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宋朝自陳橋兵變,衆將立太祖爲君,江山一統,相傳至太宗,又至真宗,四海升平,萬民樂業,真是風調雨順,君正臣良。
一日,早朝,文武班齊,有西臺御史兼欽天監文彦博出班奏道:“臣夜觀天象,見天狗星犯闕,恐于儲君不利。恭繪形圖一張,謹呈御覽。”承奉接過,陳于御案之上。天子看罷,笑曰:“朕觀此圖,雖則是上天垂象,但朕並無儲君,有何不利之處?卿且歸班,朕自有道理。”早朝已畢,衆臣皆散。
轉嚮宮內,真宗悶悶不樂,暗自忖道:“自御妻死後,正宮之位久虛,幸有李、劉二妃現今俱各有娠,難道上天垂象就應于二人身上不成?”纔要宜召二妃見駕,誰想二妃不宣而至,參見已畢,跪而奏曰:“今日乃中秋佳節,妾妃等已將酒宴預備在御園之內,特請聖駕今夕賞月,作個不夜之懽。”天子大喜,即同二妃來到園中,但見秋色蕭蕭,花香馥馥,又搭著金風瑟瑟,不禁心曠神怡。真宗玩賞,進了寶殿,歸了御座,李、劉二妃陪侍。宮娥獻茶已畢。天子道:“今日文彦博具奏,他道現時天狗星犯闕,主儲君不利。朕雖乏嗣,且喜二妃俱各有孕,不知將來誰先誰後,是男是女。上天既然垂兆,朕賜汝二人玉璽龍袱各一個,鎮壓天狗衝犯;再朕有金丸一對,內藏九曲珠子一顆,係上皇所賜,無價之寶,朕幼時隨身佩帶,如今每人各賜一枚,將妃子等姓名宮名刻在上面,隨身佩帶。”李、劉二妃聽了,望上謝恩。天子即將金丸解下,命太監陳林拿到尚寶監,立時刻字去了。
這裏二位妃子吩咐擺酒,安席進酒。登時鼓樂疊奏,綵戲俱陳,皇家富貴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皓月當空,照得滿園如同白晝,君妃快樂,共賞冰輪,星斗齊輝,情景交錯。天子飲至半酣,只見陳林手捧金丸,跪呈御前。天子接來細看,見金丸上面,一個刻著“玉宸宮李妃”,一個刻著“金華宮劉妃”,鐫的甚是精巧。天子深喜,即賞了二妃。二妃跪領,欽遵佩帶後,每人又各獻金爵三杯。天子並不推辭,一連飲了,不覺大醉,哈哈大笑,道:“二妃子如有生太子者,立爲正宮。”二妃又謝了恩。
天子酒後說了此話不知緊要,誰知生出無限風波。你道爲何?皆因劉妃心地不良,久懷嫉妒之心,今一聞此言,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了正宮;自那日歸宮之後,便與總管都堂郭槐暗暗鋪謀定計,要害李妃。誰知一旁有個宮人名喚寇珠,乃劉妃承御的宮人。此女雖是劉妃心腹,她卻爲人正直,素懷忠義,見劉妃與郭槐計議,好生不樂。從此後各處留神,悄悄窺探。
單言郭槐奉了劉妃之命,派了心腹親隨,找了個守喜婆尤氏;這守喜婆就屁滾尿流,又把自己男人託付郭槐,也做了添喜郎了。一日,郭槐與尤氏密密商議,將劉妃要害李妃之事,細細告訴。奸婆聽了,始而爲難。郭槐道:“若能辦成,你便有無窮富貴。”婆子聞聽,不由滿心懽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對郭槐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郭槐聞聽,說:“妙!妙!真能辦成,將來劉妃生下太子,你真有不世之功。”
又囑咐臨期不要誤事,並給了好些東西。婆子懽喜而去。郭槐進宮,將此事回明,劉妃懽喜無限,專等臨期行事。
光陰迅速,不覺的到了三月,聖駕至玉宸宮看視李妃。李妃參駕。天子說:“免參。”當下閒談,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宮八千歲的壽辰,便特派首領陳林前往御園辦理果品,來日與八千歲祝壽。陳林奉旨去後,只見李妃雙眉緊蹙,一時腹痛難禁。天子著驚,知是要分娩了,立刻起駕出宮,急召劉妃帶領守喜婆前來守喜。劉妃奉旨,先往玉宸宮去了。郭槐急忙告訴尤氏。尤氏早已備辦停當,雙手捧定大盒,交付郭槐,一同至玉宸宮而來。
你道此盒內是什麽東西?原來就是二人定的奸計,將貍貓剝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認不出是何妖物,好生難看。二人來至玉宸宮內,別人以爲盒內是吃食之物,哪知其中就裏。恰好李妃臨產,剛然分娩,一時血暈,人事不知。劉妃、郭槐、尤氏做就活局,趁著忙亂之際,將貍貓換出太子,仍用大盒將太子就用龍袍包好裝上,抱出玉宸宮,竟奔金華宮而來。劉妃即喚寇珠提藤籃暗藏太子,叫她到銷金亭用裙縧勒死,丢在金水橋下。寇珠不敢不應,惟恐派了別人,此事更爲不妥,只得提了藤籃,出鳳右門至昭德門外,直奔銷金亭上,忙將藤籃打開,抱出太子。且喜有龍袱包裹,安然無恙。抱在懷中,心中暗想:“聖上半世乏嗣,好容易李妃產生太子,偏遇奸妃設計陷害,我若將太子謀死,天良何在?也罷!莫若抱著太子一同赴河,盡我一點忠心罷了。”剛然出得銷金亭,只見那邊來了一人,即忙抽身,隔窻細看。見一個公公打扮的人,踏過引仙橋,手中抱定一個宮盒,穿一件紫羅袍繡立蟒,粉底烏靴,胸前懸一掛念珠,項左斜插一個拂塵兒,生的白面皮,精神好,雙目顯神光。這寇承御一見,滿心懽喜,暗暗地唸佛說:“好了!得此人來,太子有了救了!”原來此人不是別人,就是素懷忠義、首領陳林。只因奉旨到御園採辦果品,手捧著金絲砌就龍妝盒,迎面而來。一見寇宮人懷抱小兒,細問情由。寇珠將始末根由,說了一回。陳林聞聽,吃驚不小,又見有龍袱爲證。二人商議,即將太子裝入盒內,剛剛盛得下。偏偏太子啼哭,二人又暗暗地禱告。祝贊已畢,哭聲頓止。二人暗暗唸佛,保佑太子平安無事,就是造化。二人又望空叩首罷,寇宮人急忙回宮去了。”
陳林手捧妝盒,一腔忠義,不顧死生,直往禁門而來。纔轉過橋,走至禁門,只見郭槐攔住道:“你往哪裏去?劉孃孃宣你,有話面問。”陳公公聞聽,只得隨往進宮,卻見郭槐說:“待我先去啟奏。”不多時,出來說:“孃孃宣你進去。”陳公公進宮,將妝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口尊:“孃孃,小奴陳林參見,不知孃孃有何懿旨?”劉妃一言不發,手托茶杯,慢慢吃茶,半晌,方纔問道“陳林,你提這盒子往哪裏去?上有皇封,是何緣故?”陳林奏道:“奉旨前往御園採揀果品,與南清宮八大王上壽,故有皇封封定。非是奴卑擅敢自專的。”劉妃聽了,瞧瞧妝盒,又看看陳林,復又說道:“裏面可有夾帶?從實說來!倘有虛僞,你吃罪不起。”陳林當此之際把生死付于度外,將心一橫,不但不怕,反倒從容答道:“並無夾帶。孃孃若是不信,請去皇封,當面開看。”說著話,就要去揭皇封。劉妃一見,連忙攔住道:“既是皇封封定,誰敢私行開看!難道你不知規矩麽?”陳林叩頭說:“不敢,不敢!”劉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歲壽辰,便說:“既是如此,去罷!”陳林起身,手提盒子,纔待轉身,忽聽劉妃說:“轉來!”陳林只得轉身。劉妃又將陳林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面上顏色絲毫不漏,方緩緩地說道:“去罷。”陳林這纔出宮。這也是一片忠心,至誠感應,始終瞞過奸妃,脫了這場大難。
出了禁門,直奔南清宮內,傳:“旨意到。”八千歲接旨入內殿,將盒供奉上面,行禮已畢。因陳林是奉旨欽差,纔要賜座,只見陳林撲簌簌淚流滿面,雙膝跪倒,放聲大哭。八千歲一見,驚疑不止,便問道:“伴伴,這是何故?有話起來說。”陳林目視左右。賢王心內明白,便吩咐:“左右回避了。”陳林見沒人,便將情由,細述一遍。八千歲便問:“你怎麽就知道必是太子?”陳林說:“現有龍袱包定。”賢王聽罷,急忙將妝盒打開,抱出太子一看,果有龍袱;只見太子“哇”的一聲,竟痛哭不止,仿彿訴苦的一般。賢王爺急忙抱入內室,並叫陳林隨入裏面,見了狄孃孃,又將原由,說了一遍。大家商議,將太子暫寄南清宮撫養,候朝廷諸事安頓後,再做道理。陳林告別,回朝復命。
誰知劉妃已將李妃生產妖孽,奏明聖上。天子大怒,立將李妃貶入冷宮下院,加封劉妃爲玉宸宮貴妃。可憐無靠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嚮誰申訴?幸喜冷宮的總管姓秦名鳳,爲人忠誠,素與郭槐不睦,已料此事必有奸謀;今見李妃如此,好生不忍,嚮前百般安慰。又吩咐小太監余忠:“好生服侍孃孃,不可怠慢。”誰知余忠更有奇異之處,他的面貌酷似李妃的玉容,而且素來做事豪俠,往往爲他人奮不顧身,因此秦鳳更加疼愛他,雖是師徒,情如父子。他今見孃孃受此苦楚,恨不能以身代之,每欲設計救出,只是再也想不出法子來,也只得罷了。
且說劉妃此計已成,滿心懽喜,暗暗地重賞了郭槐與尤氏,並叫尤氏守自己的喜。到了十月滿足,恰恰也產了一位太子,奏明聖上。天子大喜,即將劉妃立爲正宮,頒行天下。從此人人皆知國母是劉后了。待郭槐猶如開國的元勳一般,尤氏就爲掌院,寇珠爲主宮承御。清閒無事。
誰想樂極生悲,過了六年,劉后所生之子,竟至得病,一命嗚呼。聖上大痛,自嘆半世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又夭亡,焉有不心疼的呢?因爲傷心過度,竟是連日未能視朝。這日八千歲進宮問安。天子召見八千歲,奏對之下,賜座閒談,問及世子共有幾人,年紀若干。八千歲一一奏對,說至三世子,恰與劉后所生之子歲數相仿。天子聞聽,龍顏大悅,立刻召見,進宮見駕。一見世子,不由龍心大喜,更奇怪的,是形容態度與自己分毫不差,因此一樂,病就好了。即傳旨將三世子承嗣,封爲東宮守缺太子。便傳旨叫陳林帶往東宮參見劉后,並往各宮看視。陳林領旨,引著太子,先到昭陽正院朝見劉后,並啟奏說:“聖上將八千歲之三世子,封爲東宮太子,命奴婢引來朝見。”太子行禮畢。劉后見太子生得酷肖天子模樣,心內暗暗詫異。陳林又奏還要到各宮看視。劉后說:“既如此,你就引去;快來見我,還有話說呢。”陳林答應著,隨把太子引往各宮去。
路過冷宮,陳林便嚮太子說“這是冷宮,李孃孃因產生妖物,聖上將李孃孃貶入此宮。若說這位孃孃,是最賢德的。”太子聞聽產生妖物一事,心中就有幾分不信。這太子乃一代帝王,何等天聰,如何信這怪異之事?可也斷斷想不到就在自己身上,便要進去看視。恰好秦鳳走出宮來,(陳林素與秦鳳最好。已將換太子之事悄悄說明:“如今八千歲的世子就是抵換的太子。”秦鳳聽了大喜。)先參見了太子,便轉身進宮奏明李孃孃。不多時,出來說道:“請太子進宮。”陳林一同引進,見了孃孃,太子不由得淚流滿面。這正是母子天性攸關。陳林一見,心內著忙,急將太子引出,仍回正宮去了。
劉后正在宮中悶坐細想,忽見太子進宮面有淚痕,追問何故啼哭。太子又不敢隱瞞,便說:“適從冷宮經過,見李孃孃形容憔悴,心實不忍,奏明情由,還求母后遇便在父王跟前解勸解勸,使脫了沉埋,以慰孩兒淒慘之忱。”說著,便跪下去了。劉后聞聽,便心中一驚,假意連忙攙起,口中誇贊道:“好一個仁德的殿下!只管放心,我得便就說便了。”太子仍隨著陳林上東宮去了。
太子去後,劉后心中哪裏丢得下此事,心中暗想:“適纔太子進宮,猛然一見,就有些李妃形景;何至見了李妃之後,就在哀家跟前求情!事有可疑。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宮去,並未勒死,不曾丢在金水橋下?”因又轉想:“曾記那年有陳林手提妝盒從御園而來,難道寇珠擅敢將太子交與陳林,擕帶出去不成?若要明白此事,須拷問寇珠這賤人,便知分曉。”越想愈覺可疑,即將寇珠喚來,剝去衣服,細細拷問,與當初言語一字不差。劉后更覺惱怒,便召陳林當面對證,也無異詞。劉后心內發焦,說:“我何不以毒攻毒,叫陳林掌刑追問。他二人做的事,如今叫一人受苦,焉有不說的道理。”便命陳林掌刑,拷問寇珠。劉后雖是如此心毒,哪知橫了心的寇珠,視死如歸。可憐她柔弱身軀,只打得身無完膚,也無一字招承。正在難分難解之時,見有聖旨來宣陳林。劉后惟恐耽延工夫,露了馬腳,只得打發陳林去了。寇宮人見了陳林已去,“大約劉后必不干休,與其零碎受苦,莫若尋個自盡。”因此觸檻而死。劉后吩咐將屍擡出,就有寇珠心腹小宮人偷偷埋在玉宸宮後。劉后因無故打死宮人,威逼自盡,不敢啟奏,也不敢追究了。劉后不得真情,其妒愈深,轉恨李妃不能忘懷,悄與郭槐商議,密訪李妃嫌隙,必須置之死地方休。也是合當有事。
且說李妃自見太子之後,每日傷感,多虧秦鳳百般開解,暗將此事,一一奏明。李妃聽了,如夢方醒,懽喜不盡,因此每夜燒香,祈保太子平安。被姦人訪著,暗在天子前啟奏,說:“李妃心下怨恨,每夜降香詛咒,心懷不善,情實難宥。”天子大怒,即賜白綾七尺,立時賜死。誰知早有人將信暗暗透于冷宮。秦鳳一聞此言,膽裂魂飛,忙忙奏知李孃孃。李孃孃聞聽,登時昏迷不醒。正在忙亂,只見余忠趕至面前,說道:“事不宜遲!快將孃孃衣服脫下,與奴婢穿了。奴婢情願自身替死。”李妃蘇醒過來,一聞此言,只哭得哽氣倒噎,如何還說得出話來。余忠不容分說,自己摘下花帽,扯去網巾,將髮散開,挽了一個綹兒;又將自己衣服脫下,放在一旁,只求孃孃早將衣服賜下。秦鳳見他如此忠烈,又是心疼,又是羨慕,只得橫了心在旁催促更衣。李妃不得已將衣脫下,與他換了,便哭說道:“你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說罷,又昏過去了。秦鳳不敢耽延,忙忙將李妃移至下房,裝作余忠臥病在床。剛然收拾完了,只見聖旨已到,欽派孟綵嬪騐看。秦鳳連忙迎出,讓至偏殿暫坐。“俟孃孃歸天後,請貴人騐看就是了。”孟綵嬪一來年輕,不敢細看;二來感念李妃素日恩德,如今遭此兇事,心中悲慘,如何想得到是別人替死呢。不多時,報道:“孃孃已經歸天了,請貴人騐看。”孟綵嬪聞聽,早已淚流滿面,哪裏還忍近前細看,便道:“我今回復聖旨去了。”此事若非余忠與孃孃面貌仿彿,如何遮掩得過去。于是按禮埋葬。
此事已畢,秦鳳便回明余忠病臥不起。郭槐原與秦公公不睦,今聞余忠患病,又去了秦鳳膀臂,正中心中機關,便不容他調養,立刻逐出,回籍爲民。因此秦鳳將假余忠擡出,特派心腹人役送至陳州家內去了。後文再表。從此秦鳳踽踽涼涼,淒淒慘慘,時常思念徒兒死的可憐又可敬,又惦記著李孃孃在家中怕受了委曲。這日晚間正在傷心,只見本宮四面火起。秦鳳一見已知是郭槐之計,一來要斬草除根,二來是公報私仇。“我縱然逃出性命,也難免失火之罪,莫若自焚,也省得與他做對。”于是秦鳳自己燒死在冷宮之內。此火果然是郭槐放的。此後劉后與郭槐安心樂意,以爲再無後患了。就是太子也不知其中詳細,誰也不敢洩漏。又奉旨欽派陳林督管東宮,總理一切,閒雜人等不準擅入。這陳林卻是八千歲在天子面前保舉的,從此太平無事了。如今將仁宗的事已敘明了,暫且擱起,後文自有交代。
話說江南廬州府合肥縣包家村,有一包員外,名懷,家資鉅富,天性好善,人人稱他爲“包善人”,又稱他“包百萬”。院君周氏,生有二子,長名包山,娶妻王氏;次名包海,娶妻李氏。包山生一子尚未滿月,包海未有子女。那包山忠厚老成,正直無私。王氏也是三從四德之人。包海尖酸刻薄,奸險陰毒。李氏卻也心地不端。幸老員外治家有法,大爺夫婦百般遜讓,因此一家尚爲和睦。父子兄弟春種秋收,務農爲業,雖非詩書門第,卻是勤儉人家。不料這一年,老院君周氏忽又懷起孕來。包員外想:自家已有子有孫,又生出小兒女反增一纍。再者院君年近五旬,怎禁得臨盆的痛苦,乳哺的勤勞?終日悶悶不樂。
這日獨坐書齋,正躊躇此事,雙目困倦,伏几而臥。朦朧之際,只見半空中祥雲繚繞,瑞氣飄飄,猛然紅光一閃,面前落下個怪物來,頭生雙角,青面紅髮,鉅口獠牙,左手拿一銀錠,右手執一朱筆,跳舞著奔落前來。員外大叫一聲,醒來卻是一夢,心中尚覺亂跳。正自出神,忽見丫環掀簾而入,報道:“員外大喜了!方纔安人產生一位公子,奴婢特來稟知。”員外聞聽,抽了一口涼氣,只嚇得驚疑不止。怔了多時,咳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家門不幸,生此妖邪,真是冤家到了。”
急忙立起身來,一步一咳,來至後院看視。幸安人無恙,略問了幾句話,連小孩也不瞧,回身仍往書房來了。這裏服侍安人的,包裹小孩的,殷實之家自然俱是便當的,不必細表。
單說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兒回到自己房中,只見包海坐在那裏發呆。李氏道:“好好兒的二一添作五的家當,如今弄成三一三十一了。你到底想個主意呀!”包海答道:“我正爲此事發愁。方纔老當家的將我叫到書房,告訴我夢見一個青臉紅髮的怪物,從空中掉將下來,把老當家的嚇醒了,誰知就生此子。我細細想來,必是咱們東地裏西瓜成了精了。”李氏聞聽便攛掇道:“這還了得!若是留在家內,他必做孽。自古書上說,妖精入門家敗人亡的多著的呢!如今何不趁早兒告訴老當家的,將他抛棄在荒郊野外,豈不省了擔著心,就是家私也省了三一三十一了。一舉兩得,你想好不好?”這婦人一套話,說得包海如夢初醒,連忙立身來到書房;一見員外便從頭至尾地細說了一遍,只是不提起家私一事。誰知員外正因此煩惱,一聞包海之言,恰合了念頭,連聲說好。“此事就交付于你,快快辦去,將來你母親若問時,就說落地不多時就死了。”包海領命,回身來至臥房,託言公子已死,急忙抱出用茶葉簍子裝好,擕至錦屏山後,見一坑深草,便將簍子放下。剛要取出小兒,只見草叢裏有綠光一閃,原來是一隻猛虎眼光射將出來。包海一見,只嚇得魂不附體,連尿都嚇出來了,連簍帶小孩一同抛棄,抽身跑將回來,氣喘訏訏,不顧回稟員外,跑到自己房中,倒在炕上連聲說道:“嚇死我也!嚇死我也!”李氏忙問道:“你這等見神見鬼的,不是妖精作了孽了?”包海定了定神答道:“厲害!厲害!”一五一十說與李氏道:“你說可怕不可怕?只是那茶葉簍子沒得拿回來。”李氏笑道:“你真是‘整簍灑油,滿地撿芝麻’,大處不算小處算啦!一個簍能值幾何?一分家私省了豈不樂嗎!”包海笑譆譆道:“果然是‘表壯不如裏壯’,這事多虧了賢妻你出主意!這孩子這時候管保叫虎扒拉了!”
