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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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草奏章報恩留直~傳好信倚玉連枝

且說陶公接看京報,見高公被逮,大吃一驚,半晌不語。翌王在座,也見了都察院參本,便跌腳大哭道:“高公大恩,尚未圖報,今彼一朝罹難,倘有不測,則我生有愧于豫讓,死有慚于王氏之義大矣。”乃對陶公道:“高恩人疾惡太過,致遭仇家砌害。卻怪舉朝默默,未聞有一言申救者。昔人云,智伯以國士遇我,我以國士報之。小姪此時不捨身圖報,更待何時。雖名列武弁,職非諫官也,說不得了。棄此微秩,披誠血奏。邀天之幸,聖明採納,高公得以寬宥,姪之願也。即不幸而加我以越言之罪,使身膏斧鎖,亦所甘心。”陶公道:“不忘報德,今人所難。勇于仗義,壯士所爲。賢姪既有恤難之心,老夫亦敢效結纓之救。誓願同修片牘,仰干天聽,我等猶如蚊思負鼎,螳欲當車。區區微末,即無濟于事,也見得執戈荷戟者,尚能表三代之直,爭是非之公。”翌王踴躍贊嘆道:“若得老伯共持公道,小姪附驥而行,更爲生色。”便于座間伸紙磨墨,起一疏稿云:

臣湛國瑛啓奏:伏惟巡方之職,察吏安民,揚清激濁,此其分也。古來聰馬之威,使四境肅然。貪墨解綬,雷厲風行。何喪乎強御,何恤乎人言。所謂大破情面,不顧身家。巡方之臣,往往爲奸人側目,百計中傷。所賴朝廷能容強項,則此輩計無所施。竊見按臣高捷,受任未久,惠威幷著。清風兩袖,但飲西江一杯水;明月三山,照遍南庾萬里雲。誠廬峰之秀,豫章之選也。何意司憲者,謬採風聞,遽加參劾。以無稽之贓款,指爲有據;以如神之執法,陷作昏殘。使聖朝震怒,敕付士帥在按。臣固自揣無愆,聞命之日,即束身待罪于闕下。在同官則痛念無辜,叩閽之告,因披肝特吁于九重。若高捷果有玷于官箴,臣願受妄言之罪。如高捷確掛誤于彈章,惟望開一面之恩,赦復原官,仍還舊職,慰百姓之呼號,照賜環之曠典。是時,即論臣以武弁越職言事,按律正法,臣死且不悔矣。臣國瑛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翌王草畢,即呈與陶公觀看。陶公不勝嘆賞道:“賢姪胸懷慷慨,筆下淋灕,若得龍目親鑒,必然感動回天。老夫奏章,意欲也借重如椽,未識不吝捉刀否?”翌王遂謝道:“小姪久在戎行,筆墨荒疏,只恐代■不工,爲宗匠所笑。然老伯嚴命,安敢不竭其愚,以待斧削。”又磨墨伸紙,代陶公草一疏稿云:

臣陶瑛啓奏:臣本武夫,荷蒙聖天子假以節鋮,蕩寇湖中,仰藉如天之福。萑苻小丑,一鼓成擒,自江以西,復見太平。萬民得以寧靜,且賴有按臣高捷,招擕有禮,服梗有方。以撫綏而兼威剔,以保疆而施方略。使臣得同力共濟,濫冒天功,猥列崇階。方欲推舉按臣贊襄之力,而嚴綸適至。高捷謬掛彈章,聞命就道。西江之民,如失父母。臥轍攀轅,呼號之聲達于百里。紛紛之衆,似有大不平于心者。惟此公是公非,百姓有口,信其所非,罰其所是,則憤懣之氣,激成怨望。臣恐方服之衆,俱以朝廷聽言不明,治罪失實,渙然解體,復貳爾心,一旦有變,臣不任罪也。況臣老矣,無能爲矣。寧斥臣以留按臣,使百姓慰時雨之望。則洪都故土,庶有寧宇乎。如以臣言爲謬,臣願以八口保按臣之無他,而惟望主上之察之也。犬馬餘齡,所祈禱者,以聖朝用賢吏,保疆邑爲幸,餘非臣所知矣。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翌王筆不加點,又與成一幅奏章,呈上陶公。陶公看了,撫掌稱快道:“古人軍中,倚馬草露布,以爲絕代才子。賢姪今日,奮筆直書,如行雲流水,珠璣錯落,俊爽之才,有同健鷹之摩秋漢,真命世傑也,與古人何多讓焉,將來正未可量。”兩人坐對已久,陶公命擺酒設肴再敘心事。一面著掌書奏官,謄寫本章。一面分付賫奏官收拾行裝,著他明日起身,星夜赴京具奏。不題。

適衙門外傳鼓,中軍官稟稱:“巡按高老爺到門拜別。”陶公急忙穿袍束帶,開門接見。高公上堂敘禮畢,陶公便道:“湛舍親適間已在敝署,未識老親臺欲一晤否?”高公便答言道:“刻下拜別過老先生,即擬到彼作別。既是在這邊,可快請來相會一會。欽限嚴迫,下官即欲登舟了。”陶公便喚左右,道聲“湛爺有請。”湛翌王隨整衣趨出,見了高公,淚如雨下。高公爲之動容,乃從容解慰道:“足下有所未知,今日做官,只該隨方逐圓,奔走附勢,自然長保顯榮,身名俱泰。下官只因僻性迂拙,一味執法,與世相忤,以致疾我者羣謀下石。今事已如此,亦何敢辨。惟有束身司寇,聽憑生之殺之而已。所謂一從要贄爲臣,此身已非吾有,何必深計其浮沈得喪哉。”說罷,高公即起身告別。陶公握手致謝道:“老親臺此去,還該具情奏辯,聖明在御,必然洞鑒。辟如雲霧障天,少刻雲開霧霽,紅日朗照,無隱不現,未有不昭雪者。”高公唯唯致謝。獨湛翌王兩眉頻蹙,嘿然無語。高公見翌王如此情狀,亦不交一語而別。正是:

失官看如士落魄,敞裘金章顔無色。

人生到此遇相知,惟有垂頭相嘆息。

一腔熱血灑別離,呼天不應愁還泣。

所賴結交多意氣,暗抒血膽回天力。

看官,你道陶公與翌王,既有救高公之膽量,已經具疏上聞,則高公來拜別,即該說與他知道,以安慰其心了,如何陶公也幷不言及,翌王也幷無一語,使高公徨作別,這是爲何緣故?此正是陶、湛二公,深心救人之處。

