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的許多迷信都掛着「儒教」的招牌。許多極荒謬的書,都假託儒家所謂聖人做的。這種虛妄詐偽的行爲,和當時人迷信假書的奴性,引起了王充的懷疑態度。王充明明的說當時有許多書是假造的。他說:
世信虛妄之書,以爲載於竹帛上者,皆聖賢所傳,無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諷而讀之。睹真是之傳與虛妄之書相違,則謂短書不可信用。漢代的古書,長二尺四寸,後出新書篇幅減短,僅長一尺,故名短書。看論衡正篇說。……夫世間傳書諸子之語,多欲立奇造異,作驚目之論,以駭世俗之人;爲譎詭之書,以著殊略之名。書虛。
才能之士好談論者,增益實事,爲盛溢之語;用筆墨者,造生空文,爲虛妄之傳。聽者以爲真然,說而不舍;覽者以爲實事,傳而不絕。對作。
他不但懷疑那些假造的書,並且攻擊當時儒生說經的種種荒謬。他說:
儒者說五經,多失其實。前儒不見本末,空生妄說。後儒信前師之言,隨舊述故,滑習辭語。苟名一師之學,趨爲師教授,及時早仕,汲汲競進。不暇留精用心,考實根核。故虛說傳而不絕,實事沒而不見,五經并失其實。正說。
我們知道當時經師的荒謬,便知道王充說的「五經并失其實」,并非過當的責備。正說篇引當時說經家的話:「春秋二百四十年者,上壽九十,中壽八十,下壽七十,孔子據中壽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又:「尚書二十九篇者,法北斗七宿也,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怪不得王充要痛罵。
王充不但攻擊當時的經師,就是古代的聖賢,也逃不了他的批評。他有問孔、非韓、刺孟三篇,我們可引他對於孔子的態度作例: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爲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知難問。夫賢聖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况倉卒吐言,安能皆是?……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前後多相伐者,世之學者不能知也。……凡學問之法,不爲無才,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世之解說說人者,非必須聖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曉解之問,造難孔子,何傷於義?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問孔。
我們雖不必都贊同他的批評,有許多批評是很精到的,例如他批孟子「王何必曰利」一節。但這種「距師」、「伐聖」的精神,是我們不能不佩服的。
王充生平最痛恨的就是當時的天人感應的儒教。從前天文學還在幼稚時代,把人類看作與天地并立的東西,把人看得太重要了,人類遂妄自尊大,以爲「人之所爲,其美惡之極,皆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董仲舒語。善政可招致祥瑞,惡政必招致災異。漢書天文志說的「政失於此,則變見於彼,猶景之象形,響之應聲」,可以代表這種迷信。王充所以能打破這種迷信,大概是受了當時天文學進步的影響。天文家測候天象,漸漸的知道宇宙有無窮的大,人類在這個大宇宙之中,真算不得什麼東西。知道了人類的微細,便不會妄自尊大,妄想感動天地了。正如王充說的:
人在天地之間,猶蚤蝨之在衣裳之內,螻蟻之在穴隙之中。蚤蝨螻蟻爲逆順橫縱,能令衣裳穴隙之間氣變動乎?……天至高大,人至卑小。筳不能鳴鐘,而螢火不爨鼎者,何也?鐘長而筳短,鼎大而螢小也。以七尺之細形,感皇天之大氣,其無分銖之驗,必也。變動。