誰知他二人在屋內說話,不防窻外有耳。恰遇賢人王氏從此經過,一一聽去,急忙回至屋中,細想此事好生殘忍,又著急又心痛,不覺落下淚來。正自悲泣,大爺包山從外邊進來,見此光景便問情由。王氏將此事一一說知。包山道:“原來有這等事!不要緊,錦屏山不過五六里地,待我前去看看再做道理。”說罷,立刻出房去了。王氏自丈夫去後,擔驚害怕,惟恐猛虎傷人,又恐找不著三弟,心中好生放心不下。
且言包山急急忙忙奔到錦屏山後,果見一片深草。正在四下找尋,只見茶葉簍子橫躺在地,卻無三弟。大爺著忙,連說:“不好,大約是被虎吃了。”又往前走了數步,只見一片草俱各倒臥在地,足有一尺多厚,上爬著個黑漆漆、亮油油、赤條條的小兒。大爺一見滿心懽喜,急忙打開衣服,將小兒抱起揣在懷內,轉身竟奔家來,悄悄地歸到自己屋內。
王氏正在盼望之際,一見丈夫回來,將心放下。又見抱了三弟回來,喜不自勝,連忙將自己衣襟解開,接過包公以胸膛偎抱。誰知包公到了賢人懷內,天生的聰明,將頭亂拱,仿彿要乳食吃的一般。賢人即將乳頭放在包公口內,慢慢的餵哺。包山在旁便與賢人商議:“如今雖將三弟救回,但我房中忽然有了兩個小孩,別人看見豈不生疑麽?”賢人聞聽道:“莫若將自己纔滿月的兒另寄別處,尋人撫養,妻身單乳哺三弟,豈不兩全嗎!”包山聞聽大喜,便將自己孩兒偷偷抱出,寄于他處餵養。可巧就有本村的鄉民張得祿,因妻子剛生一子,未滿月已經死了,正在乳旺之時,如今得了包山之子,好生懽喜。這也是大爺夫妻一點至誠品格,故有此機會。可見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人懷惡意,天必誅之。李氏陷害包公,將來也必有報應的。
且說由春而夏,自秋到冬,光陰迅速,轉瞬過了六個年頭,包公已到七歲,總以兄嫂呼爲父母,起名就叫黑子。最奇怪的是,從小至七歲未曾哭過,也未曾笑過。每日裏哭喪著小臉兒,不言不語,就是人家逗他,他也不理。因此人人皆嫌,除了包山夫妻百般護侍外,人皆沒有愛他的一日,乃周氏安人生辰,不請外客,自家家宴。王氏賢人帶領黑子與婆婆拜壽,行禮已畢,站立一旁。只見包黑跑到安人跟前,雙膝跪倒,恭恭敬敬也磕了三個頭。把個安人喜得眉開眼笑,將他抱在懷中,說道:“曾記六年前產生一子,正在昏迷之時,不知怎麽落地就死了。若是活著,也與他一般大了。”王氏聞聽,見旁邊無人,連忙跪倒稟道:“求婆婆恕媳婦膽大之罪。此子便是婆婆所生。媳婦恐婆婆年邁,乳食不足,擔不得乳哺操勞,故此將此子暗暗抱至自己屋內撫養,不敢明言。今因婆婆問及,不敢不以實情稟告。”賢人並不提起李氏夫妻陷害一節。周氏老安人連忙將賢人扶起,說道:“如此說來,吾兒多虧媳婦撫養,又免我勞心,真是天下第一賢德人了。但只一件,我那小孫孫現在何處?”王氏稟道:“現在別處餵養。”安人聞聽,立刻叫將小孫孫領來。面貌雖然不同,身量卻不甚分別。急將員外請至,大家言明此事。員外心中雖樂,然而想起從前情事,對不住安人,如今事已如此,也就無可奈何了。
從此包黑認過他父母,改稱包山夫妻仍爲兄嫂。安人是年老惜子,百般珍愛,改名爲三黑。又有包山夫妻照應,各處留神,總然包海夫婦暗暗打算,也是不能湊手。轉眼之間又過了二年,包公到了九歲之時,包海夫婦心心念念要害包公。
這一日,包海在家,便在員外跟前下了讒言,說:“咱們莊戶人總以勤儉爲本,不宜遊蕩。將來閒得好吃懶做的,如何使得?現今三黑已九歲了,也不小了,應該叫他跟著莊村牧童或是喒家的老周的兒子長保兒,學習牧放牛羊,一來學本事,二來也不吃閒飯。”一片話說得員外心活,便與安人說明,猶如三黑天天跟著閒逛的一般。安人應允,便囑長工老周加意照料。老周又囑咐長保兒:“天天出去牧放牛羊,好好兒哄著三官人頑耍,倘有不到之處,我是現打不賒的。”因此三公子每日同長保出去牧放牛羊,或在村外,或在河邊,或在錦屏山畔,總不過離村五六里之遙,再也不肯遠去的。
一日,驅逐牛羊來至錦屏山鵝頭峰下,見一片青草,將牛羊就在此處牧放。鄉中牧童彼此頑耍,獨有包公一人或觀山水,或在林木之下席地而坐,或在山環之中枕席而眠,卻是無精打綵,仿彿心有所思的一般,正在山環之中石上歇息,只見陰雲四合,雷閃交加,知道必有大雨,急忙立起身來,跑至山窩古廟之中。纔走至殿內,只聽得忽喇喇霹雷一聲,風雨驟至。包公在供桌前盤膝端坐,忽覺背後有人一摟,將腰抱住。包公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女子,羞容滿面,其驚怕之態令人可憐。包公暗自想道:“不知誰家女子從此經過,遇此大雨,看他光景,想來是怕雷。慢說此柔弱女子,就是我三黑聞此雷聲亦覺膽寒。”因此,索性將衣服展開遮護女子。外邊雷聲愈急,不離頂門。約有兩三刻的工夫,雨聲漸小,雷始止聲。不多時,雲散天晴,日已夕暉。回頭看時,不見了那女子。心中納悶,走出廟來找著長保驅趕牛羊。
剛纔到村頭,只見服侍二嫂嫂丫環秋香手托一碟油餅,說道:“這是二嬭嬭給三官人做點心吃的。”包公一見,便說道:“回去替我給嫂嫂道謝。”說著拿起要吃,不覺手指一麻,將餅落在地下。纔待要撿,從後來了一隻癩犬,竟自銜餅去了。長保在旁便說:“可惜一張油餅,卻被它吃了。這是我家癩犬,等我去趕回來。”包公攔住道:“他既銜去,總然拿回也吃不了,咱們且交代牛羊要緊。”說著來到老周屋內。長保將牛羊趕入圈中,只聽他在院內嚷道:“不好了!怎麽癩狗七孔流血了!”老周聞聽,同包公出得院來,只見犬倒在地,七竅流血。
老周看了詫異道:“此犬乃服毒而死的,不知他吃了什麽了!”
長保在旁插言:“剛纔二嬭嬭叫秋香送餅與三官人吃,失手落地,被咱們的癩狗吃了。”老周聞聽,心下明白。請三官人來至屋內,暗暗地囑咐:“以後二嬭嬭給的吃食,務要留神,不可墮入術中。”包公聞聽,不但不信,反倒怪他們離間叔嫂不和,賭氣別了老週回家,好生氣悶。
過了幾天,只見秋香來請,說二嬭嬭有要緊的事。包公只得隨他來至二嫂屋內。李氏一見,滿面笑容,說秋香昨日到後園,忽聽古井內有人說話,因在井口往下一看,不想把金簪掉落井中,恐怕安人見怪。若叫別人打撈,井口又小,下不去,又恐聲張出來。沒奈何,故此叫他急請三官人來。問包公道:“三叔,因你身量小,下井將金簪摸出,以免嫂嫂受責。不知三叔你肯下井去麽?”包公道:“這不打緊,待我下去給嫂嫂摸出來就是了。”于是李氏呼秋香拿繩子,同包公來到後園井邊。包公將繩拴在腰間,手扶井口,叫李氏同秋香慢慢地鬆放。剛纔繫到多一半,只聽上面說:“不好,揪不住了!”包公覺得繩子一鬆,身如敗絮一般,噗通一聲竟自落在井底。且喜是枯井無水,卻未摔著。心中方纔明白,暗暗思道:“怪不得老周叫我留神,原來二嫂嫂果有害我之心。只是如今既落井中,別人又不知道,我卻如何出得去呢?”
正在悶悶之際,只見前面忽有光明一閃。包公不知何物,暗忖道:“莫非果有金釵放光麽?”嚮前用手一撲,並未撲著,光明又往前去。包公詫異,又往前趕,越撲越遠,再也撲他不著。心中焦躁,滿面汗流,連說:“怪事,怪事,井內如何有許多路徑呢?”不免盡力追去,看是何物。因此撲趕有一里之遙,忽然光兒不動。包公急忙嚮前撲住,看時卻是古鏡一面。翻轉細看,黑暗之處再也瞧不出來,只覺得冷氣森森,透人心膽。正看之間,忽見前面明亮,忙將古鏡揣起,爬將出來。看時,乃是場院後墻以外地溝。心內自思道:“原來我們後園枯井竟與此道相通。不要管他。幸喜脫了枯井之內,且自回家便了。”
走到家中,好生氣悶。自己坐著,無處發泄這口悶氣,走到王氏賢人屋內,撅著嘴發怔。賢人問道:“老三,你從何處而來?爲著何事這等沒好氣?莫不有人欺負你了?”包公說:“我告訴嫂嫂,並無別人欺我。皆因秋香說二嫂嫂叫我趕著去見,誰知他叫我摸簪。”于是將賺入枯井之事,一一說了一回。王氏聞聽,心中好生不平,又是難受,又無可奈何,只得解勸安慰,囑咐以後要處處留神。包公連連稱是。說話間,從懷中掏出古鏡交與王氏,便說是從暗中得來的。嫂嫂好好收藏,不可失落。
包公去後,賢人獨坐房中,心裏暗想:“叔叔、嬸嬸所作之事,深謀密略,莫說三弟孩提之人難以揣度,就是我夫妻二人,亦難測其陰謀。將來倘若弄出事端,如何是好?可笑他二人只爲家私,卻忘倫理。”正在嗟嘆,只見大爺包山從外而入,賢人便將方才之話,說了一遍。大爺聞聽連連搖首道:“豈有此理!這必是三弟淘氣,誤掉入枯井之中,自己恐怕受責,故此捏造出這一片謊言,不可聽他。日後總叫他時時在這裏就是了,可也免許多口舌。”大爺口雖如此說,心中萬分難受,暗自思道:“二弟從前做的事體我豈不知,只是我做哥哥的焉能認真,只好含糊罷了。此事若是明言,一來傷了手足的和氣,二來添妯娌疑忌。”沉吟半晌,不覺長嘆一聲,便嚮王氏.說:“我看三弟氣宇不凡,行事奇異,將來必不可限量。我與二弟巳然耽擱,自幼不曾讀書,如今何不延師教訓三弟,倘上天憐念,得個一官半職,一來改換門庭,二來省受那賍官汙吏的悶氣。你道好也不好?”賢人聞聽,點頭連連稱是。又道:“公公之前須善爲說詞方好。”大爺說:“無妨,我自有道理。”
次日,大爺料理家務巳畢,來見員外,便道:“孩兒面見爹爹,有一事要稟。”員外問道:“何事?”大爺說:“只因三黑並無營生,與其叫他終日牧羊,在外遊蕩,也學不出好來,何不請個先生教訓教訓呢?就是孩兒等自幼失學,雖然後來補學一二,遇見爲難的帳目,還有唸不下去的,被人欺哄。如今請個先生,一來教三黑些書籍;二來有爲難的字帖,亦可嚮先生請教;再者三黑學會了,也可以管些出入帳目。”員外聞聽可管些帳目之說,便說:“使得。但是一件,不必請飽學先生,只要比咱們強些的就是了,教個三年二載,認得字就得了。”大爺聞聽員外允了,心中大喜,即退出來,便托鄉鄰延請飽學先生,是必要叫三弟一舉成名。看官,這非是包山故違父命,只因見三弟一表非凡,終成大器,故此專要請一名儒教訓,以爲將來顯親揚名,光宗耀祖。
閒言少敘,且表衆鄉鄰聞得“包百萬”家要請先生,誰不獻勤,這個也來說,那個也來薦。誰知大爺非名儒不請。可巧隔村有一寧老先生,此人品行端正,學問淵深,兼有一個古怪脾氣,教徒弟有三不教:笨了不教;到館中只要書童一個,不許閒人出入;十年之內只許先生辭館,不許東家辭先生。有此三不教,束脩不拘多少,故此無人敢請。一日,包山訪聽明白,急親身往謁,見面敘禮。包山一見,真是好一位老先生,滿面道德,品格端方,即將延請之事說明,並說:“老夫子三樣規矩,其二其三小子俱是敢應的,只是恐三弟笨些,望先生善導爲幸。”當下言明,即擇日上館。是日,備席延請,遞贄敬束脩,一切禮儀自不必說。即領了包公,來至書房,拜了聖人,拜了老師。這也是前生緣分,師徒一見,彼此對看,愛慕非常。並派有伴童包興,與包公同歲,一來伺候書房茶水,二來也叫他學幾個字兒。這正是:英才得遇春風人,俊傑來從喜氣生。未讅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且說當下開館節文已畢,寧老先生入了師位,包公呈上《大學》。老師點了句讀,教道:“大學之道..”包公便說:“在明明德。”老師道:“我說的是‘大學之道’。”包公說:“是。難道下句不是‘在明明德’麽?”老師道:“再說。”包公便道:“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老師聞聽,甚爲詫異,叫他往下唸,依然絲毫不錯,然仍不大信,疑是在家中有人教他的,或是聽人家唸學就了的,尚不在懷。誰知到後來,無論什麽書籍俱是如此,教上句便會下句,有如溫熟書的一般,真是把個老先生喜的樂不可支,自言道:“天下聰明子弟甚多,未有不教而成者,真是生就的神童,天下奇才,將來不可限量。哈哈!不想我寧某教讀半世,今在此子身上成名。這正是孟子有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遂乃給包公起了官印一個“拯”字,取意將來可拯民于水火之中。起字“文正”,取其意,文與正豈不是政字麽,言其將來理國政必爲治世良臣之意。
不覺光陰荏苒,早過了五個年頭,包公已長成十四歲,學得滿腹經綸,詩文之佳自不必說。先生每每催促遞名送攷,怎奈那包員外是個勤儉之人,恐怕赴考有許多花費。從中大爺包山不時在員外跟前說道:“叫三黑赴考,若得進一步也是好的。”無奈員外不允,大爺只好嚮先生說:“三弟年紀太小,恐怕誤事,臨期反爲不美。”于是又過了幾年,包公已長成十六歲了。
這年又逢小考,先生實在忍耐不住,急嚮大爺包山說道:“此次你們不送攷,我可要替你們送了。”大爺聞聽,急又嚮員外跟前稟說道:“這不過先生要顯弄他的本領,莫若叫三黑去,這一次若是不中,先生也就死心塌地了。”大爺說得員外一時心活,就便允了。大爺見員外已應允許考,心中大喜,急來告知先生。先生當時寫了名字報送。即到考期,一切全是大爺張羅,員外毫不介意。大爺卻是諄諄盼望。到了揭曉之期,天尚未亮,只聽得一陣喧嘩,老員外以爲必是本縣差役前來。不是派差就是拿車。正在遊疑之際,只見院公進來報喜道:“三公子中了生員了!”員外聞聽倒抽了一口氣,說道:“罷了,罷了!我上了先生的當了。這也是家運使然,活該是冤孽,再也躲不開的。”因此一煩,自己藏于密室,連親友前來賀他也不見,就是先生他也不致謝一聲。多虧了大爺一切週旋,方將此事完結。惟有先生暗暗的想道:“我自從到此課讀,也有好幾年了,從沒見過本家老員外。如今教得他兒子中了秀才,何以仍不見面?連個謝字也不道,竟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實實又令人納悶了。又可氣又可惱!”每每見了包山,說了好些嗔怪的言語。包山連忙賠罪說道:“家父事務冗繁,必要定日相請,懇求先生寬恕。”寧公是個道學之人,聽了此言,也就無可說了。虧得大爺暗暗求告太爺,求至再三,員外方纔應允。定了日子,下了請帖,設席與先生酬謝。
是日,請先生到待客廳中,員外迎接,見面不過一揖,讓至屋內,分賓主坐下。坐了多時,員外並無致謝之辭。然後擺上酒筵,將先生讓至上座,員外在主位相陪。酒至三巡,菜上五味,只見員外愁容滿面,舉止失措,連酒他也不吃。先生見此光景,忍耐不住,只得說道:“我學生在貴府打擾了六七年,雖有微勞開導指示,也是令郎天分聰明,所以方能進此一步。”員外聞聽,呆了半晌,方纔說道:“好。”先生又說道:“若論令郎刻下學問,慢說是秀才,就是舉人、進士,也是綽綽有餘的了,將來不可限量。這也是尊府上德行。”員外聽說至此,不覺雙眉緊蹙,發狠道:“什麽德行!不過家門不幸,生此敗家子。將來但能保得住不家敗人亡,就是造化了。”先生聞聽,不覺詫異道:“賢東何出此言?世上哪有不望兒孫中舉作官之理呢?此話說來,真令人不解。”員外無奈,只得將生包公之時所作惡夢,說了一遍,如今提起,還是膽寒。寧公原是飽學之人,聽見此夢之形景,似乎奎星,又見包公舉止端方,更兼聰明過人,就知是有來歷的,將來必是大貴,暗暗點頭。員外又說道:“以後望先生不必深教小兒,就是十年束脩斷斷不敢少的,請放心。”一句話將個正直寧公說得面紅過耳,不悅道:“如此說來,令郎是叫他不考的了。”員外連聲道:“不考了,不考了!”先生不覺勃然大怒道:“當初你的兒子叫我教,原是由得你的;如今是我的徒弟,叫他考卻是由得我了。以後不要你管,我自有主張罷了。”怒衝衝不等席完,竟自去了。你道寧公爲何如此說?他因員外是個愚魯之人,若是諫勸,他決不聽,而且自己徒弟又保得必作臉,莫若自己攏來,一則不至誤了包公;二則也免包山跟著爲難。這也是他讀書人一片苦心。
到了鄉試年頭,全是寧公作主,與包山一同商議,硬叫包公赴試。叫包山都推在老先生身上。到了掛榜之期,誰知又高高的中了鄉魁。包山不勝懽喜;惟有員外愁個不了,仍是藏著不肯見人。大爺備辦筵席,請了先生坐了上席,所有賀喜的鄉親兩邊相陪,大家熱鬧了一天。諸事已畢,便商議叫包公上京會試,稟明員外。員外到了此時,也就沒的說了,只是不準多帶跟人,惟恐耗費了盤川,衹有伴童包興一人。
包公起身之時,拜別了父母,又辭了兄嫂。包山暗與了盤川。包公又到書房參見了先生,先生囑咐了多少言語,又將自己的幾兩脩金,送給了包公。包興備上馬,大爺包山送至十里長亭,兄弟留戀多時,方纔分手。包公認鐙乘騎,帶了包興,竟奔京師。一路上,少不得饑餐渴飲,夜宿曉行。
一日,到了鎮店,主僕兩個找了一個飯店。包興將馬接過來,交與店小二餵好。找了一個座兒,包公坐在正面,包興打橫。雖係主僕,只因出外,又無外人,爺兒兩個就在一處吃了。堂官過來安放杯筷,放下小菜。包公隨便要一角酒,兩樣菜。包興斟上酒,包公剛纔要飲,只見對面桌上來了一個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壺來不嚮杯中斟,嘩啦啦倒了一桌子。見他嗨聲嘆氣,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然納悶,又見從外進來一人,武生打扮,曡暴著英雄精神,面帶著俠氣。道人見了,連忙站起,只稱:“恩公請坐。”那人也不坐下,從懷中掏出一錠大銀,遞給那人道:“將此銀暫且拿去,等晚間再見。”那道人接過銀子,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出店去了。
包公見此人年紀約有二十上下,氣宇軒昂,令人可愛,因此立起身來,執手當胸道:“尊兄請了。若不棄嫌,何不請過來彼此一敘。”那人聞聽,便將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笑容滿面道:“既承錯愛,敢不奉命。”包興連忙站起,添分杯筷,又要了一角酒,二碟菜,滿滿斟上一杯。包興便在一旁侍立,不敢坐了。包公與那人分賓主坐了,便問:“尊兄貴姓?”那人答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飛。”包公也通了姓名。二人一文一武,言語投機,不覺飲了數角。展昭便道:“小弟現有些小事情,不能奉陪尊兄,改日再會。”說罷,會了錢鈔。包公也不謙讓。包興暗道:“我們三爺嘴上抹石灰。”那人竟自作別去了。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什麽人。
吃飯巳畢,主僕乘馬登程。因店內耽誤了工夫,天色看看巳晚,不知路徑。忽見牧子歸來,包興便嚮前問道:“牧童哥,這是什麽地方?”童子答道:“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鎮,是個大去處。如今你們走差了路了。此是正西,若要繞回去,還有不足三十里之遙呢!”包興見天色巳晚,便問道:“前面可有宿處麽?”牧童道:“前面叫做沙屯兒,並無店口,只好找個人家歇了罷。”說罷趕著牛羊去了。
包興回復包公,竟奔沙屯兒而來。走了多時,見道旁有座廟宇,匾上大書“敕建護國金龍寺”。包公道:“與其在人家借宿,不若在此廟住宿一夕,明日佈施些香資,豈不方便。”包興便下馬,用鞭子前去叩門。裏面出來了一個僧人,問明來歷,便請進了山門。包興將馬拴好,餵在槽上。和尚讓至雲堂小院,三間淨室,敘禮歸座。獻罷茶湯,和尚問了包公家鄉姓氏,知是上京的舉子。包公問道:“和尚上下?”回說:“僧人法名叫法本,還有師弟法明,此廟就是我二人住著。”說罷,告辭出去。一會兒,小和尚擺上齋來,不過是素菜素飯。主僕二人用畢,天已將晚。包公即命包興將家夥送至廚房,省得小和尚來回跑。包興聞聽,急忙把家夥拿起,因不知廚房在那裏,出了雲堂小院,來至禪院。只見幾個年輕的婦女,花枝招展,擕手嘻笑,說道:“西邊雲堂小院住下客了,咱們往後邊去罷。”包興無處可躲,只得退回,容他們過去纔將廚房找著。家夥送去,急忙回至屋內告知包公,恐此廟不大安靜。
