎來當面嘗。先說明,我可要金紅顏色濃濃香的,倒了碗內要掛碗,猶如琥珀一般。錯過了,我可不要。”小二答應。

不多時,點上燈來。小二端了魚來。雨墨上前,便道:“魚可卻是鯉魚。你務必用半盆水躺著,一來顯大,二來水淺他必撲騰,算是懽蹦亂跳,賣這個手法兒。你就在此處開膛,省得抵換。把他鮮爨。看你們作料,不過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沒有?你管保不明白。這‘尖上尖’就是青筍尖兒上頭的尖兒。可要切成嫩條兒。要吃那麽咯吱咯吱的。”小二答應。又搭了酒來錐開。雨墨舀了一杯,遞給金生,說道:“相公嘗,管保喝得過。”金生嘗了道:“滿好個,滿好個。”雨墨也就不叫顏生嘗了,便灌入壺中,略燙燙拿來斟上。只見小二安放小菜,雨墨道:“你把佛手疙疸放在這邊,這位相公愛吃。”金生瞅了雨墨一眼道:“你也該歇歇了。他這裏上萊,你少時再來。”雨墨退出,單等魚來。小二往來端萊。不一時,拿了魚來,雨墨跟著進來道:“帶姜醋碟兒。”小二道:“來了。”雨墨便將酒壺提起,站在金生旁邊,滿滿斟了一杯,道:“金相公,拿起筷子來。魚是要吃熱的,冷了就要發腥了。”金生又瞅了他一眼。雨墨道:“先給我們相公一塊?”金生道:“那是自然的。”果然挾過一塊。剛要用筷子再夾,雨墨道:“金相公還沒有用筷子一劃呢。”金生道:“我倒忘了。”從新打魚脊背上一劃,方夾到醋碟一蘸,吃了。端起杯來,一飲而盡。雨墨道:“酒是我斟的,相公只管吃魚。”金生道:“妙極,妙極。我到省了事了。”仍是一杯一塊。雨墨道:“妙哉!妙哉!”金生道:“妙哉得很!妙哉得很!”雨墨道:“又該把筷子往腮裏一插了。”金生道:“那是自然的了。將魚翻過來,我還是給你們相公一塊,再用筷子一劃,省得你又提拔我。”雨墨見魚剩了不多,便叫小二拿一個中碗來。小二將碗拿到。雨墨說:“金相公,還是將蒸食雙落兒掰上四個泡上湯。”金生道:“是的,是的。”泡了湯,呼嚕之時,雨墨便將碟子扣在那盤子上,那邊支起來,道:“金相公,從這邊舀三匙湯喝了也就飽了,也不用陪我們相公了。”又對小二道:

“我們二位相公吃完了,你瞧該熱的該蒸的撿下去,我可不吃涼的。酒是有,在那裏我自己喝就是了。”小二答應,便往下撿。忽聽金生道:“顏兄,這個小管家叫他跟我倒好,我倒省話。”顏生也笑了。

今日雨墨可想開了,倒在外頭盤膝穩坐,叫小二服侍,吃了那個,又吃這個。吃完了來到屋內,就在明間坐下,竟等呼聲。少時,聽呼聲震耳,進裏間將燈移出,也不愁煩,竟自睡了。

至次日天亮,仍是顏生先醒,來到明間,雨墨伺候淨面水。忽聽金生咳嗽,連忙來到裏間。只見金生伸懶腰打哈聲,雨墨急唸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窻外日遲遲。”金生睜眼道:“你真聰明,都記得。好的,好的。”雨墨道:“不用給相公打臉水了,怕傷了水。叫店小二開了單來算帳。”一時開上單來,共用銀十四兩六錢五分。雨墨道:“金相公,十四兩六錢五分不多吧。外賞他們小二、竈上、打雜的二兩吧。”金生道:“使得的,使得的。”雨墨道:“金相公管保不鬧虛了。京中再見吧,有事只管先請吧。”金生道:“說的是,說的是。我就先走了。”便對顏生執手告別,“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雨墨暗道:“一斤肉包的餃子,好大皮子!我打算今個擾他呢,誰知反被他擾去。”正在發笑,忽聽相公呼喚。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定蘭譜顏生識英雄~看魚書柳老嫌寒士

且說顏生見金生去了,便叫雨墨會帳。雨墨道:“銀子不夠了,短的不足四兩呢。我算給相公聽:咱們出門時共剩了二十八兩有零,兩天兩頓早尖連零用共費了一兩二三錢,昨晚吃了十四兩,再加今日的十六兩六錢,共合銀三十一兩九錢零。豈不是短了不足四兩麽。”顏生道:“且將衣服典當幾兩銀子,還了帳目,餘下的作盤費就是了。”雨墨道:“剛出門兩天就典當。我看除了這幾件衣服今日當了,明日還有什麽?”顏生也不理他。

雨墨去了多時,回來道:“衣服共當了八兩銀子,除還飯帳,下剩四兩有零。”顏生道:“咱們走路罷。”雨墨道:“不走還等什麽呢?”出了店門,雨墨自言道:“輕鬆靈便,省得有包袱背著怪沉的。”顏生道:“你不要多說了。事已如此,不過多費去些銀兩,有什麽要緊。今晚前途任憑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說他是誆嘴吃的,怎麽要了那些萊來,他連筷子也不動呢?就是愛喝好酒,也不犯上要一罎來,卻又酒量不很大,一罎子喝不了一零兒,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愛吃活魚,何不竟要活魚呢?說他有意要冤咱們,卻又素不相識,無仇無恨。饒白吃白喝,還要冤人,更無此理。小人猜不出他是什麽意思來。”顏生道:“據我看來,他是個瀟灑儒流,總有些放浪形骸之外。”

主僕二人途中閒談,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趕到宿頭。雨墨便出主意道:“相公,咱們今晚住小店,吃頓飯每人不過花上二錢銀子,再也沒的耗費了。”顏生道:“依你,依你。”主僕二人竟投小店。

剛然就座,只見小二進來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顏相公呢。”雨墨道:“很好,請進來。咱們多費上二錢銀子,這個小店也沒有什麽出主意的了。”說話間,只見金生進來道:“我與顏兄真是三生有幸,竟會到哪裏,那裏就遇得著。”顏生道:“實實小弟與兄臺緣分不淺。”金生道:“這麽樣罷,咱們兩個結盟拜把子罷。”雨墨暗道:“不好,他要出礦。”連忙上前道:“金相公要與我們相公結拜,這個小店備辦不出祭禮來,只好改日再拜罷。”金生道:“無妨。隔壁太和店是個大店口,什麽俱有,慢說是祭禮,就是酒飯回來也是那邊要去。”雨墨暗暗頓足道:“活該,活該。算是吃定我們爺兒們了。”金生也不喚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將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來,便吩咐如何先備豬頭三牲祭禮,立等要用;又如何預備上等飯,要鮮燉活魚;又如何搭一壇女貞陳紹,仍是按前兩次一樣。雨墨在旁惟有聽著而已。又看見顏生與金生說說笑笑,真如異姓兄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我們相公真是書獃子。看明早這個饑荒怎麽打算。”不多時,三牲祭禮齊備,序齒燒香。誰知顏生比金生大兩歲,理應先焚香。雨墨暗道:“這個定了,把弟吃準了把兄咧!”無奈何,在旁服侍。結拜完了,焚化錢糧後,便是顏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稱仁兄,我稱賢弟,更覺親熱。雨墨在旁聽著,好不耐煩。

少時,酒至萊來,無非還是前兩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外盤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樂一會兒是一會兒。”便叫:“小二,你把那酒擡過來。我有個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來,有的是酒,有的是萊,咱們大夥同吃,算是我一點敬意。你說好不好?”小二聞聽,樂不可言,連忙把那邊的小二叫了來。二人一邊服侍著雨墨,一邊跟著吃喝。雨墨倒覺得暢快。吃喝完了,仍然進來等著,移出燈來,也就睡了。

到了次日,顏生出來淨面。雨墨悄悄道:“相公昨晚不該與金相公結義。不知道他家鄉住處!知道他是什麽人?倘若要是個蔑片,相公的名頭不壞了麽!”顏生忙喝道:“你這奴才,休得胡說!我看金相公行止奇異,談吐豪俠,決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結拜,便是患難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別的罷了,這是你說的嗎?”雨墨道:“非是小人多言。別的罷了,回來店裏的酒飯銀兩,又當怎麽樣呢?”剛說至此,只見金生掀簾出來。雨墨忙迎上來道:“金相公,怎麽今日伸了懶腰,還沒有唸詩就起來呢?”金生笑道:“我要唸了,你唸什麽?原是留著你唸的,不想你也誤了,竟把詩句兩耽擱了。”說罷,便叫:“小二,開了單來我看。”雨墨暗道:“不好,他要起翅。”只見小二開了單來,上面寫著連祭禮共用銀十八兩三錢。雨墨遞給金生。金生看了道:“不多,不多,也賞他二兩。這邊店裏沒用什麽,賞他一兩罷。”說完便對顏生道:“仁兄啊..,旁邊雨墨吃這一驚不小,暗道:“不好,他要說‘不鬧虛了’。這二十多兩銀子又往哪裏算去?”誰知金生今日卻不說此句,他卻問顏生道:“仁兄啊,你這上京投親,就是這個樣子,難道令親那裏就不憎嫌麽?”顏生嘆氣道:“此事原是奉母命前來,愚兄卻不願意。況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裏未免要費些脣舌呢。”金生道:“須要打算打算方好。”雨墨暗道:“真關心啊,結了盟就是另一個樣兒了。”

正想著,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雨墨纔待要問找誰的,話未說出,那人便與金生磕頭道:“家老爺打發小人前來,恐爺路上缺少盤費,特送四百兩銀子叫老爺將就用罷。”此時顏生所得明白。見來人身量高大,頭戴鷹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鞋帶,足下登一雙大曳幫拖鞋,手裏還提著個馬鞭子。只聽金生道:“我行路焉用許多銀兩?既承你家老爺好意,也罷,留下二百兩銀子,下剩仍然拿回去,替我道謝。”那人聽了,放下馬鞭子,從褡褳叉子裏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擺在桌上。金生便打開一包,拿了一些銀子遞與那人道:“難爲你大遠的來,賞你喝茶罷。”那個又趴在地下磕了個頭,提了褡褳馬鞭子纔要走時,忽聽金生道:“你且慢著,你騎了牲口來了麽?”那人道:“是。”金生道:“很好。索性一客不煩二主,我還要煩你辛苦一趟。”那人道:“不知爺有何差遣!”金生便對顏生道:“仁兄,興隆鎮的當票子放在哪裏?”顏生暗想道:“我當衣服,他怎麽知道了?”便問雨墨。

雨墨此時看得都呆了,心中納悶道:“這麽個金相公,怎麽會有人給他送銀子來呢?果然我們相公眼力不差。從今我倒長了多番見識。”正在呆想,忽聽顏生問他當票子,他便從腰間掏出一個包兒來,連票子和那剩下的四兩多銀子俱擱在一處,遞將過來。金生將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幾個碎銀子對那人道:“你拿此票到興隆鎮,把他贖回來。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盤費就是了。你將這個褡褳子放在這裏,回來再來。我還告訴你,你回來時不必到這裏了,就在隔壁太和店,我在那裏等你。”那人連連答應,竟拿了馬鞭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從新拿了兩錠銀子,叫雨墨道:“你這兩天多有辛苦,這銀子賞你罷。吾可不是篾片了。”雨墨哪裏還敢言語呢,只得也磕頭謝了。金生對顏生道:“仁兄呀,咱們上那邊店裏去罷。”顏生道:“但憑賢弟。”金生便叫雨墨抱著桌子上的銀子。雨墨又騰出手來,還要提那褡褳。金生在旁道:“你還拿那個,你不傻了麽,你拿得動麽?叫這店小二拿著,跟咱們送過那邊去呀。你都聰明,怎麽此時又不聰明了?”說得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褳,主僕一同出了小店,來到太和店,真正寬闊。雨墨也不用說,竟奔上房而來,先將抱著的銀子放在桌上,又接了小二拿的褡褳。顏生與金生在迎門兩邊椅子上坐下了。這邊小二慇懃泡了茶來。金生便出主意,與顏生買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銀子。顏生也不謙讓。到了晚間,那人回來,將當交明,提了褡褳去了。這一天,吃飯飲酒也不象先前那樣,止于揀可吃的要來,吃剩的不過將夠雨墨吃的。

到了次日,這二百兩銀子,除了賞項、買馬、贖當、置衣服等,並會了飯帳,共費去銀八九十兩,下仍有一百多兩,金生便都贈了顏生。顏生那裏肯受。金生道:“仁兄只管拿去,我路上自有相知應付我的盤費,我是不用銀子的。還是我先走,咱們京都再會罷。”說罷,執手告別,“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顏生倒覺得依戀不捨,眼巴巴的真真的目送出店。