天文學的進步,不但打破人類妄自尊大的迷誤,又可使人知道天行是有常度的,是自然的,是不會受人事的影響的。王充說:
在天之變,日月薄蝕。四十二月,日一食。五六月,月亦一食。五六月,湖北局本作「五十六月」。按說日篇云:「大率四十一二月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蝕,蝕之皆有時。」故改正。西漢天文家測定五個月又二十三分之二十爲一個月食之限,故知「五十六月」必誤也。食有常數,不在政治。百變千災,皆同一狀,未必人君政教所致。治期。又寒溫篇:「水旱之至,自有期節,百災萬變,殆同一曲。」與此同。
這種議論,自然是天文學發達時代的產物。古代荀子也說:「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王充的話,竟可算是荀子的天論新得了科學的根據。
王充說:「日月食有常數,不在政治。百變千災,皆同一狀。」王充對於一切災異,都持這個態度。我們只能舉一條最痛快的駁論,不能徧舉了。他說:
世之聖君莫若堯、湯。堯遭洪水,湯遭大旱。如謂政治所致,則堯、湯惡君也。如非政治,是運氣也。運氣有時,安可請求?世之論者,猶謂「堯、湯水旱,水旱者時也。其小旱湛,皆政也。」假令審然,何用致湛?……世審稱堯、湯水旱,天之運氣,非政所致。夫天之運氣,時當自然,雖雩祭請求,終無補益。而世又稱湯以五過禱於桑林時,立得雨。夫言運氣,則桑林之說絀;稱桑林,則運氣之論消。世之說稱者,竟當何由?救水旱之術,審當何用?明雩。
以上所述,大半都是側重批評破壞一方面的。王充的絕大貢獻就在這一方面。中國的思想若不經過這一番破壞的批評,決不能有漢末與魏、晉的大解放。王充的哲學是中古思想的一大轉機。他不但在破壞的方面打倒迷信的儒教,掃除西漢的烏煙瘴氣,替東漢以後的思想打開一條大路;并且在建設的方面,提倡自然主義,恢復西漢初期的道家哲學,替後來魏、晉的自然派哲學打下一個偉大的新基礎。
我們且看王充哲學的建設方面。
自從淮南王失敗後,自然派的哲學被儒教的烏煙瘴氣遮住了,竟不能發展。祗有道家的一小支派——煉金煉丹的神仙家——居然與天人感應的儒教拉得攏來,合成漢代儒教的一部分。漢武帝與劉向便是絕好的例。但道家理論一方面的天道自然觀念,與天人感應的儒教根本上不能相容,故無人提倡。直到王充起來,他要推翻那天人感應的迷信,要打破那天人同類的天道觀念,(Anthropomorphism)不能不用一種自然的天道觀念來代他。試看他的譴告篇說:
夫天道,自然也,無爲。如譴告人,是有爲,非自然也。黃、老之家論說天道,得其實矣。變復之家,損皇天之德,使自然無爲轉爲人事,故難聽之也。
看這寥寥的幾句,可見王充的天道論與他的反對迷信是有密切關係的。又可見他的天道論是從道家哲學裏面產生出來的。物勢篇說:
儒者論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一]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也。夫婦合氣,非當時欲得生子,情欲動而合,合而生子矣。夫婦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然則人生於天地也,猶魚之於淵,蟣蝨之于人也,因氣而生,種類相產。萬物生天地之間,皆一實也。……天地合氣,物偶自生矣[一]。……何以驗之?如天故生萬物,當令其相親愛,不當令之相賊害也。或曰:「五行之氣,天生萬物。以萬物含五行之氣,五行之氣更相賊害。」曰:「天自當以一行之氣生萬物,令之相親愛,不當令五行之氣反使相賊害也。」或曰:「欲爲之用,故令相賊害。賊害,相成也。……金不賊木,木不成用;火不爍金,金不成器,故諸物相賊相利,含血之蟲相勝服、相齧噬、相啖食者,皆五行氣使之然也。」曰:「天生萬物欲令相爲用,不得不相賊害也,則生虎狼蝮蛇及蜂蠆之蟲皆賊害人,天又欲使人爲之用耶?……凡萬物相刻賊,含血之蟲則相服,至於相啖食者,自以齒牙頓利,筋力優劣,動作巧便,氣勢勇桀。若人之在世,勢不與適,力不均等,自相勝服。以力相服,則以刃相賊矣。夫人以刃相賊,猶物以角齒爪牙相觸刺也。力強,角利,勢烈,牙長,則能勝;氣微,爪短,則誅;膽小,距頓,則服畏也。人有勇怯,故戰有勝負。勝者未必受金氣,負者未必得木精也。物勢。