正說話間,只見小和尚左手拿一隻燈,右手提一壺茶來,走進來賊眉賊眼將燈放下,又將茶壺放在桌上,兩隻賊眼東瞧西看,連話也不說,回頭就走。包興一見,連說:“不好,這是個賊廟。”急來外邊看時,山門已經倒鎖了。又看別處,竟無出路,急忙跑回。包公尚可自主,包興張口結舌說:“三爺,咱們快想出路纔好。”包公道:“門已關鎖,又無別路可出,往哪裏走?”包興著急道:“現有桌椅,待小人搬至墻邊,公子趕緊跳墻逃生。等兇僧來時,小人與他拚命。”包公道:“我自小兒不會登梯爬高;若是有墻可跳,你趕緊逃生,回家報信,也好報仇。”包興哭道:“三官人說哪裏話來。小人誓死再也不離了相公的。”包公道:“既是如此,咱主僕二人索性死在一處。等那僧人到來再作道理,只好聽天由命罷了。”包公將椅子挪在中間門口,端然正坐。包興無物可拿,將門栓擎在手中,在包公之前,說:“他若來時,我將門栓盡力嚮他一杵,給他個冷不防。”兩隻眼直勾勾的直瞅著院門。
正在凝神,忽聽門外咔哧一聲,門已開了,進來一人。包興嚇了一跳,門栓巳然落地,渾身亂抖,蜷縮在一處。只見那人渾身是青,卻是夜行打扮。包公細看,不是別人,就是白日在飯店遇見的那個武生。包公猛然省悟,他與道人有晚間再見一語,此人必是俠客。
原來列位不知,白日飯店中那道人,也是在此廟中的。皆因法本、法明二人搶掠婦女,老和尚嗔責,二人不服,將老僧殺了。道人惟恐干連,又要與老和尚報仇,因此告至當官。不想兇僧有錢,常與書吏差役人等結交,買囑通了,竟將道人重責二十大板,作誣告良人,逐出境外。道人冤屈無處可伸,來到林中欲尋自盡,恰遇展爺行到此間,將他救下。問得明白,叫他在飯店等候。他卻暗暗採訪實在,方趕到飯店之內,贈了道人銀兩。不想遇見包公。同飲多時,他便告辭先行,回到旅店歇息。至天交初鼓,改扮行裝,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來至廟中,從外越墻而入,悄地行藏,來至寶閣。
只見閣內有兩個兇僧,旁列四五個婦女,正在飲酒作樂。又聽得說:“雲堂小院那個舉子,等到三更時分再去下手不遲。”展爺聞聽,暗道:“我何不先救好人,後殺兇僧,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因此來到雲堂小院,用鉅闕寶劍削去了吊鐵環,進來看時,不料就是包公。真是主僕五行有救。展爺上前拉住包公,擕了包興道:“尊兄隨我來。”出了小院,從旁邊角門來至後墻,打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索來,繫在包公腰間。自己提了繩頭,飛身一躍上了墻頭,騎馬式蹲住,將手輕輕一提,便將包公提在墻上。悄悄附耳說道:“尊兄下去時,便將繩子解開,待我再救尊管。”說罷嚮下一放,包公兩腳落地。急忙解開繩索,展爺提將上去,又將包興救出,嚮外低聲道:“你主僕二人就此逃走去罷。”只見身形一晃就不見了。
包興攙扶著包公,那敢消停,深一步,淺一步,往前沒命的好跑。好容易奔到一個村頭,天已五鼓,遠遠有一燈光。包興說:“好了,有人家了。咱們暫且歇息歇息,等到天明再走不遲。”急忙上前叫門,柴扉開處,裏面走出一個老者來,問是何人。包興道:“因我二人貪趕路程,起得早了,辨不出路徑,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俟天明便行。”老者看包公是一儒流,又看包興是個書童打扮,卻無行李,只當是近處的,便說道:“既是如此,請到裏邊坐。”
主僕二人來至屋中,原來是連捨三間,兩明一暗。明間安一磨盤,並方屜羅桶等物,卻是賣豆腐生理。那邊有小小土炕,讓包公坐下。包公問道:“老人家貴姓?”老者道:“老漢姓孟,還有老伴,並無兒女,以賣豆腐爲生。”包興道:“老人家,有熱水討一杯吃。”老者道:“我這裏有現成的豆腐漿兒,是剛出鍋的。”包興道:“如此更好。”孟老道:“待我拿個燈兒,與你們盛漿。”說罷,在壁子裏拿出一個三條腿的桌子放在炕上,又用土坯將那條腿兒支好;掀開舊布簾子,進裏屋內拿出一個黃土泥的蠟臺;又在席簍子裏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半截的蠟來,把油燈點著,安放在小桌上。包興一旁道:“小村中竟有胳膊粗的大蠟。”細看時,影影綽綽原來是綠的,上面尚有“冥路”二字,方纔明白是弔祭用過的,孟老得來,捨不得點,預備待客的。只見孟老從鍋臺上拿了一個黃砂碗,用水洗淨,盛了一碗白亮亮騰騰的漿,遞與包興。包興捧與包公喝時,其香甜無比。包興在旁看著,饞得好不難受。只見孟老又盛一碗遞與包興。包興連忙接過,如飲甘露一般。他主僕勞碌了一夜,又受驚恐,今在草房之中,如到天堂,喝這豆腐漿,不亞如飲玉液瓊漿。不多時,大豆腐得了。孟老化了滷水,又與每人盛了一碗。真是饑渴之下,吃下去肚內煖烘烘的,好生快活。又與孟老閒談,問明路途,方知離三元鎮尚有不足二十里之遙。
正在敘話之間,忽見火光衝天。孟老出院看時,只見東南角上一片紅光,按方嚮好似金龍寺內起火。包公同包興也到院中看望,心內料定必是俠士所爲。只得問孟老:“這是何處走火?”孟老道:“天理昭彰,循環報應,老天爺是再不錯的。二位不知,這金龍寺自老和尚沒後,留下這兩個徒弟,無法無天,時常謀殺人命,搶掠婦女。他比殺人放火的強盜還厲害呢!不想他今日也有此報應!”說話之間,又進屋內歇了多時。只聽鷄鳴茅店,催客前行。主僕二人深深緻謝了孟老,改日再來酬報。孟老道:“些小微意,何勞掛齒。”送至柴門外,指引了路徑:“出了村口,過了樹林,便是三元鎮的大路了。”包興道:“多承指引了。”
主僕執手告別,出了村口,直奔樹林而來。又無行李馬匹,連盤纏銀兩俱已失落。包公卻不著意,覺得兩腿酸痛,步履艱難,只得一步捱一步,往前欵欵行走。爺兒兩個一邊走著,說著話。包公道:“從此到京尚有幾天路程,似這等走法,不知道多喒纔到京中。況且又無盤纏,這便如何是好?”包興聽了此言,又見相公形景可慘,恐怕愁出病來,只得撒謊安慰,便道:“這也無妨。只要到了三元鎮,我那裏有個舅舅,嚮他借些盤纏,再叫他備辦一頭驢子與相公騎坐,小人步下跟隨,破著十天半月的工夫,焉有不到京師之理。”包公道:“若是如此甚好了,只是難爲你了。”包興道:“這有什麽要緊。咱們走路仿彿閒遊一般,包管就生出樂趣,也就不覺苦了。”這雖是包興寬慰他主人,卻是至理。主僕說著話兒,不知不覺巳離三元鎮不遠了。
看看天氣已近晌午,包興暗暗打算:“真是,我哪裏有舅舅?已到鎮上,且同公子吃飯,先從我身上賣起,混一時是一時,只不叫相公愁煩便了。”一時來到鎮上,只見人煙稠密,鋪戶繁雜。包興不找那南北碗菜應時小賣的大館,單找那家常便飯的二葷鋪。說:“相公,咱爺兒倆在此吃飯罷。”包公卻分不出那是貴賤,只不過吃飯而已。主僕二人來到鋪內,雖是二葷鋪,俱是連脊的高樓。包興引著包公上樓,揀了個乾淨座兒,包公上座,包興仍是下邊打橫。跑堂的過來放下杯筷,也有兩碟小菜,要了隨便的酒飯。登時間,主僕飽餐已畢,包興立起身來,嚮包公悄悄地道:“相公在此等候別動,小人去找我舅舅就來。”包公點頭。
包興下樓出了鋪子,只見鎮上熱鬧非常,先擡頭認準了飯鋪字號,卻是望春樓,這纔邁步。原打算來找當鋪。到了暗處,將自己內裏青綢夾袍蛇退皮脫下來,暫當幾串銅錢,僱上一頭驢,就說是舅舅處借來的,且混上兩天再作道理。不想四五里地長街,南北一直再沒有一個當鋪。及至問人時,原有一個當鋪,如今卻是止當候贖了。包興聞聽,急得渾身是汗。包興說道:“罷咧!這便如何是好?”正在爲難,只見一簇人圍繞著觀看。包興擠進去,見地下鋪一張紙,上面字跡分明。忽聽旁邊有人侉聲侉氣說道:“告白。”又說:“白老四是我的朋友,爲什麽告他呢?”包興聞聽,不由笑道:“不是這等,待我唸來。上面是: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隱逸村內李老大人宅內,小姐被妖迷住,倘有能治邪捉妖者,謝紋銀三百兩,決不食言。謹此告白。”包興唸完,心中暗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倘若事成,這一路上京,便不吃苦了;即或不成,也混他兩天吃喝也好。”想罷,上前。這正是:難裏巧逢機會事,急中生出智謀來。未讅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且說包興見了“告白”,急中生出智來。見旁邊站著一人,他即便嚮那人道:“這隱逸村離此多遠?”那人見問,連忙答道:“不過三里之遙,你卻問怎的?”包興道:“不瞞你們說,只因我家相公慣能驅逐邪祟,降妖捉怪,手到病除。只是一件,我們原是外鄉之人,我家相公他雖有些神通,卻不敢露頭,惟恐妖言惑衆,輕易不替人驅邪,必須來人至誠懇求。相公必然說是不會降妖,越說不會,越要懇求。他試探了來人果是真心,一片至誠,方能應允。”那人聞聽,說:“這有何難。只要你家相公應允,我就是赴湯蹈火也是情願的。”包興道:“既然如此,閒話少說,你將這‘告白’收起,隨了我來。”兩旁看熱鬧之人,聞聽有人會捉妖的,不由的都要看看,後面就跟了不少的人。
包興帶領那人,來在二葷鋪門口,便嚮衆人說道:“衆位鄉親,倘我家相公不肯應允,欲要走時,求列位攔阻攔阻。”那人也嚮衆人說道:“相煩衆位高鄰,倘若法師不允,奉求幫襯幫襯。”包興將門口兒埋伏了個結實,進了飯店,又嚮那人說道:“你先到櫃上將我們錢會了,省得回來走時,又要耽延工夫。”那人連連稱是。來到櫃上,只見櫃內俱各執手相讓,說:“李二爺請了,許久未來到小鋪。”誰知此人姓李名保,乃李大人宅中主管。李保連忙答應道:“請了。借重,借重。樓上那位相公、這位管家吃了多少錢文,寫在我賬上罷。”掌櫃的連忙答應,暗暗告訴跑堂的知道。包興同李保來至樓梯之前,叫李保聽咳嗽爲號,急便上樓懇求。李保答應,包興方纔上樓。
誰知包公在樓上等的心內焦躁,眼也望穿了,再也不見包興回來,滿腹中胡思亂想。先前猶以爲見他母舅,必有許多的纏繞,或是借貸不遂,不好意思前來見我。後又轉想,從來沒聽見他說有這門親戚,別是他見我行李盤費皆無,私自逃走了罷。或者他年輕幼小,錯走了路頭也未可知。疑惑之間,只見包興從下面笑譆譆的上來。包公一見,不由得動怒嗔道:“你這狗纔往哪裏去了?叫我在此好等!”包興上前悄悄的道:“我沒找著我母舅,如今倒有一事。”便將隱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住請人捉妖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請相公前去混他一混。”包公聞聽不由得大怒,說:“你這狗纔!”包興不容分說,在樓上連連咳嗽。只見李保上得樓來,對著包公雙膝跪倒,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保,奉了主母之命,延請法官以救小姐。方纔遇見相公的親隨,說相公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望祈搭救我家小姐纔好。”說罷磕頭,再也不肯起來。包公說道:“管家休聽我那小價之言,我是不會捉妖的。”包興一旁插言道:“你聽見了,說出不會來了,快磕頭罷。”李保聞聽,連連叩首,連樓板都碰了個山響。包興又道:“相公,你看他一片誠心,怪可憐的。沒奈何,相公慈悲慈悲罷。”包公聞聽,雙眼一瞪道:“你這狗才,滿口胡說。”又嚮李保道:“管家你起來,我還要趕路呢。我是不會捉妖的。”李保那裏肯放,道:“相公,如今是走不的了。小人已哀告衆位鄉鄰,在樓下幫扶著小人攔阻。再者,衆鄉鄰皆知相公是法官,相公若是走了,倘被小人主母知道,小人實實吃罪不起。”說罷又復叩首。包公被纏不過,只是暗恨包興。復又轉想道:“此事終屬妄言,如何會有妖魅?我包某以正勝邪,莫若隨他看看,再作脫身之計便了。”想罷,嚮李保道:“我不會捉妖,卻不信邪。也罷,我隨你去看就了。”李保聞聽包公應允,滿心懽喜,磕了頭,站起來,在前引路。
包公下得樓來,只見鋪子門口人山人海,俱是看法官的。李保一見,連忙嚮前說道:“有勞列位鄉親了。且喜我李保一片至誠,法官業已應允,不勞衆位攔阻。望乞衆位閃閃,讓開一條路,實爲方便。”說罷奉了一揖。衆人聞聽,往兩旁一閃,當中讓出一條同來。仍是李保引路,包公隨著,後面是包興。只聽衆人中有稱贊的道:“好相貌,好神氣!怪道有此等法術。只這一派的正氣,也就可以避邪了。”其中還有好事兒的,不辭勞苦,跟隨到隱逸村的也就不少。不知不覺進了村頭,李保先行稟報去了。
且說這李大人不是別人,乃吏部天官李文業,告老退歸林下。就是這隱逸村名,也是李大人起的,不過是退歸林下之意。夫人張氏,膝下無兒,只生一位小姐。因遊花園,偶然中了邪祟。原是不準聲張,無奈夫人疼愛女兒的心盛,特差李保前去各處覓請法師退邪。李老爺無可奈何,只得應允。這日正在臥房,夫妻二人講論小姐之病。只見李保稟道:“請到法師,是個少年儒流。”老爺聞聽,心中暗想:“既是儒流,讀聖賢之書,焉有攻乎異端之理。待我出去責備他一番。”想罷,叫李保請至書房。
李保回身來至大門外,將包公主僕引至書房。獻茶後,復進來說道:“家老爺出見。”包公連忙站起。從外面進來一位鬚髮半白、面若童顏的官長。包公見了,不慌不忙上前一揖,口稱:“大人在上,晚生有禮。”李大人看見包公氣度不凡,相貌清奇,連忙還禮,分賓主坐下。便問:“貴姓?仙鄉?因何來到敝處?”包公便將上京會試、路途遭劫,毫無隱匿,和盤說出。李大人聞聽,原來是個落難的書生。你看他言語直爽,倒是忠誠之人,但不知他學問如何?于是攀話之間,考問多少學業。包公竟是問一答十,就便是宿儒名流,也不及他的學問淵博。李大人不勝懽喜,暗想道:“看此子骨格清奇,又有如此學問,將來必爲人上之人。”談不多時,暫且告別。並吩咐李保:“好生服侍包相公,不可怠慢。晚間就在書房安歇。”說罷回內去了。所有捉妖之事,一字卻也未提。
誰知夫人暗裏差人告訴李保,務必求法官到小姐屋內捉妖,如今已將小姐挪至夫人臥房去了。李保便問:“法官應用何物?趁早預備。”包興便道:“用桌子三張,椅子一張,隨圍桌椅披,在小姐室內設壇。所有硃砂、新筆、黃紙、寶劍、香爐、燭臺,俱要潔淨的,等我家相公定性養神,二鼓上壇便了。”李保答應去了。不多時,回來告訴包興道:“俱已齊備。”包興道:“既已齊備,叫他們拿到小姐繡房。大家幫著我設壇去。”李保聞聽,叫人擡桌搬椅,所有其餘物件,俱是自己拿著,請了包興,一同引至小姐臥房。只聞房內一股幽香。就在明間堂屋,先將兩張桌子並好,然後搭了一張擱在前面桌子上,又把椅子放在後面桌子上,繫好了桌圍,搭好了椅披,然後擺設香爐、燭臺,安放墨硯紙筆寶劍等物。擺設停當,方纔同李保出了繡房,竟奔書房而來。叫李保不可遠去,聽候呼喚即便前來。李保連聲答應。
包興便進了書房,已有初更的時候。誰知包公勞碌了一夜,又走了許多路程,乏困已極,雖未安寢,已經困得前仰後閤。包興一見,說:“我們相公吃飽了食困,也不怕存住食。”便走到跟前,叫了一聲相公。包公驚醒,見包興,說:“你來的正好,服侍我睡覺罷。”包興道:“相公就是這麽睡覺,還有什麽說的?咱們不是捉妖來了嗎?”包公道:“那不是你這狗纔幹的!我是不會捉妖的。”包興悄悄道:“相公也不想想,小人費了多少心機,給相公找了這樣住處,又吃那樣的美饌,喝那樣好陳紹酒,又香又陳,如今吃喝足了,就要睡覺。俗語道:‘無功受祿,寢食不安。’相公也是這麽過意的去麽?咱們何不到小姐臥房看看,憑著相公正氣,假若勝了邪魅,豈不兩全其美?”一席話說的包公心活;再者,自己也不信妖邪,原要前來看看的,只得說著:“罷了,由著你這狗纔鬧罷了。”包興見包公立起身來,急忙呼喚:“快掌燈呀!”只聽外面連聲答應:“伺候下了。”
包公出了書房,李保提燈在前引道,來至小姐臥房一看,只見燈燭輝煌,桌椅高搭,設擺的齊備,心中早已明白是包興鬧的鬼。邁步來到屋中,只聽包興吩咐李保道:“所有閒雜人等,俱各回避,最忌的是婦女窺探。”李保聞聽,連忙退出藏躲去了。
包興拿起香來,燒放爐內,趴在地下又磕了三個頭。包公不覺暗笑。只見他上了高桌,將硃砂墨研好,蘸了新筆,又將黃紙撕了紙條兒。剛要寫,只覺得手腕一動,仿彿有人把著的一般。自己看時,上面寫著:“淘氣,淘氣!該打,該打!”包興心中有些發毛,急急在燈上燒了,忙忙的下了臺。只見包公端坐在那邊。包興走至跟前道:“相公與其在這裏坐著,何不在高臺上坐著呢?豈不是好。”包公無奈,只得起身上了高臺,坐在椅子上。只見桌子上面放著寶劍一口,又有硃砂、黃紙、筆、硯等物。包公心內也暗自懽喜,難爲他想得週到。因此不由的將筆提起,蘸了硃砂,鋪下黃紙。剛要寫,不覺腕隨筆動,順手寫將下去。纔要看時,只聽得外面哎呀了一聲,咕咚栽倒在地。
包公聞聽,急忙提了寶劍,下了高臺,來至臥房外看時,卻是李保。見他驚惶失色,說道:“法官老爺,嚇死小人了。方纔來至院內,只見白光一道,衝戶而出,是小人看見,不覺失色栽倒。”包公也覺納悶,進得屋來卻不見包興。與李保尋時,只見包興在桌子底下縮作一堆,見有人來,方敢出頭。卻見李保在旁,便遮飾道:“告訴你們,我家相公作法不可窺探,連我還在桌子底下藏著呢。你們何得不遵法令?幸虧我家相公法力無邊。”一片謊言說得很象,這也是他的聰明機變的好處。李保方纔說道:“只因我家老爺夫人惟恐相公夜深勞苦,叫小人前來照應,請相公早早安歇。”包公聞聽,方叫包興打了燈籠,前往書房去了。
李保叫人來拆了法臺,見有個硃砂黃紙字帖,以爲法官留下的鎮壓符咒,連寶劍一同拿起,回身來到內堂,稟道:“包相公業已安歇了,這是寶劍,還有符咒,俱各交進。”丫環接進來。李保纔待轉身,忽聽老爺說道:“且住,拿來我看。”丫環將黃紙字帖呈上。李老爺燈下一閱,原來不是符咒,卻是一首詩句,寫道:“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餅落于塵。尋釵井底將君救,三次相酬結好姻。”李老爺細看詩中隱藏事跡,不甚明白,便叫李保暗嚮包興探問其中事跡,並打聽娶妻不曾,明日一早回話。李保領命。
你道李老爺爲何如此留心?只因昨日書房見了包公之後,回到內宅,見了夫人,連聲誇獎,說包公人品好,學問好,將來不可限量。張氏夫人聞聽道:“既然如此,他若將我孩兒治好,何不就與他結爲秦晉之好呢乃”老爺道:“夫人之言正合我意。且看我兒病體何如,再作道理。”所以老兩口兒惦記此事。又聽李保說,二鼓還要上壇捉妖,因此不敢早眠。天交二鼓,尚未安寢,特遣李保前來探聽。不意李保拿了此帖回來,故叫他細細的訪問。
到了次日,誰知小姐其病若失,竟自大愈,實是奇事。老爺、夫人更加懽喜,急忙梳洗已畢。只見李保前來回話:“昨晚細問,包興說,這字帖上的事跡,是他相公自幼兒遭的磨難,皆是逢凶化吉,並未遇害。並且問明尚未定親。”李老爺聞聽,滿心懽喜,心中已明白是狐貍報恩,成此一段良緣,便整衣襟來至書房。李保通報,包公迎出。只見李老爺滿面笑容道:“小女多虧賢契救拔,如今沉疴已愈,實爲奇異。老夫無兒,只生此女,尚未婚配,意慾奉爲箕帚,不知賢契意下如何?”包公答道:“此事晚生實實不敢自專,須要稟明父母、兄嫂,方敢聯姻。”李老爺見他不肯應允,便笑譆譆從袖中掏出黃紙帖兒遞與包公道:“賢契請看此帖便知,不必推辭了。”包公接過一看,不覺面紅過耳,暗暗思道:“我晚間恍惚之間,如何寫出這些話來?”又想道:“原來我小時山中遇雨,見那女子竟是狐貍避劫。卻蒙纍次救我,那女子竟知恩報恩。”包興在旁著急,恨不得贊成相公應允此事,只是不敢插口。李老爺見包公沉吟不語,便道:“賢契不必沉吟。據老夫看來,並非妖邪作祟,竟爲賢契來做紅線來了。可見凡事自有一定道理,不可過于迂闊。”包公聞聽,只得答道:“既承大人錯愛,敢不從命。只是一件,須要稟明:候晚生會試以後,回家稟明父母、兄嫂,那時再行納聘。”李老爺見包公應允,滿心懽喜,便道:“正當如此。大丈夫一言爲定,諒賢契絕不食言。老夫靜候佳音便了。”說話之間,排開桌椅,擺上酒飯,老爺親自相陪。飲酒之間,又談論些齊家治國之事,包公應答如流,說的有經有緯,把個李老爺樂得事不有餘,再不肯放他主僕就行。一連留住三日,又見過夫人。三日後,備得行囊馬匹衣服盤費,並派主管李保跟隨上京。包公拜別了李老爺,復又囑咐一番。包興此時懽天喜地,精神百倍,跟了出來。只見李保牽馬墜鐙,包公上了坐騎。李保小心伺候,事事精心。一日,來到京師,找尋了下處。所有吏部投文之事,全不用包公操心,靜等臨期下場而已。
