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青樓夢

青樓夢第 1 / 2 頁

第一回 夢黃梁演成新說~論紅綃試訪佳人

詞曰:

窩是銷金,人來似玉,笙歌競奏山塘。璧月瓊樓,盡教遣此風光。卻憐絲竹當年盛,忽兵戈、變起倉皇。恨難禁,怨煞王孫,惱煞吳娘。而今再睹升平宇,聚鴛鴦小隊,脂粉成行。依舊繁華,青樓都貯羣芳。個儂本是多情種,憑誰人一著意評章。願今生,錦帳千重,護遍紅妝。

慕真山人曰:這首詞是專說吳中風土,自古繁華,粉藪脂林,不能枚舉,雖經亂離之後,而章臺種柳,深巷栽花,仍不改風流景象。吾少也賤,恨未能遍歷歌簇,追隨舞席,帷是夙負癡情,于情字中時加兢惕。但近來有種豪華子弟,好色濫淫,恃驕誇富,非艶說人家閨閫,即鋪張自己風流,妄詡多情,其實未知“情”字真解。不知人之有情,非歷幾千百年日月之精華,山川之秀氣,鬼神之契合,奇花異草,瑞鳥祥雲,禎符有兆,方能生出這癡男癡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情之所鍾,若膠漆相互分拆不開,所以有情者之罕覯也。今我雖能解得情中之旨,而滿腔素志,總不能發泄一二分出來。

那日正在無聊,忽見一道人自門外突然而至。細視之,鶴髮童顔,超然塵表。正欲詰所由來,那道人即出古銅鏡一面,曰:“此爾一生佳話盡寓其中。毋多詰,鑒後即明。”言訖不見。

我即捧鏡覰之,忽見鏡中花木繁茂,不勝奇訝。熟視良久,覺得身輕如霧,神入鏡中。恍惚間見兩旁栽植三十六本花樹,樹下各有一仙女侍立,正中坐著一位道長,相貌殊非凡品。正視間,見道長懷中取出一本書來,光華燦目,偷覰之,卻是一本花名的冊子。俄聞道者一一點名,樹下衆仙女俱上前參見。又見他默默的說了幾句,衆女始一齊退出。俄又聞仙樂盈盈,一道者帶著一個仙女冉冉而來。及至,二人相見甚殷。那道者謂那位新來道者道:“座下金童玉女一案,本苑主已先發落三十六花降世去矣。如今兩造俱至,望即施行。”那位道人點了點頭,便宣仙女上前,也不知說了幾句甚麽話,仙女亦即退去。繼而又聞傳宣我的名字,我也不解其故,便兢兢上前見了。那道者即命我投生吳中金氏。我正欲詢其故,覺得一霎模糊,道者已失,自己竟變了一個孩子,知已爲金氏子。但細細熟思,前因未昧。及長,遂以挹香名之。遊花國,護美人,採芹香,掇巍科,任政事,報親恩,全友誼,敦琴瑟,撫子女,睦親鄰,謝繁華,求道德,做了二十餘年事業。

一日,忽見前生之贈鏡道人一棒喝來,驚得大汗滿身,神歸軀殼,鏡亦杳然。忽聞架上鸚哥誦詩云:

一番事業歸何處,花謝春深老杜鵑。

醒後細思鏡中之事,猶覺歷歷可溯。于是假虛作實,以幻作真,將鏡中所爲所作錄成一書,共成六十四回,名之曰《綺紅小史》,又曰《青樓夢》。其人雖無,其事或有。後之閱者作如是觀亦可,不作如是觀亦無不可。正所謂:

夢中成夢無非夢,書外成書亦算書。

此書非談別事,專說鏡中一段幻跡。這人姓金,字挹香,又字企真,蘇州府長洲縣人氏。父字鐵山,母王氏。家非鉅富,室尚小康。生挹香,極鍾愛。十齡即就外傅,十四歲詩賦文章已皆了了。及二八,父母欲爲娶室。挹香素性風流,托言尚早,意欲目見躬逢,得天下有情人方成眷屬。父母素溺愛,亦不過爲固執之。挹香雖才思敏捷,應試不難,然志欲先求佳偶,再博功名,是以年將弱冠,未掇巍科。生性無紈絝氣,有高士風。身餘蘭臭,無煩荀令薰香;貌似蓮花,不藉何郎傅粉。故人人愛慕之。

一日,挹香在書房看書,正在無聊,卻有兩個通家好友到來看他。一個姓葉,字仲英,因母制丁憂,未邀顯達;一個是姓鄒,字拜林,宏才博學,早挹芹香,與挹香最投契。因是日天氣清和,仲英約拜林閒步尋春,同至挹香處,討今論古,賞賦鑒之。拜林謂挹香道:“昨日我館中課文嚴飭,甚屬疲懶,今日幸得仲英過談,故偕至你處散悶。”挹香乃問道:“林哥哥昨課何題?”拜林道:“乃‘不患無位’一章。詩題乃‘崑崙奴盜紅綃’。”挹香道:“弟嘗考崑崙奴盜綃一事,真爲千古美談。老崑崙忠心爲主,俏紅綃慧眼鍾情,如此佳人義僕,恐此時不能再得矣。弟索性癡狂,志欲訪遍名花,竊恐莫予雲覯。若得紅綃輩事之,弟之願亦畢矣。”復道:“課作曾否帶來?”拜林道:“文未帶來,只擕詩在。”乃索詩展開細讀。讀至第四韻“飛騰仙子術,竊窕美人軀”,不禁大贊道:“風流倜儻,卓犖不羣,抑且脂香粉澤,足令讀者神迷。第思紅綃輩,此時雖不能遇,而風塵中亦多慧質。弟欲一訪花叢,苟得知己能逢,亦何嫌飄殘之柳絮,蹂躪之名花。不識兄等肯助我一遊乎?”仲英道:“弟愚矣。夫青樓之輩,以色事人,以財利己,所知惟諂,不知其情。朝秦暮楚,酒食是娛;強笑假歡,纏頭是愛。況生于貧賤,長于卑污,耳目皆狹,胸次自小。所學者婢膝奴顔,所工者笑傲謔浪。即使抹粉塗脂,僅曉爭妍鬭媚,又何知情之所鍾耶?”

挹香道:“兄差矣!夫秦樓楚館,雖屬無情,然金校玉葉,士族官商,有情者淪落非乏其人。第須具青眼而擇之,其中豈無佳麗?況歌衫舞扇,前代有貴爲后妃者,他如綠珠奮報主之身,紅拂具識人之眼,梁夫人勛垂史冊,柳如是志奪鬚眉,固無論矣。即馬湘蘭之喜近名流,李香君之力排閹黨,風雅卓識,高出一籌。然則章臺之矯矯,不大勝于深閨之碌碌者乎?又況梨渦蘊藉,樊素風流,過虎阜而吊真娘,寓錢塘而懷蘇小,胥屬文人墨士眷戀多情之事也。只何輕視若斯耶?”仲英語塞。

拜林道:“吾弟既必欲一行,我等亦不敢掃興,但到何處去尋訪春光呢?”挹香道:“兄不聞干將坊中章幼卿才技雙全,艶名久著。弟未曾一見,何不乘興而去。”拜林稱善。于是三人偕往。甫入門,早有人通報,即請人室。見其高堂大廈,畫舫珠簾,花木扶疏,雕欄繚繞。暫入座,有麗者姗姗至道:“家主請公子內書房敘話。”三人偕之行,曲折回廊,綽有大家模範。俄聞異香一陣,別開洞天,室中陳設愈雅。上懸一額曰“集紅軒”,正中掛一幅名人畫的《寒江獨釣圖》,兩旁朱砂小對,四面掛幾幅名人題詠。爐煙裊裊,篆拂瑤窻;珠箔沈沈,蒜垂銀綫。

三人正觀時,見兩垂髫捧茶出,諦視之,肌理細膩,風雅宜人,又非俄頃引導者。■啓朱脣,詰姓氏。三人一一答之。拜林道:“僕等聞貴小姐芳名,如雷貫耳,傾慕久深。屢欲瞻仰仙姿,猶恐鄙陋無文,莫由晉謁。今幸這位金公子說起,故不揣冒昧,齋沐而來。倘蒙不棄,許覲蘭儀,則鏡閣妝臺,盡可容生等一侍也。”婢道:“公子貴人說那裏話。但我家小姐晨妝未罷,未識貴公子能稍等否?”拜林道:“不妨。”婢乃辭去。

又片時,忽聽環珊珊,香風馥馥,四侍女扶幼卿出至集紅軒。

紅羞翠怯,嬌靨含春。身穿時花綉襖,低束羅裙,貌如仙子,腰似小蠻,蓮瓣雙鈎,纖不盈掬。上前與三人見禮,各敘姓名,然後道:“妾風塵陋質,貌乏葑菲,怎敢勞貴公予殷殷垂顧。”挹香道:“佳人難得,震耳芳名。今蒙芳卿不棄,許見階前,不勝僥幸。幷知芳卿研窮翰墨,酷愛詩詞,佳作唱和,往來必廣,未識可能拜誦一二否?”幼卿道:“妾淪落煙花,確是性耽吟詠,故常蒙時流惠施藻句,時逢閨秀榮錫瑤章。妾雖酬答有詩,恐取出必遭貴公子竊笑也。”拜林道:“儒林多陳腐之言,不堪悅目。苟有香奩白雪,彤管陽春,僕等視之不啻性命,望之勝于雲霓。乞芳卿賜我儕一讀,何異百朋之錫。”幼卿道:“既蒙君子見愛,妄何敢藏拙,尚望勿笑乃幸。”遂命侍兒往取。未片刻,即擕以出,上書《素芳集》,即示三人。中有《虎阜題壁》、《蘇臺懷古》、《牡丹八詠》,皆清麗芊綿之作。讀到《感懷》一絕云:

年來飄泊混風塵,狼藉煙花命不辰。

佛縱有情憐浩劫,三生孽債亦前因。

三人閱畢,幼卿又出《蓮花合掌圖》求題。拜林乃題四絕以贈之云:

卿本瑤臺小謫仙,天涯淪落有誰憐。

偶然解脫拈花諦,一笑皈依座上蓮。

其二

絕代風浪證夙因,蓮花偶現掌中身。

瑤池姊妹應相憶,遍召蟠桃少一人。

其三

縱不香甜與玉溫,銜珠鸚鵡已銷魂。

願爲童子從旁侍,合掌蓮臺拜世尊。

其四

杏黃衫子鳳頭鞋,羅襪青裙八寶釵。

自是畫工描得好,分明豐致較前佳。

拜林題畢,挹香也贈詩一首云:

一曲坊歌子細聽,憑誰慧眼早含青。

桃花帶雨千般艶,柳絮隨風幾度經。

心性自然饒嫵媚,腰肢誰與鬭娉婷。

癡情願作司香尉,保護幽芳永繫鈴。

嗣後開筵款洽,曲盡綢繆,酒闌後方纔相別。挹香素性多情,已覺戀戀。正所謂:

月地花開留客醉,紅情綠意惹人迷。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花前重訪艶~月下暗牽絲

話說挹香與二人別後,獨自回家。靜思日間所遇,雖稱才貌兼全,然一面猝逢,究不知是否知情洽意者。本欲細談衷曲,探其行爲,奈葉、鄒二人在座,不能進語。翌日獨去私訪,倘得一意中人,訂盟未晚。主意已定,安寢尋夢。

甫黎明即起身梳洗,也不至書館讀文,即嚮堂上問安,托言同窻處今日會文,兒欲一往。父母允許,惟囑早歸。挹香唯唯而去,不帶僮僕,獨自一人竟往章家。適月娥香夢未醒,婢欲告主人,挹香止之曰:“不可擾他清夢。我略坐片時,還欲別往,少頃再來。”言訖,身邊取出四枚番餅,謂婢曰:“小生帶得微意在此,送與姐姐買些脂粉。”

婢見挹香與他銀子,嘻嘻道:“小婢無功受祿,又要公子破鈔,待小婢拜領。”挹香挽住道:“見笑,些須何足稱謝。敢問姐姐青春幾許,芳名定宜風雅。”婢道:“小婢蕖香,年纔十五。”挹香又問道:“巷中共有幾處平康?”蕖香道:“共有五處,惟對門呂小姐與我家小姐最稱知己,不時詩酒往來,其餘雖皆相識,無非口面之交。”挹香又詢餘者三家,蕖香道:“一爲胡碧娟,一爲陸綺雲,一爲陳秀英。”挹香留心細記。坐少頃,辭出,至對門呂宅。

原來這呂家也是一個有才的名妓,人皆品章呂有雙美之譽。年二八,小字桂卿,又名碗玉。豐肌弱態,柔媚聰明。往謁即見,挹香上前說道:“僕慕芳卿,時存企望。前因不識仙源,未遑造謁。今幸幼卿姐指點漁郎,始得桃津可問。今蒙芳卿不棄芻蕘,遽焉容見,何有幸乃爾!”桂卿答道:“妾乏葑菲,自慚蒲柳,乃蒙幼姐姐齒及,得能親瞻文采,實前緣也。”于是謙謙遜遜,敘談良久始別。復至胡碧娟、陳秀英、陸綺雲三家,一訪而歸。

行至半途,忽想起前日賣花老媽談及汪家新來一位名校書,住憩橋巷假母家中。今日既乘興而來,不可不興盡而返。于是迤邐前行,未半里已聞笙歌裊裊,響遏行雲,知已到汪家。

入門至內,假母出接,見挹香少年秀士,便笑嘻嘻邀入客座。獻茶畢,就問道:“公子貴姓?”挹香笑答道:“姓金。”假母亦笑道:“公子爲甚麽不姓了潘?”挹香道:“這是何故?”假母道:“公子如此貌美,應該與潘安同族。”挹香又笑道:“如此說來,小生姓金不姓潘,則貌不美可知矣。”假母笑說道:“不是老身在這裏說,想公于前生定是姓潘。”

挹香大笑道:“可謂善戲謔矣。”假母道:“不是戲謔,焉得博公子一笑。且請問公子到來,定有見教。”挹香道:“小生自慚不美,所以要來訪美人。聞得媽媽院中新到一位令愛,所以特來一訪,未識可容俗士班荊一親芳澤否?”

假母道:“小女村野陋姿,尤恐不當公予青睬。既蒙殷殷,亦小女有福,老身當喚他出來奉陪可也。”挹香道:“怎敢。”原來金挹香這個人性情古怪,凡遇佳人麗質,總存憐惜之心,所以聽見“喚他出來”四字,甚爲■■不安,故這“怎敢”二字實由心之所發耳。

于是,引挹香斜穿竹徑,曲繞松廊,轉入一層堂內,雖非畫棟雕梁,倒也十分幽雅。挹香心注美人,未遑遍覽。假母引領到堂上坐了,即便進內。挹香徘徊堂上,因想道:“美人此時定知我來拜謁矣。”半響又想道:“美人此時諒必出房矣。”正想間,忽見兩垂髫捧龍團出,奉與挹香說道:“小姐午睡初回,我們去請來。”挹香道:“難爲二位了。可對貴小姐說,緩緩不妨,小生品茶相待。”言畢飲茶,覺得一陣陣恍有美人色香在內,吃得甚覺心曠神怡。

良久,天色漸瞑,方纔見那侍兒擕著煙袋道:“小姐出來。”挹香聽見小姐出來,即忙立起身來,側旁以待。早覺一陣香風,美人從綉簾中裊裊娜娜走出,但見:

暈雨桃花爲貌,驚風楊柳成腰。輕盈細步別生嬌,更喜雙彎纖小。雲鬢烏連雲髻,眉尖青到眉梢。漫言當面美難描,便是影兒也好。

原來這美人姓陸,名麗仙。本是大家閨閫,因經水火刀兵,致遭淪謫。年方二九,纖得中。原籍毗陵人氏,工度曲,善飲酒,後來居上。人一見之,往往魂消魄散。挹香見麗仙裝束可人,較日間所遇更加美麗,早喜得心神俱醉。候麗仙到堂時,即躬身施禮道:“小生久慕仙妹,未遑造謁。只道明河在望,不易相親,又何幸一入仙源,即蒙邀迎如故,真我金某之福也。”麗仙見挹香少年韶秀,早已心傾,又見他謙謙有禮,十分屬意。因答道:“賤妾青樓弱女,何足爲重。蒙公子一見鍾情,大加謬贊,妾何有緣若此耶?但刻因午夢乍回,出遲爲罪。公子請上,容妾謝罪。”挹香道:“得識芳卿,亦小生之奇遇,若得飽餐秀色,使魂夢稍安,感恩非淺,何必如此拘泥。”二人謙遜了一回,各通姓氏,東西就坐。茶罷,麗仙道:“今蒙郎君垂顧,妾欲以一樽爲獻,聊伸地主之情。若雲餐秀,妾蒲柳之姿,何秀之有,聞之愈增慚恧。”挹香道:“白玉不自知潔,幽蘭不自知香。是僕之餓心饞眼,一望神迷,若再坐,只恐芳卿之黛色容光要被僕竊去矣。”麗仙亦微笑不言,遂邀至媚香樓。

原來這樓是麗仙所居,計屋二椽,極爲精雅。中間陳設客座,兩旁桌椅工致。挹香環顧樓中,無殊仙府,中懸一額,曰:“媚香樓”,兩旁掛一副楹聯道:

麗句妙于天下白,仙才俊似海東青。

再看几上羅列著圖章古玩,博古爐瓶。旁一室即麗仙寢室,入室馥鬱異香,沁人心脾。兩旁懸掛書畫,奕代物華,真個是神迷五色,目不暇接。挹香道:“芳卿人如仙子,室如仙闕,小生幸入仙源,真僥幸也。”麗仙道:“草草一椽,絕無雕飾,郎君直謂之仙,亦有說乎?”挹香道:“僕之意中實見如此,若主何說,則又何辭以對?”麗仙道:“對亦何難,無非過于愛妾,故此樓亦邀青盼耳。”

挹香聽了,亦笑道:“僕之心僕不自知,卿乃代爲說出。芳卿之慧心,真超于千古之上矣。”

二人方綢繆問答,只見侍兒捧出酒肴,擺在樓中,請二人飲酒。麗仙道:“不腆之設,不敢獻酬,望郎君鑒而開懷。”挹香初意只望一見爲幸,不意比日間所遇貌又超羣,情又旖旎,又留入樓中,以芳樽款洽,怎不快心。

甫飲數杯,早已情興勃發。偷覰麗仙醉後風神,如芙蓉之帶朝旭,嫵媚更甚。即擕壺斟酒一杯道:“僕遇芳卿有幸,請飲一卮”。麗仙笑道:“郎君是客,不應敬妾之酒。今妾受郎君之賜,亦該奉敬一杯。”言訖,把酒飲幹,也斟上一杯,遞與挹香。挹香飲畢。

二人正在繾綣,忽假母步來道:“好呀,你們竟不用媒了!”

挹香笑道:“男女相飲,雖近于私,然亦是賓主往來。倘若紅絲繫縛,還當借重于斧柯。”說罷,三人大笑。挹香已帶微醺,半晌謂假母道:“方纔媽媽不用媒之說,明明以媒自居,但不知媽媽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假母道:“公子放心,老身雖非吳剛再世,但今日執柯,亦可專主一二。請公了今宵于溫柔鄉安享甘甜之味,明日謝媒可也。”挹香狂喜,即斟酒一杯,嚮假母道:“月老請先飲二卮,謝媒明日何如?”

麗仙見此行爲,櫻含一笑。原來挹香情竇雖開,因眼界自高,故猶是無瑕璞玉。此時醉眼情思,怎當得麗仙之風流調笑,你看我如花,我看你如玉,不覺十分難禁。正所謂:

紅羞翠怯情偏篤,柳傍花隨意易癡。

挹香既醉,即偕麗仙進房,四處又觀看了一番,然後至內房。忽見桌上列一紅裝錦冊子,上書“悅目怡情”四字。正欲展開,被麗仙雙手奪去。挹香心疑甚,必欲一睹,麗仙勉強與之。挹香啓視之,原來是四幅行樂圖兒,上邊皆標名色。一曰“戲蝶穿花”,一曰“靈犀射月”,一曰“舞燕歸巢”,一曰“傍花隨柳”。皆繪得窮工極致,旖旎非凡。況兼麗仙之千般嫵媚,萬種溫存,乃替卸羅襦,代鬆香帶,道:“醉已極了,玉漏已深,望芳卿伴我睡罷。”麗仙此際半羞半就,任挹香擁人羅幃。正是:

一對鴛鴦春睡去,錦衾羅褥不勝春。

要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幻景迷離遊洞府~柔情繾綣證良緣

話說挹香與麗仙一夕幽歡,甘甜嚐遍。千般憐萬般愛,及至憐愛不得已之時,未免笑啼俱有。正所謂:

月正團欒花正嬌,相逢恰是可憐宵。

擕紅握翠增憐惜,不問應知魂也銷。

二人十分恩愛,枕邊又添出無限溫存,說得你投我洽,不覺又沈沈睡去。直到次日紅日三竿,方纔起身。梳洗後吃了點膳,然後回家。至書舍也無心攻讀,靜坐芸窻。不片時,金烏西返,玉兔東升。挹香因昨夜夜深身子疲倦,食過晚膳,即就寢而臥。

誰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恍惚間此身縹緲,如在雲霧間一般。不由自主迤邐而行,細視之,卻非素來經過之地。但見隔岸鮮花,沿堤新柳,一彎流水,回繞小橋。煙霞泉石,幽異非常。嬌滴滴名花欲語,脆嚶嚶鳥語頻聞。行嚮前,見屋宇突聳,宛如宮殿。甫入門,見懸一額,曰“有女如雲”。至堂上,異香馥鬱,入跡稀逢。信步入內庭,見朱欄曲折,秀石崢嶸,池亭繚繞,花木參差。其中陳設精緻,皆非人世所有之物。

正視間,忽見一垂髫童子至,乃問道,“君是何人,焉得到此?”挹香乃述其所由來,詢此爲何地。童子道:“此乃清虛中院,院主即月下老人吳剛。凡世間姻緣一切,俱是院主執掌的。即世間佳人麗質,一旦塵緣謝絕後,俱在此處居住,故又名曰‘留綺居’。今君有福至此,大有前緣。趁此院主往下界巡察,待我引君一遊如何?”挹香大喜,即偕之行。見洞門雙啓,異境別呈,其中瑤草奇花,紛靡不盡。正中一殿,極盡崔巍。殿中列一仙斧,蓋世俗相傳斧柯之謂。又有三生石、赤繩等羅列其中。右邊有一小門,上書“金屋”二字。

啓靡入,見綺羅畢集,衆美娟然,一個個舞袖蹁躚,若要與挹香相見。挹香不覺神魂飄蕩,連自己多不知身在何地。見那衆美人不慌不忙,都上前相見,都各陳名姓。有說是館娃宮裏來的;有說是手抱琵琶,身從馬上來的;有說是琴心感觸,壚邊賣酒家來的;有說是採藥相逢,馬上折桃花的;有說是宮中留枕,寄與有才郎的;也有說是青瑣偷香,分與少年人的;也有說是爲雨爲雲,夢中曾相會的;也有說是似霧如煙,帳裏暫時逢的;也有說是吹簫樓上,擕手結同心的;也有說是隨侍瑤池,題詩改名姓的;也有說是身居金谷,吹簫恨無情的;也有說是掌上玉盤,馬嵬留不住的。其餘的多環珮鏘鳴,挨挨擠擠,都說道:“我等乃歷代的有名國色,因參破紅塵味,在這裏靜修的。故月老也不派我們下凡的了。”言訖各散,弄得挹香心迷神醉,應接不暇。

再行,又見一朱門上有“六朝遺艶”四個金字,乃偕童子人。原來此中皆前代有名的妓女在內。挹香纔入室,只聽得鶯聲燕語,都道:“有情公子至矣,大家快些相見。”只聽得環珮叮噹,俱出幃相接,周圍侍立,錦簇花團。挹香倒覺不安,因說道:“衆芳卿請坐,容拙生金挹香晉謁。”衆美又推遜了一回,方纔坐了。