看這一大段的主意,只是要推翻當時天人同類的「目的論」。(Teleology )老子、莊子、慎到、淮南子一系的哲學,無論怎樣不同,却有一點相同之處,就是不承認天是有意志的,有目的的。王充也只是攻擊一箇「故」字。淮南子說的「智故」、「故曲」,現在俗話說的「故意」,即是故字的意義。天地是無意志的,是無目的的,故不會『故』生人,也不會『故』生萬物。一切物的生死變化,都是自然的。這是道家哲學的公同觀念。王充的自然哲學和古代的自然哲學不同之處,就在王充受了漢代思想的影響,加上了一箇『氣』的觀念。故說:「因氣而生,種類相產,萬物生天地之間,皆一實也。」故說:
試依道家論之。天者,普施氣。……夫天之不故生五穀絲麻以衣食人,由同猶。其有災變不欲以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氣自變而人畏懼之。……如天瑞爲故,自然焉在?無爲何居?自然。
自然主義的天道觀解釋萬物的生長變化,比那目的論的天道觀滿意得多了。王充說:
草木之生,華葉青葱,皆有曲折,象類文章。謂天爲文章,復爲華葉乎?宋人或刻木爲楮葉者,三年乃成。孔子曰:「使地三年乃成一葉,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如孔子之言,萬物之葉自爲生也。自爲生也,故生并成。如天爲之,其遲當若宋人刻楮葉矣。觀鳥獸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可爲乎?……春觀萬物之生,秋觀其成,天地爲之乎?物自然也?如謂天地爲之,爲之必用手,天地安得萬萬千千手,并爲萬萬千千物乎?諸物之在天地之間也,猶子在母腹中也。母懷子氣,十月而生,鼻、口、耳、目、髮、膚、毛理、血脈、脂腴、骨節、爪齒,自然成腹中乎?母爲之也?偶人千萬,不名爲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自然。
這一段論自然主義和目的論的優劣,說得明白。我們試想一箇有意志的上帝,在這箇明媚的春光裏,忙著造作萬物,「已拼膩粉塗雙蝶,更著雌黃滴一蜂」,楊誠齋詩。請問這種宇宙觀能使我們滿意嗎?即使有人能承認這種目的論的天道觀,即使有人能承認這箇「無事忙」爲造化者,那麼,天地之間萬物互相殘殺,互相吞吃——大魚吃小魚,人又吃大魚,蚊蟲臭蝨又咬人——難道這都是這個造化者的意志嗎?
王充的自然論一方面要打破一個「故」字,一方面要提出一個「偶」字,故是目的論,偶是因緣論。故他再三說「人偶自生」,「物偶自生」,偶即是無意志的因緣湊合的。他說:
長數仞之竹,大連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見舉持,或遺材而遭廢棄。非工技之人有愛憎也,刀斧之加「之加」二字,湖北本作「加」字,今依下文改。有偶然也。蒸穀爲飯,釀飯爲酒。酒之成也,甘苦異味;飯之熟也,剛柔殊和。非庖廚酒人有意異也,手指之調有偶適[一]也。調飯也,殊筐而居;甘酒也,異器而處。蟲墮一器,酒棄不飲;鼠涉一筐,飯捐不食。夫百草之類,皆有補益。遭醫人采掇,成爲良藥;或遺枯澤,爲火所爍。等之金也,或爲劍戟,或爲鋒銛。同之木也,或梁于宮,或柱于橋。……幸偶。
凡人操行有賢有愚,及遭禍福,有幸有不幸。舉事有是有非,及觸賞罰,有偶有不偶。并時遭兵,隱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傷。中傷未必惡,隱蔽未必善,隱蔽幸,中傷不幸。幸偶。
王充把天地間一切現象和一切變化都看作無意識的因緣偶合,這種幸偶論,一方面是他的自然主義的結果,一方面又是他的命定論的根據。道家本是信命定說的。儒家雖然注重人事,但孔子的天道觀念也是自然主義,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也信天道自然無爲,故儒家信「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孟子也是信命天論的。儒家只有一個荀子不信命。看他的天論與非相篇。老、莊一系沒有不信命的。莊子更說得詳細。墨家信仰一個有意志又能賞善罰惡的天,故不能不反對有命說。墨子說:
執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賢故賞也。上之所罰,命固且罰,非暴固罰也。」……今用執有命者之言,則上不聽治,下不從事。上不聽治則政亂,下不從事,則財用不足。墨子非命上。
漢代的儒生要造出一種天人感應的宗教來限制當時的君權,故不能不放棄「原始的儒教」的天命論,換上墨教的「天志」論。古代儒教的天命論,是如孟子說的「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一]者,命也」。孟子萬章篇。孟子又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盡心篇。這種命定主義與道家「化其萬化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正沒有一點分別。漢代的新儒教表面上也信天命,但他的天命已不是孟子「莫之致而至,殀壽不貳」的命,乃是孟子最反對的那個「諄諄然命之」的天命。這種「諄諄然命之」的天命論,并不是儒家的遺產,乃是墨家的信條。漢代一切春秋派、洪範派、詩派、易派的天人感應論,都含有這個有意志,能賞罰,能用祥瑞災異來表示喜怒的天帝觀念。
王充因爲要推翻這「諄諄然命之」的天命,故極力主張那「莫之致而至」的命。他說命有兩種:(一)是稟氣厚薄之命,(二)是所當觸值的命。氣壽篇。分說如下:
第一,稟氣的命。「夫稟氣渥則其體強,體強則其命長,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氣壽。「人稟元氣於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用氣爲性,性成命定。體氣與形骸相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加減」。無形。這一種命,王充以爲就是「性」。故他說:「用氣爲性,性成命定。」他又解釋子夏「死生有命」一句道:「死生者,無象於天,以性爲主。稟得堅強之性,則氣渥厚而體堅強,堅強則壽命長,壽命長則不夭死。稟性軟弱者,氣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則壽命短,短則夭死。故言有命,命即性也。」命義。這一種命,簡單說來,只是人受生的時候,稟氣偶然各有不同。人所受的氣,即是性,性即是命,這種命是不可加減的。
第二,觸值的命。這一種是從外面來的。人稟氣也許很強,本可長壽,但有時「遭逢外禍累害」,使他半途夭折。這種外來的累害,屬於觸值的命。王充說:「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動之類,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內。……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馬踐根,刀鐮割莖,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類,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飯中,捐而不食。捐飯之味與彼不污者鈞,以鼠爲害,棄而不御。君子之累害,與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飯,同一實也。俱由外來,故爲累害。修身正行,不能來福;戰慄戒慎,不能避禍。福禍之至,幸不幸也。」累害。王充這樣說法,把禍福看作偶然的遭逢,本是很有理的。參看上文引的幸偶篇。可惜他終究不能完全脫離當時的迷信。他解說「富貴在天」一句話道:「至於富貴所稟,猶性所稟之氣,得衆星之精。衆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命義。這種說法,便遠不如觸值遭逢說的圓滿。富貴貧賤與兵燒壓溺,其實都應該歸到外物的遭逢偶合。王充受了當時星命骨相迷信的影響,他有骨相篇,很贊成骨相的迷信。故把富貴貧賤歸到星位的尊卑大小,卻不知道這種說法和他的逢遇、幸偶、累害等篇是不相容的。既說富貴定於天象,何以又說福禍由於外物的累害呢?