且說朝廷國政,自從真宗皇帝駕崩,仁宗皇帝登了大寶,就封劉后爲太后,立龐氏爲皇后,封郭槐爲總管都堂,龐吉爲國丈加封太師。這龐吉原是個讒佞之臣,倚了國丈之勢,每每欺壓臣僚。又有一班趨炎附勢之人,結成黨羽。明欺聖上年幼,暗有擅自專權之意。誰知仁宗天子自幼歷過多少磨難,乃是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輔弼,一切正直之臣照舊供職,就是龐吉也奈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嚴明,尚不至紊亂。只因春闈在邇,奉旨欽點太師龐吉爲總裁。因此會試舉子,就有走門路的,打關節的,紛紛不一。惟有包公自己仗著自己學問。考罷三場,到了揭曉之期,因無門路,將包公中了第二十十三名進士,翰林無份。奉旨榜下即用知縣,得了鳳陽府定遠縣知縣。包公領憑後,收拾行李,急急出京。先行回家拜見父母、兄嫂,稟明路上遭險,並與李天官結親一事。員外、安人又驚又喜,擇日祭祖,叩謝寧老夫子。過了數日,拜別父母、兄嫂,帶了李保、包興起身赴任。將到定遠縣地界,包公叫李保押著行李慢慢行走,自己同包興改裝易服,沿路私訪。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一日,包公與包興暗暗進了定遠縣,找了個飯鋪打尖。正在吃飯之時,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人。酒保見了,讓道:“大爺少會呀!”那人揀個座兒坐下,酒保轉身提了兩壺酒,拿了兩個盃子過來。那人便問:“我一人如何要兩壺酒、兩個盃子呢?”酒保答道:“方纔大爺身後面,有一個人一同進來,披頭散髮,血漬糢糊。我只打量你是勸架給人和息事情,怎麽一時就不見了?或者是我瞧恍惚了也未可知。”不知那人聞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酒保回答那人說:方纔還有一人,披頭散髮,血漬滿面,跟了進來,一時就不見了,只見那人一聞此言,登時驚慌失色,舉止失宜,大不象方纔進來之時那等驕傲之狀。只見坐不移時,發了回怔,連那壺酒也未吃,便匆匆會了錢鈔而去。包公看此光景,因問酒保道:“這人是誰乃”酒保道:“他姓皮名熊,乃二十四名馬販之首。”包公記了姓名,吃完了飯,便先叫包興到縣傳諭,就說老爺即刻到任。包公隨後就出了飯鋪。尚未到縣,早有三班衙役書吏人等迎接上任。到了縣內,有署印的官交了印信,並一切交代,不必細說。
包公便將秋讅冊籍細細稽察,見其中有個沈清伽藍殿殺死僧人一案,情節支離。便即傳出諭去,立刻升堂,讅問沈清一案。所有衙役三班早知消息,老爺暗自一路私訪而來,就知這位老爺的厲害,一個個兢兢業業,早已預備齊全。一聞傳喚,立刻一班班進來,分立兩旁,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標了禁牌,便吩咐帶沈清。不多時,將沈清從監內提出,帶至公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包公留神細看,只見此人不過三旬年紀,戰戰兢兢匍匐在埃塵,不象個行兇之人。包公看罷便道:“沈清,你爲何殺人,從實招來。”沈清哭訴道:“只因小人探親回來,天氣太晚,那日又蒙蒙下雨,地下泥濘,實在難行。素來又膽小,又不敢夜行,因在這縣南三里多地,有個古廟暫避風雨。誰知次日天未明,有公差在路,見小人身後有血跡一片,公差便問小人從何而來。小人便將昨日探親回來,天色太晚,在廟內伽藍殿上存身的話,說了一遍。不想公差攔住不放,務要同小人回至廟中一看。哎呀太爺呀!小人同差役到廟看時,見佛爺之旁有一殺死的僧人。小人實是不知僧人是誰殺的。因此二位公差將小人解至縣內,竟說小人謀殺和尚。小人真是冤枉,求青天大老爺照察!”包公聞聽,便問道:“你出廟時是什麽時候乃”沈清答道:“天尚未明。”包公又問道:“你這衣服因何霑了血跡乃”沈清回道:“小人原在神龕之下,血水流過,將小人衣服霑污了。”老爺聞聽點頭,吩咐帶下,仍然收監。立刻傳轎,打道伽藍殿。包興伺候主人上轎,安好伏手。包興乘馬跟隨。
包公在轎內暗思:“他既謀害僧人,爲何衣服並無血跡,光有身後一片呢乃再者,雖是刀傷,彼時並無兇器。”一路盤算,來到伽藍殿。老爺下轎,吩咐跟役人等,不準跟隨進去,獨帶包興進廟。至殿前,只見佛像殘朽敗壞,兩旁配像俱已坍塌。又轉到佛像背後,上下細看,不覺暗暗點頭。回身細看神龕之下,地上果有一片血跡迷亂。忽見那邊地下放著一物,便撿起看時,一言不發,攏入袖中,即刻打道回衙。來至書房,包興獻茶,回道:“李保押著行李來了。”包公聞聽,叫他進來。李保連忙進來,給老爺叩頭。老爺便叫包興傳該值的頭目進來。包興答應,去不多時,帶了進來,朝上跪倒。“小人胡成,給老爺叩頭。”包公問道:“咱們縣中可有木匠麽?”胡成應道:“有。”包公道:“你去多叫幾名來,我有緊要活計要做的,明早務要俱各傳到。”胡成連忙答應,轉身去了。
到了次日,胡成稟道:“小人將木匠俱已傳齊,現在外面伺候。”包公又吩咐道:“預備矮桌數張,筆硯數份,將木匠俱帶至後花廳,不可有誤。去罷。”胡成答應,連忙備辦去了。這裏包公梳洗已畢,即同包興來至花廳,吩咐木匠俱各帶進來。只見進來了九個人,俱各跪倒,口稱:“老爺在上,小的叩頭。”包公道:“如今我要做各樣的花盆架子,務要新奇式樣。你們每人畫一個,老爺揀好的用,並有重賞。”說罷吩咐拿矮桌筆硯來。兩旁答應一聲,登時齊備。只見九個木匠分在兩旁,各自蒐索枯腸,誰不願新奇討好呢。內中就有使慣了竹筆,拿不上筆來的;也有法官的,戰戰哆嗦畫不象樣的;竟有從容不迫,一揮而就的。包公在座上,往下細細留神觀看。不多時,俱各畫完,挨次呈遞。老爺接一張看一張,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那人道:“小的叫吳良。”包公便嚮衆木匠道:“你們散去。將吳良帶至公堂。”左右答應一聲,立刻點鼓升堂。
包公入座,將驚堂木一拍,叫道:“吳良,你爲何殺死僧人?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吳良聽說,吃驚不小,回道:“小人以木匠做活爲生,是極安分的,如何敢殺人呢?望乞老爺詳察。”老爺道:“諒你這廝決不肯招。左右,你等立刻到伽藍殿將伽藍神好好擡來。”左右答應一聲,立刻去了。不多時,將伽藍神擡至公堂。百姓們見把伽藍神泥胎擡到縣衙聽讅,誰不要看看新奇的事。只見包公離了公座,迎將下來,嚮伽藍神似有問答之狀。左右觀看,不覺好笑。連包興也暗說道:“我們老爺這是裝什麽腔兒呢?”只見包公重新入座,叫道:“吳良,適纔神聖言道,你那日行兇之時,已在神聖背後留下暗記。下去比來。”左右將吳良帶下去。只見那神聖背後肩膀以下,果有左手六指兒的手印。誰知吳良左手卻是六指兒,比上時絲毫不錯。吳良嚇得魂飛膽裂,左右的人無不吐舌說:
“這位太爺真是神仙,如何就知是木匠吳良呢?”殊不知包公那日上廟騐看時,地下撿了一物,卻是個墨斗。又見那伽藍神身後有六指手的血印,因此想到木匠身上。
左右又將吳良帶至公堂跪倒。只見包公把驚堂一拍,一聲斷喝,說:“吳良!如今真賍實犯,還不實說麽乃”左右復又威嚇說:“快招!快招!”吳良著忙道:“太爺不必動怒,小人實招就是了。”刑房書吏在一旁寫供。吳良道:“小人原與廟內和尚交好,這和尚素來愛喝酒,小人也是酒頭鬼兒。因那天和尚請我喝酒,誰知他就醉了。我因勸他收個徒弟,以爲將來的收緣結果。他便說:‘如今徒弟實在難收。就是將來收緣結果,我也不怕。這幾年的工夫,我也積攢了有二十多兩銀子了。’他原是醉後無心的話,小人便問他:‘你這銀子收藏在何處呢乃若是丢了,豈不白費了這幾年的工夫麽?’他說:‘我這銀子是再丢不了的,放的地方人人再也想不到的。’小人就問他:‘你到底擱在哪裏呢?’他就說:‘咱們倆這樣相好,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他方說出將銀子放在伽藍神腦袋以內。小人一時見財起意,又見他醉了,原要用斧子將他劈死了。回老爺,小人素來拿斧子劈木頭慣了,從來未劈過人。乍乍兒的劈人,不想手就軟了。頭一斧子未劈重,偏遇和尚潑皮要奪我斧子。我如何肯讓他,又將他按住,連劈幾斧,他就死了。鬧了兩手血。我將左手扶住神背,右手在神聖的腦袋內掏出銀子,不意留下了個手印子。今被太爺神明斷出,小人實實該死。”包公聞聽所供是實,又將墨斗拿出與他看了。吳良認了是自己之物,因抽斧子落在地下。包公叫他畫供,上了刑具,收監。沈清無故遭屈,賞官銀十兩,釋放。
剛要退堂,只聽有擊鼓喊冤之聲。包公即讓帶進來。但見從角門進來二人,一個年紀二十多歲,一個有四十上下。來到堂上,二人跪倒。年輕的便道:“小人名叫匡必正,有一叔父開緞店,名叫匡天佑。只因小人叔父有一個珊瑚扇墜,重一兩八錢,遺失三年未有下落。不想今日遇見此人,他腰間佩的正是此物。小人原要借過來看看,怕認錯了。誰知他不但不借給看,開口就駡,還說小人訛他,扭住小人不放。太爺詳察。”又只見那人道:“我是江蘇人,姓呂名佩。今日狹路相逢,遇見這個後生,將我攔住,硬說我腰間佩的珊瑚墜子是他的。青天白日竟敢攔路打搶,這後生實實可惡。求太爺與我剖斷剖斷。”包公聞聽,便將珊瑚墜子要來一看,果然是真的,淡紅光潤無比。便嚮匡必正道:“你方纔說此墜重夠多少?”匡必正道:“重一兩八錢。倘若不對,或者東西一樣的極有,小人再不敢訛人。”包公又問呂佩道:“你可知道此墜重夠多少?”呂佩道:“此墜乃友人送的,並不曉得多少分兩。”包公回頭叫包興取戥子來。包興答應,連忙取戥平了,果然重一兩八錢。包公便嚮呂佩道:“此墜若按分兩,是他說的不差,理應是他的。”呂佩著急道:“哎呀,太爺呀!此墜原是我的好朋友送我的,又平什麽分兩呢?我們江蘇人是不敢撒謊的。”包公道:“既是你相好朋友送的,他叫什麽名字?實說。”呂佩道:“我這朋友姓皮名熊,他是馬販頭兒,人所共知的。”包公猛然聽皮熊二字,觸動心事,吩咐將他二人帶下去,立刻出簽傳皮熊到案。包公暫且退堂,用了酒飯。
不多時,人來回話:“皮熊傳到。”包公復又升堂:“帶皮熊。”皮熊上堂跪倒,口稱:“太爺在上,傳小人有何事故乃”包公道:“聞聽你有珊瑚扇墜,可是有的!”皮熊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撿的。”包公道:“此墜你可送過人麽?”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包公便問:“此墜尚在何處?”皮熊道:“現在小人家中。”包公吩咐將皮熊帶在一邊,叫把呂佩帶來。包公問道:“方纔問過皮熊,他並未曾送你此墜。此墜如何到了你手?快說!”呂佩一時慌張,方說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給的。包公就知話內有因,連問道:
“柳氏他如何給你此墜呢乃實說!”呂佩便不言語。包公吩咐掌嘴。兩旁人役剛要上前,只見呂佩搖手道:“哎呀,老爺不必動怒。我說就是了。”便將與柳氏通奸,是柳氏私贈此墜的話說了一遍。皮熊在旁聽見他女人和人通奸,很覺不夠瞧的。包公立刻把柳氏傳到。誰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姦,不與自己一心一意。因此來到公堂,不用讅問,便說出丈夫皮熊素與楊大成之妻畢氏通奸。”此墜從畢氏處擕來,交與小婦人收了二三年。小婦人與呂佩相好,私自贈他的。”包公立刻出簽傳畢氏到案。
正在讅問之際,忽聽得外面又有擊鼓之聲,暫將衆人帶在一旁,先帶擊鼓之人上堂。只見此人年有五旬,原來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聽見有人將他姪兒扭結到官,故此急急趕來,稟道:“三年前不記日子,托楊大成到緞店取緞子,將此墜做爲執照。過了幾日,小人到鋪問時,並未見楊大成到鋪,亦未見此墜。因此小人到楊大成家內,誰知楊大成就是那日晚間死了,亦不知此墜的下落,只得隱忍不言。不料小人姪兒今日看見此墜,被人告到太爺臺前。惟求太爺明鏡高懸,伸此冤枉。”說罷磕下頭去。包公聞聽,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即帶皮熊、畢氏上堂。便問畢氏:“你丈夫是何病死的?”畢氏尚未答言,皮熊在旁答道:“是心疼病死的。”包公便將驚堂木一拍,喝聲:“該死的狗纔!畢氏丈夫心疼病死的,你如何知道乃明是因奸謀命。快把怎生謀害楊大成致死情由從實招來。”兩旁一齊威嚇:“招!招!招!”皮熊驚慌說道:“小人與畢氏通奸是實,並無謀害楊大成之事。”包公聞聽說:“你這刁嘴的奴才!曾記得前在飯店之中,你要吃酒,後面跟著帶血之人。酒保說出,嚇得你酒也未敢吃,立時會了錢鈔而去。今日公堂之上還敢支吾!左右,擡上刑來。”皮熊只嚇得啞口無言,暗暗自思道:“這位太爺連喝酒之事俱已知道,別的諒也瞞不過他去。莫若實說,也免得皮肉受苦。”想罷,連連叩頭道:“太爺不必動怒,小人願招。”包公道:“招來!”皮熊道:“只因小人與畢氏通奸,情投意合,惟恐楊大成知道,將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計,將他灌醉,用刀殺死,暗用棺木盛殮,只說心疼暴病而死。彼時因見珊瑚墜,小人拿回家去,交付妻子收了。即此便是實情。”包公聞聽,叫他畫供。即將畢氏定了淩遲,皮熊定了斬決,將呂佩責四十板釋放,柳氏官賣,匡家叔姪將珊瑚墜領回無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斷事如神,各處傳揚,就傳到個行俠尚義的老者耳內。
且說小沙窩內有一老者,姓張行三,爲人耿直,好行俠義,因此人都稱他爲別古(與衆不同謂之“別”,不合時宜謂之“古”)。原是打柴爲生,皆因他有了年紀,挑不動柴草,衆人就叫他看著過秤,得了利息大家平分。這也是他素日爲人拿好兒換來的。一日,閒暇無事,偶然想起:三年前,東塔窪趙大欠我一擔柴錢四百文。我若不要了,有點對不過衆夥計們。他們不疑惑我用了,我自己居心實在的過意不去。今日無事,何不走走呢。于是拄了竹杖,鎖了房門,竟往東塔窪而來。
到了趙大門首,只見房舍煥然一新,不敢敲門。問了問鄰右之人,方知趙大發財了,如今都稱“趙大官人”了。老頭子聞聽,不由心中不悅,暗想道:趙大這小子,長處掏,短處捏,那一種行爲,連柴火錢都不想著還,他怎麽配發財呢?轉到門口,便將竹杖敲門,口中道:“趙大,趙大。”只聽裏面答應道:“是誰這麽趙大趙二的?”說話間門已開了。張三看時,只見趙大衣帽鮮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趙大見是張三,連忙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三哥麽!”張三道:“你先少和我論哥兒們。你欠我的柴火錢也該給我了。”趙大聞聽道:“這什麽要緊。老弟老兄的,請到家裏坐。”張三道:“我不去,我沒帶著錢。”趙大說:“這是什麽話?”張三道:“正經話。我若有錢,肯找你來要帳嗎?”正說著,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婦人來,打扮得怪模怪樣的,問道:“官人,你同誰說話呢?”張三一見說:“好呀趙大,你幹這營生呢!怨的發財呢。”趙大道:
“休得胡說,這是你弟妹小嬸。”又嚮婦人道:“這不是外人,是張三哥到了。”婦人便上前萬福。張三道:“恕我腰疼,不能還禮。”趙大說:“還是這等愛頑。還請裏面坐罷。”張三只得隨著進來。到了屋內,只見一路一路的盆子堆的不少,彼此讓座。趙大叫婦人倒茶。張三道:“我不喝茶,你也不用鬧酸款。欠我的四百多錢總要還我的,不用鬧這個軟局子。”趙大說:“張三哥你放心。我哪就短了你四百文呢。”說話間,趙大拿了四百錢遞與張三。張三接來,揣在懷內,站起身來說道:“不是我愛小便宜。我上了年紀,夜來時常愛起夜,你把那小盆給我一個,就算折了欠我的零兒罷。從此兩下開交,彼此不認得卻使得。”趙大道:“你這是何苦吃井水!這些盆子俱是挑出來的,沒沙眼,拿一個就是了。”張三挑了一個漆黑的烏盆,挾在懷中,轉身就走,也不告別,竟自出門去了。
這東塔窪離小沙窩也有三里之遙。張三滿懷不平,正遇著深秋景況,夕陽在山之時,來到樹林之中,耳內只聽一陣陣秋風颯颯,敗葉飄飄。猛然間,滴溜溜一個旋風,只覺得寒毛眼裏一冷。老頭子將脖子一縮,腰兒一躬,剛說一個“好冷!”不防將懷中盆子掉在塵埃,在地下咕嚕嚕亂轉,隱隱悲哀之聲說:“摔了我的腰了。”張三聞聽,連連唾了兩口,撿起盆子往前就走。有年紀之人,如何跑得動。只聽後面說道:“張伯伯,等我一等。”回頭又不見人,自己怨恨道:“真是時衰鬼弄人。我張三平生不做虧心之事,如何白日就會有鬼?想是我不久于人世了。”一邊想一邊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了竹杖,開了鎖兒,拿了竹杖,拾起盆子,進得屋來,將門頂好。覺得乏困已極,自己說:“管他什麽鬼不鬼的,且夢周公。”剛纔說完,只聽得悲悲切切,口呼:“伯伯,我死的好苦也!”張三聞聽道:“怎麽的,竟自把鬼關在屋裏了。”別古秉性忠直,不怕鬼邪,便說道:“你說罷。我這裏聽著呢。”
隱隱說道:“我姓劉名世昌,在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還有三歲的孩子,乳名百歲。本是緞行生理。只因乘驢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趙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將我殺害,謀了資財,將我血肉和泥焚化。到如今,閃了老母,抛卻妻子,不能見面。九泉之下,冤魂不安。望求伯伯替我在包公前伸明此冤,報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說罷放聲痛哭。張三聞聽他說得可憐,不由地動了豪俠的心腸,全不畏懼,便呼道:“烏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張三道:“雖則替你鳴冤,惟恐包公不能準狀,你須跟我前去。”烏盆應道:“願隨伯伯前往。”
張三見他應叫應聲,不覺滿心懽喜,道:“這去告狀,不怕包公不信。言雖如此,我是上了年紀之人,記性平常,必須將他姓名住處記清背熟了方好。”于是從新背了一回,樣樣記明。
