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多□,豈□必未□□□。只看那,賈氏才高,□公情熱。司馬臨邛琴□也,少君何用傷離別。止堪憐。劉阮識天臺,情怡悅。有一種□淒切,有一等腸如結。恨鴻魚不見,癡魂不絕。君瑞長亭驚夢,十□江上啼紅血。這其間苦盡或甜來,宜分說。
——右調《滿江紅》
這首詞,單道自古佳人才子,得以萍蹤會合,訂好百年,莫非天緣所定。然天緣最是奇幻,在庸夫俗女分中,看其會合極是容易,極是平常。獨在佳人才子分中,看其會合,偏多磨折,偏多苦惱,又必生出許多驚嚇艱難,再不得個順利上手。當其未能會合之時,常恨天之厚于庸夫俗女,而薄我佳人才子。及到會合的時節,憑他綉戶佳人,獨有蓬屋的才子受用得著。憑他千金美女,獨有赤貧的才子湊合得去。憑他父母兄弟,立意不肯配這落魂才子,獨有天公見憐,偏要從空中撮合,立意配這落魄才子。而後知天之待庸夫俗女者,斷不以待才子佳人;其所以待才子佳人者,斷不比待庸夫俗女、平常無味者也。所以,才子往往自負,寧可一世無妻,再不屑輕與俗女作配;佳人往往自負,寧可一世不嫁,再不與庸夫爲偶。只看庸夫俗女之會合,不過藉以生男育女,步步孽障,件件苦海。惟才子佳人之會合,不是意氣相投,定是文才相慕。非但貪被底之歡,常自得超塵之樂。故在下也常自對天禱告,願我來世,修做個窮才子,不願做個富庸人;願來世吃些苦惱,受用一個絕世佳人,不願媒妁盈門,說合我做個田舍郎的女婿。這是我有激之談,亦因披閱古來會合之事,其間奇情艶事,即未必盡同一轍,然或以異香之馥,而得佳偶;或以綺琴之媚,而獲成雙。此皆天緣巧合,絕不費恁周折。至于天臺再往,空有桃花;玉洞歸來,忽更滄海。此皆姻緣變幻,往往不可測度。盡有事出無心的,到諧了百歲朱陳。勉強苦求的,反做了兩家水火。也有始難終易,也有始易終難。總然婚姻離合之間,憑你絕世聰明人,那個不入他的圈套。或認了真,有時真裏邊卻弄出假來。認了假,有假裏邊卻藏著真。還有錯內成就死中覓活。這都是老天公愛惜那些佳人才子,不捨得平平常常,便做一對夫妻。必定要顛之倒之,哭哭笑笑,樂一番,苦一番,風流一番,相思一番,孤零一番。然後佩反漢臯,珠還合浦。到手時節,相憐相惜,若驚若疑,比之庸夫俗女的夫婦,另有一種賞心快意的去處。惟天下佳人才子,纔理會得其中滋味,惟天下佳人才子,方湊合得其中天數。亦惟天下佳人才子,纔描寫得出其中變幻之妙。所以,其事必奇,其事必傳也。
如今且演說一段佳人才子的新奇故事。
這事在明末年間,四川成都府,雙流縣中。有一個舊任錦衣衛揮使,姓湛諱元亮,號悅江。夫人張氏,生下男女各一雙。長子國瑛,次子國琳。長女慧姑,次女淑姑。男女俱聰明奇俊。國瑛字翌王,在兄妹之中,更爲出類拔萃。自七歲上學攻書,便能過目成誦。至十三四歲之時,吟詩作賦,品竹調笙,無所不妙。九流三教之說,無所不曉。三略六韜之義,槍棒器械之類,亦無所不能。十五歲進學,十六歲上,悅江即聘定陸顧言之女爲妻。陸公現任廣東潮州別駕,不意那小姐患病而亡。湛悅江又無意功名,林泉肆志。奈居官之日清廉自好,所以宦囊蕭然,家中甚覺艱難。因此上同了夫人子女,遷到柏秀村居住。那村離城數里,山明水秀,父子開館設教,訓幾個學生度日。此時,翌王年已二十一歲,尚無力續娶。慧姑年已十七,嫁與本地陶總兵之子陶景節爲妻。
一日,節屆清明,翌王解館同村中幾個父老,幷舊日在城相契的朋友,沿村尋花訪柳,擕了一樽酒,在野外空闊去處,席地暢飲。酒至半酣,翌王詩興勃發。正見紫燕一雙,翔舞而來,即以此題,吟一絕云:
何勞紫燕語呢喃,雙舞妍花媚柳間。
若肯寄人憔悴意,綉簾深處帶泥傳。
吟罷,遂取筆硯,寫在花箋之上,衆友各各和韻。翌王此時,觸景生悲,不過謂自己,老大之年,尚無佳偶,欲托飛燕,把此情詠,傳于閨閣深處。其間或遇姻緣,可以永締百年,只未可知。真所謂無聊之極思也。看看日已西斜,客皆散去,惟翌王遊興不盡,一路走回家來,咿咿唔唔,把紫燕詩吟不絕口。吟罷,不覺長嘆。
信步走過一條小橋,橋下有一所莊院。門前桃柳爭芳,一帶粉墻,環著綠水,斑竹門兒,太湖石聳出墻外。翌王立定腳頭,觀之不已。復上橋高眺,見墻內院落齊整,暗暗稱羨道:“不知誰家宅第,如此華麗。”一頭又把詩吟起來。忽聽得呀的一聲門響,門內閃出一個青衣女童,嚮外張望。見了湛生,便欲閉門。湛生慌忙上前一步,嚮那青衣女童,深深一揖道:“請問小娘子,此間是誰家宅第?”女童便帶笑的答道:“相公你問怎的,我們這個所在,便是本縣城中梅府別院。家老爺在日,爲本朝都御史之職今已亡過。”湛生道:“莫不就是號妒玉諱瓊的梅老先生?”那青衣道聲便是,又欲掩門進去。湛生含笑答道:“如此說來,你家老爺在日,與我家老爺,原是通家世誼。小生喚做湛翌王,那時我年紀尚幼,你家老爺,朝夕到我家來的。未得追隨拜識,今已仙逝,也還是通家子姪。不知此處可是老夫人所居,還是甚人在內?”女童道:“此間幷無別人居住,衹有本宅小姐,性愛幽靜,獨居在此。”湛生道:“你家小姐,我還算通家姊妹。請問喚甚名字?年已幾何?曾適人否?”女童道:“相公,雖是通家,說話太覺煩恕。適間小姐同在園中看花,奴家出來。說話已久。此時將欲進去,伺候小姐呼喚也。”湛生便近前,扯住了腰間汗巾說道:“小姐呼喚不妨,必求細細詳示,不然小生只得追隨小娘子進去,問個端的了。”女童見了湛生狂態,恐怕有人看見,只得慌忙含笑道:“吾家小姐的字,喚杏芳,又號醒名花。”翌王道:“怎麽叫做醒名花?”女童道:’我小姐真個生得天姿國色,家中稱爲小楊妃。‘古人以海棠初睡足’比楊妃,小姐常道:‘楊妃睡足我獨醒。’所以將這意思,取個別號,乃自叫做醒名花。年已二九,只爲世無其匹,矢志不肯適人,終日焚香禮佛,閒時便分題拈韻,消遺時光而已。老夫人著實憐惜,屢次相勸,決意不從。夫人遂將此園,爲小姐焚修之地,撥幾個老蒼頭及奴婢,朝夕服侍。又將近處莊田百畝,爲薪水之用。不料老夫人于舊年八月中,亦一病身故,今小姐獨自居此。真個閨門肅正,足不窺戶。即奴婢有些差處,一毫不敢輕恕。”湛生便道:“你家老爺、夫人既已身故,還有幾位公子麽?”女童道:“衹有一位大爺,現在城中,不時要來看望小姐。但爲人性子太剛,與人一言不合,便欲伸拳舞腳,故此人人畏他。”正說話間,只聽見裏面鶯聲嬌囀,叫喚佛奴。女童道:“小姐呼喚了,相公請便罷。”湛生聽說小姐這等美貌,又未曾匹配,園中又無別人,便轉口道:“適纔見貴園花卉甚佳,意欲賞玩片刻,不虛一時遊興,未識可肯相容否?”女童道:“此非奴家所能主。若相公必欲看花,等奴家服侍小姐進去,相公稍遲進來,略看片刻,便當出去。倘外人撞見,恐遺纍于奴婢哩。”湛生道:“如此甚感,決不遺纍于小娘子。”女童回身便走,湛生遠遠尾之而進。轉彎抹角,只見那女童,隨著一位美人,隱隱在花枝外,進內去了。湛生頓足道:“醒名花三字,果不虛傳。”又見園中,猶如洞天深處。只見:
牡丹亭,芍藥欄,薔薇架,木香棚,種種名花,吹香弄影。朝霞閣,百花軒,松風樓,荷香亭,歷歷臺榭,映水拖煙。林間鳥聲上下,庭外竹影參差。正是花深留客處,果然春暮落紅時。
湛翌王正在神魂飄蕩,應接不暇之際。又見一對紫燕,飛語花間。便把方纔所吟的詩,又吟起來。心中暗想:“梅小姐如此青年,怎受得空閨寂寞。”又想:“小姐若見我湛翌王,必有見憐之意。怎當得天臺雖近,無路可通。”
湛生正在閒吟妄想之際,誰曉得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當時小姐看花遊倦,到內取茶解渴。猛聽得園中有吟詠之聲,忙呼佛奴道:“不知何人到園中來?你快往外一看。”佛奴心知是那生作怪,答應而出。走到園中,果是湛生,搖搖擺擺,走來走去,覺得他豐神態度,宛是神仙,口中只自者也之乎,吟詠不已。一時到打動了佛奴一點憐才之意。心中想道:“小姐沒有緣法,自己不來,苦苦的叫我打看端的。倘親見了那生,不知還守得清齋滋味麽。”一頭想,一頭走上前來,低低叫道:“湛相公,湛相公。”那湛生正想得出神了,竟不答應。佛奴看見他這麽個樣,笑道:“相公休得在此惹禍,小姐親聽見了吟詠之聲,知有人在此園中走動,特喚奴來園中打探。倘再遲延,又差別人出來了。相公快快請回,不要連纍我們。”湛生方纔點頭道:“去便去了,你說小姐會分題拈韻,不知小姐敬重斯文。小生適間踏青,吟得一首拙句在此,小娘子只說在園中拾取的,乘間煩小娘子送與小姐觀看。若問此間消息,竟說幷無人走動,待小姐見詩之後,或者稍稍垂憐,有甚言語,乞求小娘子記明,小生明日仍來此地,專聽好音。”佛奴道:“相公差矣,吾家小姐,雖知書識字,到底是深閨弱質,曉得重甚麽斯文。只看世上讀書做官者,尚未必能敬重斯文。況我家小姐,性多偏執。倘惹出事,那時誰去招擔。湛相公,快快去吧,不要在此歪纏。”湛生急忙跪下道:“好姐姐,可憐小生伺候多時,替我傳一傳詩,有何干礙。若尊意決定不肯,我就嚮魚池中赴水而死。”佛奴被他纏不過,只得將詩收了,不睬湛生,一溜煙竟去了。湛生看見女童進去,只得俯首勉強而歸。歸家時,已是點燈了。進了書房,悶悶對著書本而坐。也不想吃甚夜飯,又吟詩一首道:
尋春擬欲訪天臺,次第桃花爛熳開。
未遇碧仙親自迓,已憑青鳥問蓬萊。
吟罷,竟和衣上床睡了。不題湛翌王回家之事,且說佛奴將湛生之詩,藏于袖中,進得小姐房內。杏娘便問道:“適纔園中,可有人麽?”佛奴只得扯個謊道:“園中幷無人走動,小婢各處尋看時,拾得一幅字紙在此。上面花花綠綠倒也好看,小婢不識甚麽,特拾來送與小姐觀看。小姐高明,必知分曉。”杏娘接在手中,略看一看,便喝道:“賤人,好大膽,快快跪在這裏。你說園中幷無動靜,這詩箋從何處得來?快快招來,免受責罰。”便叫金奴,拿竹片過來。原來小姐身邊有兩個侍婢,一個就是佛奴,一個名喚金奴。金奴老成樸直,不曉得尬尷之事。佛奴天資聰慧,若要他做西廂記內(原缺二十字)做一團道:“請小姐息怒,容小婢細稟。小婢蒙小姐喚至園中,看取吟詠之聲。剛剛走到牡丹亭下,只見地上有一幅字紙,被風吹颳得飄動,小婢慌忙上前拾取在手。早見一個絕俊俏的書生,走來對小婢說:“這是我適間在此遊玩,遺落的花箋,上面有要緊詩句,望乞見還。”杏娘道:“既然那人失落的,便該還他,使其速去,怎麽拿進來與我看。”佛奴道:“小婢就問他:‘你是甚麽人,輒敢在此胡行?’那生道:‘小生看那春光明媚,遊春到此。偶見貴園中,花柳爭妍,禽聲上下冒昧進內一觀,不意失落此箋。’小婢彼時以爲,園內的東西,或是小姐所遺,亦未可知。倘被那生一時冒認,他竟傳揚開去,雖無甚大事,然于閨門體面不雅。所以小婢把言語灑落他一番,故此不肯還他,趕他出了園門,一徑來回復小姐的話。若早知不是小姐的,小婢自然還他了,怎敢遞與小姐。望小姐俯察其情,恕小婢愚昧之罪。”杏娘道:“據汝之言,似亦有理。”便又沈吟半晌,問道:“你不肯還他詩箋,他有甚麽話對你說?”佛奴道:“話倒有一句,只是小婢不敢說。”杏娘道:“但說不妨。就是那詩箋,我只恐閒蕩狂且,故意作此情詞艶句,勾引深閨。今細觀此詩,那生幷非有意,但覺無限牢騷,蓋亦傷時失意之士。兼且句語清新,必非凡品。你說他有話,不妨細述與我聽。”佛奴道:“小姐在上,小婢怎敢隱瞞。那生去時,只說道:‘你拾了詩箋不還我,今日天晚,明早必定要來討個回復。’”杏娘道:“既如此,你把此詩收拾好了,明日若是那生來討時,快還了他,方饒你的打。”佛奴方纔立起身來,把湛生咒駡了幾句,將這幅花箋亂推在小姐鏡臺邊道:“好個禍胎,幾乎纍及了老娘吃一頓棒橛。”便去服侍小姐不題。
卻說湛翌王回至家中,一心想著醒名花小姐。只覺神思恍惚,欲睡不睡。巴得天明,梳洗已畢,也不與父母說知,竟帶幾錢零碎銀子在身邊,擔著妄想,飛走到梅家莊上去討回頭。起身得早,不覺腹中饑了。途中遇一酒店,湛生便入內坐下,沽一壺,自斟自飲,自言自語,思想“梅家小姐,不知可曾見我詩?中得他意麽?即見時,可憐惜我麽?”正在胡思亂想,忽見一個道裝老者,走進店來。正不知老者是何人?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湛翌王在店中飲酒,正思想之際,見一道者進來,與湛生拱手坐下。問道:“相公尊府那裏?高姓大名?”湛生道:“小生未及動問,反蒙仙翁下詢。敢問老仙長鶴駕何往?霄府那裏?”老者道:“貧道住在中嶽山下,高雲院中,姓范,名本瑞,別號雲侶道人。因慕貴鄉山水之勝,特雲遊到此。”翌王便道了自己姓名。雲侶道:“有失瞻敬。”翌王道聲不敢,兩下便同坐了一桌飲酒。吃到七八,雲侶道:“貧道觀先生氣色,似有一件憂疑之事在心,可說與貧道知得否?”湛生見他豐神奇邁,面貌蒼古,心知必是異人。問及至此,便覺打動心事。默然了半晌,起身問道:“老仙翁何以知小子心中有事?”雲侶道:“不瞞先生說,貧道本是山東人氏,自幼學得些天文地理,其餘些小道術,略曉一二。今觀先生之相,有一種青眚之氣,浮于無庭山根之際。先生若說與貧道知得,或有法可以解之。”翌王慌忙將昨日梅府花園遊玩一段,細細述與他聽了。雲侶即于袖中打了一卦,對翌王道:“先生終身的姻緣,到有些意思,但其中尚多磨折。目下更有一番虛驚,直過了十五個月光景,方保無事。”翌王道:“既蒙仙翁指示,幸必有以救我。”雲侶道:“此是天數,莫可挽回。先生且到彼探個消息,來與貧道說知,或者再有商量。今帶得皂囊三個在此,兄可收之。臨機自有用處,切不可失誤。”翌王立起身來,連雲侶的酒錢,一總算還店家。別了道人,出得店來,心中只自亂想:“雲侶之言,甚是難解。”一路行來,早到了梅家花園左近。又上前一步;直到門首探望,幷無影響。走來走去,將一個時辰,始見園門開處,昨日那個青衣,往外一張。翌王看見,急上前道:“昨日煩姐姐將拙作送與你家小姐,曾見過否?”佛奴道:“好端端幾乎惹出一天大事來,險些帶纍俺家受氣。還要說甚麽拙作拙作,不知你詩中藏著甚謎兒,小姐看了,便一時怒發起來,必要責罰我。幸得我再三求告方免。又問我那人在也不在,我說你明日要來的。今早著我在此看你,送還你這幅詩箋。”翌王連忙作個揖道:“如此帶纍姐姐多矣,小生甚爲不安。然小姐可有甚麽說話,托付姐姐相傳?難道便擲還我詩箋罷了。倘蒙見憐,姐姐玉成好事,後日當以小星故事爲謝,終身決不敢忘報哩。”佛奴笑一聲駡道:“書呆,甚麽小星大星,我家小姐暫饒了我一頓打,著我還你的詩箋。你可略站一刻,待我進去拿來,不要再在此歪纏罷。”佛奴便一徑跑到杏娘房中,見杏娘睡著,氣喘喘嚮鏡臺邊,慌忙取了一幅字紙,徑走到園中,送還湛生道:“相公,你的詩箋在此。”翌王接詩在手,好生沒興。展開看時,心上歡喜了一半。你道爲何?湛生原是極伶俐的,記得昨日自己的詩箋,不是這等的。今見換了一幅鴛鴦錦箋,上面幾行細字,寫得端端楷楷,字畫十分豐致。把來仔細一看,也是一首絕句,吟哦起來:
一春風雨半庭花,細草微煙景物賒。
可恨蝶衣簾外舞,強偎紅片落誰家。
這首詩,原是梅杏娘做的落花詩,因那日也放在鏡臺邊,佛奴倉卒急遽,拿了就走。又不識字,杏娘又睡在那裏,把來竟授與湛翌王。翌王唸完了,疑是小姐有心換他的詩,必定天緣所定。看了又看,唸了又唸,如獲珍寶一般。佛奴笑道:“相公自己做的詩,只管看他怎的?翌王知佛奴不曉得其中緣故,便道:“詩是我的詩,也曾受用你家小姐,眼光兒看過一番,纖手兒拿過一番,香口兒唸過一番。小生把來做個鎮家之寶。”佛奴道:“啐,又來胡講了。”翌王笑了一笑,忙把詩箋藏在袖中,就要轉身。誰曉得佛奴做人最是尖利的,前日爲了湛生,受了小姐的這場悶氣,今日見翌王拿得詩箋,竟要去了,便思想設個法兒捉弄他。笑對湛翌王道:“相公且住,你前日雖到我園中,也未曾外園看得許多景致。今日我同你各處去遊玩一番,別樣念頭卻也休想。”翌王要與佛奴歪纏,正中下懷。便道:“如此極妙。”便隨著佛奴走動。佛奴引著湛生,轉過一帶花欄,又出了一重園門,沿著魚池走去。一派假山流水,只見:
險峻峻,煙巒壁立,彎曲曲石磴通鑿。小澗寒泉流出,似迷阮聲;深野徑引來,欲誤漁郎。水欲窮而山又接,分明林屋洞天;峰怎轉而路方回,何異武陵渡口。只道此地自應通玉島,誰知個中原來出塵寰。