挹香便詢首位美人,卻是錢塘蘇小。挹香聽了,即出位下拜道:“僕慕芳名久矣。嘗讀《西湖志》,見芳卿慧心青眼,綺思奇才,周濟鮑仁,實巾幗之丈夫,不勝欽佩。自恨予生也晚,不能拜倒妝臺,一親懿教。不料今日相逢,實出于意外也。”小小挽之起道:“賤妾不辰,在昔墮風塵之內。猶幸者憐憐惜惜,未負年華。至于慧眼奇才,妾何敢當耶?”挹香道:“卿之芳名,不惟僕一人欽羨,即天下有情人皆已爲之傾倒矣。惜乎鮑仁今日未遇芳卿,倘今日遇之,我知必嚮芳卿叩頭如搗蒜矣。”言畢又問其次,恰又是虎阜真娘,挹香亦下拜道:“僕慕卿卿,閱時已久,曾在墓上幾度欷■。所以‘慕真’二字亦爲卿而得。今者邂逅相逢,豈非天作之合耶?”真娘道:“君之鍾惜,妾素深喻。前蒙冢上題詩,有‘新詩空吊落花靈’之句,妾嘗傳誦不忘,今日之會,亦天意也。”挹香又與薛濤、關盼盼、馬湘蘭等敘談。良久,童子促之行,挹香道:“我不返矣。我今在衆香國裏,得能與衆美人朝夕盤桓,亦奚必再思別往。”真娘笑道:“君日後名花相伴,正有一番風流佳話,毋愚快行。”挹香不覺淒然淚下,然後分別。

又隨童子前行,回廊曲折,迤邐而來,至一處,上懸“薄命司”三字。挹香訝道:“薄命司乃《紅樓夢》中黛玉等之仙居,緣何也在這裏?”徑入,見數美嘻笑,聚作一團,在內作撲蝶會。爰詢童子,童子指著道:“此即寶釵、晴雯、湘雲等也。”挹香嘆曰:“原來才女性情,陰陽一例,生前如此,死後仍不改此風雅。”入內四面觀看,見左邊另有朱門,銅環緊閉,上面亦有一額,曰“絳珠宮”。挹香暗忖道:“此必林顰卿所居。”輕叩銅環三下,有侍兒啓扉迎接,見挹香儒雅風流,乃問道:“相公何人,到此何事?”挹香道:“我乃薄福生金挹香是也。偶爾遊仙,知絳珠宮在此,特來拜見瀟湘妃子耳。”侍兒見挹香吐辭風雅,人亦俊秀,入告黛玉。黛玉許見。挹香即匍匐蛇行至黛玉前,說道:“小生金挹香,素讀《石頭記》,欽慕小姐態度幽閒,恆存臆羨。今日偶爾仙遊,得蒙慷慨許見,鯫生有此,不勝幸甚。”言畢,拜倒階前。

黛玉暗忖道:“我衹知賈寶玉一人癡情,詎意金某亦然如此。”乃笑道:“金生請起。我自避世以來,迄今二百餘年。我們平生之事,本不足傳述于人,曹雪芹先生曲爲傳出,雖是癡情佳話,第恐迷惑世人亦復不少。”挹香點頭道:“誠哉是言也。僕讀《石頭記》,亦嘗焚香叩首,倒拜殊深。更有友人鄒拜林,謂小姐乃千古有情巾幗,又妙在不涉于邪,十分羨慕,因自號拜林外史。曾記有題贈小姐兩絕云:多愁多病不勝嬌,孽海情天幻構遙。贏得後人偷灑淚,可憐午夜泣香綃。其二西風蹂躪月淒迷,燈■更殘暗自啼。珠淚難還情尚在,如何衰草罨長堤。此詩僕傳誦已久,亦可諒渠之情矣。”顰卿道:“我自謝世以來,蒙曹君曲傳情跡之後,雖墨士騷人時加惋惜,而真心惜我者惟君與拜林及秦淮校書斌齡三人而已。惜未見其人,不勝悵悵。”

正說間,聽重門啓處,拜林突如其來。挹香大喜道:“林哥哥,我方纔與妃子正在言君,君何亦得至此?”拜林不答,即嚮顰卿處雙膝跪下道:“鯫生幸甚,得遇芳姿。”說著不覺雙淚齊流。贏得顰卿亦兩眶淚下,語不成聲。拜林又說道:“僕因日久欽慕,未克如願,今日此身如夢,飄泊來前,得遇仙紀,實是僥天之幸。”顰卿道:“君之多情我已深喻。但未識芳顔,徒勞企望。今得一見,我願遂矣。”言訖,化陣清風,絕無影響。覺其地亦非來時路矣。拜林大慟欲絕。

挹香乃挽拜林,隨童子復至一處,上懸匾額,曰“五百年前舊定緣”。門前懸著一張諭條,上寫著:

奉玉諭,此地乃注人姻婭、修造姻緣全譜重地,毋論閒雜仙僮及凡人等,俱不準妄入。此諭。

挹香與拜林看了,大訝道:“此處有玉諭在此,不能徑入,如何,如何?”童子沈吟良久道:“君等不泄天機,無妨同入。”

二人允諾,即從之入。見其中案牘如山,不可勝計。也有桑間濮上之案,也有淫婦奸夫之案,不一而足。又見兩旁冊子雜列,挹香竊視之,乃是注人妻妾,歷歷可稽。乃私嚮拜林道:“我們二人自稱情種,不知日後該有幾個妻妾,曷弗趁此一查。”乃啓江南冊視之,恰是拜林一案,上寫“正室花氏”,下有偈語幾句云:

平生正直,素性多情。時懷麗質,常戀佳人。室宜獨佔,星缺五卿。他時解悟,圓寂功成。

拜林看了“正室花氏”,心中有十分相信。但偈句中有“室宜獨佔,星缺五卿”,卻難解得。挹香又翻閱至第四頁,卻是自己的名字,見上寫“正室鈕氏風塵中人,該在二十二歲完娶。”下邊亦有詩一絕曰:

情耽舞席與歌筵,花誥同邀福佔先。

三十六宮春一色,愛卿卿愛最相憐。

挹香看了,十分不解。

正欲問童子,忽聽仙樂悠揚,童子道:“院主至矣!”即促二人行。忽聽得一聲大喝道:“下界何人,偷覰仙府?”二人沒命而逃,滿身大汗。及醒來,卻是一夢。譙樓上五鼓頻頻,猶覺喘吁不定。

自從這一夢,有分教:

癡情公予添情思,薄命佳人訴命艱。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傚癡人二生說夢~遇才妓三友聯詩

話說挹香一夢醒來,不勝驚奇,又將詩意細參,依然不解。甫黎明起身梳洗,正欲往拜林處訴其事,恰巧拜林來,挹香大喜,請入書房。拜林道:“我昨得一怪夢。”挹香道:“得非遇見瀟湘妃子乎?”拜林大驚道,“如何與我夢相同,難道冊子果同你一處見的?”挹香遂把昨日之夢細述一遍。

二人正在詳察那姻緣薄上的詩,忽葉仲英遞來一信,啓視之,上寫著:

吳中才妓謝慧瓊風雅宜人,艶名久噪,門前車馬如雲。弟聞之不勝艶羨,意欲邀請二兄同訪。謹于今晨候駕至舍,共作尋芳之侶。勿卻是荷。

挹香笑道:“如何他知你在此?但他前日侃侃勸我,何今日亦自入其黨耶?”于是二人便至仲英家談論了一回,啜茗畢,同往慧瓊家來。

原來這慧瓊原籍珠溪人氏,年方十七,才貌兼全,色藝爲一時之冠,芳名有遠近之譽。這也是紅顔薄命的招牌,不必說他。但心性十分古怪,雖混跡青樓,絕無脂粉之氣,凡遇客來,無非以琵琶一曲,詩賦幾章,博幾兩銀子度日。欲選一可意人,了其終身大事。

這日正在芳心輾轉,忽鴇母走來道:“今日我兒有喜事到了。”慧瓊道:“有何喜事,母親如此快活?”鴇母道:“外邊有三個與你一樣標緻的公子,說是特來訪你。皆年輕俊雅,勿任著自己性子怠慢。”慧瓊見說,觸了自己心事,即整衣出,見三人豐英姿超俗,甚覺歡喜。

拜林等見慧瓊冉冉如仙子臨凡,裊裊如嫦娥離月,乃一齊上前相見,各敘姓名。慧瓊輕開檀口,款吐鶯聲道:“久欽各位乃當今名士,一代騷人。賤妾風塵薄命,得蒙枉顧,何幸如之!”挹香道:“久慕芳名,思一見而未得。今幸此位仲兄挈僕登高,得能一晤,足慰生平。”慧瓊見是仲英邀來的,便看了仲英一眼道:“仲英公子乃少年英俊,賤妾青樓薄植,豈足置貴人胸臆?”仲英道:“芳卿慧心蘭質,自是離羣絕類,每欲追隨芳躅,奈俗事蝟集,不果如願。今幸相逢,確是天緣福湊。相對芳姿,心神俱醉,不識芳卿其將何以發放我耶?”

慧瓊紅垂羞靨,俯首不言。拜林笑謂仲英道:“仲弟忒煞情急了。”

仲英道:“韶華滿眼,春色惱人,雨魄雲魂,能無飛蕩耶!”說著三人一齊大笑。正是:

風流原有種,慧性況多才。

兩意相憐惜,春光費主裁。

大家正在詼諧之際,只見鴇母走來道:“酒席已排在松風小憩,女兒可請公子們一齊去飲酒。”原來這松風小憩乃慧瓊的書室,一帶斑竹欄乾,碧紗窻恰對著遠山。四壁圖畫,滿架琴書。三人坐定,啜茗焚香,各人入席,舉杯談笑。仲英道:“久聞芳卿妙擅琵琶,當此良辰美景,願請一奏。不才雖非知音,願以洞簫相和。未識芳卿以爲然否?”慧瓊笑道:“賤妾雖性喜琵琶,但愚如膠柱,僅堪擊缶。公子藝精蘭史,技越王喬,青樓下技只怕不可幷奏。”挹香接口道:“不遇知音不與彈。遇知音如仲兄者,尚有待乎?瓊姐不必過謙,我等當洗耳恭聽。”慧瓊笑了一聲,徐將寶鴨添香,然後四弦入抱,半面遮羞,嘈嘈切切,錯雜彈來。仲英吹簫和之,聲調清亮,音韻悠然。果然吹彈得清風徐至,枝鳥徐啼,悄然曲盡而尚裊餘音。挹香拍掌大贊道:“琵琶之妙,真不減潯陽江上聲也。”

彈罷,仲英道:“我來說個酒令,要《詩經》二句,湊幷頭花一朵,能說則飲,不能則罰。”拜林、挹香齊道:“請先說。”仲英舉杯說道:“月出皎分,季女斯饑,是幷頭月季花。”遂一飲而盡。拜林大贊道:“好!”挹香說:“我說:洗爵奠,手如柔荑,是幷頭洗手花。”亦飲訖。仲英道:“林哥哥請說。”拜林道:“我說幷蒂花可算?”仲英道:“好算。”拜林說道:“駕彼四牡,顔如渥丹,是幷蒂牡丹。”挹香道:“好個幷蒂牡丹。如今要慧姊妹說了。”慧瓊道:“我有倒有了,但是一句《詩經》,一句《易經》,可能算否?”仲英道:“這也不妨,請說。”慧瓊道:“我說的是有女如玉,其臭如蘭,玉蘭幷蒂花。”三人大贊,重復各勸香醪,極盡繾綣。

酒既闌,拜林與挹香同嚮仲英道:“酒已闌矣,琵琶已聽矣,秀色已餐矣。夕陽在山,其盍擕手同歸乎?”

慧瓊見說,目視仲英,有不捨使歸之意。仲英神魂飛越,因對二人道:“天色尚早,不妨再坐片刻,兄何歸心之急耶?”拜林暗已猜破二人心事,只做不知,便說道:“一日已盡,何惜片時。況此間離弟府甚遙,非兄獨急于歸,弟亦當自思之。”仲英此際欲歸,見慧瓊秋波情送,何忍遽別;欲不歸,又被拜林正言厲色的再三催促,弄得沒了主意,只是個徘徊不語。挹香道:“拜林哥,你也太作難了。仲英之心早已醉了,方纔的琵琶已作司馬相如的琴心了,更欲何歸”于是命侍兒重整杯盤,再開樽■。

鶯酣蝶醉,瞥見玉兔東升,拜林道:“今日諸樂俱備,豈可無詩?況慧姐素擅詩詞,當此酒綠燈紅,苟不一觴一詠,不教花月笑我儕俗物哉?”挹香道,“今夕仲哥合巹,理宜先詠,弟等和以賀之,方稱韻致。況弟等在此,無非觀其定情。仲英兄先請催妝,弟當與林哥哥端整打新郎矣。”仲英笑道:“既蒙二兄相推,弟只得首倡了。但詩題須二兄所命。”

拜林道:“即事爲題,何用別尋。”仲英點頭,援筆立成一絕。拜林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月正光華花正妍,新妝卸罷倩人憐。

綺羅隊裏尋芳去,好折池邊幷蒂蓮。

拜林看了道:“此詩借景描情,以情托景,不即不離,韻和音雅,堪稱絕唱。如今該是慧姐來了。”慧瓊道:“妾鄙陋菲才,豈足與方家酬唱,倒是不詠的好。”挹香道:“久欽慧姐詩才,豈有不賦之理。定要請教,使我等一識香奩佳句。”慧瓊道:“如此獻醜了。”于是不假思索,和成一首。詩曰:

懶嚮花前學鬭妍,閉門辭俗少人憐。

臨波有客鍾情甚,甘露頻施潤素蓮。

挹香見詩淒切,甚爲惋惜,因亦揮成一絕云:

十里花香色正妍,天然豐韻見猶憐。

漫將媚語邀明月,腕底先開五色蓮。

拜林聽了,接下去也成一首道:

不調脂粉別生妍,如此名花合受憐。

獨有遊魚偏意懶,僅看明月照池蓮。

挹香看了道:“詩筆固佳,惜懷妒意。”拜林笑道:“魯男子尚有動心,漢相如安得不風魔耶?”

慧瓊道:“明日妾有手帕交二人,一爲朱月素,一爲何月娟。素性風雅,酷愛詩詞。翌日偕君等同往何如?”二人齊聲稱妙。拜林謂挹香道:“酒已盡歡,月將斜午,我們去罷,不要誤了仲弟佳期。”仲英道:“夜深路遠,不如在此聯榻罷。”挹香笑道:“別榻可聯,此榻只怕不可聯。”仲英自知失言,彼此相顧大笑。二人然後起身,與慧瓊訂了明日往朱月素處之事,始別。

未識明日果去一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護芳樓挹香施巧令~浣花軒月素試新聲

話說金、鄒二人乘著月色皎皎,各自回家。一宵無語。明日,挹香約了拜林至慧瓊家中,恰巧仲英方起,挹香笑說道:“昨宵佳景,不言可喻,十二巫峰定供兄遊盡矣。”一面坐下,一面看著慧瓊,談談說說。待仲英梳洗畢,慧瓊即命侍兒引領三人到朱月素家,幷言自己隨後就來。

卻說那朱月素乃毗陵人氏,容貌秀冶,態度端莊,性耽吟詠,對客有可憐之狀,深于情。與慧瓊最契,訂爲手帕之交。閒嘗詩歌酬唱,風雅絕倫。其妹何月娟,亦風塵中之翹楚。

挹香等三人入其家,侍兒把三人委曲陳說了一遍,“今因聞名,特來求見。”月素甚欽敬,見挹香情深意摯,更加眷愛。

三人正與月素、月娟談論,忽報慧瓊至,相迓入座。慧瓊即啓口道:“愚妹昨宵得遇三君,一觴一詠,暢敘幽情。言及吾姊閨閣奇才,渠等特來晉見。”月素笑道:“愚姊■陋無才,乃蒙賢妹殷殷稱述,何幸如之。”遂相邀至護芳樓中。

原來這護芳樓乃是月素臥室,外房陳設幽雅,雕欄畫棟,綉幕羅幃。地鋪五綵絨氈,壁懸八愛名畫,中掛湘竹燈四,係繪“六才”全本。中設楠木天然几,玳瑁石四仙書桌,古銅瓶中養碧桃一枝。壁廂位置竹葉瑪瑙榻床,紅木圓臺,亦甚精巧。旁有一紗廚,廚門啓處別有洞天,蓋月素之臥室也。其中動用之物,皆摺扇式,沿窻列一紫檀妝臺,上用綉花紅呢罩。又一榻床,榻前懸一立軸,係繪文君私奔圖。左右楹聯筆法甚秀,其句云:

月裏娥攀月裏桂,素心蘭對素心人。

珠簾隱隱,香霧沈沈。其最雅者,朝外排一床,係紅木雕成全本《紅樓夢》傳奇。四圍皆書畫,紗窻內懸異式珠燈,外懸湖色床幔,左右垂銀絲鈎。幔之內懸一小額,曰“溫柔鄉”,流蘇帳、鴛鴦被、合歡枕,俱異香可愛。

三人觀華,挹香笑道:“妹妹,你這‘溫柔鄉’中有甚麽好處?”月素正要答言,拜林道:“溫柔鄉乃取溫香軟玉之意,又名攝魂臺,憑你英雄,到了這臺上去,其魂總要被月素妹妹攝去的。”挹香笑道:“怪不得我此時酥迷迷的,腳要出去,心不出去,原來這魂被月妹妹漸漸攝去了。”月素笑了一笑,把挹香打了一下,又指著拜林道:“都是你強詞奪理。”慧瓊笑道:“月妹妹不要發急,只要不把挹香弟的魂真正攝去就是了。”月素聽了,便走過來把慧瓊撳倒了,駡道“慧丫頭,我不饒你!甚麽叫攝去不攝去?你知道攝挹香弟的魂,這句話我卻不懂。諒你攝過他的魂,所以一氣兒來打趣。”說著便不住的咯吱。慧瓊道:“姊姊,我不敢了。”便喊挹香道:“你何不來幫一幫?”月素道:“你來幫了慧丫頭,我不依的。”挹香只得上來解勸,與月素作了四個揖,要跪下去,方纔饒了。慧瓊起來,弄得蓬鬆兩鬢,仲英代整理了一回。然後月素命治酒相款,又命人去邀請衆姊姊作一佳會。

不一時,來了九位美人,都是如花似玉。你道那九個?一個是鐵笛仙袁巧雲,人才蘊藉,書法風流;一個是鴛鴦館散人褚愛芳,春風玉樹,秋水冰壺;一個是煙柳山人王湘雲,可人如玉,明月前身;一個是愛雛女史朱素卿,花能解語,玉可生香;一個是浣花仙使陸文卿,逸志淩霄,神仙益智;一個是惜花春起早使者陸麗春,眉橫遠黛,眼溜秋波;一個是金鈴待繫人孫寶琴,志和音雅,氣爽神清;一個是秋水詞人何雅仙,麗品疑仙,穎思入慧;一個是探梅女士鄭素卿,薰香摘艶;茹古涵今。皆月素知已,故特簡相邀趨來。頃刻一霎時滿坐皆春,挹香等三人如遊花國,不知身在何方,細數之,恰恰金釵十二。

月素與慧瓊亦甚歡喜,乃道:“辱荷諸姐妹不棄,齊來踐妹佳約。愚妹因蒙這三位公子過舍清譚,聊設一樽,特邀衆位作一陪賓耳。”衆美人道:“又要姊姊費心了。”正說間,侍兒來稟道:“酒席已排在浣花軒,請公子與衆小姐飲酒。”于是月素等請三人先行,衆美人姗姗隨後。花圍翠繞,非有福者不能得此。正所謂:

才子易教閨閣羨,丈夫總有美人憐。

至軒中,三人重復觀玩,見其中修飾別有巧思。軒外名花綺麗,草木精神。正中擺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衆美亦序次而坐。第一位鴛鴦館散人褚愛勞,第二位煙柳山人王湘雲,第三位鐵笛仙袁巧雲,第四位愛雛女史朱素卿,第五位惜花春起早使者陸麗春,第六位探梅女士鄭素卿,第七位浣花仙使陸文卿,第八位金鈴待繫人孫寶琴,第九位秋水詞人何雅仙,第十位傅春使者謝慧瓊,第十一位梅雪爭先客何月娟,末位護芳樓主人自己坐了。兩旁四對侍兒斟酒,衆美人傳杯弄盞,極盡綢繆。挹香嚮慧瓊道:“今日如此盛會,宜舉一觴令,庶不負此良辰。”月素道:“君言誠是,即請賜令。”挹香說道:“請主人自己開令。”月素道:“豈有此理,還請你來。”挹香被推不過,只得說道:“有佔了。”衆美人道:“令官必須先飲門面杯起令纔是。”于是十二位美人俱各斟一杯酒,奉與挹香。挹香俱一飲而盡,乃啓口道:“酒令勝于軍令,違者罰酒三鉅觴。”衆美人唯唯從命。

挹香又說道:“是令用三句成語,首句用《詩經》,次句用曲牌名,末用古詩一句作收。詩中要有花字,凡數到花字何人,即交令于何人,然後飲酒起令。”衆美人俱道:“妙極。請先說罷。”挹香道:“若不能說或不通,俱要罰酒一斗。”陸麗春笑道:“知道了,不要羅蘇,快些說。我們輸了,不怕你不代我們飲酒。”

挹香笑了一笑,乃先說道:“載驟,醉花陰,出門俱是看花人。”

挹香說完,順位數去,恰是袁巧雲飲酒。侍兒斟了一杯,巧雲飲畢,說道:“我有嘉賓,醉太平,數點梅花天地心。”唸畢,挨著陸文卿吃酒,于是也說道:“公侯干城,得勝令,醉聞花氣睡聞鶯。”何月娟聽見道:“如今要我吃酒了。”即持杯一飲而盡,便說道:“三五在東,一點紅,桃花依舊笑春風。”月素聽見,笑說道:“好雖好,惜乎稍見色相。”乃飲盡一杯,說道:“今夕何夕,三學士,一日看遍長安花。”

挹香大贊道:“好好好,好一個‘一日看遍長安花’!細數之,恰是陸麗春吃酒。麗春飲了一杯,即唸道:“言念君子,望江南,和雪看梅花。”月素道:“第五個花字,應該慧瓊妹吃了。”慧瓊飲了酒,說道:“載笑載言,上小樓,醉折花枝當酒籌。”說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雅仙笑道:“這個人吃得這般醉法,還能到小樓上去,虧他梯子上不掉下來。”慧瓊笑道:“他也不見醉,因爲這魂被人攝去了,所以載笑載言,如醉人的一般,要想……”剛說到這裏,月素笑著出席來要擰他,拜林、挹香等過來勸開了。衆人不解,笑問道:“月素姊妹這般著急,卻是甚麽解說?”挹香說明了,各人方曉得,又笑了一回,弄得月素駡這個說那個。

寶琴笑道:“月妹妹不要著急了,我們令尚未完呢。這第三個花字,又該挹香吃了。”挹香飲幹了酒,便指了巧雲好笑,說道:“如此邂逅何,傍妝臺,且嚮百花頭上開。”

袁巧雲聽了笑道:“你這涎臉到如何了呢。這花字又要我吃酒了。”挹香笑嘻嘻道:“這是小弟敬姊姊一杯成雙酒。”大家聽見了,多笑說道:“成雙杯,不錯,不錯。”巧雲只得飲了一杯,說道:“載馳載驅,思歸引,牧童遙指杏花村。”說畢,恰是何雅仙吃酒,吃了然後說道:“未見君子,懶畫眉,斷樓煙雨梅花瘦。”拜林聽見第六個花字,乃持杯討酒道:“我正要酒吃,快些斟來。”侍兒篩了一杯,一飲而盡,便說道:“彼美孟姜,駡玉郎,春來多半爲花忙。”

挹香聽見,拍手道:“好一個‘駡玉郎,春來多半爲花忙’!”湘雲道:“這個人也太醉了,就是爲花忙也是愛惜名花之意,只要雨露均調便罷了,怎麽倒駡起來呢?”月素道:“若能如此就好了,只怕不能的多。”慧瓊笑道:“要除是攝了魂去,便偏了一人了。”挹香說:“罷了,我們也不是見新忘舊的,你們也莫疑到這上頭去。”月素本要與慧瓊說甚麽,聽了挹香這話也罷了。

愛芳道:“我們不要多說,耽擱時候了。如今要輪鄭素卿姊姊了,我們聽鄭姊姊的令罷。”于是素卿也吃了一杯,說道:“灼灼其華,瑣窻寒,深巷明朝賣杏花。”大家聽了說好。葉仲英笑了一笑道:“如今這花字該我吃了。”乃幹了一杯,即說道:“漢有遊女,脫布衫,迷路出花難。”慧瓊正拿了一杯茶,含在口中要吃下去,聽了這令,不禁撲嗤的一聲,把茶噴了出來,噴得雅仙襟上都濕濕的,一邊笑道:“這個遊女真不要臉面,怎麽脫了布衫呢?”文卿笑道:“我看《西遊記》曲本上有一句‘春香抱滿懷’,這女想是脫了布衫,要把春意發散發散,也未可知。”