老頭兒爲人心熱,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來,挾了烏盆,拄起竹杖,鎖了屋門,竟奔定遠縣而來。出得門時,冷風透體,寒氣逼人,又在天亮之時,若非張三好心之人,誰肯衝寒冒冷替人鳴冤。及至到了定遠縣,天氣過早,尚未開門。只凍得他哆哆嗦嗦,找了個避風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時,身上覺得和煖,老頭兒高起興來了,將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著盆底兒,唱起《什不閒》來了。剛唱了一句“八月中秋月照臺”,只聽吱扭一聲響,門分兩扇,太爺升堂。
張三忙拿起盆子,跑嚮前來喊冤枉。就有該值的回稟,立刻帶進。包公座上問道:“有何冤枉?訴上來。”張三就把東塔窪趙大家討帳得了一個黑盆,遇見冤魂自述的話,說了一遍。“現有烏盆爲證。”包公聞聽,便不以此事爲妄談,就在座上喚道:“烏盆!”並不見答應。又連喚兩聲,亦無影響。包公見別古年老昏憒,也不動怒,便叫左右攆出去便了。
張老出了衙門,口呼:“烏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張老道:“你隨我訴冤,你爲何不進去呢?”烏盆說道:“只因門上門神攔阻,冤魂不敢進去。求伯伯替我說明。”張老聞聽又嚷冤枉。該值的出來喊道:“你這老頭子還不走,又嚷的是什麽?”張老道:“求爺們替我回復一聲,烏盆有門神攔阻,不敢進見。”該值的無奈,只得替他回稟。包公聞聽,提筆寫字一張,叫該值拿出門前焚化,仍將老頭子帶進來,再訊二次。張老抱著盆子上了公堂,將盆子放在當地,他跪在一旁。包公問道:“此次叫他可應了?”張老說是。包公吩咐左右:“爾等聽著。”兩邊人役應聲,洗耳靜聽。只見包公座上喚道:“烏盆!”不見答應。包公不由動怒,將驚堂木一拍:“你這狗纔!本縣念你年老之人,方纔不加責于你。如今還敢如此。本縣也是你愚弄的嗎!”用手抽簽,吩咐將他重責十板,以戒下次。兩旁不容分說,將張老打了十板。鬧得老頭兒呲牙咧嘴,一拐一拐的,挾了烏盆,拿了竹杖,出衙去了。
轉過影壁,便將烏盆一扔。只聽得“哎呀”一聲,說“砸了我腳面了。”張老道:“奇怪,你爲何又不進去呢?:”烏盆道:“只因我赤身露體,難見星主。沒奈何,再求伯伯替我申訴明白。”張老道:“我已然爲你挨了十大板,如今再去,我這兩條腿不用長著咧!”烏盆又苦苦哀求。張老是個心軟的人,只得拿起盆子。他卻又不敢伸冤,只得從角門溜溜啾啾往裏便走。只見那邊來了一個廚子,一眼看見,便叫:“胡頭兒,胡頭兒,那老頭兒又來了。”胡頭兒正在班房談論此事說笑,忽聽老頭子又來了,連忙跑出來要拉。張老卻有主意,就勢坐在地下叫起屈來了。包公那裏也聽見了,吩咐帶上來,問道:“你這老頭子爲何又來?難道不怕打麽?”張老叩頭道:“方纔小人出去又問烏盆,他說赤身露體,不敢見星主之面。懇求太爺賞件衣服遮蓋遮蓋,他纔敢進來。”包公聞聽,叫包興拿件衣服與他。包興連忙拿了一件夾襖,交與張老。張老拿著衣服出來。該值的說:“跟著他,看他是拐子。”只見.他將盆子包好,拿起來,不放心,又叫道:“烏盆,隨我進來。”只聽應道:“有呀,伯伯。我在這裏!”張老聞聽他答應,這一回留上心了,便不住叫著進來。到了公堂,仍將烏盆放在當中,自己一旁跪倒。包公又吩咐兩邊仔細聽著,兩邊答應:“是。”此所謂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有說老頭子有了病了的,又有說太爺好性兒的,也有暗笑的,連包興在旁也不由的暗笑:“老爺今日叫瘋子磨住了。”只見包公座上大聲呼喚道:“烏盆!”不想衣內答應說:“有呀,星主!”衆人無不詫異。只見張老聽見烏盆答應了,他便忽地跳將起來,恨不能要上公案桌子。兩旁衆人吆喝,他纔復又跪下。包公細細問了張老。張老仿彿背書的一般,他姓甚名誰,家住那裏,他家有何人,作何生理,怎麽遇害,是誰害的,滔滔不斷說了一回,清清楚楚。兩旁聽的,無不嘆息。包公聽罷,吩咐包興取十兩銀子來,賞了張老,叫他回去聽傳。別古千恩萬謝的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書吏辦文一角,行到蘇州,調取屍親前來結案。即行出簽拿趙大夫婦,登時拿到,嚴加訊問,並無口供。包公沉吟半晌,便吩咐:“趙大帶下去,不準見刁氏。”即傳刁氏上堂,包公說:“你丈夫供稱:陷害劉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刁氏聞聽,惱恨丈夫,便說出趙大用繩子勒死的,並言現有未用完的銀兩。即行畫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將賍銀起來。復又帶上趙大,叫他女人質對。誰知這廝好狠,橫了心再也不招,言銀子是積攢的。包公一時動怒,請了大刑來,夾棍套了兩腿,問時仍然不招。包公一聲斷喝,說了一個“收”字,不想趙大不禁夾,就嗚呼哀哉了。包公見趙大已死,只得叫人搭下去。立刻詳稟了本府,轉又行文上去,至京啟奏去了。
此時屍親已到。包公將未用完的銀子,俱叫他婆媳領取訖;並將趙大家私奉官折變,以爲婆媳養贍。婆媳感念張老替他鳴冤之恩,願帶到蘇州養老送終。張老也因受了冤魂的囑托,亦願照看孀居孤兒。因此商量停當,一同起身往蘇州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斷明了烏盆,雖然遠近聞名,這位老爺正直無私,斷事如神,未免犯了上司之嫉,又有趙大刑斃,故此文書到時,包公例應革職。包公接到文書,將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廟。李保看此光景,竟將銀兩包袱收拾收拾,逃之夭夭了。
包公臨行,百姓遮道哭送。包公勸勉了一番,方纔乘馬,帶著包興,出了定遠縣,竟不知投奔何處纔好。包公在馬上自己嘆息,暗裏思量道:“我包某命運如此淹蹇,自幼受了多少的顛險,好容易蒙兄嫂憐愛,聘請恩師,教誨我一舉成名。不想妄動刑具,致斃人命。雖是他罪應如此,究竟是粗心浮躁,以至落了個革職。至死也無顏回家。無處投奔,莫若仍奔京師,再作計較。”只顧馬上嗟嘆。包興跟隨,明知老爺爲難,又不敢問。信馬由繮,來至一座山下,雖不是峻嶺高峰,也覺得險惡。正在觀看之際,只聽一棒鑼響,出來了無數的嘍兵,當中一個矮胖黑漢,赤著半邊身的胳膊,雄赳赳,氣昂昂,不容分說,將主僕兩人拿下捆了,送上山去。誰知山中尚有三個大王,見縛了兩人前來,吩咐綁在兩邊柱子上,等四大王到來,再行發落。不一時,只見四大王慌慌張張,喘訏訏跑了來,嚷道:“不好了!山下遇見一人好本領,強小弟十倍,纔一交手,我便倒了。幸虧跑得快,不然吃了大虧了。哪位哥哥去會會他?”只見大大王說:“二弟,待劣兄前往。”二大王說:“小弟奉陪。”于是二人下山,見一人氣昂昂在山坡站立。大大王近前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兄長,請到山中敘話。”
你道此山何名?名叫土龍崗,原是山賊窩居之所。原來張龍、趙虎誤投龐府,見他是權奸之門,不肯逗留,偶過此山,將山賊殺走,他二人便作了寨主。後因王朝、馬漢科考武場,亦被龐太師逐出,憤恨回家,路過此山。張、趙兩個即請到寨,結爲兄弟。王朝居長,馬漢第二十,張龍第三十,趙虎第四十。王、馬、張、趙四人已表明來歷。
且說馬漢同那人來至山中,走上大廳,見兩旁柱上綁定二人,走近一看,不覺失聲道:“啊呀,縣尊爲何在此?”包公睜眼看時,說道:“莫不是恩公展義士麽?”王朝聞聽,連忙上前解開,立刻讓至廳上,坐定了。展爺問及,包公一一說了。大家俱各嘆息。展爺又叫王、馬、張、趙給包公賠了罪,分賓主坐下。立時擺酒,彼此談心,甚是投機。包公問道:“我看四位俱是豪傑,爲何作這勾當?”王朝道:“我等皆因功名未遂,亦不過暫借此安身,不得已而爲之。”展爺道:“我看衆弟兄皆是異姓骨肉,今日恰逢包公在此,雖則目下革職,將來朝廷必要擢用。那時衆位弟兄何不棄暗投明,與國出力,豈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心。老爺倘蒙朝廷擢用,我等俱效犬馬之勞。”包公只得答應:“豈敢,豈敢。”大家飲至四更方散。
至次日,包公與展爺告辭。四人款留不住,只得送下山來。王朝素與展爺相好,又遠送幾里。包公與展爺戀戀不捨,無奈分別而去。
單言包公主僕,乘馬竟奔京師。一日,來至大相國寺門前,包公頭暈眼花,竟從馬上栽將下來。包興一見,連忙下馬看時,只見包公二目雙合,牙關緊閉,人事不知。包興叫著不應,放聲大哭。驚動廟中方丈,乃得道高僧,俗家復姓諸葛名遂,法號了然,學問淵深,以至醫卜星相無一不精。聞得廟外人聲,來到山門以外,近前診了脈息,說:“無妨,無妨。”又問了方纔如何落馬的光景。包興告訴明白。了然便叫僧衆幫扶擡到方丈東間,急忙開方抓藥,包興精心用意煎好。吃不多時,至二鼓天氣,只聽包公“啊呀”一聲,睜開二目,見燈光明亮,包興站在一旁,那邊椅子上坐著個僧人。包公便問:“此是何處?”包興便將老爺昏過多時,虧這位師傅慈悲用藥救活的話,說了一回。包公剛要扎掙起來致謝,和尚過來按住道:“不可勞動,須靜靜安心養神。”
過了幾日,包公轉動如常,纔致謝和尚。以至飲食用藥調理,俱已知是和尚的,心中不勝感激。了然細看包公氣色,心下明白,便問了年命,細算有百日之難,過了日子就好了,自有機緣。便留住包公廟內居住。于是將包公改作道人打扮,每日裏與了然不是下棋便是吟詩,彼此愛慕。將過了三個月。一日,了然求包公寫“冬季唪經祝國裕民”八字,叫僧人在山門兩邊粘貼。包公無事,同了然出來一旁觀看。只見那壁廂來了一個廚子,手提菜筐,走至廟前,不住將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瞧著包公進了廟,他纔飛也似的跑了。包公卻不在意,回廟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他乃丞相府王芑的買辦廚子。只因王老大人面奉御旨,賜圖像一張,乃聖上夢中所見,醒來時宛然在目,御筆親畫了形像,特派王老大人暗暗密訪此人。丞相遵旨,回府又叫妙手丹青照樣畫了幾張,吩咐虞侯、伴當執事人員各處留神,細細訪查。不想這日買辦從大相國寺經過,恰遇包公,急忙跑回相府,找著該值的虞侯,便將此事說了一遍。虞侯聞聽,不能深信,亦不敢就回。即同買辦廚子暗到廟中閒遊的一般,各處瞻仰。後來看到方丈,果見有一道人與老僧下棋,細看相貌,正是龍圖之人。心中不勝驚駭,急忙趕回相府稟知相爺。
王大人聞聽,立刻傳轎到大相國寺拈香。一是王大人奉旨所差之事不敢耽延,二是老大人爲國求賢一番苦心。不多時來在廟內。小沙彌聞聽,急忙跑至方丈室內,報與老和尚知道。只見了然與包公對弈,全然不理。倒是包公說道:“我師也當迎接。”了然道:“老僧不走權貴之門,迎他則甚?”包公道:“雖然如此,他乃是個忠臣,就是迎他,也不至于霑礙老師。”了然聞聽,方起身道:“他此來與我無霑礙,恐與足下有些瓜葛。”說罷迎出去了。
接至禪堂,分賓主坐了。獻茶已畢,便問了然:“此廟有多少僧衆?多少道人?老夫有一心願,願施僧鞋僧襪每人各一雙,須當面領去。”了然明白,即吩咐僧道領取。一一看過,並無此人。王大人問道:“完了麽?你廟中還有人沒有?”了然嘆道:“有是還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這一雙鞋襪。如要見這人麽,大概還須大人以禮相見。”王宰相聞聽,忙道:“就煩長老引見引見何如?”了然答應,領至方丈。包公隔窻一看,也不能回避了,只得上前一揖道:“廢員參見了。”王大人舉目細看,形容與聖上御筆畫的龍圖分毫不差,不覺大驚,連忙讓座,問道:“足下何人?”包公便道:“廢員包拯,曾在定遠縣。”將因斷烏盆革職的話說了一遍。王大人道:“此案終屬妄誕,老夫實難憑信。”包公不覺正色答道:“雖則理之所無,卻是事之必有。自古負屈含冤之魂。憑物伸訴者不可枚舉,難道都是妄誕麽?只要自己秉公斷理民情,焉肯以‘妄誕’二字就置之不問,豈不使怨鬼含冤于泉下乎?何況廢員非攻乎異端之人,此事亦非攻乎異端之案。”王大人見包公說話梗直,忠正嚴肅,不覺滿心懽喜。立刻備馬,請包公隨至相府。
進了相府,大家看大人轎後一個道士,不知什麽緣故。當下留在書房安歇。
次日早朝,仍將包公換了縣令服色,先在朝房伺候。淨鞭三下,天子升殿。王芑出班奏明,仁宗天子大喜:“立刻宣召見朕。”包公步上金階,跪倒,山呼已畢。天子閃龍目一看,果是夢中所見之人,滿心懽喜,便問爲何罷職。包公便將斷烏盆將人犯刑斃身死情由,毫無遮飾,一一奏明。王芑在班中著急,恐聖上見怪。誰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喜道:“卿家既能斷烏盆負屈之冤魂,必能鎮皇宮作祟之邪。今因玉宸宮內,每夕有怨鬼哀啼,甚屬不淨,不知是何妖邪,特派卿前往鎮壓一番。”即著王芑在內閣聽候,欽派太監總管楊忠帶領包公,至玉宸宮鎮壓。
這楊忠素來好武,膽量甚好,因此人皆稱他爲楊大膽。奉旨賜他寶劍一口,每夜在內巡邏。今日領包公進內,他哪裏瞧得起包公呢?先問了姓,後又問了名,一路稱爲老黑,又叫老包。來到昭德門,說道:“進了此門就是內廷了,想不到你七品前程如此造化。今日對了聖心,派你入宮,將來回到家鄉里說古去罷。是不是?老黑呀,怎麽我和你說話,你怎麽紡絲吊面——布裏兒呢?”包公無奈,答道:“公公說的是。”楊忠又道:“你別和我鬧這個整臉兒。我是好玩好樂的。這就是你,別人還巴結不上呢!”說著話,進了鳳右門。只見有多少內侍垂手侍立,內中有一個頭領上前執手道:“老爺今日有何貴幹?”
楊忠說:“辛苦!辛苦!喒家奉旨帶領此位包先生前到玉宸宮鎮邪。此乃奉旨官差,我們完差之時,不定三更五更回來,可就不照門了,省得又勞動你們。請罷!請罷!”說罷,同定包公,竟奔玉宸宮。只見金碧交輝,光華燦爛,到了此地,不覺肅然起敬。連楊忠愛說愛笑,到了此地,也就啞口無言了。
來至殿門,楊忠止步,悄嚮包公道:“你是欽奉諭旨,理應進殿除邪。我就在這門檻上照看便了。”包公聞聽,輕移慢步,側身而入。來至殿內,見正中設立寶座,連忙朝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禮。又見旁邊設立座位,包公躬身入座。楊忠見了,心下暗自珮服道:“瞧不得小小官兒,竟白頗知國禮。”又見包公如對君父一般,秉正端坐,凝神養性,二目不往四下觀瞧,另有一番凜然難犯的神色,不覺的暗暗誇獎道:“怪不得聖上見了他喜懽呢!”正在思想之際,不覺得譙樓上漏下矣。猛然間聽得呼呼風響,楊忠毛髮皆豎,連忙起身,手掣寶劍試舞一回。耍不了幾路,已然氣喘,只得歸入殿內,銳氣已消,順步坐在門檻子上。包公在座上不由得暗暗發笑。楊忠正自發怔,只見丹墀以下,起了一個旋風,滴溜溜在竹叢裏團團亂轉;又隱隱的聽得,風中帶著悲泣之聲。包公閃目觀瞧,只見燈光忽暗,楊忠在外撲倒。片刻工夫,見他復起,裊裊婷婷走進殿來,萬福跪下。此時燈光復又明亮,包公以爲楊忠戲耍,便以假作真開言問道:“你今此來有何冤枉?訴上來。”只聽楊忠嬌滴滴聲音哭訴道:“奴婢寇珠,原是金華宮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地府,于今廿載,專等星主來臨,完結此案。”便將當初定計陷害的原委,哭訴了一遍。“因李孃孃不日難滿,故特來泄機由。星主細細搜查,以報前冤,千萬不可洩漏。”包公聞聽,點頭道:“既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須隱形藏跡,恐驚主駕,獲罪不淺。”冤魂說道:“謹遵星主臺命。”叩頭站起,轉身出去,仍坐在門檻子上。
不多時,只見楊忠張牙欠嘴,仿彿睡醒的一般,看見包公仍在那邊端坐,不由得悄悄的道:“老黑,你沒見什麽動靜?咱家怎生回復聖旨?”包公道:“鬼已讅明。只是你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楊忠聞聽,詫異道:“什麽鬼?”包公道:“女鬼。”楊忠道:“女鬼是誰?”包公道:“名叫寇珠。”楊忠聞聽,只嚇得驚異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來將近二十年之久,他竟如何知道?”連忙賠笑道:“寇殊他爲什麽事在此作祟呢乃”包公道:“你是奉旨同我進宮除邪,誰知你貪睡。我已將鬼讅明,只好明日見了聖上,我奏我的,你說你的便了。”楊忠聞聽,不由著急道:“啊呀!包..包先生,包..包老爺,我的親親的包..包大哥,你這不把我毀透了麽!可是你說的,聖上命我同你進宮,歸齊我不知道,睡著了,這是什麽差使眼兒呢乃怎的了!可見你老人家就不疼人了。過後就真沒有用我們的地方了?看你老爺們這個勁兒,立刻給我個眼裏插棒槌,也要我們擱的住嚇!好包先生,你告訴我,我明日送你個小巴狗兒,這麽短的小嘴兒。”包公見他央求可憐,方告訴他道:“明日見了聖上,就說讅明了女鬼,係金華宮承禦寇珠,含冤負屈來求超度冤魂。臣等業已相許,以後再不作祟。”楊忠聽畢,記在心頭,並謝了包公,如敬神的一般,他也不敢言語褻瀆了。
出了玉宸宮,來至內閣,見了丞相王芑,將讅明情由細述明白。少時聖上臨朝,包公和楊忠一一奏明,只說冤魂求超度,卻不提別的。聖上大悅,愈信烏盆之案。即陞用開封府府尹、陰陽學士。包公謝恩。加封“陰陽”二字,從此人傳包公善于讅鬼,白日斷陽,夜間斷陰,一時哄傳遍了。
包公先拜了丞相,王芑愛慕非常;後謝了了然,又至開封府上任,每日查辦事件。便差包興回家送信,並具稟替寧老夫子請安。又至隱逸村投遞書信,一來報喜,二來求婚畢姻。包興奉命,即日起身先往包村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興奉了包公之命,寄信回家,後又到隱逸村。這日包興回來,叩見包公,呈上書信,言:“太老爺太夫人甚是康健,聽見老爺得了府尹,懽喜非常,賞了小人五十兩銀子。小人又見大老爺大夫人,懽喜自不必說,也賞了小人三十兩銀子。惟有大夫人給小人帶了個薄薄兒包袱,囑咐小人好好收藏,到京時交付老爺。小人接在手中,雖然有些分兩,不知是何物件,惟恐路上磕碰。還是大夫人見小人爲難,方纔說明,此包內是一面古鏡,原是老爺井中撿的。因此鏡光芒生亮,大夫人掛在屋內。有一日,二夫人使喚的秋香,走至大夫人門前滑了一跤,頭已跌破,進屋內就在掛鏡處一照,誰知血滴鏡面,忽然雲翳開豁。秋香大叫一聲,回頭跑在二夫人屋內,冷不防按住二夫人,將右眼挖出;從此瘋癲,至今鎖禁,猶如活鬼一般。二夫人死去兩三番,現在延醫調治,尚未痊癒。小人見二老爺,他無精打綵的,也賞了小人二兩銀子。”說著話將包袱呈上。包公也不開看,吩咐好好收訖。包興又回道:“小人又見寧師老爺看了書信十分懽喜,說叫老爺好好辦事,盡忠報國,還教導了小人好些話。小人在家住了一天,即到隱逸村報喜投書。李大人大喜,滿口應承,隨後便送小姐來就親。賞了小人一個元寶兩匹尺頭,並回書一封。”即將書呈上。包公接著看畢,原來是張氏夫人同著小姐于月內便可來京,立刻吩咐預備住處,仍然派人前去迎接。便叫包興暫且歇息,次日再商量辦喜事一節。
不多幾日,果然張氏夫人帶領小姐俱各到了。一切定日迎娶事物,俱是包興盡心備辦妥當。到了吉期,也有多少官員前來賀喜,不必細表。
包公自畢姻後,見李氏小姐幽嫺貞靜,體態端莊,果然是大家風範,滿心懽喜。而且妝奩中有一寶物,名曰古今盆。上有陰陽二孔,堪稱希世奇珍。包公卻不介意。過了三朝滿月,張氏夫人別女回家。臨行又將自己得用的一個小廝名喚李才,留下服侍包公。