大凡要救一人,須有深心大力,纔可做事。若事尚未成,先在口內誇張道,某已如此如此,某已這般這般,設或被旁人泄漏,連自己也拖下渾水裏,豈不是破井救人,同爲陷溺。所以必要秘密謹慎,悄然下手,使人不及防,尤如迅雷不及掩耳,這是有謀略的所爲。若如今輕浮淺躁的人,纔去救那這一個人,不知救得救不得,見了那人便滿口居功,滿面矜驕。就是見了別一個人,便嚮他道,某人我已如此如此去救他;若救得時,難道不虧我,不感激我麽。大言不慚,必致爲忌嫉者所敗。故云輕浮淺躁之人,但有救人之口,斷不能有救人之效,怎比得深心大力者,藏機不露,暗地裏去佈置人,如奇兵劫寨,神鬼不測。陶、湛二公,善于用兵,故亦善于救人也。這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陶景節、湛輔廷二人,自離了江西地界,取路還家。曉行夜宿,一路上看不盡山明水秀,加鞭前進。早見紅毛大山,半天插峙。景節在馬上嚮輔廷道:“此山險峻非常,近聞盜賊嘯聚,打劫商客。我們過去,必須大家小心提防。”輔廷道:“既有盜賊出沒,兵家雲先聲足以奪人,我們須分付家丁,結束齊整,個個弓下弦刀出鞘,打起旗號,擺隊而行。遇著強人,即便動手擒勦。料麽魔小丑,安敢侵犯我官差兵將。”景節道聲有理,因打起一面大紅鑲邊旗,上寫道:提督江西都督帥府陶。

先令家丁簇擁而行,在前開路。後隊便是陶、湛二少年雄將,和著衆家丁,擎鷹放彈,在馬上取樂。一行約有百餘人,軍威甚是勇壯。纔行到半山,抹過山角,只見幾個小嘍羅,探馬巡哨。見了官兵,撥馬飛走。去不多時,山腳下忽擁出四五隊人馬,擋住去路。隊中也竪起兩面綉藍旗,旗上寫著:

帥府賈飄飄揚揚,搖雲蔽日。景節縱馬前看,全不畏懼。便拈弓搭箭,望著旗頭颼的一聲,那箭恰射斷旗索,旗腳便倒。他家人馬,盡吃一驚。小嘍羅飛馬報入大寨,寨主即忙結束上馬,到山腳下來觀看。你道那寨主怎生打扮?

頭頂鑌鐵耀日盔,身披蜀錦盤雲甲。腰繫獅蠻帶,掛插弓刀,腳穿鷹嘴靴,跨踏駿馬。虬鬚捲冗勢猙獰,少年兇猛歸降將。

原來這寨主不是別人,就是賈龍的兄弟,喚做賈鳳。嚮因賈龍在攢戟山落草,官司出榜捕捉,連纍兄弟沒處安身,躲在紅毛山中,樵採度日。又被捕差挨緝,要拿他去到官拷問,賈鳳情慌,暗裏與幾個結義弟兄商議,那幾個結義弟兄便道:“捕差屢次騷擾,哥哥東躲西逃,終非善策。若沒錢使用,拿到官司,定然夾打監禁,性命難保。不若殺卻幾個囚徒,竟在紅毛山中,也聚些人馬,結個堡寨,做梁山泊上的故事,好不燥脾,何苦束手就死。”賈鳳聽信其言,便提起板斧,砍死捕差,同幾個結義弟兄,殺牛宰馬,祭告天地,樹立營頭,自己名爲紅毛山鎮蜀大王。其餘結義弟兄,挨次坐把交椅,共有十二人:

軍師野伏波馬大山副軍師賽諸葛仰屺打虎赤金神煞富多郎換天星踏平神煞鐵上義高攀九霄擒雲手駱梧酆都活地司閆芝飛夜叉入水龍魚二泉墨面鬼齊天使者侯順爛羊頭屠酤大煞刁阿佛鑽地入雲小蜻蜓兒連和福醉黃巢雲司大帥黃毛狗紙金剛開山土地石榴兒那十二人,俱是積年在紅毛山中打家劫舍,因賈鳳自小喜歡在江湖上結識好漢,舞弄槍棒,逃難到山,便與十二人意氣相投,往來甚密。後因殺了捕差,恐怕差官來擒捉,故此遂一同入夥。賈鳳頗通文墨,粗曉兵機,所以推之爲首,坐了第一把交椅。嚮來虎踞此山,官兵不敢收捕,甚爲地方大患。誰知賈龍一旦歸順,立了大功,朝廷陞授官爵,到任之後,便差幾個家丁,到兄弟寨中來,招其速速歸順天朝,同享富貴。賈鳳接得此信,便說與衆兄弟知道,十二人俱欣然願隨鞭鐙。是日正在那邊拔寨起程,誠恐路上官兵盤詰,爲此將賈龍的名色裝頭,打起這兩面旗號,以便度涉關津,不想正遇陶家人馬。景節只認山賊阻路,惟有整備打仗。賈鳳聞報,也只認是官兵阻路,要和他廝鬭。又見射落旗腳,一發認是來尋對敵人了。方要分付嘍兵將校,擂鼓放砲,決一勝負。不想賈鳳背後隨來一名賈龍手下的家丁,認得陶景節是本官的同僚,發聲喊道:“二將軍休得造次,前面這位小將軍,就是大爺的同官,督府陶老爺的公子。”賈鳳聽罷,滾身下馬,來到陶景節的馬前,慌忙叩頭道:“山野愚夫,不識臺駕,失于回避,伏望海涵。”景節和著輔廷,都下馬相見。賈鳳歡喜不曡,即引衆兄弟們前來參見,一一敘禮畢。賈鳳留陶、湛二人,到大寨中去擺酒款待。陶、湛二人力辭不允,只得略領其情。臨行,賈鳳又捧出金銀一盤奉送,以助路費。景節再四推辭,必不肯受。賈鳳極意懇求,不好過拂其意,勉強收領。其餘家丁,又分犒銀兩。賈鳳又同衆兄弟,跨馬鳴金,護送一程,直抵成都地面,纔相辭而去。當時有詩一首,單贊賈鳳云:

兄弟奇雄震蜀都,一朝歸順盡投戈。

堪欽義氣相推重,不惜黃金贈路途。

景節、輔廷二人,正慮盤纏不得接濟,幸喜賈鳳慨然贈送,賴以免行李不繼之憂。又行兩日,到了雙流縣,分路各自回家。

先是景節到得家中,拜見了母親,次表妹,慧姑亦來見了丈夫,一家無不歡喜。景節然後說道:“父親湖中勦寇辛苦,今照原職加銜,永鎮江西,男叨父親之蔭,亦得授南昌城守之職。大舅分鎮江西七府。二舅亦受參將之職。爹爹在任所,又嗣了一個少年將軍,叫做黑定國爲螟蛉之子,他也授了陝西總兵。今二舅到家,接岳父、岳母等到任,還要與二姨聯姻。”又笑道:“如今大舅將來也是我妹夫,二姨又是我弟婦,兄弟連襟,姊妹妯娌,正謂親上添親,骨肉團聚,也是世上罕有的事。”夫人合家聽了,歡喜無限。未知湛家如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證錯箋花燭話前因~脫空門情郎完舊約