朱素卿道:“令尚未完,如今該是那位來了?”湘雲笑道:“你的爹要說,誰敢說呢?”月娟笑道:“你的爹還有不全之處。”寶琴笑道:“只要教人補一補就全了。”湘雲啐了一口。麗春笑道:“若依湘雲姊說,你們做了爹,金挹香反做了娘了。”愛芳笑道:“香哥哥倘是算娘,將來娶了妻妾,養了孩子,倒是爹多娘少了。”拜林聽了,拍手大笑起來。挹香起來要拈愛芳,一面笑道:“你爲甚麽說笑話了編派著我?”愛芳兩手拈住了挹香手,說道:“我不敢了。可憐我又無力氣擋你,香哥哥,你饒了我罷。”說得挹香倒憐惜起來,反把愛芳的酒換了一杯熱的,端起來貼在脣邊,與愛芳吃了。又夾些燉火腿與他口中,然後歸坐。

湘雲說令道:“桃之夭夭,憶多嬌,惜花春起早。”唸完乃朱素卿飲酒,說道:“女子善懷,幷頭蓮,野館濃花發。”素卿唸畢,嚮寶琴道:“小妹奉敬一杯。”寶琴吃了酒,便說道:“我要香哥哥再吃一杯。”挹香道:“莫非也是成雙杯麽?”便命侍兒斟了一杯酒,先吃了聽令。寶琴便說道:“不我遐棄,倘秀才,耶溪風露藕花開。”挹香聽了道:“妙妙妙,該吃,該吃。”于是飲了一杯,便說道:“君子好逑,好姊姊,梨花瘦盡東風懶。”挹香說畢恰是第一位褚愛芳吃酒。愛芳道:“令也完了,我也不說了。”大家道:“再說一個,然後交令。”愛芳只得唸道:“東方未明,恨更長,踏花歸去馬挹香。”說完又是袁巧雲吃酒畢,對挹香道:“請令官收令。”挹香便唸道:“有女懷春,銷金帳,少年惜花會花意。”

挹香收了令,便說:“如今做些甚麽?”月素道:“我昨日編一曲《梁州序》在這裏來,唱與你們聽聽可好?”衆人拍手稱妙。于是月素款吐鶯聲,輕開絳口,悠揚婉轉的唱了一回,已是杯盤狼藉,晷影偏西,大家始別。

挹香自從認識月素之後,朝夕往來,倍覺親熱。

未知怎樣鍾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筵宴才人欣浮大白~柬邀衆美擬集鬧紅

話說挹香自遇月素之後,十分傾慕。月素與挹香亦甚綢繆,談詩飲酒,日夕過從。

一日,挹香至月素家,適遇午睡未醒。挹香入房,見月素睡在側首榻上,覆著紅紗被,靠著鴛鴦枕,秋波半閉,睡態正濃。又見一灣玉臂微露衾外,天時雖屆清和,尚覺寒氣襲人。挹香十分愛惜,輕替藏入被中,自坐榻邊守候,不去擾他清睡。良久,見月素嬌軀忽翻,秋波斜溜,道他香夢已醒,不道又嚮裏床睡去。挹香不去驚他,自往妝臺前觀看了一回。

又片刻,始聞嚦嚦鶯聲,美人夢醒,睡思朦朧。瞥見挹香,問道:“誰人擅闖閨房,擾人清睡?”挹香如奉綸音一般,走過去道:“月妹妹,是我,已經來了半天矣。”月素打了一個欠伸,搓了搓手,揩揩眼睛一看,笑道:“原來是你。”便道:“你可是來了一回了?我此時懶極,煩你把鴨鼎中的甜香在抽屜內去加些。再把妝臺上的蘭絲煙兒裝一管我呵呵,你肯不肯?”挹香笑道:“有甚麽不肯?你自睡著。”說罷便把香來添了,又裝了一管煙,遞與月素。月素半笑不笑道:“多謝你。你坐在這邊,我與你說話兒。”挹香一面坐著,一面挽了月素的手。

正在旖旎,忽一垂髫婢來稟道:“外邊林婉卿小姐請見。”月素聽見,乃起身道:“說我出接。”侍兒奉命而去。挹香乃問道:“婉卿何人?”月素道:“亦是我之手帕交。其人性格溫柔,姿容嫵媚,少頃瘦腰郎見之,難保不真個銷魂也。”一面說,一面出接。

挹香等了一回,只見美人姗姗入室,與挹香見禮畢,然後入座。挹香因月素一席話,十分留意,細端詳,看這美人年約二九,生得果然嫵媚。但見:

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雲愁;臉似三月桃花,每帶著風情月意。纖腰裊娜,拘束得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姣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挹香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論風情,水晶盤內走明珠;語態度,紅杏枝頭籠曉月。薄施淡掃,已覺妖嬈;粗服亂頭,也饒蘊藉。纖合度,修短得中,憑他粉琢香堆,成之不易;就使脂烘鉛暈,畫也都難。看了一回,心中想道:“無怪月妹嘖嘖贊揚,果然不亞名花。如今雙美相對,真金挹香之幸也!”

婉卿見了挹香,便問道:“這位何人?”月素道:“此即妹嚮所與姐譚之金挹香是也。”婉卿恍然大悟,把挹香細細一看,果然潘安風雅,宋玉溫存,私心竊喜。乃斂衽道:“久慕公子才華蘊藉,情思纏綿,今日天假之緣,得親芝范,不勝幸甚。”挹香不答一言,只因見了婉卿,此時爛泥菩薩已落在湯罐之中,故而不知不覺。

月素把挹香輕輕打了一下,道:“癡郎,真個應我言矣。”挹香倒覺有些不好意思,乃嚮婉卿道:“芳卿仙居何處?貴姓芳名,尚未聆教。”婉卿道:“賤妾陋巷非遙,就在富城坊巷。賤姓林氏,小字婉卿,與月妹妹手帕知交。今日閒暇來敘,得遇貴公子,實出于妾之意外。三生石上,諒有夙緣也。”

大家談笑一回,已是上燈時候,侍兒即排酒房中,三人暢飲。席間,挹香謂月素道:“如此良辰美景,衆姐妹又與我金某有緣。日夕同二三名媛相敘相親,我金某如花間蝴蝶,賞遍名花,此中佳景,甚覺可喜。第思既得美人,宜興佳會。我欲翌日集一鬧紅會,買一畫舫,遊于虎阜之濱,邀衆姐妹作竟日之遊。未識二卿肯容我否?”

月素、婉卿齊聲道:“好。”挹香乘著酒興道:“二卿既許,諒餘外姐妹無不曲從須今夕預邀,庶免明日侷促而阻此佳會。”遂總書一柬,托月素家侍兒各處一行。上寫道:

翌日買舟于虎阜之濱,擬集鬧紅會,聊設潔樽以俟。屈衆芳卿玉趾一移,毋負春光。至盼,至盼。舟泊太子碼頭。辱愛生金挹香訂。

寫畢,又填了衆美人名字,付與侍兒,連夜往各家邀請。不表。

再說三人傳杯弄盞,已及二鼓,婉卿辭月素乘轎歸家。挹香酒意甚濃,況與月素十分眷戀,乃笑謂月素道:“今日我已大醉,諒妹妹決不讓我歸去的了,我只得住在這裏了。”月素道:“你這人真個好笑,幷沒有人留你,你竟會自己開船解纜。但是留你住在這裏,只好褻你去同老媽媽睡。”

挹香見月素心許口非,乃笑答道:“若云與老媽媽同睡,這也何妨,只要妹妹過意得去就是了。”月素笑了一笑,把挹香看了一看,乃道:“癡生利口,算你會說便了。”挹香又說道:“我醉已極,要睡了。”月素只得替他解衣而睡。挹香道:“好妹妹,你也早些來睡罷。”月素聽了,將秋波一溜,走嚮外房。

挹香纔入幃,覺一縷異香十分可愛。少頃,月素亦歸寢而睡,乃問挹香道:“你平日在家作何消遣?”挹香道:“日以飲酒吟詩爲樂,暇時無非稗官野史作消遣計耳。”月素道:“你看稗史之中,孰可推首?”挹香道:“情思纏綿,自然《石頭記》推首。其他文法詞章,自然‘六才’爲最。《驚艶》中云:‘似嚦嚦鶯聲花外囀’。這‘花外’二字,何等筆法!‘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這‘怎當’二字,這個‘那’字,愈加用得好了。雙文態度情趣,全吃緊在這個‘那’字。《前候》中云:‘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你想妙不妙,‘才子佳人’四字下忽寫此‘信有之’三字,真是古今佳話。惟才子佳人方肯下此三字。假令珙非才子,雙文非佳人,讀者焉肯遽羨。除非真才子真佳人,這‘信有之’三字方能妥貼。”

月素笑而點首。挹香又道:“我還記得《酬簡》中一出甚屬綺麗,我來唸與你聽。”便說道:

〔勝葫蘆〕軟玉溫香抱滿懷,呀,劉阮到天臺。春至人間花弄色,柳腰款擺,花心輕坼,露滴牡丹開。

〔麽〕蘸著些兒麻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姣香蝶恣綵。你半推半就,我又驚又愛,檀口擔■香腮。

〔柳葉兒〕我忘餐廢寢舒心愛,若不真心耐,至誠挨,怎能夠這相思苦盡甜來。

〔青歌兒〕成就了今宵歡愛,魂飛在九霄去外。

挹香唱畢,月素道:“油嘴!”挹香道:“這多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事呵。”二人俱笑了一回,然後睡去。正是:

萬種風流無處買,千金良夜實難消。

明日起身,催促月素梳洗畢,即命侍兒喚定了石家兩隻燈舫。挹香乘馬,月素坐轎,同至太子碼頭船上。原來吳中的畫舫與他處不同,石家的燈舫又比衆不同。只見:

四面遮天錦幔,兩旁扶手欄桿。蘭橈桂槳壯幽觀,裝扎半由羅紈。兩邊門徑盡標題,秋葉式雕來奇異。居中紅木小方几,上列爐瓶三事。艙內絨氈鋪地,眉公椅分列東西。中掛名人畫,畫的是妻梅子鶴。四圍異綵名燈掛,錯雜時新滿上下。

二人看罷入艙,榜人送茶畢。挹香謂月素道:“今日如此佳會,諒諸姐妹必不失約的。”月素道:“你且放心,姊妹們知你風雅,無不過從。”

正說間,忽見岸上兩對侍女,兩乘藍呢中轎,遠遠而來。月素道:“如何,你看岸上兩戶轎子不是來赴約的麽?”挹香望了一望道:“果然。”正在欣欣之際,轎子已至船邊,出轎後侍兒扶至船上。你道是誰?卻原來是陳秀英同著院中新來的張飛鴻,挹香見是秀英,即忙出艙相接,擕手同進入座。獻茶畢,挹香道:“我自杏花時節造府得睹仙姿,時存念慕。本欲趨前問安,奈日夕不暇,多致抱歉。諒芳卿知我,決不責予薄幸也。這位何人?”秀英道:“妾自識君之後,欽慕常深,每欲造府請安,猶恐諸多未便。故于幼卿姊姊處時時問及,知君玉體安和,妾心稍慰。蒙昨日折柬相邀,是以特邀院中新到的這位飛鴻姊姊來赴盛會。”挹香大喜,與飛鴻敘了一番寒溫。秀英亦與月素各通名姓。

俄見轎子又到,家人通報,卻有梅紅京片先至。挹香倒呆了一呆,只道誰人拜謁。接柬視之,上寫著“章月娥”三個大字。挹香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幼姊姊使此伎倆。”乃接入艙中,猶未坐定,又報林婉卿至,于是月素出接,彼此殷勤。月素道:“姊姊昨宵歸去是夜深了,愚妹甚是不安。”婉卿道:“昨宵既醉以酒,又飽以德,今日正欲奉謝,何吾姊反出此言耶?”彼此謙遜一回,然後入艙,與衆人相見畢。婉卿明知挹香在月素家止宿,故對挹香笑而不言。挹香道:“婉姊姊爲何對我嘻笑?”婉卿也不與他說甚麽,仍舊笑而不言。挹香會意道:“我知道了。”

正談說間,又報袁巧雲至,只見後面隨著四乘轎子,細視之皆非相識者。挹香俱邀入舟中,嚮巧雲道:“小弟聊設粗肴,欲舉佳會,乃蒙衆仙子下降,實小弟之幸也。”巧雲道:“昨蒙柬招,十分雅意,故約衆姐妹同來赴會。”挹香乃請問姓氏,卻原來一個是胡碧珠,一個是蔣絳仙,一個是方素芝,一個是梅愛春,幷皆傾國傾城,風流綽約。挹香十分歡喜。正說間,陸麗春與孫寶琴、何雅仙三人又到,挹香款接不暇。寶琴對挹香道:“主人翁何其多能也。”挹香道:“既蒙諸芳卿玉趾齊移,鯫生何敢貪安而失迓迎之禮耶?”正說間,又見陸綺雲、朱素卿亦乘轎而至,挹香皆接入艙中。珠圍翠繞,已來了十四位美人,連月素已成團欒之數,幸舟頗寬敞,尚覺人少。挹香早喜得手舞足蹈,說道:“今日如此天氣,如此美人,真不負此佳會矣。”正所謂:

漫邀瓊島諸仙子,同赴瑤池集酒觴。

未識再有人來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品名花二生逸致~奏妙技諸美才能

話說金挹香在畫舫中設此佳會,已來了十四位美人,十分得意。原來挹香人才風雅,貌亦俊秀,又多情,又慷慨,是以衆美人有愛他的,慕他的,憐他的,所以花國尋芳,獨佔盡許多艶福。此時衆美人咸集舟中,又來了王湘雲、呂桂卿、胡碧娟、陸麗仙、鄭素卿、褚愛芳、陸文卿、謝慧瓊八人,都是認識的,紛紛攘攘,艶麗入艙。挹香想道:“如此盛會,必須邀拜林、仲英來到暢敘方妙。”主意已定,即取名帖,兩處往邀。少頃舟人歸,知仲英有事他出,拜林即來。挹香大喜。未片刻,拜林來,笑道:“賢弟可謂雅極矣!爲何不早來邀我?”挹香道:“此刻日在未午,尚不嫌遲。你看美人如此之多,林哥能不銷魂否?”拜林細把美人一數,已有二十三人,說道:“惜乎楝子花未到,尚少一人。不然司空之《詩品》不能專美于前矣。”

正說間,忽聞何月娟至,拜林道:“樂哉,花品成矣。”衆美人亦大喜,一齊相見。挹香命舟人就此開船。拜林道:“如今好品花矣。”挹香道:“好。”拜林道:“今日品花,須照各人性情態度,用《紅樓夢》人名,借美分題,幷撰以贊,未知可否?”

挹香點頭道:“倒也新奇。”于是磨墨伸紙,二人評議。拜林道:“我等亦逢場作戲,決不徇私,諒衆芳卿必不怪我。”大家笑說道:“妾等蒲柳之姿,惟恐不足當二君雅賞,何怪之有。”挹香道:“如此,月素妹妹好品爲黛玉。”拜林道:“桂卿姐好品爲寶釵。”挹香道:“愛芳妹好品爲元春,湘雲妹好品爲探春。”拜林道:“這位麗仙姐倒好品爲惜春,幼卿姐當品爲襲人。”月素道:“飛鴻姐與婉卿姐當品爲寶琴、王熙鳳,絳仙姐姐好品爲春纖。”麗仙道:“雅仙與寶琴好品爲湘雲、紫鵑。”雅仙道:“麗春姐,你好品爲妙玉。”挹香道:“碧珠、愛春、秀英、巧雲四位妹妹,好品爲鶯兒、小紅、鴛鴦、岫煙。”拜林道:“李紈該品朱素卿妹妹。”挹香道:“春燕該品陸綺雲妹妹。”拜林道:“何月娟、鄭素卿兩位妹妹好品爲晴雯、巧姐。”挹香道:“可卿該品謝慧瓊姐姐。”拜林道:“文卿姐當品香菱,何碧娟妹妹宜品爲秋紋,素芝妹好品麝月。”

不一時,衆美品全,拜林即寫出了,又與挹香同撰贊語,以表其美。上寫著:

黛玉品朱月素。

贊曰:多愁多病,傾國傾城。以玉爲骨,以花爲情。

元春品朱愛芳。

贊曰:才逾蘇小,貌幷王嬙。韻中生韻,香外生香。

探春品王湘雲。

贊曰:舞態蹁躚,憨情蹴■。遠黛含顰,春山半盛。

寶琴品林婉卿。

贊曰:好花含萼,明珠出胎。嬌如紅杏,淡擬寒梅。

熙鳳品張飛鴻。

贊曰:香氣沁骨,寶光襲人。其秀在貌,其媚在神。

襲人品章幼卿。

贊曰:初日芙蕖,曉風楊柳。玉骨冰肌,錦心綉口。

可卿品謝慧瓊。

贊曰:卓犖瀟灑,蘊藉風流。春花兩頰,秋水雙眸。

妙玉品陸麗春。

贊曰:品擬飛仙,情殊流俗。明月前身,可人如玉。

寶釵品呂桂卿。

贊曰:春風玉樹,秋水冰壺。神清意遠,態豐音腴。

惜春品陸麗仙。

贊曰:骨柔肌膩,膚潔神清。身輕如燕,語細如鶯。

紫鵑品孫寶琴。

贊曰:海棠陰護,芍藥霞烘。輕盈合度,纖得中。

岫煙品袁巧雲。

贊曰:美欺西子,貌笑東施。輕盈如燕,柔滑如荑。

巧姐品鄭素卿。

贊曰:煙輕月瘦,雪韻花姣。慧心香口,蓮步柳腰。

香菱品陸文卿。

贊曰:冰雪團成,瓊瑤琢就。其態在愁,其韻在秀。

秋紋品胡碧娟

贊曰:纖音遏雲,柔情如水。活色生香,嫣紅姹紫。

鶯兒品胡碧珠。

贊曰:纖腰裊娜,粉面光華。憨啼吸露,姣語嗔花。

晴雯品何月娟。

贊曰:梨花著雨,芍藥籠煙。姿神娟潔,骨格仙妍。

湘雲品何雅仙。

贊曰:雙鬟泥綠,高髻蟠雲。芳心脈脈,綺思殷殷。

李紈品朱素卿。

贊曰:逸氣淩雲,神仙益志。慧心青眼,雅態芳思。

麝月品方素芝。

贊曰:一彎蹴■,十指玲瓏。舞如飛燕,態欲驚鴻。

春纖品蔣絳仙。

贊曰:淩波冉冉,仙骨姗姗。如桃李,香逾芝蘭。

春燕品陸綺雲。

贊曰:志和音雅,氣茂神清。千嬌側聚,百媚橫生。

鴛鴦品陳秀英。

贊曰:飄香疑麝,吹氣如蘭。柔情脈脈,秀骨珊珊。

小紅品梅愛春。

贊曰:香溫玉軟,雪艶花濃。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拜林與挹香品畢,麗仙道:“金挹香,你自己品爲何人?”婉卿接口道:“自然是寶玉了。”拜林道:“我也來撰一贊。”便想了想,寫在衆美之下道:

寶玉品金挹香。

贊曰:癡別有癡,情獨鍾情。風流公子,艶福書生。

衆人俱大贊道:“挹香是寶玉,月妹妹是黛玉,怪不得如此多情。”

衆人說說笑笑,已抵虎阜。挹香吩咐兩舟排四席酒肴,一齊暢飲。酒至半酣,挹香道:“如此勝會,不可辜負良辰。衆芳卿可將平生所嗜好,各獻一技于筵前,以博一樂。隨其所好,幸勿謙遜。如違者當以金谷爲罰。”

衆美歡諾,遂依品花圖爲序,首位就是月素。月素道:“我無一技之長,只好罰酒。”衆美道:“不可謙遜,我們當靜候佳作。”月素想了一想道:“我來填闕詞兒可好?”衆人齊聲稱妙。月素道:“即事有題,衆位聽著。”詞曰:

珠玉垂肩翠滿頭,蓮想雙鈎,波想明眸。箏弦清脆笛聲幽,燕樣身柔,鶯樣珠喉。綠酒紅燈敞畫樓,唱慣《梁州》,舞慣《伊州》。宜嗔宜喜亦宜愁,吟也風流,醉也風流。右調《一剪梅》。

月素寫好,遞與衆美道:“小妹獻醜。”

大家接過來細看一回,齊聲稱贊,便道:“如今要請教愛芳姊姊了。”愛芳道:“小妹不才,願奏瑤琴一曲,不識可好?”衆人道:“好好好,我們當洗耳恭聽。”愛芳一面命小婢添香,一面擕琴斂容,屏氣撫之,極目送手揮之妙。清韻悠揚,弦音嘹亮,既而宮變爲徵,漸覺激昂慷慨、悲壯淋灕。其聲宏以遠,其調高以抗,細聽之,蓋如《胡笳十八拍》也。又彈《平沙落雁》一曲而罷。

挹香大贊道:“高山流水,不亞伯牙。如今要請教湘雲妹妹了。”湘雲道:“我來畫幅梅花罷。”于是橫屏伸紙,脣脂含毫,點染極工致,烘襯極精神。片刻畫成一枝紅梅,似兼山紅雪,十分清艶,大有橫斜老榦之勢。

衆美大喜道:“如今要婉妹妹來了。”

婉卿道:“如此佳會,不可無詩。小妹奉題一律何如?”拜林道:“好。”于是婉卿也不思索,即揮毫立成一律,遞與衆人。大家接來觀看,見上寫著詩曰:

東風淡蕩黯魂銷,一樣梅花趣獨饒。

素質肌妍消粉本,絳仙春醉暈紅潮。

光凝錦帳千重曡,色借胭脂一點描。

流水空山霞自落,憑誰染出幾分嬌。

婉卿詩畢,大家道:“吟鹽詠絮,庾、鮑風流。如今要請教飛鴻姊姊了。”飛鴻道:“我來和婉卿姊姊紅梅一律。”乃拈筆寫了一首。詩曰:

芳訊初看透一枝,誰家詠就訪梅詩。

縞仙扶醉含嬌態,綠萼添妝鬭艶姿。

庾嶺春加空濺血,羅浮夢醒漸凝脂。

前生定是瑤臺種,偶謫人間小別離。

月素看畢道:“雅麗之句,不可多得。如今要輪幼卿姊姊了。”幼卿道:“我來擺一局象棋勢,與慧瓊姊姊對弈。”衆人道:“好。”即命侍兒排上棋枰,幼卿東一著西一著,擺成一個車馬臨門勢,與慧瓊二人對弈。兩人參了良久,仍是一盤和棋。

陸麗春道:“如今要輪著我了,我與桂卿姊來下盤圍棋罷。”挹香道:“好好好,我來督陣。”于是二人坐下,挹香在旁看著。不一時,知白守黑,麗春三六另起,桂卿下一玉樹,麗春不飛角,拈一子九五鎮,桂卿一折,麗春飛行一子,即來封角,桂卿托一子。頃刻間黑白已成一勢。桂卿正要叫吃,挹香發急道:“這著下不得,下了這一著,這一塊要全軍淹沒了。快些尋劫打爲妙。”桂卿依挹香尋了一劫。麗春打了挹香一下道:“你這濫小人,干你甚事?”挹香道:“甚麽謂之小人?”麗春道:“觀棋不語真君子。你如今開了口,豈不是濫小人麽?”未幾麗春陣勢已敗,挹香在旁道:“嘭嘭嘭!”二人呆倒了一呆,便道:“做甚麽?”挹香道:“麗春妹要輸了,若不鳴金收軍,則齊師敗北,誰爲孟之反耶?”說得大家俱捧腹而笑。

局終,卻是麗仙獻技。麗仙道:“我出一對,與寶琴姊姊對對。”乃說道:

“月印波心,波靜月圓人對鏡。”

寶琴聽了,笑道:“這個對倒也難對。”便想了一想道:“有了。雲從雨意,雨消雲散客遊山。”

對畢,大家道:“如今巧妹妹來了。”

巧雲道:“我來彈一曲琵琶。”陸文卿道:“可是我和?”鄭素卿道:“還有我呢,我來品簫相和。”衆人多稱佳妙。于是二人撥弦應節,吹彈一曲《霸王卸甲》。

曲終後,陸文卿道:“如今是我了。我來讀篇文字玩玩可好?”挹香拍手道:“好好好,此技新奇。”文卿便飲了一杯酒,潤了喉,即書聲朗朗,詞調藹然,讀的卻是《關雎》“樂而不淫”。讀畢,大家道:“果然好得很,不啻書房中的讀書公子。”

說畢,輪著何碧娟獻技。碧娟道:“我也別無他技,僅有一個燈謎在此,欲請碧珠妹妹猜一猜,不知可好?”挹香道:“好好好,快些說來。”碧娟道:“君行好事。打一魚名。”碧珠想了想道:“敢是黃鱔麽?”碧娟道:“一些不錯。”大家聽了道:“‘君行好事’打這個黃鱔,做謎的已好,猜謎的更加想入非非矣。如今該著何人?”