那時湛翌王正在飛仙洞內穿出來,回頭轉來,不見了佛奴,心內轉道:“有些蹊蹺了。”急忙嚮洞外走去,卻是一帶斜堤垂柳,池水隔斷,走不通的所在。只得縮身轉來,再往左邊穿去。又穿出了高峰頂上,究竟又走不出。只得回轉來,嚮右邊直走,又是一條小路,荊棘絆滿,抓住了一幅衣袖,好幾時折不開。漸漸亂草愈深,荊棘愈多,不像有人行走的。忙打一望,前面又有石頭壘斷。此時,湛翌王好生煩悶。東穿西走,再走不出。腹中吃了寡酒,忽然間餓將起來。走又走不動,路又尋不出去處,心中著急,眼底昏花。那曉得梅家接連有兩個園,內園不多幾畝,就是小姐杏芳所居。外園甚是廣闊,有七七四十九個飛仙洞,奇幻異常,循環錯亂。若無熟人引路,萬難識認。所以佛奴把來捉弄湛生,領到這個所在。一個三轉身,佛奴竟進去了。那時,湛翌王好似熱鍋上螞蟻,戰來戰去,看看傍晚,方纔走得出來。翌王來到內園挹綠堂上,兩隻腳其覺酸楚,只得在花欄上少坐片時。見粉壁上寫一篇美人賦,字體寫得端楷,趁著歇腳,細細看道:“必名筆也,惜無款耳。”賦云:
雲想衣裳,宛現光華于羣玉。花羞顔色,恍臨豐綵于瑤臺。頻驚雁落,還怕魚沈。淡雅輕盈,擬西施迨非國色;天然綽約,較虢國未必傾城。襪動淩波,輕印香蓮于花下,無計留春;裙飄蕩練,緩扶瘦影于簾前,有心待月。細語弄鶯簧,無分見;行形隨蝶媚,曷辨翩躚。傷春檀板按悉弦,歌傳子夜病劇桐。箋寫心曲,句和陽春。一束楚宮腰,瘦損風前弱柳;豐顆樊素口,淺深月下新桃。似恨如愁,仿佛月明春睡去,含嬌斂態,依稀雨暗晚歸來。秋水盈盈,惟盼東鄰宋玉,春山鎖鎖,爲憐妝閣張郎。凝妝遊綺陌,結同心于柳帶,歸賦桃夭;遣悶到梁園,卜迨吉于榆錢,愁歌梅落。朝梳候雨,青絲梟鳳釵而欲動;脫寄行雲,綠鬢綴鈿螺以輕揚。手拈花枝,畫樓獨上;脣迎彤管,曲檻斜憑。如飛燕掌中翔,不數趙家姊妹;恍綵鑾雲外現,誰分姑射仙凡。緬懷弄月秦樓,何日乘凰月下。
翌王看完美人賦,嘆道:“賦內所言,梅小姐的模樣,盡于此了。小姐小姐,你不是醒名花,到是解語花了。今把詩來贈我,范雲侶說我後日姻緣有分,現在店中等我,不如袖了此詩,快去與他說知,徐徐圖個美滿良緣。”方欲轉身,忽聽見園門外一片聲響,有數十人打入內來,勢如兵燹。正不知還是從天而降,從地而上。翌王慌張,急欲越墻走脫,早被那一夥人,鷹拿燕雀,一把扯住道:“奸夫已獲在此,如今走在那裏去,拿你見我們大老爺。其女子們,我們回復老爺。”說完竟不由分說,將索子繫了翌王,搶了些東西,一哄而散。時人有詩嘆曰:
錯訪雲箋半日留,飛災猝至誤風流。
今番陷入牢籠去,幻出姻緣一片愁。
當時杏娘在內房,不知就裏,認是強盜,慌忙躲入壁衣之中。家人個個包頭鼠竄,逃避去了。看官們,你道這一起人,是那裏來的?原來外園後面,住兩個無賴。有一個叫做俞甲,綽號灰貓頭。一個叫做王乙,綽號臭老鼠。都是平地起風波,尋寡吃白食的。那日見湛翌王一個後生,在園中亂撞。兩個看在眼裏,一徑奔入城中,報與小姐的嫡兄梅公子知道,希圖詐害。梅公子便差了許多僮僕,同著一夥人來拿湛生。那梅公子名富春,號叫瑞臣,爲人生性兇暴,好爲不軌。恃亡父的遺蔭,胡亂橫知。又自小與無賴爲伍,學得拳棒,結一班衙門蠹役,以爲心腹。他便奸人妻女,盜人財物,犯出事來,這一班人互相狼狽遮護。所以一縣之中,人人畏怕他。起他一個綽號,叫做狗低關。道是他做人忒歹,即將他來餵狗,狗也不吃他的。閒話休題。
且說衆人帶了湛翌王,拖拖拽拽,擁到梅公子家中,已是天色傍晚了。只見那狗低頭坐在堂中,宛如官府之狀。只見兩邊豪奴悍僕二三十餘人,站立得齊齊整整。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手中各執著木棍竹片,銅錘鐵甲,眼睜睜好似海神廟中夜叉小鬼一般。翌王帶到階前,衆人便叫跪了。那翌王是個讀書人,自有烈性,不肯受人跨下。到此危險之時,他主意定了,挺然而立,再不肯跪。狗低頭見他不肯跪,開口駡道:“好個強盜,你在我園中做甚麽?你干甚麽事體?快快從直招來,免得受苦。”湛翌王那時,如釜中魚,籠中鳥,心上戰戰兢兢,又不便說出真情,只得口中勉強支吾幾句。狗低頭喝道:“胡說。”湛翌王又辯幾句,狗低頭那裏肯聽,喝叫那兩邊站立的動手。可憐湛翌王,嬌滴滴一個嫩弱書生,被這些如狼如虎的一班人,拳頭腳尖,諸般器械,百般拷打。又把麻索捆綁起來,緊緊吊在梁上。吊得那翌王半死半活,口也喊不響。此時呼天不應,叫地無靈,又無一個親人在眼前,真正心中好不苦楚。狗低頭喚家人來道:“今夜寫端正了書帖,明日絕早送到縣裏去。你要稟明大老爺,立時拿去正法治罪。”正所謂: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只爲一紙題箋,先受私刑吊拷。
要知湛翌王此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便見。
且說明日,狗低頭把貼兒致意縣中。那知縣即是梅如玉的門生,姓高名捷,後來會試又中了進士,殿試三甲,除授了四川成都府雙流縣知縣之職。到任不上一年,政理民安,遠近俱稱他是高青天。這日正坐早堂,見梅府家人持帖跪稟,說是一樁奸盜情由:“家相公要求大老爺,即刻差人提究的。”高知縣道:“曉得了。”把一個年通家弟的回帖,打發梅家家人去了。便起一支飛簽,朱筆標道:“立拿奸盜犯人湛翌王等,火速赴縣候審。”乃差幾個應捕人役,到梅公子家,切腳捕捉。怎知人已在他家中,先打得七死八活的了。衆差人見了公子,公子打發些賞賜,衆差人謝了一聲,竟帶湛翌王,回話本官去了,不題翌王見官之事。
且說梅杏娘小姐,聽得外面人散,方纔在壁衣中走出來。思量“這起人是那裏來的?難道青天白日,強人就如此大膽?家中打搶得這個光景,須差人報與哥哥知道,方好報官緝捕。”心中又疑惑道:“適纔喧鬧之時,又聽得有人喊叫拿住奸夫,這不知是何緣故?”只見佛奴面色如土,氣訏訏的跑來道:“小姐不好了,你道剛纔那一夥人是那裏來的?”杏娘道:“那曉得他是甚麽人。”佛奴道:“小婢被他們趕得急了,忙躲入廚下一口大櫥背後,聽得這些人口中說道:‘奸夫拿住了,快去回復大爺。’我在櫥縫中張一張,就是後邊的灰貓頭俞甲,與臭老鼠王乙兩個,把落詩箋的後生綁了,指著駡道:‘狗頭,你與小姐通奸得好,如今拿去見大爺,少不得是個死。’他口口指稱大爺,必定是我家公子有命,喚他們來做的勾當。”杏娘聽見,唬得魂飄膽蕩道:“昨日落詩箋的那生,據你今早說,已還了他的詩去了,怎地又在園中。我哥哥久已怪我佔住花園,千方百計來攏布我。如今將沒作有,串通無賴,把出乖露醜的事來污蔑我。都是你這小賤人弄出來的事。已如此,我總是一死。”便要拂衣投井,佛奴扯住道:“小姐且不要忙,此事都是小婢起的,如今都推在小婢身上就是了。若公子有甚擺布,小婢拼得一死,小姐原是乾乾淨淨的一個小姐。”杏娘哭道:“李下整冠,瓜田納履,嫌疑之際,尚且不可,何況現拿一人作證,傳揚出去,有口難辯,一生名節,不料喪生你手裏。”“佛奴情願受責。”杏娘道:“而今打殺你,總不相干。萬一經官動府,怎生是好。且商量脫得此難,再作區處。只可憐那生,也是無辜被你劈空陷害。”佛奴道:“小婢之罪,擢髮難數。據小婢算計起來,三十六著,此時走爲上著。小姐快與奴婢收拾些細軟,尋一個安身之處,暫避幾時,再作理會。”杏娘道:“我左思右想,還是死的乾淨。縱然避過一時,醜聲已經四布。”佛奴道:“虛則虛,實則實。外面人誰不曉得,公子慣會砌害人的。就是此事傳布出去,總不肯信。如今先叫一人,到彼打聽湛生的消息,看他如何舉動,以定行止。”杏娘已氣得呆了,但憑佛奴做主。便教一個老蒼頭,與他幾錢銀子,分付連夜入城,打聽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這早,范雲侶道人,等那湛翌王到晚,不見來酒店中回話。心中知道,他必然落難了。自己又買一壺吃過,竟回寓去。到了次早,便一路訪至梅府花園左近,探聽湛生消息。只見一叢人,你七我八,在那裏說前面這樁異事,雲侶便挨身而入,細察其意,方知湛翌王果被人獲住,今已拿到城中。也不及聽完,竟抽身奔入城來,打聽著實不題。
且說起湛翌王家中父母兄弟,念他一夜不見回來,到了次早,教人四下尋訪。那時,差人把湛翌王帶到縣中,高知縣判理公事,尚未退堂。翌王跪在丹墀之內,又見梅家家人手中持一名帖,稟那知縣。知縣心裏疑惑道:“想此人又來作惡了。他有事送來,本縣在老師面上,自然與他料理周全,爲何如此著忙性急?”當下便叫犯人聽審。翌王此時,已是站身不起,匍匐上堂。知縣高聲問道:“你爲何白晝打劫梅大爺家裏?快快招來,免受刑責。”翌王哭訴道:“大人在上,生員是簪纓世裔,平素清白自好,怎敢作此違條犯法之事,以辱名教,望大人詳察。”知縣道:“現有地鄰爲證,失單爲據。說你白晝統領兇徒,持械打入內室,搶失金銀寶物,還要強辯麽?我料想你不打不招的。”叫左右拿下去打。一聲吆喝,衆皂隸把來拖翻動手。翌王心慌,大叫道:“容犯生細稟實情,死也甘心。”知縣便教放起道:“你且說上來。”翌王只得把花園遺詩、後來遊玩、突被衆人搶到城中、梅公子私自拷打、今又送在臺下等語,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又放聲大哭道:“還求大人作主超豁,恩同再造矣。”知縣喝教下去,便想道:“看來那生,果然不像個賊子。這番說話,想是真情。且鄉鄰報單既說是奸盜,如何又牽連梅老師令愛在內?此事實有可疑,且不要提起就是。強盜恐亦不真,待我從容體訪,自有明白。但如今怎生回復梅兄纔好?”沈吟半晌,心生一計,又叫湛翌王上來道:“盜情真與不真,且再審問。你既說是爲著遺詩,到園中遊玩,幷非強盜。若做得詩來,便饒你一頓打。若做不來,明係花言抵塞,先打三十大板。”湛生道:“求大人賜題。”高公正在思想個題目,適值門子點火進煙。知縣就將手中煙筒,指道:“只將此物爲題,限你風東翁三韻。”翌王便不假思索,信口吟道:
借得司炎祝氏風,餘芬撩亂各西東。
無端更拾天山草,醉倒虬髯碧眼翁。
高公聽罷,點頭道:“詩果做得好,又甚敏捷。這一頓板子,且權饒了你。”叫禁子張旺上來,低低分付道:“這盜犯湛翌王,著你押監,不可十分難爲,也不可十分輕鬆,須要用心看管,我自有賞。”張旺道聲曉得。高公喝令,帶湛生下監。翌王一頭想道:“那裏說起,有些奇禍。不知梅小姐在內,可曾驚壞。這班光棍,又說我奸淫了小姐,可不是劈空陷害。幸喜得官府幷不問起,但不知小姐與佛奴性命若何?家中父母曉得,必要哭壞。”心上千愁萬悶,且喜得那首落花詩,尚緊緊繫在衣帶上,不曾失去,還好。那范道人,原說目下既該有禍,他的言語已驗,但不知後面如何?心中分明無數小鹿兒亂撞。
不說翌王苦楚之況,再題范雲侶,當下趕入城中,各處尋覓,正不見那湛翌王,徑走到縣前。肚中餓了,到鋪內買幾個點心充饑。只見一霎時,縣場上人山人海,挨擠不過。口內都說道,看審強盜。有的道:“昨日在梅大爺花園內拿的。說起來那強盜,原是好人家兒女。”雲侶一一聽得明白,知是翌王無疑了。然一時無計可施,只得也挨在衆人之中,在縣堂左側,偷看審問。幸喜知縣甚重斯文,不曾難爲。及見發監,他便隨了禁子來叫道:“翌王兄”。翌王聽見,回頭看是范雲侶,便跌腳哭道:“仙翁,你便怎生救我則個。”雲侶道:“不意湛兄就如此狼狽。”便細問昨日花園始末。翌王一一告訴了一番。雲侶點頭道:“是了,你且安心過去,我曉得那縣公,極其廉明,必肯終始用情。貧道前送皂囊,乃是要緊之言在內,兄可收好,倘出得此門,先將第一個拆看,那兩個後遇極急難之時,方可開視。”正在叮囑,湛悅江訪知消息,也來看望。父子相見,抱頭大哭了一場。當時有詩爲證:
父子關情倍感傷,幾行紅淚斷人腸。
只因誤入桃源去,紲縲今朝陷冶長。
悅江便埋怨道:“你是讀書明理之人,怎麽自陷于非義。這也不必說了,但如今怎生可以脫得此難”雲侶道:“令郎此番麽……”悅江聽見,回頭問翌王道:“這是何人?”翌王代爲通述了。湛公致謝,便問:“小兒此番不知怎麽?”雲侶道:“不過年災月晦,有幾日牢獄之厄。昨日老道邂逅間觀了令郎尊相,已細細稟明,諒無大患,反因之得些喜事。然有十五個月流離顛沛。”正在攀談,禁子催促,三人不及細話,各自別去不題。
如今且說杏娘家裏,老蒼頭梅盛,探聽湛生消息,清早便出城來,回復了小姐。杏娘知道這番說話,料必要經官府,又欲尋死。佛奴道:“爲今之計,快快走罷。”杏娘道:“就是要走,如今待走到那裏去?”佛奴道:“小婢昨晚一夜不睡,思想到陶太爺家,可以暫避幾時。況前日陶太太曾差人來接小姐,今日事出無奈,正好趁水推船,細軟衣飾,小婢已收拾停當。”杏娘見事急心慌,便含了眼淚,同著佛奴,叫梅盛領路。又恐大路遇見熟人不便,喚一頂轎,竟從小路上抄進西關,一徑望陶家而來。
原來這陶家,就是杏娘小姐的姑夫,曾做過陝西總兵,因被仇家所陷,致仕在家。夫人梅氏,公子宗潛字景節,即湛悅江之婿湛翌王的妹夫。當日杏娘到得門首,佛奴先去報知陶夫人。陶夫人聽得姪女到來,親人相見,忙同媳婦出迎。到得廳上,杏娘拜見過姑媽,然後姑嫂相見。陶夫人即同杏娘坐了,問道:“前曾叫人來接姪女,爲何不就來?今日到此,我快活得緊。”杏娘致謝,佛奴便到外邊打發梅盛回,叮囑其路上仔細,切不可漏泄風聲。梅盛會意去了。佛奴進來,對陶夫人說道:“請夫人小姐到內閒講罷。”夫人道:“有理。”竟同媳婦,房中坐地。須臾茶過,陶夫人又問杏娘道:“老身請問,姪女心中有甚不足意事”倉忙而來,面帶憂容。”杏娘不語。佛奴便請夫人到半邊,低低把小姐來的緣故,一一告訴。陶夫人點頭道:“原來如此,”落一把眼淚,對杏娘說道:“我想,我哥嫂沒福。你哥哥雖自成立,天性狠惡。只苦得你一人,舉目看親人,便是我了,也不能照顧著你。不道你哥哥,又做這番來害你。”又問佛奴道:“不知此生是何等樣人?”佛奴道:“那人姓湛,說是個秀才,父親也是做官的。”夫人道:“既是斯文人,怎麽受得這樣苦。”說話間,慧姑聽見一個湛字,便有心問夫人道:“昨日爹爹到來,爲尋我大哥,大哥不見,爲何佛姐姐口中說甚姓湛的秀才,莫不與他有些相干麽?”陶夫人道:“難道有這等事?”口雖如此說,便一邊對佛奴,問其備細。佛奴道:“他說是父親做過甚麽錦衣衛哩。”慧姑聽到此句,便大哭道:“這是我哥哥無疑了。”老夫人亦吃一驚道:“果然是大舅受害,必要與你公公說明,商議救解之策。今早同你官人拜客未回。”便分付陶旺:“快快請了回來。”此時杏娘倒也呆在一邊。陶夫人又走來對杏娘道:“我兒不必如此,恐怕憂壞了身子。”又嚮媳婦慧姑道:“世上原有這等湊巧奇事。”佛奴在旁聽了,亦以爲異。
不一時,恰好陶公回來,曉得內姪女到家,一徑到裏邊來。杏娘忙起身相見,陶公就問甚風吹得小姐到此。夫人一把扯了陶公道:“閒話慢講,有一句要緊話,來與你商議。”走過外廂,夫人便把姪女之事,一一說明。陶公大驚道:“怎麽湛大舅不老成,闖進花園做甚麽?”半晌又笑對夫人道:“既已如此,事完之後,待我作主,就把你內姪女嫁了他到也好。”夫人道:“這個恐怕使不得。”陶公道:“若是你姪女要與別家定親,聞得花園之事,不論有無,那一家肯攀?若仍舊在園內焚修,反被人言三語四的議論。況且他們兩個,一個是望門寡的孤男,一個是閉門修齋的寡女,年貌相稱,今日又有此一段屈事,正是天然一對好夫妻,終身必無閒話。”又皺眉道:“但是那狗低頭,怎麽與他說得明白纔妙。”夫人道:“若與他說,必然無益。還是求那高知縣怎麽斷得團聚纔好。”陶公道:“這也未必能夠。你姪兒主意要害他,見斷合了,何難再弄文法。況高知縣在你哥哥分上,那有不用情的。只是待我與他說,雖是我內姪之事,實關係我內姪女。同是座師面上,一邊閨門體面,求他用心周全,他或者又看我情分,竟有出力也未可知。”即時分付打轎,到縣中去拜見高公。
此時高公已退午堂,家人傳梆進去,一聲雲板響,高公早已出來,請後堂相見。敘禮過,茶罷,高公先問道:“老先生光顧,有何見諭?”陶公即拖坐椅坐膝,低低把湛翌王之事,前後始末,細細述了一番。又道:“兩造俱是治弟至戚,求大人俯推薄面,必要周全了,則感德不獨湛生也。”高公打一恭道:“湛兄之事,不必老先生勞神過慮。晚生昨已設法,免其責罰。把奸情一段擱過不究,即是周全令內姪女,周全湛兄的意思。”又微笑道:“令內姪一面之詞,晚生明明知道。若是徑從輕釋,在梅兄面上不好意思。則梅兄必然另設毒害之計,到不是晚生周全的意思了。請老先生暫回,容想一良策,必兩無傷礙,然後奉復何如?”陶公打恭致謝,又再四叮嚀而別。
不題陶公囑托高知縣之事,且說前日,杏娘小姐,纔離了花園,投奔陶家。那時,狗低頭就差幾個心腹家人,如狼似虎,手中拿了一曡封皮,竟時花園內來。口中叫道:“撿點好了,連人和馬,封他娘在內。”幾個走到裏邊,見沒有了杏娘佛奴,兩個道聲:“不好了,知風走了,怎麽好。”有的道:“且封好了園門,四下追尋去。”看官們,你道這梅富春狠也不狠,自己嫡親手足,就如此設心,必要置他死地。所以有詩一首,單贊狗低頭的算計:
嫡妹無端構蠆謀,狼心毒算孰能儔?
