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展爺進入屋內,將酒壺提出。見外面案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玉瓶,又見那邊有個紅瓶,忙將壺中之酒倒在紅瓶之內,拿起玉瓶的藏春酒倒入壺中,又把紅瓶內的好酒傾入玉瓶之內。提起酒壺,仍然放在屋內,悄悄地出來,盤柱而上,貼住房簷往下觀看。
原來外面來的是跟侯爺的家丁龐福,奉了主人之命,一來取藏春酒,二來爲合臧先生講帳。這先生名喚臧能,乃是個落第的窮儒,半路兒看了些醫書,記了些偏方,投在安樂侯處做幫襯。當下出來見了龐福,問道:“主管到此何事?”龐福說:“侯爺叫我來取藏春酒。叫你親手拿去,當面就兌銀子。可是先生,白花花的三百兩,難道你就獨吞嗎?我們辛辛苦苦白跑不成?多少不拘,總要染染手兒呀。先生,你說怎麽樣?”臧能道:“當得,當得,再也白弗得的。倘若銀子到手,必要請你吃酒的。”龐福道:“先生真是明白爽快人。好的,咱們倒要交交咧。先生,取酒去罷。”臧能回來,進屋拿了玉壺,關上門隨龐福去了,直奔軟紅堂。那知南俠見他二人去後,盤柱而下,暗暗的也就跟蹤下去了。
這裏婦人從西間屋內出來,到了東間,仍然坐在舊處,暗自思道:“丈夫如此傷天害理,作的都是不仁之事。”越思越想,好不愁煩。不由的拿起壺來斟了一杯,慢慢的獨酌。誰知此酒入腹之後,藥性發作,按納不住。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只聽有人叫門,連忙將門開放,卻是龐祿,懷中抱定三百兩銀子送來。婦人讓至屋內。龐祿將銀子交代明白,回身要走。倒是婦人留住,叫他坐下,便七長八短的說。正在說時,只聽外面咳嗽,卻是臧能回來了。龐祿出來迎接著,張口結舌說道:“這三..三百兩銀子已交付大嫂子了。”說完抽身就走。
臧能見此光景,忙進屋內一看,只見他女人紅撲撲的臉,仍是坐在炕上發怔,心中好生不樂。“哎呀,這是怎麽了乃”說罷在對面坐了。這婦人因方纔也是一驚,一時心內清醒,便道:“你把別人的妻子設計陷害,自己老婆如此防範。你拍心想想,別人恨你不恨?”一句話,問得臧能閉口無言,便拿壺來斟上一杯,一飲而盡。不多時,坐立不安,心癢難抓,便道:“弗好哉,奇怪的很。”拿起壺來一聞,忙道:“了弗得,了弗得!快拿涼水來。”自己等不得。立起身來,急找涼水吃下。又叫婦人吃了一口,方問道:“你纔吃這酒來麽?”婦人道:“因你去後,我剛吃得一盃酒..”將下句咽回去了。又道:“不想龐祿送銀子來,纔進屋內放下銀子,你就回來了。”臧能道:“還好,還好。佛天保佑,險些兒把個綠頭巾戴上。只是這酒在小玉瓶內,爲何跑到這酒壺裏來了?好生蹊蹺。”婦人方明白,纔吃的是藏春酒,險些兒敗了名節,不由的流淚道:“全是你安心不善,用盡了機謀,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可見天理昭彰,報應不爽。”藏能道:“弗用說了,我竟是個混帳東西。看此地也弗是久居之地。如今有了這三百兩銀子,待明早托個事故,回咱老家便了。”
再說展爺隨至軟紅堂,見龐昱叫使女掌燈,自己手執白玉瓶。前往麗芳樓而去。南俠到了軟紅堂,見當中鼎內焚香,上前抓了一把香灰;又見花瓶內插著蠅刷,拿起來插在領後,穿香徑,先至麗芳樓,隱在軟簾後面。只聽得那衆姬妾正在那裏勸慰金玉仙,說:“我們搶來,當初也是不從。到後來弄的不死不活,無奈順從了,倒得好吃好喝的。..”金玉仙不等說完,口中大駡:“你們這一羣無恥賤人,我金玉仙有死而已。”說罷放聲大哭。這些侍妾被他駡得閉口無言。正在發怔,只見丫環二名引著龐昱上得樓來,笑容滿面道:“你等勸他從也不從?既然不從,我這裏有酒一杯,叫他吃了,便放他回去。”說罷執杯上前。金玉仙惟恐惡賊近身,劈手奪過擲于樓板之上。龐昱大怒,便要吩咐衆姬妾一齊下手。
只聽樓梯上響,見使女杏花上樓喘訏訏稟道:“剛纔龐福叫回稟侯爺,太守蔣完有要緊話回稟,立刻求見。現在軟紅堂恭候著呢。”龐昱聞聽太守黑夜而來,必有要緊之事。回頭吩咐衆姬妾:“你們再將這賤人開導開導,再要扭性,我回來定然不饒。”說著話,站起身來直奔樓梯。剛下到一層,只見毛鬨鬨一拂,腦後灰塵飛揚,腳底下覺得一絆,站立不穩,咕嚕滾下樓去;後面兩個丫環也是如此。三個人滾到樓下,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纔立起身來,奔至樓門。龐昱說道:“嚇死我也!嚇死我也!什麽東西毛鬨鬨的乃好怕人也。”丫環執起燈一看,只見龐昱滿頭的香灰。龐昱見兩個丫環也是如此,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必是狐仙見了怪了,快走罷!”兩個丫環,哪裏還有魂咧!三個人不管高低,深一步,淺一步,竟奔軟紅堂而來。迎頭遇見龐福,便問道:“有什麽事?”龐福回道:“太守蔣完說緊急之事,要立刻求見,在軟紅堂恭候。”龐昱連忙撣去香灰,整理衣衿,大搖大擺步入軟紅堂來。
太守參見已畢,在下座坐了。龐昱問道:“太守深夜至此,有何要事乃”太守回道:“卑府今早接得文書,聖上特派龍圖閣大學士包公前來查賑,算來五日內必到。卑府一聞此信,不勝驚惶。特來稟知侯爺,早爲準備纔好。”龐昱道:“包黑子乃我父門生,諒不敢不回避我。”蔣完道:“侯爺休如此說。聞得包公秉正無私,不畏權勢,又有欽差御賜御鍘三口,甚屬可畏。”又往前湊了一湊道:“侯爺所做之事,難道包公不知道麽乃”龐昱聽罷,雖有些發毛,便硬著嘴道:“他知道便把我怎麽樣嗎?”蔣完著急道:“君子防未然。這事非同小可。除非是此時包公死了,萬事皆休。”這一句話提醒了惡賊,便道:“這有何難,現在我手下有一個勇士,名喚項福。他會飛簷走壁之能,即可派他前往兩三站去路上行刺,豈不完了此事?”太守道:“如此甚好,必須以速爲妙。”龐昱連忙叫龐福去喚項福立刻來至堂上。惡奴去不多時,將項福帶來。參過龐昱,又見了太守。
此時南俠早在窻外竊聽。一切定計話兒,俱各聽的明白了。因不知項福是何等人物,便從窻外往裏偷看。見果然身體魁梧,品貌雄壯,真是一條好漢,可惜錯投門路。只聽龐昱說:“你敢去行刺麽?”項福道:“小人受侯爺大恩,別說行刺,就是赴湯蹈火,也是情願的。”南俠外邊聽了,不由駡道:“瞧不得,這麽一條大漢,原來是一個阿謀的狗才。可惜他辜負了好胎骨!”正自暗想,又聽龐昱說:“太守,你將此人領去,應如何派遣吩咐,務必妥帖機密爲妙。”蔣完連連稱是,告辭退出。太守在前,項福在後。走不幾步,只聽項福說:“太守慢行,我的帽子掉了。”太守只得站住。只見項福走出好幾步,將帽子拾起。太守道:“帽子如何落得這麽遠呢乃”項福道:“想是樹枝一刮,嘣出去的。”說罷,又走幾步。只聽項福說:“好奇怪,怎麽又掉了?”回頭看,又沒人,太守也覺奇怪。一同來至門首,太守坐轎,項福騎馬,一同回衙去了。
你道項福的帽子連落二次,是何原故?這是南俠試探項福學業何如。頭次從樹旁經過,即將帽子于項福頭上提了抛去,隱在樹後,見他毫不介意;二次走至太湖石畔,又將他帽子提了抛去,隱在石後。項福只回頭觀看,並不搜查左右。可見他粗心,學藝不精,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且回寓所歇息便了。未識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展爺離了花園,暗暗回寓,天已五更。悄悄地進屋,換下了夜行衣靠,包裹好了,放倒頭便睡了。至次日,別了店主,即往太守衙門前私自窺探。影壁前拴著一匹黑馬,鞍轡鮮明,後面梢繩上拴著一個小小包袱,又搭著個錢褡褳。有一個人,拿著鞭子席地而坐。便知項福尚未起身,即在對過酒樓之上,自己獨酌眺望。不多一會,只見項福出了太守衙門。那人連忙站起,拉過馬來,遞了馬鞭子。項福接過,認鐙乘上,加了一鞭,便往前邊去了。南俠下了酒樓,悄悄地跟隨。到了安平鎮地方,見路西也有一座酒樓,匾額上寫著“潘家樓”。項福拴馬,進去打尖。南俠跟了進去,見項福坐在南面座上,展爺便在北面揀了一個座位坐下。跑堂的擦抹桌面,問了酒菜。展爺隨便要了,跑堂的傳下樓去。
展爺復又閒看,見西面有一老者,昂然而坐,仿彿是個鄉宦,形景可惡,俗態不堪。不多時,跑堂的端了酒菜來,安放停當。展爺剛然飲酒,只聽樓梯聲響,又見一人上來,武生打扮,眉清目秀,牢少煥然。展爺不由地放下酒盃,暗暗喝綵,又細細觀看一番,好生的羨慕。那人才要揀個座位,只見南面項福連忙出席,嚮武生一揖,口中說道:“白兄,久違了。”那武生見了項福,還禮不疊,答道:“項兄,闊別多年,今日幸會。”說著話,彼此謙遜讓至同席。項福將上座讓了那人。
那人不過略略推辭,即便坐了。展爺看了,心中好生不樂,暗想道:“可憐這樣一個人,卻認得他,真是天淵之別了。”一壁細聽他二人說些什麽。只聽項福說道:“自別以來,今巳三載有餘。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窮忙。令兄可好?”那武生聽了,眉頭一皺,嘆口氣道:“家兄已去世了。”項福驚訝道:“怎麽,大恩人已故了?可惜!可惜!”又說了些欠情短禮沒要緊的言語。
你道此人是誰?他乃陷空島五義士,姓白名玉堂,綽號錦毛鼠的便是。當初項福原是耍拳棒賣膏藥的,因在街前賣藝,與人角持,誤傷了人命。多虧了白玉堂之兄白金堂,見他象個漢子,離鄉在外,遭此官司甚是可憐。因此將他極力救出,又助了盤纏,叫他上京求取功名。他原想進京尋個進身之階,可巧路途之間遇見安樂侯上陳州放賑。他打聽明白,先婉轉結交龐福,然後方薦與龐昱。龐昱正要尋覓一個勇士,助己爲虐,把他收留在府內。他便以爲榮耀已極。似此行爲,便是下賤不堪之人了。
閒言少敘。且說項福正與玉堂敘話,見有個老者上得樓來,衣衫襤褸,形容枯瘦,見了西面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二目滔滔落淚,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搖頭,只是不允。展爺在那邊看著,好生不忍。正要問時,只見白玉堂過來,問老者道:“你如何嚮他如此?有何事體,何不對我說來?”那老者見白玉堂這番形景,料非常人,口稱:“公子爺有所不知。因小老兒欠了員外的私債,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求公子爺與小老兒排解排解。”白玉堂聞聽,瞅了老者一眼,便道:“他欠你多少銀兩乃”那老者回過頭來,見白玉堂滿面怒色,只得執手答道:“原欠我紋銀五兩,三年來的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銀三十五兩。”白玉堂聽了,冷笑道:“原來欠銀五兩。”復又嚮老者道:“當初他借時,至今三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未免太輕些。”一回身,便叫跟人平三十五兩,嚮老者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聞聽立刻還銀子,不覺立起身來道:“有借約。”忙從懷中掏出,遞與玉堂。玉堂看了。從人將銀子平來,玉堂接過遞與老者,道:“今日當著大衆,銀約兩交,卻不該你的了。”老者接過銀子,笑譆譆答道:“不該了,不該了。”拱拱手兒,即刻下樓去了。玉堂將借約交付老者道:“以後似此等利息銀兩,再也不可借他的了。”老者答道:“不敢借了。”說罷叩下頭去。玉堂攙起,仍然歸座。那老者千恩萬謝而去。
剛走至展爺桌前,展爺說:“老丈不要忙。這裏有酒,請吃一杯,壓壓驚再走不遲。”那老者道:“素不相識,怎好叨擾。”展爺笑道:“別人費去銀子,難道我連一杯水酒也花不起麽?不要見外,請坐了。”那老者道:“如此承蒙擡愛了。”便坐于下首。展爺與他要了一角酒吃著,便問:“方纔那老者姓甚名誰迺在哪裏居住乃”老兒說道:“他住在苗家集。他名叫苗秀。只因他兒子苗恆義在太守衙門內當經承,他便成了封君了。每每的欺負鄰黨,盤剝重利。非是小老兒受他的欺侮,便說他這些忿恨之言。不信,爺上打聽就知我的話不虛了。”展爺聽在心裏。老者吃了幾盃酒,告別去了。
又見那邊白玉堂問項福的近況如何。項福道:“當初多蒙令兄擡愛,救出小弟,又贈銀兩,叫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遇安樂侯,蒙他另眼看待,收留在府。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鎮,專等要辦宗緊要事件。”白玉堂聞聽,便問道:“哪個安樂侯乃”項福道:“焉有兩個呢。就是龐太師之子,安樂侯龐昱。”說罷,面有得色。玉堂不聽則可,聽了登時怒氣嗔嗔,面紅過耳,微微冷笑道:“你敢則投在他門下了。好!”急喚從人會了帳,立起身來,回頭就走,一直下樓去了。
展爺看得明白,不由暗暗稱贊道:“這就是了。”又自忖道:“方纔聽項福說,他在天昌鎮專等。我曾打聽,包公還得等幾天到天昌鎮。我何不趁此時,且至苗家集走走呢?”想罷,會錢下樓去了。真是行俠作義之人,到處隨遇而安。非是他務必要拔樹搜根,只因見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不下,仿彿與自己的事一般,因此,纔不愧那個“俠”字。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初鼓之後,改扮行裝,潛入苗家集。來到苗秀之家,所有躥房越脊,自不必說。展爺在暗中見有待客廳三間,燈燭明亮,內有人說話。躡足潛蹤,悄立窻下細聽。正是苗秀問他兒子苗恆義道:“你如何弄了許多銀子?我今日在潘家集也發了個小財,得了三十五兩銀子。”便將遇見了一個俊哥替還銀子的話,說了一遍。說罷大笑。苗恆義亦笑道:“爺爺除了本銀,得了三十兩銀子的利息。如今孩兒一文不費,白得了三百兩銀子。”苗秀笑譆譆的問道:“這是什麽緣故呢?”苗恆義道:“昨日太守打發項福起身之後,又與侯爺商議一計,說項福此去成功便罷,倘不成功,叫侯爺改扮行裝,私由東臯林悄悄入京,在太師府內藏躲。候包公查賑之後有何本章,再作道理。又打點細軟箱籠並搶來女子金玉仙,叫他們由觀音菴岔路上船,暗暗進京。因問本府:‘沿途盤川所有船隻,須用銀兩多少,我好打點。’本府太爺哪裏敢要侯爺的銀子呢,反倒躬身說道:‘些須小事,俱在卑府身上。’因此,回到衙內,立刻平了三百兩銀子交付孩兒,叫我辦理此事。我想,侯爺所行之事,全是無法無天的。如今臨走,還把搶來的婦人暗送入京。況他又有許多的箱籠。到了臨期,孩兒傳與船戶,叫他只管裝去,到了京中,費用多少和他那裏要;他若不給,叫他把細軟留下作押帳爲當頭。爺爺想,侯爺所作的,俱是暗昧之事,一來不敢聲張,二來也難考查。這項銀兩,原是本府太爺應允,給與不給,侯爺如何知道?這三百兩銀子,難道不算白得嗎?”