何月娟將品花圖一看道:“是我,是我。我來臨一頁晉帖罷。”于是磨濃香墨,不多時書好一頁,呈與衆人。見其秀骨天成,筆筆仿簪花體格,大家稱贊了一回。

又是何雅仙獻技。雅仙道:“我也有個春謎在這裏,要請朱素卿姊姊猜一猜。”便道:“喜洋洋,兒子之子得還陽。——打一獸名。”素卿聽了,想了長久,笑指雅仙道:“你這人真有想頭,這個可是猢猻麽?”大家聽了,俱拍手大笑道:“不差,不差,果然刻劃得非凡。如今要輪素芝妹妹了。”

素芝道:“我記得秦淮燈舫曲中有《蕊兒樂府》一套,我來唱與各位聽聽。”蔣絳仙聽了,看見艙中掛著一個月琴在那裏,便說道:“吾來彈月琴和你可好?”素芝點頭稱善。于是二人飲了一杯酒,即啓朱脣唱道“〔北雙調折桂令〕莽塵寰一醉陶然。得失鶏蟲,富貴雲煙。少日文章,壯年事業,暮歲神仙。早辦取青鞋布襪,再休戀金紫貂蟬。顛也麽顛,且泛秦淮,爲五湖先。算遊蹤海嶽難全。有好湖山,便爾流連。撫薊門松,聽巫峽雨,飲惠山泉。祝融頂雲開萬里,洞庭秋月照雙圓。顛也麽顛,蓑笠煙波,簫鼓畫船。嚮清溪錦纜輕牽。金粉六朝,裙屐蹁躚。心字湖中,丁字簾前,亞字闌邊。譜新曲玉簫再世,感舊愁錦瑟當年。顛也麽顛,酒滿金卮,花滿瓊筵。逞清狂逸興高騫。燈月輝煌,絲竹喧闐。是不夜城,是羣芳國,是大羅天。丈八溝佳人舟泛,尺五莊詞客吟聯。顛也麽顛,萍蹤浪跡,一笑煙緣。素芝、絳仙二人彈唱畢,衆人一齊稱贊,便道:“如今要輪陸綺雲姊姊了。”綺雲道:“我來彈曲琵琶,唱隻情詞,以博諸姊妹一笑。”于是抱了琵琶,婉轉的唱道:

【南詞唱句】雅謔風流一個金企真,花前幾度費逡巡。他是負多情不與時流競,願偕姊妹訂知心。是日清和天氣朗,鬧紅會雅集在虎丘濱。品名花才子鍾情甚,又教獻技細評論。有的是一闋艶詞多合拍,揮毫腕底盡生春。有的是瑤琴一曲嚮知音,奏《胡笳十八》感飄零。也有的寫幅梅花形古峭,唱酬佳什盡清新。打燈謎對對多工巧,更有那圍棋一局費經營。度曲臨書皆穎悟,最可愛讀篇文字好書聲。愧我無才難幷奏,又怕那鉅觴爲罰令須遵。所以麽編就俚詞君莫笑,不將聰慧妒他人,愚鈍亦前因。

大家聽了,都拍手道:“出口成章,就題生發。如今要秀英妹妹了。”

秀英道:“小妹不才,記得前人《如意曲》一隻在此,我來唱與你們一聽,不知可好?”說畢,便輕啓朱脣唱道:

【如意曲】前生夙債今生了,願他生一世逍遙。有椿萱齊眉偕老,有塤篪握手陶陶。妾美妻賢,孫慈子孝。不讀書科名偏早,不導引壽算偏高,盡揮霍家資未耗。合門無病,百歲如年少,親友都教溫飽。湖山居勝地,花月選良宵。遊也麽遨,況園林最好,水竹更清寥。聚商彜周鼎,法書名畫,天下推精妙。作詩賦美人手鈔,寫丹青粉黛臨稿,掌圖籍小史苗條。玉笛清歌,金樽檀板,消受隱囊紗帽。文人韻事,四海盡知交。小試牛刀,口碑載道。招邀踐九洲,登五嶽,有十萬纏腰。且喜長途無盜,柔櫓風平如鏡,波澄畫舫輕橈。旅舍絕塵囂,捲湘簾,珠圍翠繞。待學倦飛歸鳥,有孤寒八百,別淚齊抛。五百年升真入道,在梅花深處,在蓮花深處,在桃花深處,建個新祠廟。是才子,是佳人,纔許把香燒。恁般快活,果然如願,也不枉紅塵走一遭。

陳秀英唱完了,挹香與衆美人大贊道:“好好好,最妙者,‘在梅花深處建個新祠廟’。”秀英道:“有甚麽佳妙,你們太覺謬贊。”

說畢,輪著梅愛春了。愛春道:“如此盛遊,不可無詩以志勝。小妹願集名人佳句以志之,不知可好?”衆人多齊聲稱妙。愛春便想了一回,寫出兩絕道:

即事兩絕集名人句

此日中流自在行,深深綠樹隱啼鶯。

豪英正約尋芳會,把酒臨風聽棹聲。

其二

一片湖山錦綉中,移家喜近水晶宮。

乘舟欲波青溪口,細浪遙翻夕照紅。

愛春集完後,衆人看了都贊道:“有此二詩,宛如繪出一幅鬧紅圖畫。如今獻技完了。”

幼卿道:“金挹香,你自己說些甚麽?”

挹香道:“我卻別無他技,衹會吃酒。你們每人勸我一杯如何。”衆人聽了說道:“倒也使得。”于是月素先斟上一杯,玉手纖纖敬與挹香。挹香也不去接,竟張開了口盛月素這杯酒。月素只得遞與他吃了。飲畢,挹香道:“林妹妹,多謝你。”月素道:“甚麽林妹妹,林姐姐?”挹香道:“品花園上妹妹品黛玉,豈不是林妹妹?”大家道:“不差。”于是挹香團團的嚮衆美討酒吃。吃至第十四位文卿座上,寶琴也斟上一杯,遞與挹香。維時挹香已有八分醉意,又加文卿十分嫵媚,不覺逸興悠然,便接了那杯酒,一飲而盡,便倚在文卿懷內,如小兒尋乳吃一般,弄得文卿羞紅暈頰。拜林在旁佯說道:“金挹香身心俱醉,衆芳卿不要與他酒吃了。”挹香聽了這句話,連忙立起來說道:“不醉,不醉,我要酒吃。”于是直飲到愛春爲此。

挹香已覺醺然大醉,左顧右盼,見諸美人花團錦簇,愈加目眩神迷,恍疑置身于蕊珠宮裏,親按鬢雲小隊,逸興更狂,命酒復酌。少焉紅日銜山,始命舟人理歸棹,蘭槳桂橈,緩緩移來。挹香與拜林擁諸美憑艙延眺,興致悠然。迨回家,已月上矣。正是:

笙歌畫舫三春鬧,簫鼓龍船五月忙。

未識鬧紅會散歸又作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金挹香深閨擲巧~姚夢仙野徑鋤強

話說挹香大設鬧紅會,與衆美在虎丘攬勝,甚是暢快,歸家已二鼓矣。父母雖未見苛責,挹香自覺不安,連日兢兢業業,在書房中靜心攻讀,即使偶然出外,無非至月素家閒談。童兒們縱知其事,亦隱而不言。

流光如駛,屈指已是天上星期,人間巧節。挹香披編匝月,那日午後,欲思散步逍遙,閒步至月素家,見諸人俱聚在秋陽中擲巧。挹香見他們擲得興濃,即說道:“我也來擲一個。”即拈針抛入,恰巧擲了一枝生花綵筆。衆美笑道,“江郎夢筆生花,此其前兆。如今擲針成筆,金生後兆可知矣。”大家說笑了一回,時光欲晚,挹香辭歸。

行至半途,忽遇著一個通家好友。此人姓姚,字夢仙,本城人,生得甚有膂力。路上遇著挹香,便喚道:“香弟何往?”挹香回頭一看,見是夢仙,大喜,便告其所由來。夢仙道:“時尚未暮,我們揀個潔淨酒樓去喝酒罷。”

于是二人同入酒肆,揀了清雅座頭坐了。少頃,店小二至,請點酒菜。挹香道:“須揀可口者搬來就是。”小二領命去,不一時送上兩壺真陳紹酒,一盆蝦仁炒豬腰,一碗南腿餡蛋餃,一碟糟鶏,一碗筍腐。二人論古談今,各飲得醺然大醉,然後夢仙會了鈔,一同出店。時天色已夜,遂買蔑檀燭之,擕手同行。

未及半里,忽至一荒僻之處,耳中隱隱聞婦人啼哭。夢仙道:“奇怪,莫非此中有人短路麽?”即把手中火把去了煤頭,往前一照,卻是個青年女子,身上剝剩一件小衣,旁有一兇人,手拿衣服釵鈿,正思逃遁。恰遇夢仙二人,兇徙嚇了一跳,急欲溜奔,被夢仙一把抓住,便道:“你是何人,膽敢在近城行兇?”那人也不回答,掙身思逃。那曉得夢仙雖是瘦怯書生,手中十分來得,一手抓住那人,那人已服服貼貼,不能掙動。挹香上前,將他手中衣飾奪還女子。

那女子含羞整理畢,二人遂細問他住居姓氏,可有父母,家中作何生理,爲何夤夜在此。女子道:“妾就住前面南園村,耕種度日。家中衹有一老父。賤妾姓吳,字秋蘭。今因與鄰里中姊妹往大士菴拈香歸,姊姊們有事先行,大家分散。妾路生不諳,天漸瞑黑,不意遇此強暴。若非貴公子等相救,賤妾性命已若草上秋霜矣。”言訖,欲下跪拜謝。挹香素性多情,每以憐惜名花爲念,今見他十分感激,又見他姿容嫵媚,態度端正,花艶瓜瓤,髻薰豆蔻,雖蓬門未識綺羅,倒也一無俗氣。便道:“如今衣飾俱還你了,你也不必謝我,快些回去罷。”秋蘭道:“既蒙公子救援,德莫大焉。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府居何處,改日妾好登門拜謝。”挹香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路見不平,宜乎拔刀相助。不必問名問姓,趁早歸家爲是。”秋蘭只得辭去。

且說夢仙抓住了那人,問道:“你這瘟強盜,叫甚麽名字?清平世界,爲何干這勾當?”那人初思倔強,後來被夢仙用力抓住,料不能脫逃,只得跪下道:“小人名喚阿興,本爲小本營生,後因吃了幾口洋煙,弄得一貧至此,不得已干這勾當。還求壯士開恩。”挹香聽見“阿興”二字,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忙把火把一照,便道:“果然不錯!”原來這阿興乃是城中一個無賴惡棍,日間在花柳場中專吃白食,以致舞榭歌臺處處見他痛恨,挹香早已深惡。如今相逢狹路,又加如此不端,不覺十分大怒,乃嚮夢仙道:“這狗頭素來不安本分,無賴已極,不要放他。”于是同夢仙抓了他至鬧市中,喚了地方,吩咐帶去看守,不可讓他走脫,明日送縣懲治。

二人歸家已將二鼓。挹香之父母道:“十三是你姑丈五十誕辰,青浦昨有信來,邀我們同去。我們若去,一則路途跋涉,二則家內乏人。你是幼輩,應當前去拜夀。我已命金壽喚定船隻,明日你可去走一遭,不可耽擱。壽事完畢後,早日歸家,庶免我們惦念。”挹香聽了暗暗歡喜。因日前表兄信上說,青浦有一名妓名竹卿者,聲噪一時,名傾合邑,非墨士騷人不能一覯。正恨無隙可乘,十分懊惱,今幸有此機會,可藉此作進見地也。遂答道:“孩兒遵命,明日早行可也。”又講了一回閒文,別親就寢,一夜無詞。

次早,挹香收拾了琴劍書囊,別了父母,又別諸友,又托夢仙將阿興送縣,遂帶了金壽,一葉扁舟,往青浦進發。次日下午,舟抵青浦。挹香上岸詣張第,命金壽通報。原來這家姓張的名喚載安,乃是一個殷實之家。所生一子一女,其子年纔十七,與挹香同庚。恂恂儒雅,初擷芹香,號小山,字叔卿。其妹素娟,年纔三五,幽嫻貞靜,容貌絕倫。性愛翰墨,恆以詩賦作消閒之計。幼時受聘朱氏,■梅雖賦,嫁杏未期。夫婦同庚半百,膝下有這一雙子女,晚景可娛。十三乃老員外生辰,故寄信至吳,欲邀挹香與他們二老一同來吃壽酒。

正在念及,忽家人稟報道:“蘇州金公子至矣。”載安大喜,即命相請。挹香從容入內,拜見姑爹姑母,幷言:“家嚴慈道賀請安。”張家夫婦見了挹香,十分歡喜,乃說道:“賢姪多年不見,更加長成了。如此翩翩雅度,他年直上雲霄,前程正未可量也。”挹香便答道:“小姪■陋菲才,何敢當二大人獎贊。”老夫人即命侍兒去請公子與小姐出來相見。

侍兒去不多時,小山先至,表弟兄相會,各敘闊衷。俄而又聞叮噹環珮,馥鬱異香,侍兒扶小姐姗姗而來。挹香定睛一看,但見:

冉冉淩波蓮步,盈盈著雨桃腮。態度輕盈,仙訝蟾宮下降;姿容雅潔,人疑蓬島飛來。

挹香知是素娟小姐。見他走至老夫人身邊,老夫人道:“女兒過來見了表兄。”挹香連忙立起,欠身答道:“表妹,愚兄有禮。”便深深一揖。素娟嬌紅羞暈,福了一福道:“小妹有禮。”二人禮畢入座,挹香道:“久聞妹妹才高詠絮,字學簪花,稍停幾天,愚兄定要請教。”

素娟聽了,低垂粉臉道:“小妹深閨淺識,所學者春蚓秋蛩之句。既蒙表兄齒及,正要叨教。”二人說了一回,夫人命排酒相待。不一時,酒肴排設內堂,素娟欲辭母歸房,夫人道:“挹香哥哥猶如自己哥哥,有何客氣?況方纔說的詩賦文章,席上正好叨教,不可進去。”素娟無奈遵命。于是五人入席。席間,小山詢及吳中風景,挹香一一答之。

老夫人道:“賢姪方說及吟詩一事,小兒與小女雖不甚解音諳律,亦是他們酷愛。賢姪可吟幾首教教他們。”挹香道:“這是怎敢。既蒙姑母諄諄,小姪謹當遵命,尚求姑母命題。”老夫人想了一想道:“庭前早桂已開,即此爲題。賢姪首倡,教他們兄妹二人酬和,何如?”挹香道:“但恐小姪菲才,不足供二大人雅賞,致貽兄妹笑也。”言訖立成一絕,呈與張家夫婦。見上寫著:

庭前早桂乍開勉成一絕呈政

分得蟾宮仙卉栽,一枝先嚮小庭開。

他年直達青雲路,要借丹梯折早魁。

夫人看華,大贊道:“詩才卓犖,吐屬不凡。”挹香道:“小姪抛磚引玉,何敢當大人謬贊。”說畢,老夫人遞與素娟道:“你也做一首。”素娟只得輕磨香墨,做了一首,呈與挹香。挹香展開細看,見其字學簪花,十分秀麗。上寫著:

庭前早桂乍開吟答一絕

瑤臺布種散天香,金粟叢叢壓衆芳。

不共海棠爭巧笑,早秋獨耐曉風涼。

挹香看畢,贊道:“賢妹詩才輕圓流麗,一字一珠,愚兄甘拜下風。如今要請教小山哥哥了。”小山謙遜了一番,然後拈筆寫了一首。挹香展開,但見上寫著:

早桂奉答一絕

新秋鼻觀忽聞香,始見枝頭粟已黃。

我亦欲將仙斧借,直奔蟾窟問吳剛。

挹香看了道:“用意清新,奇警處想入非非。”小山道:“小弟率爾操觚,不當大雅,何兄謬贊至此。”于是大家謙遜一回,復又傳杯弄盞。真個是:

酒到韻時詩亦醉,花當明處月還香。

俄而酒闌燈■,夫人命家人送公子書房安睡。小山與挹香甚爲契洽,彼此談今論古,幷言此處有才妓竹卿,爲一時翹楚。挹香十分欽慕,約定壽事完畢,同去一訪。

正所謂:

風流公子原多癖,到處尋芳博盛名。

未識果去同訪竹卿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慶遐齡華堂稱壽~訪名妓花國鍾情

話說挹香住在張宅,朝夕與小山飲酒論詩,十分合意。時光迅速,十三日,張宅門前懸燈結綵,親友俱來慶賀,挹香也與姑丈姑母拜夀。開觴款客,足足忙了三天,然後壽事完畢。

小山便約了挹香,去訪那有名的才妓。挹香甚喜,即更換了鮮新衣服,與小山同往。未里許,早至竹卿家,有人迎接進去,坐了一回,然後進內廳與竹卿相見。原來這竹卿乃是一個大家閨閫,繼因水火刀兵,兼之又失怙恃,致遭淪落。素性聰慧,詩詞歌賦,無一不出人頭地。以故才人墨士踵門者,交相錯也。然爲人幽靜,身價自高,凡遇客來客去,彼俱淡漠自安。雖身混歌臺舞榭,而心無送舊迎新。

挹香與小山入室,見竹卿緩緩相迎,入座後,侍兒即獻茶。茶畢,竹卿微啓朱脣,詢問姓氏。挹香見他一團雅態,萬種溫柔,心已欽羨,乃細述姓氏,然後道:“僕等久慕芳卿才思壓人,故不憚迢迢百里,特來晉謁仙姝。今蒙不以芻蕘見棄,而以蓬島相親,不勝幸甚。”竹卿道:“賤妾風塵弱質,自慚受辱泥塗,雖曰粗識之無,何敢望雅人懷抱。今日貴人枉顧蓬門,不勝僥幸。”于是偕二人至一書舍中,商彜周鼎,位置妥貼,兩傍掛著許多名人投贈。又有一副楹聯道:

明月二分縈好夢,靈犀一點逗芳心。

挹香觀玩了一番,又見窻前堆著許多詩集,啓視之,皆竹卿所作駢體詩詞。其中佳句,如《山居雜詠》云:“偶然小憩聽泉湧,暫學忘機看鳥飛。”又如《春閨》云:“鸚鵡不知人意懶,簾前幾度喚梳頭。”又如《畫龍》云:“龍不畫全身,身在雲深處。兩睛點炯然,何日始飛去。”其《詠筆》云:“管城春色艶,花嚮夢中開。一入文人手,經天緯地來。”最妙其蘊藉處,有《詠早起》一首云:“起視天猶早,何須喚侍兒。雲鬟梳也未,洗手讀《毛詩》。”其深意處,有詞兩句云:“病是愁根愁是葉,葉是雙眉。”其餘皆俊逸清新,目不暇接。

挹香看了大贊道:“芳卿雅人深致,道韞奇才,吾輩鬚眉真堪愧殺。”竹卿笑答道:“妾鄉僻無知,所學謳吟,無非漁歌牧唱,何敢當公子謬贊。”于是在書室中談談說說,天色已晚,竹卿命侍兒端整酒肴,請二人飲酒。席上論詩講賦,極盡綢繆,杯盤狼藉,履潟交錯。飲畢已有二鼓,彼此有些醉意。小山扶醉歸,而挹香獨留也。

竹卿初會挹香,意殊磊落,及小山歸後,便執燭引挹香至臥房,略敘片言,即僞醉而假寐。挹香仿徨室內,見其佈置精潔,雅淨無倫,壁間懸一古琴。不覺觸動素懷,思一奏其技,又恐驚其清夢。屏思枯坐,夜已將深。

少頃,見竹卿已醒,試問道:“美哉睡乎?”竹卿不答,從容對鏡理鬢訖,添香于爐,嚮壁上取琴,默坐撫之。覺淒淒切切,哀怨動人,如潯陽江頭之調,挹香不覺淚下。竹卿見挹香如此,罷彈問曰:“君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挹香道:“卿以此寓淪落之感,僕縱非白江州,然入耳警心,能不悲從中來耶?”竹默然久之,謂挹香道:“試更爲君彈一曲可乎?”挹香曰:“可。”于是重理舊弦,別翻新調,如鶯語之間關,如流泉之幽咽。挹香傾耳聽之,愈加感嘆道:“伯牙、子期,千載難逢。卿彈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許我,我何敢當。卿真青樓中之伯牙也。”竹卿至此始有喜色,與挹香剪燭清談,兩情懇摯。東方既白,亦無暇作巫山之夢矣。

即辭歸至張家,與小山談昨宵事。小山十分欽慕。挹香從此繫念芳洲,縈思香草,幾將廢寢輟眠。

一日,與小山在書館中,忽家人來報云:“東巷王竹卿家遣人在外。”挹香命進,方知其使送來瑤琴一張,翠■兩方,紈扇一柄,是竹卿親手所書近作。挹香大喜,遂收而謝之。思作瓊瑤報,即往各處購得紫竹簫一支,漢玉連環一事,自繪梅花帳顔一幅,橄欖核船一事,共四色。其橄欖核船雕刻精緻,中艙客四人,二人在後,一搖櫓,一扭浜,窻欞皆可開闔,眉目如畫。外用退光漆盒,如藥制橄欖形,紅絲結絡,可以佩身。購全,遂親擕至竹卿家道:“明翠羽,卿自有之,僕亦不敢以此俗物混卿雅賞。些須微物,雖不足貴,然亦非尋常綉閣所能解識者。風雅如卿,當留作紅閨雅伴。”竹卿欣然道:“妾以淪落風塵,君獨不視爲章臺柳而寵異如此,妾當懸佩于身,不啻太真之金釵鈿盒矣。”

嗣後往來愈密,耗日于雨窟雲巢之內,人于鶼交鰈合之時。

不知不覺,將有一月有餘。忽吳中信來,促挹香歸。挹香不得已,往別竹卿,幷勸其保重身子。竹卿亦叮囑再三,幷約何時再會。挹香以來年杏花時再續前緣,幷勸放開慧眼,早擇從良,毋使鄙人多恨。言訖,大家淚如雨下,挽手牽裾,有無限牢騷之態。俄而家人又來催促,不得已道:“保重小心,我去也。”倉皇酸鼻而行。竹卿沒奈何,送至門前,不覺十分淒惋。正所謂: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

當下挹香匆匆回至張家,拜辭姑丈姑母,又別了表兄表妹,自然也有一番分離的說話,不必細表。挹香帶了金壽同下歸舟,按下不表。

再說吳中衆美人自從挹香青浦去後,十餘天不晤,掛念十分。也有囑人探聽的,也有往月素家問信的。一日,林婉卿到月素家來,問起挹香信息,月素告以常久不來。恰好月娟在座,答道:“他必又遇了一個比我們好的人在那裏,所以得新忘舊,不來看我們了。”月素道:“他這個人不是這般薄幸的,你不要冤著他。”月娟冷笑道:“你們太忠厚了。看他這個人最會見張說李,在我處說你二人的不好,在你們面前只怕又要說我不好了。”月素笑說道:“他倒從沒有說過你。”婉卿聽了,便有些疑心,乃問道:“說我們甚麽?”月娟笑說道:“他既沒有甚麽說我,也沒有甚麽說你,方纔我同你們頑頑。”

正說間,忽報拜林來,月素回愁作喜,即請進內。問及細底,方知挹香往青浦拜夀去了,方始各各放心。

卻說挹香是日已歸,拜見雙親,說了一番青浦的話兒。時逢中秋佳節,往各處親友家去了一回。至半路恰遇拜林由月素家歸,拜林告以衆美懸念之語。挹香遂往月素家,幷見月娟,談了一種離情。又命侍兒往各美人家知會。不一時,衆美俱來問候。挹香嚮月素道:“今日小生至此,又蒙衆芳卿枉顧,又是團■佳節,接風之酒,卿其爲我治乎?”月素道:“毋庸費心,我已吩咐過了。”挹香大喜,乃與衆美人細傾積愫,幷說遇著竹卿一事。

月娟道:“如何,被我猜著了。”挹香不解,衆美人俱道:“這是他天性風流,又如此多情,宜乎時多奇遇。癡郎,何艶福若此耶?”挹香道:“此乃蒙衆姐妹憐我狂生,故得時親芳澤。雖曰修來艶福,其實邀衆芳卿青眼所顧耳。”大家說笑了一回,然後入席飲酒,開窻對月。果然瓊樓絢綵,銀漢騰輝,好佳景也。直飲到宵漏沈沈,衆美人方纔辭去。婉卿目視月素,笑謂挹香道:“今宵人月兩圓,佳期無負,愚姐告辭了。”月素又送了婉卿歸去,然後再與挹香飲酒賞月。

挹香謂月素道:“子兮子兮,如此良夜何?不可無詩,我爲首倡,卿爲我和可好?”