教卻御史貽謀墮,輸得人人喚狗頭。
且說那高知縣,送別了陶公,退入後堂,便想救湛生之策。想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即叫皂頭周秀,禁子張旺,到私宅回話。當下喚到,先分付周秀道:“本縣今晚教你打盜犯湛翌王,須要著實做一兇狠勢子打他,實在不要用力。”當下就賞他五錢銀子,先打發出去了。又叫張旺,分付道:“本縣晚堂,即復審昨日那盜犯湛翌王,審過仍教你押下監中,要你悄地放他逃走,不可有違。”張旺便答應說道:“蒙老爺分付,小的敢不遵旨?”高公又道:“你若放他走了,本縣明日還要假意難爲,打你幾個板子,著你追究緝捕。”張旺道:“老爺分付,不要說打板子,就是再利害些的刑法,小的那敢有不受的理。”高公便把白銀二十兩賞他道:“須小心在意,不可敗我機密事。”張旺叩謝,答應而出。便同周秀,在堂伺候。
到了晚上,高公出來坐堂。堂上張燈列火,吏書皂快畢集。高公先審過了幾件戶婚田土之事,然後吊出湛翌王一干問道:“你這強盜,好不利害。白日搶劫財物,又黨羽全無,只是一人,倒虧你好一副大膽。”又叫地鄰問時,都道:“這強盜果然十分兇惡,搶劫了梅大爺園中多少東西,又奸淫了小姐,幸被小的們協力擒住的。”高公喝道:“胡說!青天白日,打劫人家,又何暇思想奸淫。況且倉卒之中,有何人誣見,強盜又是一人,怎麽就敢搶劫,其間必有指使。”叫皂隸取夾棍來。俞甲道:“待小的實說,一夥而來,共有三四十人,俱是趕散走的,他是身邊財物多了,跑奔不上,被小的們拿住。奸淫之事,果是不曾看見。”高公道:“既不曾見,我也不究。只是所有贓物,如今那裏去了?”王乙便稟道:“財寶搜出,已是梅大爺收明去訖。”高公道:“這是真的麽?”王乙又叫道:“老爺這是確真,小的們親眼見的。”高公叫衆人下去,又叫湛翌王問道:“你還有甚麽講?”翌王哭道:“只昨日稟過的,便是真情,若說搶劫財寶,擬于強盜,犯生實是死不敢當。”高公道:“你打搶是真,只是無贓可證,本縣難以定招。且打你幾個板子,明日申報上司定奪便了。”一把簽撒下,喝教著實打。周秀會意,走過來,把湛翌王拖翻,先是他動手,做個用力的光景,打了五板。其餘衆皂,皆係周秀分付,依樣打法,打了三十板。高知縣分付:“押下重囚監中,衆人討保寧家。”即便擊鼓三聲,退入私衙。那禁子張旺,早上領了本官之命,著意在心,遂同了湛翌王出來,到得監門口,悄悄對湛翌王道:“湛相公恭喜了。”翌王道:“大哥,我有甚恭喜。三十板子,先打得這個光景,死活未卜。即使此番可以苟延性命,日後還不知怎生結局。”要聽張旺回答湛翌王之言,且看下回便見。
且說禁子張旺,聽了湛翌王一番愁苦之言,道是無喜可賀。便道:“相公莫要怪你,你原不知就裏。這頓板子,是大爺有意照顧你,先分付皂隸周秀,賞他銀子,叫他輕打的。又叫我今夜放你逃走,這可不是喜。相公你感激我們官兒麽?”湛翌王道:“大哥,不要耍我罷,若要想這個地位,只恐做夢也不能夠。”張旺道:“小人怎敢耍相公,大爺叫我放你,也賞我白銀二十兩。”便雙手在腰間取出,遞與湛翌王看道:“這是假的麽?”翌王吃驚道:“果蒙大爺如此用心救我,老天嗄,天下有這樣神明的官府,仁厚的有司。但是我湛國瑛,怎生報答。”正說間,只見黑暗裏一人走來,問道:“前面是甚麽人?”湛翌王吃了驚,張旺認得是門子朱貴的聲音,道:“我同湛相公在此,你問怎麽,可是要個包兒麽?明日來罷。”朱貴道:“不是,大爺著我送一件東西在此。”翌王道:“我正在這裏感激大爺,思想無恩可報,如今又將些甚麽來?”門子雙手遞與翌王道:“白銀二十兩,大爺著我送與相公爲路費,請相公速離此地。不論東西南北,只須三百里之外,就不好追捉了。還教相公,此去著意攻書,博取功名,只這幾句言語。”道罷,說聲去了。翌王道:“且住。”即將高公送來的包兒打開,取出幾錠,分送與朱張二人道:“多蒙照拂,無物可酬,只此借花獻佛。”二人再三推辭,只得受了。張旺道:“我若到監內放你,恐耳目衆多,不如就在這裏走了罷。”翌玉道:“煩二位多多致謝大爺,說我湛國瑛若有寸進,當圖銜結之報。說罷,分手而別。翌王出得縣門走路,正是那:脫網靈蛟投大海,離籠玉兔走平坡。星飛望前而行,心忙腳亂,怎當得地上又黑,肚中又餓。聽譙樓鼓聲,只得二更。正在煩悶之際,遠遠望見一點火光。急走上前看時,卻是一個佛廟中,做晝夜功德,故此明燈閃亮,沒有關寺門。翌王便挨身而進,旁邊有閒站的和尚問道:“施主爺,這時候從那裏來?莫不是赴席回家的麽?”翌王趁口道:“然也。”和尚道“施主用茶麽?”翌王接了茶,致謝一聲。那和尚又問道:“施主爺尊姓,若有興隨喜,就在敝菴過了這夜罷。”翌王道:“小生姓張,住在城北邊,生平極喜佛會勝事,只是不好打攪。”和尚道:“常言道,十方寺院,人人可以住得的。施主在此借宿過夜何妨。”翌王也無心看那些和尚做法事,只管胡思亂想:“還到那一處去好?家中父母不及一別,又不知梅小姐如何光景。可苦憐我爲他受纍。但是高縣公叫我速投遠方,畢竟料那人放我不下。”心中甚無主張,忽想起范仙翁皂囊在此,“他原教我出得監門,就拆來看。如今正好看那第一個了。”便暗到無人之所,拆開一看,內中有幅小方紙,上寫有幾個細字道:
玉人勿慮,急嚮東北而走。
翌王看了道:“玉人勿慮,想必指梅小姐平安無事,教我勿憂。如此看來,落花詩想必有緣了。急嚮東北而走,又暗合高公數我遠避之意。但今人生路不熟,怎得知東北上何處卻好安身。”又想道:“譬如高公不用情,此時只好牢中受苦。且待天明,再作理會。”
不題翌王逃到菴中過夜之事。且說那夜張旺放了湛翌王,便悄悄回復了本官。到得明日,外面傳進,梅府致意柬帖,要問盜情審結如何。高公即出堂,喚齊一干地鄰,然後叫該日禁子,調出強盜湛翌王復審。只見禁子去不多時,即來稟道:“幷無強盜湛翌王在監。滿監人都道,想是昨日審結釋放,不見重發下監來。”高公拍案大叫道:“你們好大膽,這是強盜重犯,怎麽放鬆逃走。如今梅大爺已差人候審發落,這便怎麽處。我曉得,想是你們得錢買放了。本縣把你們這班潑膽奴才,敲死幾個,自有強盜著落了。”一把簽掉下,叫把禁子打。那禁子稟道:“不干小人之事,昨晚還是張旺該日。”高公道:“一發拿張旺來。”此時張旺已明知其事,故意躲到親戚人家。差人便押了他家屬來,尋見了,帶到堂上。高公駡道:“好大膽奴才,強盜湛翌王現在何處?快快招來。”張旺道:“昨蒙老爺著小的押湛翌王下監,因是小的該下班,就交與今日該班禁子李興的。容情逃走,幷不干小的事。”衆禁子道:“這是那裏說起,昨日交割犯人,幷沒有強盜湛翌王的。”張旺支吾不過,高公便叫夾起來,張旺慌道:“小人該死,昨晚因貪幾杯酒,醉後不曾提防,故此想是越墻走的,幷非小的賣放。”高公道:“賣放不賣放,本縣不問。只是不見了強盜,就該你抵罪。”張旺又假哭稟道:“求老爺天恩,著小人追緝便了。”高公道:“你好自在性兒,本縣若只叫你緝獲,連你這奴才也走了,可不是賣一個饒一個。如今先打你一個半死,監了你妻子,著你追緝。三日一比,怕你連強盜飛上天去。”便把張旺打了二十板子,家屬下了監,拿了廣捕牌,差人押著,前去緝拿未結盜犯湛翌王。又把回帖打發梅家家人道:“煩你致意大爺,不意強盜越牢走了。如今把禁子家屬監候,僉牌廣捕,捕到時,便審結回復大爺。”梅家人答應而去,高公即刻打轎到陶公家,嚮陶公道了釋放湛翌王、贈銀遠避的始末,陶公感激致謝。高公別過,陶公寫書,差人報與湛悅江知道,便忙到裏邊述與夫人媳婦,幷杏芳小姐得知。各各歡喜。只是慧姑知得哥哥逃走,不知此去到那裏安身,眼中珠淚不止。杏娘心上暗想:“湛生雖脫網羅,但是哥哥兇性尤存。官府雖不查究,花園已經封鎖。弄得歸家無路,進退無門。住在此門,又非長策。不覺撲簌簌淚珠抛下。幸得陶夫人是姑娘,慧姑又是表嫂,朝夕有佛奴在身邊不時勸解,亦不甚寂寞。這是後話不題。且說成都府東北上,有一地名萬安屯。靠著一山,名攢戟嶺。那山之高,衹有飛鳥在上,幷無人跡可通。正是:分來天半峨嵋,六月未消殘雪。欲近雲邊仙掌,三更即漏微曦。接劍閣而平斧鑿之痕,仰崑崙而有奔騰之勢。險逾鳥道,峻絕龍門。多神仙之窟宅,容高隱之棲遲。擕屐躡危嶺,手扶紅日;披巾抵怪石,夢入清風。壁立如屏,夜聽孤猿嘯月;峰攢若戟,晚看衆鳥擕雲。邃壑幽崖,只見山魈弄影;層巒曡嶂,頓聞木客通名。谷風簫瑟,山月濡遲。林木間叢荊,千古未逢樵子;饑鷹交餒兕,一嚮絕無遊人。倚撫長松,濤寒射青。竹窺絕頂,泉響擔心。豕鹿可友,木石堪居。慘嵐迷斷澗,久違日色;怪木臥枯藤,嚮飽風聲。溪流瀉古寺殘鍾,欲門頑崖無路;夕陽亂荒天草色,堪迎真侶何時。那山雖高,下有一塊平陽之地,甚是空闊。當時一班強人,立營結寨,聚集此處,正在四川一省上下要衝之所。內中廣有錢糧,爲首一人,姓賈名龍,自號綽天大王。全身武藝,兩臂有千斤之力。爲人仗義好施,若遇貧困之家,不但不去害他,反叫人在夜間把財物送去周濟。撞了貪贓離任者,錙重到他地方經過,便叫人取了他的,只不害他性命。若清廉官吏,竟兩下平交,不較長短。因此人都歡喜他。手下有一二千嘍羅,俱是驍雄勇健之輩。話分兩頭,且說湛翌王。那夜看了范道人皂囊之言,在菴中等待天色微明,他便尋路出城,一徑望東北而走。行了半日,到一個去處,覺得肚中饑餓,棒瘡又疼。幸是照顧的,不十分爲大害。又喜得有高公所贈之物。當夜送些與朱張二人,尚存十餘兩在身邊。當下取塊碎銀,尋個鋪子,買飯充饑。沽酒一壺,歇力消遺。正飲酒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翌王兄。”翌王聽得那人叫他,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范雲侶走來道:“我說兄還去不遠,你須快快望著走動,莫要怠慢,再入網羅。”翌王道:“多蒙仙翁盛情厚德,前日指教之言,已驗。依仙翁皂囊指教,來到此地,但未知此去,還有多少苦惱?梅家小姐,果是小子姻緣否?不知何日得還鄉里?再乞仙翁細細詳示,以慰鄙懷。”雲侶道:“貧道正恐先生還放心不下,故此急急趕來明告。但依第一個皂囊之言,直嚮東北遠去。要問後來形境,須記要訣四句。”翌王請教,雲侶道:
遇戟急止,見榴流行。
逢經驚喜,得辰人寧。
翌王又請細道其意,雲侶道:“日後便見,過了□□,與先生再會于彭蠡之濱。”又道:“不宜久留,只此告別。”翌王依依不捨。正是:
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
道人催促,只得還了酒錢,作別,仍望著東北而行。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一連走了四日。到了這晚,因連日勞頓辛苦,欲尋一個客店,早些住腳。又上前走去,但見四面高山峻嶺,鳥雀之聲不絕,路上幷無人走動。心上正在驚疑,忽聽得樹林中一聲鑼響,走下十數個彪形大漢,一把扯住道:“你是那裏來的?敢是奸細麽?”翌王慌道:“是走路的。”那些人道:“既是走路的,你豈不知規矩,快送買路錢來。”徑在腰邊一搜,那所餘幾兩銀子,便一鼓而去。翌王道:“望大王饒命,還我這銀子罷。小子因被難逃生,若沒了盤纏,性命必然難保,望大王方便。”一個道:“你這人好不達時務,如今世上,銀錢到了手,那裏還管人死活。”一個道:“你這漢子,被甚麽難?若說世情果是如此然,我輩中倒還有一點良心未泯。你若說得明白,便還你銀子去罷。”翌王剛欲告訴,又一個道:“不要聽他好歹,帶去見大王。”衆人一齊道:“有理。”竟把他拿到寨中來。只見:
刀槍密密逞威風,劍戟層層殺氣雄。
雖然不比森羅殿,勝是蕭王劃地中。
當下寨中嗚鑼擊梆,嘍羅報入。那大王出來,便教帶進。翌王到得階前,看那人坐在中間交椅之上,兩邊也有坐的,也有站的,都是堂堂一表之人。爲首的便問道:“你是甚麽人,敢在此胡行亂走,可是來尋死麽?”翌王一頭打寒噤,勉強回答道:“小子本是雙流縣人,因家中有難,逃避他方。不意命數該盡,不識路徑,冒犯虎威。若得大王開天地之心,放小子性命,感德非淺矣。”說罷,放聲大哭。大王道:“你且實說姓甚名誰,家中有甚患難,或者可以饒你。”翌王道聲多謝,便把家世姓名,幷前後被難緣由,和盤托出。那大王便道:“你既有這樣冤仇在身,又是個世家公子,請起來,我再問你。你如今意中想要到那裏去?”翌王又答道:“但依一個道人指點,教我只嚮東北而去,實未有安身之處。”大王道:“既然那道人叫你嚮此地而來,可還有甚麽說話?”翌王道:“他還有四句要訣道,如此如此。”那大王便道:“後面三句,我想不到。只是那第一句,竟有些意思。他說‘遇戟急止’,我這裏山名攢戟嶺,那道人早已曉得,必定不是凡人。又叫你急止,則此處應該是你安身之地。想必天數有在,仙機指點,你還想到何處去?我願將這把椅子,讓與你坐,待得天朝招安之日,那時搏得一官半職,便可報仇雪恥。倘你不願爲此,亦須依著道人所言,暫住幾時,我便與你相機而行,弄得仇人到手,處置消恨。再設個法兒,訪那梅小姐著落,竟去取來與你成其夫婦,也不枉了爲他受這一番辛苦。若你不信道人之言,必定要去,我只得差人送你下山。倘有疏虞,悔已無及。你且細細想來。”翌王仔細想道:“若此地果名攢戟,真個倒有幾分意思。‘遇戟急止’,非此而誰。況我果然又無去處。那人仗義慷慨,料想不是等閒劫掠之輩。當時亦必事出無奈,故作此勾當。如今莫若依了他,暫住幾日,慢慢勸其棄暗投明,便有出頭日子,亦未可知。事已如此,不必多疑了。”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便對那人道:“小子願依大王所諭。”那人便欣欣的道:“足見先生高明。”便重與翌王敘禮坐了。翌王方纔問及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姓賈,名龍,本貫越東人氏。因買賣到此,被匪人所害,以致陷身綠林,與先生所謂同病相憐,故敢斗膽屈住在此。且耐心守去,等小可們得受招安,那時大家再去建功立業。先生以爲何如?”翌王謙遜道:“只是小生蒙大王不殺,已屬過分。又承盛意,敢不銘之肺腑。”說話間,手下早已齊整酒筵,賈龍便教衆弟兄等,約有三四十人,俱來陪翌王飲酒。翌王各請姓名,衆人依次通呈。酒過幾巡,賈龍又細問翌王之事,說到狗低頭設心陷害嫡妹,把他捏做奸盜之處,賈龍便咬定牙關,恨恨的道:“你衆弟兄今後下山,若拿住這狗低頭梅富春,切不可輕易放他,須用心解上山來,我自有處。若遇雙流縣人經過,不論好歹,也拿上山來,有說話問他。”衆人各各聲諾。當下酒席散後,收拾一間潔淨書室,送翌王安歇。翌王自此徑在攢戟嶺寨中居住。喜得寨主待如上賓,朝夕閒談議論,兩下亦甚投機。但心中思想那梅小姐,又不時把落花詩細細諷詠。更作詩志慨道:
瑤圃瓊仙恨各天,一番諷詠一淒然。
若教更遇悲春酒,吞下餘愁幾萬千。
又一日,賈龍陪他山中閒步,有一種野花,色似玫瑰,幽香襲人。湛生道:“醒名花的小姐不得見,對此閒花能不斷腸。更作《賀新節》一詞道:鶯老東風逐。嚮殘春枝頭葉底,駡紅欺綠。一段妖嬈惹狂蝶,朝夕偎香偷宿。昨宵又經新雨浴。片片紫霞爭散■,盼佳人無意幽芬觸。影難逢,詩堪讀。當年搖蕩欄桿曲。乍依稀花間柳外,翩翩如玉。不似空山開落後,滿地和泥輕蹴。回首天涯堪痛哭。還喜多情投句也,勝蘩葩到處飄奇馥。腸時斷,愁時續。”不題翌王在山之事,且聽下回,再表一段來也。
話中特說陶藥□之仇已死,奉旨將陶杞照原職降二級,別補任用。當日陶公得了這個消息,便打點收拾赴京候選,分付夫人道:“梅家小姐在此,你須好生照看他,待我上京時,一路尋取湛生消息。倘若不是姻緣,急忙遇不著時,到京中尋個門當戶對人家,與他另配,庶幾無人曉得花園之事。如今他又無父母,就如你我的親女一般了。”又分付兒子宗潛:“你如今不必赴館,竟在家中讀書,同媳婦須要孝順你母親。表妹在此,亦必好好看待他,又要避些嫌疑。自己當朝夕苦攻,圖個前程遠大。我到彼倘遇新文宗出京,還要囑托他青目于汝。汝須勿負吾言。”又叫留下家中童僕人等,俱各各分付了。臨後請出梅小姐來,說道:“老夫奉旨赴京,小姐在此,只是有慢,必須耐心守去。”杏娘含著淚答道:“姑爹到京,在路須要保重。”一家都來拜別了陶公,陶公竟自出門。恐大路有強人阻截,便尋小路望北而行。
陶夫人送了丈夫出門,進內來又把陶公囑咐的言語,對杏娘說了。杏娘道:“奴家承姑爹姑媽擡舉,棲身于此,實出萬幸,心中惟有默感而已。但姑爹所云,尋覓湛生,幷門戶相當之言,斷難從命。奴家久已矢志空門,守貞不字,望姑媽諒之。奴家還有一言奉告,願得姑媽房後小樓,告借一間居住,早晚可以焚香拜佛,消遣時光。未識姑媽能俯從否?”陶夫人道:’小姐既有此意,老身亦得常常與你講誦經文,極是好事,有何不可。”即喚家人婦,把自己房後小樓,收拾起來,與小姐居住。自此,杏娘與佛奴,朝夕談心。幸喜帶得幾本舊書籍,就在樓中展看起來。不料梅小姐翻書,一幅花箋落出,拾起來看,卻是當日湛生紫燕詩。小姐到吃一驚,忙喚佛奴駡道:“小賤人,好大膽,前日湛生之詩,你說已還了他,如今原在舊書裏面,可知都是你做出事來,引誘湛生,玷辱奴家。今日本待打你一頓,又在陶老夫人那邊,說起來更覺不便。我且饒你,你快把實情說與我聽。”佛奴道:“小婢那日,其實在鏡臺邊拿那幅詩箋,交與湛生的,幷無差誤,不知如今怎生反在小姐書中。小婢若有一毫謊說,與日俱沒,但憑小姐處治。”梅杏娘平素也是相信佛奴的,見他又賭了咒,諒彼必無不還那生之理,只不知爲何卻在書內,終是疑惑。又問佛奴道:“若果然還了他,這詩箋難道天上落下來的?”佛奴道:“小姐到不要屈人,古來桐葉尋婚,飛丸作合,天上落下來的姻緣,也都是有的。那生前日拿了詩箋,只管問小姐長,小姐短,癡心夢想。小婢恐怕嗔怒,所以不敢傳言。今日詩箋,忽地又來了,莫非果有甚麽姻緣在內,鬼使神差也不可知。”梅杏娘變色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得多言。”佛奴住了口,梅小姐外面雖如此,心裏原暗暗稱奇想道:“與那湛生,果然有甚緣分麽?爲何詩箋來得這般古怪。”自此,杏娘之心稍動矣。在樓中吟成七言律一首云:
蹉予此夕思何安,憔悴多端獨夜難。
皓月肯來悲顧影,金爐冷去夢驚寒。
肩衣綉幕頻翻卷,手拄香腮懶卸冠。
無限幽情嚮誰訴?六時珠淚自空彈。
又成《望江南》一闋道:
清書永,畫閣靜還幽。挑罷練鸞雙黛蹙,妝殘玉燕九鬟愁,更苦是疑眸。樓畔眺,觸景淚難留。萬里橋邊鄉夢斷,鳳皇山下暮雲浮,憔悴白頭謳。
這是杏娘在陶家的說話,且擱過一邊。再說陶公在路,行了一個月日,途中遇一同鄉人,在京中回來。陶公問及他京中之事,那人細細說道:“如今進學一節,京中甚覺便宜。”陶公得了這個消息,即寫一封家書,煩他寄與兒子,快快收拾進京。趁自己在彼候闕,可從容爲他做地步。進了個學,便可次第做些勾當。那人接了陶公的書,路公南北,各自珍重而別。到得家中,即把陶公的書,送到他家來。公子宗潛,接得父親手札,拆來看過,對母親道:“爹爹書中教我進京,道是入學甚便。家中諸事,自有母親主持,諒亦不妨。孩兒意欲即日起程,但未知母親意下如何?”夫人道:“既爹爹之意如此,還當速去。”宗潛便依了母親言語,到內嚮妻子說明了。過了一夜,次早收拾起身。拜了母親,別了表妹杏娘幷妻子,出門徑嚮大路而行。主僕二人,在路走了五個日頭,到一處地方,正是攢戟嶺。但見:
四面高山聳翠,兩邊古樹排青。溪禽谷鳥喚行人,兩兩三三啼應。