只說那湛悅江和夫人,看見二公子輔廷到家,先已歡喜不了。又聽得說道:“陶親家父子俱得了顯職,哥哥仗他扶持已分鎮江西七府,男亦得山東臺兒莊參將之職。陶親翁又在任所螟蛉了一子,今欲與二妹聯姻。此人姓黑,本是延安府出身,祖父俱本朝顯宦。因被仇家所害,全家抄沒,只便逃得他一個,被萬安屯的賈龍收留部下。賈龍受了陶親翁招撫,他便隨夥而來。今斬了郜長彪,得了大功,授了陝西五府總兵,年紀二十左右,真個學富五車,胸羅三略,非碌碌武夫之比。”湛公道:“據汝說來,此子似亦可人。若親家果有此意,即當從命。”次日,湛公便教收拾祭禮,同夫人子女到祖塋祭掃,打點會同陶家,一起往江西任所。適陶景節也來拜湛公幷夫人,遂訂定八月初二,黃道吉日,一同起行。湛公應允。到了這日兩家車仗行李,俱于東門外大路取齊。此時正是仲秋天氣,花花鳥鳥,多少沿途景致。走了六七個日頭,便過瞿塘,換了船,從長江順流而下。不兩日,將近江西省城地面,早有無數官員來接。陶公又差標官迎候,陶夫人等進了衙內,湛翌王亦迎父母到寓所。此時兩家儘是至親全面,各有一種分外歡喜,話不及細。

當日,陶公即率兩個公子,幷范雲侶,先來拜了湛公,隨請酒筵。次日湛公亦領兩個郎君,回拜陶公,亦請其喬梓幷范道長會酒。那日席上,范雲侶便說起梅杏娘之事,陶公應允,湛公致謝。又道及淑姑姻事,陶公便接口道:“此是小弟斗膽,親臺勿以爲罪。”湛公道:“親臺高厚之德,愚父子叨沐良多。況大小女與大令郎,已結朱陳,今二小女與二令郎,何妨再成秦晉。”陶公大喜。正飲酒間,門上報說:“按院高爺來拜。”

原來高公被都察院揭了,即日械送京師。幸喜陶、湛兩個本到得快,隨蒙批下旨意道:“據督臣陶杞、鎮臣湛國瑛兩疏,俱力辯按臣高捷之枉。似武臣越位妄言,因看平寇大勛,姑從其請。而高捷所犯事跡,亦未確實,相應與以觀成之期,復任江西可也。”旨意一下,高公便不到京,就于中途回任。故此,特來拜謝陶公。知湛公等已到,亦具名帖來拜。陶公等迎入相見,高公深致感激。陶公、翌王亦俱歡喜無限。陶公又道:“高年兄此來,小弟尚有一事相煩。”便說翌王、定國兩處作伐之意,高公滿口應承。湛公道:“高年翁若不以簡褻爲罪,便酌少敘,聊當致敬冰人。”高公遜謝,便大家入席,直到夜分方散。陶公吃酒回家,進了內衙,同著老夫人來對梅小姐說道:“小姐,你父母俱沒,哥哥又亡,然有我兩人在此,即如父母一般,婚姻之事自然老夫婦作主。前日湛翌王,爲著花園遊玩,被你哥哥陷害,幾至喪身。其禍亦因小姐而起,幸得吉人天相,脫離患難,建立奇功。今已官居顯要,尚未娶妻,適間席上,央高按公、范雲侶二人致意,欲與小姐議婚,老夫已經應允。吾想此段姻緣,最爲難得。在小姐可以報波纍湛生之恩,今日婚成則誹議自息。在湛生獨能鑒小姐守貞之操,後日獲配,則琴瑟必諧。況且你哥哥在日,已曾面許湛生,老夫婦恐小姐執意,故此特與你說明。”梅杏娘道:“姑爹姑媽之命,自不敢違。但事屬嫌疑,難以從順。當日湛生不合有花園之誣,姪女無端蒙垢辱之名。今又與彼爲婚,則前日之事,若出有因,瓜李之嫌,終身莫白。上無以慰兩親于地下,外無以釋疑謗于公姑。不惟無益湛生,而且有玷湛生矣。況姪女久已修齋禮佛,失志空主,幸姑爹姑媽垂諒爲望。”陶老夫人道:“我兒差矣,你父親一脈,衹有你兄妹二人。如今你哥哥已死,幷無子嗣,只存你一個。我只指望早遂良姻,得延梅氏宗支。不料執意如此,眼見得我哥哥做無嗣之鬼了。”說罷,”便大哭起來。杏娘亦含著眼淚解勸,再勸不住。陶公道:“小姐不如你從順了罷,免得姑媽苦楚。”杏娘哭道:“不是姪女執拗,湛生現居高位,少甚名門貴族議親。萬一以此身相許,姪女寡跡孤蹤,他少年心性,一旦爲彼輕薄,此時雖悔,悔已無及。”老夫人聽了這幾句話,方纔住了哭道:“我兒,不道你到有這片深心。”陶公道:“既如此,有何難處。我已嗣黑定國爲螟蛉之子,今把小姐做個螟蛉之女,名正言順,與湛家議婚,誰敢來輕薄你。”佛奴在旁,曉得前番又尋著了紫燕詩,復得金甲神的夢,明明屬意湛生。今在陶家夫婦面前,反裝起腔來,不覺暗暗好笑。看見陶公說了這幾句,杏娘低頭不語。佛奴知他已有允意,忙取過紅氈單,請陶公同老夫人上坐了,服侍小姐拜陶公夫婦二人爲父母。陶公見梅小姐允了,不勝之喜。便去回復了高、范二公。次早,湛公備禮,先送入陶公衙內,替湛翌王聘定梅杏娘。陶公遂即備禮,送到湛公寓所,替黑定國聘定淑姑。湛公又煩高公致意陶公,明日十五,是團圓之日,即欲迎親成禮。高公道:“陶年翁亦先有此意,兩家便可同拜花燭。”