月素道:“中秋對月之題,前人頗多作者,極難出色。前日你們林哥哥到來,把一套《色空曲》的南調與我看,填得十分感慨,乃是由盛至衰,因色成空之意。如今我已歌熟了,可要我來唱與你聽聽罷?”挹香聽了道:“好好好,我來品簫相和何如?”

于是挹香去取了月素的那枝心愛簫兒,又斟了一杯酒,遞與月素吃了。然後月素輕啓朱脣,嚦嚦鶯聲的唱道:

色空曲商調(商調引子)

【憶秦娥】黃塵蕩,江山依舊開清朗。開清朗,卻憐三月,鶯花無恙。

(商調過曲)

【黃鶯兒】處處罨垂楊,春風翡翠香。笙歌十里煙波舫,紅樓綺窻,簾鈎自忙,勾留吾輩尋花想。覓鴛鴦,歌臺舞榭,無夢不襄玉。

【簇錦林】豐神媚,競艶妝。忒溫存,傍玉郎。雲情雨意魂兒漾,怎不滿懷歡暢。鳳求凰,盟山誓海,地久與天長。

【琥珀貓兒墜】芙蓉錦帳,恩愛甚荒唐。轉瞬紅顔付北邙。生前枉詡貌無雙。堪傷,一代風流,總付黃粱。

【尾聲】回思畫舫春波蕩,十里胭脂水亦香。到底終歸空色相。

月素唱完了,挹香停了簫,謂月素道:“此曲甚佳,惜乎太多感慨。我們飲酒罷。”于是又斟了一杯酒,遞與月素。月素道:“我醉已極,我來做個令你猜猜罷。”挹香道:“卻是怎樣的猜法?”月素笑了笑,去取了一副骰子,將一隻盆子、一隻杯兒背了挹香,將骰子擺在裏面,說道:“這個乃是老令。這盆子內擺著骰子,骰子乃擺成一個式樣,或分相、或不同、或五子、或全色,用古詩一句,令人猜想。如今吾已擺著一個式兒在內,我說句古詩,你且猜一猜看。”挹香道:“好。”月素便說道,“一色杏花紅十里。”挹香聽了,便暗暗的想了一回,卻是難測,便斟了一杯酒飲了。又想了一回,乃道:“莫不是二五子四點麽?”月素拍手道:“不錯,不錯。”挹香笑道:“此令好名他爲同心令。”月素道:“這卻何故?”挹香道:“妹妹方纔有了這句詩,做成此令,我聽了此詩,猜出內中擺法。你想若不是同心,豈非就猜不著了?幸得我與妹妹本來具有同心,所以不難索解。”月素聽了,點頭稱是。

挹香道:“如今我來擺了。”于是也將盆兒與骰子取了,背了月素,頃刻擺成一式,把盆兒移嚮桌上,便唸古詩一句道:“半是梅花半雪花。”月素聽了,想了一想道:“莫不是麽五分相麽?”挹香道:“一些不差。妹妹真慧人也。吾們再來猜兩個可好?”于是月素又擺了一式,復唸古詩一句道:“十八學士登瀛洲。”挹香聽了,又想了一想,便道:“有了,內中定是全三色子。”月素道:“一些不錯。如今你擺罷。”于是挹香神出鬼沒的擺了一式,便道:“雪飛六出。”月素道:“一定是麽五子六點了。”挹香便將杯子起了,斟了一杯酒道:“妹妹輸了。”月素細細一看,卻是一個全麽色子,便大贊道:“擺得好,擺得好,真個匪夷所思,出人意外。”便飲了挹香那杯酒,又斟了一杯,遞與挹香道:“飲了這杯團圓酒,我們好散席了。”挹香點頭大喜,就一飲而盡。

月素嬌癡萬種,醉態十分,將首拜在挹香懷內。挹香見他玉山將頽,已有十分醉意,甚是愛惜,即扶他上床安睡。自己又賞了一回月,飲了一回酒,始命侍兒收拾了殘肴,端整了香茗,然後入幃而睡。看見月素鼾聲正濃,挹香輕輕的喚了幾聲,月素方醒。挹香便斟了一杯茶,遞與月素吃了,然後亦睡。到了明日,二人起身,挹香謂月素道:“昨日妹妹醉矣,今日安適否?”月素道:“多是你不好,如今宿醒未醒,疲倦不堪。”挹香道:“妹妹自己醉了,倒怪我不好。”說著命侍兒取醒酒湯與月素吃了,然後二人梳洗吃點,又談論了一回,挹香始歸。

時光易過,秋去冬來,轉盼間又是新年景象,家家鑼鼓,處處笙歌。自從元旦日起至燈節止,這幾天挹香無日不在衆美家取樂。花間蹀躞,愛彼綠珠;月下綢繆,憐他碧玉。甚至應接不暇,萬分躑躅,即衆朋友亦羨慕他非凡艶福。

一瞬元宵佳節,星橋鐵鎖開,人遊不夜之城;火樹銀花合,客入衆香之國。挹香約了姚、葉、鄒三人,步月賞燈,沿街觀玩。士女雲集,都裝束得十分華麗,望之如花山然。四人信步而行,早到了玄妙觀前,見各家店鋪俱懸異樣名燈,別具精緻,能教龍馬生輝,亦使羣芳生色。又見流星花爆,不絕街前。

至洙泗巷口,見遊人無數,圍在一家門內。四人詢知爲打謎事,挹香道:“我們去打幾個可好?”于是一同進內。只見壁間懸著一燈,粘著無數謎條在上,也有人在那裏抓耳凝思的,也有人在那裏測度字面的,也有人在那裏閉目搜尋的,也有人猜著衆人喝綵的。挨挨擠擠,熱鬧非凡。

挹香見上邊有:“子謂伯魚曰一章。打四書人名一。”挹香想了想,嚮做謎的說道:“這個可是告子麽?”那人道:“正是。”即在桌上取了一匣詩箋送與挹香。又見有一謎云:“遙望山家正午炊。打《紅樓夢》人名一。”挹香笑了笑道:“這個想是岫煙了。”那人道:“一些不錯。”又贈了兩支湖筆。衆人見挹香如此捷才,大家稱贊。挹香對拜林等說道:“他們又在那裏貼出來了,你們也去打幾個。”拜林點頭稱善,便走上前看了一看,卻是寫的:“潘金蓮嫌武大。打《詩經》一句。”拜林看了這謎,笑謂挹香道:“這謎面倒古怪得極。”便凝神一想,便道:“莫非是‘不如叔也’麽?”做的道:“正是。”即贈了花紅。夢仙也上前一看,見上邊又貼一個條兒出來,上寫:“菊圃。打‘六才子’一句。”夢仙道:“這個明明是‘黃花地’了。”那人點點頭道:“不錯。”便贈了兩錠徽墨。又貼了一個條子出來,見寫著:“飛渡蓬萊我不懼。打《紅樓夢》一句。”仲英看見了,便嚮做謎的說道:“莫非是‘任憑弱水三千’麽?”那人十分佩服,乃道:“不錯,不錯。”便送了花紅。

挹香趕緊道,“你們索性多貼幾個出來,待我來多打幾個。”那人果然貼了十個條子出來,挹香看了一回。不多時盡皆打出,閒人都搖頭大駭,做謎的更加欽羨。挹香笑嘻嘻道:“我們去罷,花紅也不要了。”

于是四人由宮巷而行至吉由巷內,夢仙道:“挹香弟,你遨遊花國,可曉得這裏巷中有個名校書,你可知道?”挹香道:“那一家?”夢仙道:“這人姓吳,名喚慧卿,才貌亦稱雙絕。更有一個絕色的侍兒,名喚小素,人極伶俐,貌極韶秀,其溫柔莊重處,非他人可及。雖依身在煙花,而守身若太璞也。故年方二八,一朵名花,猶未許蜂狂蝶醉。所以往來的王孫公子,也有憐他的,也有愛他的,倒與主人家名可幷著。”挹香聽了,大爲歡忻鼓舞,乃道:“夢仙哥,此時回去尚早,可同我一訪。”拜林接口道:“不錯,不錯。”乃挽手同到吳慧卿家來,

慧卿接入。挹香雖見慣美人,不甚介意,緣心注小素,反覺如呆人一般,不言不語。夢仙便命他們歌唱了一回。

挹香不見小素出來,心甚悵悵。正念間,忽來一婢送茶,諦視之,豐姿綽約,態度端嚴。夢仙明知挹香不相識,又不好說明,乃佯對小素說道:“素妹妹,又要你費心了。”挹香方知就是他,于是和他談論了一回,又旖旎了一回。說也奇怪,小素一見便十分知己。挹香私謂小素道:“我此來非爲爾主人而來,特爲卿卿而來。今晚匆匆,不能暢敘,明日我當獨自一人再來看你。”言訖又與慧卿閒話了一回。又聽他唱了幾個小曲,然後夢仙付了幾兩銀子,一同分別。路上挹香說及,“小素爲人,果然可愛,明日弟要與他細談衷曲。”夢仙道:“挹香弟如此多情,怪不得有多情人相遇。”一路談談說說,其時月色雖好,街上人跡漸稀,四人各自回家。挹香只因遇著小素,覺得十分羨慕,如有一件事掛在心頭。挹香這一遊,有分教:

含苞嫩蕊經蜂惜,初露新芽引蝶癡。

未識挹香果去再會小素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十回 漏春光柔情脈脈~進良言苦口諄諄

話說挹香與三人別了歸家,已是漏將三下,心中念著小素,一夜無眠。挨到天明,起身梳洗,問了父母的安,談講了一回。吃過午膳,獨自一人到吳慧卿家來,與慧卿綢繆了長久。慧卿即命治酒相待,小素在旁勸酒。挹香本爲小素而來,今見慧卿命他在旁勸酒,十分過意不去,乃挽了小素的手道:“我不要你斟酒,你坐下來,一同與你飲酒。”小素道:“小姐在席,小婢怎敢。”挹香只得嚮慧卿說了。慧卿也是一個知趣的人,見挹香這般鍾愛,乃說道:“既蒙這位金公子叫你飲酒,你就坐了罷。”挹香大喜,與小素幷肩坐下,三個人你斟我酌,直飲到更漏沈沈,方纔散席。

挹香雖與小素相親,尚未細談衷曲,緣有慧卿在座,進語不能。乃點了幾點頭,忽生一計,便僞裝醉態,言語支吾,嚮慧卿道:“今宵醉了,不知姊姊家可有現成空榻,假我一宵。”慧卿道,“君請放心,妾知君臨,今夕早已掃榻相待矣。”

挹香聽了這句話,倒呆了一呆,明知慧卿有薦寢之意,乃說道:“既蒙姊姊有空榻相留,還望揀一清淨所在,因我醉後不可有人吵鬧,吵鬧就要嘔吐的。”

慧卿聽了這幾句話,又看他果然醉意十分,只得叫小素送他至後書房安睡。挹香暗暗歡喜道,“美人中我計了。”于是小素秉燭,扶了挹香,挹香愈加裝出醉態,倚在小素肩上,緩緩而行。回廊曲折,繞遍了十二闌榦,方到後書房。室中倒也潔淨,握挹香便問道:“姊姊臥房在于何處?”小素道:“就在間壁。”挹香暗暗歡喜。入室坐下,乃謂小素道:“姊姊,你可知我真醉耶,假醉耶?”小素道:“君之心事,婢實知之。君實假醉也。”挹香大喜道:“姐姐何知心乃爾。僕乃爲卿而來,豈爲爾主而來耶?”小素點頭不語。

挹香細詢衷曲,小素一一答之。挹香道:“卿亦知小生來意乎?昨睹姐姐芳姿,心神撩亂,今日必要求姐姐發放我纔好。”小素聽了這句話,不覺頰暈紅潮,低頭良久道:“小婢雖寄身歌舞場中,蒙許多公子見愛,我總守身如玉。望君勿欺小婢。”言訖,輕揚翠袖,響蹴蓮鈎,往處而走。挹香見他萬種溫存,千般旖旎,又像芳心許可,又像羞澀難言,心中十分不解。想了一回,只得安睡。

片晌,忽聽姗姗蓮步之聲,細聆之,蓋小素進房安睡也。久之,挹香暗忖道:“此時定然睡熟。”即起身蹴近隔壁,將小素房門一推。也是天緣湊合,卻未下閂。挹香挨身輕進,略揭羅幃,見小素朝外睡著,秋波凝閉,櫻口半合。又看下邊一雙雪潔般的足兒露于衾外。挹香狂喜,覰了一回,不覺難禁欲焰,卸衣而上。

小素鼻息甚酣,全無知覺。試撫摹薌澤,膩若凝脂。正在偎紅倚翠之際,小素忽回香夢,見外床睡個男子,吃驚道:“你是何人,如何睡我床上?”挹香笑道:“姐姐莫慌,這個人就是方纔問你來意的。”小素聽了,方知是挹香,乃道:“金公子不可如此造次,小婢雖則小家,稍知禮義,桑間濮上,究非君子所爲。還望珍重。”挹香見小素言語溫柔,諒情許可,乃笑說道,“姐姐所言桑間濮上,非君子所爲,如今錦衾羅褥,豈非爲所當爲?”小素見挹香十分眷愛,不覺難捺芳心,黯然無語。挹香又曲盡綢繆的道:“我與姊姊確是天緣,所以一見情投,兩心相印,真僥幸事也。”小素被挹香如此,又愛又喜,又啼又笑,乃婉轉說道:“小婢終身大事已委于君,日後莫忘今日之情,即抱衾與■,妾心已足矣。”

挹香十分敬愛,便道:“姊姊放心,小生非薄幸也。”于是你憐我惜,不覺東方已白。小素梳洗畢,即去伺候慧卿。挹香回至書房,又略略養了一回神,然後起身,往見慧卿。適慧卿梳妝甫罷,見了挹香,笑道:“昨日移榻獨睡,只怕有些睡不著。”挹香倒呆了一呆,道:“昨晚小生誤入醉鄉,攪擾不安之至。”遂贈了些纏頭,然後歸家。從此書館用功,幷不遨遊花國。

時光易過,又是二月中旬。挹香想著約竹卿于杏花時節相會,不可食言,于是假詞于父母之前,只說:“姑母約孩兒于清明前至青浦看會,孩兒欲往一遊。”父母本溺愛,乃許他去。

挹香十分得意,喚了一葉扁舟,帶了文琴、雅劍兩個童兒,隨即啓舟。一路而來,看不盡春光明媚。

舟抵青浦,晷影未斜,先詣竹卿處。竹卿不勝歡喜,重續舊緣,再聯夙好。柳織金梭,鸝來幷坐,花裁玉剪,蝶至雙穿。竹卿告訴挹香,他有一意中人,欲訂終身,在此探訪底細。

挹香也十分歡喜,便嚮竹卿道:“姊姊,你可知天下生美人難,天下生美人而欲求愛美人之人更難。就使有了這個愛美人之人,而無愛美人之心者,則有文無質,口是心非,知選乎色而不知鍾乎情。此等人不惟于美人無益,而且于美人有損。夫美人者,花之影也。譬如有人具愛花之心,而無培養名花之意,則荒煙蔓草使名花陸混于泥塗,如是則其人雖愛花而實無愛花之心也。今姊姊具梅花之清品,作薄命之桃花,此時雖悟徹煙花,急思回首,本來翠館紅樓,終非了局。以姊姊之才,以姊姊之貌,何患乎無佳耦。惟是花前月下,紈子多不是驕奢即多淫佚欲,求一憐憐惜惜,實意鍾情者,諺語云萬難選一。但既思早脫火坑,還望存之慧眼。至于我金挹香之素衷,恨不得將你們衆位美人都擡高到天上去,方遂本來之念。”

挹香說了這一番話,使竹卿感極涕零,益加欽慕。

挹香盤桓了數日,又至姑母家住了幾天,看了盛會,即返吳門。瞬屆清和,竹卿信至,方知他意中人底細猶未探聽確實。挹香作復信寄之云:

一見傾城,三生有幸。前言在耳,綺語重來。展牘知芳卿玉體集羊,金閨卜燕,頌頌。僕自清溪返棹後,幸吳中春色無恙依然,惟是言念西方,徒增忉怛耳。芳卿亦具有同心耶?來書云射雀無屏,殊爲惆悵。但落花無主,最易飄零,藕入污泥,蓮休遲出。然此等事芳卿已早存慧見,無勞僕作解事奴也。藉泐奉復,諸望珍重。

這封信寄了去,竹卿見了,又是感激,又是欽敬,吾且不表。

再說挹香日夕在書館中讀書,一日忽遞一信來,啓視之,卻是月素邀看牡丹。上寫道:

書奉企真山人文右:數日不晤,眼將穿矣。邇者小園牡丹盛開,紅紅白白,絕可人憐。想山人以花爲命,惜花爲心。既有名花,不敢不邀愛花人共賞花前,使花神爭妍鬭媚,以報命于君。粗設酒肴,特邀玉趾。倘惠然肯來,當掃徑迓迎,共成佳會也。裁箋勸駕,不盡依依。即希戩照。護芳樓主人拜啓。

挹香十分歡喜,即往月素家赴宴賞花。未片刻已至門前,月素出接,敘談良久,命侍兒端整酒席于環翠堂賞花。正是:

問花花解語,對月月生憐。

誰知賞花又生出一段奇文。要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詩感花姨~恨驚月老

話說挹香與月素同至園中,見牡丹開得十分華麗,花容嬌艶,不減洛陽春色。魏紫姚黃,嫣紅嫩綠,濕露迎風,盡屬可愛。

二人在花前對酌,直飲到金烏西墜,玉免東升。挹香對月素道:“如此名花,豈可無詩句酬之?”月素道:“酒澆塊壘,詩慰寂寥,正今夕之興。然須吸斗酒,豪吟百篇,勿使李青蓮佔美于前。”

挹香道:“妹妹風流豪爽,不讓古人。”乃斟一鉅觴,遞與月素道:“滿飲此杯,聊潤詩腸。妹請先吟,我當繼後。”月素接過,一吸而盡,道:“興到便吟,不分先後了。”因將《玉樓春》爲題,即揮成一律。詩曰:

魏紫姚黃品最珍,銷魂又見玉樓春。

楊妃新浴嬌無力,虢國承恩粉乍勻。

花不驕人真富貴,詩能名世亦天真。

沈香亭畔闌榦倚,絕代風流妙入神。

挹香聽月素吟畢,嚮花一笑,續成紅、紫二絕,高聲朗吟了一遍,遞與月素。月素接過一看,見上寫:

◇紅牡丹

蹁躚舞態小亭東,佔盡羣葩一拈紅。

若使芳君能解語,小窻紙帳可春風。

◇紫牡丹

迎風醉態欲魂銷,色借胭脂一點描。

濃艶本來瑤圃種,移來亭畔不勝嬌。

月素看畢,笑道:“君詩該罰三觴。”挹香嚷道:“有甚該罰?”月素道:“君詩雖佳,惜鍾情于花外,豈不要罰?”挹香笑道:“我豈吝此三觴而妨卿之意?但我于花月之間,實有深情,今對芳華,能無有書生狂態耶?”月素道:“牡丹雖已萌芽,還宜含容以待春風,豈可賦此情語。我恐感動花心,如趙師雄之妖梅,君亦不免。”

時挹香已醉,聽見感動花心之語,便滿斟一杯,走近花前,深深一揖道:“吳下癡生金挹香,今日相對名花,足慰狂生岑寂,真我知己。倘花宮無伴,即羅浮之跡,亦可追隨。今茲水酒一杯,聊與芳卿爲壽。”祝畢,以酒灑花,醉歌不已。月素道,“君感慨太多,鍾情特甚,得無近顛狂者耶?”

挹香道:“杜老有‘見花即欲死’之句,穆宗有惜花置御史之事,吾輩鍾情,能不寢饋于是花乎?”兩人相視而笑,俱覺酩酊。

月素因醉入內,挹香屏退侍兒,且不去睡,獨坐亭中,將玉簫吹動,音韻淒涼。月暗雲移,星橫斗轉。

忽覺微風拂體,香氣依人,挹香諦視之,見一垂髫女子,淡妝靚服,且卻且前,在花陰之下。

挹香喜溢眉宇,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寂寞園亭,忽蒙仙子降臨,實爲萬幸。但不知誰家仙女,何由深夜至此?”

只見那女子低鬟微笑,半啓朱脣,嚦嚦鶯聲的說道:“君不問妾,妾亦不敢言。妾實非人,乃牡丹花神也。感君贈詩灌酒,不勝鍾情,故特輕造以鳴謝耳!”挹香道:“適與契友對花小飲,偶爾成吟,驚動芳卿,竟辱臨雲謝,僕何敢當。”一面說,一面在月光之下偷覰那女子,裊裊如風扶嫩柳,輕盈如不勝其衣,芳氣襲人,不覺靡然心醉。乃逼近一步,笑道:“既蒙芳卿賜顧,必然慰我岑寂,何竟一無所言耶?”

女子道:“非妾吝言,第恐耳目較近,不敢遽言。今既夜靜,諒必不妨,妾當以實相告。妾爲愛才如命,方纔聞君佳句中有解語之詞,雖近輕佻,卻頗風雅。妾因窺君之貌與此詩相似,不覺感動中懷,故不避自薦,來踐春風之約耳。”挹香狂喜道:“誰知拙作竟成司馬琴心,我金挹香艶福仙福,何其一齊修來。今夕得感芳卿之高意,但此間露重衣單,請入亭內談心。”遂擕手同回環翠亭,比肩而坐,覺芳香鏤骨,已覺搖曳心旌。因笑道:“夜將午矣,莫再因循。”女子微笑不答。挹香正欲求歡,忽聞月素命侍兒催挹香歸房。女子聽了,便起身告辭。挹香疾忙趕上,欲思挽留,不料失足一跌,忽然驚覺,卻是一夢。

原來身坐椅上,竟瞌睡在牡丹花畔,只見蕊含濃露,花氣依人,月落參橫,不勝惆悵。回思夢情,恍然在目。時已夜深,西風悄然,絕無人響。只得回房,將此事細告月素。月素將信將疑。遂和衣而寢,輾轉尋思,不能穩臥。正是:

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榦。

次早起身,往牡丹花下,對花感慨了一回。然後回家,至書室中俯幾尋思,那昨夜美人果然姣小嫣美,態度輕盈,可恨不做美的侍兒驚散,不然已追劉阮之高風矣。如今反弄得狐疑工莫解。忽又想道:“我金挹香好癡也。這是一場春夢,怎麽當起真來,豈不好笑?然既是夢,怎麽有言語姿容可考?既不是夢,怎不見有一些形跡?莫非是花魅不成?然辨其情,觀其人,聽其自稱花神之語,或因我一片深情,花神果來憐我而有此遇,亦未可知。如今我不要管他花神花魅,今晚再至舊處試他一試,倘有奇逢,必能解我疑矣。”一霎間便有無限猜疑。

等到黃昏,吃了晚膳,至月素家坐了一會,獨自一個,仍至花邊坐了半夜,毫無一些影響。不覺浩然嘆曰:“春風之約謬矣。名花何欺我哉?”四顧寂然,興致寥落,無奈歸房。到了明夜,又往園中尋夢,仍然未見響動。一連等了三四夜,竟無形跡。心下十分不信,道:“果真花魅,不見花神矣。”又輾轉道:“豈有此理。前宵明明是花神,決非花魅。今晚不如再到花前哭訴衷腸,看他如何。”

是夕,挹香又至花前尋夢,果見花陰之側,早有人行動。挹香道是月素使的伎倆騙人,躲入暗處窺探,原來就是夢中美人。挹香如獲珍寶,即上前相見道:“卿好忍心,使我在風露中翹待這四五夜。今日相逢,又不要負此良宵了。”

那女子雙眉柳鎖,低低應道:“與君緣淺,其奈之何?”挹香笑道:“只要芳卿不棄,有甚緣淺?”我金某決無薄幸,致負芳卿?”