展爺在窻外聽至此,暗自說道:“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再不錯的。”猛回頭,見那邊又有一個人影兒一晃,及至細看,仿佛潘家樓遇見的武生,就是那替人還銀子的俊哥兒,不由暗笑道:“白日替人還銀子,夜間就討帳來了。”忽然遠遠的燈光一閃。展爺唯恐有人來,一伏身盤柱而上,貼住房簷,往下觀看,卻又不見了那個人,暗道:“他也躲了。何不也盤在那根柱子上,我們二人鬧個二龍戲珠呢。”正自暗笑,忽見丫環慌慌張張跑至廳上說:“員外,不好了!安人不見了!”苗秀父子聞聽,吃了一驚,連忙一齊往後面跑去了。南俠急忙盤柱而下,側身進入屋內,見桌上放著六包銀子,外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心中說道:“三包一小包,留下給那花銀子的,叫他也得點利息。”抽身出來,暗暗到後邊去了。
原來,那個人影兒果是白玉堂。先見有人在窻外竊聽,後見他盤柱而上,貼立房簷,也自暗暗喝綵,說:“此人本領不在我下。”因見燈光,他便迎將上來。恰是苗秀之妻同丫環執燈前來登廁。丫環將燈放下,回身取紙。玉堂趁空,抽刀嚮著安人一晃,說道:“要嚷,我就一刀。”婦人嚇的骨軟筋酥,哪裏嚷的出來。玉堂伸手將那婦人提出了茅廁,先撕下一塊裙子塞住婦人之口。好狠玉堂!又將婦人削去雙耳,用手提起擲在廁旁糧食囤內。他卻在暗處偷看。見丫環尋主母不見,奔至前廳報信。聽得苗秀父子從西邊奔入,他卻從東邊轉至前廳。此時南俠已揣銀走了。玉堂進了屋內一看,桌上只剩了三封銀子另一小包,心內明知是盤柱之人拿了一半,留下一半給我。暗暗承他的情,將銀子揣起也就走了。
這裏苗家父子趕至後面,一面追問丫環,一面執燈找尋。至糧囤旁,聽見呻吟之聲,卻是婦人,連忙攙起細看,渾身是血,口內塞著東西,急急掏出。蘇醒了半晌,方纔噯喲出來,便將遇害的情由說了一遍。這纔瞧見兩個耳朵沒了。忙著丫環僕婦攙入屋內,喝了點糖水。苗恆義猛然想起,待客廳上還有三百兩銀子,連說:“不好!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了。”說罷嚮前飛跑。苗秀聞聽,也就跟在後面。到了廳上一看,哪裏還有銀子咧!父子二人怔了多時,無可如何,唯有心疼怨恨而已。未知端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苗家父子丢了銀子,因是暗昧之事,也不敢聲張,竟吃了啞叭虧了。白玉堂揣著銀子自奔前程。展爺是拿了銀子一直奔天昌鎮去了。這且不言。
單說包公在三星鎮讅完了案件,歇馬,正是無事之時。包興記念著遊仙枕,心中想道:“今晚我何不悄悄的睡睡遊仙枕,豈不是好?”因此到晚間伺候包公安歇之後,便囑咐李纔說:“李哥,你今晚辛苦一夜,我連日未能歇息,今晚脫個空兒。你要驚醒些,老爺要茶水時,你就伺候。明日我再替你。”李纔說:“你放心去罷,有我呢。彼此都是差使,何分你我。”包興點頭一笑,即回至自己屋內。又將遊仙枕看了一番,不覺困倦,即將枕放倒。頭剛著枕,便入夢鄉。
出了屋門,見有一匹黑馬,鞍鞽俱是黑的。兩邊有兩個青衣,不容分說,攙上馬去。迅速非常,來到一個所在,似開封府大堂一般。下了馬,心中納悶:“我如何還在衙門裏呢乃”又見上面掛著一匾,寫著“陰陽寶殿”。正在納悶。又見來了一個判官,說道:“你是何人乃擅敢假充星主前來鬼混!”喝聲:“拿下!”便出來了一個金甲力士,一聲斷喝,將包興嚇醒,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思道:“凡事皆有先成的造化,我連一個枕頭都消受不了。判官說我假充星主,將來此枕想是星主纔睡得呢。怨得李克明要送與星主。”左思右想,那裏睡得著呢。賭氣子起來,聽了聽,方交四鼓,急忙來至包公住的屋內。只見李纔坐在椅子上,前仰後閤在那裏打盹。又見燈花結了個如意兒,燒了多長,連忙用剪燭剪了一剪。只見桌上有個字帖兒,拿起一看,不覺失聲道:“這是哪裏來的乃”一句話將李纔嚇醒,連忙說道:“我沒有睡呀!”包興說:“沒睡乃這字帖兒打哪裏來的乃”李纔尚未答言,只聽包公問道:“什麽字帖,拿來我看。”包興執燈,李纔掀簾,將字帖呈上。包公接來一看,便問道:“天有什麽時候了乃”包興舉燈嚮表上一看,說:“纔交寅刻。”包公道:“也該起來了。”二人服侍包公穿衣淨面時,包公便叫李纔去請公孫先生。不多時,公孫先生來到,包公便將字帖與他觀看。公孫策接來,只見上面寫道:“明日天昌鎮,緊防刺客兇。分派衆人役,分爲兩路行:一路東臯林捉拿惡龐昱,一路觀音菴救活烈婦人。要緊,要緊!”旁有一行小字:“烈婦人即金玉仙。”公孫策道:“此字從何而來呢乃”包公道:“何必管它的來歷。明日到天昌鎮嚴加防範。再派人役,先生吩咐他們在兩路稽查便了。”公孫策連忙退出,與王、馬、張、趙四勇士商議。大家俱各小心留神。
你道此字從何而來?只因南俠離了苗家集,奔至天昌鎮,見包公尚未到來,心中一想:恐包公匆忙來至,不及提防,莫若我迎將上去,遇便洩漏機關,包公也好早作準備。好英雄!不辭辛苦,他便趕至三星鎮。恰好三更,來至公館,見李纔睡著,也不去驚動他,便溜進去,將紙條兒放下,仍回天昌鎮等侯去了。
且說次日包公到了天昌鎮,進了公館,前後左右搜查明白。公孫策暗暗吩咐馬快、步快兩個頭兒,一名耿春,一名鄭平,二人分爲左右,稽查出入之人。叫王、馬、張、趙四人圍住老爺的住所,前後巡邏。自己同定包興、李纔護持包公。倘有動靜,大家知會,一齊動手。分派巳定,看看到了掌燈之時,處處燈燭照如白晝。外面巡更之人,往來不斷。別人以爲是欽差大人在此居住,那裏知道是暗防刺客呢。內裏王、馬、張、趙四人,摩拳擦掌,暗藏兵器,百倍精神,準備捉拿刺客。真是防範的嚴謹。
到了三更之後,並無動靜。只見外面巡更的燈光明亮,照澈墻頭。裏面趙虎仰面各處裏觀瞧。順著墻外燈光,走至一株大榆樹下,趙虎忽然往上一看,便嚷道:“有人了!”只這一聲,王、馬、張三人亦皆趕到。外面巡更之人,也止住步了。掌燈一齊往樹上觀看,果然有個黑影兒。先前仍以爲是樹挺,後來,樹上之人見下面人聲嘶喊,燈火輝煌,他便動手動腳的。大家一見,更覺鼎沸起來。只聽外面人道:“跳下去了!裏面防範著!”誰知樹上之人趁著這一聲,便攥住樹杪,將身悠起,趁勢落在耳房上面。一伏身,往起一縱,便到了大房前坡。趙虎嚷道:“好賊!哪裏走乃”話未說完,迎面飛下一垛瓦來。愣爺急閃身,雖則躲過,他用力太猛,鬧了個跟頭。房上之人,趁勢揚腿剛要邁脊,只聽”噯喲”一聲,咕嚕嚕從房上滾落下來,恰落在四爺旁邊。四爺一翻身,急將他按住。大家上前先拔去背上的單刀,方用繩子捆了,推推擁擁來見包公。
此時包公、公孫策便衣便帽,笑容滿面。包公道:“好一個雄壯的勇士,堪稱勇烈英雄。”回頭對公孫策道:“先生,你替我鬆了綁。”公孫先生會意,假做吃驚道:“此人前來行刺,如何放得乃”包公笑道:“我求賢若渴,見了此等勇士,焉有不愛之理。況我與壯士又無仇恨,他如何肯害我乃這無非是受小人的捉弄。快些鬆綁。”公孫策對那人道:“你聽見了乃老爺待你如此大恩,你將何以爲報乃”說罷,吩咐張、趙二人與他鬆了綁。王朝見他腿上釘著一枝袖箭,趕緊替他拔出。包公又吩咐包興看座。那人見包公如此光景,又見王、馬、張、趙分立兩旁,虎勢昂昂,不由良心發現,暗暗誇道:“聞聽人說包公正直,又目識英雄,果不虛傳。”一翻身撲倒在地,口中說道:“小人冒犯欽差大人,實實小人該死。”包公連忙說道:“壯士請起,坐下好講。”那人道:“欽差大人在此,小人焉敢就座。”包公道:“壯士只管坐了何妨。”那人只得鞠躬坐了。包公道:“壯士貴姓尊名,到此何幹乃”那人見包公如此看待,不因不由的就順口說出來了,答道:“小人名喚項福。只因奉龐昱所差..”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不想大人如此厚待,使小人愧怍無地。”包公笑道:“這卻是聖上隆眷過重,使我聲名遠播于外,故此招忌,謗我者極多。就是將來與安樂侯對面時,壯士當面證明,庶不失我與太師師生之誼。”項福連忙稱是。包公便吩咐公孫策與壯士好好調養箭傷。公孫策領項福去了。
包公暗暗叫王朝來,叫他將項福明是疏放,暗地拘留。王朝又將袖箭呈上說:“此乃南俠展爺之箭。”包公聞聽道:“原來展義士暗中幫助。前日三星鎮留下字柬,必也是義士所爲。”心中不勝感羨之至。王朝退出。此時公孫先生已分派妥當:叫馬漢帶領馬步頭目耿春、鄭平前往觀音菴,搭救金玉仙;又派張龍、趙虎前往東臯林,捉拿龐昱。
單說馬漢帶著耿春、鄭平竟奔觀音菴而來,只見馱轎一乘,直撲廟前去了。馬漢看見,飛也似的趕來。及至趕到,見旁有一人叫道:“賢弟,爲何來遲乃”馬漢細看,卻是南俠,便道:“兄,此轎何往乃”展爺道:“劣兄已將駝轎截取,將金玉仙安頓在觀音菴內。賢弟來得正好,咱二人一同到彼。”說話間,耿春、鄭平亦皆趕到,圍繞著駝轎來至廟前。打開山門,裏面出來一個年老的媽媽,一個尼姑。這媽媽卻是田忠之妻楊氏。衆人搭下馱轎,攙出金玉仙來。主僕見面,抱頭痛哭。原來楊氏也是南俠送信,叫他在此等侯。又將轎內細軟俱行搬下。南俠對楊氏道:“你主僕二人就在此處等侯。候你家相公官司完了時,叫他到此尋你。”又對尼姑道:“師傅用心服侍,田相公來時必有重謝。”吩咐已畢,便對馬漢道:“賢弟回去,多多拜上老大人,就說展昭另日再爲稟見,後會有期。將金玉仙下落稟復明白,他乃貞烈之婦,不必當堂對質。拜托,拜托。請了!”竟自揚長而去。馬漢也不敢輓留,只得同耿春、鄭平二人回歸舊路去稟知包公。這且不言。
再說張、趙二人到了東臯林,毫不見一點動靜。趙虎道:“難道這廝先過去了不成乃”張爺道:“前面一望無際,並無人行。焉有過去之理。”正說間,只見遠遠有一夥人乘馬而來。趙爺一見,說:“來咧,來咧。哥,你我如此如此,庶不致于舛錯。”張龍點頭,帶領差役隱在樹後。衆人催馬剛到此地,趙虎從馬前一過,栽倒在地。張爺從樹後轉出來,便亂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闖死人了!”上前將龐昱馬環揪住道:“你撞了人,還往哪裏去乃”衆差役一齊擁上。衆惡奴發話道:“你這些好大膽的人,竟敢攔擋侯爺不放。”張龍道:“誰管他侯爺公爺的,只要將我們的人救活了便罷。”衆惡奴道:“好生撒野。此乃安樂侯,太師之子,改扮行裝出來私訪。你們竟敢攔阻去路,真是反了天了!”趙爺在地下,聽準是安樂侯,再無舛錯,一咕嚕爬起身來,先照著說話的劈面一掌,喊道:“我們反了天了乃我們竟等著反了天的人呢!”說罷,先將龐昱拿下馬來,差役掏出鎖來套上。衆惡奴見事不祥,個個加上一鞭,忽的一聲,俱各逃之夭夭了。張、趙追他不及,只顧龐昱,連追也不追。衆人押解著奸侯,竟奔公館而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張、趙二人押解龐昱,到了公館,即行將龐昱帶上堂來。包公見他項帶鐵鎖,連忙吩咐道:“你等太不曉事,侯爺如何鎖得乃還不與我卸去!”差役連忙上前,將鎖卸下。龐昱到了此時,不覺就要屈膝。包公道:“不要如此。雖則不可以私廢公,然而我與太師有師生之誼,你我乃年家弟兄,有通家之好。不過因有此案要當面對質對質,務要實實說來,大家方有個計較,千萬不要畏罪回避。”說畢,叫帶上十父老並田忠、田起元及搶掠的婦女,立刻提到。包公按呈子一張一張訊問。龐昱因見包公方纔言語,頗有護他的意思,又見和容悅色,一味的商量,心想:“必要設法救我。莫若我從實應了,求求包黑,或者看爹爹面上,往輕裏改正改正,也就沒了事了。”想罷說道:“欽差大人不必細問。這些事體,俱是犯官一時不明做成,此時後悔也是遲了。難求大人筆下超生,犯官感恩不盡。”包公道:“這些事既已招承,還有一事。項福是何人所差乃”惡賊聞聽,不由的一怔,半晌答道:“項福乃太守蔣完差來,犯官不知。”包公吩咐:“帶項福。”只見項福走上堂來,仍是照常形色,並非囚禁的樣子。包公道:“項福,你與侯爺當面質對。”項福上前,對惡賊道:“侯爺不必隱瞞。一切事體,小人已俱回明大人了。侯爺只管實說了,大人自有主見。”惡賊見項福如此,也只得應了是自己派來的。包公便叫他畫供。惡賊此時也不能不畫了。
畫招後,只見衆人證俱到,包公便叫各家上前廝認。也有父認女的,也有兄認妹的,也有夫認妻的,也有婆認媳的,紛紛不一,嚎哭之聲不堪入耳。包公吩咐,叫他們在堂階兩邊聽候判斷。又派人去請太守速到。包公便對惡賊道:“你今所爲之事,理應解京。我想道途遙遠,反受折磨。再者,到京必歸三法司判斷,那時難免皮肉受苦。倘若聖上大怒,必要從重治罪。那時如何輾轉乃莫若本閣在此發放了,倒覺得爽快。你想好不好乃”龐昱道:“但憑大人作主,犯官安敢不遵。”包公登時把黑臉放下,見虎目一瞪,吩咐:“請御刑!”只這三個字,兩邊差役一聲喊,堂威震赫。只見四名衙役將龍頭鍘擡至堂上,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開黃龍套,露出金煌煌、光閃閃、驚心落魄的新刑。惡賊一見,膽裂魂飛。纔待開言,只見馬漢早將他丢翻在地。四名差役過來,與他口內銜了木嚼,剝去衣服,將蘆席鋪放,惡賊那裏還能掙扎,立刻捲起,用草繩束了三道。張龍、趙虎二人將他擡起,走至鍘前,放入鍘口,兩頭平匀。此時,大漢王朝黑面嚮裏,左手執定刀把,右手按定刀背,直瞧座上。包公將袍袖一拂,虎項一扭,口說“行刑”二字,王朝將彪軀一縱,兩膀用力,只聽咔嚓一聲,將惡賊登時腰斬,分爲兩頭一邊齊的兩段。四名差役,連忙跑上堂去,各各腰束白布裙;跑至鍘前,有前有後,先將屍首往上一扶,抱將下去。張、趙二人又用白布擦抹鍘口的血跡。堂階之下,田起元主僕以及父老並田婦村姑見鍘了惡賊龐昱,方知老爺赤心爲國,與民除害,有唸佛的,有趁願的,就有膽小不敢看的。
包公上面吩咐:“換了御刑,與我拿下。”聽了一個“拿”字,左右一伸手,便將項福把住。此時,這廝見鍘了龐昱,心內已然突突亂跳,今又見拿他,木由的骨軟筋酥,高聲說道:“小人何罪乃”包公一拍堂木,喝道:“你這背反的奴才!本閣乃奉命欽差,你擅敢前來行刺。行刺欽差即是叛朝廷,還說無罪乃尚敢求生麽乃”項福不能答言。左右上前,照舊剝了衣服,帶上木嚼,拉過一領粗席捲好。此時狗頭鍘已安放停當。將這無義賊行刑過了,擦抹御鍘,打掃血跡,收拾已畢。
只見傳知府之人上堂跪倒,稟道:“小人奉命前去傳喚知府,誰知蔣完畏罪自縊身死。”包公聞聽道:“便宜了這廝。”另行委員前去騐看。又吩咐將田起元帶上堂來,訓誨一番,不該放妻子上廟燒香,以致生出此事,以後家門務要嚴肅,並叫他上觀音菴接取妻子;老僕田忠替主鳴冤,務要好好看待他;從此努力攻書,以求上進。所有馱轎內細軟必係私蓄,勿庸騐看,俱著田忠領訖。又吩咐父老:“各將婦女帶回,好好安分度日。本閣還要按戶稽查花名,秉公放賑,以紓民困,庶不負聖上體恤之鴻恩。”衆人一齊叩頭,懽懽喜喜而散。老爺立刻叫公孫策打了折底看過,並將原呈招供一齊封妥,外附夾片一紙,請旨補放知府一缺,即日拜發,賫京啟奏去了。一面出示委員稽查戶口放賑。真是萬民感仰,懽呼載道。
一日,批折回來,包公恭接。叩拜畢,打開一看,見硃批甚屬誇獎:“至公無私,所辦甚是。知府一缺,即著揀員補放。”包公暗自沉吟道:“聖上總然隆眷優渥,現有老賊龐吉在京,見我鍘了他的愛子,他焉有輕輕放過之理乃這必是他別進讒言,安慰妥了,候我進京時,他再擺佈于我。一定是這個主意。老賊呀,老賊!我包某秉正無私,一心爲國,焉怕你這鬼鬼祟祟。如今趁此權柄未失,放完賑後,偏要各處訪查訪查,要作幾件驚天動地之事。一來不負朝廷,二來與民除害,三來也顯顯我包某胸中的抱負。”誰知老爺想到此地,下文就真生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來。
你道是何事件乃自從包公秉正放賑已完,立意要各處訪查,便不肯從舊路回來,特由新路而歸。一日,來至一個所在,地名草州橋東,乘轎慢慢而行。猛然聽的咯吱一陣亂響,連忙將轎落平。包興下馬,仔細看時,雙桿皆有裂紋,幸喜落平實地,險些兒雙桿齊折。稟明包公,吩咐帶馬。將馬帶過,老爺剛然扳鞍上去,那馬哧的一聲,往旁一閃。幸有李纔在外首墜鐙,連忙攏住。老爺從新摟住扯手,翻身上馬。雖然騎上,馬卻不走,盡在那裏打旋轉圈。老爺連加兩鞭,那馬鼻翅一扇,返倒往後退了兩步。老爺暗想:“此馬隨我多年,他有三不走,遇歹人不走,見冤魂不走,有刺客不走。難道此處有事故不成乃”將馬帶住,叫包興喚地方。不多時,地方來到馬前跪倒。老爺閃目觀瞧,見此人年有三旬上下,手提一根竹桿,口稱:“小人地方范宗華,與欽差大人叩頭。”包公問道:“此處是何地名乃”范宗華道:“不是河,名叫草州橋。雖然有個平橋,卻沒有橋,也無有草。不知當初是怎麽起的這個名兒,連小人也鬧的納悶兒。”兩旁吆喝:“少說,少說!”老爺又問道:“可有公館沒有乃”范宗華道:“此處雖是通衢大道,卻不是鎮店馬頭,也不過是荒涼幽僻的所在,如何能有公館呢乃再者,也不是站頭..”包興在馬上著急道:“沒公館,你就說沒公館就完了,何必這許多的話。”老爺在馬上用鞭指著,問道:“前面高大的房子,是何所在乃”范宗華回道:“那是天齊廟。雖然是天齊廟,裏面是菩薩殿、老爺殿、孃孃殿俱有。旁邊跨所還有土地祠。就這老道看守。因沒有什麽香火,也不能多養活人。”包興道:“你太嘮叨了,誰問你這些。”老爺吩咐:“打道天齊廟。”兩旁答應。老爺將馬一帶,馴馴順順的竟奔天齊廟,也不鬧了。馬通靈性,真也奇怪。
包興上馬,一抖絲繮,先到天齊廟,攆開閒人,並告訴老道:“欽差大人打此經過,一概茶水不用。你們伺候完了香,連忙躲開。我們大人是最愛清靜的。”老道連連答應“是”。正說間,包公已到。包興連忙接馬。包公進得廟來,便吩咐李纔在西殿廊下設了公座。老爺帶包興直奔正殿。老道已將香燭預備齊全,伺候焚香已畢。包興使個眼色,老道連忙回避。包公下殿,來至西廊,入了公位,吩咐衆人俱在廟外歇息;獨留包興在旁,暗將地方叫進來。
包興悄悄把范宗華叫到。他又給包興打了個千兒。包興道:“我瞧你很機靈,就是話太多了。方纔大人問你,你就揀近的說就完咧。什麽枝兒葉兒的,鬧一大郎當作什麽乃”范宗華連忙笑著說:“小人惟恐話回的不明白,招大人嗔怪,故此要往清楚裏說,誰知話又多了。沒麽說的,、求二太爺擔帶小人罷。”包興道:“誰採怪你乃不過告訴你,恐其話太多,反招大人嗔怪。如今大人又叫你呢。你見了大人,問什麽答應什麽就是了,不必嘮叨了。”范宗華連連答應,跟包興來至西廊,朝上跪倒。包公問道:“此處四面可有人家沒有乃”范宗華稟道:“南通大道,東有榆樹林,西有黃土崗,北邊是破窰,共有不足二十家人家。”老爺便著地方扛了高腳牌,上面寫“放告”二字,叫他知會各家,如有冤枉前來天齊廟伸訴。范宗華應道:“是。”即扛了高腳牌奔至榆樹林。見了張家便問:“張大哥,你打官司不打乃”見了李家便問:“李老二,你冤枉不冤枉乃”招得衆人無不大駡:“你是地方,總盼人家打官司,你好訛錢。我們過的好好清靜日子,你找上門來叫打官司。沒有什麽說的,要打官司兒就和你打。什麽東西!趁早兒滾開!真他媽的喪氣,你怎麽配當地方呢乃我告訴你,馬二把打嘎,你給我走球罷!”范宗華無奈,又到黃土崗,也是如此被人通駡回來了。他卻不怕駡,不辭辛苦,來到破窰地方,又嚷道:“今有包大人在天齊廟宿壇放告,有冤枉的沒有,只管前去伸冤。”一言未了,只聽有人應道:“我有冤枉,領我前去。”范宗華一看,說道:
“啊呀,我的媽呀!你老人家有什麽事情,也要打官司呢乃”
誰知此位婆婆,范宗華他卻認得,可不知底裏,衹知道是秦總管的親戚,別的不知。這是什麽緣故呢乃只因當初余忠替了孃孃殉難,秦鳳將孃孃頂了余忠之名擡出宮來,派親信之人送到家中,吩咐與秦母一樣侍奉。誰知孃孃終日思想儲君,哭得二目失明。那時范宗華之父名喚范勝,當時衆人俱叫他“剩飯”,正在秦府打雜,爲人忠厚老實好善。孃孃因他愛行好事,時常周濟賞賜他。故此范勝受恩極多。後來秦鳳被害身死,秦母亦相繼而亡。所有子孫,不知孃孃是何等人。所謂人在人情在,人亡兩無交。孃孃在秦宅存身不住,故此離了秦宅,無處棲身。范勝欲留在他家,孃孃決意不肯。幸喜有一破窰,范勝收拾了收拾,攙扶孃孃居住。多虧他時常照顧,每遇陰天下雨,他便送了飯來。又恐別人欺負,叫兒子范宗華在窰外搭了個窩鋪,坐冷子看守。雖是他答報受德受恩之心,哪裏知道此位就是落難的孃孃。後來范勝臨危,還告訴范宗華道:“破窰內老婆婆,你要好好侍奉。他當初是秦總管派人送到家中。此人是個有來歷的,不可怠慢。”這也是他一生行好,竟得了一個孝順的兒子。范宗華自父亡之後,真是遵依父訓,侍奉不衰。平時即以老太太呼之,又叫媽媽。