王充的命定論,雖然有不能使人滿意的地方,但是我們都可以原諒他,因爲他的動機只是要打破「人事可以感動天道」的觀念。故他極力提倡這種「莫之致而至」的命定論,要人知道死生富貴貧賤兵燒壓溺都是有命的,是不能改變的。他要推翻天人感應的宗教,故不知不覺的走到極端,主張一種極端的有命論。
不但人有命,國也有命。王充這種主張,也是對於人天感應的災異祥瑞論而發的。他說:
世謂古人君賢則道德施行,施行則功成治安;人君不肖,則道德頓廢,頓廢則功敗治亂。……如實論之,命期自然,非德化也。……夫賢君能治當安之民,不能化當亂之世。良醫能行其針藥,使方術驗者,遇未死之人得未死之病也。如命窮病困,則雖扁鵲末如之何。……故世治非賢聖之功,衰亂非無道之致。國當衰亂,賢聖不能盛;時當治,惡人不能亂。世之治亂在時不在政,國之安危在數不在教。賢不賢之君,明不明之政,無能損益。治期。
這種極端的國命論,初看了似乎很可怪,其實只是王充的有命論的自然趨勢。王充痛恨當時的天人感應的政治學說,故提倡這種極端的議論。他的目的只是要人知道「禍變不足以明惡,福瑞不足以表善」。治期篇中的話。他這種學說,也有很精采的部分,例如他說:
夫世之所以爲亂者,不以賊盜衆多,兵革并起,民棄禮儀,負畔其上乎?若此者,由穀食乏絕,不能忍饑寒。夫饑寒并至而能無爲非者寡,然則溫飽并至而能不爲善者希。……讓生於有餘,爭起於不足。穀足食多,禮義之心生。禮豐義重,平安之基立矣。故饑歲之春,不食親戚;穰歲之秋,召及四鄰。不食親戚,惡行也;召及四鄰,善義也。爲善惡之行,不在人質性,在於歲之饑穰。由此言之,禮義之行,在穀足也。案穀成敗自有年歲,年歲水旱,五穀不成,非政所致,時數然也。必謂水旱政治所致,不能爲政者莫過桀、紂,桀、紂之時宜常水旱。案桀、紂之時無饑耗之災。災至自有數,或時返在聖君之世。實事者說堯之洪水,湯之大旱,皆有遭遇,非政惡之所致;說百王之害,獨爲有惡之應,此見堯、湯德優,百王劣也。審一足以見百,明惡足以招善。堯、湯證百王,至百王遭變,非政所致。……五帝致太平非德所就,明矣。治期。
這是一種很明瞭的「唯物的歷史觀」。最有趣的就是,近世馬克思(Marx)的唯物史觀也是和他的「歷史的必然趨向說」是相關的;王充的唯物觀也是和他的「歷史的命定論」是在一處的。
這種國命論和班彪一流人的王命論大不相同。班彪生西曆三年,死四五年。生當王莽之後,眼見隗囂、公孫述一班人大家起兵想做皇帝,故他的王命論只是要人知道天命有歸,皇帝是妄想不到的。故他說:
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爲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崛起此在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爲適遭暴亂,得奮其劍,游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饉流隸,……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阸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韓信、黥布。強如梁、籍,項梁、項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烹醢分裂,又况么䯢尚不及數子,而欲闇于天位者乎?……英雄誠知覺悟,畏若禍戒,……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幾,……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班彪王命論。