此時雨墨精神百倍,裝束行囊,將銀兩收藏嚴密,止于將剩的四兩有餘帶在腰間。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馬上,扣備停當,請相公騎馬。登時闊起來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個小包袱背在肩頭,以防天氣不測。顏生也給他僱了一頭驢,沿路盤腳。

一日來至祥符縣,竟奔雙星橋而來。到了雙星橋,略問問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門戶。主僕來到門前一看,果然氣象不凡,是個殷實人家。原來顏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務農爲業,爲人固執,有個吝嗇毛病,處處好打算盤,是個顧財不顧親的人。他與顏老爺雖是郎舅,卻有些水火不同爐。只因顏老爺是個堂堂的縣尹。以爲將來必有發跡,故將自己的女兒柳金蟬自幼兒就許配了顏查散。不意後來顏老爺病故,送了信來,他就有些後悔,還關礙著顏氏安人,不好意思。誰知三年前,顏氏安人又一病嗚呼了。他就絕意的要斷了這門親事,因此連信息也不通了。他卻又續娶馮氏,又是個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愛小姐。他疼愛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只因員外柳洪每每提起顏生,便咳聲嘆氣,說當初不該定這門親事。已露出有退婚之意。馮氏便暗懷著鬼胎。因他有個姪兒名喚馮君衡,與金蟬小姐年紀相仿。他打算著把自己的姪兒做爲養老的女婿,就是將來柳洪亡後,這一份家私也逃不出馮家之手。因此他卻疼愛小姐,又叫姪兒馮君衡時常在員外跟前獻些慇懃。員外雖則喜懽,無奈馮君衡的相貌不揚,又是一個白丁,因此柳洪總未露出口吻來。

一日,柳洪正在書房,偶然想起女兒金蟬年已及笄,顏生那裏杳無音信,聞得他家道艱窘,難以度日,惟恐女兒過去受罪,怎麽想個法子退了此親方好。正在煩思,忽見家人進來稟道:“武進縣的顏姑爺來了。”柳洪聽了,吃了一驚不小,登時就沒了主意,半天說道:“你就回復他,說我不在家。”那家人剛然回身,他又叫住問道:“是什麽形相來的?”家人道:“穿著鮮明的衣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書童,甚是齊整。”柳洪暗道:“顏生必是發了財了,特來就親。幸虧細心一問,險些兒誤了大事。”忙叫家人快請,自己也就迎了出來。

只見顏生穿著簇新大衫,又搭著俊俏的容貌,後面又跟著個伶俐小童,拉著一匹潤白大馬,不由得心中羨慕,連忙上前相見。顏生即以子姪之禮參拜。柳洪哪裏肯受,謙讓至再三纔受半禮。彼此就座,敘了寒暄。家人獻茶已畢。顏生便漸漸地說到家業零落,特奉母命投親,在此攻書,預備明年考試,並有家母親筆書信一封。說話之間,雨墨已將書信拿出來交與顏生。顏生呈與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時柳洪卻把那黑臉面放下來,不是先前那等懽喜。無奈何將書信拆閱已畢,更覺煩了。便吩咐家人,將顏相公送至花園幽齋居住。顏生還要拜見姑母。老狗纔道:“拙妻這幾日有些不爽快,改日再見。”顏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隨家人上花園去了。幸虧金生替顏生治辦衣服馬匹,不然老狗纔絕不肯納。可見金生奇異。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柳老賴婚狼心難測~馮生聯句狗屁不通

話說柳洪便袖了書信來到後面,憂容滿面。馮氏問道:“員外爲著何事如此煩悶?”柳洪便將顏生投親的原由說了一遍。馮氏初時聽了也是一怔,後來便假意懽喜,給員外道喜,說道:“此乃一件好事,員外該當做的。”

柳洪聞聽,不由的怒道:“什麽好事!你往日明白,今日糊塗了。你且看書信。他上面寫著,叫他在此讀書,等到明年考試。這個用度須耗費多少?再者,若中了,還有許多的應酬;若不中,就叫我這裏完婚。過一月後,叫我這裏將他小兩口兒送往武進縣去。你自打算打算,這注財要耗費多少銀子?歸齊我落個人財兩空。你如何還說做得呢?這不豈有此理麽!”馮氏趁機便探柳洪的口氣道:“若依員外,此事便怎麽樣呢?”柳洪道:“也沒有什麽主意。不過是想把婚姻退了,另找個財主女婿,省得女兒過去受罪,也免得我將來受纍。”馮氏見柳洪吐出退婚的話來,他便隨機應變,冒出壞包來了。對柳洪道:“員外既有此心,暫且將顏生在幽齋冷落幾天。我保不出十日,管叫他自己退婚,叫他自去之計。”柳洪聽了喜道:“安人果能如此,方去我心頭大病。”

兩個人在屋中計議,不防跟小姐的乳母田氏從窻外經過,這些話一一俱各聽了去了。他急急的奔到後樓,來到香閏,見了小姐,一五一十俱各說了,便道:“小姐不可爲俗禮所拘,仍作閏門之態。一來解救顏姑爺,二來並救顏老母。此事關係非淺,不可因小節而壞大事。小姐早早拿個主意。”小姐道:“總是我那親娘去世,叫我嚮誰申訴呢?”田氏道:“我倒有個主意。他們商議原不出十天,咱們就在這三五日內,小姐與顏相公不論夫妻,仍論兄妹,寫一字柬,叫秀紅約他在內書房夜間相會。將原委告訴明白了顏相公,小姐將私蓄贈些與他,叫他另尋安身之處。候科考後功名成就,那時再來就親,大約員外無有不允之理。”小姐聞聽,尚然不肯。還是田氏與繡紅百般開導解勸,小姐無奈纔應允了。

大凡爲人各有私念。似乳母、丫環這一番私念,原是爲顧及顏生,疼愛小姐,是一片好心。這個私念,理應如此。竟有一等人,無故一心私念,鬧的他自己亡魂失魄,仿彿熱地螞蟻一般,行蹤無定,居止不安。就是馮君衡這小子,自從聽見他姑媽有意將金蟬小姐許配于他,他便每日跑破了門,不時的往來。若遇見員外,他便卑躬下氣,假作斯文。那一宗脅肩謅笑,便叫人忍耐不得。員外看了,總不大合心。若是員外不在跟前,他便和他姑媽訕皮訕臉,百般的央告,甚至于屈膝,只要求馮氏早晚在員外跟前玉成其事。偏偏的有一日,湊巧恰值金蟬小姐給馮氏問安。娘兒兩個正在閒談,這小子他就一步兒跑進來了。小姐躲閃不及,馮氏便道:“你們是表兄妹,皆是骨肉,是見得的,彼此見了。”小姐無奈,把袖子福了一福。他便作下一揖去,半天直不起腰來。那一雙賊眼,直勾勾地瞧著小姐。旁邊繡紅看不上眼,擁簇著小姐回繡閣去了。他就呆了半晌。他這一瞧,真不是人,瞧人沒有那麽瞧的。

往往書上多有眉眼傳情,又云眉來眼去,仔細想來,這個眉毛竟無用處。眼睛爲的是瞧,眉毛跟在裏頭可攪什麽呢?不是這麽說嗎,要是沒有他真嗑磣,就猶如笑話上說的嘴和鼻說話:“呔!老鼻呀,你有什麽本事,竟敢居在我的上頭呢?”鼻子答道:“你若不虧我聞見,你如何分的出香臭來呢?”鼻子又和眼睛說話:“呔!老眼呀,你有什麽本事,竟敢居在我的上頭呢?”眼睛答道:“你若不虧我瞧見,你如何知道好歹呢?”眼睛又和眉毛說話:“呔!老眉呀,你有什麽本事,竟敢居在我的上頭呢?”眉毛答道:“我原沒有什麽本事,不過是你的配搭兒。你若不願意在你上頭,我就挪在你的底下去,看你得樣兒不得樣兒。”馮君衡他這一瞧,直是把眉毛錯安了位了。自那一天見了小姐之後,他便謀求的狠了,恨不得立刻到手。天天來至柳家探望。

這一天剛進門來,見院內拴著一匹白馬,便問家人道:“此馬從何而來?”家人回道:“是武進縣顏姑爺騎來的。”他一聞此言,就猶如平空的打了個焦雷,只驚得目瞪癡呆,魂飛天外,半晌方透過一口氣來。暗想:“此事卻怎麽處?”只得來到書房,見了柳洪。見員外愁眉不展,他知道:“必是爲此事發愁。想來顏生必然窮苦至甚,我何不見他,看看他倒是怎麽的光景。如若真不象樣,就當面奚落他一場,也出了我胸中惡氣。”想罷,便對柳洪言明要見顏生。柳洪無奈,只得將他帶入幽齋。他原打算奚落一場,誰知見了顏生,不但衣冠鮮明,而且相貌俊美,談吐風雅,反覺得跼促不安,自慚形穢,竟自無地可容,連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柳洪在旁觀瞧,也覺得妍媸自分,暗道:“據顏生相貌才情,堪配吾女。可惜他家道貧寒,是一宗大病。”又看馮君衡,聳肩縮背,擠眉弄眼,竟不知如何是可。柳洪倒覺不好意思,搭訕著道:“你二人在此攀話,我料理我的事去了。”說罷,就走開了。

馮君衡見柳洪去後,他便抓頭不是尾,險些兒沒急出毛病來。略坐一坐,便回書房去了。

一進門來,自己便對穿衣鏡一照,自己叫道:“馮君衡嚇,馮君衡!你瞧瞧人家是怎麽長來著,你是怎麽長來著。我也不怨別的,怨只怨我那爺娘,既要好兒子,爲何不下上點好好的工夫呢?教導教導,調理調理,真是好好兒的,也不至于見了人說不出話來。”自己怨恨一番,忽又想道:“顏生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我又何必怕他呢?這不是我自損志氣麽?明日倒要乍著膽子與他盤桓盤桓,看是如何。”想罷,就在書房睡了。

到了次日,吃畢早飯,依然猶疑了半天,後來發了一個狠兒,便上幽齋而來。見了顏生,彼此坐了。馮君衡便問道:“請問你老高壽?”顏生道:“唸有二歲。”馮君衡聽了不明白,便“唸”呀“唸”的盡著唸。顏生便在桌上寫出來。馮君衡見了道:“哦,敢則是單寫的二十呀。若是這麽說,我敢則是念了。”顏生道:“馮兄尊齒二十了麽?”馮君衡道:“我的牙卻是二十八個,連槽牙。我的歲數卻是二十。”顏生笑道:“尊齒便是歲數。”馮君衡便知是自己答應錯了,便道:“顏大哥,我是個粗人。你和我總別鬧文。”顏生又問道:“馮兄在家做何功課?”馮君衡卻明白“功課”二字,便道:“我家也有個先生,可不是瞎子,也是睜眼兒先生。他教給我作什麽詩,五個字一句,說四句是一首。還有什麽韻不韻的,我哪裏弄的上來呢?後來作慣了,覺得順溜了,就衹能作半截兒,任憑怎麽使勁兒,再也作不下去了。有一遭兒,先生出了個鵝羣叫我作,我如何作得下去呢?好容易作了半截兒。”顏生道:“可還記得麽?”馮君衡道:“記得的狠呢。我好容易作的,焉有不記得呢。我記得是:‘遠看一羣鵝,見人就下河,’”顏生道:“底下呢?”馮君衡道:“說過就作半截兒,如何能夠滿作了呢?”顏生道:“待我與你續上半截如何?”馮君衡道:“那敢則好。”顏生道:“白毛分綠水,紅掌蕩清波。”馮君街道:“似乎是好,念著怪有個聽頭兒的。還有一遭,因我們書房院子裏有棵枇杷,先生以此爲題。我作得是:‘一棵枇杷樹,兩個大槎丫。’”顏生道:“我也與你續上吧:未結黃金果,先開白玉花。”

馮君衡見顏生又續上了,他卻不講詩,便道:“我最愛對對子。怎麽原故呢?作詩須得論平仄押韻,對對子就憑空的想出來。若有上句,按著那邊字兒一對就得了。顏大哥,你出個對子我對。”顏生暗道:“今日重陽,而且風鳴樹吼。”便寫了一聯道:“九日重陽風落葉。”馮君衡看了半天,猛然想起,對道:“八月中秋月照臺。顏大哥,你看我對的如何?你再出個我對。”顏生見他無甚行止,便寫一聯道:“立品脩身,誰能傚子遊、子夏?”馮君衡按著字兒扣了一會,便對道:“交朋結友,我敢比劉六、劉七。”顏生便又寫了一聯,卻是明褒暗貶之意。馮君衡接來一看,寫得是:“三墳五典,你乃百寶箱。”便又想了對道:“一轉兩晃,我是萬花筒。”他又磨著顏生出對。顏生實在不耐煩了,便道:“願安承教你無門。”這明是說他請教不得其門。馮君衡他卻呆想,忽然笑道:“可對上了。”便道:“不敢從命我有窻。”