現今孃孃要告狀,故問:“你老人家有什麽事情,也要告狀呢乃”孃孃道:“爲我兒子不孝,故要告狀。”范宗華道:“你老人家可是悖晦了。這些年也沒見你老人家說有兒子,今兒虎拉巴的又告起兒子來了。”孃孃道:“我這兒子,非好官不能判斷。我常聽見人說,這包公老爺善于剖斷陰陽,是個清正官兒。偏偏他總不從此經過,故此耽延了這些年。如今他既來了,我若不趁此時伸訴,還要等侍何時呢乃”范宗華聽罷,說:“既是如此,我領了你老人家去。到了那裏,我將竹杖兒一拉,你可就跪下。好歹別叫我受熱。”說著話,拉著竹杖,領到廟前。先進內回稟,然後將孃孃領進廟內。
到了公座之下,范宗華將竹杖一拉,孃孃連理也不理。他又連拉了幾拉,孃孃反將竹杖往回裏一抽。范宗華好生的著急。只聽孃孃說道:“大人吩咐左右回避。我有話說。”包公聞聽,便叫左右暫且退出。座上方說道:“左右無人,有什麽冤枉,訴將上來。”孃孃不覺失聲道:“啊呀,包卿,苦煞哀家了!”只這一句,包公座上不勝驚訝。包興在旁,急冷冷打了個冷戰。登時,包公黑臉也黃了,包興嚇得也呆了,暗說:“我..我的媽呀!鬧出‘哀家’來咧!我看這事怎麽好呢乃”未識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見貧婆口呼包卿,自稱哀家,平人如何有這樣口氣乃只見孃孃眼中流淚,便將已往之事,滔滔不斷述說一番。包公聞聽,嚇得驚疑不止,連忙立起身來問道:“言雖如此,不知有何證據乃”孃孃從裏衣內掏出一個油漬漬的包兒,包興上前,不敢用手來接,撩起衣襟嚮前兜住,說道:“鬆手罷。”孃孃放手,包兒落在衣襟。包興連忙呈上。千層萬裹,裏面露出黃緞袱子來。打開袱子一看,裏面卻是金丸一粒,上刻著玉宸宮字樣並孃孃名號。包公看罷,急忙包好,叫包興遞過,自己離了座位。包興會意,雙手捧定包兒,來至孃孃面前,雙膝跪倒,將包兒頂在頭上,遞將過去,然後一拉竹杖,領至上座。入了座位,包公秉正參拜。孃孃吩咐:“卿家平身。哀家的冤枉,全仗卿家了。”包公奏道:“孃孃但請放心。臣敢不盡心竭力以報君乎乃只是目下耳目衆多,恐有洩漏,實屑不便。望祈孃孃赦臣冒昧之罪,權且認爲母子,庶免衆口紛紛;不知鳳意如何乃”孃孃道:“既如此,但憑我兒便了。”包公又望上叩頭謝恩,連忙立起,暗暗吩咐包興,如此如此。
包興便跑至廟外,只見縣官正在那裏吆喝地方呢:“怪!欽差大人在此宿壇,你爲何不早早稟我知道乃”范宗華分辯道:
“大人到此,問這個,又問那個,又派小人放告,多少差使,連一點空兒無有,難道小人還有什麽分身法不成乃”一句話惹惱了縣官,一聲斷喝:“好奴才!你誤了差使還敢強辯,就該打了你的狗腿!”說至此,恰好包興出來,便說道:“縣太爺,算了罷。老爺自己誤了,反倒怪他。他是張羅不過來嚇。”縣官聽了,笑道:“大人跟前,須是不好看。”包興道:“大人也不嗔怪,不要如此了。大人吩咐咧,立刻叫貴縣備新轎一乘,要伶俐丫環二名,並上好衣服簪環一份,急速辦來。立等立等!再者,公館要分內外預備。所有一切用度花費的銀兩,叫太爺務必開清,俟到京時再爲奉還。”又嚮范宗華笑道:“你起來吧,不用跪著了。方纔你帶來的老婆婆,如今與大人母于相認了。老太太說你素日很照應,還要把你帶進京去呢。你就是伺候老太礦太的人了。”范宗華聞聽,猶如入雲端的一般,樂的他不知怎麽樣纔好。包興又對縣官道:“貴縣將他的差使止了罷。大人吩咐,叫他隨著上京,沿途上伺候老太太。怎麽把他也打扮打扮纔好,這可打老爺個秋風罷。”縣官連連答應道:“使得,使得。”包興又道:“方纔分派的事,太爺趕緊就辦了罷。並將他帶去,就教他押解前來就是了。務必先將衣服、首飾、丫環速速辦來。”縣官聞聽,趕忙去了。
包興進廟稟復了包公,又叫老道將雲堂小院打掃乾淨。不多時,丫環二名並衣服首飾一齊來到。服侍孃孃在雲堂小院沐浴更衣不必細說。包公就在西殿內安歇。連忙寫了書信,密密封好,叫包興乘馬先行進京,路上務要小心。
包興去後,范宗華進來與包公叩頭,並回明轎馬齊備,縣官沿途預備公館等事。包公見他通身換了服色,真是人仗衣帽,卻不似先前光景。包公便吩咐他:“一路小心伺候,老太太自有丫環服侍,你無事不準入內。”范宗華答應退出。他卻很知規矩,以爲破窰內的婆婆,如今作了欽差的母親,自然非前可比。他那裏知道,那婆婆便是天下的國母呢。
至次日,將轎擡至雲堂小院的門首,丫環服侍孃孃上轎。包公手扶轎桿,一同出廟。只見外面預備停當,撥了四名差役跟隨老太太,范宗華隨在轎後,也有匹馬。縣官又派了官兵四名護送。包公步行有一箭多地,便說道:“母親先進公館,孩兒隨後即行。”孃孃說道:“我兒在路行程不必多禮,你也坐轎走罷。”包公連連稱是,方纔退下。衆人見包公走後,一個個方纔乘馬,也就起了身了。
這樣一宗大事,別人可瞞過,惟有公孫先生心下好生疑惑,卻又猜不出是什麽底細。況且大人與包興機密至甚,先差包興入京送信去了。想來此事重大,不可洩漏的,因此更不敢問,亦不嚮王、馬、張、趙提起,惟有心中納悶而已。
單說包興揣了密書,連夜趕到開封。所有在府看守之人,俱各相見。衆人跪請了老爺的鈞安。馬夫將馬牽去餵養刷遛;不必細表。包興來到內衙,敲響雲牌。裏面婦女出來問明,見是包興,連忙告訴丫環稟明李氏誥命。誥命正因前次接了報折,知道老爺已將龐昱鍘死,惟恐太師懷恨,欲生奸計,每日提心吊膽。今日忽見包興獨自回來,不勝驚駭,急忙傳進見面。夫人先問了老爺安好。包興急忙請安,答道:“老爺甚是平安,先打發小人送來密書一封。”說罷雙手一呈。丫環接過,呈與夫人。夫人接來,先看皮面上寫著平安二字,即將外皮拆去,裏面卻是小小封套。正中簽上寫著“夫人密啟”。夫人忙用金簪挑開封套。抽出書來一看,上言在陳州認了太后李孃孃,假作母子,即將佛堂東間打掃潔淨,預備孃孃住宿。夫人以婆媳禮相見,遮掩衆人耳目,千萬不可走漏風聲。後寫著“看後付丙”。誥命看完,便問包興:“你還回去麽乃”包興回道:“老爺吩咐小人,面遞了書信,仍然迎著回去。”夫人道:“正當如此。你回去迎著老爺,就說我按著書信內所云,俱已備辦了。請老爺放心。這也不便寫回信。”叫丫環拿二十兩銀子賞他。包興連忙謝賞道:“夫人沒有什麽吩咐,小人餵餵牲口也就趕回去了。”說罷,又請了一個稟辭的安。夫人點頭說:“去罷。好好的伺候老爺。你不用我囑咐。告訴李才,不準懶惰。眼看差竣就回來了。”包興連連應是,方纔退出。自有相好衆人約他吃飯。包興一邊道謝,一邊擦面,然後大家坐下吃飯。未免提了些官事,路上怎麽防刺客,怎麽鍘龐昱。說至此,包興便問:“朝內老龐,沒有什麽動靜嚇乃”夥伴答道:“可不是,他原參奏來著。上諭甚怒,將他兒子招供摔下來了。他瞧見,沒有什麽說的了,倒請了一回罪。皇上算是恩寬,也沒有降不是。大約咱們老爺這個毒兒種得不小,將來總要提防便了。”包興聽罷,點了點頭兒。又將陳州認母一節,略說大概,以安衆心。惟恐孃孃轎來。大家盤詰之時不便。說罷,急忙吃畢。馬夫拉過馬來,包興上去,拱拱手兒,加上一鞭,他便迎下包公去了。
這裏,誥命照書信預備停當,每月志志誠誠敬候鳳駕。一日,只見前撥差役來了二名,進內衙敲響雲牌,回道:“太夫人已然進城,離府不遠了。”誥命忙換了吉服,帶領僕婦丫環,在三堂後恭候;不多時,大轎擡至三堂落平,差役轎夫退出,掩了儀門,誥命方至轎前。早有丫環掀起轎簾。夫人親手去下扶手,雙膝跪倒,口稱:“不孝媳婦李氏接見娘親,望婆婆恕罪。”太后伸手,李氏誥命忙將雙手遞過,彼此一拉。孃孃說道:“媳婦吾兒起來。”誥命將孃孃輕輕扶出轎外,攙至佛堂淨室。孃孃入座。誥命遞茶,回頭吩咐丫環等,將跟老太太的丫環讓至別室歇息。誥命見屋內無人,復又跪下,方稱:“臣妾李氏,願孃孃千歲,千千歲。”太后伸手相攙,說道:“吾兒千萬不可如此,以後總以婆媳相稱就是了。惟恐拘了國體,倘有洩漏,反爲不美。俟包卿回來再做道理。況且哀家娃李,媳婦你也姓李,咱娘兒就是母女,你不是我媳婦,是我女兒了。”
誥命連忙謝恩。孃孃又將當初遇害情由,悄悄述說一番,不覺昏花二目又落下淚來。自言:“二目皆是思君想子哭壞了。到如今諸物莫睹,衹能略透三光,這可怎麽好乃”說罷又哭起來。
誥命在旁流淚。猛然想起一物善能治目,“我何不虔誠禱告,倘能祈得天露將孃孃鳳目治好,一來是盡我一點忠心,二來也不辜負了此寶。”欲要奏明,惟恐無效,若是不奏,又恐孃孃臨期不肯洗目。想了多時,只得勉強奏道:“臣妾有一古今盆,上有陰陽二孔,取接天露,便能醫目重明。待今晚,臣妾叩求天露便了。”孃孃聞聽,暗暗說道:“好一個賢德的夫人。他見我痛傷于心,就如此的寬慰于我,莫要負他的好意。”便道:
“我兒,既如此,你就叩天求露。倘有至誠格天,二目復明,豈不大妙呢。”誥命領了懿旨,又敘了一回閒語,伺候晚膳已畢,諸事分派妥帖,方纔退出。
看看掌燈以後,誥命洗淨了手,方將古今盆拿出。吩咐丫環秉燭來至園中,至誠焚香禱告天地,然後捧定金盆叩求天露。真是忠心感動天地。一來是誥命至誠,二來是該國母的難滿。起初盆內潮潤,繼而攢聚露珠,猶如哈氣一般。後來漸漸大了,只見滴溜溜滿盆亂轉,仿彿滾盤珠相似,左旋右轉,皆流人陰陽孔內,便不動了。誥命滿心懽喜,手捧金盆,擎至淨室,只纍得兩膀酸麻,汗下如雨。恰好孃孃尚未安寢。誥命捧上金盆,孃孃伸玉腕蘸露洗目,只覺冷颼颼通澈心腑,香馥馥透入泥丸,登時兩額角微微出了點香汗,二目中稍覺轉動。閉目息神不多時,忽然心花開朗,胸膈暢然。眼乃心之苗,不由的將二目一睜,哪知道雲翳早退,瞳子重生,已然黑白分明,依舊的盈盈秋水了。孃孃這一懽喜,真是非常之樂。誥命更覺懽喜。孃孃把手一拉誥命,方纔細細看了一番。只見兩旁有多少丫環,只得說道:“虧我兒至誠感格,將老身二目醫好,都是出于媳婦孝心。”說著說著,不由的一陣傷慘。誥命一見,連忙勸慰道:“母親此病原因傷心過度,如今初愈,衹有懽喜的,不要悲傷。”
孃孃點頭道:“此言甚是。我如今俱各看見了,再也不傷心了。我的兒,你也歇息去罷,有話咱們母女明日再說罷。可是你說的,我二目甫愈,也該閉目息神。”夫人見如此說,方纔退出。
叫丫環擕了金盆,並囑咐衆人好生服侍,又派兩個得用的丫環前來幫替。吩咐已畢,慢慢回轉臥室去了。
次日,忽見包興前來稟道:“老爺已然在大相國寺住了。明日面了聖,方能回署。”夫人說:“知道了。”包興退出。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李太后自鳳目重明之後,多虧了李誥命每日百般勸慰,諸事遂心,以致飲食起居,無不合意。把個老太后哄得心兒裏喜懽,已覺玉容煥發,精神倍長,不是破窰的形景了。惟有這包興回來說:“老爺在大相國寺住宿,明日面聖。”誥命不由的得有些懸心,惟恐見了聖上,提起龐昱之事,奏對抗直,致于聖怒,心內好生放心不下。
誰知次日包公入朝見駕,奏明一切,天子甚誇辦事正直,深爲嘉賞。欽賜五爪蟒袍一襲,攢珠寶帶一條,四喜白玉班指一個,珊瑚豆大荷包一對。包公謝恩。早朝已畢,方回至開封府。所有差役人等叩安。老爺連忙退人內衙,照舊穿著朝服。誥命迎將出來,彼此見禮後,老爺對夫人說道:“欲要參見太后,有勞夫人代爲啟奏。”夫人領命。知道老爺必要參見,早將僕婦丫環吩咐不準跟隨。引至佛堂淨室。
夫人在前,包公在後,來至明間,包公便止步。夫人掀簾入內,跪奏:“啟上太后,今有龍圖閣大學士兼理開封府臣夫包拯,差竣回京,前來參叩鳳駕。”太后聞聽,便問道:“吾兒哪裏乃”夫人奏道:“現在外間屋內。”太后吩咐:“快宜來。”夫人掀簾,早見包公跪倒塵埃,口稱:“臣包拯參見孃孃,願孃孃千歲,千千歲。臣蓽室狹隘,有屈鳳駕,伏乞赦宥。”說罷,匍匐在地。太后吩咐:“吾兒擡起頭來。”包公秉正跪起。孃孃先前不過聞聲,如今方纔見面。見包公方面大耳,闊口微鬚,黑漆漆滿面生光,閃灼灼雙睛暴露,生成福相,長就威顏,跪在地下,還有人高。真乃是丹心耿耿衝霄漢,黑面沉沉鎮鬼神。太后看罷,心中大喜。以爲仁宗有福,方能得這樣能臣。又轉想自己受此沉冤,不覺的滴下淚來,哭道:“哀家多虧你夫婦這一番的盡心。哀家之事,全仗包卿了。”包公叩頭奏道:“孃孃且免聖慮,微臣見機而作,務要秉正除奸,以匡國典。”孃孃一邊拭淚,一邊點頭,說道:“卿家平身,歇息去罷。”包公謝恩,鞠躬退出。誥命仍將軟簾放下,又勸孃孃一番。外面丫環見包公退出,方敢進來伺候。孃孃又對誥命說:“媳婦呀,你家老爺剛然回來,你也去罷,不必在此伺候了。”這原是孃孃一片愛惜之心,誰知反把個誥命說得不好意思,滿面通紅起來,招得孃孃也笑了。丫環掀簾,夫人只得退出,回轉臥室。
只見外邊搬進行李,僕婦丫環正在那裏接收。誥命來至屋內,只見包公在那裏吃茶,放下茶杯,立起身來,笑道:“有勞夫人,傳宣官差完了。”夫人也笑了,道了鞍馬勞乏,彼此寒暄一番,方纔坐下。夫人便問一路光景,”爲龐昱一事,妾身好生耽心。”又悄悄問:“如何認了孃孃乃”包公略略述說一番,夫人也不敢細問。便傳飯,夫妻共桌而食。食罷,吃茶閒談幾句,包公到書房料理公事。包興回道:“草州橋的衙役回去,請示老爺有什麽分派乃”包公便問:“在天齊廟所要衣服簪環,開了多少銀子乃就叫他帶回。叫公孫先生寫一封回書道謝。”皆因老爺今日纔下馬,所有事件暫且未回。老爺也有些勞乏,便回後歇息去了。一宿不提。
至次日,老爺正在臥室梳洗,忽聽包興在廊下輕輕嗽了一聲。包公便問:“什麽事乃”包興隔窻稟道:“南清宮寧總管特來給老爺請安,說有話要面見。”包公素來從不結交內官,今見寧總管忽然親身來到,未免將眉頭一皺,說道:“他要見我作什麽乃你回復他,就說我辦理公事,不能接見。如有要事,候明日朝房再見罷。”包興剛要轉身,只聽夫人說:“且慢。”包興只得站住,卻又聽不見裏面說些什麽。遲了多時,只聽包公道:“夫人說的也是。”便叫包興:“將他讓在書房待茶,說我梳洗畢即便出迎。”包興轉身出去了。
你道夫人適纔與包公悄悄相商,說些什麽乃正是爲孃孃之事,說:“南清宮現有狄孃孃,知道寧總管前來爲著何事呢乃老爺何不見他,問問來歷。倘有機緣,孃孃若能與狄後見面,那時便好商量了。”包公方肯應允,連忙梳洗冠帶,前往書房而來。
單說包興奉命來請寧總管,說:“我們老爺正在梳洗,略爲少待便來相見。請太輔書房少坐。”老寧聽見“相見”二字,樂了個眉開眼笑,道:“有勞管家引路。我說喒家既來了,沒有不賞臉的。素來的交情,焉有不賞見之理呢。”說著說著,來至書房。李纔連忙趕出掀簾。寧總管進入書房,見所有陳設,毫無奢華俗態,點綴而已,不覺的嘖嘖稱羨。包興連忙點茶讓座,且在下首相陪。寧總管知道是大人的親信,而且朝中時常見面,亦不敢小看于他。正在攀話之際,忽聽外面老爺問道:“請進來沒有乃”李纔回道:“已然請至。”包興連忙迎出,已將簾子掀起。包公進屋,只見寧總管早已站立相迎,道:“喒家特來給大人請安。一路勞乏,辛苦辛苦。原要昨日就來,因大人乏乏的身子,不敢起動,故此今早前來,惟恐大人飯後有事。大人可歇過乏來了乃”說罷倒地一揖。包公連忙還禮,道:“多承太輔惦念。未能奉拜,反先勞駕,心實不安。”說罷讓座,從新點茶。包公便道:“太輔降臨,不知有何見教乃望祈明示。”寧總管譆譆笑道:“喒家此來不是什麽官事。只因六合王爺深敬大人忠正賢能,時常在狄孃孃跟前提及。孃孃聽了甚爲懽喜。新近大人爲龐昱一事,先斬後奏,更顯得赤心爲國,不畏權奸。我們王爺下朝就把此事奏明孃孃,把個孃孃樂得了不得,說這纔是匡扶社稷治世的賢臣呢。卻又教導了王爺一番,說我們王爺年輕,總要跟著大人學習,作一個清心正直的賢王呢,庶不負聖上洪恩。我們王爺也是羨慕大人得很呢,只是無故的又不能親近。喒家一想:目下就是孃孃千秋華誕,大人何不備一份水禮,前去慶壽,從此親親近近,一來不辜負孃孃一番愛喜之心,二來我們王爺也可以由此跟著大人學習些見識,豈不是件極好的事呢乃故此今日我來特送此信。”包公聞聽,暗自沉吟道:“我本不結交朝內權貴,奈因目下有太后之事。當今就知狄后是生母,那裏知道生母受如此之冤乃莫如將計就計,如此如此。倘有機緣,倒省了許多曲折。再者,六合王亦是賢王,就是接交他也不玷辱于我。”想罷,便問道:“但不知孃孃聖誕在于何時乃”寧總管道:“就是明日壽誕,後日生辰。不然,我們怎麽趕獐的似的呢乃只因事在臨邇,故此特來送信。”包公道:“多承太輔指教掛心,敢不從命。還有一事,我想孃孃聖誕,我們外官是不能面叩的。現在家慈在署,明日先送禮,後日正期,家慈欲親身一往,豈不更親近麽乃未知可否乃”寧總管聞聽:“啊呀!怎麽老太太到了乃如此更好。喒家回去,就在孃孃前奏明。”包公致謝道:“又要勞動太輔了。”老寧道:“好說,好說。既如此,喒家就回去了。先替我在老太太前請安罷。等後日,我在宮內再接待他老人家便了。”包公又託付了一回:“家慈到宮時,還望照拂。”寧總管笑道:“這還用著大人吩咐乃老人家前當盡心的。咱們的交情要緊。不用送,請留步罷。”包公送至儀門,寧總管再三攔阻,方纔作別而去。
包公進內,見了夫人,細述一番,就叫夫人將方纔事暗暗奏明太后。夫人領命往淨室去了。包公又來到書房,吩咐包興備一份壽禮,明日送往南清宮去。又囑他好好看待范宗華,事畢自有道理,千萬不可洩漏底裏與他。包興也深知此事重大,慢說范宗華,就是公孫先生,王、馬、張、趙諸人,也被他瞞個結實。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也。
至次日,包興已辦成壽禮八色,與包公過了目,也無非是酒、燭、桃、面等物,先叫差役挑往南清官。自己隨後乘馬來至南清宮橫街,已見人伕轎馬,送禮物的,擡的擡,扛的扛,人聲嘈雜,擁擠不開。只得下馬,吩咐人役,俟這些人略散散時,再將馬遛至王府。自己步行至府門。只見五間宮門,兩邊大炕上坐著多少官員。又見各處送禮的,俱是手捧名帖,低言回話。那些王府官們,還帶理不理的。包興見此光景,只得走上臺階,來至一位王官的跟前,從懷中掏出帖來,說道:“有勞老爺們替我回稟一聲。”纔說至此,只見那人將眼一翻,說:“你是哪裏的了?”包興道:“我乃開封府..”纔說了三個字,忽見那人站起來說:“必是包大人送禮來的。”包興道:“正是。”那人將包興一拉,說:“好兄弟,辛苦辛苦。今早總管爺就傳諭出來,說大人那裏今日必送禮來。我這裏正等侯著呢。請罷,咱們裏面坐著。”回頭又吩咐本府差役:“開封府包大人的禮物在哪裏乃你們倒是張羅張羅呀!”只聽見有人早已問下去:“哪是包大人禮物乃挑往這裏來。”此時,那王府官已將包興引至書房,點茶陪坐,說道:“我們王爺今早就吩咐了,提道大人若送禮來,趕緊回稟。兄弟既來了,還是要見王爺,還是不見呢乃”包興答道:“既來了,敢則是見見好。只是又要勞動大老爺了。”那人聞聽道:“好兄弟,以後把‘老爺’收了,咱們都是好兄弟。我姓王行三,我比兄弟齒長幾歲,你就叫我三哥。兄弟再來時,你問秃王三爺就是我。皆因我謝頂太早,人人皆叫我王三秃子。我可不會唱打童。”說罷一笑。
只見禮物挑進,王三爺俱瞧過了,拿上帖,辭了包興,進內回話去了。
不多時,王三爺出來,對包興道:“王爺叫在殿上等著呢。”包興連忙跟隨王三來至大殿,步上玉階,繞走丹墀,至殿門以外。但見高捲簾櫳,正面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位束髮金冠,蟒袍玉帶的王爺,兩邊有多少內輔伺候。包興連忙叩頭。只聽上面說道:“你回去上復你家老爺,說我問好。如此費心多禮,我卻領了。改日朝中面見了再謝。”又吩咐內輔:“將原帖壁回。給他謝帖,賞他五十兩銀子。”內輔忙忙交與王三。王三在旁悄悄說:“謝賞。”包興叩頭站起,仍隨王三爺纔下銀安殿。只見那旁寧總管笑譆譆迎來說道:“主管,你來了麽乃昨日叫你受乏。回去見了大人,就提我巳在孃孃前奏明了。明日請老太太只管來。老孃孃說了,不在拜壽,爲是說說話兒。”包興答應。寧總管說:“恕我不陪了。”包興回說:“太輔請治事罷。”方隨著王三爺出來,仍要讓至書房,包興不肯。王三爺將帖子銀兩交與包興。包興道了謝,直至宮門,請王三爺留步。王三爺務必瞅著包興上馬。包興無奈,道:“恕罪。”下了臺階,馬已拉過。包興認鐙上馬,口道:“磕頭了,磕頭了。”加鞭前行。心內思想:“我們八色水禮,纔花了二十兩銀子,王爺倒賞了五十兩。真是待下恩寬。”