景節正走之間,在牲口上一路觀看景致。那曉得皂角林中,早已走出一二十個好漢,上前一把拿住了。問道:“你是那裏來的?送了買路錢,放你過去。若說聲沒有,你看我手中的寶刀。”景節便哀告道:“我是雙流縣人氏、上京應試,路經于此。身邊盤纏尚少,那裏有甚麽送與大王,望方便則個。”那些嘍羅道:“你是雙流縣人麽?好好好,來得湊巧。前日大王分付,害了個幹隔癥,大小便俱不通,思得個雙流縣人做些湯吃,大便小便可以雙雙流通了。快快去見大王來說罷。”一徑帶了他走。景節一身冷汗,唬得個半死。到得寨中,報與寨主知得。賈龍便對湛翌王道:“好了,有個雙流縣人來了,先生家中消息,或有幾分意思。”景節跪在階前,賈龍未及問時,翌王見了,吃驚嚷道:“這是我妹夫,爲何在此?”賈龍亦驚訝不已,一頭下階來攙起道:“這就是令妹丈麽?”翌王道:“正是舍妹丈,陝西總戎陶藥侯的令郎。”賈龍便請罪道:“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翌王問道:“兄爲何到此?”景節道及父親入京候闕,“途中寫字,叫我到京圖個進步。”說罷,也問道:“兄爲何在此棲蹤?岳父岳母在家中恁樣念兄。”翌王道:“椿萱之想,何日思之。奈高公放我逃避之時,囑付須在三百外潛蹤。是以得遇賈義兄相留。非不欲歸,實不得已耳。不知近來家父家母,可俱康健?”景節道了平安。翌王道:“吾兄出外,你家中亦覺無人。”景節道:“近來有一舍表妹在家,與家母令妹作伴,稍不寂寞。”翌王道:“令表妹是何人?”景節道:“舍表妹即與兄同患難者也。”翌王驚訝道:“的是何人?休得取笑。”景節道:“怎敢取笑,他先令尊叫梅如玉,是小弟的母舅。小姐叫做醒名花,現今住在舍下,亦躲那狗低頭之禍。”翌王道:“原來如此,不知令表妹安否?”景節便把小姐在樓唸佛看經,細細述來。翌王稱羨不已。又曉得狗低頭還不肯放下他,心中更添一段愁腸。所幸者父母在家清吉,小姐在陶家安身,暗暗私自歡喜。當下賈龍在坐中,聽他二人說罷,道:“天下有這樣奇事,又有恁般巧事,苦苦的二人在此相會。”景節又拉了翌王,到一邊低低說道:“兄今可趁水推船,辭了那人,同小弟到京,見了家嚴,共圖上進,切不可再有逗留。但那人跟前,亦不可說是小弟之意。”翌王道:“自然,小弟正欲相商,不意兄言甚合愚意。”二人重又入坐,說了些閒話,景節便嚮賈龍告別。怎當得他再四懇留道:“且寬住幾日,小可們送先生起程。”景節苦辭不獲,只得過了一夜。明日又欲起身,這番留不住,即備酒送行。席間,景節看那賈龍,一貌堂堂,便把言語說他道:“小生仰窺老丈,器宇不凡,身兼武藝,何不立身朝廟,轟轟烈烈,建些功業,名垂不朽,而願爲此屈身喪節之事乎?”賈龍便稱謝道:“多承先生指教。即令舅先生,亦常諭及。小可因爲匪人所陷,失身于此。忽欲棄邪歸正,奈一時無便可乘。故此苟延性命,亦覺老大徒傷。”景節道:“容小子到京,對家尊說來。若遇便時,當爲老丈作招安計。”賈龍道:“多感先生,只是再住一兩日方妙。景節又道:“小子今日必欲告辭了。”翌王亦對賈龍道:“小子在此,荷蒙老丈覆庇,心感不盡。但今日亦欲同舍妹丈到京,候敝親家一候。犬馬之報,當在後日。”賈龍沈吟半晌道:“此處果非久屈大賢之所,但相聚一時,不忍遽言別耳。若湛兄決意要行,須再同令妹丈過了今晚,容小可與二位開懷暢飲一番,更領些教益。明日當一齊送二位起程,庶不負小可當日苦苦相留之意。”翌王道:“盛意難違,勉當從命。”起身嚮庭前略步,看些閒景。忽見隔院榴花甚開,觸著花字,又想起醒名花小姐來,遂吟詩一首道:
榴火燃天出垣墻,懷人迢遞隔羊腸。
今朝灑盡關山淚,不爲三閭泣楚湘。
景節亦成一首道:
煙漲斜塘榴已芳,家家細雨報梅黃。
多君意氣情何限?幾對蒲觴話斷腸。
二人吟罷,翌王忽想起范道人之言道:“‘見榴流行。’恰值我心中要離此地,那榴花又開,第二句又驗了。那雲侶豈不是個真仙。”一幷述與景節知道,景節亦深以爲奇。說罷,又同入席。賈龍便教堂下大吹大擂,好不熱鬧,直飲到各人酩酊而罷。到了次早,翌王等收拾行李,辭了賈君要別。賈龍道:“二兄果然決意要行?”說了這一句,眼中流下淚來。分付取出白銀五十兩,鮮衣二套,送與翌王、景節道:“二兄在路,小心保重。到京有甚機會,千乞帶挈小可則個。”二人道:“多蒙飲食教誨之恩,已難圖報。又辱厚賜,使人何以克當。”再三推卻,怎當得他必定要二人受。二人只得收了,一徑下山,灑淚而別。又叫幾個嘍羅,送到二十里之外。
不題翌王、景節走路之事,再說梅杏芳小姐。見姑爹表兄俱已出門,自己足不下樓,與佛奴相憐依守。或遇姑媽嫂嫂來,閒談一時半刻,不然只把書史佛經之類消遣。自從那日見了湛生的詩箋,佛奴又從旁以天緣打動,小姐未免觸景興懷,吟一絕句道:
雨送愁苗煙繫思,花開怯看好花枝。
階前添得王孫草,一縱閒情練晴時。
不題杏娘吟詩之事,只說翌王、景節二人。離了萬安屯,竟喚個船,從長江順流而下。不幾日過了漢口,早到蕪湖鈔關上,便打點起旱,從河南大路進京。當下還足船錢,起發行李上岸。來到飯店中,吃了些東西,二人便道:“總是明日起身,此時天色尚早,我們到外邊閒步一回,有何不可。”兩人齊出了店門,隨意玩耍觀看。此一去,分教:
尼菴翻作迷樓記,貞士施爲蕩子身。
那蕪湖關口,是天下第一個大碼頭,真是十三省人煙湊集的去處。當下二人各處遊玩,那裏看得到許多好處。翌王對景節道:“熱鬧處有甚麽趣,不如揀那幽僻去處,略玩片刻,倒可開懷散悶。”景節道:“曉得那裏是幽僻所在?”翌王把手指道:“進此小巷,怕不有好處?”二人遂轉彎抹角,曲曲折折,果然一步有趣一步。翌王道:“端不負我二人來意。”
再嚮西走了幾步,回頭不見了景節。翌王心中忖道:“他必是小解落後,想也就趕來的。”自己只顧望前而走,看見一小小黑煤刷的門墻兩扇,黃竹小門,匾額上有不染菴三個貼金大字,早知是一所菴院去處。不意行走半日,腿下略有些酸,就在門檻上坐地,等那做妹丈的走來。等了一會,杳然不見。站起身兩邊張望,亦幷無影響。那曉得陶景節正是小解落後,趕上前來,早已不見了阿舅。也是數該如此,他竟一直追去,幷不想轉一個彎兒。若轉一彎時,湛翌王便現現的在那裏。
不說景節尋覓翌王,只說翌王不見來了景節,心下想道:“我在這裏玩,他在那邊耍,兩下尋不見,少不得大家到飯店中會的。”又想道:“這菴裏面的光景,到有些意思。”竟移步而前,進了山門,到正殿之上,拜了佛。正在閒看,只見東首一門開處,有兩個小尼望外一張,就笑嘻嘻的關了門進去,翌王方曉得是個尼菴。停一回兒,又有兩個開門出來。一個年紀約有三十左右,面龐十分標緻,體態亦甚妖嬈。翌王見了,倒也動幾分火。那一個即是先前出來的小尼。翌王仔細再看,亦覺風流可愛。那大尼移步前來,嚮翌王問訊道:“相公從何處到此?”翌王道:“適在近處遊玩,偶進寶菴一步,驚動師父不當。”大尼道:“相公說那裏話,請裏面坐待茶則個。”翌王謝道:“不消了。”大尼便殷勤致敬,決意固請。翌王只得同了他進得這門。見裏面小庭之中,花卉爭妍,三間一帶小軒,蓋得精緻幽雅。大尼道:“這是接待那些女施主的所在。”翌王便暗笑道:“正不知接待那男施主的所在在那裏?”又進一重門,另是一座小殿,殿中供著千手觀音的聖像。從此而進,便是法堂。堂中排列那鐘鼓魚磬經懺,中間掛著幾尊佛像,兩邊有八把小木金漆的交椅。大尼便讓翌王坐于客位,自己主位陪坐,叫小尼進茶。大尼先啓問翌王道:“相公仙鄉何處?尊姓大名?乞賜見示。”翌王答道:“小生西蜀人氏,姓湛,名國瑛,表字翌王。敢問仙姑法號?”那大尼又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素齒,低低答道:“貧尼賤號了空,是荒菴住持。”翌王道:“寶菴共有幾位?”了空道:“還有愚徒四人。一名本空,一名本亮,一名本悟。”把手指著下位坐的那小尼道:“他叫做本白,是貧尼新剃度的。那幾個都在後邊學誦經文哩。”翌王聽了,道聲難得。然一心想,到飯店尋會妹夫要緊,便立起身,叫聲:“仙姑,小生告別了。”了空道:“敝菴後邊,還有些小景致,倘蒙相公不棄,一發隨喜隨喜,實爲幸甚。”翌王只欲告別,怎當得了空決意固留,必要到內賞玩,又只得隨了他,進得一小角門,彎彎曲曲,約摸又過了七八重小門,到得裏面,正是一所小樓,收拾得齊整非凡,比外邊光景,便覺大不相同。內壁掛的,都是名人手跡,几上列著古今畫卷,宣爐內一縷名香,瓷壺中泡得苦茗,鮮花幾枝,斜插在膽瓶之內。敷說不盡其中幽雅,有一篇敘述女尼臥室的妙處:
欲識女祗園,一片白雲迷曲徑。要尋真淨界,數彎流水護禪心。優婆夷其中棲止,比丘尼由此修焚。瓔珞繞琉璃,燈燃不夜;旃壇飛,香散長春。夢鎖禪關,不管簾前花落;心澄趺座,漫留檻外鶯啼。一榻掛鮫綃,光華奪目;半床披蜀錦,璀璨迷眸。五色霞衣,斜搭珊瑚架上;千花雲衲,長垂琥珀珠邊。月語徹紗窻,香雲繚繞;梵音飄綉蓋,瑞雨繽紛。優曇開不落之花,膽瓶清供;琪樹結長生之果,心地真詮。四壁淨無埃,摩登女陷阿難于精舍;半龕長抱月,陳仙姑挑必正于空門。
湛生見此種景致,心中暗想道:“這班狡尼,倒享得好清福。”忽見小尼又送茶來,了空又陪了一巡。少停,桌上列著十數品點心,請翌王享用。翌王一心要出去,見天色晚了,便連連告辭。未知淇生果能即出尼菴否?只看下回,便見端的。
再說湛翌王,嚮了空連連告辭,一心要去。只見那了空道:“小菴有幸,得蒙仙郎下顧,恐此處且不比天臺,路遇就輕□□□劉阮,相公莫要急去罷。”翌王著急道:“適有一舍親同來,客店裏去會著了他,明日再來領教何如?”了空道:“既來之,則安之。如要去時,也但憑你,貧尼倒不敢強留。翌王立起身來,各處尋個出路。只見墻垣高大,門戶重重,就插翅也飛不出去。不覺眼中流下淚來道:“我湛國瑛恁般命蹇,那曉得倒在此處了結我性命。”竟放聲大哭。那些尼姑,忍不住都笑起來,勸道:“相公不須著惱,暫請寬住數日,自當送你出去。若只是這般,你哭也無益。”便叫小尼道:“拿好酒來,與湛相公解悶。”翌王又對了空道:“小生住在此間,諒亦不害。但是舍親欲同往京師,不見了我,必然各處找尋。小生住在此幾日,他必然等我幾日,不肯捨我而去。如此可不誤了他的正務,叫我怎生放心得下。”少頃酒到,桌上添幾色葷菜,請翌王飲酒。翌王此時,那裏有心吃酒。怎當得那些淫尼,撒嬌撒癡,互相打諢。翌王眼中見了這般,心裏想道:“焦躁也不相干,只得與他們隨方逐圓。”乃道:“既蒙仙姑雅愛,小生怎敢不受擡舉。但過了今晚,即容小生出去,索性回了舍親,等他獨自去罷。如此兩下相安,小生仍舊到天臺,決不失信。”了空道:“自當從命,相公且開懷放飲,莫辜負此良辰。”猜拳行令,你一杯我一盞,先灌得翌王已有六七分酒意,便一齊收拾,簇擁翌王上床,做起陽臺故事。有調《黃鶯兒》爲證:
五個禿雌光,逞威風,戰一陽。孤軍衝突禪床上。鶯聲細揚,口脂嫩香,按輪番,攪亂真空相。恣顛狂,眼■朧處,幾度喚仙郎。幾度喚仙郎,俏覰乖,會弄腔。花心點得魂飄蕩。西方那方,禪房洞房,這風流盡足超塵障。任襄王一更一換,日影上紗窻。
翌王到得天明起身,梳洗已過,又嚮了空苦求要去,了空執意不肯道:“你且寬心住著,直待我天緣了日,方許送歸凡世。”翌王聽了,又苦又惱道:“若果如此,我命休矣。”又忽想起范雲侶皂囊:“他教我遇急難之時開看,如今還有兩個未開。”便趁著衆尼不在,把那第二個皂囊拆來一看,只見亦是十數個細字道:
此地姻緣,一歲周時可脫。
便目瞪口呆,半晌流淚道:“仙翁,仙翁,你既曉得這般,怎麽不設個法兒救我。一歲周時,難道要住在此一年,豈不活活坑死人麽。”又看那可脫二字,還像不致喪身傷命的。只是我在此羈留,那醒名花小姐不知何處漂泊。一念及此,教我怎過時光。況且又纍自己□□□□□□□著教他心上難過,若還住飯店中,□□□□□□□□□□□翌王此時,分明亂箭攢心。
且不說翌王之苦,但說當晚陶景節,尋不見了湛大舅,到飯店中問時,又無些影響。直等到點燈時候,只不見回來,心中焦躁著急。挨至天明,又上大街、穿小巷,無一處不尋到,仍然影跡無蹤,只得再回至店中,吃了些飯,叫店家主人討過筆硯,寫起招帖,遍滿蕪湖關上貼去,回來又在店中宿了。如此一連尋了半個多月,只是沒有下落。心中想道:“難道被人謀害了?身邊又幷無財物,難道那裏醉酒,掉在河內淹死了?客邊又無人請他。難道諾大年紀被人拐去了?難道是入冷辟寺院之中,撞破了奸僧隱事,被他算計了?他是乖巧伶俐之人,怎得如此?又聞如今世情不好,尼菴中常常私匿那標緻男子,只可進,不可出,難道也落這個道了不成?若是如此,他卻受用了。”心中甚無主意。正摸不著,客路已誤了許多日子,滿胸愁悶,便題詩一首道:
萍水驚相失,孤蹤思獨煩。
浪尋空客路,迷問阻機源。
夢策燕雲馬,愁啼蜀道猿。
旅魂悲久滯,顧影暗無言。
景節思量,坐此無益,只得對店家道:“我們兩人到此,一個是我的妻兄,不意前日上街玩耍,竟走失路頭。尋了半個多月,幷無蹤影,這是主人家真知灼見的。我又上京性急,今日只得要起身了。倘早晚來時,煩與他說明,教他快快趕上來。他的隨身行李,都放在這裏。”那店家便嚷起來道:“你那客官,說得好自在話兒。來時一雙,去時一個,這干係誰敢擔得,還是住在這裏,尋見了他,同去的好。倘盤纏少時,我便讓你些飯錢,倒也使得。”景節道:“老丈有所不知,他是我至戚,難道有甚的歪意在內。我巴不得他來一同走路,這是沒奈何如此。”店家道:“我曉得你們是甚麽親,甚麽眷,來時兩個,去時還他一雙。這不是我們不行方便,故意勒*!你。若決意要去,我也難好留你,只同你到官府那裏,說個明白,弄個照兒與我,後來不要纍及我店家,那時由你去便了。”景節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倒是旁邊的人勸道:“我們看那位客官,也不像個歹人,或者果是至戚,一時同來走失了。今已事出無奈,尋又尋不著,等又等不及,故此只得要去,量無別事。如今我們衆人保他,後來倘有纍你處,都是我們料理。”店主道:“果然如此,衆位莫要一時高興,後來有事就不認帳。”衆人道:“我們一言既出,難道肯悔賴麽。若不放心,寫個紙兒留在你處。”那時衆人就請景節,合同立了一張保票。當下景節買了幾斤黃酒,兩盤魚肉,請了衆人幷店家,致謝一番,又叮囑一番,即時起身出門,望著北京大路而行。路上單身獨自,帶來家人陶大,在萬安屯經過時節,已失散不知去嚮了。故此與翌王作伴同行,極是湊巧,不意又值此分散,心上好不氣苦。幸喜得路上太平,早宿晏行,到得京中,此是後話。
再說湛翌王在尼菴之中,朝雲暮雨,與一班狡尼,輪流行樂,心裏甚是難過。幸喜這些尼姑,不是只顧取樂,不管人死活的。每日清晨,等他起身,便有那龍眼湯、人參湯、腰子鶏子湯、茯苓白術糕,幷那地黃六味丸膏,調養他身子。了空又實心憐愛,一日對湛生道:“我與郎君,天緣人湊,得以相聚于此,非是必欲拘留你,因人心難測,倘容你去後,那時反弄我等出乖露醜。故此忍心害理,勒你在此,莫要怪我。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郎君心下還是何如?”翌王便撫其背道:“承你相待如此,我非木石,豈不戀戀。但爲雙親景屬桑榆,朝夕雖有我弟侍奉,此中到底缺然。且有萬千心事未諧,夫人的兄仇未報。前者實欲上京圖取功名,那時或可遂我生平諸願。今蒙仙卿謬愛,曲意相留,正不知此生作何究竟。”言罷,淚如雨下。了空亦流淚道:“不是我狠心,大約數該如此。郎君且耐著性兒,圖個機會。”小尼輩又來勸翌王,飲酒消遣。
這番話,且擱過一邊,再說那梅富春,當時一連幾次,到高知縣處討取湛生緣故,怎當得高公只把禁子張旺,虛張聲勢,幷不著意追捉。渾帳回了他幾次,他也沒奈何高公。又曉得妹子杏芳逃走不見,“莫非即同那人一起走了?那人越牢之故,或是那賤人的智謀?就是奸情一段,高知縣主不提起,或者倒是那賤人的手腳,也未可知。”便叫家人等,各處挨風緝尋,幷無影響。忽一日,那臭老鼠王乙,走來說道:“大爺,令妹小姐有著落了。”狗低頭忙問道:“在何處?”王乙道:“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他竟在姑媽那裏,安眠善食。”富春道:“是便是了,陶家那老天殺的,平日不合于我,他性子又不比別的,難以輕惹,這怎麽處?”王乙道:“大爺還不知麽,陶老兒已到京久了,小陶也去了,慮他怎的。”狗低頭聽見這話,便手舞足蹈的道:“你何不早說,使我憂疑半日。”卻又頓住了口。王乙道:“大爺還想甚麽?”狗低頭道:“倘他選了官回來,那時曉得我又難爲自己妹子,人在他家中的,必然不肯干休。”王乙道:“且到那時再處。小姐不過是他的內姪女,難道做哥哥的倒做不得主。倘有後言,竟把惡水澆他便了。十分不好在老者面上用工夫,只說他兒子要謀佔表妹爲妾,看他怎樣回你的話。”狗低頭便拍手大笑道:“妙妙。”正所謂:
諸葛全無用,陳平總不如。
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原來狗低頭意思,道他母親在日,把妹子如同掌上之珍,不惟分給他花園田地,自然還有些金珠細軟,一嚮心懷不良。及至母親死後,妹子又守定規矩,無隙可乘。也是事非偶然,那日俞甲、王乙來報了一個小後生,在花園中窺看小姐,他正中下懷,即叫多少兇徒們,到園中捉住湛生,把他陷奸陷盜,送官治罪。滿擬妹子所有的東西,一鼓而擒,還把他著實出醜一番,賣到遠處爲娼,又有一注大財。怎奈湛生越牢逃走,妹子又知風遠避。當時只拿得田園傢夥之類,那些細軟,都是妹子帶去了。故此一嚮不肯放下,各處尋覓。今番王乙報與他消息,便商量去搶杏娘,劫其所有之物。說說笑笑,歡喜不曡。誰知吉人天相,果然不差,若杏娘身子坐在陶家,沒一個傳報他消息,卻不是:
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苦苦的兩人商議說話的時節,被老家人梅盛偷聽了這些說話,他便一口氣跑到陶家,見了陶夫人,忙問道:“小姐在那裏?”他的禍事又到了。”老夫人慌請杏娘出來,問梅盛道:“怎的我禍事又到?”梅盛便一五一十,把他們的言語,細說與小姐知道。杏娘便如天打的一般,那裏說得出半句話。還虧佛奴有些膽量,便道:“小姐莫要如此,如今作速再到一處躲避爲上。”杏娘哭道:“走到那裏去好?不如原死了罷。若是走了,必然遺纍姑媽。”陶夫人道:“只要你有處走開,我同阿嫂在此,諒亦無害。難道不見了你,拿了我去不成。”佛奴催促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此事自與夫人不相干,目今莫要管有處躲沒處躲,且把身子走遠一步,慢慢商量。”杏娘無奈,只得叫佛奴扶了,走出後門,也不及好好別過夫人表嫂,竟一路狼狽而走。