這種王命論是哄騙那些野心的豪傑的。王充的國命論是規勸那些迷信災異祥瑞的君主的。我們知道他們當時的時勢,便可懂得他們的學說的用意。懂得他們的用意,便能原諒他們的錯謬了。
論衡版本卷帙考
[日本島田翰古文舊書考卷二] 論衡二十五卷。殘。宋光宗時刻本。附明修本、 通津草堂本、程榮本。今所通行明萬曆程榮刻三十八種漢魏叢書本,以嘉靖通津草堂本爲藍本;通津本根原於宋槧明成化修本;明修本則又基於是書。自宋槧明成化修本極多偽誤,後來諸本皆沿其謬。又加之以明人妄改增刪,故有脫一張而強接上下者;有不可句者。諸子頗多粗本,論衡則其一也。是書左右雙邊,半頁十行,行十九、二十、二十一字。界高七寸一分五釐,橫五寸。卷端題「論衡卷第幾」。「王充」。次行以下列篇目。版心記刻工氏名王永、王林、王政、王存中、王璽、徐顏、徐亮、徐彥、陳俊、陳明、李憲、李文、趙通、高俊、許中、方祐、楊昌、朱章、宋端、張謹、周彥、劉文、卓宥、卓宄、卓佑、潘亨、毛昌、洪新、洪悅、毛奇、梁濟等。卷中凡遇宋諱「完、慎、貞、桓、徵、懲、匡、筐、胤、朗、竟、境、恒、讓、墻、玄、鮌、弦、泫、殷、弘、煦、構、敬、驚、樹、豎」等字,皆闕末筆,蓋光宗時刻本也。後人遇宋諱闕畫,乃加朱圍,蓋王山僧徒之所爲也。論衡一書,以是書爲最善。乃如累害篇「汙爲江河」下,宋本有「矣,夫如是,市虎之訛,……然而太山之惡,君子不得名,毛」四百字,此一張,今跳在命祿篇中,宜改裝也。宋槧明成化修本、嘉靖通津草堂本及程榮、何允中諸本俱闕,蓋明修本偶脫此一葉,通津本之所據,即佚茲一張,首尾文句不屬,淺人乃不得其意,妄改「毛」字爲「毫」字,以曲成其義耳。愛日精廬藏書志所載元刊明修本、元至元刊本并有,今據祕府宋本補錄。是書紙刻鮮朗,字字員秀,脫胎於魯公,更覺有逸致,宋本之存于今日者,當奉是本爲泰、華矣。狩谷掖齋求古樓所收,後歸於況齋岡本縫殿之助。聞諸本村正辭氏,況齋之病將歿,屬之于門人本村正辭氏,且捺一小印以爲左券,卷首所捺小圓印即是也。後十洲細川潤次郎先生介書肆琳琅閣而獲之,是書遂升爲祕府之藏。惜闕第二十六以下。案宋槧明成化修本者,首有目錄,體樣一與前記宋槧本同。半版十行,行二十字。界長六寸九分,幅四寸七分五釐,長短不齊。其出於明時修版者,縫心上方有「成化九年補刊」字。比宋槧高短三分,橫減四分五釐。通津草堂本之稱,以其版心有「通津草堂」四字。起是嘉靖中袁褧所刻。首有嘉靖十年春三月吴郡袁褧引。體式行款,與明修本相同。但界長六寸四分,幅四寸七分,是爲異耳。卷末題曰:「周慈寫。」案嘉靖袁褧刻十一行本六家文選,世所稱以爲精絕,祕府收三通。亦有「周慈寫」三字。宜乎是書筆畫遒勁,可以接武於文選。程榮本者,萬歷中程榮所校,首有萬歷庚寅虞淳熙及戊子沈雲揖序。世多有之,故不詳說。
[黃丕烈士禮居藏書題跋記卷四子類] 論衡三十卷,宋刻本。余聚書四十餘年,所見論衡,無逾此本。蓋此真宋刻元修明又增補殘損版片者,故中間每頁行款字形各異。至文字之勝於他本者特多。其最著者,卷首至元七年仲春安陽韓性書兩紙,第一卷多七下一葉。餘之佳處不可枚舉,近始于校程榮本知之。程本實本通津草堂本,通津草堂本乃出此本,故差勝於程榮本。其最佳者,斷推此爲第一本矣。通體評閱圈點出東澗翁手跡,「言里世家」,其即此老印記乎?俟與月霄二兄質之。宋廛一翁。
[孫星衍平津館鑑藏記二] 明版論衡三十卷,題「王充」二字,末有慶歷五年楊文昌序,稱:「先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又得史館本二,各三十卷。然後互質疑譌。又爲改正塗注凡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此本即從楊本翻雕。每葉二十行,行二十字。板心下有「通津草堂」四字,末卷後有「周慈寫,陸奎刻」六字。收藏有「嘉靖己未進士夷齋沈瀚私印」朱文方印。