不多時,來至開封府,見了包公,將話一一回稟。包公點頭。來在後面,便問:“夫人見了太后,啟奏的如何乃”夫人道:“妾身已然回明。先前聽了,爲難說:‘我去穿何服色,行何禮節乃’妾身道:‘孃孃暫屈鳳體,穿一品服色。到了那裏,大約狄孃孃斷沒有居然受禮之理。事到臨期,見景生情就混過去了。倘有機緣,洩漏實情,明是慶壽,暗裏卻是進宮之機會。不知鳳意如何乃’孃孃想了一想方纔說:‘事到臨頭,也不得不如此了。只好明日前往南清宮便了。’”包公聽見太后已經應允,不勝懽喜,便告訴夫人,派兩個伶俐丫環跟去,外面再派人護送。
至次日,仍將轎子搭至三堂之上上轎。轎夫退出,掩了儀門。此時,誥命已然伺候孃孃梳洗已畢。及至換了服色之時,孃孃不覺淚下。誥命又勸慰幾句,總以大義爲要,方纔換了。收拾已完,夫人吩咐丫環等俱在三堂伺候。衆人散出。誥命從新叩拜。此一拜不甚緊要,慢說孃孃,連誥命夫人也止不住撲簌簌淚流滿面。孃孃用手相攙,哽噎的連話也說不出來。還是誥命強忍悲痛,切囑道:“孃孃此去,關乎國典禮法,千萬見景生情透了真實,不可因小節誤了大事。”孃孃點頭含淚道:“哀家二十載沉冤,多虧了你夫婦二人。此去若能重入宮闈,那時宣召我兒,再敘心曲便了。”夫人道:“臣妾理應朝賀,敢不奉召。”說罷攙扶孃孃出了門,慢慢步至三堂之上。誥命伺候孃孃上轎坐穩,安好扶手。丫環放下轎簾。只聽太后說:“媳婦我兒,回去吧,不必送了。”誥命答應,退人屏後。外面轎夫進來,將轎擡起,慢慢的出了儀門。卻見包公鞠躬伺候,上前手扶轎桿,跟隨出了衙署。孃孃看得明白,吩咐:“我兒回去吧,不必遠送了。”包公答應:“是。”止住了步。看轎子落了臺階,又見那壁廂范宗華遠遠對著轎子磕了一個頭。包公暗暗點首,道:“他不但有造化,並且有規矩。真乃福至心靈,不錯的。”只見包興打著頂馬,後面擁護多人,圍隨著去了。
包公回身進內,來到後面,見夫人眼睛哭得紅紅的,知是方纔與孃孃作別,未免傷心,也不肯細問,不過悄悄地又議論一番:孃孃此去,不知見了狄后是何光景乃且自靜聽消息便了。妾待多時,又與誥命談了些閒話。夫人又言道:“孃孃慈善,待人厚道,當初如何受此大害乃這也是前生造定。”包公點頭嘆息,仍來至書房,料理官事。不知孃孃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興跟隨太后,在前打著頂馬,來到南清宮。今日比昨日更不相同,多半盡是關防轎。所有嬪妃、貴妃、王妃以及大員的命婦,往來不絕。包興卻懂規矩,預先催馬來至王府門下馬。將馬拴在樁上,步上宮門。恰見秃王三爺在那裏,忙執手上前道:“三老爺,我們老太太到了。”王三爺聞聽,飛跑進內,不多時,只見裏面出來了兩個內輔,對著門上衆人說道:“回事的老爺們聽著:孃孃傳諭,所有來的關防俱各道乏,一概回避,單請開封府老太太會面。”衆人連聲答應。包興聞聽,即催本府的轎夫擡至宮門,自有這兩個內輔引進去了。然後王三爺出來張羅包興,讓至書房吃茶。今日見了,比昨日更覺親熱。
單說孃孃大轎擡至二門,早見出來了四個太監,將轎夫換出,又擡至三門,過了儀門,方纔落平。早有寧總管來至轎前,揭起簾子,口中說道:“請太夫人安。”忙去了扶手,自有跟來的丫環攙扶下轎。孃孃也瞧了瞧寧總管,也回問了一聲:“公公好。”寧總管便在前引路,來至寢宮。只見狄孃孃已在門外接待,遠遠的見了太夫人,吃了一驚,不覺心裏思想,覺得面善,熟識得很,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孃孃來至跟前,欲行參拜之禮。狄后連忙用手攔住,說:“免禮。”孃孃也就不謙讓了。彼此擕手,一同入座。孃孃看狄后,比當時面目蒼老了許多。狄后此時對面細看,忽然想起好象李妃,因已賜死,再也想不到,卻是當今國母,只是心裏總覺不安。獻茶已畢,敘起話來,問答如流,氣度從容,真是大家風範,把個狄后樂了個了不得,甚是投緣。便留太夫人在宮住宿,多盤桓幾天。此一留,正合孃孃之心,即便應允。遂叫內輔傳出:“所有轎馬人等,不必等候了,孃孃留太夫人多住幾日呢。跟役人等俱各照例賞賜。”早有值事的內輔,應聲答應,傳出去了。
這裏傳膳。狄后務要與太夫人並肩坐了,爲的是接談便利。孃孃也不過讓,更顯得直爽大方。狄后尤其懽喜非常。飲酒間,狄后盛稱包公忠正賢良,這皆是夫人教訓之德。孃孃略略謙遜。狄后又問:“太夫人年庚?”孃孃答言:“四十二歲。”又問:“令郎年歲幾何?”一句話,把個孃孃問得閉口無言,登時急得滿面通紅,再也答對不來。狄后看此光景,不便追問,即以酒的冷煖遮飾過去。孃孃也不肯飲酒了。便傳飯吃畢,散坐閒談。又到各處瞻仰一番,皆是狄后相陪。越瞧,越象去世的李后,心中好生的犯疑,暗暗想道:“方纔問她兒子的歲數,她如何答不上來?竟會急得滿面通紅。世間哪有母親不記得兒子歲數之理呢?其中實有可疑。難道她竟敢欺哄我不成?也罷,既已將她留下,晚間叫她與我同眠,明是與他親熱,暗裏再細細盤詰她便了。”心中卻是這等犯想,眼睛卻不住的看,見孃孃舉止動作,益發是李后無疑,心內更自委決不下了。
到了晚間,吃畢晚膳,仍是散坐閒話。狄后吩咐:“將淨室打掃乾淨,並將枕衾亦鋪設在淨室之中,我還要與夫人談心,以消永夜。”孃孃見此光景,正合心意。及至歸寢之時,所有承御之人,連孃孃丫環自有安排,非呼喚不敢擅入。狄后因惦念著盤問:“爲何不知兒子的歲數呢?”便從此追問。即言:“夫人有意欺哄,是何道理?”話語究的甚是緊急。孃孃不覺失聲答道:“皇姐,你難道不認得哀家了麽?”雖然說出此語,已然悲不泄音。狄后聞聽,不覺大驚道:“難道夫人是李后孃孃麽?”孃孃淚流滿面,那裏還說的出話來。狄后著急,催促道:“此時房內無人,何不細細言來?”孃孃止住悲聲,方將當初受害,怎麽余忠替死,怎麽送往陳州,怎麽遇包公假認爲母,怎麽在開封府淨室居住,多虧李氏誥命叩天求露,洗目重明,今日來給皇姐祝壽,爲的是吐露真情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險些兒沒有放聲哭出來。狄后聽了,目瞪癡呆,不覺也落下淚來,半晌說道:“不知有何證據?”孃孃即將金丸取出,遞將過去。狄后接在手中,燈下騐明,連忙戰驚驚將金丸遞過,便雙膝跪倒,口中說道:“臣妃不知鳳駕降臨,實屬多有冒犯,望乞太后孃孃赦宥!”李太后連忙還禮相攙,口稱:“皇姐不要如此。如何能叫聖上知道方好。”狄后謝道:“孃孃放心,臣妃自有道理。”便將當日劉后與郭槐定計,用貍貓換出太子。多虧承禦寇珠抱出太子交付陳林,用提盒送至南清宮撫養。後來劉后之子病夭,方將太后太子補了東宮之缺。因太子遊宮,在寒宮見了孃孃,母子天性,面帶淚痕。劉后生疑,拷問寇珠。寇珠懷忠,觸階而死。因此劉后在先皇前進了讒言,方將孃孃賜死情由也說了一遍。李太后如夢方醒,不由傷心。狄后再三勸慰,太后方纔止淚,問道:“皇姐,如何叫皇兒知道,使我母子重逢呢?”狄后道:“待臣妃裝起病來,遣寧總管奏知當今,聖上必然親來。那時,臣妃吐露真情便了。”孃孃稱善,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便派寧總管上朝奏明聖上,說狄后孃孃夜間偶然得病,甚是沉重。寧總管不知底細,不敢不去,只得遵懿旨,上朝去了。狄后又將此事告知六合王。
誰知聖上夜間得一奇夢,見綵鳳一隻,翎毛不全,望聖上哀叫三聲。仁宗從夢中驚醒,心裏納悶,不知是何緣故。及至五鼓,剛要臨朝,只見仁壽宮總管前來啟奏,說:“太后夜間得病,一夜無眠。”天子聞聽,以爲應了夢兆,即先至仁壽宮請安。便悄悄吩咐,不可聲張,恐驚了太后。輕輕邁步,進了寢殿,已聽見了有呻吟之聲。忽聽見太后說:“寇宮人,你竟敢如此無理!”又聽“啊呀”一聲。此時宮人已將繡簾揭起,天子側身進內,來至御榻之前。劉后猛然驚醒,見天子在旁,便說:“有勞皇兒掛念。哀家不過偶受風寒,沒有什麽大病。且請放心。”天子問安已畢,立刻傳御醫調治。惟恐太后心內不耐煩,略略安慰幾句,即便退出。
纔離了仁壽宮,剛至分宮樓,只見南清宮總管跪倒奏道:“狄后孃孃夜間得病甚重,奴婢特來啟奏。”仁宗聞聽,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吩咐,親臨南清宮。只見六合王迎接。聖上先問了狄后得病的光景。六合王含糊奏對:“孃孃夜間得病,此時略覺好些。”聖上心內稍覺安慰,便吩咐隨侍的,俱各在外伺候,單帶陳林跟隨。
此旨一下,闇合六合王之心,側身前引,來至寢宮以內。但見靜悄悄寂寞無聲,連個承御丫環也無有。又見御榻之上,錦帳高懸,狄后面裏而臥。仁宗連忙上前問安。狄后翻轉身來,猛然間問道:“陛下,天下至重至大者,以何爲先?”天子答道:“莫過于孝。”狄后嘆了一口氣道:“既是孝字爲先,有爲人子不知其母存亡的麽?又有人子爲君,而不知其母在外飄零的麽?”這兩句話問得天子茫然不懂,猶以爲是狄后病中譫語。狄后又道:“此事臣妃盡知底細,惟恐陛下不信。”仁宗聽狄后自稱臣妃,不覺大驚,道:“皇娘何出此言?望乞明白垂訓。”狄后轉身,從帳內拉出一個黃匣來,便道:“陛下可知此物的來由麽?”仁宗接過,打開一看,見是一塊玉璽,龍袱上面有先皇的親筆御記,“鎮壓天狗衝犯”,故此用上寶印。仁宗看罷,連忙站起。誰知老伴伴陳林在旁睹物傷情,想起當年,早巳淚流滿面。天子猛回頭,見陳林啼哭,更覺詫異。便追問此袱的來由。狄后方將郭槐與劉后圖謀正宮,設計陷害李后,其中多虧了兩個忠義之人:一個是金華宮承禦寇珠,一個是陳林。寇珠奉劉后之命,將太子抱出宮來,那時就用此袱包裹,暗暗交付陳林。仁宗聽至此,又瞅了陳林一眼,此時陳林已哭得淚人一般。狄后又道:“多虧陳林經了多少顛險,方將太子抱出,入南清宮內,在此撫養六年。陛下七歲時承嗣,與先皇補了東宮之缺。千不合,萬不合,陛下見了寒宮母親落淚,纔惹起劉后疑忌,生生把個寇珠處死,又要賜死母后。其中又多虧了兩個忠臣:一個小太監余忠,情願替太后殉難,秦鳳方將母后換出,送往陳州。後來秦鳳死了,家中無主,母后不能存留,只落得破窰乞食。幸喜包卿在陳州放糧,由草橋認了母后,假稱母子以掩耳目。昨日與臣妃做壽,方能與國母見面。”仁宗聽罷,不勝驚駭,淚如雨下,道:“如此說來,朕的皇娘現在何處?”只聽得罩壁後悲聲切切,出來了一位一品服色夫人。仁宗見了發怔。太后恐天子生疑,連忙將金丸取出,付與仁宗。天子接來一看,正與劉后金丸一般,只是上面刻的是玉宸宮,下書孃孃名號。仁宗搶行幾步,雙膝跪倒,道:“孩兒不孝,苦煞皇娘了!”說至此,不由放聲大哭。母子抱頭悲痛不已。只見狄妃已然下床來,跪倒塵埃,匍匐請罪。連六合王及陳林俱各跪倒在旁,哀哀相勸。母子傷感多時。天子又叩謝了狄妃,攙扶起來。復又拉住陳林的手,哭道:“若不虧你忠心爲國,焉有朕躬!”陳林已然說不出話來,惟有流淚謝恩而已。大家平身。仁宗又嚮太后說道:“皇娘如此受苦,孩兒枉爲天子,何以對滿朝文武?豈不得罪于天下乎?”說至此,又怨又憤。狄后在旁勸道:“聖上還朝降旨,即著郭槐、陳林一同前往開封府宣讀,包學士自有辦法。”這卻是包公之計,命李誥命奏明李太后的;太后告訴狄后,狄后纔奏的。當下仁宗準奏,又安慰了太后許多言語,然後駕轉回宮,立刻御筆草詔,密密封好,欽派郭槐、陳林往開封府宣讀。郭槐以爲必是加封包公,訢然同定陳林竟奔開封府而來。
且說包公自昨日伺候孃孃去後,遲不多時,包興便押空轎回來說:“狄后將太夫人留下,要多住幾日。小人押空轎回來。那裏賞了跟役人等二十兩銀子,賞了轎上二十吊錢。”包公點頭吩咐道:“明日五鼓,你到朝房打聽,要悄悄的。如有什麽事,急忙回來稟我知道。”包興領命。至次日黎明時便回來了。知道包公尚在臥室,連忙進內,在廊下輕輕咳嗽。包公便問:“你回來了?打聽有什麽事沒有?”包興稟道:“打聽得劉后夜間欠安,聖上立刻駕至仁壽宮請安。後來又傳旨,立刻親臨南清宮,說狄后孃孃也病了。大約此時聖駕還未還宮呢。”包公聽畢,說:“知道了。”包興退出。包公與夫人商議道:“這必是太后吐露真情,狄后設的機謀。”夫妻二人,暗暗懽喜。
纔用完早飯,忽報聖旨到了。包公忙換朝服,接入公堂之上。只見郭槐在前,陳林在後,手捧聖旨。郭槐自以爲是都堂,應宣讀聖旨。展開御封。包公山呼已畢,郭槐便唸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太監郭..”剛唸至此,他看見自己的名字,便不能嚮下唸了。旁邊陳林接過來,宣讀道:“今有太監郭槐謀逆不端,姦心叵測。先皇乏嗣,不思永祚之忠誠;太后懷胎,遽遭興妖之暗算。懷抱龍袱,不遵鳳詔,寇宮人之志可達天;離卻北闕,竟赴南清,陳總管之忠堪貫日。因淚痕生疑忌,將明朗朗初吐寶珠。立斃杖下;假詛咒,進讒言,把氣昂昂一點余忠替死梁間。致令堂堂國母,廿載沉冤,受盡了背井離鄉之苦。若非耿耿包卿一腔忠赤,焉得有還珠返壁之期。似此滅倫悖理,宜當嚴讅細推,按詔究出口供,依法剖其心腹。事關國典,理重君親。欽交開封府嚴加讅訊。”
包公口呼萬歲,立起身來,接聖旨,吩咐一聲:“拿下!”只見愣爺趙虎,竟奔了賢伴伴陳林,伸手就要去拿。包公連忙喝住:“大膽!還不退下!”趙爺發怔。還是王朝、馬漢將郭槐衣服冠履打去,提到當堂,嚮上跪倒。上面供奉聖旨。包公嚮左設了公座。旁邊設一側座,叫陳林坐了。當日,包公入了公位,嚮郭槐說道:“你快將已往之事,從實招來。”未識郭槐招與不招,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將郭槐拿下,喊了堂威,入了公座,旁邊又設了個側座,叫陳林坐了。包公便叫道:“郭槐,將當初陷害李后,怎生抵換太子,從實招來。”郭槐說:“大人何出此言?當初係李妃產生妖孽,先皇震怒,纔貶冷宮。焉有抵換之理呢?”陳林接著說道:“既沒有抵換,爲何叫寇承御抱出太子,用裙縧勒死,丢在金水橋下呢?”郭槐聞聽道:“陳總管,你爲何質證起喒家來?你我皆是進御之人,難道太后孃孃的性格,你是不知道的麽?倘然回來太后懿旨到來,只怕你也吃罪不起。”包公聞聽,微微冷笑道:“郭槐,你敢以劉后欺壓本閣麽?你不提劉后便罷,既已提出,說不得可要得罪了。”吩咐拉下去重責二十板。左右答應,一聲呐喊,將他翻倒在地,打了二十。只打得皮開肉綻,呲牙咧嘴,哀聲不絕。包公問道:“郭槐,你還不招認麽?”郭槐到了此時,豈不知事關重大,橫了心,再也不招,說道:“當日,原是李妃產生妖孽,自招愆尤,與我郭槐什麽相干。”包公道:“既無抵換之事,爲何又將寇承御處死?”郭槐道:“那是因寇珠頂撞了太后,太后方纔施刑。”陳林在旁又說道:“此話你又說差了。當初拷問寇承御,還是我掌刑杖。劉后緊緊迫問著他,將太子抱出置于何地?你如何說是頂撞呢?”郭槐聞聽,將雙眼一瞪,道:“既是你掌刑,生生是你下了毒手,將寇承御打的受刑不過,他纔觸階而死。爲何反來問我呢?”包公聞聽道:“好惡賊!竟敢如此的狡辯。”吩咐:“左右,與我拶起來。”左右又一聲喊,將郭槐雙手並齊,套上拶子,把繩往左右一分,只聞郭槐殺豬也似的喊起來。包公問道:“郭槐,你還不招認麽?”郭槐咬定牙根道:“沒有什麽招的呀!”見他汗似蒸籠,面目更色。包公吩咐卸刑。鬆放拶子時,郭槐又是哀聲不絕,神魂不定。只得暫且收監,明日再問。先叫陳林將今日讅問的情由,暫且復旨。
包公退堂,來至書室,便叫包興請公孫先生。不多時,公孫策來到。已知此事的底裏,參見包公已畢,在側坐了。包公道:“今日聖旨到來,宣讀之時,先生想來巳明白此事了。我也不用述說了。只是郭槐再不招認,我見拶他之時,頭上出汗,面目更改,恐有他變。此乃奉旨的欽犯,他又擱不住大刑,這便如何是好?故此,請了先生來,設想一個法子,只傷皮肉,不動筋骨,要叫他招承方好。”公孫策道:“待晚生思索了,畫成式樣,再爲呈閱。”說罷退出。來到自己房內,籌思多時。偶然想起,急忙提筆畫出,又擬了名兒,來到書房,回稟包公。包公接來一看,上面註明尺寸,仿彿大熨斗相似,卻不是平面,上面皆是垂珠圓頭釘兒,用鐵打就。臨用時,將炭燒紅,把犯人肉厚處燙炙,再也不能損傷筋骨,止于皮肉受傷而已。包公看了問道:“此刑可有名號?”公孫策道:“名曰‘杏花雨’,取其落紅點點之意。”包公笑道:“這樣惡刑,卻有這等雅名。先生真才人也。”即著公孫策立刻傳鐵匠打造。次日隔了一天,此刑業已打就。到了第三十日,包公便升堂,提讅郭槐。
且說郭槐在監牢之中,又是手疼,又是板瘡,呻吟不絕,飲食懶進。兩日光景,便覺形容憔悴。他心中卻暗自思道:“我如今在此三日,爲何太后懿旨還不見到來呢?”猛然又想起太后欠安,“想來此事尚未得知。我是咬定牙根,橫了心,再不招承。既無口供,包黑他也難以定案。只是聖上忽然間爲何想起此事來呢?真令人不解。”
正在犯想之際,忽然一提牢前來說道:“老爺升堂,請郭總管呢。”郭槐就知又要讅訊了,不覺的心內突突的亂跳,隨著差役上了公堂。只見紅焰焰的一盆炭火內裏燒著一物,卻不知是何作用,只得朝上跪倒。只聽包公問道:“郭槐,當初因何定計害了李后,用物抵換太子,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郭槐道:“實無此事,叫喒家從何招起?若果有此事,慢說遲滯這些年,管保早巳敗露了。望祈大人詳察。”包公聞聽,不由怒髮衝冠,將驚堂木一拍,道:“惡賊,你的奸謀業已敗露,連聖上皆知,尚敢推諉,其實可惡!”吩咐左右:“將他剝去衣服。”上來了四個差役,剝去衣服,露出脊背。左右二人把住,只見一人用個布帕連髮將頭按下去。那邊一人從火盆內攥起木把,拿起“杏花雨”,站在惡賊背後。只聽包公問道:“郭槐,你還不招麽?”郭槐橫了心,並不言語。包公吩咐:“用刑。”只見“杏花雨”往下一落,登時皮膚皆焦,臭味難聞。只疼得惡賊渾身亂抖,先前還有哀叫之聲,後來只剩得發喘了。包公見此光景,只得吩咐住刑,容他喘息再問。左右將他扶住,郭槐哪裏還掙扎得來呢,早巳癱在地下。包公便叫搭下去。公孫策早巳暗暗吩咐差役,叫搭在獄神廟內。
郭槐到了獄神廟,只見提牢手捧蓋碗笑容滿面,到跟前悄悄地說道:“太輔老爺,多有受驚了。小人無物可敬,覓得定痛丸藥一服,特備黃酒一杯,請太輔老爺用了,管保益氣安神。”郭槐見他勸慰慇懃,語言溫和,不由地接過來道:“生受你了。喒家倘有出頭之日,再不忘你便了。”提牢道:“老爺何出此言?如若離了開封,那時求太輔老爺略一伸手,小人便受賜多多矣。”一句話,奉承的惡賊滿心懽喜,將藥並酒服下,立時覺得心神俱安,便問道:“此酒尚有否?”提牢道:“有,有。多著呢。”便叫人急速送酒來。自己接過,仍叫那人退了,又恭恭敬敬地給惡賊斟上。郭槐見他如此光景,又精細,又週到,不勝懽喜。一邊飲酒,一邊問道:“你這幾日,可曾聽見朝中有什麽事情沒有呢?”提牢道:“沒有聽見什麽咧。聽見說太后欠安,因寇宮人作祟,如今痊癒了。聖上天天在仁壽宮請安。大約不過遲一二日,太后必然懿旨到來,那時太輔老爺必然無事,就是我們大人也不敢違背懿旨。”郭槐聽至此,心內暢然,連吃了幾杯。誰知前兩日肚內未曾吃飯,今日一連喝了幾碗空心酒,不覺的面赤心跳,二目朦朧,登時醉醺醺起來,有些前仰後閤。提牢見此光景,便將酒撤去,自己也就回避了。只落得惡賊一人踽踽涼涼,雖然多飲,心內卻牽掛此事,不能去懷,暗暗躊躇道:“方纔聽提牢說太后欠安,卻因寇宮人作祟,幸喜如今痊癒了。太后懿旨,不一日也就下來了。”又想:“寇宮人死得本來冤枉,難怪他作祟。”
正在胡思亂想,覺得一陣陣涼風習習,塵沙簌簌,落在窻欞之上。而且又在春暮之時,對此淒淒慘慘的光景。猛見前面似有人形,若近若遠,咿咿唔唔聲音。郭槐一見,不由的心中膽怯起來。纔要喚人,只見那人影兒來至面前說道:“郭槐,你不要害怕。奴非別人,乃寇承御,特來求太輔質對一言。昨日與太后已在森羅殿證明,太后說此事皆是太輔主裁,故此放太后回宮。並且查得太后與太輔尚有陽壽一紀,奴家不能久在幽冥,今日特來與太輔辯明當初之事,奴便超生去也。”郭槐聞聽,毛骨悚然。又見面前之人,披髮滿面血痕,已知是寇宮人顯魂,正對了方纔提牢之話,不由地答道:“寇宮人,真正委屈死你了。當初原是我與尤婆定計,用剝皮貍貓換出太子,陷害李后。你彼時並不知情,竟自含冤而死。如今我既有陽壽一紀,倘能出獄,我請高僧高道超度你便了。”又聽女鬼哭道:“郭太輔,你既有此好心,奴家感謝不盡。少時到了森羅殿,只要太輔將當初之事說明,奴家便得超生,何用僧道超度。若懺悔不至誠,反生罪孽。”