女子道:“賤妾豈敢棄君,因無可奈何耳。”挹香道:“芳卿今夕言語支吾,意欲背負前盟乎?不然,有甚奈何之勢耶?”

女子道:“妾自前日與君相遇,欲慰君寂寞,不期驚散,意謂此夕定好完願。不料此園花神之主說我盜竊春容,獻媚惑君,大加狼藉,不許妾托根此園。已遣妒花風雨二將貶妾遠置揚州,限定明日起離故土,不能少緩。今因花主赴宴去了,故得潛來一會。從此與君長別矣。”說罷,黯然悲泣。挹香驚訝道:“何物花神之主,卻如此可惡,卿又如此恐懼于彼?”女子道:“此園春色皆此花神執掌,俱聽其指使,焉得不懼。”挹香淒然道:“然則只此一回,以後不能再會了。”女子泣而不答。

挹香見其花容慘淡,珠淚盈眸,情不能遣,舉袖嚮拭。正在淒切不捨,忽烏雲四起,星月無光,女子扯挹香大哭道:“風雨二將至矣!”君請自加珍愛,幸勿以妾爲念。”語畢,化陣清風而歿。挹香爽然若失,四顧寂然,頃刻風雨大作。無奈在亭中坐了良久,暗暗悲切了一番。正是:

莫羨書生多艶福,到無緣處總緣慳。

俄而風雨俱停,月光又起。挹香重至花前,見一枝牡丹連根拔起,花容憔悴,非復從前。乃撫花大慟道:“我金挹香害汝矣!”

于是痛哭一回,又仰天長嘆道:“我金某幼負鍾情,常遊花國。雖時遇名姝爲伴,而奈何所如輒阻,中饋猶虛。莫非月老斧柯不利,抑爲紅絲已斷,不能爲人繫姻婭緣乎?”其或欺我金某疏狂,故爲作難乎?月老阿月老,你可知聰明正直之爲神。你若徇私欺我,使朝夕無心書館,誤我功名,只怕你也要上干天怒的。”

挹香侃侃的陳了一番,然後回房,告知月素。月素道:“花妖月怪,如此多情,無怪你要眷戀。雖屬情之所鍾,還望以魯男子之心腸遠此魔境爲妙。”溫香嘆道:“如此佳人,溫香軟玉,即魯男子寧不醉心哉?”言訖安睡,不表。

且說挹香在園中對天怨詈,深怪月老無情,一番言語,亦不過逞其抑鬱,嘯傲生平素志而已。誰知早驚動了兩位神祗,一是散花苑主,一是月下老人。二位從蓬萊山赴宴而歸,經過吳中,覺一段怨氣直達雲端。二仙撥開雲端一望,乃是南瞻部洲蘇州城內,見有一人儒生打扮,在那絮絮叨叨,深咎月老。月老十分大怒,立傳當方土地查明其人,方知是長洲金挹香。月老嚮散花苑主道:“金某乃我座下一個仙童,擅敢在著人間毀謗神祗,妄憎舊主,狂妄已甚。今已得遇二十六人,其中有二人是他側室。其正室亦是我座下的仙女,現在混跡歌樓,明年始能相會。今他侃言功名致誤,亦是懇切之詞。我當請命于梓潼帝君,確查功名薄,然後定奪。苑主以爲何如?”苑主點頭稱善。于是二仙分別,月下老人即往帝君處請見。

不一時,已至文昌宮,謁見帝君,細陳一切。帝君即命掌祿使者確查金挹香功名。不一時,使者回稟帝君,道“查得金挹香功名該在二十歲入泮,二十四歲舉賢書”等語。月老告辭歸院,議定其事,即命蜂蝶使往蘇州,夢中指示挹香一切。我且不表。

再說挹香自從那日花園中一番抑鬱,又加受了些寒,忽然生起病來。朝寒夜熱,沈重非凡。月素隨侍藥爐茶竈,衣不解帶者數日。看看病勢轉深,或昏昏睡去,或囈語駭人。月素十分無主,遍訪名醫看治,效驗毫無。或醒時囑月素送回家裏,月素道:“君病在身,不可勞動家中,我當爲君托詞回覆可也。”挹香道:“在此雖好,無如我心裏不安。”月素道:“君請放心,老母處妾當摒擋。藥餌之資,我可措置。君安心靜養,自然災退病安。”挹香甚屬感激。

又幾日,衆美知挹香有恙,俱來問候。慧卿亦帶了小素同到月素家問好。小素愈加關心,嗣後時時獨往月素家探望。

再說家中見挹香十餘天不歸,十分著急,即往鄒、姚、葉幾家打聽,俱無下落。只得托拜林四處尋覓,意謂你們好友,無有不知之理。拜林無奈,往各美人家訪問,直至月素家方遇挹香,始知抱病在身,商量回覆家中之事。挹香道:“可說我在友人家遇著了一個朋友,同至鄉間看會,曾托人至家回覆諒其人失言。說你在某處看會,打聽確實,下鄉會見,約在月初歸來。可好?”拜林道:“如此說法,倒也使得。”于是叮囑挹香保重,依言回覆。鐵山夫婦既得著落,稍稍放心,惟嗔怒其下別而行,拜林代爲解釋了幾句而歸。

再說挹香在月素家養病,幸有二十幾位美人終日過從服御,然病勢終難遽輕,不覺已逾半月。月素無策可施,同麗仙道:“妹聞白善橋觀音大士仙方十分靈感。明日乃是月朔,妹欲同姊姊往求仙劑,未識我姐以爲何如?”麗仙道:“月妹之言是也,我們明日同去可也。”挹香聽了,也十分感激。

不知服了仙方靈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花月客深閨患疾病~蜂蝶使夢裏說因緣

卻說月素因挹香病重,輾轉難安,聞大士菴仙方靈驗,欲約麗仙明晨同往虔求。次日,同麗仙備了香燭,乘了藍呢中轎,往菴虔禱,求了仙方。歸來後,親手煎與挹香吃了。說也奇驗,挹香服了仙方,竟鼾入甜鄉。我且住表。

再說蜂蝶使奉了月老之命,至吳中觀其動靜。詢明當方土地,知挹香在月素家,乘雲而至,已有三更時分。蜂蝶使寄一夢與挹香,乃道:“吾乃月下老人座蜂蝶使是也。茲奉院主之命,因前日爾有怨詈之詞,適院主蓬萊山赴宴而歸,雲端中聞得,故遣俺下界示爾。爾正室鈕氏,瑞在舞謝中混跡,本要明春相會,因爾所言貽誤功名一語,卻也真切,特改于本月二十日就能得晤。但磨折尚多,若欲宜室宜家,還有二年之隔。側室四人,現遇二人,其餘在後日,不能預示。爾前生立願要享艶福,故注定爾有三十六美相覯。惟院主怒爾謗毀神祗,過爲狂妄,罰爾後年九月中受災三日,雖有救星,爾其慎之。天機莫泄,千萬千萬。”言訖,飄然而去。挹香嚷道,“不要去,不要去,我還有話說。”大喊驚醒,卻是南柯一夢。

四五個美人正在床前陪伴,忽聽大嚷,吃了一嚇,齊問道:“可好些?爲何又說此囈語?”挹香因蜂蝶使叮囑勿泄天機,遂答道:“衆姊姊,我此時頗覺好些。因睡夢中來了一人,正與說話,旋即別去,我故呼他,那知卻是夢境。”

衆美見挹香言語清夢,精神爽健,俱各安心。挹香又閉目翻身朝裏,細思:“方纔夢中所遇之人,說甚麽正室鈕氏,本月可會,側室四人,現遇二人。又說有三十六美憐我,莫不是曩者夢遊月老祠,因緣冊中偷覰見‘三十六宮春一色’之意麽?狐疑莫釋,且記胸中,試看日後應驗否。現下姑爲清心滌慮,養好元神爲上。”

月素見挹香服了仙劑,病體漸退,未及一旬,身子霍然,早喜得柳葉含春,桃花帶笑。翌日,挹香告歸,父母責他不別而行。挹香陪罪了一番,即帶了洋銀數十番,復至月素家,嚮月素道:“病軀昏蒙,不自檢點。半月之中,蒙妹妹費心,愚兄十分過意不去。個中奉還藥餌之資,日後再當拜謝。”言畢,將銀遞與月素。月素蹙然不悅道:“妾與君友其情,非與君友其財。藥餌資妾非不能措置,今君固執而還,欺我耶,抑絕了耶?”挹香見月素如此,十分欽敬,只得收了道:“妹妹芳情,愚兄盡喻。但我既蒙妹妹周旋,又蒙代償藥餌,我心何安?”月素道:“既成知己,自然患難相同,纖介之事,何足掛齒。”

言畢,二人又講了一番閒話。挹香又往衆美人處稱謝,然後歸家。因連日在外,功業廢弛,自然要把書賦文章溫習一番。在家住了五日。

十七日,有門公來報道:“無錫過公子特來拜謁。”挹香看了名帖,大喜道:“說我出接。”門公奉命而去。

原來這過公子乃是一個舊紳子弟,名遠程,字青田。父爲教諭,辭世多年。挹香與青田在青浦傾蓋,慕其恂恂懦雅,酷愛詩詞,幷知熟諳象棋勢,七星一局,六門無敵,高頭兵、低頭兵、落底車三路,有出神入化之妙。爲人謹厚多能,不吝教人,所以挹香與他十分相契,不啻師徒。今日聽他到來,十分歡喜,整衣出接。彼止此謙遜,同入廳堂。

獻茶畢,挹香道:“青翁一別三月餘矣,企慕之私,常形寤寐。猥蒙枉顧蓬門,不勝幸甚。請教青翁到蘇幾日了?”青田道:“自在青浦相晤後,正欲敘談闊衷,吾兄又旋賦歸與。今日到府,芝標復覿,君之幸,亦我之幸也。若問至蘇,還自昨日初到,寓金閶門外白姆橋弄內。因俗事倥傯,故至今日到府,疏怠之責,兄其諒之。”挹香道:“未知青翁駕臨,有失迓迎,實爲抱歉。”言畢,命家人排酒書房,邀青田首坐,自己主位相陪。席間講論詩文,殷勤確盡。

青田謂挹香道:“吾兄久居吳下,姐妹花定皆賞遍。昨日友人邀僕往一處水榭飲酒,遇見一個校書,極稱綺麗,更兼才思異人,非凡超脫。曾記詩草中有《錦帆涇懷古》一律,寫得興會灕淋,十分感慨。尚還記得,待我錄出與兄共賞何如?”

挹香道:“好。”青田遂錄出付挹香。挹香接著一看,見下寫著:

◇錦帆涇懷古

聞說乘涼夜幷肩,吳王苑裏啓清筵。

六宮談笑看裁錦,一代興亡誤採蓮。

月冷荒堤消粉黛,風淒古渡咽箏弦。

至今憑吊低徊處,雲樓蒼茫水接天。

挹香看畢,大贊道,“巧思綺合,哀艶動人。不知這位小姐姓甚名誰?”青田道:“這個姓王,名愛卿。乃是良家閨媛,因兵燹至遭淪謫。然其爲人,雖則青樓托跡,卻是常懷墮混飄茵之恨,絕無倚門賣笑之腔,掃空心地,屏去俗態。心閒則喜讀《莊》,聊寄幽情。心悶則喜讀《騷》,以舒鬱勃。倒像寒素書生,閉門不出。凡遇客來,無非買文獻賦,博幾兩銀子度日。是以人皆欽慕,蹄轂盈門,人咸知他青樓特拔,鶴立鶏羣。苟與同席,亦不過于翰墨之間,清談雅謔而已。未識吾兄會過否?”

挹香答以未見。青田道,“後日偕兄同往何如?”挹香稱善。二人拇戰了一回,然後用膳。酒闌燈■,青田告辭。

到了十九日,青田果來。挹香甚喜,更換新衣,隨了青田,迤邐而行。未幾里早到了王家門首,只見幾枝楊柳,一帶粉墻,九曲朱欄,小橋流水。甫入門,侍兒迎接,嚮青田道,“過公子連日不來了。”青田道,“這幾日我因俗冗羈身,不克前來。今日這位金公子欲來拜謁你家小姐,特地而來。煩你去通報一聲。”侍兒道:“原來如此。但金公子今日前來,卻不湊巧。小姐于今日下鄉去觀競渡了,明日方能回來,如何,如何?”

挹香道:“訪美豈一到就能覿面,明晨再來過訪可也。”言畢欲行。侍兒道,“小姐雖不在家,請二位公子裏邊坐坐不妨。”

青田道:“倒也使得。”二人遂入內,見軒窻精潔,花木參天,卻是一座園亭。花臺月榭,玉砌雕欄,別開洞天,幽雅非凡。挹香贊道:“有如此佳園,宜其人之風流倜儻也。”遊罷,遂與青田一同辭去,訂以明日再來。挹香隨青田至寓,不意無錫信至,促青田即日回家。青田無奈,對挹香道:“纔得相逢,又成離別。僕家中有要事,不能逗留吳下,明晨就要動身了。後會有期,君宜保重。”

挹香十分掃興,乃道:“前與青翁匆匆賦別,今青翁又欲言歸,相見之緣,何若是其淺耶!”青田又叮囑了一番,兩下相別。挹香回家。想道:“如今過青田已去,幸得認那家住處,明日我獨去訪這美人,倒也清淨。”胸有成竹,反覺歡欣。

次日,挹香果然獨至王家,適愛卿已歸,挹香命侍兒通報。良久,侍兒出謂挹香道:“小姐尚未起身,請公子少待。”挹香唯唯。坐了半晌,又一侍兒出道:“小姐現在梳妝了。”又有頃,見侍兒持白銀煙袋出來道:“小姐梳洗已畢,已在那裏更衣了。”挹香此時心神已醉,雙眸子罔不顧酸,只眸美人出來。正睃之間,忽聞洞天中重門啓處,嚦嚦鶯聲道:“小姐出來。”言未畢,只見一人從綉帷中蓮鈎窄窄,如輕燕般娉婷裊娜走將出來。

挹香知是愛卿,便暗暗偷覰,見其衣杏紅衫,束藕絲裙。臉暈微紅,如芙蓉之■朝露;眉橫淡綠,似柳葉之拖曉煙。仿佛嫦娥離月殿,依稀仙子下蓬萊。果稱紅閨絕色,實堪于衆美中特拔一鼎。

于是,挹香兢兢上前,深深一揖道:“僕慕芳名,如雷貫耳,欲思一覯,深恨無緣。昨遇友人過青田,論及芳卿奇才藻思,企慕甚殷。蒙渠挈僕登堂,未獲覲及蘭儀,而覿面宜遲。芳卿又有競渡之興,使楚靈均千古波濤涵泳乎卿之性情,愈覺其■然而不滓也。今日過青翁有事回家,僕冒昧登堂,猥蒙容見蘭階,得償素願,真三生之幸也。”愛卿道:“妾村野陋姿,自慚蒲柳。昨蒙君子枉顧蓬門,自怪遊興太豪,致疏迎接。今君弗咎前愆,草廬復踐,妾不勝慚愧之至。”挹香道:“僕素性癡狂,幸蒙諸姊妹常存青眼,故紅樓翠館雖亦物色一二,欲求愛姊之豐雅韻致,掃盡青樓脂粉氣者,竟不可得。卿非閬苑司花耶?真才不問可知矣。前者過青翁朗吟愛姊《錦帆涇懷古》佳什,令人■服無已,吾輩鬚眉真欲愧死矣。然觀卿如此韶秀,如此捷才,又加如此端麗,可惜誤生門戶,以致沈淪,不勝浩嘆。”

愛卿見說,淒然道:“妾非王氏之女,本籍松陵。父親鈕月泉,曾爲處州巡檢。後因兵戈擾攘,十四歲即失怙恃。伶仃弱女,何所靠依,乃被鄰婦王氏誘入青樓。撫懷及此,言之痛人。每欲擇一從良計,一則未得其人,二則假母處又不肯放,是以輾轉難安,恨深骨髓。”

言訖,淚珠兒撲簌簌流個不住。挹香道:“原來愛卿姊是舊家淑媛,宦族才人。泥塗太■,雪忌明珠,遭逢若此,良可悲嘆。但所言未得其人,不知欲得何等人,方選人姊姊青眼?豈吳中極盛之人才,而竟無一人如願者乎?”愛卿道:“妾自墮焰火坑之後,閱人多矣,奈何欲得知己者竟乏其人。或遇一二知心,總帶紈習氣,曷敢以終身遽訂,致慨‘終風且暴’之詩。是以落花無主,動輒俱難。”

挹香聽了愛卿這一席話,又可憐,又可羨,又可哭,又可喜,心中早已默契,乃勸慰道,“愛姊安心靜俟,忽悲傷玉體。待否去泰來,自然變災爲福。”愛卿見挹香舉止端莊,語言誠實,大非輕浮子弟所能,居然品高行上之士,心中也甚敬重,即命治酒相款。正是,

紅絲千里姻緣繫,一見相憐情已深。

不知席間說些甚麽話兒,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留香閣挹香初覿面~護芳樓月素愈添嬌

話說愛卿見挹香儒雅風流,忠誠樸實,十分欽敬,傾心相待。片刻侍兒來稟道:“酒席已擺在留香閣裏。”

愛卿邀挹香同至閣中,見結構幽深,陳設甚雅,瑣窻屈戌,掩映綠紗。旁即愛卿臥室。挹香觀看了一回,與愛卿入席,彼此遜讓,互相斟勸。酒將半酣,挹香道:“久聞愛姐高才,詩壇中可獨立一幟。弟雖誦過佳章,已開茅塞,今夕萍水相逢,既蒙設樽醉我,蕩我俗腸,還要請教。”愛卿道:“街談巷語之詞,鄙陋不堪動聽,潦草不堪入目。君如勿笑,妾方敢獻醜。”挹香道:“卿勿太謙,就此請教。”愛卿也不請題,揮成一首,雙手遞與挹香。挹香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有感偶成即請教正

九十韶光柳暗催,風塵幾度費徘徊。

桃花命薄真堪嘆,大半飄零雨裏開。

挹香讀了這首詩,不覺頓觸悲懷,淚隨聲出。乃道:“此詩一字一淚,芳卿之心事盡寓詩章,真非紙上空談矣。”

乃拈毫也賦二律以贈之。詩曰:

從來紅豆最相思,惆悵三生杜牧之。

南國夭桃紅旖旎,東風芳草綠參差。

嬌當今日藏還易,恩到來生報已遲。

我未成名卿未嫁,二人一樣未逢時。

其二

綽約豐神絕艶妝,翩躚小影怯風涼。

謫來仙子原幽性,看破人情尚熱腸。

眉爲善愁常減黛,衣因多病懶薰香。

韶華肯爲春風駐,一樣花開冠衆方。

愛卿見詩,不勝踴躍,大贊道:“開府清新,參軍俊逸,篇篇珠玉,字字琳瑯。典麗■皇,燭天起雲霞之色;措詞雄健,擲地成金石之聲。詩才如此,直堪媲美前人。”于是更加欽敬,曲盡殷勤,舉杯相勸。酒闌後,挹香告別回家。

書館無聊,徘徊良久,忽想著:“前日夢境,說甚麽二十日相逢正室,又說甚麽姓鈕,莫非就是鈕愛卿小姐麽?我金挹香若得鈕愛卿爲室,任他舞榭歌臺之輩,我之願亦足矣。只怕小姐心中未嘗有我。”輾轉良久始睡。

明日,過鄭素卿家,閒談一回。膳罷,又至婉卿家。適婉卿在房試蘭湯,挹香囑侍婢勿驚動,侍兒依命。挹香坐少頃,使開侍婢,悄躲在碧紗窻外,于罅隙中偷看。見他一灣軟玉,兩瓣秋蓮,褪露嬌軀,斜倚朱盤中,手執羅巾,在那裏輕輕拂拭。如醉楊妃華清宮新承恩澤,煖試溫泉。挹香看了一回,不覺春心蕩漾,輕輕的推進紗窻,默默不言。婉卿認是侍兒添湯,及回眸諦視,誰知卻是挹香,半驚半羞的道:“金挹香,做甚麽!”挹香道:“我也要想洗澡。”婉卿道:“不要在這裏沒規矩。”挹香道:“婉妹何欺我耶?你試蘭湯,便有規矩,我要洗澡,難道就沒規矩?”

一面說,一面竟將衣服卸下,跨入朱盤。婉卿無奈,只得與他同浴蘭湯,拂拭了一回。挹香于浴盤中口占一絕云:

玉腕金環鴉髻蟠,生香艶質浸朱盤。

燈光遠近屏山曲,一樹梨花露未幹。

浴罷,喚侍兒傾去餘湯,二人同至望荷軒納涼飲酒。

時屆五月下旬,火傘張炎,天氣漸多酷暑。幸此軒四面通風,嵌空玲瓏,堪消暑氣。挹香坐了一回道:“我要去看月素妹妹了。”婉卿道:“你去,你去,本來這裏留你不住的。”挹香見婉卿有些醋意,乃說道:“我爲有件東西遺忘在月妹處,我去拿了就要來的。”婉卿道:“本來叫你去,那個叫你不要去的?”挹香見他如此言語,便說道:“你叫我去,我倒不去。”婉卿道,“你去,你去,你不去,月妹妹要記念你的。”說罷,兩隻手扯了挹香至門首,開了門,將挹香推了出去,說道,“快些去罷。”竟將門閉上。正是:

閉門推出窻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挹香被婉卿推出了門,不得已至月素家。恰好月素在護芳樓午睡,挹香輕移慢步,悄悄然踱進房中。見月素酣睡在湘妃榻上,如西施舞罷慵妝,香暈酡顔,海棠無力。身穿湖色羅衫,一灣玉臂做著枕頭,秋波微闔,春黛輕顰,朦朧的睡著。

挹香暗忖道:“侍兒們好不當心,小姐睡著也不替他覆些錦被。”心中十分憐惜,即就前來推月素道:“月妹如此睡品,要受涼的。快些不要睡。”月素驚醒,見是挹香,便打了幾個欠伸,復又朝裏而睡,因說道:“你勿驚攪我。昨宵聽黠鼠相鬭,響徹房櫳,鬧了一夜,未曾穩睡。今日十分疲憊,擁被養神,不睡熟的。”挹香道:“養神未免落寢,疲憊事小,睡而受涼事大。我與你閒談片刻,就可忘倦了。”

月素仍合著眸子道:“我頗困倦,欲略養神。你往別家姊姊處去去再來。”挹香道:“叫我往那裏去?即或去了別家,都要推我出來的。”月素聽了,嫣然一笑道:“你既要在此,可坐在那邊,不許吵我。”挹香聽了,便拜下頭去,偎著月素的粉臉道:“不要睡,不要睡。”

月素見他面含酒意,口噴酒氣,遂問道:“你又在那裏喝酒?”挹香道:“纔到婉妹家,適婉妹試蘭湯,我也洗了一個和合湯。既而到望荷軒乘涼飲酒,我說要到你家來,他便拖我至門口,推我出來。你想該也不該?纔得到你處,你又叫我到別處去,豈不是又要推出來的?”

