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知他溺愛小素,吳慧卿道:“他本來不會吟詩的。”挹香道:“素妹妹,你真個不會的麽?”
小素見挹香十分幫他,倒覺有些不好意思,便答道:“真個不會的。”
挹香道:“如此,我來代你聯罷。”便看了上句,聯道:
塵封絮屢吹。
大家聽了挹香代聯之句,知道他有些寓意,便說道:“金挹香,你好利害。”挹香道:“有甚麽利害?你想下了雪,裝成了玉宇瓊樓,豈不是塵封?況且天地無塵,《事類賦》上有這切雪的古典。‘絮屢吹’三字,謝道韞詠絮詩傳之,後人皆稱他爲詠絮奇才,也是切雪的,怎麽倒說我利害?”愛卿道:“你這利口,我們也不來同你辯了。”挹香道:“如今素妹聯了詩,與你們詩壇朋友了,以後要另眼相看纔是。”
慧卿道:“香弟弟,你也不要多管,你去問聲素妹妹,看我平日可是與他姐妹相看的?”挹香聽了,方纔歡喜道:“是我不好,錯怪莫罪。”即與衆美各作一揖。
大家俱捧腹而笑,便道:“虧你做得出許多花樣。”
挹香道:“如今那位妹妹聯了?”雪琴道:“都聯了。”挹香道:“如此愛姐姐你說一句,我來收韻。”愛卿便吟云:
吟哦消永晝,
挹香道:
雅韻滿香帷。
挹香收了韻,大家重新飲酒。幼卿謂挹香道:“金挹香,你的性情爲何這般古怪?芳纔你見沒有素妹妹的詩,看你換了一幅體態。人家不做詩,與你何干?”挹香聽了道:“好妹妹,不是這樣講法。我金挹香蒙你們衆姐妹十分憐愛,但我金某生性歡喜一例看承,無分上下的。”幼卿道:“你這人太覺疑心了。你可知我們與素妹妹,比你待得還好哩?”
挹香道:“我已陪過你們罪了,你們重翻舊卷,理宜罰以鉅觴。”說著斟了一杯酒,遞與幼卿。幼卿只得飲了。慧瓊道:“挹香哥哥,你自己尚有差處,不責已而求人,也該罰一杯。”說著也斟一杯酒,奉與挹香。挹香道:“我有甚麽差處,倒要請教。”慧瓊道:“這一例看承的話,方纔是你說的麽?”挹香道:“不差。”慧瓊道:“既是你說的,怎獨替素妹聯詩,不代我們聯呢?你想該罰不該罰?”
挹香笑道:“該罰,該罰。”便取杯去討酒吃。慧瓊亦笑道:“幼姐姐如何?我替你報了仇了。”說著大家又飲了一回。
天色已晚,愛卿見挹香有些醉意,恐怕又要耗神,便道:“金挹香,不要吃了。我們要歸去了。”挹香見愛卿當心照應,心中更加感激,便道:“不吃了,不吃了。但是今宵如此大雪,不能歸去,雪妹妹,你可留我住一宵罷?”雪琴聽了,倒覺不好意思,便低了頭笑道:“幸虧不吃酒了,若在吃酒,你又要罰酒矣。”挹香道:“這是何故?”雪琴道:“方纔說的一例看承之語,難道忘了麽?”挹香點頭道:“不錯,我要去了。”
于是雪琴喚了轎夫送挹香歸去,衆美人亦紛紛告別。吾且不表。