一日,包公放告坐堂,見有個鄉民,年紀約有五旬上下,口稱冤枉。立刻帶至堂上。包公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訴上來。”那人嚮上叩頭道:“小人姓張名致仁,在七里村居住。有一族弟名叫張有道,以貨郎爲生,相離小人不過數里之遙。有一天,小人到族弟家中探望,誰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問我小嬸劉氏是何病癥,爲何連信也不送呢?劉氏回答是心疼病死的,因家中無人,故此未能送信。小人因有道死的不明,在祥符縣申訴情由,情願開棺檢騐。縣太爺準了小人狀子。及至開棺檢騐,誰知並無傷痕。劉氏他就放起刁來,說了許多誣賴的話。縣太爺將小人責了二十大板,討保回家。越想此事,實實張有道死的不明。無奈何投到大老爺臺前,求青天與小人作主。”說罷,眼淚汪汪,匍匐在地。包公便問道:“你兄弟素來有病麽?”張致仁道:“並無疾病。”包公又問道:“你幾時沒見張有道?”致仁道:“素來弟兄和睦,小人常到他家,他也常來小人家。五日前,尚在小人家中。小人因他五六天沒來,因此小人找到他家,誰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包公聞聽,想道:
“五日前尚在他家,他第六十天去探望,又是三日前死的,其中相隔一兩天,必有緣故。”包公想罷,準了狀子,立刻出簽,傳劉氏到案。暫且退了堂。來至書房,細看呈子,好生納悶。
包興與李纔旁邊侍立。忽聽外邊有腳步聲響。包興連忙迎出,卻是外班,手持書信一封,道:“外面有一儒流求見。此書乃了然和尚的。”包興聞聽,接過書信,進內回明,呈上書信。
包公是極敬了然和尚的,急忙將書拆閱,原來是薦函,言此人學問品行。包公看罷,即命包興去請。
包興出來看時,只見那人穿戴的衣冠,全是包公在廟時換下衣服,又肥又長,勒裏勒得的,並且帽子上面還捏著折兒。包興看罷,知是當初老爺的衣服,必是了然和尚與他穿戴的。也不說明,便嚮那人說道:“我家老爺有請。”只見那人斯斯文文,隨著包興進來。到了書房,包興掀簾。只見包公立起身來,那人嚮前一揖,包公答了一揖,讓座。包公便問:“先生貴姓乃”那人答道:“晚生復姓公孫名策,因久困場屋,屢落孫山,故流落在大相國寺。多承了然禪師優待,特具書信前來,望祈老公祖推情收錄。”包公見他舉止端詳,言語明晰,又問了些書籍典故,見他對答如流,學問淵博,竟是個不得第的才子。包公大喜。
正談之間,只見外班稟道:“劉氏現已傳到。”包公吩咐伺候。便叫李纔陪侍公孫先生,自己帶了包興,立刻升堂。入了公座,便叫帶劉氏。應役之人接聲喊道:“帶劉氏!帶劉氏!”只見從外角門進來一個婦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面上也無懼色,口中尚自言自語說道:“好端端的人,死了叫他翻屍倒骨的,不知前生作了什麽孽了。如今又把我傳到這裏來,難道還生出什麽巧招兒來哩。”一邊說,一邊上堂,也不東瞧西看,他便裊裊婷婷朝上跪倒,是一個久慣打官司的樣兒。包公便問道:“你就是張劉氏麽?”婦人答道:“小婦人劉氏,嫁與貨郎張有道爲妻。”包公又問道:“你丈夫是怎麽病死的?”劉氏道:“那一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飯,一更之後便睡了。到了二更多天,忽然心裏怪疼的。小婦人嚇得了不得,急忙起來。便嚷疼的厲害,誰知不多一會就死了。害得小婦人好不苦也。”說罷淚流滿面。包公把驚堂木一拍,喝道:“你丈夫到底是怎麽病死的?說來!”站堂喝道:“快講!”劉氏嚮前跪爬半步,說道:“老爺,我丈夫實是害心疼病死的,小婦人焉敢撒謊。”包公喝道:“既是害病死的,你爲何不給他哥哥張致仁送信?實對你說,現在張致仁在本府堂前已經首告。實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劉氏道:“不給張致仁送信,一則小婦人煩不出人來,二則也不敢給他送信。”包公聞聽道:“這是爲何?”劉氏道:“因小婦人丈夫在日,他時常到小婦人家中,每每見無人,他言來語去,小婦人總不理他。就是前次他到小婦人家內,小婦人告訴他兄弟已死,不但不哭,反倒嚮小婦人胡說亂道,連小婦人如今直學不出口來。當時被小婦人連嚷帶駡,他纔走了。誰知他惱羞成怒,在縣告了,說他兄弟死得不明,要開棺檢騐。後來太爺到底檢騐了,並無傷痕,纔將他打了二十板。不想他不肯歇心,如今又告到老爺臺前。可憐小婦人丈夫死後,受如此罪孽,小婦人又擔如此醜名,實實冤枉!懇求老青天與小婦人作主呵!”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包公見他口似懸河,牙如利劍,說得有情有理,暗自思道:“此婦聽他言語,必非善良。若與張致仁質對,我看他那誠樸老實形景,必要輸與婦人口角之下。須得查訪實在情形,婦人方能服輸。”想罷,嚮劉氏說道:“如此說來,你竟是無故被人誣賴了。張致仁著實可惡,我自有道理。你但下去,三日後聽傳罷了。”劉氏叩頭下去,似有得色。包公更覺生疑。
退堂之後,來到書房,便將口供呈詞與公孫策觀看。公孫策看畢,躬身說道:“據晚生看此口供,張致仁疑的不差。只是劉氏言語狡猾,必須採訪明白,方能折服婦人。”不料包公心中所思主見,被公孫策一言道破,不覺懽喜道:“似此如之奈何?”公孫策正欲作進見之禮,連忙立起身來道:“待我晚生改扮行裝,暗裏訪查,如有機緣,再來稟復。”包公聞聽道:“如此說,有勞先生了。”叫包興將先生盤川並要何物件急忙預備,不可誤了。包興答應,跟隨公孫策來至書房。公孫策告訴明白,包興連忙辦理去了。不多時,俱各齊整。原來一個小小藥箱兒,一個招牌,還有道衣絲縧鞋襪等物。公孫策通身換了,背起藥箱,連忙從角門暗暗溜出,到七里村查訪。
誰知乘興而來,敗興而返,鬧了一天,並無機緣可尋。看看天晚,又覺得腹中饑餓,只得急忙且回開封府再做道理。不料慌不擇路,原是往北,他卻往東南岔下去了。多走數里之遙,好容易奔至鎮店,問時,知是榆林鎮。找了興隆店投宿,又乏又餓,正要打算吃飯,只見來了一羣人數匹馬,內中有一黑矮之人,高聲嚷道:“憑他是誰,快快與我騰出。若要惹惱了你老爺的性兒,連你這店俱給你拆了!”旁有一人說道:“四弟不可。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就是叫人家騰挪,也要好說,不可如此羅唣。”又嚮店主人道:“東人,你去說說看,皆因我們人多,兩下住著不便,奉託!奉託!”店東無奈,走到上房,嚮公孫策說道:“先生,沒有什麽說的,你老將就將就我們,說不得屈尊你老在東間居住,把外間這兩間讓給我們罷。”說罷,深深一揖。公孫策道:“來時原不要住上房,是你們小二再三說,我纔住此房內。如今來的客既是人多,我情願將三間滿讓。店東給我個單房,我住就是了。皆是行路,縱有大廈千間,不過佔七尺眠,何必爲此吵鬧呢。”正說之間,只見進來了黑凜凜一條大漢,滿面笑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請自尊便罷。這外邊兩間,承情讓與我等足已夠了。我等從人,俱叫他們下房居住,再不敢勞動了。”公孫策再三謙遜,那大漢只是不肯,只得挪在東間去了。那大漢叫從人搬下行李,揭下鞍轡,俱各安放妥貼。又見上人卻是四個,其餘五六個,俱是從人。要淨面水,喚開水壺,吵嚷個不了。又見黑矮之人,先自呼酒要菜。店小二一陣好忙,鬧得公孫策竟喝了一壺空酒,菜總沒來,又不敢催。忽聽黑矮人說道:“我不怕別的,明日到了開封府,恐他記念前仇,不肯收錄,那卻如何是好?”又聽黑臉大漢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決不是那樣之人。”公孫策聽至此言,不由站起身來,出了東間,對著四人舉手道:“四位原是上開封的,小弟不才,願作引進之人。”四人聽了連忙站起身來。仍是那大漢道:“足下何人?請過來坐,方好講話。”公孫策又謙遜再三,方纔坐下。各通姓名,原來這四人正是土龍崗的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條好漢。聽說包公作了府尹,當初原有棄暗投明之話,故將山上嘍羅糧草金銀俱各分散,只帶了得用伴當五六人,前來開封府投效,以全信行。他們又問公孫策。公孫策答道:“小可現在開封府,因目下有件疑案,故此私行暗暗查訪,不想在此得遇四位,實實三生有幸了。”彼此談論多時,真是文武各盡其妙,大家懽喜非常。惟有趙四爺粗俗,卻酒量頗豪。王朝恐怕他酒後失言,叫外人聽之不雅,只得速速要飯。大家吃畢,閒談飲茶,到二更以後。大家商議,今晚安歇後,明日可早早起來行路呢。這正是:只因清正聲名遠,致使英雄跋涉來。未讅明日王、馬、張、趙投奔開封府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四爺趙虎,因多貪了幾盃酒,大家閒談,他也連一句插不上,在旁前仰後閤,不覺的瞌睡起來。後來索性放倒頭酣睡如雷。因打呼,方把大家提醒。王朝說:“只顧說話兒,天已三更多了,先生也乏了,請安歇罷。”大家方纔睡下。誰知趙四爺心內惦著上開封府,睡得容易,醒得剪絕。外邊天氣不過四鼓之半,他便一咕嚕身爬起來亂嚷道:“天亮了,快些起來趕路!”又喊叫從人備馬,捎行李,把大家吵醒。誰知公孫策心中有事尚未睡著,也只得隨大家起來。這老先生算煙袋鋪鐵絲兒——通了桿了。只見大爺將從人留下一個,騰出一匹馬叫公孫策乘坐。叫那人將藥箱兒招牌,俟天亮時背至開封府,不可違誤。吩咐已畢,叫店小二開了門,大家乘馬,趁著月色,迤邐而行。天氣尚未五更,正走之間,過了一帶林子,卻是一座廟宇。猛見墻角邊人影一晃,再細看時,卻是一個女子,身穿紅衣,到了廟門挨身而入。大家看得明白,口稱奇怪。張龍說:“深夜之間,女子入廟,必非好事。天氣尚早,我們何不到廟看看呢?”馬漢說:“半夜三更,無故敲打山門,見了僧人,怎麽說呢?”王朝道:“不妨,就說貪趕路程,口渴之甚,討杯茶吃,有何不可?”公孫策道:“既如此,就將馬匹行李叫從人在樹林等候,省得僧人見了兵刃生疑。”大家聞聽,齊說:“有理,有理。”于是大家下馬,叫從人在樹林看守,從人答應。五位老爺邁步竟奔山門而來。
到了廟門,趁著月光看得明白,匾上大書“鐵仙觀”。公孫策道:“那女子挨身而入,未聽見插門,如何是關著呢?”趙虎上前掄起拳頭,在山門上就是咚咚咚的三拳,口中嚷道:“道爺開門來!”口中嚷著,隨手又是三拳,險些兒把山門砸掉。只聽裏面道:“是誰乃是誰乃半夜三更怎麽說!”只聽嘩啦一聲,山門開處見個道人。公孫策連忙上前施禮道:“道爺,多有驚動了。我們一行人貪趕路程,口渴舌乾,欲借寶刹歇息歇息,討杯茶吃,自有香資奉上。望祈方便方便。”那道人聞聽,便道:“等我稟明白了院長,再來相請。”正說之間,只見走出一個濃眉大眼、膀闊腰粗、怪肉橫生的道士來,說道:“既是衆位要吃茶,何妨請進來。”王朝等聞聽,一擁而入,來至大殿,只見燈燭輝煌。彼此遜坐。見道人兇惡非常,並且酒氣噴人,已知是不良之輩。
張龍、趙虎二人悄地出來尋那女子,來至後面,並無蹤跡。又到一後院,只見一口大鐘,並無別物。行至鐘邊,只聽有人呻吟之聲。趙虎說:“在這裏呢。”張龍說:“賢弟,你去掀鐘,我拉人。”趙虎挽挽袖子,單手抓住鐘上鐵爪,用力嚮上一掀。張龍說:“賢弟,吃住勁,不可鬆手,等我把住底口。”往上一挺,就把鐘內之人曳將出來。趙爺將手一鬆,仍將鐘扣在那邊。仔細看此人時,卻不是女子,是個老者,捆做一堆,口內塞著棉花。急忙掏出,鬆了捆綁。那老者乾嘔做一團,定了定神,方纔說:“啊呀!苦死我也。”張龍便問:“你是何人乃因何被他們扣在鐘下?”那老頭兒道:“小人名喚田忠,乃陳州人氏。只因龐太師之子安樂侯龐利奉旨前往賑濟,不想龐利到了那裏,並不放賑,在彼蓋造花園,搶掠民間女子。我主人田起元,主母金氏玉仙,因婆婆染病,割肉煎藥。老太太病好,主母上廟還願,被龐利窺見,硬行搶去。又將我主人送縣監禁。老太太一聞此信時,生生嚇死。是我將老主母埋葬已畢,想此事一家被害,非上京控告不可。因此貪趕路程,過了宿頭,于四更後,投至此廟,原爲歇息。誰知道人見我行李沉重,欲害小人。正在動手之時,忽聽衆位爺們敲門,便將小人扣在鐘下,險些兒喪了性命。”正在說話間,只見那邊有一道人探頭縮腦。趙四爺急忙趕上,兜的一腳踢翻在地,將拳嚮面上一晃:“你嚷,我就是一拳。”那賊道看見柳斗大的皮錘,那裏還有魂咧!趙四爺便將他按住在鐘邊。
不想這前邊兇道名喚蕭道智,在殿上張羅烹茶,不見了張、趙二人,叫道人去請,也不見回來,便知事有不妥,悄悄的退出殿來,到了自己屋內,將長衣卸去,手提一把明亮亮的樸刀,竟奔後院而來。恰入後門,就瞧見老者已放,趙虎按著道人,不由心頭火起,手舉樸刀便搠張龍。張爺手疾眼快,斜刺裏就是一腿。道人將身躲過,一刀照定張龍面門削來。張爺手無寸鐵,全仗步法巧妙,身體靈便,頭一偏,將刀躲過,順手就是一掌。惡道惟恐是暗器,急待側身時,張爺下邊又是一掃腿。好惡道!金絲繞腕勢躲過,回手反背又是一刀。究竟有兵刃的氣壯,無家夥的膽虛。張龍支持了幾個照面,看看不敵。
正在危急之際,只見王朝、馬漢二人見張龍受敵,王朝趕近前來,虛晃一掌,左腿飛起,直奔肋下?惡道閃身時,馬漢後邊又是一拳打在背後。惡道往後一撲,急轉身,摔手就是一刀。虧得馬漢眼快,歪身一閃,剛然躲過。惡道倒垂勢又奔了王朝而來。三個人赤著手,剛剛敵得住,就是防他的刀便了。王朝見惡道奔了自己,他便推月勢等刀臨近,將身一撇。惡道把身避空,身往旁邊一閃,後面張龍照腰就是一腳。惡道覺得後面有人,趁著月影也不回頭,伏身將腳往後一蹬。張龍腳剛落地,恰被惡道在迎面骨上蹬了一腳,力大勢猛,身子站立不住,不由得鬭了個豆墩。趙虎在旁看見,即忙叫道:“三哥,你來擋住那個道人。”張龍連忙起來,擋住道人。只見趙虎站起來,竟奔東角門邊去了。張龍以爲四爺必是到樹林取兵刃去了。
遲了不多時,卻見趙虎從西角門進來。張龍想道:“他取兵刃不能這麽快,他必是解了解手兒回來了。”眼瞧著他迎面撲了惡道,將左手一揚,是個虛晃架式,對準面門一摔,口中說:“惡道!看我的法寶取你。”只見白撲撲一股煙雲打在惡道面上,登時二目難睜,鼻口倒噎,連氣也喘不過來。馬漢又在小肚上盡力的一腳,惡道站立不住,咕咚裁倒在地,將刀扔在一邊。趙虎趕進步一跪腿,用磕膝蓋按住胸膛,左手按膀背,將右袖從新嚮惡道臉上一路亂抖。原來趙虎繞到前殿,將香爐內香灰裝在袖內。俗語說的好,“光棍眼內揉不下沙子去”,何況是一爐香灰,惡道如何禁得起?四個人一齊動手,將兩個道人捆縛,預備送到祥符縣去。此係祥符地面之事,由縣解府,按劫掠殺命定案。四人復又搜尋,並無人煙。後又搜至旁院之中,卻是菩薩殿三間,只見佛像身披紅袍,大家方明白,紅衣女子乃是菩薩顯化。可見田忠有救,道人惡貫已滿,報應不爽。
此時,公孫策已將樹林內伴當叫來拿獲道人,便派從人四名,將惡道交送至縣內,立刻祥符縣申報到府。大家帶了田忠,一同出廟。此時天已大亮,竟奔開封府而來。暫將四人寄在下處。
公孫策進內參見包公,言訪查之事尚無確實,今有土龍崗王、馬、張、趙四人投到,並鐵仙觀救了田忠,捉拿惡道,交祥符縣,不日解到的話說了一遍。復又立起身來說:“晚生還要訪查劉氏案去。”當下辭了包公。至茶房,此時藥箱招牌俱已送到。公孫策先生打扮停當,仍從角門去了。
且說包公見公孫策去後,暗叫包興將田忠帶至書房,問他替主明冤一切情形;叫左右領至茶房居住,不可露面,恐走漏了風聲,龐府知道。又吩咐包興,將四勇士暫在班房居住,俟有差聽用。
且說公孫策離了衙門,復至七里村沿途暗訪,心下自思:“我公孫策時乖運蹇,屢試不第,幸賴了然和尚一封書函,薦至開封府,偏偏頭一天到來,就遇見這一段公案,不知何日方能訪出。總是我的運氣不好,以致諸事不順。”越思越想,心內越煩,不知不覺出了七里村。忽然想起,自己叫著自己說:“公孫策你好呆!你是作什麽來了乃就是這麽走著,有誰知你是醫生呢乃既不知道你是醫生,你又焉能打聽出來事情呢乃實實呆的可笑。”原來公孫策只顧思索,忘了搖串鈴了。這時想起,連忙將鈴兒搖起,口中說道:“有病早來治,莫要多延遲。養病如養虎,虎大傷人的。凡有疑難大癥,管保手到病除。貧不計利。”正在唸誦,可巧那一邊一個老婆子喚道:“先生,這裏來!這裏來!”公孫策聞聽,嚮前問道:“媽媽喚我麽?”那婆子道:“可不是。只因我媳婦身體有病,求先生醫治醫治。”公孫策聞聽,說:“既是如此,媽媽引路。”那婆子引進柴扉,掀起了蒿子稈的簾子,將先生請進。看時卻是三間草房,一明兩暗。婆子又掀起西裏間單布簾子,請先生土炕上坐了。
公孫策放了藥箱,倚了招牌,剛然坐下,只見婆子搬了個不帶背三條腿椅子,在地下相陪。婆子便說道:“我姓尤,丈夫早已去世,有個兒子名叫狗兒,在陳大戶陳應傑家做長工。只因我的媳婦得病有了半月了,他的精神短少,飲食懶進,還有點午後發燒。求先生看看脈,吃點藥兒。”公孫策道:“令媳現在哪屋?”婆子道:“在東屋裏呢。待我告訴。”說著,站起往東屋裏去了。只聽說道:“媳婦,我給你請個先生來,求他老看看,管保就好咧!”只聽婦人道:“母親,不看也好,一來我沒有什麽大病,二來家無錢鈔,何苦妄費錢文。”婆子道:“啊呀,媳婦啊!你聽見先生說麽,‘貧不計利’。再者養病如養虎。好孩子,請先生瞧瞧罷。你早些好了,也省得老娘懸心。我就是倚靠你了。我那兒子也不指望他了。”說至此,婦人便道:“請先生過來看看就是了。”婆子聞聽,說:“還是我這孩子聽說。好個孝順的媳婦。”一邊說著,便來到西屋請公孫策。公孫策跟定婆子,來至東間,與婦人診脈。
原來醫生有望、聞、問、切四條,給右科看病,也不可不望,不過一目了然。又道,“醫者易也,易者移也。”故有移重就輕之法。假如給老年人看準脈息不好,必要安慰說道:“不要緊,立個方兒,吃與不吃均可。”後至出來,方嚮本家說道:“老人家脈息不好得很,趕緊預備後事吧。”本家問道:“先生,你如何方纔不說?”醫家道:“我若不開導著說,上年紀的人聽說厲害,痰嚮上一湧,那不登時交代了麽?”此是移重就輕之法。閒言少敘。且說公孫策與婦人看病,雖是私訪,他素來原有實學,所有醫理,先生盡皆知曉。診完脈息,已知病源。站起身來,仍然來至西間坐下。說道:“我看令媳之脈,乃是雙脈。”尤氏聞聽,道:“啊呀!何嘗不是!他大約有四五個月沒見。”公孫策又道:“據我看來,病源因氣惱所致,鬱悶不舒,竟是個氣裹胎了。若不早治,恐入癆癥。必須將病源說明,方好用藥。”婆子聞聽,不由得吃驚:“先生真是神仙!誰說不是氣惱上得的呢。待我細細告訴先生。只因我兒子在陳大戶家做長工,素日多虧大戶幫些銀錢。那一天,忽然我兒子拿了兩個元寶回來。..”說至此處,只聽東屋婦人道:“此事不必說了。”公孫策忙說道:“用藥必須說明。我聽的確,下藥方能見效。”婆子說:“孩子,你養你的病,這怕什麽?”又說道:“我見元寶不免生疑,便問這元寶從何而來?我兒子說,只因大戶與七里村張有道之妻不大清楚,這一天陳大戶到張家去了,可巧叫婦人男人撞見。因此大戶要害他男人。給我兒兩個元寶..”說至此,東屋婦人又道:“母親不消說了,此事如何說得!”婆子道:“兒呀,先生也不是外人,說明了好用藥呀!”公孫策道:“正是,正是。若不說明,藥斷不靈。”婆子接說:“交給我兒子兩個元寶,是叫他找什麽東西的。原是我媳婦勸他不依,後來跪在地下央求。誰知我不肖的兒子,不但不聽,反將媳婦踢了幾腳,揣起元寶,賭氣走了未回。後來果然聽說張有道死了。又聽見說,接三的那日晚上,棺材裏連響了三陣,仿彿詐屍的一般,連和尚都嚇跑了。因此我媳婦更加憂悶。這便是得病的原由。”
公孫策聽畢,提起筆來寫了一方遞與婆子。婆子接來一看,道:“先生,我看別人方子有許多的字,怎麽先生的方兒只一行字呢?”公孫策答道:“藥用當而通神。我這方乃是獨用奇方。用紅棉一張,陰陽瓦焙了,無灰老酒沖服,最是安胎活血的。”婆子聞聽記下。公孫策又道:“你兒子做成此事,難道大戶也無謝禮麽?”