月素道:“你在此沒有甚麽好處,還是到婉妹妹家去洗洗和合湯,飲飲和合酒好得多哩。”

挹香聽了這句話,也不回答,倒身嚮床上一睡,將衣袖只管拭淚,說道:“我爲了你在婉妹妹處受了許多氣,特來告訴你,你又是冷言冷語。我從此情禪勘破,要去做和尚了。”

月素見他發憤,亦將嬌軀斜靠在挹香身上,按著挹香笑道:“我與你頑頑,你倒認起真來。你敢做和尚麽?”說著便擰挹香。挹香連忙討饒道:“好妹妹,饒了我罷,我不做和尚了。”月素笑道:“你也會討饒的麽?”挹香道:“妹妹,你要譏誚我,我自然要做和尚了。”月素道:“你還敢說麽?”挹香發急道:“不說了,不說了。”

月素道:“你既不說,我與你講,今日婉妹妹推了你出來,你可知他的心裏麽?”挹香道:“有甚不知?他無非懷梅而已。”月素道:“你既知懷梅,今宵你必須過去,不然我倒做難人了。”挹香道:“我不去,我不去。我若去,他做泄柳閉門而不納,教我焉能投石衝開水底天耶?”月素道:“包在我身上。他若閉門不納,明日你來嚮我說就是了。”挹香無奈,只得重至林婉卿家。正是:

半生憔悴因花纍,兩地周全爲醋忙。

卻說挹香到了婉卿家,叩門入內,來看婉卿,見婉卿睡在榻上,在那裏涔涔下淚。見挹香到來,便說道,“你到月姐家去,又到這裏做甚?”挹香道:“好妹妹,你不要提了。方纔對你說去拿件東西就要來的,你倒忘了麽?”婉卿道:“誰要你來?”挹香道:“好妹妹,你不要這等說。我若真個不來,你又要打聽,又要說我到底無情;如今我來了,你倒說這些閒話。我金挹香不要說有你們二十幾位美人,就是二百幾十位美人,總是一樣看待,雨露均調的。”

婉卿聽他一番軟款溫存的言語,不覺已有幾分憐愛,因說道:“虧你說得出。你有多大本領,誇此大口。”挹香笑道:“只消行乎其所當行,止乎其所當止耳。”

婉卿聽了他一番癡不癡顛不顛的言語,又好笑又好氣,只得任他住下。

兩人閒談片晌,已是上燈時候。吃了夜膳,共倚亞字闌榦,見月色穿簾,瑤窻明潔。俄而垂髫小婢擕香茗至,二人品月品茗,又酌冰雪佳釀數盞,以鮮菱雪藕嚼之,芬流齒頰。婉卿桃腮薄醉,挽了挹香,起履于留香之座,芳徑漫穿;牽裾于響屨之廊,花陰浸拂。擕輕羅小扇,戲撲流螢一二,以寄芳懷。既而玉免漸升,銅龍響滴,漏將三下。婉卿薄酲未醒,頰暈紅潮,秋波慵轉,鬟鬆釵亂,疲倦不堪。便嚮挹香道:“夜涼深矣,濕露侵階,我們到房中去罷。”便低垂粉頸,斜倚在挹香肩上,緩款而行。

歸房後,即傍著妝臺,開了芙蓉鏡奩,卸卻鬢鬟,重挽雲髻,酩酊默坐,天然嫵媚。挹香又替他簪了些珠蘭茉莉花朵,解秋羅衫,微聞薌澤,露出雙腕,滑膩如脂。穿了一件時花的夏背褡,束一個猩紅抹胸,換了一條皂色紈褲,宜嗔宜喜,斜倚紗櫥。解羅襪,去鴛鴦履,穿好了軟底睡鞋,喚侍兒捧了一盞涼茶飲畢,嚮檀幾剔起銀燈,手持絳紗紈扇,嚮挹香回眸一笑,先入香幃。

挹香本來看得心蕩神迷,那經得對他一笑,自然更生出無限柔情,即解衣就寢。正是:

一種蘭閨佳趣事,不銷魂處也銷魂。

明日清晨,挹香與婉卿起身後,吃了些蓮子湯,挹香告別歸家。父母問他昨宵住在何處,挹香托言在友人處飲酒。原來挹香一則父母溺愛,二則道他總在這幾個通家好友處會文講賦,所以也不十分窮究。

且說挹香到了書房,忽然又想起前日遇著的那位鈕愛卿小姐,欲想就去看他,因昨日未歸,到底有些過不去,只得在書房中坐了半天。欲想做兩首詩去贈他,又想他是一個才女,這些腐儒之詞,他必然看厭,必須做幾首新詩方好。正想間,忽見案頭置有《疑雨集》在,挹香想道:“《疑雨集》乃艶體之詩,不如集他成語,倒也新鮮。”于是翻閱了一回,集成四絕。詩曰:

寫得梅花絕代姿,一回蹤跡幾回思。

由來心醉傾城處,天遣情多莫諱癡。

其二

雲作雙鬟雪作肌,蕙蘭心性玉豐姿。

閣中碧玉人誰識,畫出娉婷賴有詩。

其三

燈邊調笑酒邊嗔,色韻詳看已醉心。

只爲姣癡偏泥我,意中言語意中人。

其四

玉人風格照秋明,單佔名花第一名。

隨意梳勻皆入畫,偶然迷惑爲卿卿。

吟罷,入內庭與父母閒講了一回,天色已晚,吃了夜膳,又看了一回書,然後歸寢。次日起身,即往愛卿家來。正是:

開到名花人盡愛,蝶蜂不必妒人忙。

亙古以來,爲人有了這鍾情之癖,任憑素性簡默的,也要靜變爲動,方變爲圓。即如挹香,有了許多美麗,蝶愛花憐,亦然十分勞碌。幸而姐妹行中都是羨慕他的,是以挹香雖日尋花柳,不與狂徒選色者同。

今到愛卿家,卻好愛卿正在梳妝。挹香看見道:“愛姐,我來替你一梳可好?”愛卿道:“你怎麽會梳?”挹香道:“我會梳。”遂替愛卿解開青絲,分爲三把,將髮兒輕輕的梳篦好了,即行挽髻。片時梳成了一個時樣巫雲,又替他簪了釵環,戴了花朵,拍手大笑道:“如何?”愛卿笑道:“你倒有此本領。他日娶了尊閫,可以省用一個梳頭媽哩。”挹香道:“我只願替姐姐梳頭,別人是不肯的。”乃口占一絕道:

水晶簾下正梳妝,替挽巫雲興轉狂。

新月遠山隨意掃,畫眉誰說尚無郎。

列位,你道這首詩原是挹香隨口而成,誰知卻成詩讖。後來愛卿與挹香成了夫婦,這句“畫眉誰說尚無郎”竟是兆語。我且一言交代不表。

再說挹香與愛卿梳好了頭,便道:“小弟昨日想了姊姊半天,因做成四首集句在此,無以爲贈,聊表寸心。”愛卿聽了,十分歡喜,即索觀之,稱贊不已。命侍兒端整酒席,對酌談心,兩情綣繾,彼此傾忱。飲至下午方纔撤席。愛卿便同挹香到園中四處遊玩,見榴花開得十分燦爛。挹香笑謂愛卿道:“這花雖好,惜乎見了你有些妒意。”愛卿道:“你那裏看得出?”挹香道:“看是看不出的。曾見杜牧之有詩云:‘紅裙妒煞石榴花。’姊姊如此芳容,豈不要叫榴花妒煞。”愛卿道:“你太覺謬贊了。”

二人一面說,一面行,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荼縻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至薔薇院,憩芭蕉塢。盤旋曲折,又是一亭,二人入亭而坐。挹香見上懸一額,曰“醉花軒”。四圍多是五綵玻璃,窻格中間掛著一幅孤山放鶴圖,兩旁懸小對云:

香氣入簾花索句,清光當檻月依人。

挹香看罷,贊道:“姊姊有此仙居,但不知園東是那一家的?”愛卿道,“那園本是通政使吳公所創,所來子孫賣于周氏。周氏無資,又典與愚姐,只得八百銀子,言定三年爲滿。如今過期已久,要算愚姐的了。”挹香道:“好便宜。若造他,只怕八千還不彀哩。”愛卿道:“這個自然。”

二人一面說,一面出軒,繞過碧桃溪,穿過竹籬花障,見粉垣環護,綠柳周垂。進了門儘是回廊相接,院中點綴幾塊山石,這一邊種芭蕉,那一邊種鐵梗海棠。院中十分幽雅,上邊題著“海棠香館”。挹香謂愛卿道:“這‘香’字不通。”愛卿道:“這也有個講究的。‘海棠自恨不能香’名人句也。海棠本天香,人因愛他姿態麗,故下這個‘香’字,亦寓憐愛之意也。”挹香點頭道:“不差。”于是出院,又進一個軒中,收拾得與別處迥不相同。中間陳設俱是梅花式樣,軒外有數十株梅花植著,上面一額,題曰“宜春軒”。轉過假山,見一荷池,池中畜許多掛珠蛋種,細白花鱗。中蓋一亭,周圍俱有窻,旁有小橋可通亭內。愛卿挽了挹香同至亭內。這亭八角式造成,其中一帶欄桿,儘是朱漆畫成。上面亦有一額,曰:“觀魚小憩。”愛卿道:“我來釣個魚兒頑頑。”于是竿垂月釣,試之片時,得一金色鯉魚。愛卿道:“這也奇怪,池中衹有金魚,沒有鯉魚,如何倒釣著這一尾金色鯉魚來。”想了一想道:“此乃君化龍兆也。”說著蕩下釣竿,將魚依舊放入池中。

又偕挹香,從花木深處走進。便覺道路康莊,兩邊樓閣插雲。偕上樓觀玩良久。這樓看山最好,因名挹峰樓。下樓至對照閣上一望,周圍有許多竹樹,翠葉參差,嫩涼含暝,懸一匾曰“迎風閣”。挹香十分稱贊。復下閣繞徑而行,至一石洞。進洞未數武,豁然開朗。尋蹤直上,又一小亭,卻踞在石洞之巔。中間亦有匾,曰“拜月庭”。下亭見柳陰中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桿的板橋來。過橋見五開間一隻旱船,進內細觀,四面皆是池沼,居中一額,上寫“春水船”三字。挹香道:“題得果然佳妙。”入坐片刻,旋即下船,從假山上盤紆而下。甫行際,忽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聳,挹香道:“這是那裏?”愛卿道:“此聽濤樓也。閣曰劍閣。”挹香道:“如此不上去了。”說著又走,兩旁俱是抄手闌榦,遊廊曲折。委蛇而行,復見三間清廈,愈覺幽雅。此乃杏花叢處,名曰“杏花天”。又至一碧草廬遊了良久,復到看雲小舍、媚香居、綠天深處、紅花吟社,盡興一瞻。

愛卿道:“愚姐新蓋一亭,在于桃花深處,你可要去一觀?”挹香道:“好。”二人迤邐行來,或茅舍,或清溪,或堆石爲垣,或編花爲門,繞遍了十二回廊,早到了仙源勝境。二人進亭遐矚,見外邊桃樹成林,枚枚結實。亭內鋪設甚雅,居中炕榻,四面懸掛湘簾。愛卿道:“初創尚未命名,君可賜題一額,以光茅舍。”挹香道:“‘仙源分艶’爲顔,可好?”愛卿道:“好。”挹香又撰楹聯一副云:

唐苑霞蒸,鬭艶當年驕越女;

武陵春煖,問津今日引漁郎。

挹香僅半日之閒,暢遊名園,已識大概,贊道,“搜神奪巧,至此已極。”遂同愛卿緩步出園。

未識挹香回家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吟艶詩才女鍾情~宴醉花美人結義

話說挹香與愛卿出了園,回歸留香閣,時已近晚。挹香道:“愛姊姊,這園可有甚麽名字?”愛卿道:“本名環碧園,愚姊改爲挹翠,不知可好?”挹香道:“環碧、挹翠幷皆佳妙,而挹翠較環碧更雅。吾想《石頭記》中有大觀園,十分寬綽,衆姊妹多居其中,甚爲艶羨。幾時我欲借此挹翠園作一佳會,未識容否?”

愛卿道:“如此甚佳。須俟來春,興此佳會,庶幾有致。”挹香稱是。正說間,侍兒排上夜膳,遂同敘宴。挹香道:“今日已極壯觀,若此時回家,只影孤燈,必然寂寞。不如剪燭吟詩,消其長夜罷。”

愛卿見挹香一種綢繆,意頗親愛,便道:“君既欲吟詩消遣,我亦無不樂從。但俚詞村語,不足唱酬,如何?”挹香道:“姊姊莫謙。”

于是吃過夜膳後,挹香又道:“今夕飲酒吟詩,必須立個章程。不用題目,須要富麗爲工,不必拘韻。以牙籤三十枚編好平聲全韻,隨意掣簽,見韻定韻,可否?”

愛卿道:“好。”遂寫全平韻,命侍兒端整四簋精潔佳肴,燙好兩壺酒,高燒紅燭,兩人酬酢芳樽。挹香道:“我先來掣一簽。”嚮筒取出看時,是十二文韻。挹香略爲思索,即揮成一絕。愛卿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金爐香燼酒初醺,人影花光兩不分。

莫笑書生多薄福,芳園今夕遇雙文。

愛卿展玩良久道:“詩雖佳,太露色相。”

遂掣一簽,卻是五歌韻。便想了想,寫出來道:

憑欄今夕月明多,浴罷蘭湯試薄羅。

歡及鄰家諸女伴,隔溪解唱採菱歌。

挹香看了贊道:“即景生情,言生意外。”

便斟了一杯酒與愛卿。飲酒了,又掣簽一看,卻是八庚韻。便吟云:

一卮酒盡一聯成,清韻聲中協鳳鳴。

明月愛花花愛月,卿須憐我我憐卿。

愛卿道:“這首好了,俗不傷雅,適合香奩之體。”說著起簽,見是六麻韻。愛卿道:“這個韻倒有些難押的。”飲了一杯酒,凝神的一想,便道:“有了。”遂寫出云:

居處紅樓未有家,櫝中美玉自無瑕。

小姑漸長應知識,雲髻羞簪夜合花。

挹香聽了,拍手大贊道;“這首詩妙得很。薰香摘艶,秀色可餐,真傑構也。但這夜合花爲甚麽有羞簪之故?”愛卿紅著臉兒來擰挹香,挹香道:“我明白了。爲此花隱寓夜合之意耳。哈哈哈!這也何妨,我今日來替姊姊簪一朵可好?”愛卿一把擰住挹香道:“阿香,你敢再說麽?”挹香見愛卿來擰,連忙道:“不說,不說。”

復掣簽一看,是十三元韻,說道:“難韻來了。”便想了想,吟云:

畫欄擕手坐黃昏,綺語傳來軟又溫。

帶一分憨情更好,駡郎名字最銷魂。

挹香吟畢,愛卿嗤的笑了一聲,又瞅了一眼,自己掣簽十一真,遂斟了兩杯酒與挹香吃了,便吟云:

疏窻竹簟絕無塵,此夕豪情別有真。

郎自愛花儂愛月,半簾清影兩閒人。

挹香笑道:“如此閒暇,必要做些事兒纔好。”愛卿又要來擰挹香,挹香道:“好姊姊,饒了我罷,以後再不敢了。”愛卿只得停了。挹香起簽,得二蕭韻,復吟云:

相遇天臺路不遙,獨欹鴛枕易魂銷。

周南記賦房中什,莫負綢繆花月宵。

愛卿見詩中暗寓“君子好逑”之意,有意使他著急,掣簽得一先韻,唸云:

新詩題遍薛濤箋,花正嫣然月正圓。

如此良宵休辜負,語郎今夕莫貪眠。

挹香聽了,呆了一呆,再掣簽得九青韻,便寫了一首,遞與愛卿道:“我醉矣,我之心事在此紙上矣。”說罷躺在炕上,僞裝醉態睡去。

愛卿見上面寫著:

酒已將酣月滿庭,銀花落撩銀屏。

良宵玉漏沈沈滴,未可無卿擁髻聽。

愛卿暗暗稱贊道:“我方纔吟了‘語郎今夕莫貪眠’之句,他回答我‘未可無卿擁髻聽’果然才人手筆,機鋒相鬭。”心裏十分欽愛。又見他頽然醉臥,欽愛中又生出一種憐惜,便輕曳蓮瓣至炕邊,附在挹香耳畔低喚了幾聲:“香弟弟!”挹香佯作不聞。愛卿道:“如此睡法,要受涼的。”又喚了幾聲,挹香仍舊不答,愛卿只得順著勢兒扶了他起來。挹香僞裝似睡非睡的模樣,倒在愛卿身上。愛卿只得扶至內房床上,替他卸衣睡好。

挹香又喜又感,假睡了一回,不見愛卿歸房,復裝醉態,口中喃喃的唸道:“口渴,口渴,惜無茶吃。”愛卿聽見,忙擕茶甌進房道:“茶來了。”遞與挹香吃罷,挹香道:“愛姊姊,我睡在哪裏?”愛卿道:“在我床上。”挹香道:“姊姊爲甚麽不睡?”愛卿低鬟半晌道:“自然要睡的。”挹香道:“姊姊不睡,我也不睡了,我一個人睡是怕的。”愛卿見他一派孩子腔,笑而答道:“你睡,你睡,我來陪你。”于是也歸寢而睡。

正是:

鴛譜百年從此締,紅絲今夕暗中牽。

挹香一番詐僞,得愛卿陪了他,自然安心樂意。

明日起身,挹香道:“昨遊姐姐名園,心神俱暢,今欲同一二位姊妹們來一玩,未識允否?”愛卿道:“那兩位妹妹?”挹香道:“一位朱月素,一位林婉卿。”愛卿道:“妙極。不識他們肯來否?”挹香道:“吾去相請,無有不來的。”愛卿道:“君宜速去。”挹香大喜,遂辭了愛卿,往月素家去。原來愛卿雖身傍歌樓,而性情忠厚,毫無拂醋拈酸之態,反叫挹香去邀姊妹們來遊,所以挹香愈加感佩。既至月素家,恰遇婉卿、麗仙、寶琴、文卿在那裏叢談,見挹香,大家立起,“香哥哥”、“香弟弟”叫個不住。挹香道:“好好好,你們都在這裏,快同我遊園去。”婉卿道:“花園在那裏?”挹香道:“此園人所罕覯,其中頗屬幽廣。”寶琴道:“得非鈕愛姊挹翠園乎?”挹香道:“你怎知道?”寶琴道:“挹翠園我素知的。這位愛卿姊爲人十分要好,抑且忠厚爲懷,我早有願見之心,惜無人推轂。你卻如何認識?”挹香細訴畢,月素道:“你如此有緣,我們姊妹行中大半被你認識了。”

聚談良久,遂喚五肩轎兒,穿街達巷,往愛卿家來。愛卿接進,五人各敘一番欽慕的說話。遂偕進挹翠園中,聯袂而行。遊目騁懷,實足以幽情暢敘。七人信步尋芳,繞遍花臺月榭,穿殘石蹬雲樓。愛卿命侍兒排酒園中醉花軒宴集,款衆位美人樽飲。寶琴道:“我們聞愛姊藻思壓人,葵傾已久。今日又攪擾郇廚,小妹有一不知進退的話,欲與愛姊一談,未識愛姊肯俯允否?”愛卿道:“有言不妨請教,妹無不從之理。”寶琴道:“我們欲與姐姐結一花前姊姊,恐鴉入鳳羣,是以未敢啓齒。”愛卿道:“妙哉!但小妹山野鶏雛,恐不足與衆位同類,如何如何?”

挹香在旁道:“大家不要謙,我來做盟主。”

隨命侍兒排了香案,六位美人俱拜跪案側,對天立誓畢,以齒爲序。朱月素最長,其次婉卿,又次愛卿,寶琴,最幼文卿,以姊姊定其稱呼,始撤去香案。

愛卿先各敬一杯,又將肴核勸酒,衆姐妹互相推讓。挹香道:“我來豁個通關,每位三拳兩勝。”愛卿道:“好。”七人輪流拇戰,至月素,月素伸了三指道:“九蓮燈。”挹香笑道:“罰酒。你叫我伸六指頭了。”

月素只得罰了酒,重新再起。挹香伸五指道:“七子圓。”月素亦伸五子頭道:“全家福。”豁畢,挨次而下。至愛卿,挹香輸了個直落三,便道:“如今我們要做詩了。”

愛卿道:“你動不動就要做詩,何詩興如此之豪。”挹香笑對月素道:“我是半生詩酒琴棋客,一個風花雪月身。”愛卿便道:“你既要做詩,快些出題限韻。”挹香道:“現在共七人在此,可賦美人七詠,都要摹寫美人情態的。”遂寫了“美人足”、“美人眉”、“美人腰”、“美人眼”、“美人口”、“美人醉”、“美人夢”七個詩鬮,說道:“你們各拈一鬮爲題。”

婉卿信手取一鬮,卻是“美人眉”,即吟云:

香閣新妝遠黛明,畫成京兆筆痕輕。

入宮莫認人生妒,到底君王總有情。

吟訖,大家贊道:“暗用故典,妙在流麗自然。”文卿拈得“美人醉”,想了一想,也吟云:

宴遍蘭陵十里香,桃花暈頰興偏長。

不勝姣態扶欄立,曲唱《梁州》別有狂。

吟畢,寶琴拈了一個“美人腰”,吟云:

洛妃約素最宜人,態度纖如柳擺春。

料得樂天歌舞處,小蠻相對有精神。

寶琴吟罷,挹香見好做的都被他們拈去,便對愛卿、月素道:“你們爲甚麽不拈?”麗仙道:“還有我來,你爲甚麽不叫我拈?我倒要先拈了。”便笑了一笑,拈來一看,卻是“美人眼”。便吟云:

秋水盈眸顧盼頻,相思幾度淚痕真。

嫣然別有撩人處,醉後朦朧睡後神。

月素大贊:“妙極!”伸手來拈。挹香道:“這三個都是難做的了。”

月素不慌不忙,拈了一個“美人足”。挹香道:“足字最難摹擬,易于傷雅。”月素道:“你不要吵。”便吟云:

香塵淺印軟紅兜,生就蓮花雙玉鈎。

纖小自憐行步怯,鞦韆架上更風流。

吟畢,大家稱贊道:“月姐姐果然詩才新雋,生面別開。如今剩兩個,愛姐來拈了。”

愛卿拈了一個“美人夢”,略爲構思,即吟云:

月明紙帳映梅花,一枕香魂蛺蝶賒。

鸚鵡也如儂意懶,不驚人醒靜無曄。

挹香大贊道:“細膩熨貼,香艶動人,不愧作家。”衆美道:“如今只剩一個了。”挹香道:“不必拈了,裏面是‘美人口’了。”便吟云:

鄰家少婦鬭新妝,粉暈紅腮語吐芳。

一種甜香誰領略,殷勤只合付檀郎。

挹香吟畢,大家笑道:“你這個人總說不出好的,做做詩又要弄這許多蹊蹺。”挹香道:“必須如此,入情入理,方謂香奩。”于是七人暢飲一回,衆美告辭。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扮乞兒奇逢雙美~遇之子巧訂三生

卻說金挹香歸家後,終日在書房讀書避暑。瞬經月餘,天氣秋涼,火威漸退。正在寂寞,忽鄒拜林至,迎入書室。拜林道:“今日之來,非無他事。我因昨日至閶門外留花院內,見有新來兩位校書,是胡素玉、陳琴音,皆有十分姿色,且有慧眼識人。未知兄肯同一訪否?”

挹香道:“林哥哥,你說姿色十分,容或有之,至于有識人慧眼,只怕未必。他們見了我們翩翩公子,豈有不奉承之理。今若訪他,必須設法而去,當場就可試驗。”

拜林道:“怎樣試法?”挹香道:“我須扮作乞兒模樣,只說聞得有二位新到的小姐,與我素來相識,特來一見。你須換了新鮮衣服,要裝得十分顯赫,分作兩起進去,看他們怎樣相待,當場就可試驗矣。”拜林拍手道:“妙哉。”

遂嚮家人借了幾件破衣與挹香著了,挹香對鏡一照道:“肖極矣。”你道怎生打扮?但見:

襤褸不穿長服,舊羅衫子齊腰。芭蕉破扇手中搖,形狀似蕭條。人覰見,誰知道,還疑伍相國,市上復吹簫。

挹香扮完,家人們哄堂大笑。挹香道:“我先去,林哥哥就來。”出墻門往留花院來,既到門,居然搖擺擺的進去。

鴇兒見他十分襤褸,他們本來趨炎附勢的,見了這般光景,便拖住他道:“化子,進來做甚麽!”挹香道:“你們不要這般眼淺。我昔日也是顯者,你們見了我也要奉承的。如今爲了尋花問柳,以至貧窘。聞你家新來兩位姑娘,卻是我素來舊識,你須進去嚮他說,有一個姓金的要見,他自然知道了。”鴇兒道:“甚麽姓金姓銀,我們院中小姐沒有你這化子相好。快些出去!”