再說挹香歸後,有半月有餘,不曾出外。時光易過,又是除夕了,家家爆竹,處處桃符。到了晚間,挹香邀了鄒、姚、葉三個好友,在家中飲酒守歲。直到譙樓三鼓頻催,挹香已有八分醉意,忽然又想出一樁韻事。
未識甚麽韻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鄒、姚、葉三個在著挹香家內飲酒守歲,都有八分醉意。挹香忽想了一個消遣的雅事,便道:“我想昔日有唐、祝、文、周四才子,做出事來都是奇怪。祝允明在杭州除夕無事,曾夜寫對聯,真所謂別開生面。我們今日四人在此,不若往衆美人家寫幾副春聯,創新意而傚舊法,可乎?”三人拍手稱妙。拜林道:“我正欲外面去看看世道貧富,香弟弟倒想得不錯,大家去走走。”
于是帶了幾枝頂毫,幾錠香墨,乘著金吾不夜,四人信步而行。
不半里,已至愛卿家中。四人與愛卿相見畢,挹香道:“我們趁著酒興,欲寫幾副楹聯爲贈,不知姊姊可有現成的對兒麽?”愛卿笑道:“你們這幾個人,真會尋快樂。若說要對兒,現成的盡有。”遂命侍兒取了一副粉紅蠟箋。挹香甚喜,便落筆颼颼,如春蠶食葉般的寫道:
愛此可人人可愛,卿須憐我我憐卿。
下面落了企真山人款,呈與愛卿。愛卿大贊道:“果然下筆龍蛇,天然娟秀。”拜林亦道:“好好好,如今我們到衆姊姊家都要寫得別致。”遂辭了愛卿,至麗仙家去,也說了一番,仍請挹香寫。挹香也不推辭,不一時已好,見上寫:
三經花香春醞釀,一簾鳥語韻纏綿。
寫畢,大家稱贊。又健步同行至陸麗春家,挹香請拜林寫,拜林揀了一副銀紅小箋,落筆雲煙,頃刻已成。見上寫:
枝頭鳥語花姿麗,石上螺含黛色春。
看畢,送與麗春。辭出,迤邐而至王湘雲家,拜林也撰楹聯,寫道:
湘管題詩春滿座,雲藍寫韻月三更。
寫完,挹香等拍手道:“妙妙妙,春聯中嵌名字,時下頗宜。”
于是又健行至何雅仙家。挹香又寫出:
室雅須人雅,詩仙亦酒仙。
挹香寫完,仲英等三人道:“雅句欲仙,真不愧風流人物。”雅仙亦十分歡喜。又同至素芝家裏。挹香道:“如今夢仙哥哥也來寫一副。”夢仙想了一想,便寫道:
畫到嬌紅宜後素,詩能穎秀訝餐芝。
寫畢,挹香稱贊道:“書法又佳,筆情又遠。如今我們到那家去?”拜林道:“到朱素卿家去。”挹香道:“好。”遂辭了素芝,一同到素卿家來。相見畢,告知其事。仲英索箋寫道:
鏡裏自應諳素貌,樽前我亦識卿心。
寫畢,又往月素家。挹香便贈一副楹聯,索箋寫道:
窻虛月入邃,人淡素妝宜。
月素大贊道:“好個‘人淡素妝宜’,流麗自然,不獨書法妙也。”于是又到陸綺雲、孫寶琴兩處,各贈一聯。贈綺雲道:
綺閣峭寒梅似雪,雲窻春煖柳如煙。
贈寶琴道:
寶蘊詩書珠蘊色,琴邊調笑酒邊嗔。
寫完了幾家美人處,步履已覺跋涉,時又夜深,餘興未盡,竟往干將坊章幼卿家。恰好幼卿在那裏接竈封井,趕些舊例,見挹香等四人至,十分得意,便道:“金挹香,你們四個人可是來辭歲麽?”