再說十五這晚,湛公這裏支持停當,便一派鼓樂喧天,湛翌王坐了高頭駿馬,到提督衙門迎娶梅杏娘,來到寓所。這些結親禮數,自不必說。只說翌王與杏娘,花燭之後,雙雙同入洞房。那時,梅杏娘端坐不動,翌王見夜深了,對杏娘道:“請安置罷。”杏娘也不回言,正色不動。翌王陪笑道:“下官當年到園中,小姐贈落花詩的時節,何等見愛。今夜卻怎地生疏起來?”(此處疑缺)翌王道:“待下官細說與小姐聽:那日下官遊春,做了一首《紫燕》詩,偶然走入園中,撞見佛奴,說及小姐會吟詩作賦,下官醉後狂吟,不想小姐聽見,你就差佛奴查看。下官乘著酒興,將《紫燕》詩,勉強佛奴送了進來。明日癡念不斷,又到園中,佛奴說小姐要打他,慌忙拿原詩出來還我。下官接來一看,卻是那首《落花》詩。可知道你那時連佛奴也瞞過,豈非小姐真心見愛贈我的麽?想事隔兩年,貴人健忘了。”杏娘聽了這番話,含羞微笑道:“錯誤到此。”翌王也笑問道:“有何錯誤?”杏娘低頭答道:“那首《落花》詩,原是奴家放在鏡臺旁邊,佛奴當日將詩還你,他又不識字,竟錯拿了。直至避難在家母樓上,無意中翻詩,那《紫燕》詩箋卻又在書內,都是佛奴小婢子誤人。”翌王笑道:“小姐不要怨佛奴了,今日看來,也是天緣,該得如此。”兩個正說得唧唧噥噥,佛奴只道是小姐作難,便走進來勸道:“夜深了,小姐該睡睡罷。”翌王便將錯認詩箋的話,述了一遍。佛奴掩口笑道:“千錯萬錯,今日總是不錯了。”杏娘含笑瞅了他一眼。佛奴又笑道:“如今不錯了,我這錯誤的還立在此何干。”便轉身溜了出來。翌王就走近杏娘身邊,又陪笑道:“錯誤的已明白了,還有甚麽講?”杏娘便嬌羞退避。翌王雙手摟定,看著杏娘道:“小姐你自號醒名花,下官今夜反不覺心醉矣。”杏娘回頭戲答道:“郎君自醉,妾身自醒。”翌王不能自持,便吹滅銀燈,擁入羅幃去了。當時有《鳳凰臺上憶吹簫》詞,記其樂境:

引鳳才郎,擕鸞仙女,雙雙擁入衾■。羨今宵恩愛,怕問前愁。無限佯羞推阻,瘦怯怯粉汗疑浮。消魂處,嬌聲半囀,百媚千柔。悠悠,巫山飄渺,須珍重。脂香細語,旖旎綢繆。笑芙蓉帳底,翡翠輕勾。幾度相憐相惜,蹙眉峰忍耐風流。羞澀久,雲鬟小點,紅雨剛收。

且不細題翌王夫婦的快樂,再說陶家那邊。送了梅杏娘出閣,便替黑定國娶了湛家的淑姑回來。那時定回,居然陶藥侯的二公子了。又是一對年少夫妻,雖不比湛翌王、梅杏娘,先從艱難辛苦中得來的姻緣,也自有一種魚水和諧的樂處。正是:

孔雀屏開,恍謫蘭香瓊室;鮫綃帳揭,宛臨蕭史瑤臺。歡娛時,效鴛鴦于枕上;欣幸處,翻雲雨于衾下。撩亂雲鬟,難禁興逸;縱橫羅襪,端爲情濃。巧舌含羞,輕輕緩送,端擬他嬌似秋棠;新妝帶怯,欵欵先舒,更教人香疑芍藥。從今信洛浦之妍,自是識天臺之艶。

那陶、湛兩家成親之事,已說過一番。再說當時湛翌王,在不染菴中,被諸尼戀住不放,便日與了空等輪流取樂。此時,了空年已三旬左右,體態幽閒,與翌王十分相得。又最小一個尼姑,名喚本白,原是好人家子女,那時亦被翌王所污。雲雨時,居然處子,著實憐惜。二尼俱曾有終身之約,故主事全汝玉,救了湛翌王出離欲阱,幷不難爲衆尼,俱是湛生替他們討了情。及至翌王隨陶公赴任之後,全主事反出一道禁約告示,發貼菴內,使地方惡少流棍,俱不得在菴騷擾。遂吩咐衆尼道:“湛相公發跡了,自然來照顧你們。須體貼湛相公美意,莫要負他。”自此諸尼亦各安分。這是前話。不意翌王每每談及菴中之事,梅杏娘無一點妒意,反對翌王道:“若君果有約于前,君亦不可食言,快取來共侍箕帚,諒無不可。若破彼淨戒,復遺棄其終身,于陰德大的折損。”翌王謝道:“此固卑人之願,今夫人言及,益覺爽然負愧。如此真個難得,可不羞殺了人間妒婦。”便先送兄弟輔廷赴任山東,修書致謝全公。再煩他收拾不染菴中諸尼,來任所共享快樂。

且說陶、湛兩家成親,將已滿月。陶公便請翌王,諭以速宜到任。翌王深以爲是。適南安接官的二批已到,湛翌王打發批回,便收拾赴任。先在寓所置酒,請陶公喬梓,幷范雲侶、卜道人等。陶公來回復翌王說道:“范、卜二人,今早已飄然去了,只帶得隨身行李。即我兩人送他的東西,亦一毫不取。開明細目,檢點封好。又留詩一首在壁間,老夫抄錄在此。”翌王接來唸道:

泡虛電幻夢俱賒,逐禮追名總嘆差。

衹有五湖煙月好,一竿清夢白鷗逐。

翌王看了,便嗟嘆不已道:“卜道者與小婿,交淺義疏,其去留尚難爲情。況范雲侶有救命之恩,方將圖報,今遽捨我而去,此刻令人刀剜肺腸。”言罷,淚如雨下。陶公道:“兩公達者,前既不願爲官,今又封金而去,其于名利二字,兩無掛礙。故其詩中之意如此,亦且隱諷你我二人,我等各宜猛省。”翌王點頭。須臾入席演戲。湛公出來與陶公相見道:“一樽聊唱渭城,明日即同小兒赴任。”陶公道:“小弟尚未與喬梓春餞,反叨擾不當。”景節、仲襄一齊道:“小婿等,到任之期尚緩,岳父、姊丈榮行,當執鞭奉送纔是。”湛公、翌王未及致謝,倒是陶公道:“這個倒也不必,以身許國,王命豈可久稽。大兒早晚即該赴亻王,二兒地方接者已來過一批,亦宜作速起行。”湛公父子道:“多承二位美意,陶親臺所言甚是,老夫心領盛意多矣。”正談飲間,轅門官飛來報道:“陝西接二爺上任的二批已到,今收得批文在此。”仲襄看過,即打發來官,亦定了明日起行。翌王把盞過來,即爲奉餞。仲襄謝了。湛公父子,陶公等一齊起身告別。晚間陶公便替湛公父子餞行。席散,湛公等回寓,又忙了一夜。次早,陶公又送禮物到湛家寓所,差人致意道:“因二爺亦是今日起身,家老爺等都不能來親送老爺大爺,特叫小人們叩頭致意。”湛公受了,隨備禮奉答。那時湛太夫人同了媳婦杏娘,忙到陶公衙內,別了兩個女兒。慧姑地方還近不十分難會面。淑姑年紀又小,又要到陝西去,當下娘女姊妹姑嫂五人,說一番,哭一番,亂做一堆。兩處俱要緊起身,催促而別,不再細述。