他見顏生手中搖著扇子,上面有字,便道:“顏大哥,我瞧瞧扇子。”顏生遞過來,他就連聲誇道:“好字,好字,真寫了個龍爭虎鬭。”又翻著那面,卻是素紙,連聲“可惜”道:“這一面如何不畫上幾個人兒呢?顏大哥,你瞧我的扇子卻是畫了一面,那一面卻沒有字。求顏大哥的大筆寫上幾個字兒吧。”顏生道:“我那扇子是相好朋友寫了送我的,現有雙款爲證,不敢虛言。我那拙筆焉能奉命?惟恐有汙尊搖。”馮君衡道:“說了不鬧文麽,甚麽‘尊搖’不‘尊搖’的呢?我那扇子也是朋友送我的,如今再求顏大哥一寫,更成全起來了。顏大哥,你看看那畫的神情兒頗好。”顏生一看,見有一隻船,上面有一婦人搖槳,旁邊跪著一個小夥拉著槳繩。馮君衡又道:“顏大哥,你看那邊岸上,那一人拿著千里眼鏡兒,哈著腰兒瞧的神情兒,真是活的一般。”顏生便問道:“這是什麽名色?”馮君衡道:“怎麽,顏大哥連‘次姑嚨咚嗆’也不知道嗎?”顏生道:“這話我不明白。”馮君衡道:“本名兒就叫蕩湖船。千萬求顏大哥把那面與我寫了。我先拿了顏大哥扇子去,候寫得時再換。”顏生無奈,將他的扇子插入筆筒之內。

馮君衡告辭轉身,回了書房,暗暗想道:“顏生他將我兩次詩,不用思想,開口就續上了。他的學問比我強多咧。而且相貌又好。他若在此,只怕我那表妹被他奪了去。這便如何是好呢?”他也不想想,人家原是許過的,他卻是要圖謀人家的,可見這惡賊利欲薰心,什麽天理全不顧了。他便思煎想後,總要把顏生害了纔合心意。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再也想不出計策來。到了次日,吃畢早飯,又往花園而來。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園內贈金丫環喪命~廳前盜屍惡僕忘恩

且說馮君衡來至花園,忽見迎頭來了個女子,仔細看時,卻是繡紅,心中陡然疑惑起來,便問道:“你到花園來做什麽?”繡紅道:“小姐派我來掐花兒。”馮君衡道:“掐的花在哪裏?”繡紅道:“我到那邊看了,花兒尚未開呢,因此空手回來。你查問我做什麽?這是柳家花園,又不是你們馮家的花園,用你多管閒事!好沒來由呀。”說罷,揚長去了。氣得個馮君衡直瞪瞪的一雙賊眼,再也對答不出來。心中更加疑惑,急忙奔至幽齋。偏偏雨墨又進內烹茶去了。見顏生拿著個字帖兒,正要開看,猛擡頭見了馮君衡,連忙讓座,順手將字帖兒掖在書內,彼此閒談。馮君衡道:“顏大哥可有什麽淺近的詩書借給我看看呢?”顏生以爲他借書,便立起身來,嚮書架上找書去了。馮君衡便留神,見方纔掖在書內字帖兒露著個紙角兒,他便輕輕抽出,暗藏在袖裏。及至顏生找了書來,急忙接過,執手告別,回轉書房而來。

進了書房,將書放下,便從袖中掏出字兒一看,只嚇得驚疑不止,暗道:“這還了得!險些兒壞了大事。”原來此字正是前次乳母與小姐商議的,定于今晚二鼓,在內角門相會,私贈銀兩,偏偏的被馮賊偷了來了。他便暗暗想道:“今晚他們若相會了,小姐一定身許顏生,我的姻緣豈不付之流水!這便如何是好?”忽又轉念一想道:“無妨,無妨。如今字兒既落我手,大約顏生恐我識破,他決不敢前去。我何不于二鼓時假冒顏生,倘能到手,豈不仍是我的姻緣。即便露出馬腳,他若不依,就拿著此字作個見證。就是姑爺知道,也是他開門揖盜,卻也不能奈何于我。”心中越想此計越妙,不由的滿心懽喜,恨不得立刻就交二鼓。

且說金蟬小姐雖則叫繡紅寄柬與顏生,他便暗暗打點了私蓄銀兩並首飾衣服。到了臨期,卻派了繡紅持了包袱銀兩去贈顏生。田氏在旁勸道:“何不小姐親身一往!”小姐道:“此事已是越禮之舉,再要親身前去,更失了閏閣體統。我是斷斷不肯去的。”繡紅無奈,提了包袱銀兩,剛來到角門以外,見個人佝僂而來,細看形色不是顏生,便問道:“你是誰!”只聽那人道:“我是顏生。”細聽語音卻不對。忽見那人嚮前就要動手。繡紅見不是勢頭,纔嚷道“有賊”二字,馮君衡著忙,急伸手,本欲蒙嘴,不意蠢夫使的力猛,丫環人小姣弱,往後仰面便倒。惡賊收手不及,撲跌在丫環身上,以至手按在繡紅喉間一擠,及至強徒起來,丫環已氣絕身亡,將包袱銀兩抛于地上。馮賊見丫環已死,急忙提了包袱,撿起銀兩包兒來,竟回書房去了。將顏生的扇子並字帖留于一旁。

小姐與乳母在樓上提心吊膽,等繡紅不見回來,好生著急。乳母便要到角門一看。誰知此時走更之人見丫環倒斃在角門之外,早巳稟知員外、安人了。乳母聽了此信,魂飛天外,回轉繡閣給小姐送信。只見燈籠火把,僕夫、丫環同定員外、安人竟奔內角門而來。柳洪將燈一照,果是小繡紅。見旁邊撂著一把扇子,又見那邊地上有個字帖兒,連忙俱各撿起。打開扇子,卻是顏生的,心中已然不悅;又將字帖兒一看,登時氣衝牛斗。也不言語,竟奔小姐的繡閣。馮氏不知是何緣故,便隨在後面。

柳洪見了小姐,說:“幹的好事!”將字帖兒就當面擲去。小姐此時已知繡紅已死,又見爹爹如此,真是萬箭攢心,一時難以分辯,衹有痛苦而已。虧得馮氏趕到,見此光景,忙將字帖兒拾起,看了一遍,說道:“原來爲著此事。員外你好糊塗,焉知不是繡紅那丫頭幹的鬼呢?他素來筆跡原與女兒一樣,女兒現在未出繡閣,他卻死在角門以外。你如何不分皂白就埋怨女兒來呢?只是這顏姑爺,既已得了財物,爲何又將丫環掐死呢?竟自不知是什麽意思?”一句話提醒了柳洪,便把一天愁恨俱擱在顏生身上。他就連忙寫一張呈子,說顏生無故殺害丫環,並不提私贈銀兩之事,惟恐與自己名聲不好聽。便把顏生送往祥符縣內。可憐顏生睡在夢裏,連個影兒也不知。幸喜雨墨機靈,暗暗打聽明白,告訴了顏生。顏生聽了,他便立了個百折不回的主意。

且說馮氏安慰小姐,叫乳母好生看顧。他便回至後邊,將計就計,在柳洪跟前竭力攛掇,務將顏生置之死地,恰恰又闇合柳洪之心。柳洪等候縣尹來相騐了,繡紅實是扣喉而死,並無別的情形。柳洪便咬定牙說是顏生謀害的,總要顏生抵命。

縣尹回至衙門,立刻升堂,將顏生帶上堂來。仔細一看,卻是個懦弱書生,不象那殺人的兇手,便有憐惜他的意思,問道:“顏查散,你爲何謀害繡紅?從實招上來。”顏生柬道:“只因繡紅素來不服呼喚,屢屢逆命。昨又因她口出不遜,一時氣憤難當,將她趕至後角門。不想剛然扣喉,她就倒斃而亡。這也是前世冤纏,做了今生的孽報。望祈老父母早早定案,犯人再也無怨的了。”說罷,嚮上叩頭。縣宰見他滿口應承,毫無推諉,而且情甘認罪,決無異詞,不由心下爲難,暗暗思忖道:“看此光景,決非行兇作惡之人。難道他素有瘋癲不成?或者其中別有情節,礙難吐露,他情願就死亦未可知。此事本縣倒要細細訪查,再行定案。”想罷,吩咐將顏生帶下去寄監。縣官退入後堂,自然另有一番思索。

你道顏生爲何情甘認罪?只因他憐念小姐一番好心,不料自己粗心失去字帖兒,致令繡紅遭此慘禍,已然對不過小姐了;若再當堂和盤托出,豈不敗壞了小姐名節呢?莫若自己應承,省得小姐出頭露面,有傷閏門的風範。這便是顏生的一番衷曲,他卻哪裏知道暗中苦了一個雨墨呢。

且說雨墨,從相公被人拿去之後,他便暗暗揣了銀兩,趕赴縣前,悄悄打聽。聽說相公滿口應承,當堂全認了,只嚇得他膽裂魂飛,淚流滿面。後來見顏生入監?他便上前苦苦哀求禁子,並言有薄敬奉上。禁子與牢頭相商明白,容他在內服侍相公。雨墨便將銀子交付了牢頭,囑托一切俱要看顧。牢頭見了白花花一包銀子,滿心懽喜,滿口應承。雨墨見了顏生,又痛哭,又是抱怨說:“相公不該應承了此事。”見顏生微微含笑,毫不介意,雨墨竟自不知是何緣故。

誰知此時柳洪那裏俱各知道顏生當堂招認了,老賊樂得滿心懽喜,仿彿去了一塊大病的一般。苦只苦了金蟬小姐,一聞此言,只道顏生決無生理。仔細想來,全是自己將他害了。”他既無命,我豈獨生?莫若以死相酬。”將乳母支出去烹茶,她便倚了繡閣,投環白盡身亡。及至乳母端了茶來,見門戶關閉,就知不好,便高聲呼喚,也不見應。再從門縫看時,見小姐高高的懸起,只嚇得骨軟筋酥,踉踉蹌蹌報與員外、安人。

柳洪一聞此言,也就顧不得了,先帶領家人奔到樓上,打開繡戶,上前便把小姐抱住。家人忙上前解了羅帕。此時馮氏已然趕到。夫妻二人打量還可以解救,誰知香魂已渺,不由地痛哭起來。更加著馮氏數數落落,一邊裏哭小姐,一邊裏駡柳洪道:“都是你這老烏龜,老殺纔!不分青紅皂白,生生兒的要了你的女兒命了。那一個剛然送縣,這一個就上了吊了。這個名聲傳揚出去纔好聽呢!”柳洪聽了此言,“咯噔”的把淚收住道:“幸虧你提拔我,似此事如何辦理?哭是小事,且先想個主意要緊。”馮氏道:“還有別的什麽主意嗎?只好說小姐得了個暴病,有些不妥。先著人悄悄擡個棺材來,算是預備後事,與小姐衝衝喜。卻暗暗地將小姐盛殮了,浮厝在花園敞廳上。候過了三朝五日,便說小姐因病身亡,也就遮了外面的耳目,也省得人家談論了。”柳洪聽了,再也想不出別的高主意,只好依計而行。便囑咐家人搭棺材去,倘有人問,就說小姐得病甚重,爲的是衝衝喜。家人領命去不多時,便搭了來了,悄悄擡至後樓。

此時,馮氏與乳母已將小姐穿戴齊備。所有小姐素日惜愛的簪環、首飾、衣服,俱各盛殮了。且不下殯,便叫家人等暗暗擡至花園敞廳停放。員外、安人又不敢放聲大哭,惟有嗚嗚悲泣而已。停放已畢,惟恐有人看見,便將花園門倒鎖起來。所有家人,每人賞了四兩銀子,以壓口舌。

誰知家人之中,有一人姓牛名喚驢子。他爹爹牛三,原是柳家的老僕。只因雙目失明,柳洪念他出力多年,便在花園後門外蓋了三間草房,叫他與他兒子並媳婦馬氏一同居住,又可以看守花園。這日,牛驢子拿了四兩銀子回來,馬氏問道:“此銀從何而來?”驢子便將小姐自盡,並員外、安人定計,暫且停放花園敞廳,並未下殯的情由,說了一遍。”這四兩銀子便是員外賞的,叫我們嚴密此事,不可聲張。”說罷,又言小姐的盛殮的東西實在的是不少,什麽鳳頭釵,又是什麽珍珠花,翡翠環,這個那個說了一套。馬氏聞聽,便覺垂涎道:“可惜了兒的這些好東西。你就是沒有膽子,你若有膽量,到了夜間,只隔著一段墻,偷偷兒的進去..”剛說至此,只聽那屋牛三道:“媳婦,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喒家員外遭了此事,已是不幸,人人聽見該當嘆息,替他難受。怎麽你還要就熱窩兒去偷盜屍首的東西?人要天理良心,看昭彰報應要緊。驢兒呀,驢兒,此事是斷斷做不得的。”

老頭說罷,恨恨不已。誰知牛三剛說話時,驢子便對著他女人擺手兒,後來又聽見叫他不可做此事,驢子便賭氣子道:“我知道不過是那麽說,那裏我就做了呢?”說著話,便打手式叫他女人預備飯,自己便打酒去。