剛言至此,忽聽鬼語啾啾,出來了兩個小鬼,手執追命索牌,說:“閻羅天子升殿,立召郭槐的生魂,隨屈死的怨鬼前往質對。”說罷,拉了郭槐就走。惡賊到了此時,恍恍惚惚,不因不由跟著,彎彎曲曲來到一座殿上。只見黑淒淒,陰慘慘,也辨不出東南西北。忽聽小鬼說道:“跪下。”惡賊連忙跪倒。便聽叫道:“郭槐,你與劉后所作之事,冊籍業已註明。理應墮入輪回。奈你陽壽未終,必當回生陽世。惟有寇珠冤魂,地府不便收此遊蕩女鬼,你須將當初之事訴說明白,她便從此超生。事已如此,不可隱瞞了。”郭槐聞聽,連忙朝上叩頭。便將當初劉后圖謀正宮,用剝皮貍貓抵換太子,陷害了李妃的情由述說一遍。
忽見燈光明亮,上面坐著的正是包公。兩旁衙役羅列,真不亞如森羅殿一般。早有書吏將口供呈上,又有獄神廟內書吏一名,亦將郭槐與女鬼說的言語一並呈上。包公一同看了,吩咐拿下去,叫他畫供。惡賊到了此時無奈,已知落在圈套,只得把招畫了。你道女鬼是誰?乃是公孫策暗差耿春、鄭平,到勾欄院將妓女王三巧喚來。多虧公孫策諄諄教演,便假扮女鬼,套出真情。賞了她五十兩銀子,打發她回去了。此時,包公仍將郭槐寄監,派人好生看守,等次日五鼓上朝,奏明仁宗,將供招謹呈御覽。
仁宗袖了供招,朝散回宮,便往仁壽宮而來。見劉后昏沉之間,手舞足蹈,似有招架之態。猛然醒來,見天子立在面前,便道:“郭槐係先皇老臣,望皇兒格外赦宥。”仁宗聞聽,也不答言,從袖中將郭槐的供招嚮劉后前一擲。劉后見此光景,拿起一看,登時膽裂魂飛,氣堵咽喉。久病之人,如何禁得住罪犯天條?一嚇,竟自嗚呼哀哉了。仁宗吩咐,將劉后擡入偏殿,按妃禮殯殮了,草草奉移而已。傳旨即刻打掃宮院。
次日升殿,羣臣山呼已畢。聖上宣召包公,說道:“劉后已驚懼而亡,就著包卿代朕草詔,頒行天下,匡正國典。”從此黎民內外臣宰,方知國母太后姓李,卻不姓劉。當時聖上著欽天監揀了吉日,齋戒沐浴,告祭各廟,然後排了鑾輿,帶領合朝文武,親至南清宮迎請太后還宮。所有奉迎禮節儀注,不必細表。太后孃孃乘了御輦,狄后賢妃也乘了寶輿,跟隨入宮。仁宗天子請了太后之後,先行回鑾,在宮內伺候。此時王妃命婦,俱各入朝,排班迎接鳳駕。太后入宮,升座受賀巳畢,起身更衣。傳旨宣召龍圖閣大學士包拯之妻李氏夫人進宮。太后與狄后仍以姐妹之禮相見,重加賞賜。仁宗亦有酬報,不必細表。
外面衆臣朝賀已畢。天子傳旨將郭槐立剮。此時尤婆已死,照律戮屍。又傳旨,在仁壽宮壽山福海地面,丈量妥貼,左邊建寇宮人祠堂,名曰忠烈祠;右邊建秦鳳、余忠祠堂,名曰雙義祠。工竣親詣拈香。
一日老丞相王芑遞了一本,因年老力衰,情願告老休致。聖上憐念元老,仍賞食全俸,準其養老。即將包公加封爲首相。包公又奏明,公孫策與四勇士纍有參贊功績。仁宗于是封公孫策爲主簿,四勇士俱賞六品校尉,仍在開封府供職。又奉太后懿旨,封陳林爲都堂,范宗華爲承信郎。將破窰改爲廟宇,欽賜白銀千兩,香火地十頃,就叫范宗華爲廟官,春秋兩祭,永垂不朽。若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自陞爲首相,每日勤勞王事,不畏權奸,秉正條陳,聖上無有不允。就是滿朝文武,誰不欽仰。縱然素有仇隙之人,到了此時,也奈何他不得。
一日,包公朝罷,來到開封,進了書房,親自寫了一封書信,叫包興備厚禮一分,外帶銀三百兩,選了個能幹差役,前往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聘請南俠展熊飛;又寫了家信,一並前去。剛然去後,只見值班頭目嚮上跪倒:“啟上相爺,外面有男女二人,口稱冤枉,前來伸訴。”包公吩咐:“點鼓升堂。”立刻帶至堂上。包公見男女二人,皆有五旬年紀。先叫將婆子帶上來。婆子上前跪倒,訴說道:“婆子楊氏,丈夫姓黃,久已去世。有兩個女兒,長名金香,次名玉香。我這小女兒,原許與趙國盛之子爲妻,昨日他家娶去。婆子因女兒出嫁,未免傷心。及至去了之後,誰知我的大女兒卻不見了。婆子又忙到各處尋找,再也沒有,急得婆子要死。老爺想,婆子一生就仗著女兒。我寡婦失業的,原打算將來兩個女婿,有半子之分,可以照看寡婦。如今把個大女兒丢了,竟自不知去嚮。婆子又是急,又是傷心。正在啼哭之時,不想我們親家趙國盛找了我來,合我不依,說我把女兒抵換了。彼此分爭不清,故此前來求老爺替我們判斷判斷,找找我的女兒纔好。”包公聽罷,問道:“你家可有常來往的親眷沒有?楊氏道:“慢說親眷,就是街坊鄰舍,無事也是不常往來的。婆子孤苦得很呢。”說至此就哭起來了。
包公吩咐,把婆子帶下去,將趙國盛帶上來。趙國盛上前跪倒,訴道:“小人趙國盛,原與楊氏是親家。他有兩個女兒,大的醜陋,小的俊俏。小人與兒子定的是他小女兒,娶來一看,卻是他大女兒。因此急急趕到他家與他分爭,爲何抵換?不料楊氏他倒不依,說小人把他兩個女兒都娶去了,欺負他孀居寡婦了。因此到老爺臺前,求老爺剖斷剖斷。”包公問道:“趙國盛,你可認明是他大女兒麽?”趙國盛道:“怎麽認得不明呢?當初有我們親家在日,未作親時,他兩個女兒小人俱是見過的。大的極醜,小的甚俊。因小人愛他小女,纔與小人兒子定了親事。那個醜的,小人斷不要的。”包公聽罷,點了點頭,便叫:“你二人且自回去聽候傳訊。”
老爺退堂,來至書房,將此事揣度。包興倒過茶來,恭恭敬敬送至包公面前。只見包公坐在椅上,身體亂晃,兩眼發直,也不言語,也不接茶。包興見此光景,連忙放下茶杯,悄悄問道:“老爺怎麽了?”包公忽然將身子一挺,說道:“好血腥氣嚇!”往後便倒,昏迷不醒。包興急急扶著,口中亂叫:“老爺,老爺!”外面李纔等一齊進來,彼此攙扶,擡至牀榻之上。一時傳到裏面,李氏誥命聞聽,嚇得驚疑不止,連忙趕至書房看視。李纔等急回避。只見包公躺在床上,雙眉緊皺,二目難睜,四肢全然不動,一語也不發。夫人看畢,不知是何緣故。正在納悶,包興在窻外道:“啟上夫人,公孫主簿前來與老爺診脈。”夫人聞聽,只得帶領丫環回避。包興同著公孫先生來至書房榻前,公孫策細細搜求病源。診了左脈,連說:“無妨。”又診右脈,便道:“怪事。”包興在旁問道:“先生看相爺是何病癥?”公孫策道:“據我看來,相爺六脈平和,並無病癥。”又摸了摸頭上並心上,再聽氣息亦順,仿彿睡著的一般。包興將方纔的形景述說一遍。公孫策聞聽,更覺納悶,並斷不出病從何處起的,只得先叫包興進內安慰夫人一番,並稟明,須要啟奏。自己便寫了告病折子,來日五鼓上朝呈遞。
天子聞奏,欽派御醫到開封府診脈,也斷不出是何病癥。一時,太后也知道了,又派老伴伴陳林前來看視。此時開封府內外上下人等,也有求神問卜的,也有說偏方的。無奈包公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飲食不進,止于酣睡而已。幸虧公孫先生頗曉醫理,不時在書房診脈照料。至于包興、李才,更不消說了,晝夜環繞,不離左右。就是李氏誥命,一日也是要到書房幾次。惟有外面公孫策與四勇士,個個急得擦拳摩掌,短嘆長訏,竟自無法可施。
誰知一連就是五天,公孫策看包公脈息漸漸地微弱起來。大家不由得著急。獨包興與別人不同,他見老爺這般光景,因想當初罷職之時,曾在大相國寺得病,與此次相同,那時多虧了然和尚醫治,偏偏他又云遊去了。由此便想起當初,經了多少顛險,受了多少奔波,好容易熬到如此地步,不想舊病復發。竟自不能醫治。越想越愁,不由得淚流滿面。正在哭泣之際,只見前次派去常州的差役回來,言:“展熊飛並未在家。老僕說:‘我家官人若能早晚回來,必然急急的趕赴開封,決不負相爺大恩。’”又說:“家信也送到了,現有帶來的回信。老爺府上俱各平安。”差人說了許多的話,包興也止于出神點頭而已,把家信接過送進去了。信內無非是“平安”二字。
你道南俠那裏去了?他乃行義之人,浪跡萍蹤原無定嚮。自截了馱轎,將金玉仙送至觀音菴,與馬漢分別之後,他便朝遊名山,暮宿古廟。凡有不平之事,他不知又作了多少。每日閒遊,偶聞得人人傳說,處處講論,說當今國母原來姓李,卻不姓劉,多虧了包公訪查出來。現今包公入閣,拜了首相。當作一件新聞處處傳聞。南俠聽在耳內,心中暗暗懽喜,道:“我何不前往開封探望一番呢?”
一日午間,來至榆林鎮,上酒樓獨坐飲酒。正在舉杯要飲,忽見面前走過一個婦人來,年紀約有三旬上下,面黃肌瘦,憔悴形容,卻有幾分姿色。及至看她身上穿著,雖是麤布衣服,卻又極其乾淨。見她欲言不言,遲疑半晌,羞得面紅過耳,方纔說道:“奴家王氏,丈夫名叫胡成,現在三寶村居住。因年荒歲旱,家無生理。不想婆婆與丈夫俱各病倒,萬分出于無奈,故此小婦人出來抛頭露面,沿街乞化,望乞貴君子周濟一二。”說罷,深深萬福,不覺落下淚來。展爺見她說的可憐,一回手在兜肚中摸出半錠銀子,放在桌上,道:“既是如此,將此銀拿去,急急回家,贖帖藥餌。餘者作爲養病之資,不要沿街乞化了。”婦人見是一大半錠銀子,約有三兩多,卻不敢受,便道:“貴客方便,賜我幾文錢足矣。如此厚賜,小婦人實不敢領的。”展爺道:“豈有此理!”我施捨于你,你爲何拒而不納呢?這卻令人不解。”婦人道:“貴客有所不知。小婦人求乞,全是出于無奈。今一旦將此銀拿回家去,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時恐負貴客一番美意。”展爺聽罷,甚爲有理。誰知堂官在旁插言道:“你只管放心。這位既然施捨,你便拿回。若你婆婆丈夫嗔怪時,只管叫你丈夫前來見我,我便是個證見。難道你還不放心麽?”展爺連忙稱是,道:“你只管拿去罷,不必疑惑了。”婦人又嚮展爺深深萬福,拿起銀子下樓去了。跑堂又嚮展爺添酒要萊,也下樓去了。
不料那邊有一人,他見展爺給了那婦人半錠銀子,便微微地說笑。此人名喚季婁兒,爲人奸詐多端,是個不良之輩。他嚮展爺說道:“客官不當給這婦人許多銀子。他乃故意作生理的。前次有個人贈銀與她,後來被她丈夫訛詐,說調戲他女人了,逼索遮羞銀一百兩,方纔完事。如今客官給她銀兩,惟恐少時她丈夫又來要訛詐呢。”展爺聞聽,雖不介意,不由地心中輾轉道:“若依此人所說,天下人還敢有行善的麽?他要果真訛詐,我卻不怕他,惟恐別人就要入了他的騙局了。細細想來,似這樣人,也就好生可惡呢。也罷,我原是無事,何不到三寶村走走。若果有此事,將他處治一番,以戒下次。”想罷,吃了酒飯,付錢下樓。出門嚮人問明三寶村而來。相離不遠,見天色甚早,路旁有一道士觀,叫作通真觀。展爺便在此觀作了下處。因老道邢吉有事拜壇去,觀內衹有兩個小道士,名喚談明、談月,就在觀二門外西殿內住下。
天交初鼓,展爺換了夜行衣服,離了通真觀,來到三寶村胡成家內。早巳聽見婆子咳聲,男子恨怨,婦人啼哭,嘈嘈不休。忽聽婆子道:“若非有外心,何以有許多銀子呢?”男子接著說道:“母親不必說了,明日叫她娘家領回就是了。”並聽不見婦人折辯,惟有嗚嗚的哭泣而已。南俠聽至此,想起白日婦人在酒樓之言,卻有先見之明,嘆息不止。猛擡頭,忽見外有一人影,又聽得高聲說道:“既拿我的銀子,應了我的事,就該早些出來。如今既不出來,必須將銀子早早還我。”南俠聞聽,氣衝斗牛。趕出籬門,一伸手把那人揪住。仔細看時,卻是季婁兒。季婁兒害怕,哀告道:“大王爺饒命!”南俠也不答言,將他輕輕一提,扭至院內,也就高聲說道:“吾乃夜遊神是也。適遇日遊神,曾言午間有賢孝節婦,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樓上遇正直君子,憐念孝婦,贈銀半錠。誰知被姦人看見,頓起不良之心,夜間前來訛詐。吾神在此,豈容姦人陷害。且隨吾神到荒郊之外,免得連纍良善之家。”說罷,捉了季婁兒出籬門去了。胡家母子聽了,方知媳婦得銀之故,連忙安慰王氏一番,深感賢婦不提。
且說南俠將季婁兒提至曠野,拔劍斬訖。見斜刺裏有一蚰蜒小路,以爲從此可以奔至大路,信步行去。見面前一段高墻,細細看來,原來是通真觀的後閣,不由得滿心懽喜,自己暗暗道:“不想倒走近便了。我何不從後面而入,豈不省事?”將身子一縱,上了墻頭,翻身軀輕輕落在裏面,躡步悄足行來。偶見跨所內燈光閃灼,心中想道:“此時已交三鼓之半,爲何尚有燈光?我何不看看呢。”用手推門,卻是關閉,只得飛身上了墻頭。見人影照在窻上,仿彿小道士談月光景。忽又聽見婦人說道:“你我雖然定下此計,但不知我姐姐頂替去了,人家依與不依。”又聽得小道士說:“他縱然不依,自有我那岳母答復他,怕他怎的?你休要多慮,趁此美景良宵,且自同赴陽臺要緊。”說著,便立起身來。展爺聽到此處,心中暗道:“原來小道士作此暗昧之事,也就不是出家的道理了。且待明日,再作道理。”大凡夜行人,最忌的是採花,又忌的是聽。展爺剛轉身,忽又聽見婦人說道:“我問問你。你說龐太師暗害包公,此事到底是怎麽樣子?”展爺聽了此句,連忙縮腳側聽。只聽談月道:“你不知道,我師傅此法百發百中。現今在龐太師花園設壇,于今業已五日了,趕到七日,必然成功,那時得謝銀一千兩。我將此銀偷出,咱們遠走高飛,豈不是長久夫妻麽。”
展爺聽了,登時驚疑不止,連忙落下墻來。趕到前面殿內,束束包裹,並不換衣,也不告辭,竟奔汴梁城內而來。不過片時工夫,已至城下。見滿天星斗,聽了聽,正打四更。展爺無奈何,繞道護城河,來至城下,將包袱打開,把爬城索取出,依法安好,一步一步上得城來;將爬城索取下,上面安好,墜城而下。腳落實地,將索抖下,收入包袱內,背在肩上,直奔龐太師府而來。來至花園墻外,找了棵小樹,將包袱掛上,這纔跳進花園。只見高築法臺,點燭焚香,有一老道披著髮在上面作法。展爺暗暗步上高臺,在老道身後悄悄地抽出劍來。不知老道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邢吉正在作法,忽聽得腦後寒光一縷,急將身體一閃,已然看見展爺目光炯炯,煞氣騰騰,一道陽光直奔瓶上。所謂邪不侵正。只聽得拍的一聲響亮,將個瓶子炸爲兩半。老道見法術已破,不覺“啊呀”了一聲,栽下法臺。展爺恐他逃走,翻身趕下臺來。老道剛然爬起要跑,展爺抽後就是一腳。老道往前一撲,趴在地下。展爺即上前,從腦後手起劍落,已然身首異處。展爺斬了老道,從新上臺來細看,見桌上污血狼藉,當中有一個木頭人兒,連忙輕輕提出,低頭一看,見有圍桌,便扯了一塊將木頭人兒包裹好了,揣在懷內。下得臺來,提了人頭,竟奔書房而來。此時已有五鼓之半。
且說龐吉正與龐福在書房說道:“今日天明已是六日,明日便可成功。雖然報了殺子之仇,只是便宜他全屍而死。”剛說至此,只聽得咔嚓的一聲,把窻戶上大玻璃打破,擲進一個毛茸茸血淋琳的人頭來。龐吉猛然吃這一嚇,幾乎在椅子上栽倒。旁邊龐福嚇縮作一團。遲了半晌,並無動靜。龐賊主僕方纔裝著膽子,掌燈看時,卻是老道邢吉的首級。龐吉忽然省悟:這必是開封府暗遣能人前來破了法術,殺了老道。即叫龐福傳喚家人,四下裏搜尋,哪裏有個人影。只得叫人打掃了花園,埋了老道屍首,撤去法臺,忿忿悔恨而已。
且說南俠離了花園,來至墻外樹上,將包裹取下,拿了大衫披在身上,直奔開封。只見內外燈燭輝煌,俱是守護相爺。連忙叫人通報。公孫先生聞聽展爺到來,不勝懽喜,便同四勇士一並迎將出來。剛然見面,不及敘寒溫,展爺便道:“相爺身體欠安麽?”公孫先生詫異道:“吾兄何以知之?”展爺道:“且到裏面再爲細講。”大家拱手來至公所。將包裹放下,彼此遜座。獻茶已畢,公孫策便問展爺:“何以知道相爺染病?請道其詳。”南俠道:“說起來話長。衆位賢弟且看此物,便知分曉。”說罷,懷中掏出一物,連忙打開,卻是一塊圍桌片兒,裏面裹定一個木頭人兒。公孫策接來,與衆人在燈下仔細端詳,不解其故。公孫策又細細看出上面有字,仿彿是包公的名字與年庚,不覺失聲道:“啊呀!這是使的魘魔法兒罷!”展爺道:“還是老先生大才,猜得不錯。”衆人便問展爺,此物從何處得來。展爺纔待要說,只見包興從裏跑出來道:“相爺已然醒來,今已坐起,現在書房喝粥呢!派我出來,說與展義士一同來的。叫我來請進書房一見。不知展爺來也不曾?”大家聽了各各懽喜。原是燈下圍繞著看木頭人兒,包興未看見展爺,倒是展爺連忙站起,過來見了包興。包興只樂得心花開放,便道:“果然展爺來了。請罷,我們相爺在書房恭候呢。”
此時公孫先生同定展爺,立刻來至書房,參見包公。包公連忙讓座。展爺告坐,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公孫主簿在側首下位相陪。只聽包公道:“本閣屢得義士救護,何以酬報!即如今若非義士,我包某幾乎一命休矣。從今後,務望義士常在開封,扶助一二,庶不負渴想之誠。”展爺連說:“不敢,不敢。”公孫策在旁答道:“前次相爺曾差人到尊府去聘請,吾兄恰值公出未回,不料吾兄今日纔到。”展爺道:“小弟萍蹤無定,因聞得老爺拜了相,特來參賀。不想在通真觀聞得老爺得病原由,故此連夜趕來。果然老爺病體痊癒,在下方能略盡微忱。這也是相爺洪福所致。”包公與公孫策聞聽展爺之言,不甚明白,問:“通真觀在哪裏?如何在那裏聽得信呢?”展爺道:“通真觀離三寶莊不遠。”便將夜間在跨所聽見小道士與婦人的言語,因此急急趕到太師的花園,正見老道拜壇,瓶子炸了,將老道殺死,包了木人前來,滔滔不斷述說了一遍。包公聞聽,如夢方醒。公孫策在旁道:“如此說來,黃寡婦一案也就好辦了。”一句話提醒包公,說:“是呀。前次那婆子他說不見了女兒,莫非是小道士偷拐去了不成?”公孫策連忙稱是:“相爺所見不差。”復站起身來,將遞折子告病,聖上欽派陳林前來看視,並賞御醫診視,一並稟明。包公點頭道:“既如此,明日先生辦一本參奏的折子,一來恭請聖安,銷假謝恩;二來參龐太師善用魘魔妖法,暗中謀害大臣,即以木人並殺死的老道邢吉爲證。我于後日五鼓上朝呈遞。”包公吩咐已畢,公孫策連忙稱是。只見展爺起身告辭,因老爺初愈,惟恐勞了神思。包公便叫公孫策好生款待。二人作別,離了書房。
此時天已黎明,包公略爲歇息,自有包興、李纔二人伺候。外面公所內,展爺與公孫先生、王、馬、張、趙等各敘闊別之情。展爺又將得聞相爺欠安的情由,述說一遍。大家聞聽,方纔省悟,不勝懽喜。雖然熬了幾夜未能安眠,到了此時,各各精神煥發,把乏困俱各忘在九霄雲外了。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再不能錯的。彼此正在交談,只見伴當人等安放杯筷,擺上酒餚,極其豐盛。卻是四勇士與展爺見包公之時,便吩咐廚房趕辦肴饌,與展爺接風撣塵,彼此大家慶賀。因這些日子相爺欠安,鬧得上下沸騰,各各愁悶焦躁,誰還拿飯當事呢,不過是喝幾杯悶酒而已。今日這一暢快,真是非常之樂。換盞傳杯,高談闊論。說到快活之時,投機之處,不由得哈哈大笑,懽呼振耳。惟有四爺趙虎比別人尤其放肆,杯杯淨,盞盞乾,樂得他手舞足蹈,未免醜態畢露。
包興忽然從外面進來,大家彼此讓座。包興滿面笑容道:“我奉相爺之命,出來派差,抽空特來敬展爺一二杯。”展爺忙道:“豈敢,豈敢。適纔酒已過量,斷難從命。”包興那裏肯依。趙虎在旁攛掇,定要叫展爺立飲三杯。還是王朝分解,叫包興滿滿斟上了一盞敬展爺。展爺連忙接過,一飲而盡。大家又讓包興坐下。包興道:“我是不得空兒的,還要復命相爺。”公孫策問道:“此時相爺又派出什麽差使呢?”包興道:“相爺方纔睡醒,喝了粥,吃了點心,便立刻出簽,叫往通真觀捉拿談明、談月和那婦人,並傳黃寡婦、趙國盛一齊到案。大約傳到就要升堂辦事。可見相爺爲國爲民,時刻在念,真不愧首相之位,實乃國家之大幸也。”包興告辭,上書房回話去了。這裏衆人聽見相爺升堂,大家不敢多飲,惟有趙虎已經醉了。連忙用飯已畢,公孫策便約了展爺來至自己屋內,一邊說話,一邊打算參奏的折底。
此時已將談明、談月並金香、玉香以及黃寡婦、趙國盛俱各傳到。包公立刻升堂。喊了堂,入了座,便吩咐先帶談明。即將談明帶上堂來,雙膝跪倒。見他有三旬以上,形容枯瘦,舉止端詳,不象個做惡之人。包公問道:“你就是叫談明的麽?快將所做之事報上來。”談明嚮上叩頭道:“小道士談明,師傅邢吉,在通真觀內出家。當初原是我師徒二人,我師傅邢吉每每行些暗昧之事,是小道時常諫勸,不但不肯聽勸,反加責處,因此小道憂思成病。不料後來小道有一族弟,他來看視小道。因他賭博蓄娼,無所不爲,鬧的甚爲狼狽,原是探病爲由前來借貸。小道如何肯理他呢?他便哀求啼哭。誰知被師傅邢吉聽見,將他叫去,不知怎麽,三言兩語也出了家了。登時換了衣服鞋襪,起名叫作談月。啊呀,老爺呀!自談月到了廟中,我師傅如虎生翼。他二人做的不尲不尬之事,難以盡言。後來我師傅被龐太師請去,卻是談月跟隨,小道在廟看守。忽見一日夜間,有人敲門,小道連忙開了山門一看,只見談月帶了個少年小道士一同進來。小道以爲是同道。不然,又不知是他師徒行的什麽鬼祟,小道也不敢管,關了山門,便自睡了。至次日,小道因談月帶了同道之人,也應當見禮。小道便到跨所,進去一看,就把小道嚇慌了。誰知不是道士,卻是個少年女子,在那裏梳頭呢。小道纔要抽身,卻見談月小解回來,便道:‘師兄既已看見,我也不必隱瞞。此女乃是我暗裏帶來,無事便罷,如要有事,自有我一人承當。惟求師兄不要聲張就是了。’老爺想,小道素來受他的挾制,他如此說,小道還能管他麽?只得諾諾退去,求其不加害于我便是萬幸了。自那日爲始,他每日又到龐太師府中去,他便將跨所封鎖。回來時,便同那女子吃喝耍笑。不想今日他剛要走,就被老爺這裏去了多人將我等拿獲。這便是實在事跡,小道敢作證見,再不敢撒謊的。”老爺聽罷,暗暗點頭道:“看此道不是作惡之人,果然不出所料。”便吩咐帶在一旁,便帶談月。