且說湛輔廷,當日拜別了父母哥嫂,到山東上任。便道蕪湖,代哥哥料理不染菴中勾當。一到時,共是五個名單,報入全公署中。全公見了,認爲陶、湛父子們都到,便以爲奇。及至出迎,衹有湛輔廷一人。相見過,全公先問了寒暄,又道:“陶親臺同令兄,共建不世之功,朝廷榮加錫命,老夫聞之,不勝加額。今承賢姪光顧,老夫願悉其詳。”輔廷先將陶公等立功之事,述了一遍。就將乃兄所托尼菴之事說及。全公便笑道:“令兄真志誠人也。這樁事,老夫自當爲令兄終始用情。”即發五頂轎子,到不染菴來。家人僕婦等進去,對衆尼說知緣故。又將翌王的手扎,與了空等看了,便歡喜不盡。一面收收拾拾,將菴內事務,盡交付一個新寄單的老尼掌管,同全公家人僕婦等上轎,先到全公內衙。全夫人接見,敘禮過了,全公亦來看見了空,諭以翌王之意,便叫即刻上船。將幾封問候書函,幷輔廷回復父兄的書札,俱付家人湛桂收訖。兩隻浪船,各分男女坐了。下長江逆流而上,急望江西進發。湛輔廷別過全公,赴任山東,不題。

且說翌王,到任之後,一應事務,俱理得井井有條。且武職衙門,不比文官,事件冗雜。地方又太平,在任甚覺清閒。一心舉行善事,同僚上司,無不敬仰。他一日在衙內,與杏娘談及錯換詩箋、幷菴中得夢金甲神相告之語,今已歷歷有驗,大家嗟嘆稱奇。見佛奴笑立于旁,翌王佇視良久道:“此乃禍之首、功之魁也。”杏娘會意,笑對翌王道:“亦思所以報答功臣否?”翌王亦笑道:“夫人不知所報,下官何敢獨任受德,此事全候夫人臺旨。”杏娘笑道:“既如此,我要宣旨了。唸佛奴功大罪小,速令擇日成婚。湛國瑛恃貴納寵,理應究處。念係知恩報恩,恕卿無罪可也。”翌王笑謝道:“夫人宣旨,固自嚴明。但卑人何以當此。然夫人言出如山,自當遵命。”即喚侍婢排宴在佛奴房中,同了杏娘,傳杯弄盞,叫侍婢們歌的歌,舞的舞,直飲到初更時分,杏娘起身道:“斗轉月斜,酒闌歌罷,襄王之夢,不可久耽。巫女之雲,那堪自誤。”遂滿斟一杯,送與翌王。又斟一杯,嚮佛奴道:“你二人對飲此酒,各宜速赴陽臺,奴家理應避席。”翌王乘著酒興,帶笑牽住杏娘道:“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今夜三人同衾,未爲不可。”杏娘正色道:“婚姻之禮,宜于正始,何得出些褻狎之談。”翌王諾諾連聲,遂命佛奴拜謝夫人。杏娘道:“報君不薄矣。幸善侍箕帚,母二爾心。”翌王亦來作揖致謝,杏娘笑道:“大臣體統何在,不必作此風魔,我回內房去也。”佛奴便隨後相送,杏娘帶笑止住道:“請新人納步,勿勞遠送,恐新郎焦躁也。”是夜,翌王在佛奴處宿了,臨御之時,嬌聲婉轉,居然處子。翌王戲對佛奴道:“昔日小星之言驗矣。”當時有詩云:

曾嚮花陰約小星,今朝喜得踐前盟。

含嬌自覺雲情薄,微喘難禁雨意輕。

菡萏乍開香冉冉,芙蓉初放露盈盈。

此時一種魂消處,幾度佯羞怯吐聲。

不一日,翌王正與杏娘、佛奴相對閒談,忽傳報,家人湛桂護送不染菴衆尼姑已到。翌王忙叫接入內衙。未知杏娘相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悟天緣樽前成八詠~迷富貴醒後卻三公

卻說當日了空等進了內衙,湛翌王隨請湛公與太夫人出來,叫他們拜見了。然後來拜見梅杏娘,獨令本白重拜杏娘四拜。杏娘道:“此是何意?”翌王笑道:“前日在菴內相知,衹有本白實係處子。今日夫人當以另眼看待,未知肯垂青否?”杏娘亦笑道:“既來之,則安之,況且僧來看佛面,那有不青目的理。”遂令送至後邊小樓中住下。各各蓄髮改妝,同了空等四人,俱納爲侍姬。那夜,翌王領了杏娘主意,便與了空、本白等把舊日風流重整。正是:

不二真姬,好卻十方衣鉢。無爲仙媛,堪抛萬葉梵文。杳聽鼓沈,凡心轉盛。停看燈閃,欲火偏殷。入紙帳而梅花纏楊柳之腰,牽輕稠而桂子襲櫻桃之口。韓掾香,貽非賈女;宓妃枕,贈錯曹王。毒龍歸舊穴而垂涎,潭底泉流滾滾;頑象返上宮而攝餌,坡邊草長葺葺。色即是空,此刻青絲雖亂;電猶如幻,今宵紅浪無蹤。且看他昏迷態,恰如禪定;番疑他相對處,正湊機鋒。

湛翌王自此,內有杏娘、佛奴,又令本白改名巧姑,了空改名翠娥,本空改名芳姿,本亮改名春媚,本悟改名蟾憐,共是七個嬌娃,真正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在任兩年。