正在喧嚷,恰好拜林進院,有幾個龜子連忙上前迎接,齊道:“大爺,大爺,今日到吾們院子裏來頑頑了。”拜林大模大樣點了點頭,問道:“你們拖扯那人做甚?”龜子道:“他來尋甚麽舊相識的。”拜林道:“他既來尋舊相識,你們爲何不讓他進去?”龜子道:“我們小姐幷沒有此化子相識。”拜林道:“你不要管他,且進去問聲,或者有之,亦未可知。”

龜子見拜林一番言語,勉強進內告知素玉、琴音。拜林亦偕進內邊。

原來這兩位小姐爲人極其誠實,從無棄舊憐新之態。抑且心腸最慈,遇患難事,無有不肯周濟于人。拜林方纔說的慧眼識人,果非虛謬。那日二人在房閒話,見龜子進來道:“有一個化子姓金的,說甚麽與你們二位小姐素來相識的。我等正在趕他出去,因這位鄒大爺恰巧進來,叫我們來問問小姐,到底認識不認識。”二人俯首沈吟了片晌,甚覺狐疑。忽起一惻隱之心,想道:“我們所識頗廣,安見得姓金的不認識?認識亦未可知。諒他此來,無非知我們慷慨,特來借些銀錢的。我們趁了這些作孽銀錢,理該做些好事。”

主意已定,便道:“這姓金的卻是認識的,快去請他進來。”龜子無奈,只得出外去請挹香。拜林見二人如此,十分佩服。遂與他們叢話良久,果然有巾幗丈夫之氣。

不一時挹香至,二人細細一看,幷不相識,但見他眉目清秀,氣宇軒昂,雖則落魄窮途,絕無寒酸之氣。邀入房坐了,屏退侍兒,輕啓朱脣問道:“公子貴姓是金,未識尊居何處,緣何落魄至此?適言與妾素來相識,妾思與君曾無一面之緣,倒要請教。”挹香見他謙謙有禮,心中暗喜,目視拜林,口占一絕,告其所由云:

楚館秦樓勢利場,金多金少見炎涼。

而今落魄吹簫市,有志癡狂莫逞狂。

吟畢便道:“辱蒙下問,小生乃鴛湖人氏,小字挹香。爲因恣意尋花,耽情問柳,以至落魄異鄉,江東難返。昨聞二位小姐爲人慷慨,有女孟嘗之譽,是以托言相識引見蘭閨,意欲求假川資,得歸故里。銜環結草之恩,我金某必不有口無心也。”拜林聽了,忍不住便笑,便道:“你這人倒也奇怪。他與你素不相識,開口便思借貸,倒也好笑。”

挹香聽了,也要笑出來,忍住了說道:“我金某非草率啓口,因知這裏小姐索懷惻隱,故冒昧懇求的。”說著又與素玉、琴音二人哀陳苦境。

二人見他談吐斯文,日後必非凡品,遂進房取白銀十餘兩,付與挹香道:“君勿責妾直言。據妾看來,君日後必有一番事業。至于我們,花月場中雖不能十分效力,數金之助,亦可籌之。諒君衣履盤川,藉此俱可妥貼,早日歸家,芸窻努力。至于舞榭歌樓,煙花轉眼,本不可過戀的。”

挹香聽了這一席話,又見他慷慨成仁,心生欽敬,忙出位嚮二人鞠跽,磕了兩個響頭,乃道:“芳卿慧眼識人,果非虛謬。我金某豈真落魄哉?因這位拜林兄說芳卿有識人之慧眼,故特一試其技。芳卿不以落魄爲憎,反勗勵貧士,青眼另垂。二卿之義俠,小生都明白了。”說畢,倒使琴、玉二人莫明其故。直到拜林說出,方知就裏。恰巧鄒府家人送挹香衣服至,龜子知道發急,進來叩頭謝罪。挹香侃言勸誡了一番。

素玉、琴音命婢治席相款。席間說起淪落之況,恐異日香愁玉悴,姊妹同聲,變作凰飛鳳散;潘郎在座,願賦《國風》二十一篇。

拜林在旁得意道:“好好好,我來做冰人,俟香弟弟娶了正室,來迎二位姊姊可好?”挹香本已欽羨,聽斯言也歡然應允,因夢中有正室鈕氏之語,便道:“既蒙二位芳卿降格下交,恐金某無福敢當。”拜林道:“香弟弟,你也不必謙了。若再謙遜,我鄒拜林要垂涎了。”說罷,俱各歡笑,復飲香醪。

俄而紅日銜山,二人始別。路上互相談論,挹香道:“今日之舉,不獨使我碧海回頭,更使我添出一番欽慕。從此我金某決不以青樓爲勢利場矣。”拜林道:“說雖這般說,然我觀你一則非前世修來,決不能享這許多艶福,二則你素性鍾情,此施彼答,自然人人多欽慕了;三則你貌又俊秀,年又少壯,我做了姐妹們,自然也要愛你的。”挹香笑道:“你真慣會詼諧也。”一路迤邐至鄒家,拜林留了晚膳。挹香食罷辭歸。

再說褚愛芳自遇挹香,見他言語卓犖,情致纏綿,且愛他詩詞艶麗,姐妹間恆爲嘖嘖。他有個義妹武雅仙,素性愛才,情耽翰墨,偶與愛芳論及詩詞,見挹香投贈之句,十分欽服。欲晤挹香,莫能一覿,商褚愛芳。愛芳道:“待我去約他來。”雅仙甚喜。

且說挹香與拜林別後,即歸家安寢。明日,見門公持柬來稟,說甚麽就要請去的。挹香看了信面,筆跡甚熟,啓視之,方知愛芳邀他去。見上寫:

辱愛妹愛芳襝衽再拜,致書于挹香哥哥文座:久疏雅範,頗切遐思。月下花前,幾度望風盼駕;吟邊酒畔,恆教擲卜思君。何瘦腰郎棄妹如斯耶?今者妹之閨中詞友武雅仙者,見君佳什,心企已久。特囑妹持柬相邀,欲親教誨。君是愛才,妹非無意。裁箋恭請,尚祈顧我蓬廬,妹當掃徑迓迎,專盼文軒一過。勿卻是幸。

挹香見書後,吩咐門公:“說我隨即就來。”門公領命而去。挹香即換了衣服,往愛芳家去。愛芳接進,獻茶華。愛芳道:“金挹香,你好久不來了,何忍心如此。”挹香自然陳說了一番。愛芳道:“今日邀君,因愚妹有個結義的妹妹,見君大著,不勝佩服,是以囑愚妹相邀。乃蒙趾臨,幸甚。”遂命侍兒去請武雅仙相見。正是:

未晤已教人企慕,個中艶福孰能修。

要知挹香與雅仙見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癡生餂目~美女傾心

話說愛芳命侍兒去請雅仙,不一時雅仙已姗姗而至。挹香側目偷覰,見其肌膚凝雪,雲髻堆鴉,其容貌之妍麗,真如帶雨梨花,籠煙芍藥,吳絳仙秀色可餐,猶恐未能爭勝也。尤可愛者,兩瓣秋蓮,纖不盈掬,挹香已暗生憐愛。

雅仙即與挹香相見,序次而坐。挹香道:“久慕芳名,未遑拜見。今蒙愛芳妹折柬相邀,始知芳卿垂顧鯫生,殷殷雅意,幷蒙謬贊俚詞,真令僕增顔赧。”雅仙聆是言,便道:“夙仰高風,早深翹企。又于愛姐處捧讀佳章,心欽五內,回環雒誦,百讀不厭。不但王輞川不能媲美,即韋蘇州亦可與京矣。賦妾雖生企慕,未敢存願見君子之心。昨日因愛姐說及公子素性鍾情,不肯視煙花爲微賤,故特簡相邀。今蒙降格而來,使妾好聆訓誨,幸矣。”

挹香道:“鄙陋菲才,蒙芳卿獎譽,令僕抱愧無地矣。”

挹香說罷,雅仙即出《秋閨》二絕,呈與挹香道:“此妾之近作也,尚祈公子教正。”挹香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金風蕭瑟動幽思,寂寞蘭閨夜課時。

一種情懷難自釋,徘徊獨詠苦愁詞。

其二

烏雲慵整瘦纖腰,斜倚闌榦恨未消。.

最是隔簾蟲唧唧,斷腸人聽益無聊。

挹香看了一回,大贊道:“吟鹽詠絮,不殊道韞風流。寫景處筆情綺麗,感慨處音韻淒涼。芳卿不要動氣,第一首收句‘徘徊獨詠苦愁詞’,這個‘苦’字,似乎不妥,若易一‘送’字,遂成完璧了。”

雅仙聽了,心中十分佩服,乃道:“公子奇才,可稱獨佔。蒙改‘送’字,真堪爲妾之一字師矣。妾更欲求佳什數章,公子肯見示否?”挹香道:“但是不堪入目,芳卿勿笑爲幸。”便想了一想,揮成一律,遞與雅仙。雅仙接來鋪在桌上,細細的一看,見上寫著:

奉贈一律即希郢政

綺思奇才別有真,憐卿飄泊混風塵。

吟成柳絮原前慧,修到梅花亦夙因。

詞藻流芳詩眷屬,冶容綽約月精神。

多情偏解憐愚劣,許我蘭閨拜玉人。

雅仙大喜道:“妾■陋菲才,蒙公子詩中謬贊,反覺汗顔。”于是相與劇談片晌,挹香始別。

流光如駛,節屆題糕。一日,挹香至愛卿家,適愛卿患目疾,一目堆眵,竟至膠睫,其勢甚重。挹香十分憐惜。繼而漸漸失明,挹香益加惆悵,延醫證治,藥石無功。挹香朝夕在愛卿家周旋一切,已有一月之餘。衆姊妹知愛卿患目疾,又知挹香在彼服侍,所以都來問候。婉卿道:“患目疾者最覺討厭,我聞清晨以井水洗之可愈。或令人于清晨以舌餂之,即可明朗。”挹香聽了,記在心頭。

明日,挹香便住在愛卿家裏,依婉卿之說,清晨替愛卿餂目。說也奇驗,餂到三日,紅已去大半,眵亦不膠睫。及七日,目已能開,至十天,則眸子■焉。

挹香心既得意,愛卿意亦感激,乃道:“妾自閱歷風塵,遇人夥矣。憐憐惜惜,非乏其人,然如君之愛妾,其真情良可見矣。”乃口占二句,謂挹香道:“飄零泥淤誰憐我,閱歷風塵乍遇人。”

愛卿自從挹香與他餂目之後,心中萬分感激,早有終身可托之念。惟恐挹香終屬紈子弟,又有衆美愛他,若潦草與談,他若不允。倒覺自薦。故雖屬意挹香,不敢遽爲啓口,但對挹香道:“妾自混跡歌樓,欲擇一知心,始訂終身。詎料竟無一人如君之鍾情,不勝可慨。雖君非棄妾之人,恐堂上或有所未便。”挹香聽是言或吞或吐,又像煢煢無靠之悲,又像欲訂終身之意。甚難摹擬。“我若妄爲出語,雖愛卿或可應許,似覺太爲造次。萬一他不有我金某在念,豈非徒托空言,反增慚恧?”心中又是愛他,又想夢中說甚麽正室鈕氏之語,莫非姻緣就在今夕麽?又一忖道:“既有姻緣,日後總可成就,莫如不說爲妙。”便含糊道:“我金某自遇愛姐以來,一見知心,即邀憐惜。方纔所說終身大事,諒愛姐慧眼識人,必不至終身誤托。如云我金挹香,亦何敢妄爲希冀。愛卿惜我憐,我金某決不敢以多情爲負。愚衷一切,諒卿早知之矣。”愛卿便道:“君誠有意,妾豈無心。但君菁莪奇質,大器易成,然須努力芸窻,時加誦讀,定當萬里摶雲也。切不可暴棄自甘,至于頽惰。妾之終身,尚欲細籌良策。蒙君相勸,妾曷敢輕易托人。”挹香見愛卿如此說法,明知有意,又見他一番勗勵,窺其意大抵要我成名後方許訂盟,便道:“愛姐良言金玉,自當謹遵。卿之心事,卿不言我自喻之矣。”

正說間,林婉卿來,挹香與愛卿相邀婉卿入座。婉卿問了愛卿目疾,遂與挹香敘話。挹香道:“婉妹妹,近日可有佳作麽?”婉卿道:“愚妹前日做得幾首秋景詩,待我寫出來呈教。”挹香笑道:“你說呈教,是要寫教弟帖子的虐。”愛卿亦笑道:“虧你厚顔,別人與你謙遜,你倒公然老實,要起教弟帖子來了。”挹香道:“這個自然。”婉卿一頭笑一頭寫,片刻已錄四首,遞與挹香。挹香接來展開細看,見上寫著:

◇秋濤

奔騰萬頃舞斜輝,初起還同一綫微。

鰍穴噴花驚海立,鼉宮捲浪駭江飛。

鯨回鐵弩聲逾壯,馬逐銀山勢不違。

八月枚乘詩思闊,廣陵頓漲水痕肥。

◇秋蟲

天心地軸有神功,萬物都生造化中。

蛩韻叫酸棚底雨,蟬聲嘶冷樹間風。

咽殘秋露三更白,吟瘦斜陽半壁紅。

飛去蜻蜓何處立,釣絲江上一漁翁。

◇秋風

商飆蕭颯起疏林,瘦骨先知冷氣森。

松籟入琴流逸響,竹聲敲戶動涼陰。

故鄉有味張翰思,霸國空悲宋玉心。

吹到廬陵詩夢醒,錚鏦鐵馬和秋砧。

◇秋月

瘦扶竹影上簾斜,千里懷人共月華。

佛印禪心空水鏡,謫仙詩思寄江槎。

秋明壞塔疏清磬,冷逼征樓起怨笳。

羨煞淩雲攀桂客,香分蟾窟一枝花。

挹香看完道:“描摹刻劃,妙緒環生,真令人一字一擊節。”

說著倒在婉卿身上道:“妹妹如何這般聰巧?”一面說,一面勾了婉卿的粉頸,一同坐下。愛卿道:“你這個人太沒規矩了。”挹香道:“甚麽沒規矩?”愛卿道:“婉妹妹受報于你,你又要甚麽教弟帖子,也該正言教導,怎反如此頑皮?”挹香笑道:“這纔叫風流才子呵。”愛卿道:“虧你羞也不怕,自己矜張如此。”挹香道:“不是我矜張,你想一個人勞勞碌碌,爲馬爲牛,都是爲名利所絆。如今我享了蔭下之福,又得你們三十幾位美人時常親愛,又讀了幾句書,不與俗人爲伍,你想豈不是風塵中隱逸者流,須有薄才的子弟麽?”愛卿與婉卿一齊笑道:“伶牙俐嘴,真是可惡。”婉卿便推開挹香,挹香那裏肯放,愈加添出一副孩子性情,倒在婉卿懷裏。愛卿道:“你又不是孩子,又不要吃乳,在人家懷裏做甚麽?”挹香聽了,順口道:“正要吃乳。”便去解婉卿鈕扣,慌得婉卿措手不及,兩頰暈紅,說道,“金挹香,像甚麽樣兒!”挹香道:“像個小兒餵乳。”

說畢,正欲再與婉卿胡鬧,忽聽外房門呀的一響,視之卻來了一個不認識的美人。挹香忙嚮愛卿說了。愛卿出接,那美人微微一笑道:“不速客來矣。”愛卿道:“不妨,不妨,裏面乃是一個風流才子。”雪琴方始同進留春閣,遂與挹香、婉卿見了禮,各通姓名。

原來這位雪琴姓吳,爲人十分幽雅,最愛淡妝,無妖冶態。貌擬芙蓉,神如秋水。工繪梅花,然非所愛者不肯舉筆。年十七,姣態可人,與愛卿最知已。今因繪成梅花四幅,欲求愛卿題詠而來。乃告于愛卿。

愛卿道:“金挹香,你好代爲一題了。”挹香道:“各題一幅何如?”愛卿道:“倒也使得。”即嚮雪琴索畫玩賞。見畫得孤榦橫斜,天然蒼老。于是各分一幅,搜索枯腸。

不一時愛卿先好,雪琴接來一看,其詩曰:

揮毫腕底盡生春,修到梅花亦夙因。

仗得畫工清品格,和煙寫出更精神。

雪琴贊道:“麗句穎思,自是錦囊佳句。”

正說間,挹香與婉卿的詩都好了。雪琴先看挹香的,見上寫著:

一枝老榦影縱橫,寫入丹青劇有情。

幽雅不隨流俗競,淡妝如此也傾城。

雪琴看了挹香的詩,十分稱贊。又看婉卿的詩,見上寫著:

報道羅浮夢乍醒,胭脂洗盡影伶俜。

不隨處士同爲伴,偏泄春光到畫屏。

雪琴大爲得意,便道:“小妹也來獻醜一首。”頃刻已成一絕。三人共讀畢,大家稱贊。其詩曰:

關心春色到園林,相對忘言契早深。

知爾孤高諳爾性,故傳冷淡結知音。

雪琴之詠,半爲初遇挹香,心中眷愛而成,是以大家十分稱贊。愛卿即命侍兒治酒款之。飲至日晡方纔分散。

不知散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對雪景衆美聯詩~闖花國挹香鬧席

話說挹香與婉卿等題了雪琴的畫梅,與雪琴兩情契洽,時常往來唱和。時光易過,又是臘月初旬。其時愛卿同了二十八位美人,俱是挹香的知己,同赴雪琴家宴集。適六出花飛,世界盡裝成瓊宮玉宇。議聚消寒雅會,以雪爲題,限四支韻,互相聯句。

愛卿道:“待我先來起句。”衆美齊道:“請愛姐先詠。”愛卿笑了一笑,也不推辭,便云:

六出豐年兆,

說畢道:“那位姊姊續韻?”陸文卿道:“我來,我來。”便說道:

豪情泛酒卮。

纔吟完,愛芳說道:“待我也來續一句。”便吟云:

吟鹽誰共匹,

琴音道:“愛芳姐詩意寓言,恰如題位。待我也來獻醜一句。”便說道:

詠絮恰逢時。

雪琴道:“好,好。我也來續一句。”大家道:“不差,雪姊姊自己本身來了。”雪琴嗤的笑了一聲道:“甚麽叫做本身?”慧瓊道:“姊姊名爲雪琴,如今吟雪,豈不是本身麽?”雪琴笑道:“原來這個講究。但是慧姊姊,你取‘慧瓊’二字,只怕被人聽錯,要當作蛔蟲。慧姊姊,你可是蛔蟲本身麽?”

雪琴說著,大家多皺了眉道:“雪姊姊說得太不堪了。”慧瓊道:“你真不肯饒人。纔說了一句,你便想出這許多齷齪話來。”說著大家笑了一回。

雪琴飲了一杯酒,吟云:

玉戲天公巧,

陸麗仙道:“雪姊姊索性做起戲來了。”雪琴道:“天公玉戲不是切雪的麽?”婉卿道:“姊姊本身那有說錯。”雪琴道:“你還要抄老文章麽?”說著伸手要打婉卿。婉卿發急道:“方纔一篇文字未完,此之謂落下文,甚麽抄舊卷?”麗仙笑道:“你們不要嚷了。雪姊姊上聯倒也別開生面,待我也來續一句罷。”便說道:

銀裝世界奇。

麗仙唸畢,愛卿道:“巧雲妹妹,你該聯一句。”袁巧雲聽了道:“我是不會的。”愛卿亦知巧雲不善吟哦,便道:“隨意說一句,不失粘就是了。”巧雲無奈,只管搔頭摸耳,細想了許久,說道:“有一句在此。”大家道:“如此快些請教。”巧雲道:“霏霏……”說了兩字,又頓住了口。愛卿道:“爲何說了兩字不說了?”巧雲道:“不好,不好。不像,不像。”又想了良久,復說道:“霏霏霏……”大家聽了道:“爲何又多了一字?”巧雲道:“不算,不算。重說,重說。”便紅著臉又想了片晌,唸道:

霏霏如屑玉,

愛卿道:“如此還雅。如今那位姊姊說?”慧瓊道:“吾來,吾來。”使吟云:

濯濯似凝脂。

慧瓊說完,呂桂卿道:“如今我來了。”婉卿道:“我來,我來。”桂卿道:“我來。”婉卿道:“讓我說了一句,然後你說可好?”桂卿道:“你們都是老前輩,怎敢不依。但是你吟了珠玉在前,奈何,奈何?”婉卿道:“桂姊姊,你如此說來,我也不敢獻醜了。”大家笑道:“你們二人真個能言善辯。婉妹妹,快些說罷。”婉卿只得笑說道:“如此有佔了。”便吟云:

詩客揚鞭過,

婉卿說完了,武雅仙即接口道:

漁翁把釣羈。

桂卿道:“仙妹,你不該搶我。”雅仙笑說道:“有佔,有佔。如今不搶了。”

于是桂卿笑吟云:

孤山螺黛壯,

吟畢,胡碧珠道:

遠道馬蹄遲。

胡碧珠唸完,素玉道:“如今請衆姐姐再續。”大家道:“素玉妹妹,你來。”素玉道:“你們衆位來。”大家道:“你吟罷。”素玉笑道:“婉姐姐,你看我同他們客氣了,他們倒讓我說了,不然可要爭先鬭勝矣。”婉卿笑答道:“你做了謙謙君子,他們自然做好好先生了。”說著大家哄堂。

素玉吟云:

鴻爪今留跡。

素玉吟完,章幼卿飲了三杯酒道:“我自己罰了三杯,可讓我聯一句罷。”

大家笑道:“幼姐姐,你做了詩翁之意不在酒了。”幼卿便說道:

虹腰此費疑。

幼卿吟完,何雅仙接口道:

藍關添舊思,

蔣絳仙笑道:“我來押了韻罷。”便吟云:

玉宇譜新詩。

胡月娟聽了道:“對得工整非凡。如今我來說了。”便吟云:

傍榭侵梅蕊,

孫寶琴拍手道:“描情寫景,工雅非凡。待小妹也來續一句罷。”便道:

當窻壓竹枝。

寶琴吟完,陸麗春吟云:

花飛緣冷結,

愛卿聽了,道:“麗春姊姊這句,與《石頭記》上意思相同,不勝佳妙。”麗春道:“我正想著《石頭記》上這句‘花緣經冷結’,所以有此一句。”

張飛鴻聽了道:“我也來抄他一句。”便云:

色潔與霜宜。

愛卿道:“好好好,抄得一些看不出。如今那位姐姐來了?”

鄭素卿道:“我來,我來。”。便唸道:

衰柳迷青眼,

素卿吟罷,陳秀英接聯云:

紅梅鬭玉肌。

秀英說罷,大衆連聲稱贊。慧瓊道:“愛春姐姐,你來聯一句罷。”愛春道:“我是不好的,不似你們諸位詩翁,就聯了也要惹你們見笑,不如不要聯了罷。”

大衆說道:“不要謙遜,快些請教。”愛春無奈,只得說道:

文成蕉不綠

陸綺雲也聯道:

景對興宜癡。

綺雲聯完,愛卿道:“如今還有幾位姐妹們未聯?”方素芝道:“我未曾聯。”吳慧卿、朱素卿、胡碧娟、王湘雲俱道:“我們都未聯。”愛卿道:“如此快些請教。”方素芝便吟云:

上下鋪階砌,

慧卿接口道:

繽紛舞沼池。

朱素卿聽了,便說道:

寒忘三尺凍,

胡碧娟道:

兆喜九重施。

胡碧娟說完,王湘雲道:“我也沒有聯過,可許我續一句罷?”大家笑道:“湘妹妹真正緘默,方纔不說,如今冷鍋中爆一個熱栗子出來。快些請教罷。”

湘雲嗤嗤一笑道:

風急雲偏斂,

吟完正要叫愛卿收韻,忽見侍兒報道:“金公子來了。”

大家歡喜道:“金挹香來矣。”即命侍兒相請。

正說間,挹香已立在愛卿背後道:“不要請了,已經在這裏了。”愛卿回頭看見挹香,便說道:“倒被你嚇了一跳。”于是大家相見。你道挹香怎生打扮?見他頭戴大紅猩猩氈雨笠,身穿輕服貂襲,足登粉底烏靴,身上受了許多雪。

婉卿、小素見了十分不捨,連忙替他拂去了雪,便道:“你爲甚麽雨蓋多不帶,身上粘得恁般濕?”挹香道:“都是愛姐不好。”愛卿道:“爲何又要怪我?”挹香道:“我方纔到你處,侍兒說你到寶琴妹妹家去。我便到寶琴妹妹處,又說甚麽遇著了衆姐妹,一同到這裏來飲酒賞雪。我故特地來看你們,所以受了許多雪。你們到底在這裏做甚麽”愛卿笑道:“如此真對你不起了,幸虧你見了雪歡喜的。”一句話說得挹香急了,便走過來道:“愛姐姐,你忒煞欺人,竟當我爲狗。”一面說,一面把手來擰。愛卿蹲了身,只管討饒道:“不敢了,不敢了。”挹香方纔放手道:“到底在這裏做甚麽?”婉卿道:“我們在這裏對雪聯詩,被你來打斷了。”

挹香道,“好好好,對雪聯詩,《石頭記》上有這個韻事。”

說著索詩觀看。又見衆美齊集,小素亦在其中,卻無詩句,心中倒有些不樂,便問道:“你們爲何不許小素妹妹聯句?我知道了,他乃一個村女,是不該與衆芳卿聯詠的。”說畢,面上有些不悅之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