挹香笑說道:“一則來辭歲,二則我們在衆姊妹家各贈楹聯,如今特來替姐姐寫了。”月娥聽了道:“你們作事倒也別致。小妹昨日購得黃蠟箋,正欲托你們寫,如今你們走上門來,更加簡便了。”
說著即命侍兒去取。挹香集唐人之句而寫之。寫罷,付與月娥。其聯去:
千重碧樹籠春苑,一簇紅梅壓女墻。
幼卿贊道:“詞意蘊藉,集唐如無縫天衣,不勝欽佩。還有一副在此,是我之契妹名喚三聲,要求名人寫的,你索性揮他一揮罷。”挹香道:“這個名字倒也奇怪。但我非名人,勿嫌字跡惡劣纔好。”說著略略構思,便道:“我有副舊聯在此。”便寫出:
楊柳乍眠還乍起,芭蕉宜雨不宜睛。
挹香寫了,遞與幼卿道:“被我塗壞了。”月娥接來與三人一看,不但月娥稱贊,連拜林等俱一齊拍手稱妙,便道:“楊柳乍眠乍起,正是春景,又暗藏一個‘三’字在內,芭蕉宜雨不宜晴,暗寓‘聲’字,何等幽雅,何等韻致。”說著挽了挹香的手道:“我們再去寫。”
挹香只得辭了幼卿,出門而去。
其時已黎明光景,街坊上來往之人依然挨擠,也有的褡褳經摺,討帳奔波;也有逋負難償,逢人借貸;也有乘輿軒冕,往四處燒香。仲英道:“切目前情景,有兩句。”夢仙道:“請教。”仲英便道:切目前情景,有兩句。”夢仙道:“請教。”仲英便道:
萬戶人煙團曙色,千林鳥鵲變春聲。
挹香與拜林大贊。說說談談,早至雪琴家裏。挹香道:“如今仲哥哥你來寫一副罷。”于是仲英便寫出:
舞隨柳絮詩吟雪,彈到梅花月滿琴。
仲英寫完,雪琴與三人大加稱贊,然後各自歸家。
元旦日,大家賀歲,到處鑼鼓喧天。到了元宵佳節,挹香到愛卿家飲酒慶賞,又去邀了十幾位美人,一同赴宴。
席間,挹香謂愛卿道:“我觀《石頭記》,大觀園中立甚麽海棠吟社,衆姐妹分韻吟詩,十分羨慕。我們曷弗借愛姐挹翠園,立一詩社,邀集衆姐妹吟詠,不識可否?”
愛卿道:“極妙。但賦詩立社,須要擬題限韻。”挹香道:“不錯。但是擬何等題爲愜意?”慧卿道:“挹翠園即景爲題可好?”挹香道:“無如姊妹頗衆,即景題似嫌太易,恐致唐突。”婉卿道:“就各人所擅,隨意吟詠可否?”挹香道:“隨意吟詠,未免徇私。”愛卿道:“春爲一歲首,梅爲百花魁。不若以梅爲題,以見各人之新意,未知可否?”挹香狂喜道:“愛姐所言,妙哉妙哉。我們來擬題,翌日就興上會。”
愛卿便先擬了十題,卻是:
問梅賞梅觀梅夢梅評梅
詠梅紅梅落梅十月梅瓶梅
挹香看了道:“慧卿姊也來擬兩個。”慧卿思索了良久道:“你先擬。”挹香便擬了十題:
寄梅庭梅折梅憶梅探梅
簪梅尋梅盆梅綠萼梅傍水梅
挹香擬完了,便道:“如今慧姊姊擬罷。”慧卿想了想,便擬了:
伴梅栽梅宮梅灌梅孤山梅瘦梅
愛芳接口道:“我也來擬幾個。”隨擬了:
寒梅杖頭梅未開梅贈梅
愛芳擬罷,挹香大喜,數數已有三十,又數美人除竹卿、碧娟,亦有三十人,連自己須要三十一題。乃對寶琴道:“還缺一題,寶姊想一想罷。”寶琴道:“何不擬了早梅?”挹香道:“妙。我們翌日就興此會。”遂錄齊題目,命婢先去貼在宜春軒,遂辭歸。十幾位美人亦散。
挹香遂命人往各家邀請赴社吟詩,衆美人個個樂從。明日大宴,挹翠園共敘幽情。
未知恁般歡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挹香與愛卿等擬了詩題,欲集梅花吟社,邀齊衆美人赴會。翌日,挹香先至愛卿家,不一時,挹香所識衆美除竹卿在青、碧娟有事之外,俱陸結而來。挹香甚喜,即命廚下端整酒肴,擺在園中。自與衆美人說了一回話,然後同至宜春軒來。只見環珮鏗鏘,香風噴溢,盡到梅花叢處。
入軒挹香請衆人各揀詩題。月素道:“先下手爲強。我做《夢梅》。”
琴音、素玉道:“我們也來揀。”便揀了《伴梅》、《尋梅》。章幼卿上前一看道:“我做《紅梅》。”呂桂卿也道:“我來做《早梅》。”方素芝踴躍爭先道:“我也來做一個。”便圈了《孤山梅》。鄭素卿揀了《十月梅》,慧卿揀了《庭梅》。挹香見慧卿揀了,便嚷道:“小素妹妹,你也來揀一個。”
小素道:“我不揀,我詩做不來的。”挹香道:“我來替你可好?”小素道:“自己會做就做,不會做便罷,要人替做甚麽。”
大家笑說道:“金挹香,你會替做詩麽?少頃我們揀了題目,托你替做可好?”