一日恰值暮春時候,川中氣煖,庭前牡丹盛開,翌王請湛公與夫人賞過,復設內宴,同杏娘、巧姑輩花前把盞,論舊談心。忽見一雙紫燕,環繞飛鳴。翌王笑對杏娘道:“昔年吟《紫燕》詩,分明如此光景。今復來此嬌啼,多應替我二人作賀。細想起來,若非紫燕,怎得走到園中。就走到園中,若不吟詩,怎得小姐聽見。此雙紫燕,真你我之月下老人也。今我與夫人,同諧魚水,須斟杯酒兒,謝他一謝。”杏娘道:“此言正合我意。”遂篩了酒,嚮空拜謝。那雙紫燕,卻也奇怪,便是有知覺的一般,竟停翅不飛,立在簷角之上,呢呢喃喃,不知叫些甚麽。拜謝纔完,巧姑輩俱各驚異。忽然又有六隻小紫燕,趁風翻至,隨了那兩隻紫燕,仍復繞戶飛鳴。翌王大加駭異。杏娘道:“相公不必驚疑,我看後來六隻小燕,分明與佛奴、巧姑、翠娥、芳姿、蟾憐、春媚諸姬一般,連相公與奴家,共是八個。今紫燕恰好四雙,這段奇事,皆天賜禎祥,我等各宜敬酒一杯,奉酬紫燕,拜謝天地作合之恩。”翌王、巧姑輩,各俱應允。八隻紫燕,又復成對兒立住不飛,直待澆酒拜畢,然後連繞三匝,飛入雲端去了。翌王道:“如此異兆,千古罕有。敢請地夫人及諸姬各賦一律,以記紫燕降祥之意,乃見我八人夙世姻緣非同小可。待我先爲首唱,遂吟道:夕靄朝惲滿畫堂,差池片影拂春光。翅淩貝闕玄衣淡,銜入瓊筵絳雪香。對對云中呼比翼,翩翩花外舞成行。分明一段三生意,喜獲雙飛簏日長。那時杏娘亦步韻吟道:斜剪春風到玉堂,雙雙常幸沐恩光。同棲金屋花梢影,共渡銀河月底香。巢護紫封泥一點,羽翻紅浪錦千行。樽前未識呢喃語,佇看翩躚降瑞長。那時巧姑亦步韻吟道:怯怯新雛隱法堂,癡情偏喜戀韶光。不皈鸚鵡徴心印,肯逐蜂媒竊壽香。齊掠錦窠花作雨,漫啼金粉玉爲行。只緣輕薄東風好,引入簾前細語長。那時翠蛾亦步韻吟道:飄搖弱羽寄雲堂,偶學鴛鴦竊寵光。入幕解傳幽閣語,穿簾分得賜衣香。輕身翻出三千界,倦翮空隨十二行。今日春歸雙舞處,啼痕益覺爲情長。那時芳姿亦步韻吟道:聯翩飛入鬱金堂,綉箔同窺玉鏡光。拂羽幷回鸞影動,剪波雙點水痕香。當年蹤跡依龍樹,今日翺翔列雁行。相對啼花三月暮,小紅零亂晝初長。那時春媚亦步韻吟道:兩兩翻風認錦堂,巡簷難識舊風光。斜驚釵上雙飛巧,日落枝頭萬解香。怨入空梁悲失侶,棲棧深院喜成行。年來啄盡愁滋味,舞得遊絲幾許長。那時蟾憐亦步韻吟道:于飛燕燕繞蘭堂,雙尾橫拖黑綠光。擲過落花風有態,趁來飄絮翅無香。舌欺紫陌黃鸝囀,色暗青天白鷺行。王謝風流都佔盡,烏衣聲價爲君長。翌王與杏娘等七人,俱已吟完,這番輪到佛奴,佛奴道:“賤妾生平未曾讀書識字,以致前日錯取詩箋,招災惹禍,今日步韻,望夫人代妾一揮,以成八詠。”翌王道:“言之有理,乞夫人爲彼賦之。”杏娘遂又復吟一律道:

銜出新愁翡翠堂,誤傳密語漏春光。

輕盈貼地身偏穩,綽約呼人口亦香。

常帶春泥四五點,曾霑花淚兩三行。

眼前瞥見雙飛翼,撩撥吟魂一綫長。

杏娘代佛奴吟完了,翌王便遍閱諸作,贊道:“篇篇都借紫燕爲題,實實寫出自己一生遭際。片言隻字,多從性情中得來。有比,有興,深合賦體,雖李易安、朱淑真諸美復生,亦未易有此。下官回視首唱,不覺珠玉在前,對之形穢。”杏娘道:“奴輩蛙鳴蛩噪,安比得相公擲地金聲。”翌王道:“休要太謙,夫人乘此餘興,再與諸姬詠牡丹一絕何如?”

纔欲舉筆,忽傳進邸報:“兵部一本,爲舉薦賢能等事。本內例舉各處才智武員,理宜大加寵著,以固封疆。中間陶杞、湛國瑛、黑定國俱列名在內,已奉旨準奏。陶杞進爵靖湖侯。湛國瑛進爵南平伯。黑定國提督山東全省水陸官兵,駐扎省城,都督府左都督,加二級。”翌王看畢,佛奴輩六姬,俱舉杯稱賀道:“天邊紫燕呈祥,庭前牡丹散綵,嘉兆曡見,果然老爺有此高陞之喜。”獨杏娘愀然,不發一語。正是:

人人舉杯賀,我意覺堪憐。

識破浮雲趣,功名事了然。

翌王道:“夫人,我湛國瑛一介寒儒,叨居顯職,今又復蒙寵錫,此皆邀天地祖宗之靈,得以有此。方幸光前耀後,蔭子封妻,常享富貴有日矣。忽見夫人反有不悅之色,何也?”杏娘道:“奴家有心事。”翌王道:“有甚心事?試爲下官一言。”杏娘道:“不必言罷了。”翌王道:“夫婦之間,有過相規,有善相長,樂則同之,憂則分之。夫人面有憂色,不與下官明言其故,非婦道也。”杏娘道:“言多不祥,今日相公榮陞報捷,所以難于啓齒。”翌王道:“但說不妨。你若不言,悶殺下官也。”杏娘道:“奴聞,寵不可極,位不可高。位高寵極,難以自固。然當居安思危,勿貪利祿。苟不或懼,旋主覆敗,載之史冊,歷有明驗。今相公得此顯耀,衆口稱賀,歡忭之氣,萃于一堂。威武之勛著于天壤。據奴家愚見,還宜急流勇退,掛冠歸去。以父母甘旨爲念,以山水登臨爲樂。則優遊林下,菽水亦可承歡。放浪天涯,琴書皆能養志。何必苦戀功名,作此行險僥幸之事。一時鳥盡弓藏,雖欲牽犬東門,便不可得矣。相公以我言爲何如?”翌王搖頭道:“夫人差矣。我聞國爾忘家,公爾忘私。此身許君,生死以之。若食其祿而避其難,屍其位而圖其安,非古大臣之節也。所以馬伏波至老猶思以馬革裹屍,屈突通必欲以好頭頸爲朝廷受一刀。孔明鼎足既成,尚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其忠肝義膽,足以炳照千古。正是功名垂于竹帛,勛績光于宇宙。這等人,纔叫做堂堂男子。夫人以急流勇退的迂談,誤我致君大事。”杏娘道:“相公之言甚善,但識其理,而未識其勢。得其經而未得其椎,不足稱丈夫也。”翌王變色道:“請問,丈夫便怎麽?”杏娘道:“凡爲國家任天下事者,必先量我生平才力,量我生平經緯。要使九重之上無疑主,同朝之列無疑朋。出可見信于萬方,入可無慚于社稷。請相公自去思想,老成練達,百戰百勝,你果能如馬伏波否?搗堅挫銳,勇略冠軍,你果能如屈突通否?三分預定,七縱成擒,你果能如諸葛孔明否?不過附會陶公,因人成事,僥幸建了平湖之績。驟得高位,不自損抑,罔知時執艱難,便輕易開口,把古大臣相比。此皆速禍之道,非安全之計也。”說得翌王滿面羞慚,又氣又惱,只是與杏娘成婚之後,從未變臉,不好破得口。便大聲道:“且吃酒罷。”佛奴、巧姑輩見天色已晚,收拾掌燈。又見顔色不善,連忙執壺的執壺,把盞的把盞,送過酒來。翌王接到手,連吃了十數杯。偷覰杏娘,坦然絕不介意。翌王反心上懊悔道:“早是我不曾發怒,看他度量,也到能容人。想他言語,也有些合理。今日一天喜事,也不是閒爭的時候,不如敬他一杯酒兒,陪個小心,等他說句好話罷。”隨手接過佛奴的酒,笑臉兒捧到杏娘面前道:“下官一時酒渴,打斷了夫人話頭。你責備我的都是良言,但喜的是恩從天降,且你飲此一杯喜酒,須把高興話兒說說再處。”杏娘道:“多謝相公美情,奴家酒到不吃。若相公厭煩言,待我細說一番。”翌王道:“願聞。”杏娘道:“今日相公榮封忽降,進爵爲伯,三公九錫,指日可待。自當加額奉賀纔是,反說此掃興言語,逢君之怒,勢所必然。但奴家每見變幻無常,滄桑瞬息。季倫金谷,鞠爲茂草;吳宮春樹,夥作寒煙。當富貴時,歌姬逐隊,舞女成行。在家則珠履之客滿堂,入朝則節鋮之車塞路。前呼後擁,一箸萬錢。及至一朝失勢,那些趨炎附勢的,又傍別處門墻。那些獻諛承旨的,又嚮誰家奔走。那些追歡買笑、倚翠偎紅的,不爲勢豪所佔,必爲權要所奪。相公你目下迷戀榮華,道是此等境界,可以常恃。只怕鍾鳴漏盡,連你我不能相顧。此身尚且不保,何況歌姬侍妾、官位、家室哉。”翌王當時,陪個小心,指望杏娘改口,說些興頭的話。如今聽了這番言語,更加講得利害,酒兒越衝起來,心裏越加不快。便拍案道:“夫人,不吉利話也講得夠了。有此名花,有此良夜,且圖個目前快樂罷。”杏娘微笑道:“據相公看來,以爲目前盡可快樂。據奴家看來,目前多是煩惱。”那時,巧姑輩見兩個閒爭不已,只得各斟了酒,又送過來,翌王一飲而盡。又拍案道:“目前煩惱,是夫人尋出來的。若論下官,有何不快樂?”杏娘又微微笑一笑道:“可惜,相公聰明蓋世,懵懂一時。奴家適纔苦口之言,正爲快樂地耳。”翌王冷笑道:“酒也不許人開懷吃一杯,只管絮絮叨叨,還要說甚麽快樂地、快樂天。”杏娘笑道:“相公你在家尚無納言的度量,動不動怒髮如雷。朝廷之上,不是你使性的去處。此等作爲,眼見得奴家所言禍患,可以翹足而待。還不想及早回頭,尋個安身立命所在,直等到一跌難挽。”佛奴從旁勸道:“小姐改日再講罷,省得老爺只管著惱。”那知翌王多吃了幾杯悶酒,早已鼻息轟雷,爛醉的倒在交椅上睡去了。巧姑和翌娥輩說道:“夫人,老爺已睡熟,夜已深了,風露之下,不當穩便,扶進去安置罷。”杏娘道:“且慢著,你們不可扶他進去。就扶他睡在牡丹臺邊草地上,把一塊土塊,與他做了枕頭,不許一人相伴。我和你們,收拾了杯盤進房去罷。”佛奴、巧姑輩,俱不解其意。只道夫人性格蹊蹺,一言不合,便使這般狠心。卻又見杏娘面上,幷無怒容,心中再四疑惑。但是夫人之命,焉敢不從,好歹只得依著做去。杏娘又喚取紙筆過來,寫下一首小詞,把石頭壓在翌王身邊,自己竟同巧姑輩,把門閂好,回至房內。

卻說湛翌王,睡在地上,直到四更時分,酒醒轉來。只道是此身還在悲翠衾中,象牙床上,珊瑚枕畔,睡鴨香邊。不想放開眼來,冷露一身,月光滿地,到吃了一嚇。又疑是夢裏,仔細看去,早見身底下亂茸茸一片青草,頭頸邊冷冰冰半塊硬泥,連喚夫人幾聲,靜悄悄幷不答應。再喚巧姑、佛奴、翠娥、芳姿、春媚、蟾憐一個個音信杳然。忽地直跳起來道:“莫不是我死了?”四顧園林,又依然牡丹臺、芍藥欄,明明原是衙署。“莫不是酒醉了,仔麽筵席俱撤,燈火俱無,夫人姬妾輩,竟不扶我進房,反抛我在亂草地上,好生奇怪?”正在驚疑不定之際,只見石邊壓著半張字紙。拿起來,嚮月光中看著,唸道:

嬌娥盡散,綺筵忽撤。問歌舞排場安在?衰草殘花土一堆,這便是富貴收成境界。憐伊迷戀,怪伊顛倒,道紫綬金魚足快。伍子浮屍,文種亡,衹有五湖上,煙霞無礙。

翌王唸完,跌足大笑道:“賢哉夫人,賢哉夫人。你睡我在草地上,又做這首詞來現前指示。我一時執迷不悟,乘著三分酒意,反頂撞了夫人。我湛翌王好癡也,我湛翌王好呆也。即如此刻光景,隻身孤影,冷冷清清,喚人不應,進步無門,錦綉窠巢,嬌妻美妾,高官厚祿,卻都在那裏?細想起來,果然功名皆身外之物,山水乃眼前之樂。怎麽不明不白,把七尺微軀,被一圍玉帶、一顆金印、一紙皇封直纏縛到死,略無生人樂趣。今日報君,明日報國,萬一功高見忌,被人暗算起來,這條性命活活送在利名場裏。呸,好不扯淡。這是二十年來的春夢,今日纔醒了也。”又大笑大叫道:“夫人,我湛翌王如今醒了。”那時,杏娘在內,聽見叫喚,即令佛奴開門出來,接了翌王進房。翌王就在燈下,連夜修成表章:親父母年逾古稀,有弟國琳,現任山東臺兒莊參將。使垂白雙親,溫清甘旨之節,無人侍奉,罔極莫報,孝道有虧。乞賜歸田終養。