話分兩頭,且說梅富春,當下與衆人商議定了,大排酒席,三四十人,極歡暢飲。到得三更盡四更初天氣,各各整備停當,火繩火把,木棍鐵尺,竟如一夥大盜。到得陶家門首,前後守把定了,便乒乒乓乓打進裏面,唬得陶夫人及媳婦慧姑,幷一家老小,俱在睡夢中驚起,在黑暗裏亂撞亂跑,躲避不曡。那班人一徑打到裏面,各處搜尋,早已不見了梅小姐。齊聲嚷道“不好了,孤兒又走了。”如今一不做二不休,便把陶家家中東西,劫個罄空,即一哄而散。到得衆人散後,那陶家家人還不敢出頭。又停回,不見了聲息,方纔出來,探頭宿腦。看看夫人大娘房中,打得雪片一般,正不知夫人大娘還躲在那裏。及至夫人與慧姑出來看時,早已劫去許多金寶細軟等物,陶夫人便放聲大哭道:“誰知好端端坐在家中,禍從天降。”不說陶夫人傷哭之事,要知狗低頭一班,此去還得乾淨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狗低頭,同了一班平日朋比爲奸的無賴,打到陶家,不見了妹子杏娘,便趁勢搶了些東西,尋舊路回家。那曉得: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時秋盡冬初天氣,凡各府州縣監牢內,有那十惡不赦的重囚,例于此時處決。是日,雙流縣知縣高捷,接得聖旨到來,開讀過了,即把處決有名的幾個斬犯,到了五更時分,綁到十字街坊行刑。當下高公帶了一二十名精勇家丁,又點起民壯守兵,共有五六十人,都是弓上弦,刀出鞘,一路鳴鑼擊鼓。劊子手押了人犯,吆吆喝喝而來,恰撞見了狗低頭那一夥人。官兵看見,認是劫法場的,大家一齊動手,輪槍放箭,早已殺傷了幾個。其餘無路可逃,俱被拿住,幷不曾走脫一個。及至決完囚犯,把這起人帶至縣堂,高公仍教守兵人等,密密的排列護衛,逐一叫來,每人先打三十大板,打到狗低頭,便大叫道:“高年兄,我是梅富春,難道也把我打。”高公聽了,快教掌嘴,直等打完,纔問道:“你們好大膽,清平世界,禁城之內,就如此猖獗。若在深山曠野之所,一發了你不得。快快招來,免得再受苦楚。”那些人個個打得七死八活,那裏分說得出半句。單有狗低頭,皂隸行杖時,便有那班相知的衙蠹擡架,分外打得輕些,故此還掙扎得起,便一步步扒上堂去道:“犯弟就是梅富春。”高公大喝道:“*9,甚麽犯弟,教把夾棍伺候。”狗低頭聽見討夾棍,唬得死去復蘇,半晌又叫道:“只求大人看先父分上,輕恕了犯人,生死俱感。”高公道:“你既知梅恩師之子,乃是清白世裔,平素爲非作歹,無所不至。今又犯了這個大法,你明火執仗而來,不是替人劫法場,就是劫庫劫牢。恩師在天之靈,恨不得我一棒敲死你。若此番輕放,可不是得罪我恩師了。”狗低頭再欲分辯,早被高公喝下去,叫餘犯人等,一一細問,實招得如此如此:“儘是梅大爺主使,幷不干小的們事。”狗低頭又扒上來稟道:“陶家是犯人的至戚,自古說是親不爲盜,在犯人身上還該輕恕些。”高公道:“你可曉得,如今是盜不爲親了。且俟陶家報過失盜情由,再行審問。”都教上了刑具,押入重囚牢內,按下不題。
再說陶夫人家中,直等狗低頭一班去後,方纔叫起地鄰來,已是無及了。那些地鄰都說道:“強盜雖去,夫人可教人寫起狀子朱單,我們當替夫人出力,同到縣裏報官追捕。”陶夫人一頭哭一頭道:“若是強人打劫,倒也易處。如今明明是那人做的勾當,教我怎生用法。若不去告,外人反有議論,相公回來又道我無主意。若是告時,還是說出那人好,還是不說出來好?心中幷無主意。”到得天明,外邊沸沸揚揚,傳將進來道:“昨夜的強盜,都被縣官親自拿獲了。”夫人聽見,疑惑未真。只見一連十數人,儘是衆口同詞。陶夫人便對衆人說道:“如今強盜既已敗露,便寫一張狀紙,只求官府存案緝拿的意思,看官府如何處置?”衆人一齊道:“夫人所見不差,竟如此便了。”便央近處市館先生,寫一呈狀道:
抱告官屬陶旺具告,爲實陳被盜顛末,懇賜電情追勦事:義父陶總兵,于今年四月間,赴京候選。義兄陶景節,亦于五月內,省親去訖。不意今月二十九日,四更時分,突遭大盜一夥,三四十人,青紅其面,明火執仗,殺入內室。旺等夢中驚駭,潛避得脫。衣飾細軟,罄劫一空,不知去嚮,地鄰張大李二等證。切思被盜殺劫,地方大變。不得不據實陳明,伏乞天臺,立著應捕人役,嚴緝羣盜,追贓正律,實爲恩便。上告本縣正堂老爺施行。
年月日具。
陶夫人又教衆人唸了一遍,即叫家人陶旺,同了地鄰等,到縣首告。恰好高知縣正坐早堂,收陶家狀詞,便調出狗低頭一起復審,個個仍推在梅富春身上。高公道:“所犯皆同,首從有別。梅富春宦門之子,雖素行不軌,難道這樣利害,他也不知。況陶家是他至戚,怎肯就起此歹念。都是你們這班潑賊,助紂爲虐,攛掇他,釀成此事,還要推干。”叫把王乙、俞甲一齊夾起來。王乙等熬痛不過,只得招來,放了夾棍,各重責三十板。梅富春雖是陶家至戚,然被惑倡首,罪與王乙等同,俱應杖一百,流三千里。馬四、牛五等,俱杖八十,流二千里。便當堂判下審單道:
審得梅富春,宦裔之不自好者也。賦性兇暴,立心狠毒。恃先人之蔭,不爲善而喜作惡。逞夜郎之威,專害人而圖利己。兼以犬豕爲朋,故心愈狠,而手足如同草疥。殺妹于前;豺狼是伍,故性愈兇而骨肉視若仇仇,劫姑于後。數其罪,不啻彌天,書其愆,曷勝罄竹。惟是殺妹者,妹遠蹤而事可寢;劫姑也,姑挺身而惡遂昭。按慈律例,倡首法宜加等。鑒彼苦衷,涉親情或可原,三千里外,勞肢體以冀自新;一百杖中,重鞭笞而勵改惡。馬四、牛五略處減等;王乙、俞甲幷宜從重。惡等當亦俯首無辭,問心有愧者矣。
高公判了審單,即叫備文,連招申詳各上司定奪。不題。
再說梅小姐,當夜在陶夫人家中,得了消息,同佛奴背著包囊,黑暗中望街坊亂闖。挨出城門,走不上一里路,前面阻著一條大河,幷無船隻可渡。嚮佛奴哭道:“不如嚮此清流,捐軀殞命,倒是長策。”佛奴又極力解勸。忽見對港內,搖出小小漁船來。佛奴忙把手招道:“搖漁船的,煩你擺個渡。”那船上人聽得,便攏過岸來道:“二位娘子,要過河麽?”佛奴道:“正是,勞動老人家渡我們過河,送你酒錢。”便扶了小姐,下得船來。老頭兒看見杏娘,不住流淚。便問道:“小娘子爲何如此,莫非有甚苦楚事麽?說與老漢,或者替你消得愁,解得悶,也不可知。”佛奴代小姐把前後事情,略略告訴一番。那老者道:“阿彌陀佛,世上有這樣狠人。但如今娘子們想到那裏安身去?”佛奴道:“正是走投無路的苦哩。”那老者道:“我倒想著一處,可以安得身,躲得難的。但未知二位娘子意下如何?”佛奴道:“若是果然,煩老人家試說與我知道。”老者道:“此去七八里,離城共有十里路,地名上灣村,正通著此河。村上不多幾家人家,極是幽僻。過東去更冷靜些,有一尼菴,菴中有兩個老尼居住,況且地方冷落,幷無遊人來往。娘子們想一想,若是住得,老漢便送你們去,不要甚麽酒錢。”常言道:
爲人處處行方便,福也增來壽也增。
佛奴道:“那有勞而不酬之理,如此快送我們去便了。”老者答應,棹動小船,不多時早已搖到。便彎住船,攛了跳板,佛奴請小姐道:“事已如此,請小姐寬心到菴內去,暫避幾時。凡事有小婢在此,切莫憂壞了身子。”那老者引路,佛奴送小姐,剛剛上得岸來,只見幾間草房之內,閃出幾個大漢來,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是那裏來的?”佛奴、杏娘唬得半死。正是:
纔躲得霹靂,又撞著雷公。
漁船上老者,唬得在地上亂滾。那些人又問時,佛奴只得擔著驚惶答道:“我們主婢二人,城中逃難來的。”內一人道:“清平世界,躲甚麽難?你且說個細來,我自有分曉。你們不要害怕,我們不是甚麽歹人,傷你命劫你財的。”那老者便在地上爬起來亂拜道:“如此極好。”衆人都忍不住笑起來。佛奴把前後始末說與他們聽了。那人問道:“你家小姐可是叫做醒名花?”佛奴道:“正是。”那人便笑道:“原來就是湛大哥思想的。請起來,可曉得小可們麽?小可叫做賈龍,在攢戟嶺上聚義,今年四五月間,湛翌王大哥,在我寨中住了五十多天,後來又有一個陶景節,是他的妹夫,也來同住幾日,兩人一齊上北京去了。我們如今正這裏左近,要尋訪梅富春來,與湛大哥出口氣。今早兩個弟兄出城,已曉得他所爲之事,不道又在小姐面上做工夫,自害自己的性命,我們倒不與他計較了。如今小姐要往何處躲難?令兄既已自敗,料無第二個與你作對,不如就在此小菴之內暫住幾日。等待湛大哥消息到來,小可們與你定奪便了。”杏娘嚇了一嚇,聽過這番話,只是開不得口。心上想道:“怎麽湛生與陶表兄,俱逗留這樣去處。又說思想我,又說等待他消息,替我定奪,言語甚是可疑。又叫我住在尼菴中,我想他們既是強盜,豈有好意。倘又做出事來,那時總是一死。”便回身嚮河內要跳。佛奴又一把抱住,賈龍道:“想小姐疑我們是歹意,反欲如此,豈不倒害了小姐。”便設起誓來道:“賈龍若半點歪念,教我身首異處,死于非命。”杏娘聽到此處,方纔回唸道:“或者世上原有幾個好人,難道盡如我哥哥梅富春的。”賈龍又道:“這菴內有我兄弟的姨娘在此出家,只我兄弟常來省親,此外幷無人來往。今若小姐住此,連我兄弟也不來了,直等湛大哥功名成就,超拔了我們,那時同來拜見。”杏娘見是真誠,只得應允。賈龍道:“且住,容我們叫住持出來,先與他說明了纔好。”當下賈龍的結義兄弟,叫做蔡大能,走到裏邊,請了自己的姨娘來到,杏娘佛奴俱相見過了。賈龍把小姐欲借住菴中的一段話,說與他知道。又取出白銀二十兩,代爲小姐薪水之費。吩咐道:“煩老娘好生看待則個。”說罷,竟同衆人一徑去了。有詩一首贊賈龍道:
棄擲黃金貯阿嬌,堂堂不愧綠林豪。
岸然揮手出菴去,肝膽于今屬此曹。
那漁船上老者,也得了些賞賜,佛奴嚮他叮囑,不可泄漏。老者點頭答應而去。杏娘到得菴內,老尼便請拜佛。杏娘道:“奴家在死裏逃生過來,自謂皆是前世業因,如今願拜爲弟子,朝夕唸誦些經文,修個來世,望師父勿拒。”那老尼道:“小姐差矣,你是貴室嬌娃,怎想做這勾當。日後還要受五花封誥,如今暫時藏形斂跡于此,等老尼服侍你幾時,耐心守去,莫要悲傷壞了身子。就是你方纔遇著好人,也是吉人天相。”杏娘道:“正要請問,這兩個真個甚麽樣人?”老尼道:“那姓蔡的,是我外甥。姓賈的,便是同結義的。他們雖在綠林中,卻也仗義好施。前日在此打聽甚麽狗低頭,要尋著他來結果性命。道是爲人極狠,要把親妹子賣良爲賤。又尋個釁端,把一個好人竟說與妹子通奸,捏他強盜,也要害他性命。幸喜得逃走到他們山上,住了幾時,方送上北京去了。昨日住在城中,今早來說,那狗甚麽自己又犯盜情事體,被官府監在牢中。正在要起身上山,恰遇見了小姐們來到,又做了一樁好事。”杏娘聽了這番話,方纔放心,心中感激那賈龍不盡。
休題杏娘投菴之事,再說那陶景節,當時在蕪湖關上尋了湛翌王半個多月,不見下落,到那日被店家勒了衆人保票,方得脫身往北。一路餐風宿水,到得京中,尋個客寓住了腳,即到兵部衙門前,貼了曉字,問父親陶藥侯消息。又到四川會同館中去問,人道三四日前,來了一次,這幾日幷不見來。正說話間,恰好陶公從外走進來。看見了兒子,不勝之喜,即教搬了行李,竟到前門上,西河沿五斗齋寓所。陶公再細問家中之事,景節先告過母親平安無事,然後說及自己出門,在攢戟嶺遇見阿舅湛翌王,兩人正好作伴而來,不意到了蕪湖關上,一同街坊遊玩,竟走失了的話,細細述過了一遍。陶公聽了,便呆了半晌道:“那裏說起,大舅子這樣命運乖蹇。我意欲把你表妹梅小姐與他議婚,此事只索罷了。”便跌腳長嘆幾聲。景節又說及萬安屯賈龍的義氣道:“倘父親有處提拔他,也是方便之事。”陶公道:“且從容相機而行,慢慢商議未遲。”家人外邊報進道:“新任江南蕪湖鈔開戶部全爺來拜。”必要面會的,陶公便對兒子道:“你阿舅消息,只在那人身上。”
原來這全主事,也是成都府人,甲科出身,名叫希旦,號汝玉,與陶公有一脈表親,新授得此職。即日要出京,曉得陶公在此,故來拜別。陶公出去迎他到內,拜見入坐,道過寒暄。閒話中,便把湛翌王事,囑托一番。那全公一一牢記在心。吃過兩通茶,即別去了。陶公隨到他寓所回拜,送些程儀之類,亦即別過。
要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便見。
話中再表一段,說那湛悅江,自親家陶藥侯報知兒子避禍緣由,與夫人張氏憂悶不已,以後各處探聽,全無音信。此時已是仲冬天氣,一日對第二個兒子國琳道:“你哥哥久無音耗,未知生死若何?我與汝母,年近桑榆,所賴者惟汝兄弟二人。不意你哥哥無妄受殃,豈非家門不幸。我意欲叫你到北京陶親家那裏去,一者問候親家,便可看你妹夫。二者即求親家,在京中替你尋個門路,圖些出身。三者一路上便可訪問哥哥消息。只愁你年紀幼小,不曉得出路的光景,必得個親友合伴而行,我方能放心。近日聞得府中全汝玉,選了江南蕪湖鈔關主事,差人到家迎接家眷上任。除非只做作賀,兼送他家小起程,備些禮物過去,即求其帶一帶你到蕪湖。他們京中上下人甚多,再尋一人搭你到陶親家那裏去,豈非十全之美。”當下商議已定,就與夫人收拾些禮物,叫一個老蒼頭,送到全家,幷求兒子附便的說話,不題。
再說陶藥侯在京候補,應得個參將之職,一時尚無缺空,還要守等日子。先與北京忠義前衛的指揮使陶飛九通了譜,把宗潛冒了籍貫,認了嫡親姪兒,竟入了順天府學。到得次年正月下旬,聞得邸報說,江西鄱陽湖內,鉅寇赤眼郜長彪,甚是猖獗,幾處官兵,莫敢抵敵。前任湖口參將趙有誠,率兵與戰,竟爲所敗。當時朝議,擬將陶杞頂補此職,隨即奉旨給付文■,勒限刻日離京,兩月到任,清勦湖寇,量功陞賞。陶公即面闕謝了恩,幷別過一班同僚同年,挈了兒子宗潛,打點赴任。
不題陶公得官之事,且說鈔關主事全汝玉,到任之後,即差時緝牌,著了夜不收應捕人後,各處挨訪。又仰蕪湖縣官,遍境尋緝,幷無湛翌王下落。一日家眷到了,家人先報說:“雙流縣湛老爺二公子,附舟在此,要到京候陶老爺的。”全公道:“既如此,快請進署來。”湛輔廷便入內見了全公,行個子姪之禮,把湛公書送上看了。全公隨問及湛公起居,輔廷謙謝。又對全公道:“必求老年伯俯推夙誼,俾小姪尋見家兄,同見得家嚴之面,則湛氏祖先,亦銜感無盡,豈獨愚父子銘心刻骨而已。”全公道:“老姪有所不知令兄緣故。老夫前在京中,遭受舍親陶藥老囑托,說在此地失散。到任以來,即仰縣中幷本衙衙役,各處訪問。怎奈杳無下落。況藥老已出京赴任江西,老姪此去,料必無益于事。不如且住在此間,等令親家到來,問他消息,他一路南下,必爲令兄留意。”輔廷道:“足感雲誼,但怎好打攪老伯。”全公道:“通家世誼,老姪怎麽說這種話。”自此,輔廷竟住在全公署中。不題。
再說梅杏芳小姐,自那日漁船送到小菴,遇著賈龍等幾個義人,囑托了住持,在內避難之後,每日看了湛生紫燕詩,不覺長吁短嘆,時時形之歌詠。一日,仲冬天氣,大雪霏霏,又時景興懷,詠雪詩兩絕道:
其一千山一夜老峨嵋,萬樹梅花凍玉璣。
僵臥畫樓吟未穩,淒情何處說相思。
其二獨抱寒衾臥畫樓,袁安曾佔舊風流。
知音肯買山陰棹,紙帳梅花夢可酬。
吟罷,遂呵凍錄于飛霞箋上,仍與佛奴擁著火爐,細細道及前事,竟淚流不止,佛奴忙以言解勸。吃過夜膳,杏娘便淒淒切切的,勉強去睡。方纔著枕,竟似夢非夢,見一金甲神人對他說道:“梅杏芳起來,聽吾神分付。汝與湛國瑛,應有姻緣之分。他十五個月災悔,今已過其半,待脫了欲阱之難,便同你姑夫陶杞,共建平賊之功。尚有數日虛驚,幸有吾神等相救,不致大害。後當驟居顯職,汝爲一品夫人。如今在此,身子珍重,切莫憂壞了。汝記著,吾當去也。”杏娘醒來,乃是一夢。到得天明,以夢中言語,細細說與佛奴知道。佛奴道:“前日那詩箋來得奇異,我說必是姻緣有分,鬼神所使。如今小姐果得此夢,夢神恐怕小姐憂煩意,先示天機。小姐如今亦該耐心,專等湛相公發跡,以爲終身之托。”杏娘此時,默默無言,方信與湛生果有須夙緣。便題一絕云:
分明記得夢中情,爲我愁懷日已深。
更把夢時情事忖,幾番揣度恐非真。
不說小姐菴中之事,且說陶公出京赴任。路經蕪湖,先有塘報的報與戶部全公知道,便差人來迎接。到得關上,陶公剛要上岸來拜,那全公的馬,早已先到船邊。陶公父子,迎到船中拜見。兩下敘過寒溫,茶罷,全公即邀陶公父子入署,陶公亦便回拜全公。那時二人幷馬,到得全公署中。敘禮過,全公便道及湛悅江第二公子亦在此間,隨請出來見了陶公父子。陶公先問自己家中事體,輔廷道:“小姪出門以前,老伯母及舍妹,俱各平安。還有一事,容再細稟。”陶公要緊知其細,就坐近問道:“舍下還有甚麽事體?”輔廷即將狗低頭打搶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陶公聽了,恨聲不絕。全公又嚮陶公說及:“到任以來,無時不挨訪令親湛大哥消息,怎奈音信杳然。”陶公作謝,須臾演戲留酒,賓主四人,極歡而飲。席半,陶公起身,全公同到自己書房中閒談。陶公把桌上書卷翻看,內有一本小說,乃是邵十洲故事,名叫《玉樓春》,看到十洲在尼菴留跡一節,便觸著念頭,對全公道:“莫非湛翌王也做了這故事?”全公道:“小弟亦時常想及,但有何法到得那樣去處搜尋?”陶公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道:“小弟倒想得一策在此,但未知行得否?”全公問道:“有何計策?”陶公道:“除非如此如此,或者有幾分意思。”全公道:“容即依計而行。老親臺須寬留兩日,等此一有些著落,然後馳赴貴任未遲。”陶公又問及湖寇緣故,全公道:“那寇甚是猖獗,即敝地亦朝夕提防,恐他一葦飛來,爲害不淺。親臺此去,計將安出?”陶公道:“小弟自揣庸才,正恐負朝廷付托至意。奉命以來,思得一二賢材,共圖盡忠報國。奈一時未得其人,所以日夜焦思,寢食未遑。”全公道:“親臺還當傚古人故事,出榜招募,庶幾或遇賢能。”陶公點頭道:“是。”全公再邀入席,賓主談心,直飲到天明方散。
陶公父子回船,全公不等開關,便坐了早堂,差役即取十數肩小轎伺候,叫自己家人婦女等,分付道:“著你們到各處尼菴中,要探取湛相公的消息。只說爲公子保安,代夫人進香,便在那些菴中細細覓著。凡有門戶墻壁可疑之處,便問他要看。你們須小心在意,不得有誤。”又叫幾名家丁,幾個得力衙健領路,護衛家人婦女等,衆人依計出了衙門。不道湛翌王此時,災星該退,欲債該完,應過范道人一年之期。那些人恰是有誰引路的,一徑先到不染菴來。尼姑們知得戶部老爺差人進香,慌出山門迎接。一干人進得菴來,在大殿上拈了香,住持了空,便留家人婦女等後邊茶點。他們受了主人之命,有事在心,那裏顧甚麽口腹,便一個個東挨西緝,轉彎抹角,衆男人亦遠遠緊隨,直到著後邊一處。家人婦女等又要進去,那些尼姑便止住道:“這是貧尼等臥房,大娘們不必進去罷。”他們看見不容進去,愈加疑惑,便道:“就是師父的臥房,我們同是女眷家,進去玩玩料也不妨。”立定主意,竟用強打將進去,唬得那些尼姑,個個面色如土,你我遮遮掩掩,不意床下一雙男鞋,不及收拾,早被衆人看見,即拿住問道:“你們干得好事,這是那裏來的好東西?”衆尼支吾,家人婦女等那裏聽他。外邊的男人,聽得裏邊嚷鬧,一擁而入。看見拿獲男鞋,便把幾個尼姑拴了,嚮內挨搜。到床背後,衆人看來,似有壁衣的光景。打開看時,倒把衆人一唬,端然一個男人在內。湛翌王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有出頭之日,驚的是不知這一起人那裏來的。衆人便問道:“你姓甚麽?幾時來得這裏,好好說與我們知道。”翌王把上項情由,細細告訴。那些人道:“如此說來,就是湛相公了。我們老爺,爲了相公,費多少心機。如今好了,快請去相見老爺。”翌王不知就裏,問道:“你家老爺是誰?衆位莫不是取笑我麽?”衆人道:“怎敢,我們就是戶部全老爺那裏。老爺是相公至親,昨日又有一位陶老爺來拜,現留在內衙玩哩。”翌王會意,便歡喜道:“原來如此。”衆人要把衆尼帶了,一同去見全公。翌王道:“既承老爺的好意,救拔了我。然我在此間,幷未受一些苦楚,那些尼姑,煩大叔們不必帶去罷。等我見過你們老爺,替他說個方便,省得出乖露醜。大叔們的酬謝,都在我身上。”衆人道:“湛相公分付,怎敢不依,只是太便宜了他。”就一齊放手。翌王又悄悄安慰了空道:“我見全公時,自然替你們說情,斷不叫你們受纍。”了空道:“如此極好,但相公方纔許了衆人東西,可帶了幾兩銀子去使費。”翌王道:“既有銀子,就在這裏送與他們。”了空便忙忙的取出一包碎銀,約有三十多兩。翌王接來,即時分與衆人道:“有纍你們,權爲一茶之敬。”衆人都歡喜不盡,便催促翌王起身。翌王別過了空衆尼,自己悄悄雜在衆人之中,進了衙門。全公一見,歡喜不勝,對陶公道:“果不出親臺所料。”便同藥侯父子幷其弟輔廷,一齊迎到後堂。翌王便各各拜謝過了。輔廷見了哥哥,相抱而哭道:“不意與哥哥在此相會,爹爹母親好不思念。”翌王亦問知其來意。景節過來說道:“記得那日失散,豈意今日仍在這裏相逢。”陶公道:“這俱出全親臺一片婆心,不然老姪怎能脫得個陷阱也。”翌王道聲是,便重與全公作揖奉謝。又說道:“那些尼姑,還求老年伯發落。”全公道:“如今尼姑現在何處?可曾帶來麽?”翌王道:“不曾帶來。小姪雖陷身于彼,原是命數該然,周年以來,幷未受一些苦惱,小姪斗膽,還求老年伯方便。”全公便笑道:“既吾兄如此留情,老夫豈有不從之理。”便分付家人幷衙役道:“湛相公不欲張揚菴內之事,你們在外,不許說長論短。倘有故違,查出重究。”衆人多聲喏而退。當下全公又備酒席,一則與湛翌王稱賀,二則又與陶公喬梓談心。當時有詩爲證:
骨肉萍逢意氣真,清醑銀燭話前因。
今宵不染慈航渡,少卻風流一個人。
此時賓主共是五人入席,憐翌王心中掛著杏娘小姐。因輔廷與哥哥說明了梅小姐不知下落一段,故此愈添煩惱。全公見翌王嘿嘿納悶,便說道:“老姪何故憂煩?即日有喜事到了。老夫曉得,老姪爲了醒名花梅小姐,受此大纍。聞得梅小姐椿萱俱失,即如陶親臺令愛一般,老夫意欲釋從前之波纍,諧百歲之良緣。一則全梅小姐終身,二則續老姪姻婭。只待藥老平定湖寇,尋著了小姐,那時告假榮歸,便爲老姪執柯矣。”翌王遜謝道:“多蒙老年伯用心,小姪敢不從命。但愚弟兄二人,明日先要告別,歸見老父母一面,再來奉候。犬馬之報,尚容後圖。”陶公接口道:“老夫赴任勦寇,朝夕正乏人商議軍情。二位老姪,才兼文武,韜略素優,豈可遽棄老夫而去。雖親翁親母處,果然該早早安慰,只消老夫與老姪輩,共修一封書信,遣人馳報,未知二位臺意如何?”翌王半晌道:“如此謹依老伯所諭便了。但姪輩庸愚,在老伯左右,亦恐無補于事。”景節忽然道:“幾乎失記了,今日用人之際,那萬安屯賈姓者,乃翌王兄所深知,若爹爹以義相招,他必解甲而來。”翌王道:“此人若來,癬疥小寇,何足懼哉。”陶公便問道:“那賈人有何本事?”翌王細細道:“他武藝高強,更有一腔義氣。”陶公聽了,便不勝之喜道:“既如此,明日打發人報到家中,回來便帶一封書與他,教他先助我勦平湖寇,那時保奏朝廷,實授官職。”翌王道:“老伯急欲上任,一到時便要用人,那人必定早來爲上,還是叫人先送書與他,然後到家,使其收拾停當,那時回來,恰好同他一齊起身。”陶公道:“所見良是。”竟連夜修書。翌王與景節,亦另具手扎,總函端整。
到了次早,差人取付盤纏,分付說話,打發星飛前去不題。這早,全公又備早飯,與陶公等四人送行。陶公道:“小弟王事在身,赴任心忙,只得同湛氏二賢姪,暫別一時。倘得仗朝廷洪福,湖寇束手來歸,則小弟叨榮多矣。”全公道:“親臺此去,自然旋唱凱音,恩賜指日可待。”門外急報:“湖口參府第三批接老爺的到了。”陶公即令其進來見過,問了些地方事務,湖寇消息,便發與批回去訖。一面收拾上船,大吹大擂,竟嚮江西進發。不題。要知破寇端的,俟看下回便見。
上回已歇陶公赴任之事,今且說陶公的家人陶信,領書徑望四川而來。日夜馬不停蹄,人不離鞍,相近成都,前面早已是萬安屯攢戟嶺。正在尋路上山投書,只見一夥人在樹林中閃出來,問道:“你是甚麽人,在這裏探頭張腦,敢是細作麽?”陶信道:“我們不是甚麽細作,乃江西參府陶老爺幷湛相公差來下書的,快與我報知寨主。”衆人道:“這人好大模大樣,我們不要管他甚麽,且帶去見了大王,如何對答。”竟同他到寨中。那賈龍正坐在堂上,陶信便高聲喊道:“小的是江西參府陶老爺與湛相公差來的,有書在此,拜上寨主老爺。”賈龍問道:“那裏甚麽陶老爺、湛相公?可就是雙流縣的麽?”陶信道:“正是。”賈龍便喚左右,取書上來。拆開看時,先是陶公的書一封,寫道:
新任江西湖口參將陶杞,頓首上言:首者犬子宗潛在山,得蒙青目;舍親湛翌王,叨沐恩光。每頌揚盛德,比之古來諸俠亦無以加。又述足下擇主之誠,吐虹貫日。今僕恭膺簡命,得厠戎行,委以蕩平湖寇。而僕纔菲質陋,恐不足以仰副宸懷,思必與二三國士,共籌帷幄。勞子寤寐,未得其人。故奉命以來,焦心莫慰。恭聞足下,素懷忠義,志切投明。僕不揣疏略,遣價走聞。若慨念王事艱難,即舉臣漢之旗,速散烏合之衆,惠然而來,共勘寇亂。僕當上聞紫闕,論功陞擢。則足下豐功偉烈,可以炳照千古矣。敢謹布之執事,惟執事其即圖之。
湛翌王亦有書道:
辱弟湛國瑛,拜啓應辰臺丈。前荷,感德非淺。別後憐憐,予懷若渴。今者,敝親家新任江右總戎,甫得下車,先求雋彥,好賢之念,何啻望霖。弟不揣,竟以臺丈賢名,聞之左右。彼即捧幣前來,惟臺丈努力功名,棄邪歸正,策馬來遲,以平寇患。弟輩曷勝企望之至,臨楮無任翹切。
陶景節亦有書道:
辱弟陶宗潛,謹致書于應翁契丈臺下。弟以葑菲之質,荷喬松之庇,恩蒙飲食教誨,即沒齒奚敢怎德哉。所啓者,家父內兄,俱以數行奉瀆,欲屈臺丈,共圖滅寇,戮力王家,想亦臺丈之素願,可以預卜其首肯者也。單此附布不宣。
話說賈龍,看完了這三封書,沈吟半晌道:“既蒙你老爺見諭,當即就行。奈山寨中尚有多少未了事件,容我支持停當,竟到江西來見你家老爺。待我先修下回書,煩你帶去。”陶信道:“家老爺分付小人道:‘若是寨主肯來,待小人往家中去走遭,即到山寨,同赴任所,也不必寫甚回書。’”賈龍道:“你還沒有到家麽?既然如此,我一面收拾起來,專等你到來同往。”便教用了酒飯,又將白金四兩爲路費。陶信領了,要辭別下山。那賈龍又自言自語的道:“待要叫他帶個信兒到上灣村安慰梅小姐,恐他到家傳揚開去,又使小姐站身不牢,且由他去罷。”當下傳令合寨,聚起大小頭目嘍羅等,齊到堂下,分付道:“我在此幾年,虧了衆弟兄們同心竭力,山寨之中,亦甚興旺。但苟且偷延,也不是長策。所以我一嚮有心歸順天朝,因未得其便。今有江西參府陶公,他以至誠見招,正我們建功立業之秋,準擬即日就行,故以一言相告。我想衆弟兄,必不肯捨我,我亦豈肯遽捨汝等。但此機一失,萬無有出頭之日。如今不如將山寨所有之物,大家分析停當,餘者給散鄰近地方。在此攪擾一場,聊表酬謝他們之意。衆弟兄中,若有志立功疆場者,便隨我去。若不願去者,任憑歸農安業,大家散了夥罷。”衆人那裏肯聽道:“大王莫要一時被他誘入計中,日後悔之無及。”賈龍道:“汝衆人之言,似亦有理。但陶公本係忠誠老將,今又新任江西。因張彪之故,著意招賢納士。況又有前年來的湛翌王,與他兒子陶景節,腹心相托。他所言,自然不差。你衆人莫要但貪逸樂,誤我大事。”衆人道:“既然大王決意,我等情願隨去效勞。”內中願歸者,十無二三。賈龍便一面點名,第一撥大部下八人,乃是:
蔡大能班惠柳愷施國仁平虎黑定國瞿士賢卜道人這八人,俱是賈龍手下得力大將,盡皆形容魁偉,武藝精通。當時山寨中,全賴這幾個人,所以官兵不敢正眼兒覰他。第二撥次部下十二人,仍是:
趙仁官貴苟有義龍士彪董德山馬綵軒轅明塗士登姜玉越守信朱海畢必大其餘些小頭目,幷嘍羅等,共有二千餘人,逐一點過,便教殺牛宰馬,大排筵宴,衆人極歡而飲。又將庫中金銀布帛,分析過了。餘剩的果給與近處人家,又安排器械車馬,幷各家老小。到了明日吉時,都先離了山寨,把山上關栅房舍燒毀,嚮江西要道之所扎了一營。內竪起歸順天朝四字大旗,專等陶家人到來,便一同起行。
話分兩頭,且說陶信到家,將書遞與夫人看過道:“老爺到了蕪湖,便差小人來的。意欲接取夫人、大娘到任,奈湖寇猖獗,恐一時要征戰,衙門不是穩便之所,故此只叫小人寄書來安慰了夫人們,待得地方平靜,那時再差小人迎接。又有湛相公家書一封,亦要送去。”夫人驚問道:“湛相公已尋著了,這便好了,我們的杏芳小姐,不知幾時尋得著。”陶信道:“幸喜夫人說起,老爺臨行,叮囑小人致意夫人,尋訪梅小姐蹤跡要緊。”說罷,便來見了大娘。慧姑曉得兩個哥哥幷官人俱在一起,便不勝之喜。又曉得哥哥有書寄來,便教陶信速到柏秀村去。陶信即答應了一聲,把湛翌王、湛輔廷二人的家書送到柏秀村來。那湛悅江正和夫人思想兩個兒子,恰來了陶信,拜見湛公,湛公看過書,方知大兒子已尋著了,不勝之喜。便問道:“恭喜你家老爺榮任,前日京中報至,因道路遼遠,故未及趨賀。我們兩個小相公在老爺那邊,又攪擾不當。他兩個俱好麽?”陶信道:“相公們俱好,前日即欲同小人回家,因家老爺苦留,特教小人帶這書來回復的。”湛公留他酒飯,陶信道:“酒飯不消了,家老爺還有一言,叫小人拜上老爺,托訪梅家小姐消息。”湛公道:“我正要問及,因管家纔到得,恐未知詳細,故不好問起。可略略知得些影響麽?”陶信道:“那有甚麽影響。”湛公嗟嘆道:“小姐住在夫人家中,已是不幸中之幸了。不道小姐如此命蹇,又遭這後患。如今音信全無,好不苦惱人。皆是我們大相公所作之孽,纍及于彼。且教我心上甚過意不去。”陶信道:“雖然這等,或者命該如此,後來到是姻緣也未可知。譬如大相公,受盡千辛萬苦,東尋西找,今日已是出頭。想梅家小姐,亦當退卻災星,自然曉得他安身去處。”湛公便寫一封書,寄與兩個兒子。“教他等親家平了湖寇,一徑回來見我。如今仇人已不在眼前,諒亦無事。”又一封致謝陶公,幷候問賀喜之意。陶信領了書,謝聲湛公去了。湛公一門,得知了二人消息,俱各歡喜不曡。不細說湛家歡喜之事,再說陶夫人。這日,也修一封家信,細細道及家中事體。內中亦叫陶公在任上,多方訪問梅家小姐消息。
陶信帶了家書,出了門,一徑望萬安屯來。早見賈龍等扎營候他,兩下迎見,便把人馬分作三隊,浩浩蕩蕩而行。一路闃津,看見了旗號,都知是投降助陣的,幷不攔阻盤詰,順他走路。不題。
當時陶公到了任上,探得賊信緊急,即傳令所屬水陸各營將領,齊集轅門,分付道:“本府新叨此職,務以平寇安民爲要。蓋亡命猖獗,在朝廷雖爲癬疥小疾,在地方實爲心腹大患。前任趙公,既以失算殞身,覆轍可戒。今爾等將領兵校,各宜靜聽約束,凡在陸者,務要堅密營壁,慎擇水草。在水者,務要艦聯船隻,小心火燭。守法奉公,晝巡夜察,不得擄掠民間子女財帛,不得欺淩所部兵卒。如獲住賊黨,先諭以德,若願降,則撫而有之;不從者,解到本府定奪。仍于各港口幷沿岸諸小山等處,俱要設立砲架,多置火器,以防賊人出沒。彼若索戰,切勿應他。倘有疏失,先喪銳氣。本府將行文知會各處參、遊、守、把衙門,直使其困守湖中一兩個月日,無從劫掠,食盡氣弛。那時另設奇計攻之,一鼓可擒矣。汝等各宜謹記吾言,勿犯我令。”當下有守備、千總、把總等,共是二十八人。又有百長、隊長、伍長等人,各各聲喏,聽令而退。陶公再將糧草軍器兵卒點查過了,共有馬兵三千,步兵四千。掛牌,次日教場另點。公子宗潛,授他各營總巡。湛翌王掌管一應冊籍,湛輔廷專任一應表意文書幷來往書札。又差四十名心腹精勇內丁,同公子各處巡綽,如有不遵令者,密拿回話。自己閒時,只把兵書翻閱,與湛家弟兄共議破賊之策,專待萬安屯人馬到時,便一齊舉動。
恰好一日,轅門官報進道:“外邊有一個人,是四川口氣稱,稱是老爺家人要見。”陶公便教放進。見是陶信,稟道:“萬安屯人馬已到,離城衹有三十里遠近。”陶公聽了大喜,便教公子幷湛家弟兄,出城速接。不多時,早見報到了。陶公出轅門來迎,賈龍跪下,陶公一把攙起,進了頭門,便教掩門。直攙到後堂,敘賓主之禮,兩下坐定。賈龍道:“小人一介匹夫,何幸蒙大人提挈。”陶公道:“久慕足下高義,蒞任以來,時切想念。今幸辱惠臨,老夫荷榮施多矣。”翌王景節等,也敘了一番寒暄,你我致謝。賈龍又悄悄對湛翌王道:“大哥意中人,已在一處。”翌王驚喜問故,賈龍道:“如此如此,專等大哥助令親家平賊有功,小可便作月下老人矣。”翌王又深致感激。須臾安排酒席,衙門內大吹大擂,直飲到半夜方住。
正欲收拾就寢,忽聽得外面傳鼓報進道:“初更天氣,賊人打破小渚營,殺死守備劉純千總、包象把總、倪猶仁、蘇繼仁、周東建五人,及官兵一二百名。營栅燒毀一空,現今直殺到前營。千總施達、侯先竭力死戰,正在危急之際,乞老爺撥兵救應。”陶公聽了,著急道:“如此怎好?”賈龍道:“小人初到,尚無寸功,當帶本部人馬,前去策應,管教無事。”陶公道:“極好。”便給與令箭二支,火速出了扎門。到得自己營中,點了部將蔡大能、平虎、黑定國、荀有義四人,前隊精勇嘍羅五百名,便抄過城西,望湖口而來。正遇賊將飛天煞朱虎,追殺施達。危急之際,賈龍已看得明白,便攔腰截住喝道:“逆賊休走,綽天大王在此,了你性命。”朱虎揮刀與戰,不數合,早被賈龍一槍刺中咽喉而死。嘍羅趕上,梟了首級,便乘勢追殺。賊衆慌亂,俱不及上船,盡被活捉。其外殺死的,約有幾千。賈龍即到小渚營,連夜修起營栅,又教蔡大能等四人,權守要地。直至次早,竟一馬入城報捷。當時有詩爲證:
匹馬橫槍膽略雄,戰袍寒血裹腥紅。
歸城衛國新降將,已奏湖中第一功。
陶公大喜,便教他署了中軍守備,頂了劉純之職。又僉令牌,將蔡大能亦署了右營千總,代了包象亨之職。平虎等權署把總,亦頂代倪猶仁等之缺,即助蔡大能協守小渚營汛地。賈龍又稟道:“小將部下,共有二十員名將,今四人已受恩賜,尚有班惠、卜道人等一十六人,未蒙榮委,求老爺一視同仁。”陶公道:“如此俱在貴職部下,暫署了把總,俟有缺另補,決不負貴職之意。”賈龍謝了。陶公又問道:“適纔足下言及諸將中,爲何有一道人?”要知賈龍回答言語,只看下回便見。
且說陶公獎敘了衆將,又問賈龍道:“如何貴部下有道人之號?”賈龍稟道:“恩帥有所不知,這人姓卜,名元,本貫江西人氏,曾在龍虎山張真人手下出家,略得了些道術。後酒醉犯事,逃往他方。又遇一異人,授以五雷正法,便會呼風喚雨,遣將驅神。聞得小將在川中聚義,他竟望風而來。屢次官兵來犯,都虧他作法設計,殺敗而去。又不喜人叫他名字,因此小將們只叫他卜道人。”陶公道:“有如此異人歸我,何懼些須小寇。況仗足下神勇,昨已敗過一陣,他銳氣先喪。但這卜道人,宜請來與老夫同住署中,早晚可以與他談論軍機。就煩足下一行。”賈龍領命,便到了自己的任,把陶公之命,傳諭衆將,俱各歡喜。便教卜道人到帥府授謁。不題。忽見外面喧傳,京中詔到。陶公便同各官出城遠接。到了館驛,天使即便開讀:
詔曰:咨爾江西參將陶杞,本係開國元勛,誤因肖小蔽路,遂致擯斥能臣。今朕覺悟,放流匪類,特爲起復,敕授此職。今用兵鯨浪,恐難威振兇殘,復除爾提督江西全省水陸諸軍務事,都督府左都督,掛平湖將軍印,榮封二代,加賜蟒玉一襲。督撫諸臣,毋得彈壓控制。又給兵部空頭文扎四十道,以便填授在陣有功諸人。嗚呼,推轂之誠,特弘大典,□□之勛,爾其欽哉,勿負朕懷。故詔。
年月日詔陶公等三呼萬歲,謝恩已畢,便捧了詔書入城,設宴款待天使。那天使是正行人,姓張諱明經。當下領了陶公酒席,便作別起身,赴京復命去訖。到了次日,便傳令合營新舊諸將,齊到轅門聽令。便教賈龍代了己職,蔡大能以下十幾人,各加委官職。湛國瑛署建南總鎮,其餘本營參府所屬舊員,俱加一級。另給文扎,照舊供職。一面又修表奏請朝廷,著兵部另行加級陞授。不題各人受職之事,且說湖寇。那一夜被賈參將殺得大敗,有幾個在船逃回的,報與賊首得知。張彪便大怒道:“這班不知死活的狗頭,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便聚起手下賊將,當下來了:
三眼狗包春舒項虎武貴破傘鬼徐洪清水鶏傅大用獨腳蟹楊勇赤毛頭徐必弘油腿猴張吉從綉佛匠李泰縮頸龜楊山賽二郎神周蘭不怕天孫子青活地金剛顧奉竹霹靂砧沈定嘉退色泥神樊二瑉小太保錢仁打弗殺李益船扳鬼朱壽山花竹筒吳玉申夢裏七煞馬清巧畫眉桑仰桐賽柳兒吳招福雌老虎張三姐羅刹娘朱大嫂共是二十三人,連殺死的飛天煞朱虎,按著二十四氣。內中衹有包春、武貴與賦首郜長彪這三人,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女將張三姐,即張彪的妹子,朱大嫂即船板鬼之母,本事倒與張彪等差不多。其餘都是武藝精通,殺人如草芥的。又查點散衆嘍羅,將及萬數。當下商議報復朱虎之仇,便撥賊將十二員,嘍羅五千人,大小戰船三百號,分爲三路,來敵官兵。探子報入中軍,陶公傳令各營將校,準備廝殺。又請出卜道人來問計,卜元道:“元帥領衆出城,待小道相機而行,管教得勝便是。”陶公便同公了景節、湛翌王等一班親隨將佐,盡披掛上馬出城,離小渚營十五里扎住營腳。卜道人便請陶公,同看四下地勢,佔著一處空闊戰場,自己獨上一隻小船,在湖中北邊一帶,相度水路淺深,以備水戰。看罷回營,已是未牌時候。忽見一陣西南風起,便對陶公道:“天教我等成功也。”便教參將賈龍,千總陳龍、陸梓,領新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埋伏小渚營南三十里蘆葦之中,聽中軍號砲起,一齊嚮西殺出,不可有誤。教守備蔣奇,千總翟士賢、張吉,領本部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埋伏西北萬家灣蘆葦之中,聽中軍號砲,一齊望西南殺出,不可有誤。又教千總朱正、施國仁,把總毛應、雷安邦、程元領各部兵五百,小船五十隻,內裝灌油乾柴蘆草,藏著火種,只做漁船模樣,貼近湖口兩邊,各分埋伏,等賊船進得湖口,便一齊包圍外港,只要放火,不要攻殺,不可有誤。撥湛國瑛、仰愷、宮貴領本部新來馬步兵一千,馬兵長槍,步兵短刀,埋伏左路林木之內,看中軍火起,便橫斜殺出救應,不可有誤。又撥蔡大能、龍士彪、侯先領各部馬步兵一千,馬兵長槍,步兵短刀,埋伏右路高岡之後,看中軍火起,橫斜殺出救應,不可有誤。如違令失機者,不論兵將,梟首示衆。諸將各各聲喏,領計而去。陶公自將中軍人馬三千,將校湛輔廷、黑定國等十二人,在于河東大路屯扎。公子景節,領馬兵一千,各處救應。前隊先鋒荀有義、王義領步兵五百,盡張弓弩,專等賊至交鋒。
正打點停當,探子又報:“賊船將近,只在三十里之外,大小戰船,約有三百餘號,分爲三路而來。東路賊首將包春,西路武貴,中路郜長彪,各率其衆,揚帆破浪,搖旗呐喊,聲勢甚大,乞老爺準備接戰。”陶公即上將臺觀看,果見西南之上,賊船漫湖而來。又傳令各處,著實嚴防。須臾賊船近岸,五六里扎營,教人挑戰。叫駡兩個時辰,日已銜山,前隊先鋒荀有義,覺得賊氣已弛,棄陸登舟,直搗賊營,弓弩齊發,賊衆被箭落水死者,不計其數。郜長彪知得右軍失利,即驅衆盡上小船殺入,留大船虛張聲勢。又湖邊水淺,不便搖踏。先鋒荀有義見賊勢浩大,便望後搖動,賊趕入內港。荀先鋒領衆,復捨舟登陸。賊衆看見官兵狼狽,便上岸追殺。相近中軍,荀先鋒回身復戰,殺傷兵校二十餘人。陶公便教放入荀有義等,賊便把中軍圍得鐵桶相似。陶公傳令,軍中不得妄動。卜道人作起法來,霎時天昏地黑,風雷大作,颳起木石沙土。先打得賊衆個個立腳不牢,傷顱破腦,偏遇我軍盡皆無害。中軍號火一起,湛國瑛、蔡大能等伏兵看見,便兩路一齊殺出。湛國琳在中軍,見哥哥伏兵已出,同黑定國亦奮勇殺出。正遇賊將包春、手執雙斧,勢如狼虎,大叫殺來。蔡大能接住,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正酣鬭間,湛國瑛亦來夾攻,包春支持不來,早被國瑛一戟,刺入咽喉。大能又復一刀,早已夢入南柯。便乘勢掩殺,又遇郜長彪,頭裹赤幘,手持大刀大駡“殺不怕的狗官兵,怎又來尋死。”千總董德山接戰,鬭上三合,被郜長彪砍死。官軍看見,盡皆膽寒。忽見空中無數兵馬,從上殺下。賊衆慌亂,尋路上船。那時朱正等五將,看見賊船入港,早已把小船排得停當,專等他敗回,便一齊放火。西南風又緊,賊船在內港,盡被燒著。郜長彪看見急得手足無措,奪得幾隻小船,過湖望西繞岸而走。賈龍在萬家灣,看見賊船進港已久,不見動靜,料必官軍不利,要弄他一個首尾不能相顧,不等中軍號砲,竟同蔣奇,兩路盡嚮賊營大船放火。郜長彪落荒,拼命而走。約有一個時辰,卻被賈參將抄過其前,大叫殺來。湛總府提了本部得勝人馬,亦緊緊趕上。賊衆料不能免,盡棄甲抛戈,拜伏于地。郜長彪正在驚惶,豈知賈龍忽然一陣心痛,略緩一步,早已追趕不上,被武貴殺來,接應去了。賊衆被官軍斬首八百餘級,生擒五百餘人,衣甲器械共十餘船。比及天明,諸將都到中軍獻功。當時有詩爲證:
金鐙齊敲唱凱還,戟門鵠立聽傳宣。
旗翻細柳軍容整,刀簇寒花步伍連。
亦幘裹來賊首碎,紫騮飛到角弓懸。
將軍喜獲平湖績,笑指征袍戰血鮮。
那湛國瑛斬了包春,署了平湖第一功,餘各紀錄有差。殺牛宰馬,大享士卒。又將新降賊兵,分編各營,點名入冊。點到一半之後,內有梅富春名字,陶公便教住了。想道:“好不奇怪,天下果有同名同姓的,難道竟是那人?”不說陶公心下暗想,原來正是狗低頭。當時高知縣爲看座師面上,只把他問得流徙,詳了上司,竟批準所擬。後來梅富春該配江南鳳陽衛軍,路經河口,恰被一夥湖寇劫去落草,故此番亦在數內。當時陶公叫梅富春上來回話,那狗低頭便爬上堂來。陶公早已看得明白,故意喝叫押在一邊,直至點完了名,已是黃昏左近。內衙傳令帶進,陶公便同翌王弟兄、自己兒子坐在後堂。富春進見,便跪了。陶公喝退閒人,叫他起來問道:“你爲何如此形狀?”富春等不及問完,便哭告如此如此。又大哭道:“內姪不肖,致使遠辱祖先。”瞧見了湛翌王弟兄,曉得對頭在彼,便道:“今日不願求生,只願一死,速見先人于地下爲幸。”陶公見他如此光景,反惻然道:“你如今可有自悔之念麽?既覺得辱及祖先爲恥,爲何從前作爲,儘是喪心滅倫害理之事。要做好人,必須明篤五倫,方可無愧于世。你今果肯痛恨前非,我也何必執著你已往所爲,依舊親者不失爲親,或有上進之日。若執迷不悟,則爾爲爾,我爲我,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狗低頭此時,實實痛恨前非,便含淚對陶公道:“姪兒雖然不肖,然一點良心,人皆有之。即從前作爲,盡被一班無賴迷惑,致使罪孽難逃。業已嚐盡荼苦,涉盡艱險,蒙面偷生,實欲得一遷善之路,以蓋前愆。今蒙姑爹加以不殺,示以自新,怎敢再負高厚。”說罷大哭不止。陶公亦含淚道:“你果如此,我豈不念親情。”一手指著湛翌王說道:“你曉得這是何人?”富春假意道聲不知,陶公道:“這就是你花園中所拿之盜,你表弟的阿舅湛翌王是也。”富春伏地道:“姪兒該死。”陶公笑道:“老夫欲與你們冰釋前仇,同聯姻好,不知你可肯把妹子許翌王兄否?”富春道:’但不敢仰攀。若得姑爹作主,湛爺肯不念舊惡,姪兒再生有幸矣。”湛翌王聽到這句,覺得慘然。況且又在陶公面上,便起身下來,與他相見。富春跪地不起,口稱罪該萬死總求海涵。翌王亦跪下去,你要拜,我要拜,兩人推做一團。陶公對富春道:“不消如此,只要你認他是妹丈就勝是伏地請罪了。但是,你妹子不知何處下落。”富春滿面羞慚,只得起來與翌王作揖。輔廷、景節亦走過來敘了禮。朝南一椅,陶公坐了。餘各依次昭穆而坐。少停入席,陶公叫梅富春道:“瑞臣,你一嚮家中之事,不必問了。只把你擄到賊巢,他的虛實光景,可細說來。我目下便有勞你之處。”富春便把前後事情,湖中光景,一一分說明白。陶公正在默想破賊之策,翌王接口道:“今據瑞老所言,親臺莫若做個裏應外合。即煩瑞老一行,庶不致曠日持久,易于報功。”陶公道:“正合愚意,但未知瑞臣果肯爲朝廷出力否?”富春道:“姑爺差遣,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陶公歡喜道:“必如此如此,方爲萬全。”當下正是二更時分,即傳令各營,即有幾個將校,到轅門聽令。陶公密密授計,又分付了富春,要緊言語,即教他同諸將前去行事。忽又見中軍官報入,轅門外有一道者,自稱范雲侶,說夤夜而來,有要緊話見元帥。卑職不敢擅使,特請鈞旨定奪。”陶公正在躊躇,只見翌王道:“此即小姪常道及的雲侶道人也,宜速令其進來。”說罷,走進後邊,竊聽他說些甚麽。
陶公傳令請進,只見他從東角門內昂然大踏步而來。到得堂上,見陶公,長揖不拜。陶公不即爲禮,假意問道:“足下是何方遊道,有何事來見?”雲侶不慌不忙答道:“特來助公平寇,幷要會湛翌王先生之面。湛先生此時爲何不來迎見貧道也?”翌王在堂後聽了,即忙出來,讓陶公先與他作了揖,然後亦敘了禮,說些契闊之談。又嚮陶公稱其術法道行之高。陶公便起身道:“夜深不便相款,後堂便飯,幸勿見罪。”一齊到內來,景節、輔廷等俱拜見過。入席後,幷無一言道及軍中之事,只草草飲了幾巡酒,便同翌王等書房歇宿。翌王與雲侶同榻,直至就枕後,兩人方纔抵足而談。雲侶道:“先生大難已過,好事將近,還有幾日虛驚,亦是天數,莫可逃逭。然貧道不來,恐亦難保無虞。”翌王道:“多荷仙翁覆庇,無以爲報。今又蒙指迷,幸示其詳。”雲侶道:“日後便知。”翌王又道:“承賜皂囊,已驗其二。要訣四句,亦驗其半。餘者還是如何?”雲侶道:“所存皂囊,只在旬日間便當驗之。至要訣四句,已驗其三,先生爲何言其半耶?即末後一句,已驗七八。”翌王道:“小子愚昧,乞仙翁詳解爲幸。”雲侶道:“前者朝廷詔下,令親家重荷恩寵,先生亦沐榮光,捧詔者非張明經乎?故曰‘逢經驚喜’。湖寇郜長彪,雖一勇之夫,然上應列宿。若以強力取勝,不啻殉師損衆,幸先生輩以義招來賈龍,其號非應辰乎?彼亦上合天宿,以狼制鼠,所以得勝,故曰‘得辰人寧’。湖寇授首之期,只在旬日間耳。先生幸勿以此言語人。”翌王道:“未來之事,仙翁皆洞悉如見,殊令人欽敬。”兩下又說些閒話,一覺睡去。時人有詩云:
雲侶遺囊指點良,今宵何事話偏長。
仙機卻比軍機密,但許更深示翌王。
不題湛范二人之事,再說當夜梅富春,領了陶公之命,到得營中,便有幾個降兵遇見,問道:“你爲何這時候纔來?爲何點名時獨留你在內?爲何你身上都是濕透的?”富春假做個謊道:“不要說起,我本是陶提督同鄉人,我在家時,曾得罪于他。今日撞在他手裏,正好報仇。因見衆人在下,不便獨奈何我。直至發放了你們,纔將我綁在丹墀之內,方要施爲,恰被裏邊軍師請議事,進去了好一會,只見黑暗裏一人走來,像似酒醉的模樣,問我道:‘你是甚麽人?’我便以實告之。他道千死萬死,總是一死,前死後死,也只一死,不過你造化低,先死幾個時辰。我便問他爲何如此說,他道你不曉得麽,方纔軍師請元帥到內議事,道是日間這些降卒,不該編入隊伍,恐其中有變,爲害不淺。明日元帥開門時,傳諭衆將,你們這些人,盡行斬首了。可憐,可憐,說完竟去了。我正心慌無計,幸喜老天救我,只聽得嘭的一聲,卻是綁索斷了一股,被我乘勢用力綳斷,便尋空越墻走出,又從水門底下扒將出來,特與你們商議,不如趁此夜靜更深,大家一溜走回湖中,豈不爲妙。只是同來的此時俱在睡夢裏,如何是好?”要知衆人商議甚策,接看下回便見。
再說陶公,授計與梅富春,他便到營中哄動了衆降兵,使其逃回,便好做內應外合之計。不意天使其然,這些人盡聽信了,便悄地踅身過來,約齊同授計的幾個將官,當有後營千總陳龍、南昌遊擊翟士賢、新召募署用把總張桂、項山盧三義、朱瑞、秋文七人,各暗藏利器,扮做小卒模樣,幷各人部下挑選的精勇馬步兵二百名,亦各藏著火種器械,見降兵走動,便雜在其中,共有四百餘人,竟一溜走到湖邊。此時已是四更天氣,早見湖內一簇船來,這裏便問道:“來的甚麽船?可是郜大王那裏探路的麽?我們是自家人,日間被擄逃回的。”船上便道:“既是我們人,近船來廝認。”衆人便一擁到船邊,船上的道:“果是不差,快上船來。”看那爲首的,正是舒項虎武貴。當下共有戰船二百餘號,賊將十餘人,意欲來劫大寨。那武貴問道:“你們被他擄去,怎麽逃得回來?”衆降卒稟道:“如此如此,我們便先自逃回。尚有一半不知音的,還留在那邊受苦。”武貴道:“不妨事,少不得今夜去救援他們便了。”只見陳龍等稟道:“啓大王得知,我們不是逃兵,是陶將軍部下的。只因舊官在日,我們幷不曾受一些磨折,偏是他到任之後,便克減口糧,略有差處,要斬,要穿箭,要捆打,十分苦楚難熬,故此本營的人,個個恨入骨髓,盡欲歸投大王,相幫殺卻那廝。奈不聚一塊,衹有我們一營的二百外人,趁大王部兵回時,跟隨來的。望大王察我等真情,不殺收用。萬幸萬幸。”那武貴,纔聽說不是逃兵,早已拔刀在手。直等聽完了,便大喝道:“你們好大膽,把詐降之計來哄老爺麽?”衆人便一齊哭道:“屈了我們一片真心,既是大王疑惑我等,乞早賜誅戮,教我們做夥冤鬼去。”說了又大哭不止。看官們要曉得,這武貴本是江西撫州府人,祖父詩禮相傳,他平日極是好善,兼有一種仗義疏才之癖。因祖業飄零,失身屠戶,後來又犯了事,官司緝捕逼迫。聞得湖中甚是興旺,可以藏身,他便來入了夥。郜長彪見他武藝高強,便教他做了頭目,坐了第四把交椅。白飛天煞朱虎、三眼狗包春死後,他便算第二個賊首了。當日被陶公部將湛國瑛、賈龍追殺迨盡,逃至湖中,復聚得嘍羅六七千人,思欲報仇。先分一半亡命,戰船二百五十號,賊將十餘人,連夜來劫官兵營寨。將近湖邊,恰遇降兵逃回。又見陳龍等如此悲哭,他心上便不忍起來,信以爲真道:“既是你們真心實意,我如今要去劫他的營寨,便與我爲前導,用心得勝,方信爲實。”陳龍又道:“不是小人們胡說,若大王今夜去劫寨,必然無益。”武貴道:“這是爲何?”陳龍便道:“陶家近來有兩個軍師,一個姓范,一個姓卜,俱是上通天文,下識地理,呼風喚雨,遣神驅鬼,件件都會。又投降了勇將賈龍等二十餘人,盡皆武藝精通,能征慣戰的。又得精兵五千,也都是賈龍等帶來的。連舊日營兵,共有一萬之數,他又掛了金印,加了元帥之職,賜尚方劍,可以先斬後奏,給他空頭文扎百十餘道,任憑填委官員。故此一省的官員,那一個不服他使喚,那一處兵馬不聽他差遣。昨夜得勝了,他有能事的人提拔,照舊提防。大王此去,必然無益,望大王思想便是。”那武貴聽到空頭扎付憑他填委官職,便覺心熱了道:“據你們這等說來,此去果是不相干的了。且帶你們一同見大王去。”便把船頭望南,竟嚮大孤山寨內去了。當時有詩爲證:
撥轉源頭棹亦回,且將熱血副渠魁。
問降已識皇恩□,辯迷先知賊氣哀。
無意茜巾復□□,有心赤膽博雲臺。
從今暗蓄歸誠志,始信萑苻隱大才。
且不說陳龍等在湖中打探消息,也不題陶元帥營中之事,再把湛、陶二家家中事體,提起一番。那湛悅江和張氏夫人,知得兩個兒子俱已在陶親家那裏,若幸而平了湖寇,他二人必不脫白。況藥侯親家,忠厚有餘,自然推烏及屋,則兩人功名之地,倒在此舉。因此一門安樂,只等好消息。
卻說那陶老夫人在家,正值五十華誕,老夫人先同媳婦慧姑商議道:“你公公在家,遇了老身誕日,必然親戚俱來稱賀把盞。今父子俱在任上,家中又無人主持,親戚們也未必盡來。如今只教幾位女僧,唸誦兩日佛經做些預修的意思,娘子意下以爲可否?”慧姑道:“婆婆之見甚是。”即教家人僕婦等,收拾家中。再叫陶旺,去請唸經的女僧。當下陶旺奉了夫人、大娘之命,各處去請尼僧。原來雙流縣是一個小縣分,地方僻陋,陶旺請了一日,只請得四衆尼僧,帶了經懺佛軸鐘鼓魚鈸等件,到得府中。家人僕婦通報,老夫人出來相見了。又教媳婦出來,衆尼各來問訊畢,到後邊茶點。夫人道:“七夕之日,是老身賤誕,特屈師父們來做些好事。只是舍下寒陋,有慢師父們不安。”衆尼俱各稱謝道:“今日天晚,想已不及起懺。”夫人道:“正是,今日初三,明早初四起懺,恰好初七圓滿。”衆尼道:“如此極好。”須臾素齋,夫人、大娘又請衆尼入席。說話間夫人道:“適纔未及請問師父們法號?寶刹何處?今乞道其細。”一尼道:“小尼住在南門外水月菴中,賤號上智。”一尼道:“貧尼住在城內奉化菴中,賤號果幻。”一尼道:“上尼住在東門外小天竺堂中,賤號印空。”一尼道:“老尼住在北門外上灣村般若菴中,賤號法鑒。”夫人道:“老身意欲再請幾位,多做些法事,難道寶刹四處,衹有師父們四位麽?”那上智、果幻、印空三個一齊道:“敝菴止有貧尼等一個。”惟法鑒續後答道:“小菴共有二衆,一名法鏡,一即老尼。因菴中還有一位小姐,一個侍妾,在內避難焚修,故此留我師兄在彼服侍相伴,獨老尼來奉命。”陶夫人聽見,便疑惑到梅小姐幷佛奴身上。問道:“師父,你曉得那小姐是何等樣人家的?姓甚名誰?怎麽一個模樣?”法鑒答道:“那小姐異常標緻,住在菴中,幷不肯說出自己家世。只聞得一個狗甚麽,說是他的哥哥。他平日題些詩句,後邊但寫著醒名花三字,亦不落款。所以連名姓也不曉得。”陶夫人便兩眼流淚道:“這便是我家杏芳小姐了。那侍妾便叫做佛奴,誰知二人倒在你們菴中受苦,好不苦煞人也。”便大哭起來,立刻教家人僕婦跟了,要親到菴中去接小姐。正是:
孤蹤飄泊杳難尋,盡日閒談得好音。
此去相逢驚喜處,一番歡笑一霑襟。
只見那法鑒說道:“夫人那裏知道就是令愛小姐哩,況貧尼一時失言,那小姐原叮囑老尼,切不可泄漏風聲。夫人若去,未知是與不是,豈不遺纍了我。”夫人便道:“師父有所不知,他就是梅御史老爺的小姐,是老身的姪女。小姐的哥哥梅大爺,綽號叫做狗低頭。小姐生得絕世無雙,自己起個別號叫做醒名花。今聽了師父所言,必定是他無疑,斷不貽纍師父。”法鑒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小姐是便是了,但是前日來菴有……”法鑒說到這有字,便住了口。陶夫人道:“師父有話就說,何必沈吟。”法鑒道:“恕老尼無罪,方敢實說。然事到其間,亦不得不說了。前日小姐到時,有兩個萬安屯聚義的,叫做賈龍、蔡大能送來的。那姓蔡的,不瞞夫人說,就是老尼的外甥,他兩人雖在綠林之中,然做人忠直,不是等閒殺人放火的。就是送那小姐來時,著實分付我,好生服侍。又將白銀二十兩,爲小姐薪水之費。以後又不斷送東西來問候,只教老尼在門外問句說話,足跡不入菴門。阿彌陀佛,嗄,他二人著實做了一樁好事,又常常對老尼說,我們在那邊打聽甚麽湛相公的消息,一有好音,便來迎接小姐的。”陶夫人便叫住法鑒道:“如今一發是了。我家老爺、公子在任上寄書回來也,曾說及萬安屯事體。公子到京,路經彼處,被他們拿上山去,不意反加敬重,住了幾日,遇著湛相公也在寨內,便同他一齊上京的。湛相公就是大娘的哥哥,因爲梅小姐家事體,逃避他方,亦經過他地方,先被他留住在那裏的。說起來這人,果是義氣非常。送小姐到你菴中,想亦是好意無疑了。近日據我家寄書的人說,此人已被我家老爺招安去了。”法鑒道:“怪道前日我外甥來說,有個江西總兵陶老爺招撫,即日全寨人馬,要收拾起身,故此奉賈寨主之命,送銀米來供給小姐。那曉得這陶老爺,就是貴府老爺。既是這樣,夫人便去也不妨的了。趁天色尚早,老尼便同夫人走遭。”陶夫人教三個尼姑相伴媳婦,叫了四肩小轎,家人僕婦跟了,一徑出城。約有十里之外,前面已是上灣村。到得菴前下轎,法鑒敲門,請夫人進內去。只見那一個老尼,嚮法鑒悄悄說些甚麽。法鑒道:“這正是來接小姐的,是小姐的姑媽陶夫人哩。”便又高聲叫道:“小姐恭喜,快出來迎接夫人。”杏娘聽了,猶如夢裏,這唬到不小,叫佛奴偷看。佛奴出來,望見是陶夫人,便叫道:“陶太太來了。”杏娘方纔放心,忙出來迎接。夫人見了姪女,便一把扯住道:“苦了我兒也。不必拜了,且到了家裏與你說話。”杏娘只噙了兩把眼淚,同佛奴跟了夫人上轎。此時日已銜山,慌忙趕入城來。到得門首,慧姑便同上智等三個尼姑,在那裏迎接。到裏面,各各相見了。夫人就把前後事體,嚮小姐說一番。問及菴中光景,杏娘亦略略回答了些。又道:“只虧得賈義人,與法鑒師太,不然難見姑媽之面。”此時陶夫人倒把自己生日之事,托了陶旺的妻子支值。打發衆尼姑去睡了,同媳婦與梅小姐,說那別後苦楚、將來團聚的說話。直至天明,家中收拾唸經之事,一連如此三日,直到了七夕那日正誕,姑嫂二人,在後廳把盞,拜過夫人之壽,前邊整治酒筵,款待那些外姓親戚、門房子姪,幷陶公相契好友來作賀的。因陶公不在家,來領酒的十無二三。慧姑之父湛悅江那裏,卻忘記了親家母生日,直至初六那一日,陶家的請酒帖到了,方曉得緣故。急得手足無措,忙忙的備些禮物,到門補壽。陶夫人反過意不去,對媳婦說道:“親家這樣過費,教人心上怎安。但親家自來,已謝他不盡,切不可使其竟回,煩娘子致意一聲。”慧姑便踅身到外廂,嚮父親湛悅江述了婆婆致意的說話,又說知尋著了梅小姐,婆婆就要替哥哥作伐。悅江便歡喜不盡,對女兒道:“等我回家,說與你母親知道,也教歡喜。”慧姑止住道:“爹爹不可徑去,婆婆教我致意,必要爹爹吃了酒去,不可拂他意思。”悅江就領了酒席,方纔回去,與夫人張氏,說知陶家要把杏娘攀親的緣故。夫人亦歡喜不盡。次日,陶家祝壽事已畢,那梅小姐仍上同佛奴在姑媽家住下。因菴中得了與湛生姻緣有分的夢,心情意況,比前番大不相同。當時有詩云:
幾年托跡禮空王,好夢牽來攪俗腸。
一點心情暗勾引,懶將針綫刺鴛鴦。
不題陶湛兩家事體,只說那本縣知縣高公,撫字催科,合宜得體,大計卓異,行取到京。是年六月下旬,即奉旨巡按江西等處。七月初旬,報到了江西,陶藥侯便教兒子,同了一員標官,帶三百兵馬,一路迎上,護送到任。又說當時湖寇,幸有武貴一人,懷了歸順之念,與陳龍、梅富春等,著實相好,收在自己部下。要知究竟如何?只聽下回分說。
卻說那舒須虎武貴,懷了投降之念。一日對梅富春等道:“我本好人家兒女,只爲事出無奈,做此勾當。然此心亦嘗想見天日,這裏豈可了我終身。”又一日,對陳龍等道:“倘有機會,我便棄暗投明,哥哥等肯扶助我麽?”陳龍等恐其意還有假,不十分把實話說明。但道:“若大王有用我等的所在,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自此,武貴只與陳龍等日夜飲酒作樂。若郜長彪來說攻打官兵事體,只推有病。郜長彪原是一勇之夫,幷不疑惑。自從第二遭敗回,幷無人替他忠謀善計,也不思想與官兵決甚麽勝負。官兵這裏,亦因此安閒養銳。陶元帥日逐與湛翌王等諸將,談論兵機,籌畫計策,只著賈參將標下舊員蔣奇、張吉、施達、朱正等嚴守各營各汛。那時正是七月初旬,天氣還熱,陶公整酒,邀請湛翌王等幾個親將,在中軍乘涼夜飲。只見范雲侶、卜道人兩個,一齊起身說道:“元帥不宜只管飲酒,今夜必主賊人劫寨,可作速整備。”陶公聽了,又傳令各營,用心提防。一面著千總班惠,領小船二十號,健兵二百名,往湖面上直泊孤山左近,打探回話。
且說賊首郜長彪,連日請武貴議事,被武貴推病不睬,心中好不悶悶。這日正是初九,又叫人到武貴營中,請他商議攻打官兵。武貴始初沈吟,忽計上心來,便假意對來人道:“你去回復大王,說我收拾就來。”剛等那人去了,便請陳龍、梅富春等上坐了,說道:“哥哥等俱有意功名否?”陳龍等佯答道:“龍等蒙大王不殺,已屬過分,又承推心置腹,手足相待,此恩此德,何日忘之。願終身隨侍大王,共圖謀王定霸,同享富貴,龍等之幸也。若說別項功名,只恐如今世人狡猾,我雖竭盡忠膽,一旦兔死狗烹,人將仇我,悔之晚矣。望大王思之。”這幾句話,分明是套他意思,看怎麽回答,便將機就計。只見那武貴,雙眉倒竪,兩眼圓睜,正色厲聲的道:“我看哥哥一貌堂堂,胸中富有才略,將來直上青雲,攀龍附驥,不意如此議論,乃碌碌庸夫之所不爲,豈所望于哥等哉。”陳龍等便齊聲應道:“末將等久有此意,誠恐大王不決耳。苟有舉動,敢不力效犬馬,以報萬一。”武貴便歡喜道:“足見哥等忠義,便促椅對膝,將適間郜長彪差人來請同議進兵,不如乘此機會,殺卻那廝,以爲進見陶元帥之功。即哥等所負前愆,亦可贖矣。但急忙不能下手,必須如此如此,方爲萬全。”陳龍等道:“足見大王高義。”即時一齊到郜長彪寨中。郜長彪道:“前日被他們兩次羞恥,怎生弄個計兒,報復前仇,殺他片甲無存,便乘勢攻打各路,奪了饒建等處,立定腳頭。然後渡江,以圖大舉。倘天命歸我,那時你亦不失封侯之位。故此,連日請你商議,你又害病不來,我心中好不納悶。今幸你病好,正好商量哩。你意下還是怎麽?”武貴道:“大哥之言,正合吾意。官兵見我們連日不去攻打,彼志已怠。今夜不須全寨人馬,只用二千精勇,大哥便領前隊一千,戰船一百,奮勇直入。弟領後隊一千,戰船一百,四下策應。趁此月明如晝,分付手下,俱要全副披掛,精利器械,一更飽飯,二更起行,三更直抵官兵大寨。只可嚮前,不可退後,違令者斬。只此一番,管教殺盡他們便了。”郜長彪聽罷,大喜不曡。亂叫的道:“好計也,好計也。”陳龍道:“大王一面收拾起營,一面先撥幾個弟兄,到官兵近處,打聽消息,好做手腳。”郜長彪道:“此計越發妙了。便差你去走遭。”正是:
無謀賊首矜奇算,有勇將軍得計時。
始信猖狂籌畫短,空勞鹵莽抗王師。
陳龍領命,正中下懷。便帶同來的二十餘人,小船四隻,棹出孤山港,趁著西南風,一帆將到。只看見前頭亦有幾號小船,搖櫓操棹而來。你道是誰?卻是千總班惠,探聽賊情的。看見前面船來,不知好歹,便一箭飛來。陳龍躲過,大叫道:“來船不可放箭,我乃湖口將官陳龍也。”班千總聽見道:“既是陳老爺,此來爲何?”陳龍又叫道:“賊人中我們之計,今夜要來劫寨,先教我打聽,我特來報知。”一邊說話,兩船相近。班千總道:“如此難爲老兄了。”陳龍道:“他們如此如此,然多虧武貴之力,老兄可速回去,通知元帥軍師等,必要如法策應,不可有誤。小弟亦便回去,好相幫行事。”班千總曉得了備細,回到營中,即刻報知陶公等。陳千總亦回到孤山,賊衆已開船揚帆而來。他便先見了武貴,道了遇見班千總之事。武貴道:“多謝老天,事必濟矣。”陳龍又到郜長彪那裏,佯報道:“官兵幷無整備,亦無動靜,今番正中我們之計。”郜長彪大喜,只顧催船前進。陶公這裏,分付署總鎮湛國瑛、參將賈龍、遊擊蔡大能、守備施國仁等,一同如此如此,自己便同兩個軍師衆將,在軍中主持。將近三更天氣,望見賊船將近。先一隊三百餘人上岸,直殺入前營。見營中幷無動靜,曉得中計。急退走時,後面砲聲震天,卻被千總龍士彪、趙仁兩路伏兵殺出,賊衆大亂。郜長彪看見前隊有失,便踴躍上岸來救。後面武貴、陳龍、梅富春、張桂、項山、盧三義、朱瑞、秋文部兵二百,一齊發作,喊道:“從我者生,不從我者死。”武貴部下的,俱齊聲應道:“願從大王。”便放火燒著郜長彪部下船隻,又上岸抄出右路,投官兵營內來。賈龍等棄馬上船,抄出左邊,截住郜長彪歸路。郜長彪看見船上火起,正心慌時,又見右路中衝出一彪人馬,旗上大書都督府湛,乃是湛國瑛,一千救應遊兵,接住廝殺。正酣鬭間,湛總府馬失前蹄,一交跌下,被賊縛去。武貴、陳龍看見,急回身救應。郜長彪見反了武貴,知勢頭不好,便繞岸而走。正是:
籠中飛鳥釜中魚,捲甲抛盔器械虛。
漫說奸雄強似虎,今朝弄得命如鶏。
誰知他命該未絕,頃刻變了東北大風,燒剩賊船,直颳攏來。賈龍等只好救護自己船隻人馬,那裏還有工夫追殺。故此郜長彪竟一溜煙上了小船,逃回寨去。那時衆嘍羅綁了湛翌王解來,郜長彪喝叫上了囚車,等捉得叛將武貴,幷陶杞等,一齊斬首。
也不及細說湛翌王被陷之苦。再說賈龍等,因回風反火,亂燒過來,不敢截殺,只顧救滅自己船上的火,賊已去遠了。檢點各路遊伏諸將,不曾折損一個,衹有湛翌王被賊擒去。陶公心裏十分著惱,即傳令收兵,與范卜二軍師,商議救之之策。恰好梅富春、陳龍一班,領了武貴來見。陶公先謝了他義助之德,便問及郜長彪捉了湛翌王去,如何救得回來。武貴道:“湛將軍此去,只怕即爲所害。若留而不殺,便有計救他了。”陶公慌忙問其故,武貴道:“必先煩一位到彼寨中,探聽湛將軍消息。若端然在彼,便通信與他得知,使其放心。元帥這裏,盡起水師,連夜直抵孤山。他必盡起營中精銳,來拒天兵。武貴當少效犬馬,報元帥不殺之恩。帶領本部人馬,抄到前山,乘虛搗其巢穴,叫他首尾不能相顧。再設左右二翼,防其奔突。此計若行,不但救得湛將軍性命,即可力擒此賊。元帥亦可免南顧之憂矣。伏惟元帥上裁。”陶公大喜道:“將軍之言,正合愚意。非深嫻兵法者,那能有此妙算。諸葛再生,孫吳復起,亦不是過也。但深入虎穴,恐難其人。”范雲侶便于袖中打了一卦道:“湛先生此去無害,因他還有幾日災厄,難星一退,賊亦可平。即不報知,諒亦不害。但恐我軍到時,彼陡起不良,把他難爲爲慮耳。貧道自去走遭,庶爲妥貼。”陶公道:“若仙翁去時,極爲妥當。只是老夫軍中,早晚乏人商議,如何是好。”雲侶道:“元帥左右,自有卜師兄、賈、蔡諸將軍商議大事,貧道此去,諒亦就回。只須元帥撥一二人同去,臨期可以保得湛先生萬全。”陶公道:“只是重勞仙長不當。”便置酒款待范翁、武貴及同去將員朱海、馮綵,一齊入席。雲侶道:“蔡將軍英勇,乞同貧道一行。”又賞了隨行的兵校二十餘人。雲侶別了陶公,收拾停當,俱扮做客商模樣,先拘刷貨船三隻,裝滿糧食在內,便順風揚帆,望湖內而去。有詩贊雲侶云:
扁舟直入虎狼軍,白■仙翁氣誼殷。
管取良朋保無恙,干戈叢裏策奇勛。
陶公又差馬報人,下公文到饒州建昌、九江、臨江各處,調撥水師,盡赴湖口聽調。
再說郜長彪敗回,又怕官兵連夜來攻他。去了武貴部下一千精勇嘍羅,兵微將寡,急難支持,便著實提防。大小各港,盡著人守把。差細作四下遍貼募兵榜示,廣販糧米,以充軍食。又僞加了楚王之號,拔破傘鬼徐洪、青水鶏傅大用、獨腳蟹楊勇、活七煞馬清四個爲四路元帥。山上大興工作,蓋起王殿。當下范雲侶等三隻貨船,漾入湖心,早被一起賊人拿住。見是滿載糧米,便問你們那裏客商,不要害怕,這貨不必載往別處,可送到我寨裏,待我報與大王,將銀子平買你的便了。”范雲侶等道:“我等情願將一半助大寨公用,餘乞見還,救我們性命罷。”衆賊道:“且到元帥那邊,聽候裁奪。”催船行動。雲侶將機就計,假哭假笑,一霎時到了山寨,將船彎住,同賊衆去見了郜長彪,哭道:“小的們千鄉萬里,將血本覓些蠅頭,養贍父母妻子,望大王開天地之心,得放還鄉,生死銜感。其船中所有,願一半貢入大王,其餘發還,以救殘喘。”那郜長彪便大喝道:“你敢是沒有耳朵的麽,目今山寨缺少錢糧,正在各處販糴,你這些少糧米,還想放回麽。就是你們一二十人,亦正好編入隊伍。若道一聲不肯,立刻叫你做刀下之鬼。”便叫刀斧手伺候。雲侶道:“若不發還貨物,即使生放我等,亦難活命,不如求大王收用爲走卒罷。”郜長彪歡喜,叫賞了酒飯,分付道:“左部隊伍內,前日廝殺時傷了幾人,如今你去充補了罷。”雲侶等便應喏而去。
且說湛翌王陷入賊營,上了囚車,押入山後空廟之內,著幾個閒散嘍羅看守。一日一餐,饑渴難熬。心中又苦又惱,不知怎生可以脫得此難。猛又想起范道人皂囊,還有一個未開。因前言甚驗,不敢輕易。他又道即日就有用處,今日正在極急難之時,即嚮腰間取出拆看,亦寫著十數個楷字道:
火來怪至,貧道謹謹護持。
翌王看了想道:“依這看來,雖有災禍,諒亦不妨。但是陶公那裏,能作速救我。”不說湛生受苦之事,再表範雲侶等,被郜長彪撥入隊伍,便暗自歡喜道:“郜長彪果是一勇之夫,若稍有見識,我等便不能入腳在寨中了。只不知老湛在那裏受纍哩?”又過一日,范翁在寨中無事,一齊到山上各處遊玩,實是體探湛翌王安身何處。走到山後,遠遠看見一所古廟,雲侶道:“到那廟裏去玩玩,有何不可。”到得裏邊,只見有幾個嘍羅在內。見雲侶等走來,便問:“你們是那裏,來此做甚麽?”雲侶告以如此如此,嘍羅道:“這便難爲你們了。”老范一頭說,一頭走進裏面,早見得一件東西,乃是一輛囚車。再細看時,湛翌王端然在內。翌王見了雲侶,心知緣故,只做不知。雲侶也只眼送翌王,兩下俱各心照,怎奈耳目甚多,不能交接半句言語。雲侶心生一計,對那些嘍羅道:“大哥,這裏可有處買酒麽?”嘍羅道:“望西南上轉過山嘴,便有酒店,也是我們人開的鋪子。”雲侶又道:“大哥不瞞你說,我們來了這幾日,酒味也沒有得嚐,且是心裏納悶,若果有處買,還有幾錢碎銀子在此,斗膽敢煩大哥替我走遭,再弄些下酒的來,就同大哥們暢飲一回。”衆嘍羅道:“素無相識,怎好叨擾。”雲侶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卻何妨。”衆人便歡喜滿面,漸漸與雲侶親熱。范老便乘空問囚車的緣故,衆人道:“老哥有所不知,這是與官兵廝殺拿來的將官。”又一個道:“拿得一個折了千個,如今官兵勢大,我們死活不知怎樣哩。”又一個道:“那將官說來也可憐,不如做些好事,把他鬆放些,何苦做此死冤家。”雲侶道:“是。”要知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范雲侶,以計哄動衆人,探他說話。早見買酒的已到,雲侶道:“一發煩大哥們收拾起來,我們如今總是一家人了。”衆人道:“總是一家,少不得要做兩家。若官兵早晚來時,我們就放了這個將官,先去投降,博個重賞,可不是好。”有的道:“隔墻有耳,亂道他怎的。”雲侶知賊衆人心已離,暗暗自喜。少停酒至,便叫衆人打夥席地而坐,擺上兩盤牛肉,兩隻熟鵝,一個豬頭,兩小罎燒刀子。衆人先謝道:“叨擾老兄不當。”蔡大能也曉得范翁之意,也幫勸衆人暢飲。飲到半酣,范雲侶道:“斗膽告大哥們知,我們飲酒快樂,車中的人,此時好不苦惱。望大哥們放那將軍出來,也用幾杯,亦見你我忠義之處。”衆人一齊道聲有理,起身到車邊,用匙鑰開了鎖鈕,攙出車來。衆人叫湛翌王謝了老范,老范便道:“小弟雖有此意,倘衆哥們執法,亦無可如何,那將爺還該謝衆哥們。”衆人道:“說那裏話。”便嚮翌王道:“將爺不必憂煩,早晚官兵來打寨,我們仗你作綫,引我們同去投順天兵,百凡還要將爺周全,這是真實的話。如今也不叫你那話中去了,讓你外邊散步散步,料也不妨。”雲侶等聽見,心裏又十分歡喜。猜拳豁指,直到酩酊纔罷。雲侶先已睡倒,一眼偷看那十數個人,個個東歪西倒,便一骨碌爬起,走到後面,對翌王道:“元師叫我如此如此。如今要走,也不難處,只是那裏有船隻。況日裏不便行事,夜裏又路徑不熟,且耐心等個機會再處罷。貧道當不時來相會先生也。”正說話間,只聽得山後砲聲震天,喊殺之聲不絕。
且說陶公,調到了各處水師,共有四五千人。那些領兵來的官員,亦儘是參遊守把,共有二十餘人。帥府傳令,分爲二處:
二千五百人,戰船八百號,著賈龍統領,幷原領兵官十員爲左翼。
二千五百人,戰船八百號,著班惠統領,幷原領兵官十員爲右翼。
武貴、卜道人領本營水師二千,新降兵一千,戰船一千號,爲前軍。
湛輔廷、黑定國領本營水師二千,戰船一千,爲押後。
陶公統領施國仁、李愷、龍士彪、陳龍等將二十餘員,水師三千,戰船一千,爲中軍。
只留姜斌、毛應雷等陸兵四千,守把各處營寨城池。正是:
船艦如此,將兵若虎。旌旗蔽日,金戈映秋水長天;鼓角吞風,鐵甲擁驚濤斷岸。騰騰橫殺氣,衝天蛟窟鯨宮;凜凜觸危波,射退蜃樓海市。只見:千帆飛指大孤峰,五路爭雄小渚口。
那時,郜長彪得知,慌得手足無措,急忙點起全寨嘍羅,衹有三四千人,亦分作三隊。一隊把守前山,一隊守營。自領一千人,戰船三百號,抄出後山,來敵官兵。兩下施放砲銃,故此聲震天地。范雲侶等聽得,知道陶公等人馬已到,便一齊動手,砍死了幾個看守的嘍羅,望山後空處來看。陶公大軍到了孤山,泊住船隻,扎了一營,左右後三處也扎起一營。只武貴一隊,直抄至前山。見賊兵已有準備,不便輕自攻打,也扎起一營,把個大孤山圍得鐵桶一般。卜道人道:“今日且慢攻打,先煩湛二將軍,分一支人馬尋路偷上山去,會見了他令兄,接得回來,然後攻打,方爲萬全。”陶公依允,差人請湛輔廷來,同了侯先,領精兵一百,小船十五隻,竟依計去了。那時,雲侶道人、湛翌王等抄到山後,望見一簇小船,從大營中棹出,周圍一繞,將近岸時,小白旗飄起,大書“中軍督糧都司湛。”雲侶先看得明白,不勝歡喜。乃嚮翌王道:“令弟將軍來接我們了。”輔廷等亦遠遠望見,一躍上岸,撞出一起巡山嘍羅被侯先手起槍落,一二百人殺得乾乾淨淨。回身正來尋翌王等,一霎又不見了。侯先便道:“豈不作怪,明白地幾個人,怎麽一會兒就不見了?”湛輔廷心裏更加著急。看官們,你道卻爲何?原來湛翌王尚有周時惡限未滿,侯先殺賊之時,翌王等看見一羣大蛇,約有百十餘條,身長數丈,金光射人,他們便望後逃生。那蛇直追到二里之外,忽然不見了。衹有范道人心裏明白。少停,又起一重大霧,故此侯先等各處找尋,不得見面。天色已晚,又恐遇見大隊賊人,難以料理,只得回身上船,一徑來見陶公。
且說陶景節,接著了高公回來,見父親已入湖殺賊,即便星飛趕來。陶公見了,大喜道:“辛苦你了。”景節道:“高年兄已到任,叫男多多致意,說一等平了湖寇,先替我們題疏報功。”陶公道:“難得他如此。今湖寇亦將次平靖,但你去後,第二次打仗,湛大舅被賊擄去,所以我親臨虎穴來救他。已叫范道人、蔡大能先去通信,只未知他們會見不曾。要知好歹,只看明日行兵勝負何如了。”正說間,見侯先、輔廷回來道,如此如此。陶公聽了,半晌不語道:“湛生命蹇如此。但是,已會見老范,諒必無事。”一夜無話。
到了次早,郜長彪親自出陣,大駡“殺不盡的逆狗,敢與老爺對個手麽。”郜長彪喝叫,把船踏動。兩船相湊,鬭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這裏龍士彪、梅富春一齊出陣相幫,賊陣內女將張三姐、青水鶏傅大用,亦來幫助。各人尋個對手。但見:
刀過處千條血浪,槍過處萬點梨花。一個豹眼圓睜,怒搖五嶽;一個柳眉倒竪,氣撼三山。宣花月斧劈空,斬透皂羅袍;透腦星槌直飛,扭絕獅蠻帶。真個是:陣雲高處風波惡,殺氣衝來日月昏。
六員將在湖面上,我不容你,你不饒我,鬭得好不兇猛。正酣戰間,官軍中一將落水,卻是梅富春。他見張三姐生得標緻,便鬆了手,早被他一戟刺中咽喉,挑翻落水。侯、朱二人正慌,只見賊人後邊大亂,卻是武貴一軍,在前山聽得山後呐喊,曉得兩下交鋒,便奮勇飛上山去。賊衆守把前山的,盡被殺散,乘勢趕入大寨之中,滿山放起火來。那翌王等,被蛇衝霧掩,不辨東西,因與侯先等對面相失,又不敢再到別處安身。三十餘人,共做一堆,只得在山凹中過夜。挨到天明,又聽喊殺,連聲不絕,正惶惑間,只見火光遍山,延著樹木,看看燒到山凹中來。翌王便哭道:“這番死了。”范老道:“不記得貧道之言麽?”又聽其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那火便不燒過來,方纔放心。
再說郜長彪回頭看見山上火起,便棄了侯先,回身上山救應。不提防刺斜裏一將衝出,手提大刀喝道:“賊徒休走。”郜長彪嚇得面如土色,未及回手,早已頭滾落地。原來官軍中少年戰將黑定國,料道賊軍不利,必仍上山,且在歸路上埋伏伺候。不意果不出其所料,被他得了大功。隨把刀頭挑了郜長彪首級,繞山叫道:“賊首已誅,兩軍不必苦戰。”當時有詩贊云:
年少風流將,英雄孰可當。
功成馬到處,誅賊獨誅王。
陶公等曉得,大軍盡上山來。范雲侶、湛翌王、蔡大能等,亦隨後來到大營,見了陶公道:“元帥恭喜。”陶公歡喜不盡。軍中撈得梅富春屍首,報與陶公得知,傷感不已,叫把棺木盛殮葬于孤山之下。武貴等亦來會合。中軍傳令封刀,不得妄殺。賊衆盡數投降,所得糧草衣甲器械金銀布帛,不計其數。又大張告示安民,曉諭道:
平湖蕩寇帥府陶,照得本府奉命討賊,仰賴天威,衆將戮力,剪除小丑,克日平定,救民水火,誓不妄殺。如賊兵降將,願從順者,當加以不次之賞,以照勸義。倘願散伍歸田,亦聽其自便。如罔知天命,懷疑負固,釜中遊魂,猶思走險,本帥府定當遣將掃蕩,不留遺孽。爲此遍諭,想宜知悉。
即于是日,在山殺牛宰馬,大設筵宴,酬勞將士兵衆。所得金帛,一半入官克餉,一半分給各部軍中。歡聲如雷。將在山未燒寨栅,盡數拆毀。過了一夜,到得天明,三軍幷作一處,放砲掌號,揚兵回營。自撫按以下文武官員,都來迎賀。到得營中,傳令各處:調來兵將,仍回本汛安插,伺本帥府申奏朝廷,另行陞賞。其河口事務,盡交割貢參將掌管。其外諸將,俱隨本帥府赴省調用。分撥已定,即日到了南昌,坐了提督衙門,便修本復命。本內就敘了諸將功勛。第一,湛國瑛;第二賈龍;第三黑定國;第四武貴。次及陳龍、侯先、湛輔廷、龍士彪、蔡大能、高虎等,共是四十九人。衹有范雲侶、卜道人兩個,不願爲官,著實固辭,故此聽其自便,不敘入軍功裏面。又把郜長彪首級,封函端正,一起解京。
這日,中軍官報:“撫按差官送禮。”陶公打發過了。又報道:“按院高公,自來拜見。”陶公留到後堂小飲,請翌王等俱出致謝。高公道:“晚弟昨日草木奏聞,二位臺翁功績,已達天聽,榮命即日至矣。”兩人又殷勤致謝。須臾酒散,高公回衙的話,且擱過。
但說陶公到了省中,湛生弟兄便一齊來嚮陶公道:“恭喜老親臺,蕩平湖寇,已達不世之功,瑛等欲告別,回家省視老父老母,未知臺意肯容否?”陶公道:“平湖之役,一則是聖朝洪福齊天,二則二位老姪與諸將運籌之力,老夫何功之有。況纍老姪受驚,尚未圖報。雖親翁親母,朝夕倚閭而望,老姪之請,理是盡孝。但朝廷賜命,指日將下,等候拜過恩詔,然後榮歸省親,便與梅小姐議婚,豈不爲美。況且老夫還欲與二令妹作伐,明日即遣人齊書達知尊翁,俟其允否,以決行止。”翌王道:“舍妹姻事,老親臺意欲爲誰執柯?”陶公便帶笑道:“正欲與老姪輩說明,老夫見那黑仲襄少年老誠,胸藏韜略,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目今又建了大功,將來前程遠大,不卜可知。且老夫衹有一子,甚是懦弱,更欲嗣仲襄爲螟蛉,相爲佐理。故此斗膽爲二令妹作伐。”翌王聽了,亦便歡喜道:“黑年兄果然人中龍虎,親臺盛意藐藐,老父自然首肯。但老親臺既有螟蛉他的意思,則執柯還該作成范仙翁爲妙。”陶公笑道:“老姪之言,一發有理。”便一面請范雲侶、黑仲襄等到了內衙,置酒作樂。一則賀功,二則便與雲侶說明其事。雲侶便一力擡擔道:“這都在貧道身上,即翌老良緣,還當少效執柯之意。”陶公歡喜無盡。黑仲襄便拜了陶公爲義父,大家重入席歡飲。
正言談間,外面喧傳聖旨已到碼頭上。陶公便慌忙出城迎接,就于公堂擺下龍亭香案,陶公領著衆官,一齊俯伏。天使開讀詔書道:
朕嘗稽古人君之失,不克善待功臣,每遺後世之誚,至使忠臣義士,一遇國家板蕩,俱裹足不前。戮力宣勞,十無一二。朕撫體自思,深以爲恨。今爾江西提督陶杞,忠直弼亮,朕方倚爲長城,鯨浪澄清,元惡授首。雖其素嫻謀略,然豈一木能支。故湛國瑛以下四十九人,幷著該部擬定功爵,朕親簡授。其沒于王事諸人,俱照原職各加三級,賜以御祭,仍令本處有司贍恤其家,庶使臣以禮之旨,再明于今日。而事君以忠之義,復見于來茲矣。故特詔示,想宜如悉。
年月日詔詔後開載:陶杞照原職兼太子太保,加二級。湛國瑛照原署實綬同知都督,兼太子少保,加□級。黑定國鎮守陝西南路五府地方,駐扎漢中都督府都督諸事,餘俱照原委各加三級。陶公等,各三呼萬歲,望闕謝恩。請過聖旨,即于堂上設宴,款待天使。次日,天使起身復命去了。陶公便與翌王等商議道:“賈、蔡、武、諸賢契,聽其先行赴任。老姪與二小兒,俱有婚姻之事,如何處置方妥?”范雲侶道:“據貧道愚意,元帥當先接寶眷到任。湛翌老亦修書達知尊翁,接取全家赴任。如此則翌老、仲老佳期俱便矣。即貧道亦專候執柯,過了便要告別,到萬松山去也。”陶公大喜道:“仙翁高見,頓開愚昧。”兩下各修家報,陶公喚長子宗潛歸家,先去掃墓祭祖。翌王囑弟輔廷,亦暫歸祭掃,便同父母幼妹一齊來到任所。後事慢題。
只說陶公在任,把所屬地方事務,一一整飭停當。正所謂:
國有長城之寄,野無刁斗之虞。
閫外將軍行令,遠來近說堪題。
況且物阜民康,在任甚覺快樂。雖軍務多端,自有一班代宣心膂力之人。年近六旬,精神愈旺,無異廉將軍之善飯,絕無老邁之態。翌王亦未到任,在陶公那裏專候梅小姐議婚。
一日陶公公事已畢,退堂與翌王、雲侶等飲酒,談及湖中之役,想到梅富春已死,流淚對翌王道:“瑞臣之死,正是天網恢恢。雖有悔過之念,不足以贖前愆。當日老夫已從其請,賢姪又推薄面,不念舊惡。俾亦得荷一官,居然人類。故天所以速奪其美,而顯示果報耳。”說話間,轅門傳進京報,七月二十五日,都察院一本,爲特糾按臣等事,本內竟將江西巡按高捷,盡情參壞。遂有旨提解赴京,該部訊確奏奪等語。陶公看了,大吃一驚。要知高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