挹香大笑道:“你們多是閨閣才人,不若小素妹妹是村俗之人,何必要人替做。”
大家道:“你是舌上有刀的,不來同你說了。衆姐姐快些揀罷。”
于是綺雲說:“我做《寒梅》。”孫寶琴道:“我就做了《綠萼梅》。”褚愛芳笑嘻嘻道:“你們都揀了,我也來揀一個。”說著便圈了《折梅》。挹香道:“好。”于是婉卿揀了《詠梅》,蔣絳仙、袁巧雲揀了《庭梅》、《灌梅》,武雅仙、陸文卿揀了《寄梅》、《瓶梅》。胡碧珠、何雅仙道:“不好了,題目要完了,我們快去揀罷。”便揀了《盆梅》、《憶梅》。何月娟、陳秀英揀了《杖頭梅》、《賞梅》,梅愛春、陸麗春揀了《栽梅》、《落梅》。
王湘雲對挹香道:“你看那個好做些?”
挹香道:“還是《贈梅》好做一些。”于是湘雲便圈了《贈梅》。張飛鴻道:“你們不要鬧,如今老夫來揀了。”便揀了一個《探梅》。大家聽此忘形之語,都掩口而笑。謝慧瓊、朱素卿揀了《簪梅》、《對梅》。陸麗仙嚷道:“我還沒有揀來。”便圈了《傍水梅》。然後愛卿不慌不忙道:“你們都揀了,我來做《問梅》罷。”挹香道:“如此我做《評梅》。”大家一齊稱妙。
婉卿道:“但是不可限韻,我生平最怕限韻,即有好句,被這韻拘住,反不愜意。”衆人道:“婉丫頭之話是極,我們誰耐煩限韻。”于是論一回詩法,同至宜春軒飲酒。
飲至半酣,大家出席尋詩。也有的往花前閒步,也有的在軒外凝神,散得空空如也,剩挹香在軒飲酒。
飲了半晌,便往各處去尋他們玩耍。
出了宜春軒,穿芳徑,度石■,至海棠香館,見麗仙同琴音、綺雲在彼打鞦韆。挹香也不聲張,躲在假山洞內偷看。見綺雲將楊妃色綉褲扎緊在金蓮之上,卸下了鬢邊花朵,麗仙也將銀紅褲腳扎束,兩人上架,坐于畫板,旋轉迎風,飄揚羅裙綉裙,如穿花蝴蝶一般,十分炫綵。琴音在旁拍手稱妙。挹香在假山洞內忍不住道:“好好好,你們倒有這本領。”麗仙等聽了,下架道:“你幾時來的?”挹香道:“來久了。”說著忽生憐愛,便兩手挽了麗仙、綺雲的粉頸旖旎了一番,又往別處去。
行至劍閣,見婉卿與雪琴在彼啜茗閒談。
復穿小橋入觀魚小憩,見寶琴、月素在彼打槳。挹香道:“你們這般伎倆,是那裏學來?”月素道:“技從心發,要學就不奇了。”挹香道:“不錯。但是你們爲何不做詩?”月素道:“我們遊戲歸遊戲,心內原在做詩,何必定要放做詩的式樣出來?”挹香笑道:“你們說的話都是,凡我的話總差。”說得大家笑了一回。
挹香又到四面去看美人,見有的在亭中摹擬,有的在軒外徘徊。
看來看去,獨不見愛卿一人,疑惑滋甚,復往四面找尋。忽聽柳陰中一派清聲,餘音裊裊。挹香隨著那聲,穿過芍藥圃,度松陰至聽濤樓,見愛卿在彼,獨自撫琴。見他一種幽雅,真與衆美人不同,愈加欽愛。輕將一手搭在他肩上道:“愛姐,你爲何獨自在此?可知大家都要交卷了?”愛卿道:“你不要來混我。彈罷一曲,再做不遲。”便依舊撫琴。