只見談月上堂跪倒。老爺留神細看,見他約有二旬年歲,生的甚是俏麗,兩個眼睛滴溜嘟嚕的亂轉,已露出是個不良之輩了。又見他滿身華裳,更不是出家的形景。老爺將驚堂木一拍,道:“姦人婦女,私行拐帶,這也是你出家人做的麽?講!”談月纔待開言,只見談明在旁厲聲道:“談月,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你可要從實招上去。我方纔將你所作所爲,俱各稟明了。”一句話把個談月噎的倒抽了一口氣。只得據實招道:“小道談月,因從那黃寡婦門口經過,只見有兩個女子,一個極醜,一個很俊,小道便留心。後來一來二去,漸漸地熟識。每日見那女子門前站立,彼此有眷戀之心,便暗定私約,悄從後門出入。不想被黃寡婦撞見,是小道多用金帛買囑黃寡婦,便應允了。誰知後來趙家要迎娶,黃寡婦著了急了,便定了計策。就那日迎娶的夜裏,趁著忙亂之際,小道算是俗家的親戚,便將玉香改妝,私行逃走。彼時已與金香說明。他原是長得醜陋,無人聘娶,莫若頂替去了。到了那裏,生米已成熟飯了,他也就反悔不來了。心想是個巧宗兒,誰知今日犯在當官。”說罷往上磕頭。包公問道:“你用多少銀子買囑了黃寡婦?”談月道:“紋銀三百兩。”包公問道:“你一個小道士,那裏有許多銀子呢?”談月道:“是偷我師傅的。”包公道:“你師傅哪裏有許多銀子呢?”談月道:“我師傅原有魘魔神法,百發百中。若要害人,只用桃木做個人兒,上面寫著名姓年庚,用污血裝在瓶內。我師傅作起法來,只消七日,那人便氣絕身亡。只因老包..”說至此,自己連忙啐了一口,“呸!呸!只因老爺有殺龐太師之子之仇,龐太師懷恨在心,將我師傅請去。言明做成此事,謝銀一千五百兩。我師傅先要五百兩,下欠一千兩,等候事成再給。”包公聽罷,便道:“怪不得你還要偷你師傅一千兩,與玉香遠走高飛;作長久夫妻呢!這就是了。”談月聽了此言,吃驚不小:“此話是我與玉香說的,老爺如何知道呢?必是被談明悄悄聽去了。”他哪裏知道,暗地裏有個展爺與他泄了底呢。先將他二人帶將下去,吩咐帶黃寡婦母女上堂。不知如何讅辦,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讅明談月,吩咐將黃寡婦母女三人帶上來。只見金香果然醜陋不堪,玉香雖則俏麗,甚是妖淫。包公便問黃寡婦:“你受了談月三百兩在于何處?”黃寡婦已知談月招承,只得吐實稟道:“現藏在家中櫃底內。”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賍。將他母女每人拶了一拶,發在教坊司。母爲虔婆,闇合了貪財賣奸之意;女爲娼妓,又遂了倚門賣俏之心。金香自慚貌陋,無人聘娶,情願身入空門爲尼。賍銀起到,賞了趙國盛銀五十兩,著他另行擇娶。談明素行謹慎,即著他在通真觀爲觀主。談月定了個邊遠充軍,候參奏下來,質對明白再行起解。讅判已明,包公退堂來至書房。此時公孫先生已將折底辦妥,請示。包公看了,又將談月的口供敘上了幾句,方叫公孫策繕寫,預備明日五鼓參奏。
至次日,天子臨軒。包公出班,俯伏金階。仁宗一見包公,滿心懽喜,便知他病體痊癒,急速宣上殿來。包公先謝了恩,然後將折子高捧,謹呈御覽。聖上看畢,又有桃木人兒等作證,不覺心中輾轉道:“怪道包卿得病,不知從何而起,原來暗中有人陷害。”又一轉想:“龐吉,你乃堂堂國戚,如何行此小人暗昧之事?豈有此理!”想至此,即將龐吉宣上殿來。仁宗便將參折擲下。龐吉見龍顏帶怒,連忙捧讀,不由得面目更色,雙膝跪倒,惟有頫首伏罪而已。聖上痛加申飭。念他是椒房之戚,著從寬罰俸三年。天子又安慰了包公一番。立時叫龐吉當面與包公賠罪。龐賊遵旨,不敢違背,只得嚮包公跟前謝過。包公亦知他是國戚,皇上眷顧,而且又將他罰俸,也就罷了。此事幸虧和事的天子,纔化爲烏有。二人從新謝了恩。大家朝散,天子還宮。
包公五六日未能上朝,便在內閣料理這幾日公事。只見聖上親派內輔出來宣旨道:“聖上在脩文殿宣召包公。”包公聞聽,即隨內輔進內,來至脩文殿,朝了聖駕。天子賜座。包公謝恩。天子便問道:“卿六日未朝,朕如失股肱,不勝鬱悶。今日見了卿家,纔覺暢然。”包公奏道:“臣猝疾遘然,有勞聖慮,臣何以克當。”天子又問道:“卿參折上,義士展昭,不知他是何如人?”包公奏道:“此人是個俠士。臣屢蒙此人救護。”便說:“當初趕考時路過金龍寺,遇兇僧陷害,多虧了展昭將臣救出;後來奉旨陳州放賑,路過天昌鎮擒拿刺客項福,也是此人;即如前日在龐吉花園破了妖魔,也是此人。”天子聞聽,龍顏大悅,道:“如此說來,此人不獨與卿有恩,他的武藝竟是超羣的了。”包公奏道:“若論展昭武藝,他有三絕:第一,劍法精奧,第二十,袖箭百發百中,第三十,他的縱躍法,真有飛簷走壁之能。”天子聽至此,不覺鼓掌大笑道:“朕久已要選武藝超羣的,未得其人。今聽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此人可現在否?”包公奏道:“此人現在臣的衙內。”天子道:“既如此,明日卿家將此人帶領入朝。朕親往耀武樓試藝。”包公遵旨,叩辭聖駕,出了脩文殿,又來到內閣。料理官事已畢,乘轎回到開封,至公堂落轎,復將官事料理一番。退堂,進了書房。包興遞茶。包公叫:“請展爺。”
不多時,展爺來至書房。包公便將今日聖上旨意一一述說。“明早就要隨本閣入朝,參見聖駕。”展爺到了此時雖不願意,無奈包公已遵旨,只得謙虛了幾句:“惟恐藝不驚人,反要辜負了相爺一番美意。”彼此又敘談了多少時,方纔辭了包相,來到公所之內。此時,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已知道展爺明日引見,一個個見了,未免就要道喜。大家又聚飲一番。
至次日五鼓,包公乘轎,展爺乘馬,一同入朝伺候。駕幸耀武樓,合朝文武扈從。天子來至耀武樓,升了寶座。包公便將展昭帶往丹墀,跪倒參駕。聖上見他有三旬以內年紀,氣宇不凡,舉止合宜,龍心大悅。略問了問家鄉籍貫,展昭一一奏對,甚是明晰。天子便叫他舞劍,展爺謝恩下了丹墀,早有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各暗暗跟來,將寶劍遞過。展爺抱在懷中,步上丹墀,朝上叩了頭。將袍襟略爲掖了一掖,先有個開門式,只見光閃閃,冷森森,一縷銀光,翻騰上下。起初時,身隨劍轉,還可以注目留神;到後來,竟使人眼花繚亂。其中的削砍劈剁、勾挑撥刺,無一不精。合朝文武以及丹墀之下衆人,無不暗暗喝綵。惟有四勇士更爲關心,仰首翹望,捏著一把汗,在那裏替他用力。見他舞到妙處,不由的甘心珮服:“真不愧南俠二字!”展爺這裏施展平生學藝,著著用意,處處留心。將劍舞完,仍是懷中抱月的架式收住,復又朝上磕頭。見他面不更色,氣不發喘。
天子大樂,便問包公道:“真好劍法,怨不得卿家誇獎,他的袖箭又如何試法發?”包公奏道:“展昭曾言,夜間能打滅香頭之火。如今白晝,只好用較射的木牌,上麪糊上白紙,聖上隨意點上三個朱點,試他的袖箭。不知聖意若何?”天子道:“甚合朕意。”誰知包公早巳吩咐預備下了,自有執事人員將木牌拿來。天子騐看,上麪糊定白紙,連個黑星皺紋一概沒有,由不得提起朱筆,隨意點了三個大點,叫執事人員隨展昭去,該立于何處任他自便。因袖箭乃自己練就的步數,遠近與別人的兵刃不同。展昭深體聖意,隨執事人員下了丹墀,斜行約二三十步遠近,估量聖上必看得見,方叫人把木牌立穩。左右俱各退後。展昭又在木牌之前,對著耀武樓遙拜。拜畢立起身來,看準紅點,翻身竟奔耀武樓跑來。約有二十步,只見他將左手一揚,右手便遞將出去,只聽木牌上啪的一聲;他便立住腳,正對了木牌,又是一揚手,只聽那邊木牌上又是一聲;展爺此時卻改了一個臥虎勢,將腰一躬,脖項一扭,從胳肢窩內將右手往外一推,只聽得啪,將木牌打得亂晃。展爺一伏身,來到丹墀之下,望上叩頭。此時,已有人將木牌拿來,請聖上騐看。見三枝八寸長短的袖箭,俱各釘在朱紅點上,惟有末一枝已將木牌釘透。天子看了,甚覺罕然,連聲稱道:“真絕技也!”
包公又奏:“啟上吾主,展昭第三十技乃縱躍法,非登高不可。須脫去長衣,方能靈便。就叫他上對面五間高閣,我主可以登樓一望,看得始能真切。”天子道:“卿言甚是。”聖上起身,剛登胡梯,便傳旨:“所有大臣,俱各隨朕登樓,餘者俱在樓下。”便有隨侍內監回身傳了聖旨。包公領班,慢慢登了高樓。天子憑欄入座,衆臣環立左右。展昭此時已將袍服脫卻,扎縛停當。四爺趙虎不知從何處煖了一盃酒來,說道:“大哥且飲一杯,助助興,提提氣。”展爺道:“多謝賢弟費心。”接過一飲而盡。趙爺還要斟時,見展爺已走出數步。愣爺卻自己悄悄的飲了三杯,過來蹺著腳兒,往對面閣上觀看。
單說展昭到了閣下,轉身又嚮耀武樓上叩拜。立起來,他便在平地上鷺伏鶴行,徘徊了幾步。忽見他身體一縮,腰背一躬,嗖的一聲,猶如雲中飛燕一般,早巳輕輕落在高閣之上。這邊天子驚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眨眼間就上了高閣呢?”衆臣宰齊聲誇贊。此時展爺顯弄本領,走到高閣柱下,雙手將柱一摟,身體一飄,兩腿一飛,“嗤、嗤、嗤、嗤”順柱倒爬而上。到了柁頭,用左手把住,左腿盤在柱上,將虎體一挺,右手一揚,做了個探海勢。天子看了,連聲贊好。羣臣以及樓下人等,無不喝綵。又見他右手抓住椽頭,滴溜溜身體一轉,把衆人嚇了一跳。他卻轉過左手,抓住椽頭,腳尖兒登定檁方,上面兩手倒把,下面兩腳攏步,由東邊躥到西邊,由西邊又躥到東邊。躥來躥去,躥到中間,忽然把雙腳一拳,用了個捲身勢往上一翻,腳跟蹬定瓦隴,平平的將身子翻上房去。天子看至此,不由失聲道:“奇哉!奇哉!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朕的御貓一般。”誰知展爺在高處業已聽見,便就在房上聖上叩頭。衆人又是懽喜,又替他害怕。只因聖上金口說了“御貓”二字,南俠從此就得了這個綽號,人人稱他爲御貓。此號一傳不大緊要,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漢,人人奇材,個個豪傑。也是大宋洪福齊天,若非這些異人出世,如何平定襄陽的大事。後文慢表。
當下仁宗天子親試了展昭的三藝,當日駕轉還宮,立刻傳旨:“展昭爲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就在開封府供職。”包公帶領展昭望闕叩頭謝恩。諸事已畢,回轉府中。包公進了書房,立刻叫包興備了四品武職服色送與展爺。展爺連忙穿起,隨著包興來到書房,與包公行禮。包公那裏肯受,遜讓多時,只受了半禮。展爺又叫包興進內,在夫人跟前代言,就說展昭與夫人磕頭。包興去了多時,回來說道:“夫人說,老爺屢蒙展老爺救護,實實感謝不盡,日後還要求展老爺時時幫助相爺。給展老爺道喜,禮是不敢當的。”展爺恭恭敬敬連連稱是。包公又告訴他:“明早俱公服上朝,本閣替你代奏謝恩。”展爺謝道:“卑職謹依鈞命。”說罷退出,來到公所。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各上前道喜,彼此遜讓一番,大家入座。不多時,擺上豐盛酒餚,這是衆人與展爺賀喜的。公孫策爲首,便要安席敬酒。展爺那裏肯依,便道:“你我皆知己弟兄,若如此,便是拿我當外人看了。”大家見展爺如此,公議共敬三杯。展爺領了,謝過衆人,彼此就座。飲酒之間,又提起今日試藝,大家贊不絕口。展爺再三謙遜,毫無自滿之意,大家更爲珮服。
正在飲酒之際,只見包興進來,大家讓座。包興道:“實實不能相陪。相爺叫我來請公孫先生來了。”衆人便問何事,包興道:“方纔老爺進內吃了飯,出來便到書房叫請公孫先生,不知爲著何事。”公孫策暫嚮衆人告辭,同包興進內往書房去了。這裏衆人納悶,再也忖度不出是爲什麽事來。不多會兒,只見公孫策出來。大家便問:“相爺呼喚,有何臺諭?”公孫策道:“不爲別的,一來給展大哥辦理謝恩折子,二來爲前在脩文殿召見之時,聖上說了一句幾天沒見喒家相爺,如失股肱。相爺因想起國家總以選拔人才爲要。況有太后入宮大慶之典禮,宜加一科,爲國求賢。叫我打個條陳折底兒,請開恩科。”展爺道:“這也是一件極好的事。既如此,咱們吃飯罷,不可耽擱了賢弟正事。”公孫策道:“一個折底也甚容易,何必太忙。”展爺道:“雖則如此,相爺既然吩咐,想來必是等著看呢。你我朝夕聚首,何爭此一刻呢?”公孫策聽展爺說得有理,只得要飯來。大家用畢,離席散坐吃茶。公孫先生得便來到自己屋內,略爲思索,提筆一揮而就。交包興請示相爺看過,即立刻繕寫清楚,預備明日呈遞。
至次日五鼓,包公帶領展爺到了朝房,伺候謝恩。衆人見了展爺,無不悄悄議論誇贊。又見展爺穿著簇新的四品武職服色,越顯得氣宇昂昂,威風凜凜,真令人羨慕之中可畏可親。及至聖上升殿,展爺謝過恩後,包公便將加恩科的本章遞上。天子看了甚喜,硃批依議,發到內閣,立刻出抄頒行各省。所有各處,文書一下,人人皆知。不識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恩科文書行至湖廣,便驚動了一個飽學之人。你道此人姓甚名誰?他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蓮。孩兒金哥,年方七歲。一家三口度日。他雖是飽學名士,卻是一介寒儒,家道艱難,止于糊口。一日會文回來,長訏短嘆,悶悶不樂。白氏一見,不知丈夫爲著何事,或者與人合了氣了,便嚮前問道:“相公,今日會文回來,爲何不悅呢?”范生道:“孃子有所不知。今日與同窻會文,卻未作課,見他們一個個裝束行李,張羅起身。我便問他,如此的忙迫,要往哪裏去?同窻朋友道:‘怎麽?范兄你還不知道麽?如今聖上額外曠典,加了恩科,文書早巳行到本省。我們尚要前去赴考,何況范兄呢?范兄若到京時,必是鰲頭獨佔了。’是我聽了此言,不覺掃興而歸。孃子,你看家中一貧如洗,我學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說罷,不覺長嘆了一聲。白氏道:“相公,原來如此。據妾身想來,此事也是徒愁無益。妾身亦久有此意。我自別了母親,今已數年之久,原打算相公進京赴考時,妾身意慾同相公一同起身,一來相公赴考,二來妾身亦可順便探望母親。無奈事不遂心,家道艱難,也只好置之度外罷了。”白氏又勸慰了丈夫許多言語。范生一想,原是徒愁無益之事,也就只好丢開。
至次日清晨,正在梳洗,忽聽有人叩門。范生連忙出去,開門一看,卻是個知己的老朋友劉洪義,不勝懽喜。二人擕手進了茅屋。因劉洪義是個年老之人,而且爲人忠梗,素來白氏孃子俱不回避的,便上前與伯伯見禮。金哥亦來拜揖。劉老者好生懽喜。遜坐烹茶。劉老者道:“我今來特爲一事,與賢弟商議。當今額外曠典,加了恩科。賢弟可知道麽?”范生道:“昨日會文去方知。”劉老者道:“賢弟既已知道,可有什麽打算呢?”范生嘆道:“別人可瞞,似老兄跟前,小弟焉敢撒謊。兄看室如懸盤,叫小弟如之奈何?”說罷,不覺慘然。劉老一見便道:“賢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費用須得多少呢?”范生道:“此事說來,尤其叫人爲難。”便將昨日白氏欲要順便探母的話,說了一遍。劉老聞聽,連連點頭:“人生莫大于孝,這也是該當的。如此算來,約用幾何?”范生答道:“昨日小弟細細盤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兩。一時如何措辦得來呢?也只好丢開罷了。”劉老聞聽,沉吟了半晌,道:“既如此,待我與你籌畫籌畫去。倘得事成,豈不是件好事呢。”范生連連稱謝。劉老者立起身來要走,范生斷不肯放,是必留下吃飯。劉老者道:“吃飯是小事,惟恐耽誤了正事。容我早早回去,張羅張羅事情要緊。”范生便不緊留,送出柴門。分別時,劉老者道:“就是明日罷,賢弟務必在家中聽我的信息。”說罷,執手,揚長而去。范生送了劉老者回來,心中又是懽喜,又是浩嘆:懽喜的是,事有湊巧;浩嘆的是,自己艱難,卻又贅纍朋友。又與白氏孃子望空撲影的盤算了一回。
到了次日,范生如坐針氈一般,坐立不安,時刻盼望。好容易天將交午,只聽有人叩門。范生忙將門開了。只見劉老者拉著一頭黑驢,滿面是汗,喘訏訏的進來,說道:“好黑驢,許久不騎它,它就鬧起手來了。一路上纍得老漢通身是汗。”說著話,一同到屋內坐下,說道:“幸喜事已成就,竟是賢弟的機遇。”一邊說著,將驢上的錢帶兒從外面拿下來,放在屋內桌上,掏出兩封銀子,又放在床上,說道:“這是一百兩銀子。賢弟與弟婦帶領姪兒可以進京了。”范生此時真是喜出望外,便道:“如何用得了這許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借來?望乞明白指示。”劉老者笑道:“賢弟不必多慮。此銀也是我相好借來的,並無利息;縱有利息,有我一面承管。再者銀子雖多,賢弟只管拿去。俗語說的好:‘窮家富路。’我又說句不吉祥的話兒,倘若賢弟落了孫山,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跋涉。到了明年,又是正科,豈不省事?總是富餘些好。”范生聽了此言有理,知道劉老爲人豪爽,也不致謝,惟有銘感而已。劉老又道:“賢弟起身,應用何物,亦當辦理。”范生道:“如今有了銀子,便好辦了。”劉老者道:“既如此,賢弟便計慮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你上街辦理行裝。明日極好的黃道日期,就要起身了。”范生便同劉老者牽了黑驢,出柴門,竟奔街市制辦行裝。白氏在家中,亦收拾起身之物。
到了晚間,劉老與范生回來,一同收拾行李,直鬧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的家夥以及房屋,俱托劉老者照管。劉老者上了年紀之人,如何睡得著。范生又惦念著明日行路,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閒談。劉老者便囑咐了多少言語,范生一一謹記。
剛到黎明,車子便來。急將行李裝好。白氏拜別了劉伯伯,不覺淚下。母子二人上車。劉老者便道:“賢弟,我有一言奉告。”指著黑驢道:“此驢乃我蓄養多年,因它是個孤蹄,恐妨主人。我今將此驢奉送賢弟,遇便將它賣了,另買一頭騎上京去便了。”范生道:“既蒙兄賜,不敢推辭。賣是斷斷不賣的。人生窮通有命,顯晦因時,皆有定數,豈在一畜。未聞有畜類而能妨人者,兄勿多疑。”劉老聽了懽喜道:“吾弟真達人也。”范生拉了黑驢出柴門,二人把握,難割難捨,不忍分離。范生哭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還是劉老者硬著心腸道:“賢弟,請乘騎。恕我不遠送了。”說罷,竟自進了柴門。范生只得含悲去了。這裏劉老者封鎖門戶,照看房屋,這且不表。
單言范生一路赴京,無非是曉行夜宿,饑餐渴飲,卻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找了住所,安頓家小,范生就要到萬全山尋找岳母去。倒是白氏攔住道:“相公,不必太忙。原爲的是科場而來,莫若場後諸事已畢,再去不遲。一來別了數年,到了那裏,未免有許多應酬,又要分心。目下且養心神,候場務完了,我母子與你同去。二來相別許久,何爭此一時呢?”范生聽白氏說的有理,只得且料理科考,投文投卷。