公孫策問及此層,他算定此案一明,尤狗兒必死,婆媳二人全無養贍,就勢要給他婆媳二人想出個主意。這也是公孫策文人妙用。話已說明。且說婆子說道:“聽說他許給我兒子六亩地。”先生道:“這六亩地可有字樣麽?”婆子道:“那有字樣呢,還不定他給不給呢!”先生道:“這如何使得!給他辦此大事,若無字據,將來你如何養贍呢?也罷,待我替你寫張字兒,倘若到官時,以此字合他要地。”真是鄉里人好哄,當時婆子樂了個事不有餘,說:“多謝先生!只是沒有紙可怎麽好呢?”公孫策道:“不妨,我這裏有紙。”打開藥箱,拿出一大張紙來,立刻寫就。假畫了中保,押了個花押,交給婆子。婆子深深謝了。
先生背起藥箱,拿了招牌,起身便走。婆子道:“有勞先生,又無謝禮,連杯茶也沒吃,叫婆子好過意不去。”公孫策道:“好說!好說!”出了柴扉,此時精神百倍,快樂非常。原是屢試不第,如今仿彿金榜標了名似的,連乏帶餓全忘了,兩腳如飛,竟奔開封府而來。這正是:心懽訪得希奇事,意快聽來確實音。未讅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公孫策回到開封府,仍從角門悄悄而入,來至茶房,放下藥箱招牌,找著包興回了包公。立刻請見。公孫策見禮已畢,便將密訪的情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細細述了一遍。包公聞聽懽喜,暗想道:“此人果有才學,實在難爲他訪查此事。”便叫包興與公孫策更衣,預備酒飯,請先生歇息。又叫李纔將外班傳進,立刻出簽,拿尤狗兒到案。外班答應。去不多時,前來回說:“尤狗兒帶到。”
老爺點鼓升堂,叫:“帶尤狗兒!”上堂跪倒。包公問道:“你就是尤狗兒麽?”回道:“老爺,小人叫驢子。”包公一聲斷喝:“呔!你明是狗兒,你爲何叫驢子呢?”狗兒回道:“老爺,小人原叫狗兒來著,只因他們說狗的個兒小,改叫驢子豈不大些兒呢,因此就改了叫驢子。老爺若不愛叫驢子,還叫狗兒就是了。”兩旁喝道:“少說!少說!”包公叫道:“狗兒。”應道:“有。”“只因張有道的冤魂,告到本府臺前,說你與陳大戶主僕定計,將他謀死。但此事皆是陳大戶要圖謀張有道的妻子劉氏,你不過是受人差遣,概不由己。雖然受了兩個元寶,也是小事。你可要從實招來,自有本府與你作主,出脫你的罪名便了。你不必忙,慢慢的講來。”狗兒聽見冤魂告狀,不由得心中害怕。後又見老爺和顏悅色的出脫他的罪名,與他作主,放了心了。即嚮上叩頭道:“老爺既施大恩與小人作主,小人只得實說。因小人當家的與張有道的女人有交情,可和張有道沒有交情。那一天被張有道撞見了,他跑回來就病了,總想念劉氏。他又不敢去。因此想出一個法子來,須得將張有道害了,他或上劉氏家去,或將劉氏娶到家裏來,方纔遂心。故此將小人叫到跟前說:‘我託付你一宗事情。’我說:‘當家的,有什麽事呢?’他說:‘這宗事情不容易,你須用心搜尋纔有。’我就問:‘找什麽呢?’他說:‘這種東西叫屍龜,仿彿金頭蟲兒,尾巴上發亮,有蠖蟲大小。’我就問:‘這種東西出在哪裏呢?’他說:‘須在墳裏找,總要屍首肉都化了,獨有腦子未乾,纔有這蟲兒。’小人一聽就爲了難了,說:‘這可怎麽找法呢?’他見小人爲難,他便給小人兩個元寶,叫小人且自拿著,‘事成之後,再給你六亩地。不論日子,總要找了來。白日也不做活,養著精神,夜裏好找。’可是老爺說的,‘受人差遣,概不由己。’又說,‘受人之托,當終人之事。’因此小人每夜出去刨墳,刨到第十七個上,好容易得了此蟲。曬成乾,研了末,或茶或飯灑上,必是心疼而死,並無傷痕。惟有眉攢中間有小小紅點,便是此毒。後來聽見張有道死了,大概就是這種東西害的。求老爺與小人作主。”包公聽罷此話,大概無什麽虛假。書吏將供單呈上,包公看了,拿下去叫狗兒畫了招。立刻出簽,將陳應傑拿來。老爺又吩咐狗兒道:“少時陳大戶到案,你可要當面質對,老爺好與你作主。”狗兒應允。包公點頭,吩咐帶下去。
只見差人當堂跪倒,稟道:“陳應傑拿到。”包公又吩咐,傳劉氏並尤氏婆媳。先將陳大戶帶上堂來,當堂去了刑具。包公問道:“陳應傑,爲何謀死張有道?從實招來。”陳大戶聞聽,嚇得驚疑不止,連忙說道:“並無此事呀,青天老爺!”包公將驚堂木一拍,道:“你這大膽的奴才,在本府堂前還敢支吾麽?左右,帶狗兒。”立刻將狗兒帶上堂來,與陳應傑當面對證。大戶只嚇得抖衣而戰,半晌方說道:“小人與劉氏通奸實情,並無謀死有道之事。這都是狗兒一片虛詞,老爺千萬莫信。”包公大怒,吩咐看大刑伺候。左右一聲喊,將三木往堂上一摜,把陳大戶嚇的膽裂魂飛,連忙說道:“願招,願招。”便將狗兒找尋屍龜,悄悄交與劉氏,叫或茶或飯灑上,立刻心疼而死,並告訴他放心,並無一點傷痕,連血跡也無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包公看了供單,叫他畫了招。只見差役稟道:“劉氏與尤氏婆媳俱各傳到。”包公吩咐先帶劉氏。只見劉氏仍是洋洋得意,上得堂來,一眼瞧見陳大戶,不覺朱顏更變,形色張惶,免不得嚮上跪倒。包公卻不問劉氏,便叫陳大戶與婦人當面質對。陳大戶對著劉氏哭道:“你我幹此事,以爲機密,再也無人知道。誰知張有道冤魂,告到老爺臺前,事已敗露,不能不招。我已經畫招。你也畫了罷,免得皮肉受苦。”婦人聞聽,駡了一聲:“冤家!想不到你竟如此膿包,沒能爲。你今既招承,我又如何推託呢?”只得嚮上叩首道:“謀死親夫張有道情實,再無別詞。就是張致仁調戲一節,也是誣賴他的。”包公也叫畫了手印。又將尤氏婆媳帶上堂來。婆子哭訴前情,並言毫無養贍:“只因陳大戶曾許過幾亩地,婆子恐他誣賴,託人寫了一張字兒。”說著話,從袖中將字兒拿出呈上。包公一看,認得是公孫策的筆跡,心中暗笑道:“說不得,這可要訛陳大戶了。”便嚮陳大戶道:“你許給他地畝,怎不撥給他呢?”陳大戶無可奈何,並且當初原有此言,只得應許撥給幾亩地與尤氏婆媳。包公便飭發該縣辦理。
包公又問陳大戶道:“你這屍龜的方子,是如何知道的?”
陳大戶回道:“是我家教書的先生說的。”包公立刻將此先生傳來,問他如何知道的,爲何教他這法子?先生費士奇回道:“小人素來學習些醫家,因知藥性,或于完了功課之時,或颳風下雨之日,不時和東人談談論論。因提及此藥不可亂用,其中有六脈八反,乃是最毒之物,纔提到屍龜。小人是無心閒談,誰知東家卻是有心記憶,故此生出事來。求老爺詳察。”包公點頭道:“此語雖是你無心說出,只是不當對匪人言論。此事亦當薄薄有罪,以爲妄談之戒。”即行辦理文書,將他遞解還鄉。劉氏定了淩遲,陳大戶定了斬立決,狗兒定了絞監候。原告張致仁無事。
包公退了堂,來至書房,即打了折底,叫公孫策謄清。公孫策剛然寫完,包興進來,手中另持一紙,嚮公孫策道:“老爺說咧,叫把這個謄清,夾在折內,明早隨著折子一同具奏。”先生接過一看,不覺目瞪神癡,半晌方說道:“就照此樣寫麽?”包興道:“老爺親自寫的,叫先生謄清,焉有不照樣寫的理呢?”公孫策點頭說:“放下,我寫就是了。”心中好不自在。原來這個夾片,是爲陳州放糧不該信用椒房寵信之人,直說聖上用人不當,一味頂撞言語。公孫策焉有不耽驚之理呢?“寫只管寫了,明日若遞上去,恐怕是辭官表一道。總是我公孫策時運不順,偏偏遇的都是這些事,只好明日聽信兒。再爲打算罷。”
至次日五鼓,包公上朝。此日正是老公公陳伴伴接折子,遞上多時,就召見包公。原來聖上見了包公折子,初時龍心甚爲不悅,後來轉又一想,此乃直言敢諫,正是忠心爲國,故而轉怒爲喜,立刻召見。包公奏對之下,明係陳州放賑恐有情弊。因此聖上加封包公爲龍圖閣大學士,仍兼開封府事務,前往陳州稽察放賑之事,並統理民情。包公並不謝恩,跪奏道:“臣無權柄,不能服衆,難以奉詔。”聖上道:“再賞卿御劄三道,誰敢不服?”包公謝恩,領旨出朝。
且說公孫策自包公入朝後,他便提心吊膽,坐立不安,滿心要打點行李起身,又恐謠言惑衆,只得忍耐。忽聽一片聲喊,以爲事體不妥。正在驚惶之際,只見包興先自進來告訴,老爺被聖上加封爲龍圖閣大學士,派往陳州查賑。公孫策聞聽,這一樂真是喜出望外。包興道:“特派我前來與先生商議,打發報喜人等,不準他們在此嘈雜。”公孫策懽懽喜喜與包興斟酌妥帖,賞了報喜的去後,不多時,包公下朝。大家叩喜已畢,便對公孫策道:“聖上賜我御劄三道,先生不可大意。你須替我仔細參詳,莫要辜負聖恩。”說罷進內去了。這句話把個公孫策打了個悶葫蘆,回至自己屋內,千思萬想,猛然省悟,說:“是了!這是逐客之法。欲要不用我,又賴不過情面,故用這樣難題目。我何不如此如此,鬼混一番,一來顯顯我胸中的抱負,二來也看看包公膽量。左右是散夥罷咧!”于是研墨蘸筆,先度量了尺寸,注寫明白。後又寫了做法,並分上、中、下三品,龍、虎、狗的式樣。他用筆畫成三把鍘刀,故意的以“札”字做“鍘”字,“三道”做“三刀”,看包公有何話說。畫畢,來至書房。包興回明了,包公請進。公孫策將畫單呈上,以爲包公必然大怒,彼此一拱手就完了。誰知包公不但不怒,將單一一看明,不由春風滿面,口中急急稱贊:“先生真天纔也!”立刻叫包興傳喚木匠。“就煩先生指點,務必連夜蕩出樣子來,明早還要恭呈御覽。”公孫策聽了此話,愣呵呵的連話也說不出來。此事就要說這是我畫著玩的,也改不過口來了。又見包公連催外班快傳匠役。公孫策見真要辦理此事,只得退出,從新將單子細細的搜求,又添上如何包銅葉子,如何釘金釘子,如何安鬼王頭,又添上許多樣色。不多時,匠役人等來到。公孫策先叫看了樣子,然後教他做法。衆人不知有何用處,只得按著吩咐的樣子蕩起。一個個手忙腳亂,整整鬧了一夜,方纔蕩得。包公臨上朝時,俱各看了,吩咐用黃箱盛上,擡至朝中,預備御覽。
包公坐轎來至朝中,三呼已畢,出班奏道:“臣包拯昨蒙聖恩,賜御鍘三刀,臣謹遵旨,擬得式樣,不敢擅用,謹呈御覽。”說著話,黃箱已然擡到,擺在殿上。聖上閃目觀瞧,原來是三口鍘刀的樣子,分龍、虎、狗三品。包公又奏:“如有犯法者,各按品級行法。”聖上早已明白,包公用意是借“札”字之音改作“鍘”字,做成三口鍘刀,以爲鎮嚇外官之用,不覺龍顏大喜,稱羨包公奇才巧思,立刻準了所奏。“不必定日請訓,俟御刑造成,急速起身。”包公謝恩,出朝上轎。剛到街市之上,見有父老十名,一齊跪倒,手持呈詞。包公在轎內看得分明,將腳一跺轎底,這是暗號,登時轎夫止步打住。包興連忙將轎簾微掀,將呈子遞進。不多時,包公吩咐掀起轎簾。包興連忙將轎簾掀起。只見包公哧哧將呈子撕了個粉碎,擲在地下,口中說道:“這些刁民,焉有此事?叫地方將他押去城外,惟恐在城內滋生是非。”說罷,起轎竟自去了。這些父老,哭哭啼啼,報報怨怨,說道:“我們不辭勞苦奔至京師,指望伸冤報恨,誰知這位老爺也是懼權勢的,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我等冤枉再也無處訴了。”說罷,又大哭起來。旁邊地方催促道:“走罷,別叫我們受罪。大小是個差使,哭也無益,何處沒有屈死的呢?”衆人聞聽,只得跟隨地方出城。
剛到城外,只見一騎馬飛奔前來,告訴地方道:“送他們出城,你就不必管了,回去罷。”地方連忙答應,抽身便回去了。來人卻是包興,跟定父老到無人處,方告訴他們道:“老爺不是不準呈子。因市街上耳目過多,走漏風聲,反爲不美。老爺吩咐你們俱不可散去,且找幽僻之處藏身,暗暗打聽老爺多喒起身時,叫你們一同隨去。如今先叫兩個有年紀的,悄悄跟我進城,到衙門有話問呢。”衆人聞聽,俱各懽喜。其中單叫兩個父老,遠遠跟定包興,到了開封府。包興進去回明,方將兩個父老帶至書房。包公又細細問了一遍。原來是十三家,其中有收監的,有不能來的。包公吩咐他們:“在外不可聲張,候我起身時一同隨行便了。”二老者叩頭謝了,仍然出城去了。
且說包公自奏明御刑之後,便吩咐公孫策督工監造,務要威嚴赫耀,更要純厚結實。便派王、馬、張、趙四勇士服侍御刑:王朝掌刀,馬漢捲席捆人,張龍、趙虎擡人入鍘。公孫策每日除監造之外,便與四勇士服侍御刑,操演規矩,定了章程禮法,不可紊亂。
不數日光景,御刑打造已成。包公具折請訓,便有無數官員前來餞行。包公將御刑供奉堂上,只等衆官員到齊,同至公堂之上騐看御刑。衆人以爲新奇,正要看看是何法度。不時俱到公堂,只見三口御鍘上面俱有黃龍袱套,四位勇士雄赳赳,氣昂昂,上前抖出黃套,露出刑外之刑,法外之法,真是光閃閃,令人毛髮皆豎,冷颼颼,使人心膽俱寒。正大君子看了,尚可支持,姦衺小人見了,魂魄應飛。真算從古至今未有之刑也。衆人看畢,也有稱贊的,也有說奇的,就有暗說過苛的,並有暗說多事的,紛紛議論不一。大家只得告別,包公送至儀門,回歸後面。所有內外執事人等,忙忙亂亂打點起身。包公又暗暗吩咐,叫田忠跟隨公孫策同行。到了起行之日,有許多同僚在十里長亭送別,亦不必細表。沿途上,叫告狀的父老也暗暗跟隨。
這日包公走至三星鎮,見地面肅靜,暗暗想道:“地方官製度有方。”正自犯想,忽聽喊冤之聲,卻不見人。包興早已下馬,順著聲音找去,原來在路旁空柳樹裏,及至露出身來,卻又是個婦人,頭頂呈詞,雙膝跪倒。包興連忙接過呈子。此時轎已打住,上前將狀子遞入轎內。包公看畢,對那婦人道:“你這呈子上言家中無人,此呈卻是何人所寫?”婦人答道:“從小熟讀詩書,父兄皆是舉貢,嫁得丈夫也是秀才,筆墨常不釋手。”包公將轎內隨行紙墨筆硯,叫包興遞與婦人,另寫一張。只見婦人不加思索,援筆立就呈上。包公接過一看,連連點頭道:“那婦人,你且先行回去聽傳。待本閣到了公館,必與你讅問此事。”那婦人磕了一個頭說:“多謝青天大人!”當下包公起轎,直投公館去了。未識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在三星鎮,接了婦人的呈子。原來那婦人,娘家姓文,嫁與韓門爲妻。自從丈夫去世,膝下衹有一子,名喚瑞龍,年方一十六歲。在白家堡租房三間居住。韓文氏做些針指,訓教兒子讀書。子在東間讀書,母在西間做活,娘兒兩個將就度日,並無僕婦下人。
一日晚間,韓瑞龍在燈下唸書,猛回頭見西間簾子一動,有人進入西間,是蔥綠衣衿,大紅朱履,連忙立起身趕入西間,見他母親正在燈下做活。見瑞龍進來,便問道:“吾兒晚上功課完了麽?”瑞龍道:“孩兒偶然想起個典故,一時忘懷,故此進來找書查看查看。”一面說著,奔了書箱。雖則找書,卻暗暗留神,並不見有什麽。只得拿一本書出來,好生納悶。又怕有賊藏在暗處,又不敢聲張,恐怕母親害怕,一夜也未合眼。到了次日晚間,讀書到了初更之後,一時恍惚,又見西間簾子一動,仍是那朱履綠衫之人,進入屋內。韓生連忙趕至屋中,口叫“母親”。只這一聲,倒把個韓文氏嚇了一跳,說道:“你不唸書,爲何大驚小怪的?”韓生見問,一時不能答對,只得實訴道:“孩兒方纔見有一人進來,及至趕入屋內,卻不見了。昨夜也是如此。”韓文氏聞聽,不覺詫異。“倘有歹人窩藏,這還了得!我兒持燈照看照看便了。”韓生接過燈來,在床下一照,說:“母親,這床下土爲何高起許多呢?”韓文氏連忙看時,果是浮土,便道:“且把床挪開細看。”娘兒兩個擡起床來,將浮土略略扒開,卻露出一隻箱子,不覺心中一動,連忙找了鐵器,將箱蓋一開。不看則可,只因一看,便是時衰鬼弄人了。
韓生見裏面滿滿的一箱子黃白之物,不由滿心懽喜,說道:“母親,原來是一箱子金銀。敢情是財來尋人。”文氏聞聽,囑道:“胡說,焉有此事!縱然是財,也是非義之財,不可混動。”無奈韓生年幼之人,見了許多金銀,如何割捨得下?又因母子很窮,便對文氏道:“母親,自古掘土得金的,不可枚舉。況此物非是私行竊取的,又不是別人遺失撿了來的,何以謂之不義呢?這必是上天憐我母子孤苦,故爾纔有此財發現。望乞母親詳察。”文氏聽了也覺有理,便道:“既如此,明早買些三牲祭禮,謝過神明之後,再做道理。”韓生聞聽母親應允,不勝懽喜,便將浮土仍然掩上,又將木牀暫且安好。母子各自安寢。
韓生哪裏睡得著,翻來覆去,胡思亂想,好容易心血來潮,入了夢鄉,總是惦念此事。猛然驚醒,見天發亮,急忙起來稟明母親,前去辦買三牲祭禮。誰知出了門一看,只見月明如晝,天氣尚早,只得慢慢行走。來至鄭屠鋪前,見裏面卻有燈光,連忙敲門要買豬頭。忽然燈光不見了,半晌毫無人應,只得轉身回來。剛走了幾步,只聽鄭屠門響。回頭看時,見燈光復明。又聽鄭屠道:“誰買豬頭?”韓生應道:“是我賒個豬頭。”鄭屠道:“原來是韓相公。既要豬頭,爲何不拿個家夥來!”韓生道:“出門忙了就忘了,奈何?”鄭屠道:“不妨,拿一塊墊布包了,明日再送來罷。”因此用墊布包好,交付韓生。
韓生兩手捧定,走不多時,便覺乏了,暫且放下歇息,然後又走。迎面恰遇巡更人來,見韓生兩手捧定帶血布包,又纍的氣喘訏訏,未免生疑,便問是何物件。韓生答道:“是豬頭。”說話氣喘,字兒不真。巡更人更覺疑心。一人說話,一人彎腰打開幫包騐看。月明之下,又有燈光照的真切;只見裏面是一顆血淋淋髮髻蓬鬆女子人頭。韓生一見,只嚇得魂飛魄散。巡更人不容分說,即將韓生解至鄴縣,俟天亮稟報。
縣官見是人命,立刻升堂。帶上韓生一看,卻是個懦弱書生,便問道:“你叫何名?因何殺死人命?”韓生哭道:“小人叫韓瑞龍,到鄭屠鋪內買豬首,忘拿家夥,是鄭屠用布包好遞與小人。後遇巡更之人追問,打開看時,不想是顆人頭。”說罷,痛哭不止。縣官聞聽,立刻出簽拿鄭屠到案。誰知鄭屠拿到,不但不應,他便說連買豬頭之事也是沒有的。又問他:“墊布不是你的麽?”他又說:“墊布是三日前韓生借去的,不想他包了人頭,移禍于小人。”可憐年幼的書生如何敵的過這狠心屠戶。幸虧官府明白,見韓生不象行兇之輩,不肯加刑,連屠戶暫且收監,設法再問。
不想韓文氏在三星鎮遞了呈詞,包公準狀。及至來到公館,縣尹已然迎接,在外伺候。包公略爲歇息吃茶,便請縣尹相見,即問韓瑞龍之案。縣官答道:“此案尚在讅訊,未能結案。”包公吩咐,將此案人證俱各帶至公館聽讅。少刻帶到。包公升堂入座。先帶韓瑞龍上堂,見他滿面淚痕,戰戰兢兢,跪倒堂前。包公叫道:“韓瑞龍,因何謀殺人命?訴上來。”韓生淚漣漣道:“只因小人在鄭屠鋪內買豬頭,忘帶家夥,是他用墊布包好遞給小人,不想鬧出這場官司。”包公道:“住了。你買豬頭遇見巡更之人是什麽時候?”韓生道:“天尚未亮。”包公道:“天未亮你就去買豬頭何用?講。”韓生到了此時,不能不說,便一五一十回明堂前,放聲大哭:“求大人超生草命。”包公暗暗點頭道:“這小孩子家貧,貪財心勝。看此光景,必無謀殺人命之事。”吩咐帶下去。便對縣官道:“貴縣,你帶人役到韓瑞龍家相騐板箱,務要搜查明白。”縣官答應,出了公館,乘馬,帶了人役去了。
這裏包公又將鄭屠提出,帶上堂來。見他兇眉惡眼,知是不良之輩。問他時,與前供相同。包公大怒,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責了三十大板。好惡賊,一言不發,真會挺刑。吩咐帶下去。只見縣官回來,上堂稟道:“卑職奉命前去韓瑞龍家騐看板箱,打開看時,裏面雖是金銀,卻是冥資紙錠。又往下搜尋,誰知有一無頭死屍,卻是男子。”包公問道:“可騐明是何物之傷?”一句話把個縣官問了個怔,只得稟道:“卑職見是無頭之屍,未及騐看是何物所傷。”包公嗔道:“既去查騐,爲何不騐看明白?”縣尹連忙道:“卑職粗心,粗心。”包公吩咐:“下去!”縣尹連忙退出,嚇了一身冷汗,暗自說:“好一位厲害欽差大人,以後諸事小心便了。”
再說包公吩咐再將韓瑞龍帶上來,便問道:“韓瑞龍,你住的房屋是祖積,還是自己蓋造的呢?”韓生回道:“俱不是。乃是租賃居住的,並且住了不久。”包公又問:“先前是何人居住?”韓生道:“小人不知。”包公聽罷,叫將韓生並鄭屠寄監。老爺退堂,心中好生憂悶。叫人請公孫先生來,彼此參詳此事。一個女子頭,一個男子身,這便如何處治?公孫先生又要私訪。包公搖頭道:“得意不宜再往,待我細細思索便了。”公孫策退出,與王、馬、張、趙大家參詳此事,俱各無有定見。公孫先生自回下處。
四爺趙虎便對三位哥哥言道:“你我投至開封府,並無寸箭之功。如今遇了爲難的事,理應替老爺分憂,待小弟暗訪一番。”三人聽了不覺大笑說:“四弟,此乃機密細事,豈是你粗魯之人幹得的?千萬莫要留個話柄。”說罷,復又大笑。四爺臉上有些下不來,搭搭訕訕的回到自己屋內,沒好謗氣的。倒是跟四爺從人有機變,嚮前悄悄對四爺耳邊說:“小人倒有個主意。”四爺說:“你有什麽主意?”從人道:“他們三位不是笑話你老嗎?你老倒要賭賭氣,偏去私訪,看是如何。然而必須喬裝打扮,叫人認不出來。那時若是訪著了,固然是你老的功勞;就是訪不著,悄悄兒回來也無人知覺,也不至于丢人。你老想好不好?”四爺聞聽大喜,說:“好小子!好主意。你就替我辦理。”從人連忙去了,半晌回來道:“四爺,爲你這宗事,好不費事呢。好容易纔找了來了。花了十六兩五錢銀子。”四爺說:“什麽多少,只要辦的事情妥當就是了。”從人說:“管保妥當。咱們找個僻靜的地方,小人就把你老打扮起來,好不好?”