挹香下樓,往別處遊玩了一番,始回宜春軒飲酒。忽見月素擕著詩箋從梅林中冉冉而來,挹香忙出位笑道:“莫非妹妹詩成,先來交卷了麽?”月素道:“正是。”便將詩箋呈上。
挹香展開一看,上寫著:
◇夢梅──護芳樓主人朱月素稿
玉堂清夢契精神,蝴蝶香中幻亦真。
臥雪渾疑探雪景,愛花應讓護花人。
五更星散緣初斷,半席風流恨轉新。
紙帳儼然成伴儷,多情憐惜忱邊春。
挹香看了,有些不悅,雖然月素詩出無心,但“緣初斷”、“恨轉新”二語,似非吉利。口雖稱贊,心覺芥蒂。
正說間,只見雪琴與陸文卿也來交卷。
挹香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十月梅──拜石侶者吳雪琴拜稿
孤山煖煦小陽春,林下遙來策蹇人。
楓葉紅隨雙本瘦,菊花黃讓一枝新。
雪風動處添幽韻,潭影清時印潔塵。
庾嶺南枝偏獨早,愛他骨格最精神。
◇瓶梅──浣花仙史陸文卿待删草
殷勤折得一枝梅,供嚮銅瓶淑氣回。
此日知寒因雪凍,平生守口爲花魁。
香凝清韻成詩律,夢徙羅浮傍鏡臺。
玉骨冰肌欣自賞,春前遣興酌新醅。
挹香看了贊道:“志和音雅,玉潤珠圓。”
正說間,見十二位美人一齊來交卷。
挹香從頭看去,乃是:
◇詠梅──佩蘭室主人林婉卿草
春風連日費尋思,忽報孤山挺一枝。
處士襟期高士夢,騷人豐韻美人姿。
性情冷淡寒偏耐,骨格清臒弱不支。
自是幾生修得到,巡簷巧笑索新詩。
◇伴梅──凝露館主陳琴音未是草
折得奇葩夢欲迷,移來供養畫屏西。
情深逸品甘爲友,癖愛名花願作妻。
大好訪仙成眷屬,也曾探勝到清溪。
小窻此夕狂應縱,絳雪紅雲盡品題。
◇寄梅──惜春使者武雅仙偶成
江南又見一枝春,折得芳葩寄贈頻。
問信莫疑花著未,探春好信夢爲真。
昔增驛路連番感,今報鄉園無限春。
珍重使君須致語,銅瓶供養賴騷人。
◇贈梅──煙柳山人王湘雲稿
如此幽懷性頗溫,贈卿特地到孤村。
無雙品倩人爭慕,第一香推君獨尊。
佳貺晏王勞致信,相思陸范暗牽魂。
笑儂狂放憐儂癖,如締深盟古道存。
◇栽梅──怡紅使者梅愛春稿
山隈幾度費徘徊,玉頰檀心著意栽。
明月半鋤和露植,新詩數首乞花開。
生成冷淡諳君性,不憚辛勤惹客猜。
爲望來年春事早,一枝先逗暗香來。
◇賞梅──紅杏軒主人陳秀英草
喜看孤山又放梅,風標如此合推魁。
吟將新句酬瓊樹,沽到芳醪泛玉杯。
數點有情延客賞,一枝無意嚮人開。
臒山此日逢青眼,付與林臒供養來。
◇灌梅──鐵笛仙袁巧雲草
乘醉歸來興轉狂,養花心事慕東皇。
栽培乍喜仙姬晤,護惜頻勞處士忙。
春雨半簾葩醞釀,朔風幾日夢仿徨。
癡情不憚辛勤甚,待到花時好佐觴。