陶公在任,聞知此事,嘆息道:“梅杏娘不過婦人,尚且知機遠引。湛翌王乃係少壯,尚且勇決退藏。老夫耳順已過,兀自營營名利,何不達至此。”于是亦上本乞賜骸骨。黑仲襄曉得,也上本辭官,千里之外,皆望風棄職。三處次第奏聞,不一月,聖旨批下來。陶湛兩本,俱準了。獨黑定國本上,批道:“黑定國係陶杞螟蛉之子,告養雖出其孝思,但陶杞自有嫡子侍奉,定國著照舊供職,以固屏藩,該部知道。”當時陶、湛兩公,曉得旨意允了,便即日離任回家,兩姓親朋,都來作賀。

單說湛翌王到家,也不去干謁當道有司,也不去乘轎答拜賓客,也不把黃傘炫耀鄉里,竟奉著父母,仍退居柏秀村中。家裏有幾個舊僕蒼頭,數十個山童,一兩隊美婢,收拾起梅家的花園,多植老梅丹桂榆柳芙蓉,四時花卉不絕。除問寢視膳之外,引著杏娘、佛奴、巧姑一班,同去恣情遊玩。一日走到飛仙洞口,對著佛奴笑道:“這是你耽誤我的去處,只落得今日天臺重到,劉阮尚存,仙姬無恙。”遂悵然有感,口吟一絕道:

玉洞桃花依舊開,仙郎仙子後歸來。

但看一曲沿溪路,卻比當年長綠苔。

翌王又走到挹綠堂上,對杏娘笑道:“這是你哥哥擒拿我的去處,誰曉得天理昭昭,陷人不過陷己,害我卻反害身。今日兇殘絕影,難肋餘生,幸得重來會此。你看墻上美人賦,宛然尚在。”不覺撫今追昔,又吟一絕道:

挹綠堂邊草色昏,曾從此地暗消魂。

今朝重讀美人賦,壁上溶溶半淚痕。

杏娘此時,見題起前情,回想哥哥已亡,父母乏嗣,目前富貴,已不能與二親同享,只留得火丸道韞,接伯道之單傳。言念及此,不覺淒然淚下。又想當時,幾番顛倒,反成兩姓良緣。一紙錯箋,竟作三生公案。其中親變爲仇,仇變爲親,東牽西引,皆是老天撮合,必非人力所能。今日身歸故園,恍然若夢。遂漫成一律道:

歸來重問舊樓臺,畫閣朱扃一半開。

啼鳥戀人呼故主,殘花吹面撲新苔。

吟投紫燕情無種,蹤散紅閨禍有胎。

回首那堪成往事,幾行清淚獨徘徊。

湛翌王道:“夫人不必感傷,萬事皆有定數。我當日步進此園,不過春遊。既倦,乘醉發狂,那有姻緣之想。誰料閒吟遣興,因興留情,因情惹禍,幾至喪身獄底。又蒙皇天眷佑,脫此網羅,逃入賊巢,甫離賊巢,復入欲阱,出得欲阱,不意又在湖中搏此微功,始得與夫人相會,幸諧百年連理。又復沈淪宦海流浪名場,重承指點,方知扭斷名繮,打開利鎖,來到此地。回思往事,如同隔世。要知一飲一啄,俱有命數,絲毫不可強求也。”遂吟一律道:

兩度癡狂叩洞天,昔年景物尚依然。

花間蹤跡瓊姬引,業上風流罪案牽。

挹綠近開金谷酒,飛仙新度舞衣煙。

重將舊事如愁說,一段紛更笑錯箋。

自此,翌王終日尋山問水,弄月題花。帶著許多侍婢姬妾,或有時到那大蓬山,看懸崖飛瀑;或有時到那太華山,望聳翠含雲;或有時上武擔山,探五丁遺跡;或有時往香雲山,訪伏虎奇蹤;或泛舟清白江、浣花溪、小桃源、千秋萬歲池中,誓必歷盡名山勝境。所過之處,惟有酣歌暢飲,載鶴抱琴。朝中屢次徵召,著原官起用,翌王立志不肯出仕。後來壽至八十六歲,官贈太保。然當時湛翌王,暴得功名,正好躁急心熱。不爲被杏娘一言喚醒,方保得此身遊行泉石,托跡煙霞,不受利祿所羈,不受爵位所惑,不爲豐功勛烈所誤。卻也無拘無束,快活逍遙,同著七個美姬,安享半生富貴。那醒名花梅杏娘,共生三子,長子名大雄,攀了陶景節的女兒爲妻,改姓了梅,接續梅公之後。次子名大器,攀了戶部主事全汝玉爲親家,以見不忘始終周全之情。梅富春只存一女,就把幼子大材來攀了,以明釋怨親親之意。佛奴亦生一子,名喚大度,攀了高巡按爲親家,以報救命之恩。巧姑亦生一子,名喚大淵,又攀了陶藥侯螟蛉之子黑仲襄爲親家,以聯知己骨肉之誼。其餘如翠娥、春媚、芳姿、蟾憐亦皆有子,不及具載。由是,陶、湛、梅、高、黑、全六姓,世爲姻婭,子孫科第不絕雲。

如今這段佳人才子的新聞,次第說完。看官們須要曉得,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一本章旨。若梅富春誣陷嫡妹,爲非作歹,雖陶、湛兩公許以自新之路,而蒼天不宥,畢竟死于非命。陶藥侯忠厚老成,便得遇險建功,身榮子貴。湛翌王只爲一念輕薄,便至身陷囹圄,顛連欲海,後來悔過遷善,挺身報國,方得功成名遂;卻又趾高氣揚,幸喜頂門一棒,驚破黃梁,明哲保身,潛修碩德,乃有子孫科第之報。所以,其人一念好善,即賈龍大盜,皆可作王國之干城。一念爲惡,則富春宦裔,竟忍以同胞爲仇敵。只祈看官們,諸惡莫作,衆善奉行,自然福壽綿長,後昆昌大。如此看來,這部小傳,不惟贊梅小姐豐姿窈窕之美,貞靜冰雪之操,是以醒名花,亦可醒後世之薄待骨肉、逞兇肆勢、宣淫喪節、念位慕祿者矣。有詩爲證:

汨汨紅塵一片腥,幾番顛倒幾清寧。

陶公種德承天寵,湛子懷春陷黑囹。

奸盜不污梅女操,干戈仍殞狗頭形。

半編奇事從君說,喚醒名花世不醒。

半編奇事從君說,喚醒名花世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