少時酒也有了,萊也得了。且不打發牛三吃,自己便先喝酒。女人一邊服侍,一邊跟著吃。卻不言語,盡打手式到吃喝完了,兩口子便將家夥歸著起來。驢子便在院內找了一把板斧,掖在腰間。等到將有二鼓,他直奔到花園後門,揀了個地勢高聳之處,扳住墻頭,縱將上去,他便往裏一跳,直奔敞廳而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姐還魂牛兒遭報~幼童侍主俠士揮金

且說牛驢子于起更時來至花園,扳住墻頭縱身上去,他便往裏一跳。只聽“噗咚”一聲,自己把自己倒嚇了一跳。但見樹林中透出月色,滿園中花影搖曳,仿彿都是人影兒一般。毛手毛腳,賊頭賊腦,他卻認得路徑,一直竟奔敞廳而來。見棺材停放中間,猛然想起小姐入殮之時形景,不覺從脊梁骨上一陣發麻灌海,登時頭髮根根倒豎,害起怕來,又連打了幾個寒噤。暗暗說:“不好,我別要不得。”身子覺軟,就坐在敞廳欄桿踏板之上,略定了定神,回手拔出板斧,心裏想道:“我此來原爲發財,這一上去,打開棺蓋,財帛便可到手,你卻怕他怎的?這總是自己心虛之過。慢說無鬼,就是有鬼,也不過是閏中弱女,有什麽大本事呢?”想至此,不覺得雄心陡起,提了板斧便來到敞廳之上。對了棺木,一時天良難昧,便雙膝跪倒,暗暗祝道:“牛驢子實在是個苦小子,今日暫借小姐的簪環衣服一用,日後充足了,我再多多的給小姐燒些紙錁罷。”祝畢起來,將板斧放下,只用雙手從前面托住棺蓋,盡力往上一起,那棺蓋就離了位了。他便往左邊一跨;又繞到後邊,也是用雙手托住,往上一起,他卻往右邊一跨,那棺蓋便橫斜在材上。

纔要動手,忽聽“噯喲”一聲,便嚇得他把脖子一縮,跑下廳來,“格嗒嗒”,一個整顫,半晌還緩不過氣來。又見小姐掙扎起來,口中說道:“多承公公指引。”便不言語了。驢子喘息了喘息,想道:“小姐他會還了魂了?”又一轉念,”他縱然還魂,正在氣息微弱之時,我這上去將她掐住咽喉,她依然是死。我照舊發財,有何不可呢?”想至此,又煞神附體,立起身來,從老遠的就將兩手比著要掐的式樣。

尚未來到敞廳,忽有一物飛來,正打在左手之上。驢子又不敢“噯喲”,只疼得他咬著牙甩著手,在廳下打轉。只見從太湖石後來了一人,身穿夜行衣服,竟奔驢子而來。瞧著不好,剛然要跑,已被那人一個箭步趕上,就是一腳。驢子便跌倒在地,口中叫道:“爺爺饒命!”那人便將驢子按在地上,用刀一晃道:“我且問你,棺木內死的是誰?”驢子道:“是我家小姐。昨日弔死的。”那人吃驚道:“你家小姐爲何弔死呢?”驢子道:“只顏生當堂招認了,我家小姐就弔死了。不知是什麽緣故。只求爺爺饒命!”那人道:“你初念貪財,還可饒恕,後來又生害人之心,便是可殺不可留了。”說到“可殺”二字,刀已落將下來,登時,驢子入了湯鍋了。

你道此人是誰?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自從贈了顏生銀兩之後,他便先到祥符縣,將柳洪打聽明白,已知道此人慳吝,必然嫌貧愛富。後來打聽顏生到此甚是相安,正在懽喜。忽聽得顏生被祥符縣拿去,甚覺詫異,故此夤夜到此,打聽個水落石出。已知顏生負屈含冤,並不知小姐又有自縊之事。適纔問了驢子,方纔明白,即將驢子殺了。又見小姐還魂,本欲上前攙扶,又要避盟嫂之嫌疑,猛然心生一計:“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罷,便高聲嚷道:“你們小姐還了魂了!快來救人啊!”又嚮那角門上“當”地一腳,連門帶框俱各歪在一邊。

他卻飛身上房,竟奔柳洪住房去了。

且說巡更之人原是四個,前後半夜倒換。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猛聽得有人說小姐還魂之事,又聽得咔嚓一聲響亮,二人嚇了一跳。連忙順著聲音打著燈籠一照,見花園角門連門框俱各歪在一邊。二人壯著膽子進了花園,趁著月色先往敞廳上一看,見棺材蓋橫在材上,連忙過去細看。見小姐坐在棺內,閉著雙睛,口內尚在咕噥。二人見了,悄悄說道:“誰說不是活了呢?快報員外、安人去。”剛然回身,只見那邊有一塊黑忽忽的,不知是什麽?打過燈籠一照,卻是一個人。內中有個眼尖的道:“夥計,這不是牛驢子麽?他爲何躺在這裏呢?難道昨日停放之後把他落在這裏了?”又聽那人道:“這是什麽?稀濘的他踢了我一腳。啊呀!怎麽他脖子上有個口子呢?敢則是被人殺了。快快報與員外,說小姐還魂了。”

柳洪聽了,即刻叫開角門。馮氏也連忙起來,喚齊僕婦丫環,俱往花園而來。誰知乳母田氏一聞此言,預先跑來扶著小姐呼喚。只聽小姐咕噥道:“多承公公指引,叫奴家何以報答。”柳洪、馮氏見小姐果然活了,不勝懽喜。大家攙扶出來,田氏轉身背負著小姐,僕婦幫扶,左右圍隨,一直來到繡閣。安放妥帖,又灌薑湯,少時漸漸地蘇醒過來。容小姐靜一靜,定定神。止于乳母田氏與安人小丫環等在左右看顧。柳洪就慢慢地下樓去了。只見更夫仍在樓門之外伺候。柳洪便道:“你二人還不巡更,在此作甚?”二人道:“等著員外回話。還有一宗事呢。”柳洪道:“還有什麽事呢?不是要討賞麽?”二人道:“討賞忙什麽呢。咱們花園躺著一個死人呢!”柳洪聞聽大驚道:“爲何有死人呢?”二人道:“員外隨我們看看就知道了。不是生人,卻是個熟人。”

柳洪跟定更夫進了花園,來至敞廳,更夫舉起燈籠照著。柳洪見滿地是血,戰戰兢兢看了多時,道:“這不是牛驢子嗎?他如何被人殺了呢?”又見棺蓋橫著,旁邊又有一把板斧,猛然省悟道:“別是他前來開棺盜屍罷?如何棺蓋橫過來呢?”更夫說道:“員外爺想的不錯。只是他被何人殺死呢?難道他見小姐活了,他自己抹了脖子?”柳洪無奈,只得派人看守,準備報官相騐。先叫人找了地保來,告訴他此事。地保道:“日前掐死了一個丫環尚未結案,如今又殺了一個家人。所有這些喜慶事情全出在尊府。此事就說不得了,只好員外爺辛苦辛苦同我走一趟。”柳洪知道是故意的拿捏,只得進內取些銀兩給他們就完了。

不料來至套間屋內,見銀櫃的鎖頭落地,櫃蓋已開,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查對散碎銀兩,俱各未動,單單整封銀兩短了十封。心內這一陣難受,又不是疼,又不是癢,竟不知如何是好。發了會子怔,叫丫環去請安人,一面平了一兩六錢有零的銀,算是二兩,央求地保呈報。地保得了銀子,自己去了。柳洪急回身來至屋內,不覺淚下。馮氏便問:“叫我有什麽事?女兒活了,應該喜懽,爲何反倒哭起來了呢?莫不成牛驢子死了,你心疼他嗎?”柳洪道:“那盜屍賊,我心疼他做什麽?”馮氏道:“既不爲此,你哭什麽?”柳洪便將銀子失去十封的話說了一遍,“因爲心疼銀子,不覺淚流。這如今意慾報官,故此請你來商議商議。”馮氏聽了也覺一驚。後來聽柳洪說要報官,連說:“不可,不可。現在咱們家有兩宗人命的大案尚未完結,如今爲丢銀子又去報官,別的都不遺失,單單的丢了十封銀子,這不是提官府的醒兒嗎?可見喒家積蓄多金。他若往歪裏一問,只怕再花上十封也未必能結案。依我說,這十封銀子只好忍個肚子疼,算是丢了罷。”柳洪聽了此言,深爲有理,只得罷了。不過一時揪著心係子怪疼的。

且說馬氏攛掇丈夫前去盜屍,以爲手到成功,不想呆獃的等了一夜,未見回來,看得天已發曉,不由地埋怨道:“這王八蛋好生可惡!他不虧我指引明路,教他發財,如今得了手,且不回家,又不知填還那個小媽兒去了。少時他瞎爹若問起來,又該無故嘮叨。”正在自言白語埋怨,忽聽有人敲門道:“牛三哥!牛三哥!”婦人答道:“是誰呀?這麽早就來叫門。”說罷,將門開了一看,原來是撿糞的李二。李二一見馬氏便道:“姪兒媳婦,你煩惱啊!”馬氏聽了啐道:“呸!大清早起的,也不嫌個喪氣。這是怎麽說呢?”李二說:“敢則是喪氣。你們驢子叫人殺了,怎麽不喪氣!”牛三已在屋內聽見,便接言道:“李老二,你進屋裏來告訴明白了我,這是怎麽一件事情?”李二便進屋內,見了牛三說:“告訴哥哥說,驢子姪兒不知爲何被人殺死在那邊花園子裏了。你們員外報官了,少時就要來相騐呢。”牛三道:“好啊!你們幹得好事呀!有報應沒有?昨日那麽攔你們,你們不聽,到底兒遭了報了。這不叫員外受纍嗎?李老二,你拉了我去。等著官府來了,我攔騐就是了。這不是嗎,我的兒子既死了,我那兒媳是斷不能守的,莫若叫他回娘家去吧。這纔應了俗語兒了:‘驢的朝東,馬的朝西。’”說著話,拿了明仗,叫李二拉著他竟奔員外宅裏來。見了柳洪,便將要攔騐的話說了。柳洪甚是懽喜,又教導了好些話,那個說得,那個說不得,怎麽具結領屍,編派停當。又將裝小姐的棺木挪在閒屋,算是爲他買的壽木。及至官府到來,牛三攔騐,情願具結領屍。官府細問情由,方準所呈,不必細表。

且說顏生在監,多虧了雨墨服侍,不至受苦。自從那日過下堂來,至今並未提讅,竟不知定了案不曾,反覺得心神不定。忽見牢頭將雨墨叫將出來,在獄神廟前便發話道:“小夥子,你今兒得出去了,我不能只是替你耽驚兒。再者你們相公今兒晚上也該叫他受用受用了。”雨墨見不是話頭,便道:“賈大叔,可憐我家相公負屈含冤,望大叔將就將就。”賈牢頭道:“我們早巳可憐過了。我們若遇見都象你們這樣打官司,我們都餓死了。你打量同裏外外費用輕呢?就是你那點子銀子,一鬨兒就結了。俗語說:‘衙門的錢,下水的船。這總要現了現。你總得想個主意纔好呢。難道你們相公就沒個朋友嗎?”雨墨哭道:“我們從遠方投親而來,這裏如何有相知呢?沒奈何,還是求大叔可憐我們相公纔好。”賈牢頭道:“你那是白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們相公有個親戚,他不是財主嗎?你爲甚不弄他的錢呢?”雨墨流淚道:“那是我家相公對頭,他如何肯資助呢?”賈牢頭道:“不是那麽說。你與相公商量商量,怎麽想個法子,將他的親戚咬出來。我們弄他的銀錢,好照應你們相公啊。是這麽個主意。”雨墨搖頭道:“這個主意卻難,只怕我家相公做不出來罷。”賈牢頭道:“既如此,你今兒就出去,直不準你在這裏。”雨墨見他如此神情,心中好生爲難,急得淚流滿面,痛哭不止,恨不得跪在地下哀求。

忽聽監門口有人叫:“賈頭兒,賈頭兒,快來喲!”賈牢頭道:“是了。我這裏說話呢。”那人又道:“你快來,有話說。”賈牢頭道:“什麽事這麽忙?難道弄出錢來我一人使嗎?也是大家夥兒分。”那外面說話的乃是禁子吳頭兒。他便問道:“你又駁辦誰呢?”賈牢頭道:“就是顏查散的小童兒”吳頭兒道:“啊呀,我的太爺,你怎麽惹他呢?人家的照應到了。此人姓白,剛纔上衙門口,略一點染就是一百兩呀!少時就進來了。你快快好好兒的預備著、伺候著罷。”牢頭聽了,連忙回身。見雨墨還在那裏哭呢,連忙上前道:“老雨呀,你怎麽不禁嘔呢?說說笑笑,嗷嗷嘔嘔,這有什麽呢?你怎麽就認起真來?我問問你,你家相公可有個姓白的朋友嗎?”雨墨道:

“並沒有姓白的。”賈牢頭道:“你藏奸!你還惱著我呢?我告訴你,如今外面有個姓白的,瞧你們相公來了。”