◇探梅──小雅主人張飛鴻草
關心庾嶺一枝春,也學漁郎去問津。
竹外昔年懷吉士,隴頭今日到高人。
枯腸幾度搜詩盡,簷角連朝索笑頻。
芳訊江南如到早,好憑驛使報時新。
◇綠梅──金鈴待繫客孫寶琴草
夢隨鸚翅曳雕廊,洗盡鉛華尚淡妝。
金釧恍疑贈羊侃,綠衣原不妒莊姜。
苔粘蝶拍偏多興,色暈蜻頭別有方。
漫入羅浮驚翠羽,碧窻供養更癡狂。
◇杖頭梅──梅雪爭春客何月娟稿
郊原擕屐亦風流,韻事還堪記杖頭。
三徑昔時懷舊約,百錢此日趁清幽。
好扶詩老尋春去,要訪花魁帶月遊。
處士多情狂更縱,橋東吟詠興悠悠。
◇瘦梅──探梅女士鄭素卿草
玉削煙臒別有神,天生傲骨覺嶙峋。
願將峭厲清其品,勿使癡肥俗了人。
淡月暗籠窻上影,微風欲動雪中塵。
憐他羸弱持堅節,護此纖腰幾度頻。
◇早梅──吟風榭主人呂桂卿稿
春初消息報齋前,風月精神早鬭妍。
索笑西窻原冷淡,題詩東閣亦纏綿。
暗香漫度微風後,疏影風逢淡月天。
造物有權留不住,一枝偏佔隴頭先。
挹香看完道:“衆芳卿詩才卓葷,我金某甘拜下風。”
正說間,愛卿飄然而至,挹香道:“愛姐可是來交卷麽?”愛卿道:“我來讀你們佳作。”說罷,便討詩來看。
挹香道:“愛姐,你爲何不做詩,如今要完卷了。”
愛卿也不言語,便提筆在手,寫出一首詩來,遞與衆姐妹。大家觀看,見上寫:
◇問梅
爲探芳訊自擕筇,冷淡交情一笑逢。
同夢可容高士伴?點妝知否美人慵?
那將庾嶺春來早?怎把羅浮秀獨鍾?
和靖當年曾有癖,作妻何事曲相從?
大家看了這首《問梅》,呆上加呆,驚而又驚,齊聲道:“我們搜索枯腸,頗爲不易,極欲雙關而琢句總難融洽。今愛卿落筆成詩,一揮而就,警句奇才,令人拜倒。”愛卿連忙謙遜道:“隨口俚詞,不當大雅。刻觀衆姐妹佳作,奇警處想入非非,真個珠穿一一。”
正謙遜間,又見花陰裏面有兩個美人來了。
不知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挹香也把愛卿的《問梅》一看,果然比衆姊妹更加獨出心裁,心中十分歡喜。俄而又見兩個美人也來交卷,卻是陸麗仙、章幼卿。
挹香立起來接了詩箋,細細一看,見上寫著:
◇傍水梅──媚香樓主人陸麗仙稿
一枝開傍水之涯,寂寞清溪避世嘩。
倒影川流空色相,側身天地傲名花。
橫斜老榦爭凡卉,冷淡奇葩異絳霞。
明月小橋人靜後,暗香浮動到漁家。
◇紅梅──錫山舊侶章幼卿草
一枝冷艶鬭精神,幾使漁郎誤問津。
砥節欲猜持拂女,佔魁還訝點頭人。
嬌添杏靨三分暈,態異桃花萬種春。
東閣而今開爛漫,珊瑚樹樹作芳鄰。
挹香看罷,見衆美人陸續而來。
挹香俱細細的展看,見上寫道:
◇落梅──風塵偶謫人陸麗春草
關情連日落花紅,多少春歸一夕中。