四爺聞聽,滿心懽喜,跟著從人,出了公館,來至靜處。打開包袱,叫四爺脫了衣衿。包袱裏面卻是鍋煙子,往四爺臉上一抹,身上手上俱各花花答答抹了;然後拿出一頂半零不落的開花兒的帽子,與四爺戴上;又拿上一片滴零搭拉的破衣,與四爺穿上;又叫四爺脫了褲子鞋襪,又拿條少腰沒腿的破褲衩兒,給四爺穿上;腿上給四爺貼了兩個膏藥,唾了幾口吐沫,抹了些花紅柳綠的,算是流的膿血;又有沒腳跟的板鞋,叫四爺他拉上;餘外有個黃瓷瓦罐,一根打狗棒,叫四爺拿定:登時把四爺打扮了個花鋪蓋相似。這一身行頭,別說十六兩五錢銀子,連三十六個錢誰也不要他。只因四爺大秤分金,扒堆使銀子,那裏管他多少;況且又爲的是官差私訪,銀子上更不打算盤了。臨去時,從人說:“小人于起更時仍在此處等侯你老。”四爺答應,左手提罐,右手拿棒,竟奔前村而去。
走著,走著,覺得腳指扎得生疼。來到小廟前石上坐下,將鞋拿起一看,原來是鞋底的釘子透了。掄起鞋來,在石上拍搭拍搭緊摔,好容易將釘子摔下去。不想驚動了廟內的和尚,只當有人敲門。及至開門一看,是個叫花子在那裏摔鞋。四爺擡頭一看,猛然問:“和尚,你可知女子之身男子之頭在于何處?”和尚聞聽道:“原來是個瘋子。”並不答言,關了山門進去了。四爺忽然省悟,自己笑道:“我原來是私訪,爲何順口開河?好不是東西。快些走罷!”自己又想道:“既扮做花子,應當叫化纔是。這個我可沒有學過,說不得到那裏說那裏,胡亂叫兩聲便了。”便道:“可憐我一碗半碗,燒的黃的都好。”先前還高興,以爲我是私訪。到後來,見無人理他,自想道:“似此如何打聽得事出來?”未免心中著急。又見日色西斜,看看的黑了。幸喜是月望之後,天氣雖然黑了,東方卻早一輪明月。
走至前村,也是事有湊巧,只見一家後墻有個人影往裏一跳。四爺心中一動,暗說:“纔黑如何便有偷兒?不要管他,我也跟進去瞧瞧。那個要飯的有良心呢?非偷即摸,若有良心,也不要飯了。”思罷,放下瓦罐,丢了木棒,摔了破鞋,光著腳丫子,一伏身往上一縱,縱上墻頭。看墻內有柴火垛一堆,就從柴垛順溜下去。留神一看,見有一人,趴伏在那裏。愣爺上前伸手按住。只聽那人“啊呀”一聲。四爺說:“你嚷我就掐死你。”那人道:“我不嚷,我不嚷。求爺爺饒命。”四爺道:“你叫什麽名字?偷的什麽包袱?放在哪裏?快說。”只聽那人道:“我叫葉阡兒,家有八十歲老母。因無養贍,我是頭次幹這營生呀。爺爺!”四爺說:“你真沒偷什麽?”一面問,一面搜查細看。只見地下露著白絹條兒。四爺一拉,土卻是鬆的,越拉越長,猛力一抖,見是一雙小小金蓮。復又將腿攥住,盡力一掀,原來是一個無頭的女屍。四爺一見,道:“好呀!你殺了人還和我鬧這個腔兒呢。實話對你說,我非別個,乃開封府包大人閣下趙虎的便是。因爲此事,特來暗暗私訪。”葉阡兒聞聽,只嚇得膽裂魂飛,口中哀告道:“趙爺,趙爺!小人作賊情實,並沒有殺人。”四爺說:“誰管你,且捆上再說。”就拿白絹條子綁上,又恐他嚷,又將白絹條子撕下一塊,將他口內塞滿,方纔說:“小子,好好在這裏。老爺去去就來。”四爺順著柴垛跳出墻外,也不顧瓦罐木棒與那破鞋,光著腳奔走如飛,直嚮公館而來。
此時天交初鼓,只見從人正在那裏等候。瞧著象四爺,卻聽見腳底下呱嘰呱嘰的聲響,連忙趕上去說:“事幹得如何?”四爺說:“小子,好興頭得很!”說著話就往公館飛跑。從人看此光景,必是鬧出來了,一邊也就隨著跟來。誰知公館之內,因欽差在此,各處俱有人把門,甚是嚴整。忽然見個花子從外面跑進,連忙上前攔阻,說道:“你這人好生撒野,這是什麽地方..”話未說完,四爺將手嚮左右一分,一個個一溜歪斜,幾乎栽倒。四爺巳然進去。衆人才待再嚷,只見跟四爺的從人,進來說道:“別嚷。那是我們四老爺。”衆人聞聽,各皆發怔,不知什麽原故。
這位愣爺跑到裏面,恰遇包興,一伸手拉住說:“來得甚好。”把個包興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是誰!”後面從人趕到說:“是我們四爺。”包興在黑影中看不明白。只聽趙虎說:“你替我回稟回稟大人,就說趙虎求見。”包興方纔聽出聲音來。“啊呀,我的楞爺。你嚇殺我啦!”一同來至燈下,一看,四爺好模樣兒,真是難畫難描,不由得好笑。四爺著急道:“你且別笑,快回老爺!你就說我有要緊事求見。快著,快著!”包興見他這般光景,必是有什麽事,連忙帶著趙爺到了包公書房。包興進內回稟,包公立刻叫進來。見了趙虎這個樣子,也覺好笑,便問:“有什麽事?”趙虎便將如何私訪,如何遇著葉阡兒,如何見了無頭女屍之話,從頭至尾細述一回。包公正因此事沒有頭緒,今聞此言,不覺滿心懽喜。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包公聽趙虎拿住葉阡兒,立刻派差頭四名,著兩個看守屍首,派兩人急將葉阡兒押來。吩咐去後,方叫趙虎後面更衣,又極力誇說他一番。趙虎洋洋得意,退出門來。從人將淨面水衣服等,俱各預備妥當。四爺進了門,就賞了從人十兩銀子,說:“好小子,虧得你的主意,老爺方能立此功勞。”愣爺好生懽喜,慢慢地梳洗,安歇安歇。
且言差頭去不多時,將葉阡兒帶到,仍是捆著。大人立刻升堂,帶上葉阡兒當面鬆綁。包公問道:“你叫何名?爲何故殺人?講來。”葉阡兒回道:“小人名叫葉阡兒,家有老母,只因窮苦難當,方纔做賊。不想頭一次就被人拿住。望求老爺饒命。”包公道:“你做賊已屬不法,爲何又去殺人呢?”葉阡兒道:“小人做賊是真,並未殺人。”包公將驚堂木一拍:“好個刁惡奴才!束手問你,斷不肯招。左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只這二十下子,把個葉阡兒打了個橫迸,不由著急道:“我葉阡兒怎麽這麽時運不順,上次是哪麽著,這次又這麽著,真是冤枉哉!”包公聞聽話裏有話,便問道:“上次是那麽著?快講。”葉阡兒自知失言,便不言語。包公見他不語,吩咐:“掌嘴!著實的打!”葉阡兒著急道:“老爺不要動怒。我說,我說!只因白家堡有個白員外,名叫白熊。他的生日之時,小人便去張羅,爲的是討好兒。事完之後,得些賞錢,或得點子吃食。誰知他家管家白安,比員外更小氣刻薄,事完之後,不但沒有賞錢,連雜燴菜也沒給我一點。因此小人一氣,晚上便偷他去了。”包公說:“你方纔說道是頭次做賊,如今是第二十次了。”葉阡兒回道:“偷白員外是頭一次。”包公道:“偷了什麽?講!”葉阡兒道:“他家道路小人是認得的,就從大門溜進去,竟奔東屋內隱藏。這東廂房便是員外的妾,名玉蕊住的。小人知道他的箱櫃東西多呢。正在隱藏之時,只聽得有人彈隔扇響。只見玉蕊開門,進來一人,又把隔扇關上。小人在暗處一看,卻是主管白安。見他二人笑譆譆地進了帳子。不多時,小人等他二人睡了,便悄悄地開櫃子,一摸摸著木匣子,甚是沉重,便擕出越墻回家。見上面有鎖,旁邊掛著鑰匙,小人樂得了不得。及至打開一看,罷咧!誰知裏面是個人頭。這次又遇著這個死屍,故此小人說,‘上次是那麽著,這次是這麽著。’這不是小人時運不順嗎?”包公便問道:“匣內人頭是男是女?講來。”葉阡兒回道:“是個男頭。”包公道:“你將此頭是埋了,還是報了官了呢?”葉阡兒道:“也沒有埋,也沒有報官。”包公道:“既沒埋,又沒報官,你將這人頭丢在何處了呢?講來。”葉阡兒道:“只因小人村內有個邱老頭子,名叫邱鳳。小人偷他的倭瓜,被他拿住..”包公道:“偷倭瓜這是第三十次了。”葉阡兒道:“偷倭瓜纔是頭一次呢。這邱老頭子恨急了,將井繩蘸水,將小人打了個扁飽,纔把小人放了。因此懷恨在心,將人頭擲在他家了。”包公便立刻出簽兩枝,差役四名,二人拿白安,二人拿邱鳳,俱于明日聽讅。將葉阡兒押下去寄監。
至次日,包公正在梳洗,尚未升堂,只見看守女屍差人回來一名,稟道:“小人昨晚奉命看守死屍,至今早查看,誰知這院子正是鄭屠的後院,前門封鎖。故此轉來稟報。”包公聞聽,心內明白,吩咐:“知道了。”那人仍然回去。
包公立刻升堂,先帶鄭屠,問道:“你這該死的奴才!自己殺害人命,還要脫纍他人。你既不知女子之頭,如何你家後院埋著女子之屍?從實招來。講!”兩旁威喝:“快說,快說!”鄭屠以爲女子之屍,必是老爺派人到他鋪中搜出來的,一時驚得木塑相似,半晌說道:“小人願招。只因那天五鼓起來,剛要宰豬,聽見有人扣門求救。小人連忙開門放入。又聽得外面有追趕之聲,口中說道:‘既然沒有,明早細細搜查。大約必是在哪裏窩藏下了。’說著話,仍歸舊路回去了。小人等人靜後方纔點燈一看,卻是個年幼女子。小人問他因何深夜逃出。他說:‘名叫錦娘。只因身遭拐騙,賣入煙花。我是良家女子,不肯依從。後來有蔣太守之子,倚仗豪勢,多許金帛,要買我爲妾,我便假意慇懃,遞酒獻媚,將太守之子灌得大醉,得便脫逃出來。’小人見女子美貌,又是滿頭珠翠,不覺邪心頓起。誰知女子嚷叫不從。小人順手提刀,原是威嚇,不想刀纔到脖子上,頭就掉了。小人見女子已死,只得將外面衣服剝下,將屍埋在後院。回來正拔頭上簪環,忽聽有人叫門買豬頭,小人連忙把燈吹滅了。後來一想,我何不將人頭包了,叫他替我抛了呢。總是小人糊塗慌恐,也是冤魂纏繞,不知不覺就將人頭用墊布包好,從新點上燈,開開門,將買豬頭的叫回來,就是韓相公。可巧沒拿家夥,因此將布包的人頭遞與他,他就走了。及至他走後,小人又後悔起來。此事如何叫人擲得呢?必要鬧出事來。復又一想,他若替我擲了,也就沒事;倘若鬧出事來,總給他個不應就是了。不想老爺明斷,竟把個屍首搜出來了。可憐小人殺了回子人,所有的衣服等物動也沒動,就犯了事了。小人冤枉!”包公見他俱各招認,便叫他畫招。
剛然帶下去,只見差人稟道:“邱鳳拿到。”包公吩咐:“帶上來。”問他何故私埋人頭。邱老兒不敢隱瞞,只得說:“那夜聽見外面咕咚一響,怕是歹人偷盜,連忙出屋看時,見是個人頭,不由害怕,因叫長工劉三拿去掩埋。誰知劉三不肯,和小人要一百兩銀子。小人無奈,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他纔肯埋了。”包公道:“埋在何處?”邱老說:“問劉三便知分曉。”包公又問:“劉三現在何處?”邱老兒說:“現在小人家內。”包公立刻吩咐縣尹帶領差役,押著邱老找著劉三,即將人頭刨來。
剛然去後,又有差役回來稟道:“白安拿到。”立刻帶上堂。見他身穿華服,美貌少年。包公問道:“你就是白熊的主管白安麽?”應道:“小人是。”“我且問你,你主人待你如何?”白安道:“小人主人待小人如同骨肉,實在是恩同再造。”包公將驚堂木一拍:“好一個亂倫的狗纔!既如此說,爲何與你主人侍妾通奸?講。”白安聞聽,不覺心驚,道:“小人素日柬公守法,並無此事嚇。”包公吩咐帶葉阡兒。葉阡兒來至堂上,見了白安,說:“大叔不用分辯了。應了吧!我已然替你回明了。你那晚彈隔扇與玉蕊同進了帳子,我就在那屋裏來著。後來你們睡了,我開了櫃,拿出木匣,以爲發注財,誰知裏面是個人腦袋。沒什麽說的,你們主僕做的事兒,你就從實招了罷。大約你不招也是不行的。”一席話說得白安張口結舌,面目變色。包公又在上面催促說:“那是誰的人頭?從實說來。”
白安無奈,爬半步道:“小人招就是了。那人頭,乃是小人家主的表弟,名叫李克明。因家主當初窮時,借過他紋銀五百兩,總未還他。那一天,李克明到我們員外家,一來看望,二來討取舊債。我主人相待酒飯。誰知李克明酒後失言,說他在路上遇一瘋癲和尚,名叫陶然公,說他面上有晦氣,給他一個遊仙枕,叫他給與星主。他又不知星主是誰,問我主人。我主人也不知是誰,因此要借他遊仙枕觀看。他說,裏面閬苑瓊樓,奇花異草,奧妙非常。我主人一來貪看遊仙枕,二來又省還他五百兩銀子,因此將他殺死,叫我將屍埋在堆貨屋子裏。我想,我與玉蕊相好,倘被主人識破如何是好?莫若將割下的人頭灌下水銀,收在玉蕊的櫃內,以爲將來主人識破的把柄。誰知被他偷去此頭,今日鬧出事來。”說罷往上叩頭。包公又問道:“你埋屍首之屋,在于何處?”白安道:“自埋之後鬧起鬼來了。因此,將這三間屋子另行打出,開了門,租與韓瑞龍居住。”包公聞聽,心內明白,叫白安畫了招,立刻出簽拿白熊到案。
此時縣尹已回,上堂來稟道:“卑職押解邱鳳,先找著劉三,前去刨頭,卻在井邊。劉三指的地方,裏面卻是個男子之屍。騐過額角,是鐵器所傷。因問劉三,劉三方說道:‘刨錯了,這邊纔是埋人頭的地方。’因此又刨,果有人頭,係用水銀灌過的男子頭。卑職不敢自專,將劉三一干人證帶到聽讅。”包公聞聽縣尹之言,又見他一番謹慎,不似先前的荒唐,心中暗喜,便道:“貴縣辛苦,且歇息歇息去。”叫帶劉三上堂。包公問道:“井邊男子之屍,從何而來?講。”兩邊威嚇:“快說!”劉三連忙叩頭,說:“老爺不必動怒,小人說就是了。回老爺,那男子之屍不是外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劉四。只因小人得了當家的五十兩銀子,提了人頭剛要去埋,誰知劉四跟在後面。他說:‘私埋人頭,應當何罪?’小人許了他十兩銀子,他還不依;又許他對半平分,他還不依。小人問他要多少呢?他說:‘要四十五兩。’小人一想,總共纔五十兩,小人才五兩剩頭。氣他不過,小人于是假應,叫他幫著刨坑,要深深的。小人見他折腰撮土,小人就照著太陽上一鍬頭,就勢兒先把他埋了。然後又刨一坑,纔埋了人頭。不想今日陰錯陽差。”說罷,不住叩頭。包公叫他畫了招,且自帶下去。
此時白熊業已傳到,所供與白安相符,並將遊仙枕呈上。包公看了,交與包興收好,即行斷案:鄭屠與女子抵命,白熊與李克明抵命,劉三與劉四抵命,俱各判斬;白安以小犯上,定了絞監候;葉阡兒充軍;邱老兒私埋人頭,畏罪行賄,定了徒罪;玉蕊官賣;韓瑞龍不聽母訓,貪財生事,理當責處,姑念年幼無知,釋放回家,孝養孀母,上進攻書;韓文氏撫養課讀,見財思義,教子有方,著縣尹賞銀二十兩,以爲旌表;縣官理應奏參,念他勤勞,辦事尚肯用心,照舊供職。包公斷明此案,聲名遠振。歇息一天,再起身赴陳州便了。
且言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俠客展昭,自從土龍崗與包公分手,獨自遨遊名山勝跡,到處玩賞。一日歸家,見了老母甚好。多虧老家人展忠料理家務,井井有條,全不用主人操一點心。爲人耿直,往往展爺常被他搶白幾句。展爺念他是個義僕,又是有年紀的人,也不計較他。惟有在老母前晨昏定省,克盡孝道。一日,老母心內覺得不爽。展爺趕緊延醫調治,衣不解帶,晝夜侍奉。不想,桑榆暮景,竟然一病不起,服藥無效,一命歸西去了。展爺呼天喚地,痛哭流淚。所有喪儀,一切全是老僕展忠辦理,風風光光將老太太殯葬了。展爺在家守制遵禮,到了百日服滿,他仍是行俠作義,如何肯在家中。一切事體,俱交與展忠照管。他便隻身出門,到處遊山玩水,遇有不平之事,便與人分憂解難。
有一日,遇一羣逃難之人,擕男抱女,哭哭啼啼,好不傷心慘目。展爺便將鈔包銀兩分散衆人。又問他們從何處而來。衆人同聲回道:“公子爺,再休提起。我等俱是陳州良民。只因龐太師之子安樂侯龐昱奉旨放賑,到陳州原是爲救饑民,不想他倚仗太師之子,不但不放賑,他反將百姓中年輕力壯之人,挑去造蓋花園,並且搶掠民間婦女,美貌的作爲姬妾,蠢笨者充當服役。這些窮民本就不能活,這一荼毒豈不是活活要命麽?因此我等往他方逃難去,以延殘喘。”說罷大哭去了。展爺聞聽,氣破英雄之膽,暗說道:“我本無事,何妨往陳州走走。”主意已定,直奔陳州大路而來。這日正走之間,看見一座墳塋,有個婦人在那裏啼哭,甚是悲痛。暗暗想道:“偌大年紀,有何心事?如此悲哀,必有古怪。”欲待上前,又恐男女嫌疑。偶見那邊有一張燒紙,連忙撿起作爲因由,便上前道:“老媽媽,不要啼哭。這裏還有一張紙沒燒呢。”那婆子止住悲聲,接過紙去,歸入堆中燒了。展爺便搭搭訕訕問道:“媽媽貴姓?爲何一人在此啼哭?”婆子流淚道:“原是好好的人家,如今鬧的剩了我一個,焉有不哭!”展爺道:“難道媽媽家中,俱遭了不幸了麽?”婆子道:“若都死了,也覺死心塌地了;惟有這不死不活的更覺難受。”說罷,又痛淚如梭。展爺見這婆子說話拉攏,不由心內著急,便道:“媽媽,有什爲難之事,何不對我說說呢?”婆子拭拭眼淚,又瞧了展爺,見是武生打扮,知道不是歹人,便說道:“我婆子姓楊,乃是田忠之妻。”便將主人田起元夫妻遇害之事,一行鼻涕兩行淚,說了一遍。又說:“丈夫田忠上京控告,至今杳無音信。現在小主人在監受罪,連飯俱不能送。”展爺聞聽,這英雄又是淒惶,又是憤恨,便道:“媽媽不必啼哭。田起元與我素日最相好。我因在外訪友,不知他遭了此事。今既饔飧不濟,我這裏有白銀十兩,暫且拿去使用。”說罷,抛下銀兩,竟奔皇親花園而來。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展爺來至皇親花園,只見一帶簇新的粉墻,露出樓閣重重。用步丈量了一番,就在就近處租房住了。到了二更時分,英雄換上夜行的衣靠,將燈吹滅,聽了片時,寓所已無動靜,悄悄開門,回手帶好,仍然放下軟簾,飛上房,離了寓所,來到花園。白晝間已然丈量過了,約略遠近,在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縧來,用力往上一抛,便落在墻頭之上。用腳尖蹬住塼牙,飛身而上。到了墻頭,將身趴伏,又在囊中取一塊石子,輕輕抛下,側耳細聽。此名爲投石問路。下面或是有溝,或是有水,或是落在實地,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又將鋼抓轉過,手摟絲縧,順手而下。兩腳落了實地,脊背貼墻,往前面與左右觀看一回,方將五爪絲縧往上一抖,收下來裝在百寶囊中。躡足潛蹤,腳尖兒著地,真有鹿伏鶴行之能。來至一處,見有燈光。細細看時,卻是一明兩暗,東間明亮,窻上透出人影,乃是一男一女二人飲酒。展爺悄立窻下。
只聽得男子說話,卻是南方口音說道:“此酒嚇,孃子只管吃的,是無妨的;外間案上那一瓶,斷斷動弗得哉。”又聽婦人道:“那個酒叫什麽名兒呢?”男子道:“叫做藏春酒。若是婦人吃了,慾火燒身,無不依從。只因侯爺搶了金玉仙來,這婦人至死不從,侯爺急的沒法。是我在旁說道:‘可以配藥造酒,管保隨心所欲。’侯爺聞聽,立刻叫我配酒。我說:‘此酒大費週折,須用三百兩銀子。’”那婦人便道:“什麽酒費這許多銀子?”男子道:“孃子你弗曉得。侯爺他恨不能婦人一時到手,我不趁此時賺他的銀兩,如何發財呢?我告訴你說,配這酒不過高高花上十兩頭。這個財是發定了。’說畢,哈哈大笑。又聽婦人道:“雖然發財,豈不損德呢。況且又是個貞烈之婦,你如何助紂爲虐呢?”男子說道:“我是爲窮乏所使,不得已而爲之。”正在說話間,只聽外面叫道:“臧先生。”展爺回頭,見樹梢頭露出一點燈光,便閃身進入屋內,隱在軟簾之外。又聽男子道:“是哪位?”一邊起身,一邊說:“孃子,你還是躲在西間去,不要抛頭露面的。”婦人往西間去了。臧先生走出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