說話間,只見該值的頭目陪著一人進來,頭戴武生巾,身穿月白花氅,內襯一件桃紅襯袍,足登官靴,另有一番英雄氣概。雨墨看了,很象金相公,卻不敢認。只聽那武生叫道:“雨墨,你敢則也在此麽?好孩子,真正難爲你。”雨墨聽了此言,不覺得落下淚來,連忙上前參見道:“誰說不是金相公呢!”暗暗忖道:“如何連音也改了呢?”他卻哪裏知道,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白五爺將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哪裏?”不知雨墨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替主鳴冤攔輿告狀~因朋涉險寄柬留刀

且說白玉堂將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哪裏?”賈牢頭不容雨墨答言,他便說:“顏相公在這單間屋內,都是小人們伺候。”白五爺道:“好。你們用心服侍,我自有賞賜。”賈牢頭連連答應幾個“是”。此時雨墨已然告訴了顏生。白五爺來至屋內,見顏生蓬頭垢面,雖無刑具加身,已然形容憔悴。連忙上前執手道:“仁兄如何遭此冤枉?”說至此,聲音有些慘切。誰知顏生他卻毫不動念,便說道:“咳!愚兄愧見賢弟。賢弟到此何幹?”那白五爺見顏生並無憂愁哭泣之狀,惟有羞容滿面,心中暗暗點頭誇道:“顏生真乃英雄也。”便問此事因何而起。顏生道:“賢弟問他怎麽?”白玉堂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汎汎可比。難道仁兄還瞞著小弟不成?”顏生無奈,只得說道:“此事皆是愚兄之過。”便將繡紅寄柬之事說了。”愚兄並未看明柬上是何言詞,因有人來,便將柬兒放在書內。誰知此柬遺失,到了夜間就生出此事。柳洪便將愚兄呈送本縣。後來虧得雨墨暗暗打聽,方知是小姐一片苦心,全是爲顧愚兄。愚兄自恨遺失柬約,釀成禍端。兄若不應承,難道還攀扯閏閣弱質,壞她的清白?愚兄惟有一死而巳。”白玉堂聽了顏生之言,頗覺有理。復轉念一想道:“仁兄知恩報恩,捨己成人,原是大丈夫所爲。獨不念老伯母在家懸念乎?”一句話卻把顏生的傷心招起,不由地淚如雨下,半晌說道:“事成不改命中所造,大料難逃。這也是前世冤孽,今生報應。奈何,奈何!愚兄死後,望賢弟照看家母。兄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說罷痛哭不止。雨墨在旁亦落淚。白玉堂道:“何至如此。仁兄且自寬心,凡事還要再思。雖則爲人,亦當爲己。聞得開封府包相斷事如神,何不到那裏去伸訴呢?”顏生道:“賢弟此言差矣。此事非是官府屈打成招的,乃是兄自行承認的,又何必嚮包公那裏分辯去呢?”白玉堂道:“仁兄雖如此說,小弟惟恐本縣詳文若到開封,只怕包相就不容仁兄招認了。那時又當如何?”顏道:“書云‘匹夫不可奪志也’,況愚兄乎?”

白玉堂見顏生毫無回轉之心,他便另有個算計了。便叫雨墨將禁子牢頭叫進來。雨墨剛然來到院中,只見禁子牢頭正在那裏嘰嘰喳喳,指手畫腳。忽見雨墨出來,便有二人迎將上來道:“老雨呀,有什麽吩咐的嗎?”雨墨道:“白老爺請你二人呢。”二人聽得此話,便狗顛屁股垂兒似的跑嚮前來。白五爺叫伴當拿出四封銀子,對他二人說道:“這是銀子四封,賞你二人一封,分散衆人一封,餘下二封便是伺候顏相公的。從此後,顏相公一切事體全是你二人照管。倘有不到之處,我若聞知,卻是不依你們的。”二人屈膝謝賞,滿口應承。白五爺又對顏生道:“這裏諸事妥帖,小弟要借雨墨隨我幾日,不知仁兄叫他去否?”顏生道:“他也在此無事,況此處俱已安置妥帖,愚兄也用他不著。賢弟只管將他帶去。”誰知雨墨早已領會白五爺之意,便訢然叩辭了顏生,跟隨白五爺出了監牢。

到了無人之處,雨墨便問白五爺道:“老爺將小人帶出監來,莫非叫小人瞞著我家相公,上開封府呈控麽?”一句話問得白五爺滿心懽喜,道:“怪哉,怪哉!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聰明,真正罕有。我原有此意,但不知你敢去不敢去?”雨墨道:“小人若不敢去,也就不問了。自從那日我家相公招承之後,小人就要上京內開封府控告去。只因監內無人伺候,故此耽延至今。今日又見老爺話語之中提拔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毫不省悟。故此方纔老爺一說要借小人跟隨幾天,小人就明白了是爲著此事。”白五爺哈哈大笑道:“我的意思竟被你猜著了。我告訴你,你相公入了情魔了,一時也化解不開。須到開封府告去,方能打破迷關。你明日就到開封府,就把你家相公無故招承認罪原由申訴一番,包公自有斷法。我在暗中給你安置安置。大約你家相公就可脫了此災了。”說罷便叫伴當給他十兩銀子。雨墨道:“老爺前次賞過兩個錁子,小人還沒使呢。老爺改日再賞罷。再者小人告狀去,腰間也不好多帶銀子。”白五爺點頭道:“你說的也是。你今日就往開封府去,在附近處住下,明日好去伸冤。”雨墨連連稱是,竟奔開封府去了。

誰知就是此夜,開封府出了一件詫異的事。包公每日五更上朝,包興、李纔預備伺候,一切冠帶、袍服、茶水、羹湯俱各停當,只等包公一呼喚便諸事齊整。二人正在靜候,忽聽包公咳嗽,包興連忙執燈掀起簾子來至裏屋內。剛要將燈往桌上一放,不覺駭目驚心,失聲道:“哎呀!”包公在帳子內便問道:“什麽事?”包興道:“這是哪裏來的刀..刀..刀啊?”包公聽見,急披衣坐起,撩起帳子一看,果見是明晃晃的一把鋼刀橫在桌上,刀下還壓著柬帖兒。便叫包興:“將柬帖拿來我看。”包興將柬帖從刀下抽出,持著燈遞給相爺。一看,見上面有四個大字寫著:“顏查散冤。”包公忖度了一會,不解其意,只得淨面穿衣,且自上朝,候散朝後,再慢慢的訪查。

到了朝中,諸事已完,便乘轎而回。剛至衙門,只見從人叢中跑出個小孩子來,在轎旁跪倒,口稱冤枉。卻好王朝走到,將他獲住。包公轎至公堂,落下轎,立刻升堂,便叫帶那小孩子。該班的傳出。此時王朝正在角門外問雨墨的名姓,忽聽叫帶小孩子,王朝囑咐道:“見了相爺,不要害怕,不可胡說。”雨墨道:“多承老爺教導。”王朝進了角門,將雨墨帶上堂去。雨墨便跪倒嚮上叩頭。包公問道:“那小孩子叫什麽名字?爲著何事?訴上來。”雨墨道:“小人名叫雨墨,乃武進縣人。只因同我家主人到祥符縣投親..”包公道:“你主人叫什麽名字?”雨墨道:“姓顏名查散。”包公聽了“顏查散”三字,暗暗道:“原來果有顏查散。”便問道:“投在什麽人家?”雨墨道:“就是雙星橋柳員外家。這員外名叫柳洪,他是小主人的姑夫。誰知小主人的姑母三年前就死了,此時卻是續娶的馮氏安人。只因柳洪膝下有個姑娘,名柳金蟬,是從小兒就許與我家相公爲妻。小人的主人原奉母命前來投親,一來在此讀書,預備明年科考;二來又爲的是完姻。誰知柳洪將我主僕二人留在花園居住,敢則是他不懷好意。住了纔四天,那日清早,便有本縣的衙役前來把我主人拿去了。說我主人無故的將小姐的丫環繡紅掐死在內角門以外。回相爺,小人與小人的主人時刻不離左右。小人的主人並未出花園的書齋,如何會在內角門掐死了丫環呢?不想小人的主人被縣裏拿去,剛過頭一堂,就滿口應承,說是自己將丫環掐死,情願抵命。不知是什麽緣故。因此小人到相爺臺前,懇求相爺與小人的主人作主。”說罷,復又叩頭。

包公聽了,沉吟半晌,便問道:“你家相公既與柳洪是親戚,想來出入是不避的了?”雨墨道:“柳洪爲人極其固執,慢說別人,就是這個續娶的馮氏,也未容我家主人相見。主僕在那裏四五天,盡在花園書齋居住。所有飯食茶水,俱是小人進內自取,並未派人服侍,很不象待親戚的道理。菜裏頭連一點兒肉腥也沒有。”包公又問道:“你可知道小姐那裏,除了繡紅,還有幾個丫頭呢?”雨墨道:“聽得說小姐那裏就只一個丫環繡紅,還有個乳母田氏。這個乳母卻是個好人。”包公忙問道:“怎見得?”雨墨道:“小人進內取茶飯時,他就嚮小人說:‘園子空落,你們主僕在那裏居住須要小心,恐有不測之事。依我說,莫若過一兩天,你們還是離了此處好。’不想果然就遭了此事了。”包公暗暗地躊躇道:“莫非乳母曉得其中原委呢?何不如此如此,看是如何?”想罷,便叫將雨墨帶下去,就在班房聽候。立刻吩咐差役,將柳洪並他家乳母田氏分別傳來,不許串供。又吩咐到祥符縣提顏查散到府聽讅。

包公暫退堂。用飯畢,正要歇息。只見傳柳洪的差役回來稟道:“柳洪到案。”老爺吩咐伺候升堂。將柳洪帶上堂來問道:“顏查散是你什麽人?”柳洪道:“是小老兒的內姪。”包公道:“他來此作什麽來了?”柳洪道:“他在小老兒家讀書,爲的是明年科考。”包公道:“聞聽得他與你女兒自幼聯姻,可是有的麽?”柳洪暗暗的納悶道:“怨不得人說包公斷事如神。我家裏事他如何知道呢?”至此無奈,只得說道:“是從小兒定下的婚姻。他此來一則爲讀書預備科考,二則爲完姻。”包公道:“你可曾將他留下?”柳洪道:“留他在小老兒家居住。”包公道:“你家丫頭繡紅,可是服侍你女兒的麽?”柳洪道:“是從小兒跟隨小女兒,極其聰明,又會寫,又會算,實在死的可惜。”包公道:“爲何死的?”柳洪道:“就是被顏查散扣喉而死。”包公道:“什麽時候死的?死于何處?”柳洪道:“及至小老兒知道,已有二鼓之半。卻是死在內角門以外。”包公聽罷,將驚堂木一拍道:“我把你這老狗,滿口胡說!方纔你說,及至你知道的時節已有二鼓之半,自然是你的家人報與你知道的。你並未親眼看見是誰掐死的,如何就知是顏查散相害?這明明是你嫌貧愛富,將丫環掐死,有意誣賴顏生。你還敢在本閣跟前支吾麽?”柳洪見包公動怒,連忙叩頭道:“相爺請息怒,容小老兒細細的說。丫環被人掐死,小老兒原也不知是誰掐死的。只因死屍之旁落下一把扇子,卻是顏生的名款,因此纔知道是顏生所害。”說罷,復又叩頭。包公聽了,思想了半晌:“如此看來,定是顏生作下不才之事了。”

又見差役回道:“乳母田氏傳到。”包公叫把柳洪帶下去,即將田氏帶上堂來。田氏哪裏見過這樣堂威,已然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衣而戰。包公問道:“你就是柳金蟬的乳母麽?”田氏道:“婆..婆子便是。”包公道:“丫環繡紅爲何死的?從實說來。”田氏到了此時,那敢撒謊,便把如何聽見我家員外、安人私語要害顏生,自己如何與小姐商議要救顏生,如何叫繡紅私贈顏生銀兩的話說了。”誰知顏姑爺得了財物,不知何故竟將繡紅掐死了。偏偏的又落下一把扇子連那個字帖兒。我家員外見了,氣得了不得,就把顏姑爺送了縣了。誰知我家的小姐就上了吊了。”包公聽至此,不覺愕然道:“怎麽柳金蟬竟自死了麽?”田氏道:“死了之後又活了。”包公又問道:“如何又會活了呢?”田氏道:“皆因我家員外、安人商量此事,說顏姑爺是頭一天進了監,第二十天姑娘就弔死了,況且又是未過門之女。這要是吵嚷出去,這個名聲兒不好聽的。因此就說是小姐病得要死,買口棺材來衝一衝,卻悄悄地把小姐裝殮了,停放後花園內敞廳上。誰知半夜裏有人嚷說:‘你們小姐還了魂了!’大家夥兒聽見了,連忙過去一看,誰說不是活了呢!棺材蓋也橫過來了,小姐在棺材裏坐著呢。”包公道:“棺材蓋如何會橫過來呢?”田氏道:“聽說是宅內的下人牛驢子偷偷兒盜屍去,他見小姐活了,不知怎麽他又抹了脖子了。”