玉樹歌殘愁莫遏,紅霞舞盡色全空。
霑泥心事孤芳品,流水年華冷淡衷。
處士山林休問信,美人今已嫁東風。
◇憶梅──秋水詞人何雅仙稿
管領羣芳君獨尊,經年一別暗銷魂。
者番宛轉尋孤嶺,幾日徘徊到小園。
有約東風葩尚醞,關心春信夢無痕。
一枝他日先傳臘,報到園丁笑語喧。
◇尋梅──棲霞小隱胡素玉草
瑤臺乍報返仙姬,好買醇醪泛玉卮。
扶杖踏殘三徑雪,跨驢吟遍一村詩。
擕壺挈■遊初到,越嶺穿山意欲癡。
芳訊幽林如探得,折來供養膽瓶宜。
◇折梅──醉月山人褚愛芳求是草
策驢灞岸不須猜,芳訊衝寒已早開。
名士雪中添宛轉,美人林下更徘徊。
露粘玉瓣香盈手,春壓銅瓶粉作堆。
此日隴頭如遇使,一枝好寄故鄉來。
◇寒梅──一碧女史陸綺雲稿
誰從冷處著精神,疏影淒然欲泄真。
色到清嚴方絕俗,香兼慘淡愈宜人。
北風山外初摶雪,南玉枝頭迥絕塵。
莫謂閉藏無妙用,寒威徹骨爲催春。
◇簪梅──傳春使者謝慧瓊草
一春憔悴爲花忙,今日奇葩助曉妝。
約鬢嫩紅嬌欲語,欹鬟輕暈蕊含芳。
清臒顧影同卿瘦,冷淡傳春惹客狂。
膏沐玉人添雅韻,生香活色費評量。
◇盆梅──浣春居主人胡碧珠稿
不與孤山鶴共儔,小齋供養足清幽。
盆池藻煖香初逗,鉢雨泥松春漸留。
顧我無心歌艶曲,願君有夢到羅浮。
青枝綠葉頻頻護,待到花時契更投。
◇對梅──愛雛女史朱素卿草
霜天日夜獨精神,相狎相親有夙因。
美酒一尊酬冷況,新詩幾句動幽人。
臨妝風格清臒甚,索笑情懷旖旎真。
心契孤山誰與共,天然氣誼好相親。
◇孤山梅──霞凝閣主人方素芝稿
一番花事韻清幽,有客尋芳到古丘。
枝上狂蜂飛宛轉,林間小鳥語啁啾。
春歸庾嶺鵑啼血,夢醒羅浮鶴共儔。
人世繁華何足羨,好扶竹杖賦優遊。
挹香看到素芝詩十分慘切,替他暗暗慨嘆一回。數之已有二十七首了,惟吳慧卿、蔣絳仙未曾交卷。正說間,見那首月洞中,二人冉冉而來。
挹香接詩一看,乃是,
◇未開梅──佩秋居主人吳慧卿草
東風待嫁尚含葩,縞女髫年未有家。
底事瓊姿猶醞釀,關心芳信漸繁華。
肌如梨蕊將經雨,態似桃花欲吐霞。
端整新醅東閣裏,明朝延賞興應賒。
◇庭梅──翠瑯閒人蔣絳仙初稿
相對幽芳契早投,如卿標格幾生修。
草堂春到花能笑,茅舍詩成韻欲流。
願與一簾明月伴,不隨三徑暗香浮。
開樽莫負良辰去,何遜吟懷未肯休。
挹香道:“如今詩齊了,待我評來。通篇看來,各人有各人佳句,今日公評,衆位姐姐莫怪爲幸。”
大家都說道:“不錯,自然從公而論。”挹香道:“我看《問梅》第一,《傍水梅》第二,《綠萼梅》第三,《瓶梅》第四,《贈梅》第五,《夢梅》第六,《詠梅》第七,《探梅》第八,《簪梅》第九,《栽梅》第十,《伴梅》第十一,《尋梅》第十二,餘者勝場各擅。衆姐以爲何如?”