[葉德輝郋園讀書記] 論衡三十卷,題「王充」二字,明嘉靖乙未蘇獻可通津草堂刻本。半頁十行,行二十字,版心下有「通津草堂」四字。後有「周慈寫,陸奎刻」。明本中之至佳者。卷一累害篇「垤成丘山,污爲江河」下缺一葉,約四百字。其他明刻如程榮漢魏叢書本、何鏜漢魏叢書本缺葉同。因南監補刊元至元本早缺此葉,無從校補也。元本爲紹興路儒學刊。余從歸安陸存齋心源皕宋樓所藏本鈔補之。行字數目與此本恰合。孫星衍祠堂書目著錄,平津館鑒藏書籍記亦詳載此本版式行字,而不及缺葉,但未細閱耳。
[莫友芝郘亭知見傳本書目卷十] 論衡三十卷,漢王充撰。明通津草堂仿宋本。正德辛巳南監補刊本。嘉靖乙未吴郡蘇獻可刊本。錢震瀧本。漢魏本。坊刊本。抱經有校宋本。張金吾云:論衡明刊元修本目錄後有「正德辛巳四月吉日南京國子監補刊完本」記。卷一累害篇「垤成丘山,汙爲江河」下一頁,通津草堂以下諸本俱缺。又元至元刊本殘帙一卷,其書合兩卷爲一卷,凡十五卷,缺六至十五。半頁十二行,行二十四字。「垤成丘山,汙爲江河」下一頁不缺。
[悼厂過錄楊校宋本題記] 宜都楊惺吾氏所校論衡凡五冊,冊各六卷,係漢魏叢書程榮本,卷首有虞湻熙序,卷末爲楊文昌後序,用宋本與通津本互校,校文俱用朱墨書于眉端,間亦提及坊本及廣漢魏叢書本作某字者。通卷點讀,時有是正。卷首有楊氏印像,右角上端有長方陽文朱印,文曰:「星吾七十歲肖像。」左角下端有正方陰文朱印,文曰:「楊守敬印。」每冊第一葉俱鈐有陰文「宜都楊氏藏書記」七字章,于眉端右角。
通卷無題跋,唯卷首目錄之末,題「宋槧本每半葉十行,行或十九字,或二十或二十一字。版心有刻手姓名。缺筆●●●●●●●●●●●●●●戍●。明刊本版心有『通津草堂』四字,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凡改正,皆係宋本,不悉出也。」云云。今悉迻錄于此本。
楊氏觀海堂書,收歸國務院。民七、十二月新會梁啟超致書大總統徐世昌,請將楊書捐贈松坡圖書館。徐贈二百七十六箱與之,餘者尚有書目四冊,不下數千卷,仍存國務院圖書室。今歲經清室善後委員會索回,暫儲景山西街大高殿。因助教胡文玉先生之介紹,往迻錄一過,凡四日始告竣事。
楊氏所校宋本,與予三年前在歷史博物館所校論衡殘本,行款缺筆,一一相符,更足證該館所藏者確係宋槧也。
十五年三月十二日,全書錄竟,因題記焉。四月十六日,始書於此。 悼厂自記
[朱宗萊校元至元本題記]七年夏,從硤石蔣氏借得元至元本校勘一過。其書合兩卷爲一卷,凡十五卷,每卷首標曰:「新刊王充論衡卷之幾。」半頁十二行,行二十四字。「垤成丘山,汙爲江河」下一頁不缺。然其中訛字甚多,疑是當時坊本。蔣氏藏本又多缺葉爛字。
蔣氏所藏元本論衡,其書合兩卷爲一卷,凡十五卷,半頁十二行,行二十四字。與獨山莫氏所稱元至元本行款合。後有某氏跋,首尾爛損。又有乾道丁亥五月二十八日番陽洪适景伯跋,亦破缺不完。意是元本而覆乾道本者與?篇中空缺訛脫之字,於行二十四字者,爲參差不齊,然合諸行二十四字乃多在同列,豈其所據宋本爲行二十字者與?(陸心源羣書校補云:元至元紹興路總管宋文瓚覆宋十五卷本,每頁二十行,行二十字,則蔣氏藏本爲覆至元本無疑。莫氏所言至元本行款殆誤也。十月十二日。)瑞安孫氏嘗據元本校程榮本,今觀其所謂元本作某者,雖十六七與此合,而訛脫之字,此尤爲多,豈元本本不止一本,而此又元本中之最下者與?七年七月二十三日校錄竟,附識于此,以俟考定。
[隋書經籍志雜家] 論衡二十九卷。後漢徵士王充撰。
[舊唐書經籍志雜家] 論衡三十卷。王充撰。
[唐書藝文志雜家] 王充論衡三十卷。
[宋史藝文志雜家] 王充論衡三十卷。
[唐馬總意林三] 論衡二十七卷。注:「王充。」周廣業注曰:「隋志二十九卷,唐志三十卷。今存卷如唐,惟闕招致一篇。此云『二十七卷』,未詳。」按:宋楊文昌曰:「俗本二十七卷。」與馬氏所見本合。
[宋王堯臣崇文總目雜家] 論衡三十卷。王充撰。
[宋尤袤遂初堂書目雜家] 王充論衡。
[宋王應麟玉海六十二] 唐志雜家,王充論衡三十卷。隋志二十九卷。今本亦三十卷,八十五篇,逢遇第一至自紀八十五。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經籍考子雜家] 論衡三十卷。
[明楊士奇文淵閣書目子雜] 王充論衡。一部七冊闕。一部十冊殘闕。
[明葉盛菉竹堂書目子雜] 王充論衡七冊。