包公聽畢,暗暗思想道:“可惜金蟬一番節烈,竟被無義的顏生辜負了。可恨顏生既得財物,又將繡紅掐死,其爲人的品行就不問可知了。如何又有寄柬留刀之事,並有小童雨墨替他伸冤呢?”想至此,便叫帶雨墨。左右即將雨墨帶上堂來。包公把驚堂木一拍道:“好狗纔!你小小年紀竟敢大膽蒙混本閣,該當何罪?”雨墨見包公動怒,便嚮上叩頭道:“小人句句是實話,焉敢蒙混相爺。”包公一聲斷喝:“你這狗才,就該掌嘴!你說你主人並未離書房,他的扇子爲何又在內角門以外呢?講!”不知雨墨回答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鍘斬君衡書生開罪~石驚趙虎俠客爭鋒

且說包公一聲斷喝:“呔!你這狗才,就該掌嘴!你說你主人並未離了書房,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內角門以外呢?”雨墨道:“相爺若說扇子,其中有個情節。只因柳洪內姪名叫馮君衡,就是現在馮氏安人的姪兒。那一天和我主人談詩對對子,後來他要我主人扇子瞧,卻把他的扇子求我主人寫。我家主人不肯寫。他不依,就把我主人的扇子拿去。他說寫得了再換。相爺不信,打發人取來,現時仍在筆筒內插著。那把‘次姑龍冬嗆’的扇子,就是馮君衡的。小人斷不敢撒謊。”忽見包公哈哈大笑,雨墨只當包公聽見這“次姑龍冬嗆”樂了呢,他哪裏知道包公因問出扇子的根由,心中早巳明白此事,不由哈哈大笑,十分暢快。立刻出簽捉拿馮君衡到案。

此時祥符縣已將顏查散解到。包公便叫將田氏帶下去,叫雨墨跪在一旁。將顏生的招狀看了一遍,已然看出破綻,不由暗暗笑道:“一個情願甘心抵命,一個以死相酬自盡,他二人也堪稱爲義夫節婦了。”便叫帶顏查散。

顏生此時銬鐐加身,來至堂上,一眼看見雨墨,心中納悶道:“他到此何幹?”左右上來去了刑具。顏生跪倒。包公道:“顏查散,擡起頭來。”顏生仰起面來。包公見他雖然蓬頭垢面,卻是形容秀美良善之人,便問:“你如何將繡紅掐死?”顏生便將在縣內口供,一字不改,訴將上去。包公點了點頭,道:“繡紅也真正的可惡。你是柳洪的親戚,又是客居他家,他竟敢不服呼喚,口出不遜,無怪你憤恨。我且問你,你是什麽時候出了書齋?由何路徑到內角門?什麽時候掐死繡紅?她死于何處?講!”顏生聽包公問到此處,竟不能答,暗暗地道:“好厲害!好厲害!我何嘗掐死繡紅,不過是恐金蟬出頭露面,名節攸關,故此我纔招認掐死繡紅。如今相爺細細地讅問,何時出了書齋,由何路徑到內角門,我如何說得出來?”正在爲難之際,忽聽雨墨在旁哭道:“相公此時還不說明,真個就不念老安人在家懸念麽?”顏生一聞此言,觸動肝腑,又是著急又慚愧,不覺淚流滿面,嚮上叩頭道:“犯人實實罪該萬死!惟求相爺筆下超生。”說罷,痛哭不止。包公道:“還有一事問你:柳金蟬既已寄柬與你,你爲何不去?是何緣故?”顏生哭道:“噯呀,相爺呀!千錯萬錯,錯在此處。那日繡紅送柬之後,犯人剛然要看,恰值馮君衡前來借書,犯人便將此柬掖在案頭書內。誰知馮君衡去後,遍尋不見,再也無有。犯人並不知柬中是何言詞,如何知道有內角門之約呢?”包公聽了,便覺了然。

只見差役回道:“馮君衡拿到。”包公便叫顏生主僕下去,立刻帶馮君衡上堂。包公見他兔耳鶯腮,蛇眉鼠眼!已知是不良之輩,把驚堂木一拍道:“馮君衡,快將假名盜財,因奸致命,從實招來!”左右連聲催嚇:“講!講!講!”馮君衡道:“沒有什麽招的。”包公道:“請大刑!”左右將三根木望堂上一撂,馮君衡害怕,只得口吐實情,將如何換扇,如何盜柬,如何二更之時拿了扇柬冒名前去,只因繡紅要嚷,如何將她扣喉而死,又如何撇下扇柬,提了包袱銀兩回轉書房,從頭至尾述說一遍。包公問明,叫他畫了供,立刻請御刑。王、馬、張、趙將狗頭鍘擡來,還是照舊章程,登時將馮君衡鍘了。丹墀之下,只嚇得柳洪、田氏以及顏生主僕誰敢仰視。

剛將屍首打掃完畢,御刑仍然安放堂上。忽聽包公道:“帶柳洪!”這一聲把個柳洪嚇得膽裂魂飛,筋酥骨軟,好容易掙扎爬至公堂之上。包公道:“我把你這老狗!顏生受害,金蟬懸梁,繡紅遭害,驢子被殺,以及馮君衡遭刑,全由你這老狗嫌貧愛富起見,致令生者、死者、死而復生者受此大害。今將你廢于鍘下,大概不委屈你罷?”柳洪聽了,叩頭碰地道:“實在不屈。望相爺開天地之恩,饒恕小老兒改過自新,以贖前愆。”包公道:“你既知要贖罪,聽本閣吩咐:今將顏生交付與你,就在你家攻書,所有一切費用,你要好好看待。”俟明年科考之後,中與不中,即便畢姻。倘顏查散稍有疏虞,我便把你拿來,仍然廢于鍘下。你敢應麽?”柳洪道:“小老兒願意,小老兒願意。”包公便將顏查散、雨墨叫上堂來道:“你讀書要明大義,爲何失大義而全小節?便非志士,乃係腐儒。自今以後,必須改過,務要好好讀書。按日期將窻課送來,本閣與你看視。倘得寸進,庶不負雨墨一片爲主之心。就是平素之間,也要將他好好看待。”顏生嚮上叩頭道:“謹遵臺命。”三個人又從新嚮上叩頭。柳洪擕了顏生的手,顏生擕了雨墨手,又是懽喜,又是傷心,下了丹墀,同了田氏一齊回家去了。

此案已結,包公退堂來至書房,便叫包興請展護衛。你道展爺幾時回來的?他卻來在顏查散、白玉堂之先,只因騰不出筆來,不能敘寫。事有緩急,況顏生之案是一氣的文字,再也間斷不得,如何還有工夫提展爺呢。如今顏生之案已完,必須要說一番。

展爺自從救了老僕顏福之後,那夜便趕到家中。見了展忠,將茉花村比劍聯姻之事述說一回。彼此換劍做了定禮,便將湛盧寶劍給他看了。展忠滿心懽喜。展爺又告訴他,現在開封府有一件緊要之事,故此連夜趕回家中,必須早赴東京。展忠道:“作皇家官,理應報效朝廷。家中之事,全有老奴照管。爺自請放心。”展爺便叫伴當收拾行李備馬,立刻起程,竟奔開封府而來。及至到了開封府,便先見了公孫先生與王、馬、張、趙等,卻不提白玉堂來京,不過略問了問一嚮有什麽事故沒有。大家俱言無事。又問展爺道:“大哥原告兩個月的假,如何恁早回來?”展爺道:“回家祭掃完了,在家無事,莫若早些回來,省得臨期匆忙。”也就遮掩過去。他卻參見了相爺,暗暗將白玉堂之事回了。包公聽了,吩咐嚴加防範,設法擒拿。展爺退回公所,自有衆人與他接風撣塵,一連熱鬧了幾天。展爺卻每夜防範,並不見什麽動靜。

不想由顏查散案中,生出奇柬留刀之事。包公雖然疑心,尚未知虛實,如今此案已經斷明,果係“顏查散冤”,應了柬上之言。包公想起留刀之人,退堂後來至書房,便請展爺。展爺隨著包興進了書房,參見包公。包公便提起寄柬留刀之人行蹤詭秘,令人可疑,“護衛需要嚴加防範纔好。”展爺道:“卑職前日聽見主管包興述說此事,也就有些疑心。這明是給顏查散辨冤,暗裏卻是透信。據卑職想,留刀之人恐是白玉堂了。卑職且與公孫策計議去。”包公點頭。

展爺退出,來至公所,已然秉上燈燭。大家擺上酒飯,彼此就座。公孫先生便問展爺道:“相爺請吾兄有何見諭?”展爺道:“相爺爲寄柬留刀之事,叫大家防範些。”王朝道:“此事原爲替顏查散明冤,如今既已斷明,顏生已歸柳家去了,此時又何必防什麽呢?”展爺此時卻不能不告訴衆人白玉堂來京找尋之事,便將在茉花村比劍聯姻,後至蘆花蕩方知白玉堂進京來找“御貓”之事說了。“故此劣兄一聞此言,就急急趕來。”張龍道:“原來大哥定了親了,還瞞著我們呢。恐怕兄弟們要吃大哥的喜酒。如今既已說出來,明日是要加倍罰的。”馬漢道:“吃酒是小事。但不知錦毛鼠是怎麽個人?”展爺道:“此人姓白名玉堂,乃五義中的朋友。”趙虎道:“什麽五義?小弟不明白。”展爺便將陷空島的衆人說出,又將綽號兒說與衆人聽了。公孫先生在旁聽得明白,猛然省悟道:“此人來找大哥,卻是要與大哥和氣的。”展爺道:“他與我素無仇隙,與我鬭什麽氣呢?”公孫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們五人號稱‘五鼠’,你卻號稱‘御貓’,焉有貓兒不捕鼠之理?這明是嗔大哥號稱‘御貓’之故,所以知道他要與大哥鬭氣。”展爺道:“賢弟所說似乎有理。但我這‘御貓’乃聖上所賜,非是劣兄主意稱‘貓’要欺壓朋友。他若真個爲此事而來,劣兄甘拜下風,從此後不稱‘御貓’也未爲不可。”衆人尚未答言,惟趙虎正在豪飲之間,聽見展爺說出此話,他卻有些不服氣,拿著酒盃,立起身來道:“大哥,你老素昔膽量過人,今日何自餒如此?這‘御貓’二字,乃聖上所賜,如何改得?倘若是那個什麽白糖咧,黑糖咧,他不來便罷,他若來時,我燒一壺開開的水把他沖著喝了,也去去我的滯氣。”展爺連忙擺手說:“四弟俏言。豈不聞窻外有耳?..”

剛說至此,見聽拍地一聲,從外面飛進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趙虎擎的那個酒盃之上,只聽當啷啷一聲,將酒盃打了個粉碎。趙爺嚇了一跳,衆人無不驚駭。只見展爺早已出席,將隔扇虛掩,回身復又將燈吹滅,便把外衣脫下,裏面卻是早已結束停當的。暗暗的將寶劍拿在手中,卻把隔扇假做一開,只聽拍地一聲,又是一物打在隔扇上。展爺這纔把隔扇一開,隨著勁一伏身躥將出去。只覺得迎面一股寒風,“颼”地就是一刀。展爺將劍扁著,往上一迎,隨招隨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細觀瞧。見來人穿著簇青的夜行衣靠,腳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見的那人。二人也不言語,惟聽刀劍之聲叮當亂響。展爺不過招架,並不還手。見他刀刀逼緊,門路精奇,南俠暗暗喝綵。又想道:“這朋友好不知進退。我讓著你,不肯傷你,又何必斬盡殺絕?難道我還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寶劍一橫,等刀臨近,用個鶴唳長空勢,用力往上一削,只聽“噌”地一聲,那人的刀已分爲兩段,不敢進步。只見他將身一縱,已上了墻頭。展爺一躍身,也跟上去。那人卻上了耳房。展爺又躍身而上。及至到了耳房,那人卻上了大堂的房上。展爺趕至大堂房上,那人一伏身越過脊去。展爺不敢緊迫,恐有暗器,卻退了幾步,從這邊房脊剛要越過,瞥見眼前一道紅光,忙說:“不好!”把頭一低,剛躲過面門,卻把頭巾打落。那物落在房上,咕嚕嚕滾將下去,方知是個石子。

原來夜行人另有一番眼力,能暗中視物,雖不真切,卻能分別。最怕猛然火光一亮,反覺眼前一黑,猶如黑天在燈光之下,乍從屋內來,必須略站片時,方覺眼前光亮些。展爺纔覺眼前有火光亮一晃,已知那人必有暗器,趕緊把頭一低,所以將頭巾打落。要是些微力笨點的,不是打在面門之上,重點打下房來咧!此時展爺再往脊的那邊一望,那人早巳去了。