大家都稱公極。愛卿道:“只恐香弟弟謬贊亂評了。”衆美道:“評得很是。”琴音道:“‘同夢可容高士伴’,這七字出自天然,使梅花無言可對。”婉卿道:“愛姐姐真個厲害,拿這句話問他,不顧他不好意思的麽?”說著大家都笑。
挹香道:“如今我來做《評梅》了。”于是便揮做成一首。其詩云:
果然無雪不精神,竟比袁安耐性真。
傲骨何妨資月旦,仙姿詎礙論花晨。
灞橋端合停鞭訪,苔石宜教點筆頻。
倘得斡旋天地手,要分三十六宮春。
愛卿與衆美讀了挹香這首《評梅》,不勝擊節,大贊道:“綳中彪外,雄健渾成,妙語環生,風流雅賞。”愛卿又細細一誦,喟然嘆曰:“此詩在我們三十人之上,真可謂天下纔一石,子建獨得八斗。此君筆底真個厲害也。”
說罷,復又飲酒,直到譙樓二鼓,挹香與衆美人始各散歸。
流光如箭,忽又春暮。那日,挹香至留春閣,見愛卿粉腮凝淚,姣面含愁,甚屬難解,遂婉詰之。愛卿涔涔泣下,不發一言。忽見案頭有高梁一甌,愛卿取而狂飲。挹香素知愛卿不善■■,心益疑甚,又詰之,愛卿惟云爲抑鬱故飲耳。
挹香見言語支吾,愈加著急,便奪去酒杯,詢婢媼,始知與假母反目,已哭了竟日。
挹香熟思之,兼知愛卿固執,恐有他變,盤詰之,愛卿竟秘而不言。挹香遂■跽于愛卿身畔,請其說,愛卿仍不肯言。挹香見他面色泛青,牙關咬緊,珠淚涔涔,嚮床中睡下,連忙立起來,陪他睡下,再四盤詰,見他蒙朧睡去。挹香見事愈奇異,附耳急喚,又在他面上一試,已無溫氣,鼻際忽衝出一陣阿芙蓉膏氣來。挹香大哭道:“好姐姐,你爲甚麽要尋短見!好姐姐,你若尋了短見,我金挹香也不要活了!”擗踴大哭,驚了假母、侍兒,都來動問。挹香道:“你們這般沒良心的禽獸,終日與他淘氣,如今要尋死路了,你們還不管帳麽?”大家聽了,驚得手足無措。挹香告訴了服阿芙蓉膏之語,命衆人往各處去取解救藥來。
挹香便用力扶起愛卿,要他開口。他那裏會開?遂以牙著撬開了口,將指揠起上齶,細嚮裏邊一望,見無數煙灰滋粘在咽喉之下。挹香也顧不得了,自探舌尖入內,捲了三四錢煙灰出來,復以手指蘸水洗之。愛卿見挹香救他,復將牙關闔緊,將挹香兩指咬碎。挹香忍著痛道:“愛姐姐,你便將我指咬掉,我金挹香只要你活,決不畏疼而縮手的。”說著,見侍兒取了些金魚漿廣東丸來,灌與他吃。愛卿那裏肯吃,挹香看了這般光景,不覺又哭起來,乃道:“好姐姐,你看我金挹香面上,也該憐我些兒,回心纔是。你若執性,我也陪你死了罷!”說罷,復命侍兒灌藥。
一時你灌我救,愛卿倒醒了些,無如原不嘔吐,但姣啼流淚而已。挹香見事不妙,便對侍兒道:“你們去取些洋油來。”侍兒依命取了,奉與挹香,挹香便將左手三指霑了些洋油,送入愛卿口裏。這油氣味難聞,食之必嘔,過多了又要嘔吐不止,至戕肺胃。故用三個指兒霑了一些,灑嚮口中。說也奇怪,見愛卿頭搖幾搖,腹中一響,忍不住大吐起來,阿芙蓉膏頃刻吐盡。
挹香心稍安,替他覆了錦被。夜已深,挹香在房中照應一切,到五更時分,愛卿方纔復原,挹香之心始定。正是:
生是多情客,爲花擔盡愁。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