到場期已近,卻是奉旨欽派包公首相的主考,真是至正無私,諸弊全消。范生三場完竣,甚是得意。因想:“妻子同來,原爲探望岳母。場前賢妻體諒于我,恐我分心勞神,遲到至今,我若不體諒賢妻,他母女分別數載之久,今離咫尺,不能使他母女相逢,豈不顯得我過于情薄了麽?”于是備上黑驢,覓了車輛,言明送至萬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鎖了寓所的門,一直竟奔萬全山而來。
到了萬全山,將車輛打發回去,便同妻子入山尋找。白氏娘家以爲來到便可以找著,誰知問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煩躁起來,後悔不該將車打發回去。原打算既到了萬全山,總然再有幾里路程,叫妻子乘驢抱了孩兒,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卻如何料的到,竟會找不著呢?因此,便叫妻子帶同孩兒在一塊青石之上歇息,將黑驢放青啃草,自己便放開腳步一直出了東山口,逢人便問,並無有一個知道白家的。心中好生氣悶,又惦念著妻子,更搭著兩腿酸疼,只得慢慢踱將回來。及至來到青石之處,白氏孃子與金哥俱各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只急得眼似鸞鈴,四下張望,哪裏有個人兒呢。到了此時,不覺高聲呼喚。聲音響處,山鳴谷應,卻有誰來答應?喚夠多時,聲啞口乾,也就沒有勁了。他就坐在石上放聲大哭。
正在悲恐之際,只見那邊來個年老的樵人,連忙上前問道:“老丈,你可曾見有一婦人帶領個孩兒麽?”樵人道:“見可見個婦人,並沒有小孩子。”范生即問道:“這婦人在哪裏?”樵人搖首道:“說起來兇的狠呢!足下你不曉得,離此山五里遠,有一村名喚獨虎莊。莊中有個威烈侯,名叫葛登雲。此人兇悍非常,搶掠民間婦女。方纔見他射獵回來,見馬上馱一個啼哭的婦人,竟奔他莊內去了。”范生聞聽,忙忙問道:“此莊在山下何方?”樵人道:“就在東南方。你看那邊遠遠一叢樹林,那裏就是。”范生聽了一看,也不作別,竟飛跑下山,投莊中去了。
你道金哥爲何不見?只因葛登雲帶了一羣豪奴,進山搜尋野獸,不想從深草叢中趕起一隻猛虎。虎見人多,各執兵刃,不敢揚威,便跑下山來。恰恰從青石經過,就一張口把金哥銜去,就將白氏嚇得昏暈過去。正遇葛登雲趕下虎來,一見這白氏,他便令人馱在馬上回莊去了。那虎往西去了,連越兩小峰。不防那邊樹上名一樵夫正在伐柯,忽見猛虎銜一小孩,也是急中見識,將手中板斧照定虎頭抛擊下去,正打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擊中,將腰一塌,口一張,便將小兒落在塵埃。樵夫見虎受傷,便跳下樹來,手急眼快,拉起扁擔,照著虎的後胯就是一下,力量不小。只聽吼地一聲,那虎躥過嶺去。
樵夫忙將小兒扶起,抱在懷中。見他還有氣息,看了看,雖有傷痕,卻不甚重,呼喚多時,漸漸地蘇醒過來,不由的滿心懽喜。又恐再遇野獸,不是當耍的,急急摟定小兒,先尋著板斧,掖在腰間,然後提扁擔步下山來,一直竟奔西南,進了八寶村。走不多會,到了自己門首,便呼道:“母親開門。孩兒回來了。”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來,將門開放,不覺失聲道:“啊呀!你從何處抱了個小兒回來?”樵夫道:“母親,且到裏面再爲細述。”婆婆接過扁擔,開了門戶。樵夫進屋,將小兒輕輕放在床上,自己拔去板斧,嚮婆婆道:“母親,可有熱水,取些來!”婆婆連忙拿過一盞。樵夫將小兒扶起,叫他喝了點熱水,方纔轉過氣來,“啊呀”一聲道:“嚇死我了!”此時,那婆婆亦來看視。見他雖有塵垢,卻是眉清目秀,心中疼愛的不知要怎麽樣纔好。樵夫便將從虎口救出之話,說了一回。那婆婆聽了,又不勝驚駭,便撫摩著小兒道:“你是虎口餘生,將來造化不小,富貴綿長。休要害怕,慢慢地將家鄉住處告訴于我。”小兒道:“我姓范,名叫金哥,年方七歲。”婆婆見他說話明白,又問他:“可有父母沒有?”金哥道:“父母俱在。父名仲禹,母親白氏。”婆婆聽了,不覺詫異道:“你家住哪裏?”金哥道:“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安善村居住。”婆婆聽了,連忙問道:“你母親莫非乳名叫玉蓮麽?”金哥道:“正是。”婆婆聞聽,將金哥一摟道;“啊呀!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說罷,就哭起來了。金哥怔了,不知爲何。旁邊樵夫道:“我告訴你,你不必發怔。我叫白雄,方纔提的玉蓮,乃是我的同胞姐姐。這婆婆便是我的母親。”金哥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母舅,她是我的外祖母了。”說罷,將小手兒把婆婆一摟,也就痛哭起來。要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金哥認了母舅,與外祖母摟著痛哭。白雄含淚勸慰多時,方纔住聲。白老安人道:“既是你父母來京,爲何不到我這裏來?”金哥道:“皆因爲尋找外祖母,我纔被虎銜去。”便將父親來京赴考,母親順便探母的話說了一遍。“是我父母商議,定于場後尋找外祖母,故此今日至萬全山下。誰知問人俱各不知。因此我與母親在青石之上等候,爹爹出東山口找尋去了。就在此時,猛然出來一隻老虎,就把我銜著走了。我也不知道了。不想被母舅救到此間。只是我父母不知此時哭到什麽地步,豈不傷感壞了呢!”說罷又哭起來了。白雄道:“此處離萬全山有數里之遙,地名八寶村。你等在東山口找尋,如何有人知道呢?外甥不必啼哭,今日天氣已晚,待我明日前往東山口找尋你父母便了。”說罷,忙收拾飯食,又拿出刀傷藥來。白老安人與他撣塵洗梳,將藥敷了傷痕。又怕他小孩子家想念父母,百般的哄他。
到了次日黎明,白雄掖了板斧,提著扁擔,竟奔萬全山而來。到了青石之旁,左右顧盼,哪裏有個人影兒。正在眺望,忽見那邊來了一人,頭髮蓬鬆,血漬滿面,左手提著衣襟,右手執定一隻朱履,慌慌張張竟奔前來。白雄一見,纔待開言。只見那人舉起鞋來,照著白雄就打,說道:“好狗頭呀!你打得老爺好,你殺得老爺好!”白雄急急閃過,仔細一看,卻象姐丈范仲禹的模樣。及至問時,卻是瘋癲的言語,並不明白。白雄忽然想起:“我何不回家背了外甥來叫他認認呢?”因說道:“那瘋漢,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便來。”他就直奔八寶村去了。
你道那瘋漢是誰?原來就是范仲禹。只因聽了老樵人之言,急急趕到獨虎莊,便嚮威烈侯門前要他的妻子。可恨葛賊,暗用穩軍計留下范生,到了夜間,說他無故將他家人殺害,一聲喝令,一頓亂棍將范生打得氣斃而亡。他卻叫人弄個箱子,把范生裝在裏面,于五鼓時,擡至荒郊抛棄。不想路上遇見一羣報錄的人,將此箱劫去。這些報錄的,原是報范生點了頭名狀元的,因見下處無人,封鎖著門,問人時,說范生合家俱探親往萬全山去了。因此,他等連夜趕來。偶見二人擡走一隻箱子,以爲必是夤夜竊來的,又在曠野之間,倚仗人多,便將箱子劫下。擡箱子人跑了。衆人算發了一注外財,抽去繩槓,連忙開看。不料范生死而復蘇,一挺身跳出箱來,拿定朱履就是一頓亂打。衆人見他披髮帶血,情景可怕,也就一鬨而散。他便踉踉蹌蹌,信步來至萬全山,恰與白雄相遇。
再說白雄回到家中,對母親說知,背了金哥急往萬全山而來。及至來到,瘋漢早巳不知往哪裏去了。白雄無可如何,只得背了金哥回轉家中。他卻不辭辛苦,問明了金哥在城內何方居住,從八寶山村要到城中,也有四十多里,他那管遠近,一直竟奔城中而來。到了范生下處一看,卻是仍然封鎖。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忽聽街市之上,人人傳說新科狀元范仲禹不知去嚮。他一聽見,滿心懽喜,暗道:“他既已中了狀元,自然有在官人役訪查找尋,必是要有下落的了。且自回家,報了喜信,我再細細盤問外甥一番便了。”白雄自城內回家,見了母親備述一切。金哥聞聽父母不知去嚮,便痛哭起來。白老安人勸慰多時,方纔住聲。白雄便細細盤問外甥。金哥便將母子如何坐車,父騎驢到了山下,如何把驢放青啃草,我母子如何在青石之上等侯,我父親如何出東山口打聽,此時就被第虎銜了去的話,說了一遍。白雄都一一記在心間,等次日再去尋找便了。
你說白雄這一天辛苦,來回跑了足有一百四五十里,也真難爲他。只顧說他這一邊的辛苦,就落了那一邊的正文。野史有云:一張口難說兩家話,真是果然。就是他辛苦這一天,便有許多事故在內。你道何事?
原來城中鼓樓大街西邊有座興隆木厰,卻是山西人開張。弟兄二人,哥哥名叫屈申,兄弟名喚屈良。屈申長的相貌不揚,又搭著一嘴巴扎煞鬍子,人人皆稱他爲“屈鬍子”。他最愛杯中之物,每日醺醺。因此又得了個外號兒,叫“酒麯子”。他雖然好喝,卻與正事不誤,又加屈良幫助,把個買賣做了個鐵桶相似,甚爲興旺。因萬全山南便是木商的船厰,這一天屈申與屈良商議道:“聽說新貨已到,樂子要到那裏看看,如若對勁兒,咱便批下些,豈不便宜呢?”屈良也甚願意,便拿褡褳錢帶子裝上四百兩紋銀,備了一頭醬色花白地叫驢。此驢最愛趕羣,路上不見驢,他不好生走。若見了驢,他就追,也是慣了的毛病兒。屈申接過銀子,褡褳搭在驢鞍上面,乘上驢,竟奔萬全山南。到了船厰,木商彼此相熟,看了多少木料,行市全然不對。買賣中的規矩,交易不成仁義在,雖然木料沒批,酒餚是要預備的。屈申一見了酒,不覺勾起他的饞蟲來。左一杯,右一杯,說也有,笑也有,竟自樂而忘歸。猛然一擡頭,看日色已然平西了,他便忙了,道:“樂子含(還)要淨(進)沉(城)呢,天萬(晚)拉(咧),天晚咧。”說著話,便起身作揖拱腰兒,連忙拉了醬色花驢,竟奔萬全山而來。
他越著急,驢越不走。左一鞭,右一鞭,駡道:“王八日的臭屎蛋!養軍千日,用在一朝。老陽兒眼看著沒拉,你含(合)我鬧喳喳呢!”話未說完,忽見那驢兩耳一支愣,“嗎”地一聲就叫起來,四個蹄子亂躥飛跑。屈申知道它的毛病,必是聽見前面有叫驢喚,它必要追;因此攏住扯手,由它跑去。到底比鬧喳喳(呆)強。誰知跑來跑去,果見前面有一頭驢。他這驢一見,便將前蹄揚起,連蹦帶跳。屈申坐不住鞍心,順著驢屁股掉將下來。連忙爬起,用鞭子亂打一回,只得揪住嚼子,將驢帶轉拴在那邊一株小榆樹上。過來一看,卻是一頭黑驢,鞍鞽俱全。這便是昨日范生騎來的黑驢,放青啃草,迫促之際,將它撇下。黑驢一夜未吃麩料,信步由繮出了東山口外,故在此處仍啃青。屈申看了多時,便嚷道:“這是誰的黑驢?”連嚷幾聲,並無人應。自己說道:“好一頭黑驢!”又瞧了瞧口,纔四個牙,膘滿肉肥,而且鞍鞽鮮明。暗暗想道:“趁著無人,樂子何不換他娘的。”即將錢帶子拿過來,搭在黑驢身上,一扯扯手,翻身上去。只見黑驢迤迤迤迤卻是飛快地好走兒。屈申心中懽喜,以爲得了便宜。忽然見天氣改變,狂風驟起,一陣黃沙打得二目難睜,此時已有掌燈時候,屈申心中躊躇道:“這官(光)景城是進不去了,我還有四百兩瑩(銀)子,這可咱(怎)的好?前面萬全山,若遇見個打夢(悶)棍的,那纔是早(糟)兒糕呢。只好找個仍(人)家借個休(宿)兒。”心裏想著,只見前面有個褡褳坡兒,南上坡忽有燈光。屈申便下了黑驢,拉到上坡,來到門前。
忽聽裏面有婦人說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有把老婆餓起來的麽?”又聽男子說話道:“你餓著,誰又吃什麽來呢?”婦人接著說道:“你沒吃什麽,你倒灌喪黃湯子了!”男子又道:“誰又叫你不喝呢?”婦人道:“我要會喝,我早喝了!既弄了來,不知糴柴米,你先張羅你的酒!”男子道:“這難說,也是我的口頭福兒。”婦人道:“既愛吃現成兒的,索性明兒我掙了你吃爽利,叫你享享福兒。”男子道:“你別胡說。我雖窮,可是好朋友。”婦人道:“街市上哪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呢!”屈申聽至此,暗道:“這個婦人才是薄哥兒們呢。”欲待不敲門,看了看四面黑,別處又無燈光,只得用鞭子敲戶道:“借官(光)兒,尋個休(宿)兒。”裏面卻不言語了。屈申又叫了半天,方聽婦人問道:“找誰的?”屈申道:“我是行路的,因天賀(黑)了,借官(光)兒尋個休(宿)兒。明兒重禮相謝。”婦人道:“你等等。”又遲了半天,方見有個男子出來,打著一個燈籠問道:“做什麽的?”屈申作個揖道:“我是個走路兒的。因天萬(晚)拉(咧),難以行走,故此驚動,借個休(宿)兒。明兒重禮相謝。”男子道:“原來如此。這有什麽呢。請到家裏坐。”屈申道:“我還有一頭驢。”男子道:“只管拉進來。”將驢子拴在東邊樹上,便持燈引進來。讓至屋內。屈申提了錢帶子,隨在後面。進來一看,卻是兩明一暗三間草房。屈申將帶子放在炕上,從新與那男子見禮。那男子還禮道:“茅屋草舍,掌櫃的不要見笑。”屈申道:“好說,好說。”男子便問:“尊姓?在哪裏發財?”屈申道:“姓屈,名叫屈生(申),在沉(城)裏故(鼓)樓大該(街)開著個心(興)倫(隆)木厰。我含(還)沒吝(領)教你老貴信(姓)?”男子道:“我姓李,名叫李保。”屈申道:“原來是李大過(哥),失敬!失敬!”李保道:“好說,好說。屈大哥,久仰!久仰!”
你道這李保是誰?他就是李天官派了跟包公上京赴考的李保。後因包公罷職,他以爲包公再沒有出頭之日,因此將行李銀兩拐去逃走。每日花街柳巷,花了不多的日子,便將行李銀兩用盡,流落至此,投在李老兒店中。李老兒夫妻見他勤謹小心,膝下又無兒子,衹有一女,便將他招贅作了養老的女婿。誰知他舊性不改,仍是嫖賭吃喝,生生把李老兒夫妻氣死。他便接過店來,更無忌憚,放蕩自由。加著李氏也是個好吃懶做的女人,不上一二年,便把店關了。後來鬧得實在無法,就將前面家夥等項典賣與人,又將房屋拆毀賣了,只剩了三間草房。到今日,落得一貧如洗。偏偏遇見倒運的屈申前來投宿。
當日,李保與他攀話,見燈內無油,立起身來,嚮東間掀起破布簾子,進內取油。只見他女人悄悄問道:“方纔他往炕上一放,咕咚一聲,是什麽?”李保道:“是個錢帶子。”婦人懽喜道:“活該喒家要發財。”李保道:“怎見得?”婦人道:“我把你這傻兔子!他單單一個錢帶子,而且沉重,那必是硬頭貨了。你如今問他會喝不會喝,他若會喝,此事便有八分了。有的是酒,你盡力得將他灌醉了,自有道理。”李保會意,連忙將油罐拿了出來,添上燈,拔得亮亮兒的。他便大哥長,大哥短的問話。說到熱鬧之間,便問:“屈大哥,你老會喝不會?”一句話問的個屈申口角流涎,饞不可解,答道:“這麽半夜三更的,哪裏討酒哈(喝)呢?”李保道:“現成有酒。實對大哥說,我是最愛喝的。”屈申道:“對淨(勁)兒,我也是愛喝的。咱兩個竟是知己的好盆(朋)友了。”李保說著話,便溫起酒來,彼此對坐。一來屈申愛喝,二來李保有意,一讓兩讓連三讓,便把個屈申灌得酩酊大醉,連話也說不出來,前仰後閤。他把錢帶子往裏一推,將頭剛然枕上,便呼呼酣睡。
此時李氏已然出來。李保悄悄說道:“他醉是醉了,只是有何方法呢?”婦人道:“你找繩子來。”李保道:“要繩子做什麽?”婦人道:“我把你這獃瓜日的!將他勒死就完了事咧。”李保搖頭道:“人命關天,不是頑的。”婦人發怒道:“既要發財,卻又膽小。王忘八!難道老娘就跟著你挨餓不成?”李保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天理昭彰,便將繩子拿來。婦人已將破炕桌兒挪開。見李保顫顫哆嗦,知道他不能下手。惡婦便將繩子奪過來,連忙上炕。繞到屈申裏邊,輕輕兒地從他枕的錢帶之下遞過繩頭,慢慢拴過來,緊了一扣,一點手,將李保叫上炕來。將一頭遞給李保,攏住了繩子,兩個人往兩下裏一勒,婦人又將腳一蹬,只見屈申手腳扎煞。李保到了此時,雖然害怕,也不能不用力了。不多時,屈申便不動了。李保也就癱了。這惡婦連忙將錢帶子抽出,伸手掏時,見一封一封的卻是八包,滿心懽喜。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李保夫婦將屈申謀害。李氏將錢帶子抽出,伸手一封一封的掏出,擕燈進屋,將炕面揭開,藏于裏面。二人出來,李保便問:“屍首可怎麽樣呢?”婦人道:“趁此夜靜無人,背至北上坡,抛于廟後,又有誰人知曉?”李保無奈,叫婦人仍然上炕,將屍首扶起。李保背上,纔待起身,不想屈申的身體甚重,連李保俱各栽倒。復又站起來,盡力得背。婦人悄悄地開門,左右看了看,說道:“趁此無人,快背著走吧。”李保背定,竟奔北上坡而來。剛然走了不遠,忽見那個黑影兒一晃,李保覺得眼前金花亂迸,寒毛皆豎,身體一閃,將死屍擲于地上,他便不顧性命地往南上坡跑來。只聽婦人道:“在這裏呢。你往哪裏跑?”李保喘訏訏地道:“把我嚇糊塗了。剛然到北上坡不遠,誰知那邊有個人。因此將屍首擲于地上,就跑回來了。不想跑過去了。”婦人道:“這是你疑心生暗鬼。你忘了北上坡那顆小柳樹兒了。你必是拿他當作人了。”李保方纔省悟,連忙道:“快關門吧。”婦人道:“門且別關,還沒有完事呢。”李保問道:“還有什麽事?”婦人道:“那頭驢怎麽樣?留在家中,豈不是個禍胎麽?”李保道:“是呀。依你怎麽樣?”婦人道:“你連這麽個主意也沒有?把驢轟出去就完了。”李保道:“豈不可惜了的?”婦人道:“你發了這麽些財,還稀罕這個驢。”李保聞聽,連忙到了院裏,將繮繩解開,拉著往外就走。驢子到了門前,再不肯走。好狠婦人,提起門閂,照著驢子的後胯就是一下。驢子負痛,往外一躥,李保順手一撒,婦人又將門閂從後面一戳,那驢子便跑下坡去了。惡夫婦進門,這纔將門關好。李保總是心跳不止。倒是婦人坦然自得。
並教給李保:“明日依然照舊,只管井邊汲水。倘若北上坡有人看見死屍,你只管前去看看,省得叫別人生疑心。候事情安靜之後,咱們再慢慢受用。你說這件事情做得乾淨不乾淨?嚴密不嚴密?”婦人一片話,說得李保壯起膽來。說著話,不覺地鷄已三唱,天光發曉。路上已有行人。
有一人看見北上坡有一死屍首,便慢慢地積聚多人。就有好事的給地方送信。地方聽見本段有了死屍,連忙跑來。見脖項有繩子一條,卻是極鬆的,並未環扣。地方看了道:“卻原來是被勒死的。衆位鄉親,大家照看些,好歹別叫野牲口嚼了。我找我們夥計去,叫他看著,我好報縣。”地方囑托了衆人,他就往西去了。剛然走了數步,只聽衆人叫道:“苦頭兒,苦頭兒,回來,回來。活咧,活咧。”苦頭兒回頭道:“別頑笑了,我是燒心的事。你們這是什麽勁兒呢?還打我的糠登子。”衆人道:“真的活咧。誰和你頑笑呢!”苦頭聽了,只得回來。果見屍首拳手拳腳動彈,真是蘇醒了。連忙將他扶起,盤上雙腿。遲了半晌,只聽得“啊呀”一聲,氣息甚是微弱。苦頭在對面蹲下,便問道:“朋友,你蘇醒蘇醒。有什麽話,只管對我說。”
只見屈申微睜二目,看了看苦頭兒,又瞧了瞧衆人,便道:“嚇!你等是什麽人?爲何與奴家對面交談?是何道理?還不與我退後些。”說罷,將袖子把面一遮,聲音極其嬌細。衆人看了,不覺笑將起來,說道:“好個奴家!好個奴家!”苦頭兒忙攔道:“衆位鄉親別笑,這是他剛然蘇醒,神不守舍之故。衆位壓靜,待我細細地問他。”衆人方把笑聲止住。苦頭兒道:“朋友,你被何人謀害?是誰將你勒死的?只管對我說。”只見屈申羞羞慚慚地道:“奴家是自己懸梁自盡的,並不是被人勒死的。”衆人聽了,亂說道:“這明是被人勒死的,如何說是弔死的?既是弔死,怎麽能夠項帶繩子躺在這裏呢?”苦頭兒道:“衆位不要多言,待我問他。”便道:“朋友,你爲什麽事上吊呢?”只聽屈申道:“奴家與丈夫、兒子探望母親,不想遇見什麽威烈侯,將奴家搶去,藏閉在後樓之上,欲行苟且。奴假意應允,支開了丫環,自盡而死。”苦頭兒聽了,嚮衆人道:“衆位聽見了?”便伸個大拇指頭來,“其中又有這個主兒,這個事情怪呀!看他的外面,與他所說的話,有點底臉兒不對呀。”正在詫異,忽然腦後有人打了一下子。苦頭兒將手一摸,“啊呀”道:“這是誰呀?”回頭一看,見是個瘋漢,拿著一隻鞋,在那裏趕打衆人。苦頭兒埋怨道:“大清早起,一個倒臥鬧不清,又挨了一鞋底子,好生的晦氣。”忽見屈申說道:“那拿鞋打人的,便是我的丈夫。求衆位爺們將他攏住。”衆人道:“好朋友,這個腦袋樣兒,你還有丈夫呢?”