此際公所之內,王、馬、張、趙帶領差役,燈籠火把,各執器械,俱從角門繞過,遍處搜查,哪裏有個人影兒呢。惟有愣爺趙虎怪叫吆喝,一路亂嚷。

展爺已從房上下來,找著頭巾,同到公所,連忙穿了衣服,與公孫先生來找包興。恰遇包興奉了相爺之命來請二人。二人即便隨同包興一同來至書房,參見了包公,便說方纔與那人交手情形:“未能拿獲,實卑職之過。”包公道:“黑夜之間,焉能一戰成功。據我想來,惟恐他別生枝葉,那時更難拿獲,倒要大費週折呢。”又囑咐了一番,闔署務要小心。展爺與公孫先生連連答應。二人退出,來至公所,大家計議。惟有趙虎噘著嘴,再也不言語了。自此夜之後,卻也無甚動靜,惟有小心而已。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思尋盟弟遣使三雄~欲盜賍金糾合五義

且說陷空島盧家莊那鑽天鼠盧方,自從白玉堂離莊,算來將有兩月,未見回來,又無音信,甚是放心不下。每日裏唉聲嘆氣,坐臥不安,連飲食俱各減了。雖有韓、徐、蔣三人勸慰,無奈盧方實心忠厚,再也解釋不開。一日,兄弟四人同聚于待客廳上。盧方道:“自我弟兄結拜以來,朝夕相聚,何等快樂。偏是五弟少年心性,好事逞強,務必要與什麽‘御貓’較量。至今去了兩月有餘,未見回來,劣兄好生放心不下。”四爺蔣平道:“五弟未免過于心高氣傲,而且不服人勸。小弟前次略略說了幾句,險些兒與我反目。據我看來,惟恐五弟將來要從這上頭受害呢。”徐慶道:“四弟再休提起。那日要不是你說他,他如何會私自賭氣走了呢?全是你多嘴的不好。那有你三哥也不會說話,也不勸他的好呢。”盧方見徐慶抱怨蔣平,惟恐他二人分爭起來,便道:“事已至此,別的暫且不必提了。只是五弟此去倘有疏虞,那時怎了?劣兄意慾親赴東京尋找尋找,不知衆位賢弟以爲如何?”蔣平道:“此事又何必大哥前往。既是小弟多言,他賭氣去了,莫若小弟去尋他回來就是了。”韓彰道:“四弟是斷然去不得的。”蔣平道:“卻是爲何?”韓彰道:“五弟這一去必要與姓展的分個上下,倘若得了上風,那還罷了;他若拜了下風,再想起你的前言,如何還肯回來。你是斷去不得的。”徐慶接言道:“待小弟前去如何?”盧方聽了,卻不言語,知道徐慶爲人粗魯,是個渾愣。他這一去,不但不能找回五弟,巧則倒要鬧出事來。韓彰見盧方不語,心中早巳明白了,便道:“三弟要去,待劣兄與你同去如何?”盧方聽韓彰要與徐慶同去,方答言道:“若得二弟同去,劣兄稍覺放心。”蔣平道:“此事因我起見,如何二哥、三哥辛苦,小弟倒安逸呢?莫如小弟也同去走一遭如何?”盧方也不等韓彰、徐慶說,便言道:“若是四弟同去,劣兄更覺放心。明日就與三位賢弟餞行便了。”

忽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鳳陽府柳家莊柳員外求見。”盧方聽了,問道:“此係何人?”蔣平道:“弟知此人。他乃金頭太歲甘豹的徒弟,姓柳名青,綽號白面判官。不知他來此爲著何事?”盧方道:“三位賢弟且先回避,待劣兄見他,看是如何。”吩咐莊丁:“快請。”盧方也就迎了出去。

柳青同了莊丁進來。見他身量卻不高大,衣服甚是鮮明。白馥馥一張面皮,暗含著惡態,曡暴著環睛,明露著詭計多端。彼此相見,各通姓名,盧方便執手讓至待客廳上,就座獻茶。盧爺便問道:“久仰芳名,未能奉謁。今蒙降臨,有屈臺駕。不知有何見教,敢乞明示。”柳青道:“小弟此來不爲別事。只因仰慕盧兄行俠尚義,故此斗膽前來,殊覺冒昧。大約說出此事,決不見責。只因敝處太守孫珍,乃兵馬司孫榮之子,卻是太師龐吉之外孫。此人淫慾貪婪,剝削民脂,造惡多端,概難盡述。刻下爲與龐吉慶壽,他備得松景八盆,其中暗藏黃金千兩,以爲趨奉獻媚之資。小弟打聽得真實,意慾將此金劫下。非是小弟貪愛此金,因敝處連年荒早,即以此金變了價,買糧米賑濟,以紓民困。奈弟獨力難成,故此不辭跋涉,仰望盧兄幫助是幸。”盧方聽了,便道:“弟蝸居山莊,原是本分人家。雖有微名,並非要結而得。至行劫竊取之事,更不是我盧方所爲。足下此來,竟自徒勞。本欲款留盤桓幾日,惟恐有誤足下正事,反爲不美。莫若足下早早另爲打算。”說罷,一執手道:“請了。”柳青聽盧方之言,只羞得滿面通紅,把個白面判官竟成了紅面判官了。暗道:“真乃聞名不如見面,原來盧方是這等人!如此看來,義在哪裏?我柳青來的不是路了。”站起身來,也說一個“請”字,頭也不回竟出門去了。

誰知莊門卻是兩個相連,只見那邊莊門出來了一個莊丁,迎頭攔住道:“柳員外暫停貴步。我們三位員外到了。”柳青回頭一看,只見三個人自那邊過來。仔細留神,見三個人高矮不等,胖瘦不一,各具一種豪俠氣概。柳青只得止步,問道:“你家大員外既已拒絕于我,三位又係何人?請言其詳。”蔣平嚮前道:“柳兄不認得小弟了麽?小弟蔣平。”指著二爺、三爺道:“此是我二哥韓彰。此是我三哥徐慶。”柳青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請了。”說罷,回身就走。蔣平趕上前,說道:“柳兄不要如此。方才之事,弟等皆知。非是俺大哥見義不爲,只因這些日子心緒不定,無暇及此,誠非有意拒絕尊兄,望乞海涵。弟等情願替大哥賠罪!”說罷就是一揖。柳青見蔣平和容悅色,慇懃勸慰,只得止步,轉身道:“小弟原是仰慕衆兄的義氣干雲,故不辭跋涉而來;不料令兄竟如此固執,使小弟好生的抱愧。”二爺韓彰道:“實是大兄長心中有事,言語梗直,多有得罪。柳兄不要介懷。弟等請柳兄在這邊一敘。”徐慶道:“有話不必在此敘談,咱們且到那邊再說不遲。”柳青只得轉步。進了那邊莊門,也有五間客廳。韓爺將柳青讓至上面,三人陪坐,莊丁獻茶。蔣平又問了一番鳳陽太守貪賍受賄,剝削民膏的過惡。又問:“柳兄既有此舉,但不知用何計策?”柳青道:“弟有師傳的濛汗藥、斷魂香,到了臨期,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蔣爺、韓爺點了點頭,惟有徐爺鼓掌大笑,說:“好計,好計!”大家懽喜。

蔣爺又對韓、徐二位道:“二位哥哥在此陪著柳兄,小弟還要到大哥那邊一看。此事需要瞞著大哥。如今你我俱在這邊,惟恐工夫大了,大哥又要煩悶。莫若小弟去到那裏,只說二哥、三哥在這裏打點行裝。小弟在那裏陪著大哥,二位兄長在此陪著柳兄,庶乎兩便。”韓爺道:“四弟所言甚是。你就過那邊去罷。”徐慶道:“還是四弟有算計。快去,快去。”蔣爺別了柳青,與盧方解悶去了。這裏柳青便問道:“盧兄爲著何事煩惱?”韓爺道:“哎,說起此事來,全是五弟任性胡爲。”柳青道:“可是呀。方纔盧兄提白五兄進京去了,不知爲著何事?”韓彰道:“聽得東京有個號稱‘御貓’姓展的,是老五氣他不過,特前去會他。不想兩月有餘,毫無信息。因此大哥又是思念,又是著急。”柳青聽至此,嘆道:“原來盧兄特爲五弟不耐煩。這樣愛友的朋友,小弟幾乎錯怪了。然而大哥與其徒思無益,何不前去找尋找尋呢?”徐慶道:“何嘗不是呢。原是俺要去找老五,偏偏的二哥、四弟要與俺同去。若非他二人耽擱,此時俺也走了五六十里路了。”韓爺道:“雖則耽延程途,幸喜柳兄前來,明日正好同往。一來爲尋五弟,二來又可暗辦此事,豈不是兩全其美麽?”柳青道:“既如此,二位兄長就打點行裝,小弟在前途恭候,省得盧兄看見又要生疑。”韓爺道:“到此焉有不待酒飯之理!”柳青笑道:“你我非酒肉朋友,吃喝是小事。還是在前途恭候的爲是。”說罷,立起身來。韓爺、徐慶也不強留,定準了時刻地方,執手告別。韓、徐二人送了柳青去後,也到這邊來見了盧方,卻不提柳青之事。

到了次日,盧方預備了送行的酒席,兄弟四人吃喝已畢。盧方又囑咐了許多的言語,方將三人送出莊門,親看他們去了,立了多時,纔轉身回去。他三人趲步嚮前,竟赴柳青的約會去了。

他等只顧劫取孫珍的壽禮,未免耽延時日。不想白玉堂此時在東京鬧下出類拔萃的亂子來了。自從開封府夤夜與南俠比試之後,悄悄回到旅店,暗暗思忖道:“我看姓展的本領果然不差。當初我在苗家集曾遇夜行之人,至今耿耿在心。今見他步法形景,頗似當初所見之人。莫非苗家集遇見的就是此人?若真是他,則是我意中朋友。再者南俠稱‘貓’之號,原不是他出于本心,乃是聖上所賜。聖上衹知他的技藝巧于貓,如何能夠知道我錦毛鼠的本領呢。我既到了東京,何不到皇宮內走走,倘有機緣,略施展施展。一來使當今知道我白玉堂;二來也顯顯我們陷空島的人物;三來我做的事聖上知道,必交開封府。既交到開封府,再沒有不叫南俠出頭的。那時我再設個計策,將他誆人陷空島,奚落他一場:‘是貓兒捕了耗子,還是耗子咬了貓?’縱然罪犯天條,斧鉞加身,也不枉我白玉堂虛生一世。哪怕從此傾生,也可以名傳天下。但只一件,我在店中存身不大穩便。待我明日找個很好的去處隱了身體,那時叫他們望風捕影,也知道姓白的厲害!”他既橫了心,立下此志,就不顧什麽紀律了。

單說內苑萬代壽山有總管姓郭名安,他乃郭槐之姪。自從郭槐遭誅之後,他也不想想所做之事該剮不該剮,他卻自具一偏之見,每每暗想道:“當初咱叔叔謀害儲君,偏偏的被陳林救出,以致久後事犯被戮。細細想來,全是陳林之過,必是有意與郭門作對。再者,當初我叔叔是都堂,他是總管,尚且被他治倒,置之死地。何況如今他是都堂,我是總管。倘或想起前仇,喒家如何逃出他的手心裏呢?以大壓小更是容易。怎麽想個法子將他害了,一來與叔叔報仇,二來也免得每日耽心。”

一日晚間,正然思想,只見小太監何常喜端了茶來,雙手捧至郭安面前。郭安接茶慢飲。這何太監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極其伶俐,郭安素來最喜懽他。他見郭安默默不語,如有所思,便知必有心事,又不敢問,只得搭訕著說道:“前日雨前茶,你老人家喝著沒味兒。今日奴婢特嚮都堂那裏和夥伴們尋一瓶上用的龍井茶來,給你老人家泡了一小壺兒。你老人家喝著這個如何?”郭安道:“也還罷了。只是以後你倒要少往都堂那邊去。他那裏黑心人多,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麽。萬一叫他們害了,豈不白白把個小命送了麽?”

何常喜聽了,暗暗輾轉道:“聽他之言,話內有因。他別與都堂有什麽拉攏罷?我何不就棍打腿探探呢?”便道:“敢則是這麽著嗎?若不是你老人家教導,奴婢哪裏知道呢?但只一件,他們是上司衙門,往往的捏個短兒,拿個錯兒,你老人家還擔的起,若是奴婢,哪裏擱的住呢。一來年輕,二來又不懂事,時常去到那裏,叔叔長,大爺短,和他們鬼混。明是討他們好兒,暗裏卻是打聽他們的事情。就是他們安著壞心,也不過仗著都堂的威勢欺人罷了。”郭安聽了,猛然心內一動,便道:“你常去,可聽見他們有什麽事沒有呢?”何常喜道:“卻倒沒有聽見什麽事。就是昨日奴婢尋茶去,見他們拿著一匣人參,說是聖上賞都堂的。因爲都堂有了年紀,神虛氣喘,嗽聲不止,未免是當初操勞太過,如今百病趁虛而入。因此賞參,要加上別的藥味,配什麽藥酒,每日早晚喝些,最是消除百病,益壽延年。”郭安聞聽,不覺發恨道:“他還要益壽延年!恨不能他立刻傾生,方消我心頭之恨!”不知郭安怎生謀害陳林,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忠烈題詩郭安喪命~開封奉旨趙虎喬裝

且說何太監聽了一怔,道:“奴婢瞧都堂爲人行事卻是極好的,而且待你老人家不錯,怎麽這樣恨他呢?想來都堂是他跟的人不好,把你老人家鬧寒了心咧。”郭安道:“你小人家不懂得聖人的道理。聖人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害了我的叔叔,就如害了父母一般,我若不報此仇,豈不被人恥笑呢?我久懷此心,未得其便。如今他既用人參做酒,這是天賜其便。”何太監暗暗想道:“敢則與都堂原有仇隙,怨不得他每每的如有所思呢。但不知如何害法?我且問明白了,再做道理。”便道:“他用人參乃是補氣養神的,你老人家怎麽倒說天賜其便呢?”郭安道:“我且問你,我待你如何?”常喜道:“你老人家是最疼愛我的,真是吃蝨子落不下大腿,不亞如父子一般,誰不知道呢?”郭安道:“既如此,我這一宗事也不瞞你。你若能幫著我辦成了,我便另眼看待于你。咱們就認爲義父子,你心下如何呢?”何太監聽了,暗忖道:“我若不應允,必與他人商議。那時,不但我不能知道,反叫他記了我的仇了。”便連忙跪下道:“你老人家若不憎嫌,兒子與爹爹磕頭。”郭安見他如此,真是樂得了不得,連忙扶起來道:“好孩子,真令人可疼!往後必要提拔于你。只是此事須要嚴密,千萬不可洩漏。”何太監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老人家囑咐呢。但不知用兒子做什麽?”郭安道:“我有個漫毒散的方子,也是當初老太爺在日,與尤嬭嬭商議的,沒有用著。我卻記下這個方子。此乃最忌的是人參。若吃此藥,誤用人參,猶如火上澆油,不出七天,必要命盡無常。這都是‘八反’裏頭的。如今將此藥放在酒裏,請他來吃。他若吃了,回去再一喝人參酒,毒氣相攻,雖然不能七日身亡,大約他有年紀的人了,也就不能多延時日。又不露痕跡。你說好不好?”何太監說:“此事卻用兒子做什麽呢?”郭安道:“你小人家又不明白了。你想想,跟都堂的那一個不是鬼靈精兒似的。若請他吃酒,用兩壺斟酒,將來有個好歹,他們必疑惑是酒裏有了毒了。那還了得麽。如今只用一把壺斟酒。這可就用著你了。”何太監道:“一個壺裏怎麽能裝兩樣酒呢?這可悶殺人呢。”郭安道:“原是呀,爲什麽必得用你呢?你進屋裏去,在博古閣子上把那把洋鏨填金的銀酒壺拿來。”

何常喜果然拿來。在燈下一看,見此壺比平常酒壺略粗些,底兒上卻有兩個窟窿。打開蓋一瞧,見裏面中間卻有一層隔膜圓桶兒。看了半天,卻不明白。郭安道:“你瞧不明白,我告訴你罷。這是人家送我的頑意兒。若要灌人的酒,叫他醉了,就用著這個了。此壺名叫轉心壺。待我試給你看。”將方纔喝的茶還有半碗,揭開蓋灌入左邊。又叫常喜舀了半碗涼水,順著右邊灌入,將蓋蓋好。遞與何常喜,叫他斟。常喜接過,斟了半天也斟不出來。郭安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你拿來罷。別嘔我了,待我斟給你看。”常喜遞過壺去,郭安接來道:“我先斟一杯水。”將壺一低,果然斟出水來。又道:“我再斟一杯茶。”將壺一低,果然斟出茶來。常喜看了納悶,道:“這是什麽緣故呢?好老爺子,你老細細告訴孩兒罷。”郭安笑道:

“你執著壺靶,用手托住壺底。要斟左邊,你將右邊窟窿堵住,要斟右邊,將左邊窟窿堵住,再沒有斟不出來的。千萬要記明白了。你可知道了?”何太監道:“話雖如此說,難道這壺嘴兒他也不過味麽?”郭安道:“燈下難瞧。你明日細細看來,這壺嘴裏面也是有隔膜的,不過燈下斟酒,再也看不出來的。不然,如何人家不能犯疑呢?一個壺裏吃酒還有兩樣麽?哪裏知道真是兩樣呢。這也是能人巧制想出這蹊蹺法子來。且不要說這些。我就寫個帖兒,你此時就請去。明日是十五,約他在此賞月。他若果來,你可抱定酒壺,千萬記了左右窟窿,好歹別斟錯了,那可不是頑的!”何常喜答應,拿了帖子,便奔都堂這邊來了。

剛過太湖石畔,只見柳蔭中驀然出來一人,手中鋼刀一晃,光華奪目。又聽那人說道:“你要嚷就是一刀!”何常喜嚇得哆嗦做一團。那人悄悄道:“俺將你捆縛好了,放在太湖石畔柳樹之下,若明日將你交到三法司或開封府,你可要直言申訴。倘若隱瞞,我明晚割你的首級!”何太監連連答應,束手就縛。那人一提,將他放在太湖石畔柳蔭之下。又叫他張口,填了一塊棉絮。執著明晃晃的刀,竟奔郭安屋中而來。

這裏郭安呆等小太監何常喜,忽聽腳步聲響,以爲是他回來,便問道:“你回來了麽?”外面答道:“俺來也。”郭安一擡頭,見一人持利刃,只嚇得嚷了一聲:“有賊!”誰知頭已落地。外面巡更太監忽聽嚷了一聲,不見動靜,趕來一看,但見郭安已然被人殺死在地。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去回稟了執事太監,不敢耽延,回稟都堂陳公公,立刻派人查騐。又在各處搜尋,于柳蔭之下救了何常喜,鬆了綁背,掏出棉絮,容他喘息。問他,他卻不敢說,止于說:“捆我的那個人曾說來,叫我到三法司或開封府方敢直言實說,若說錯了,他明晚還要取我的首級呢。”衆人見他說的話內有因,也不敢追問,便先回稟了都堂。都堂添派人好生看守,待明早啟奏便了。

次日五鼓,天子尚未臨朝,陳公公進內請了安,便將萬代壽山總管郭安不知被何人殺死,並將小太監何常喜被縛一切言語,俱備奏明。仁宗聞奏,不由地詫異道:“朕之內苑,如何敢有動手行兇之人?此人膽量也就不小呢。”就將何常喜交開封府讅訊。陳公公領旨,纔待轉身,天子又道:“今乃望日,朕要到忠烈祠拈香,老伴伴隨朕一往。”陳林領旨出來,先傳了將何常喜交開封府的旨意,然後又傳聖上到忠烈祠拈香的旨意。

掌管忠烈祠太監知道,聖上每逢朔望必來拈香,早已預備。聖上排駕到忠烈祠,只見桿上黃幡飄蕩,兩邊鼓響鐘鳴。聖上來至內殿,陳伴伴緊緊跟隨。正麪塑著忠烈寇承御之像,仍是宮妝打扮,卻是站像。兩邊也塑著隨侍四個配像。天子朝上默祝拈香,雖不下拜,那一番恭敬也就至誠的很呢。拈香已畢,仰觀金像。惟有陳公公在旁,見塑像面貌如生,不覺的滴下淚來。又不敢哭,連忙拭去。誰知聖上早已看見,便不肯正視,反仰面瞧了瞧佛門寶幡。猛回頭,見西山墻山花之內字跡淋灕,心中暗道:“此處卻有何人寫字?”不覺移步近前仰視。老伴伴見聖上仰面看視,心中也自狐疑:“此字是何人寫的呢?”幸喜字體極大,看得真切,卻是一首五言絕句詩。寫的是:

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

芳名垂不朽,博得一爐香。

詞語雖然粗俗,筆氣極其縱橫,而且言簡意深,包括不遺。聖上便問道:“此詩何人所寫?”陳林道:“奴婢不知。待奴婢問來。”轉身將管祠的太監喚來,問此詩的來由。這人聽了,只嚇得驚疑不止,跪奏道:“奴婢等知道今日十五,聖上必要親臨。昨日帶領多人細細撣掃,拂去浮塵,各處留神,並未見有此詩句。如何一夜之間竟有人擅敢題詩呢?奴婢實係不知。”仁宗猛然省悟道:“老伴伴,你也不必問了。朕卻明白此事。你看題詩之處,非有出奇的本領之人,再也不能題寫;郭安之死,非有出奇的本領之人,再也不能殺死。據朕想來,題詩的即是殺人的,殺人的就是題詩的。且將宰相包卿宣來見朕。”

不多時,包公來到,參見了聖駕。天子便將題詩殺命的原由說了一番。包公聽了,正是白玉堂鬧了開封之後,這些日子並無動靜,不想他卻來在禁院來了,不好明言,只得啟奏:“待臣慢慢訪查。”卻又踏看了一番,並無形跡,便護從聖駕還宮,然後急急乘轎回衙。立刻升堂,將何常喜讅問。何太監便將郭安定計如何要謀害陳林,現有轉心壺,還有茶水爲證。並將捆他那人如何形相、面貌、衣服,說的是何言語,一字不敢撒謊,從實訴將出來。包公聽了,暫將何太監令人看守,便回轉書房,請了展爺、公孫策來,大家商酌一番。二人也說:“此事必是白玉堂所爲無疑,需要細細訪拿纔好。”二人別了包公,來到官廳,又與四義士一同聚議。

次日,包公入朝,將讅何常喜的情由奏明。天子聞聽,更覺懽喜,稱贊道:“此人雖是暗昧,他卻秉公除奸,行俠作義,卻也是個好人。卿家必須細細訪查,不拘時日,務要將此人拿住,朕要親覽。”包公領旨,到了開封,又傳與衆人。誰不要建立此功?從此後,處處留神,人人小心,再也毫無影響。

不料愣爺趙虎,他又想起當初扮花子訪得一案實在的興頭。如今何不照舊再走一遭呢?因此叫小子又備了行頭。此次卻不隱藏,改扮停當,他就從開封府角門內大搖大擺的出來,招得衆人無不嘲笑。他卻鼓著腮幫子,當正經事辦,以爲是查訪,不可褻瀆。其中就有好性兒的跟著他,三三兩兩在背後指指戳戳。後來這三兩個人見跟的人多了,他們卻煞住腳步,別人卻跟著不離左右。趙虎一想:“可恨這些人沒有開過眼,連一個討飯的也沒看見過。真是可厭得很咧!”要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以假爲真誤拿要犯~將差就錯巧訊賍金

且說趙虎扮做花子,見跟的人多了,一時性發,他便拽開大步,飛也似地跑了二三里之遙。看了看左右無人,方將腳步放緩了往前慢走。誰知方纔衆人圍繞著,自己以爲得意,卻不理會,及至剩了一人,他把一團高興也過去了,就覺著一陣陣的風涼。先前還掙扎的住,後來便哈著腰兒,漸漸護住胸脯。沒奈何,又雙手抱了肩頭往前顛跑。偏偏的日色西斜,金風透體,哪裏還擱得住呢。兩隻眼睛好似黧鷄,東瞧西望。見那壁廂有一破廟,山門倒壞,殿宇坍塌,東西山墻孤立,便奔到山墻之下,蹲下身體,以避北風。自己未免後悔,不該穿著這樣單寒行頭,理應穿一件破爛的棉衣纔是。凡事不可粗心。

正在思想,只見那邊來了一人,衣衫襤樓,與自己相同,卻夾著一捆乾草,竟奔到大柳樹之下,揚手將草擲在裏面。卻見他扳住柳枝,將身一縱,鑽在樹窟窿裏面去了。趙虎此時見那人,覺得比自己煖和多了,恨不得也鑽在裏面煖和煖和纔好。暗暗想道:“往往到了飽煖之時,便忘卻了饑寒之苦。似我趙虎,每日在開封府飽食煖衣,何等快樂。今日爲私訪而來,遭此秋風,便覺得寒冷至甚。見他鑽入樹窟,又有乾草鋪墊,似這等看來,他那人就比我這六品校尉強多了。”心裏如此想,身上更覺得打噤兒。

忽見那邊又來一人,也是襤破不堪,卻也抱著一捆乾草,也奔了這棵枯柳而來。到了跟前,不容分說,將草往裏一抛。只聽裏面人“啊呀”道:“這是怎麽了?”探出頭來一看,道:“你要留點神啊,爲何鬧了我一頭乾草呢?”外邊那人道:“老兄恕我不知。敢則是你早來了。沒奈何,匀便匀便,咱二人將就在一處,又煖和又不寂寞。我還有話和你說呢。”說著話,將樹枝扳住,身子一縱,也鑽入樹窟之內。只聽先前那人道:“我一人正好安眠,偏偏的你又來了,說不得只好打坐便了。”又聽後來那人道:“大廈千間,不過身眠七尺。咱二人雖則窮苦,現有乾草鋪墊,又溫又煖,也算罷了。此時管保就有不如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