正在說笑,忽見有兩個人扭結在一處,一同拉著花驢,高聲亂喊:“地方!地方!我們是要打定官司了。”苦頭髮恨道:“真他媽的!我是什麽時氣兒,一宗不了又一宗。”只得上前說道:“二位鬆手,有話慢慢地說。”
你道這二人是誰?一個是屈良,一個是白雄。只因白雄昨日回家,一到黎明,又到萬全山,出東山口各處找尋范爺。忽見小榆樹上,拴著一頭醬色花驢。白雄以爲是他姐夫的驢子,只因金哥沒說是黑驢,他也沒問是什麽毛片。有了驢子,便可找人。因此解了驢子牽著正走,恰恰地遇見屈良。屈良因哥哥一夜未回,又有四百兩銀子,甚不放心。因此等城門一開,急急的趕來,要到船厰詢問。不想遇見白雄拉著花驢,正是他哥哥屈申騎坐的。他便上前一把揪住道:“你把我們的驢拉著到哪裏去?我哥哥呢?我們的銀子呢?”白雄聞聽,將眼一瞪道:“這是我親戚的驢子。我還問你要我的姐夫、姐姐呢。”彼此扭結不放,是要找地方打官司呢。恰好巧遇地方,他只得上前說道:“二位鬆手,有話慢慢地說。”不料屈良他一眼瞧見他哥哥席地而坐,便嚷道:“好了,好了。這不是我哥哥麽。”將手一鬆,連忙過來說道:“我哥哥,你怎的在此呢?脖子上怎的又拴著繩子呢?”忽聽屈申道:“呔!你是甚等樣人,竟敢如此無禮!還不與我退後。”屈良聽他哥竟是婦人聲音,也不是山西口氣,不覺納悶道:“你這是怎的了呢?咱們山西人是好朋友。你這個光景,以後怎得見人呢?”忽見屈申嚮著白雄道:“你不是我兄弟白雄麽?啊呀,兄弟呀,你看姐姐好不苦也!”倒把個白雄聽了一怔。忽然又聽衆人說道:“快閃開!快閃開!那瘋漢又回來了。”白雄一看,正是前日山內遇見之人。又聽見屈申高聲說道:“那邊是你姐夫范仲禹,快些將他攏住。”白雄到了此時,也就顧不得了,將花驢繮繩遞給地方,他便上前將瘋漢揪了個結實,大家也就相幫,纔攏住。苦頭兒便道:“這個事情我可鬧不清。你們二位也不必分爭,只好將你們一齊送到縣裏,你們那裏說去吧。”
剛說至此,只見那邊來人。苦頭兒便道:“快來吧,我的太爺,你還慢慢地蹭呢。”只聽那人道:“我纔聽見說,趕著就跑了來咧。”苦頭道:“牌頭,你快快地找兩輛車來。那個是被人謀害的,不能走;這個是個瘋子。還有他們兩個,俱是事中人。快快去吧。”那牌頭聽了,連忙轉去。不多時,果然找了兩輛車來。便叫屈申上車。屈申偏叫白雄攙扶,白雄卻又不肯。還是大家說著,白雄無奈,只得將屈申攙起。見他兩隻大腳丫兒,仿彿是小小金蓮一般,扭扭捏捏,一步挪不了四指兒的行走,招得衆人大笑。屈良在旁看著,實在臉上磨不開,惟有咳聲嘆氣而已。屈申上了車,屈良要與哥哥同車,反被屈申叱下車來,卻叫白雄坐上。屈良只得與瘋漢同車,又被瘋漢腦後打了一鞋底子,打下車來。及至要騎花驢,地方又不讓,說:“此驢不定是你的不是你的,還是我騎著爲是。”屈良無可奈何,只得跟著車在地下跑,竟奔祥符縣而來。
正走中間,忽然來了個黑驢,花驢一見就追。地方在驢上緊勒扯手,哪裏勒得住。幸虧屈良步行,連忙上前將嚼子揪住,道:“你不知道這個驢子的毛病兒,他慣聞騷兒,見驢就追。”說著話,見後面有一黑矮之人,敞著衣襟,跟著一個伴當,緊跟那驢往前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四爺趙虎。只因包公爲新科狀元遺失,入朝奏明。天子即著開封府訪查。剛然下朝,只聽前面人聲嘈雜,包公便腳跺轎底,立刻打桿,問:“前面爲何喧嚷?”包興等俱各下馬,連忙跑去問明。原來有個黑驢,鞍轡俱全,並無人騎著,竟奔大轎而來,板棍擊打不開。包公聽罷,暗暗道:“莫非此驢有些冤枉麽?”吩咐不必攔阻,看它如何。兩旁執事,左右一分,只見黑驢奔至轎前。可煞作怪,他將兩隻前蹄一屈,望著轎將頭點了三點。衆人道怪。包公看的明白,便道:“那黑驢,你果有冤枉,你可頭南尾北,本閣便派人跟你前去。”包公剛然說完,那驢便站起轉過身來,果然頭南尾北。包公心下明白,即喚了聲:“來。”誰知道趙虎早已欠著腳兒靜聽,估量著相爺必要叫人,剛聽個來字,他便趕至轎前。包公即吩咐:“跟隨此驢前去查看,有何情形異處,稟我知道。”
趙爺奉命下來。那驢便在前引路,愣爺緊緊跟隨。剛然出了城,趙爺已跑得訏訏帶喘,只得找塊石頭,坐在上面歇息。只見自己的伴當從後面追來,滿頭是汗,喘著說道:“四爺要巴結差使,也打算打算。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如何趕的上呢乃黑驢呢乃”趙爺說:“它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不知它往哪裏去了。”伴當道:“這是什麽差使呢?沒有驢子如何交差呢?”正說著,只見那黑驢又跑回來了。四爺便嚮黑驢道:“呀,呀,呀!你果有冤枉,你須慢著些兒走,我老趙方能趕得上。不然我騎你幾步,再走幾步如何?”那黑驢果然抿耳攢蹄的不動。四爺便將它騎上,走了幾里,不知不覺就到萬全山的褡褳坡。那驢一直奔了北上坡去了。四爺走熱了,敞開衣襟,跟定黑驢,亦到萬全山。見是廟的後墻,黑驢站著不動。此時伴當已來到了。四面觀望,並無形跡可疑之處。主僕二人,心中納悶。忽聽見廟墻之內,喊叫救人。四爺聽見,便叫伴當蹲伏著身子,四爺登上肩頭。伴當將身往上長,四爺把住墻頭將身一縱,上了墻頭。往裏一看,只見有一口薄木棺材,棺蓋倒在一旁。那邊有一個美貌婦人,按著老道廝打。四爺不管高低,便跳下去,趕至跟前問道:“你等男女授受不親,如何混纏廝打乃”只聽婦人說道:“樂子被人謀害,圖了我的四百兩銀子。不知怎的,樂子就跑到這棺材裏頭來了。誰知老道他來打開棺材蓋,不知他安著什麽心。我不打他怎得呢?”趙虎道:“既如此,你且放他起來,待我問他。”那婦人一鬆手,站在一旁。老道爬起嚮趙爺道:“此廟乃是威烈侯的家廟。昨日擡了一口棺材來,說是主管葛壽之母病故,叫我即刻埋葬。只因目下禁土,暫且停于後院。今日早起,忽聽棺內亂響,是小道連忙將棺蓋撬開。誰知這婦人出來,就將我一頓好打。不知是何緣故。”趙虎聽老道之言,又見那婦人雖是女形,卻是象男子的口氣,而且又是山西口音,說的都是圖財害命之言。四爺聽了不甚明白,心中有些不耐煩,便道:“俺老趙不管你們這些閒事。我是奉包老爺差遣,前來尋蹤覓跡。你們只好隨我到開封府說去。”說罷,便將老道束腰絲縧解下,就將老道拴上,拉著就走。叫那婦人後面跟隨。繞到廟的前門,拔去插閂,開了山門。此時伴當已然牽驢來到。不知出得廟門有何事體,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四爺趙虎出了廟門,便將老道交與伴當,自己接過驢來。忽聽後面婦人說道:“那南上坡站立那人,仿彿是害我之人。”緊行數步,口中說道:“何嘗不是他!”一直跑至南上坡,在井邊揪住那人,嚷道:“好李保嚇!你將樂子勒死,你把我的四百兩銀子藏在哪裏?樂子是貪財不要命的。你趁早兒還我就完了。”只聽那人說道:“你這婦人好生無理。我與你素不相識,誰又拿了你的銀子咧乃”婦人更發急道:“你這個王八日的!圖財害命,你還和樂子鬧這個腔兒呢。”趙爺聽了,不容分說,便叫從人將拴老道的絲縧那一頭兒,也把李保兒拴上,帶著就走,竟奔開封府而來。
此時,祥符縣因有狀元范仲禹,他不敢質訊,親將此案的人證解到開封府,略將大概情形回稟了包公。包公立刻升堂,先叫將范仲禹帶上堂來。差役左右護持。只見范生到了公堂,嚷道:“好狗頭們嚇,你們打得老爺好!你們殺得老爺好!”說罷,拿著鞋就要打人。卻是公人手快,冷不防將他的朱履奪了過來。范仲禹便胡言亂語說將起來。公孫主簿在旁看出,他是氣迷瘋痰之癥,便回了包公,必須用藥調理于他。包公點頭應允,叫差役押送至公孫先生那裏去了。
包公又叫帶上白雄來。白雄朝上跪倒。包公問道:“你是什麽人?作何生理乃”白雄稟道:“小人白雄,在萬全山西南八寶村居住,打獵爲生。那日從虎口內救下小兒,細問姓名家鄉住處,纔知是自己的外甥。因此細細盤問,說我姐夫乘驢而來。故此尋至東山口外,見小榆樹上拴著一花驢,小人以爲是我姐夫騎來的。不料路上遇見個山西人,說此驢是他的,還和小人要他哥哥並銀子。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卻見衆人圍著一人,這山西人一見,說是他哥哥,嚮前相認。誰知他哥哥卻是婦人的聲音,不認他爲兄弟,反將小人說是他的兄弟。求老爺與小人作主。”包公問道:“你姐夫叫什麽名字?”白雄道:“小人姐夫叫范仲禹,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人氏。”包公聽了,正與新科狀元籍貫相同,點了點頭,叫他且自下去。帶屈良上來。屈良跪下稟道:“小人叫作屈良,哥哥叫屈申,在鼓樓大街開一座興隆木厰。只因我哥哥帶了四百兩銀子上萬全山南批木料,去了一夜沒有回來。是小人不放心,等城門開了,趕到萬全山東山口外,只見有個人拉著我哥哥的花驢。小人同他要驢,他不但不給驢,還和小人要他的什麽姐夫。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卻見我哥哥坐在地下。不知他怎的改了形景,不認小人是他兄弟,反叫姓白的爲兄弟。求老爺與我們明斷明斷。”包公問道:“你認明花驢是你的麽?”屈良道:“怎的不認得呢?這個驢子有毛病兒,他最愛聞騷兒。”包公叫他也暫且下去,叫把屈申帶上來。左右便道:“帶屈申,帶屈申!”只見屈鬍子他卻不動。差役只得近前說道:“大人叫你上堂呢。”只見他羞羞慚慚,扭扭捏捏走上堂來,臨跪時,先用手扶地,仿彿婀娜的了不得。兩邊衙役看此光景,由不得要笑又不敢笑。
只聽包公問道:“你被何人謀害?訴上來。”只見屈申稟道:“小婦人白玉蓮。丈夫范仲禹,上京科考。小婦人同定丈夫來京,順便探親。就于場後,帶領孩兒金哥,前往萬全山尋問我母親住處。我丈夫便進山訪問去了,我母子在青石之上等候。忽然來了一隻猛虎,將孩兒叼去。小婦人正在昏迷之際,只見一羣人,內有一官長連忙說‘搶’,便將小婦人拉拽上馬。到他家內,閉于樓中。是小婦人投繯自盡。恍惚之間,覺得涼風透體。睜眼看時,見圍繞多人,小婦人改變了這般模樣。”包公看他形景,聽他言語,心中納悶,便將屈良叫上堂來,問道:“你可認得他麽?”屈良道:“是小人的哥哥。”又問屈申道:“你可認得他麽?”屈申道:“小婦人並不認得他是什麽人。”包公叫屈良下去,又將白雄叫上堂來,問道:“你可認得此人麽?”白雄回道:“小人並不認得。”忽聽屈申道:“我是你嫡親姐姐,你爲何不認得?豈有此理!“白雄惟有發怔而已。包公便知是魂錯附了體了。只是如何辦理呢?只得將他們俱各帶下去。只見愣爺趙虎上堂,便將跟了黑驢查看情形,述說了一遍。所有一切人犯,俱各帶到。包公便叫將道士帶上來。道士上堂跪倒,稟道:“小道乃是給威烈侯看家廟的,姓業名苦修。只因昨日侯爺府中擡了口薄皮材來,說是主管葛壽的母親病故,叫小道即刻埋葬。小道因目下禁土,故叫他們將此棺放在後院裏。”包公聽了道:“你這狗頭,滿口胡說。此時是什麽節氣,竟敢妄言禁土!左右,掌嘴!”那道士忙了,道:“老爺不必動怒,小道實說,實說。因聽見是主管的母親,料他棺內必有首飾衣服。小道一時貪財心勝,故謊言禁土。以爲撬開棺蓋得些東西,不料剛將棺材起開,那婦人他就活了。把小道按住一頓好打。他卻是一口的山西話,並且力量很大。小道又是怕,又是急,無奈喊叫救人。便見有人從墻外跳進來,就把小道拴了來了。”包公便叫他畫了招。立刻出簽拿葛壽到案。
道士帶下去,叫帶婦人。左右一曡連聲道:“帶婦人!帶婦人!”那婦人卻動也不動。還是差役上前說道:“那婦人,老爺叫你上堂呢!”只聽婦人道:“樂子是好朋友,誰是婦人?你不要頑笑呀!”差役道:“你如今現在是個婦人,誰和你頑笑呢!你且上堂說去。”婦人聽了,便大叉步兒走上堂來,咕咚一聲跪倒。包公道:“那婦人,你有何冤枉?訴上來。”婦人道:“我不是婦人,我名叫屈申。只因帶著四百兩銀子到萬全山批木頭去,不想買賣不成。因回來晚咧,在道兒上見個沒主兒的黑驢,又是四個牙兒,因此我就把我的花驢拴在小榆樹兒上,我就騎了黑驢,以爲是個便宜。誰知颳起大風來了,天又晚了,就在南坡上一個人家尋休兒。這個人名叫李保兒,他將我灌醉了,就把我勒死了。正在緩不過氣兒來之時,忽見天光一亮,卻是一個道士撬開棺蓋。我也不知怎麽跑到棺材裏面去了。我又不見了四百兩銀子,因此我纔把老道打了。不想剛出廟門,卻見南坡上有個汲水的,就是害我的李保兒。我便將他揪住,一同拴了來了。我們山西人,千鄉百里亦非容易,命卻不要了,是要定了我的四百兩銀子咧。弄的我這個樣兒,這是怎麽說呢?”包公聽了,叫把白雄帶上來,道:“你可認得這個婦人麽乃”白雄一見,不覺失聲道:“你不是我姐姐玉蓮麽?”剛要嚮前廝認,只聽婦人道:“誰是你姐姐?樂子是好朋友哇。”白雄聽了,反倒嚇了一跳。包公叫他下去。把屈良叫上來,問婦人道:“你可認得他麽?”此話尚未說完,只聽婦人說道:“哎呀,我的兄弟呀!你哥哥被人害了,千萬想著咱們銀子要緊。”屈良道:“這是怎的了?我多喒有這樣兒的哥哥呢乃”包公吩咐一齊帶下去,心中早已明白,是男女二魂錯附了體了,必無疑矣。
又叫帶李保上堂來。包公一見,正是逃走的惡奴。已往不究,單嚮他爲何圖財害命。李保到了此時,看見相爺的威嚴,又見身後包興、李才,俱是七品郎官的服色,自己悔恨無地,惟求速死;也不推辭,他便從實招認。包公叫他畫了招,即差人前去起賍,並帶李氏前來。
剛然去後,差人稟道:“葛壽拿到。”包公立刻吩咐帶上堂來,問道:“昨日擡到你家主的家廟內那一口棺材,死的是什麽人?”葛壽一聞此言,登時驚慌失色,道:“是小人的母親。”包公道:“你在侯爺府中當主管,自然是多年可靠之人。既是你母親,爲何用薄皮材盛殮?你即或不能,亦當求求家主賞賜,竟自忍心如此了草完事,你也太不孝了。來!”“有!”“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兩旁一聲答應,將葛壽重責四十,打得滿地亂滾。包公又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葛壽道:“今年三十六歲。”包公又問道:“你母親多大年紀了?”一句話,問得他張口結舌,半天,說道:“小人不..不記得了。”包公怒道:“滿口胡說!天下那有人子不記得母親歲數的道理。可見你心中無母,是個忤逆之子。來!”“有!”“拉下去再打四十大板!”葛壽聽了忙道:“相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實說。”包公道:“講!”左右公人催促:“快講!快講!”惡奴到了此時,無可如何,只得說道:“回老爺,棺材裏那個死人,小人卻不認得。只因前日,我們侯爺打圍回來,在萬全山看見一個婦人在那裏啼哭,頗有姿色。旁邊有個親信之人,他叫刁三,就在侯爺跟前獻勤,說了幾句言語,便將那婦人搶到家中,閉于樓上。派了兩僕婦勸慰于她。不想,後來有個姓范的找他的妻子。也是刁三與侯爺定計,將姓范的請到書房,好好看待,又應許給他找尋妻子。”包公便問道:“這刁三現在何處?”葛壽道:“就是那天夜裏死的。”包公道:“想是你與他有仇,將他謀害了。來!”“有!”“拉下去打!”葛壽著忙道:“小人不曾害他,是他自己死的。”包公道:“他爲何自己死的呢?”
葛壽道:“小人索性說了罷,因刁三與我們侯爺定計,將姓范的留在書房。到三更時分,刁三手持利刃,前往書房殺姓范的去。等到五更未回,我們侯爺又派人去查看。不料刁三自不小心,被門檻子絆了一跤,手中刀正中咽喉,穿透而死。我們侯爺便另差家丁,一同來到書房,說姓范的無故謀殺家人,一頓亂棍,就把他打死了。又用一個舊箱子,將屍首裝好,趁著天未亮,就擡出去,抛于山中了。”包公道:“這婦人如何又死了呢?”葛壽道:“這婦人被僕婦丫環勸慰得卻應了。誰知她是假的,眼瞅不見,她就上了吊咧。我們侯爺一想,未能如意,枉自害了三條性命,因用棺木盛好女屍,假說是小人之母,擡往家廟埋葬。這是已往從前之事,小人不敢撒謊。”包公便叫他畫了招,所有人犯,俱各寄監。惟白氏女身男魂,屈申男身女魂,只得在女牢分監,不準褻瀆相戲。又派王朝、馬漢,前去帶領差役捉拿葛登雲,務于明日當堂聽讅。分派已畢,退了堂。大家也就陸續散去。
此時惟有地方苦頭兒最苦。自天亮時整整兒鬧了一天,不但挨餓,他又看著兩頭驢,誰也不理他。此時有人來,他便搭訕著給人道辛苦,問相爺退了堂了沒有。那人應道:“退了堂了。”他剛要提那驢子,那人便走。一連問了多少人,誰也不理他。只急得抓耳撓腮,唉聲嘆氣。好容易等著跟四爺的人出來,他便上前央求。跟四爺的人見他可憐,纔叫他拉了驢到馬號裏去。偏偏的花驢又有毛病兒不走,還是跟四爺的人幫著他拉到號中。見了管號的,交代明白,就在號裏餵養。方叫地方回去,叫他明兒早早來聽著。地方千恩萬謝而去。
且說包公退堂用了飯,便在書房思想此案,明知是陰錯陽差,卻想不出如何辦理的法子來。包興見相爺雙眉緊蹙,二目頻翻,竟自出神,口中嘟噥嘟噥說道:“陰錯陽差,陰錯陽差,這怎麽辦呢?”包興不由地跪下道:“此事據小人想來,非到陰陽寶殿查去不可。”包公問道:“這陰陽寶殿在于何處?”包興道:“在陰司地府。”包公聞聽,不由得大怒,斷喝一聲:“呔,好狗纔!爲何滿口胡說?”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聽見包興說在陰司地府,便厲聲道:“你這狗才,竟敢胡說!”包興道:“小人如何敢胡說。只因小人去過,纔知道的。”包公問道:“你幾時去過?”包興便將白家堡爲遊仙枕害了他表弟李克明,後來將此枕當堂呈繳。因相爺在三星鎮歇馬,小人就偷試此枕,到了陰陽寶殿,說小人冒充星主之名,被神趕了回來的話,說了一遍。包公聽了“星主”二字,便想起:“當初讅烏盆,後來又在玉宸宮讅鬼冤魂,皆稱我爲星主。如此看來,竟有些意思。”便問:“此枕現在何處乃”包興道:“小人收藏。”連忙退出。不多時,將仙枕捧來。包公見封固甚嚴,便叫:“打開我看。”包興打開,雙手捧至面前。包公細看了一回,仿彿一塊朽木,上面有蝌蚪文字,卻也不甚分明。包公看了,也不說用,也不說不用,只是點了點頭。包興早已心領神會,捧了仙枕來到裏面屋內,將帳鈎掛起,把仙枕安放周正。回身出來,又遞了一杯茶。包公坐了多時,便立起身來。包興連忙執燈引至屋內。包公見帳鈎掛起,遊仙枕已安放周正,暗闇合了心意,便上床和衣而臥。包興放下帳子,將燈移出,寂寂無聲,在外伺候。
包公雖然安歇,無奈心中有事,再也睡不著,不由翻身嚮裏。頭剛著枕,只覺自己在丹墀之上,見下面有二青衣牽著一匹黑馬,鞍轡俱是黑的。忽聽青衣說道:“請星主上馬。”包公便上了馬。一抖絲繮,誰知此馬迅速如飛,耳內只聽風響。又見所過之地,俱是昏昏慘慘,雖然黑暗,瞧得卻又真切。只見前面有座城池,雙門緊閉。那馬竟奔城門而來。包公心內著急,說是不好,必要碰上。一轉瞬間,城門已過,進了個極大的衙門。到了丹墀,那馬便不動了。只見有兩個紅黑判官迎出來,說道:“星主升堂。”包公便下了馬,步上丹墀。見大堂上有匾,大書“陰陽寶殿”四字。又見公位桌椅等項俱是黑的。包公不暇細看,便入公座。只聽紅判道:“星主必是爲陰錯陽差之事而來。”便遞過一本冊子。包公打開看時,上面卻無一字。纔待要問,只見黑判官將冊子拿起,翻上數篇,便放在公案之上。包公仔細看時,只見上面寫著恭恭正正八句粗話,起首云:“原是丑與寅,用了卯與辰。上司多誤事,因此錯還魂。若要明此事,井中古鏡存。臨時滴血照,嗑破中指痕。”當下,包公看了,並無別的字跡。剛然要問,兩判拿了冊子而去。那黑馬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