[甯波范氏天一閣書目子部雜家類] 論衡三十卷,刊本。漢王充著,宋慶歷五年楊文昌後序,嘉靖乙未後學吴郡蘇獻可校刊。
[天祿琳琅書目卷九明版子部] 論衡,二函,十二冊。漢王充著。三十卷。後有宋楊文昌後序。文昌爵里無考,其序作於慶歷五年。稱:「先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其一程氏西齋所貯。又得史館本,各三十卷。於是互質疑謬,沿造本源,又爲改正塗注凡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募工刊印。」云云。今考晁公武、陳振孫、馬端臨諸家著錄卷目悉符,則文昌校刊之本爲可據矣。此本版心下方有「通津草堂」四字,紙質墨光,係爲明製。蓋取文昌定本而重加校刻者。
[瞿鏞鐵琴銅劍樓宋金元本書影宋子部] 論衡三十卷,宋刊元、明補本。此爲慶歷中楊文昌刊本。迨元至元間紹興路總管宋文瓚重爲補刊,故有至元七年安陽韓性後序。目錄後有墨圖記二行云:「正德辛巳四月吉旦南京國子監補刊。」通津草堂本即從此出。卷末有「汲古閣毛氏收藏子孫永保」朱記。
[皕宋樓叢書子部雜家類三] 論衡,明通津草堂刊本。漢王充撰。載有楊文昌序。
[孫氏宗祠書目諸子第三雜家] 論衡二十九卷。漢王充撰。一明通津草堂刊本。一明程榮本。
[稽瑞樓書目] 論衡三十卷。校本十冊。
[世善堂書目子部各家傳世名書] 論衡三十卷。
[述古堂藏書目子雜] 王充論衡三十卷六本。
[錢謙益揖絳雲樓書目子雜] 論衡。三十卷。王充。
[黃丕烈輯季滄葦書目] 王充論衡三十卷八本。
[天一閣見存書目子部雜家類] 論衡三十卷,缺。漢王充撰。存卷一至二十一。卷二十五至末。
[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類] 論衡三十卷,漢王充撰。其書凡八十五篇,而第四十四招致篇有錄無書,實八十四篇。考其自紀曰:「書雖文重,所論百種。案古太公望、近董仲舒傳作書篇百有餘,吾書纔出百,而云太多。」然則原書實百餘篇,此本目錄八十五篇,已非其舊矣。
[藤原佐世日本國見在書目錄雜家] 論衡三十卷。後漢徵士王充撰。
[劉盼遂王充論衡篇數殘佚考](見古史辯第四冊六九一頁。)
論衡一書,今存八十五篇,內惟招致一卷,有錄無書。蓋實存八十四篇,從未有加以異議者。惟予嘗按考其實,則論衡篇數,應在一百以外,至今日佚失實多,最少亦應有十五六篇。今分三項,說明之如次:
一、以仲任自己之言爲證。
甲、自紀篇云:「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傳作書篇百有餘。吾書亦纔出百,而云泰多。」
乙、佚文篇云:「故夫占跡以睹足,觀文以知情,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衡篇以百數,亦一言也,曰疾虛妄。」(按:百數各本皆誤作十數,今正。百數者,百許也,百所也,今山東言千之左右曰千數,百之左右曰百數,其遺語也。此本由後人誤仞八十四篇爲足本,故妄改百數爲十數,而不顧其欠通也。)據以上二事,足證今之八十五篇,非完書矣。
二、以論衡本書之篇名爲證。
甲、覺佞篇 卷十一答佞篇云:「故覺佞之篇曰,人生好辯,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辭麗,心合意同,偶當人主云云。」盼遂按「覺佞」當是論衡篇名,與答佞篇爲姊妹篇,舊相比次,而今亡佚矣。猶之實知之後有知實,能聖之後有實聖也。
乙、能聖篇
丙、實聖篇 卷二十須頌篇云:「漢有實事,儒者不稱,古有虛美,誠心然之,信久遠之偽,忽近今之實,斯蓋三增、九虛所以成也,能聖、實聖所以興也。」盼遂按:三增者,語增、儒增、藝增。九虛者,書虛、變虛、異虛、感虛、福虛、禍虛、龍虛、雷虛、道虛。皆論衡篇名也。然則能聖與實聖,亦必爲論衡篇名,不知於何時失傳矣。
丁、盛褒篇 卷二十九對作篇云:「且凡造作之過,惡其言妄而誹謗也。「惡」字各本訛作「意」,今改正。論補實事疾妄,齊世、宣漢、恢國、驗符、盛褒、須頌之言,無誹謗之辭,造作如此,可以免於罪矣。」盼遂按:齊世、宣漢、恢國、驗符、須頌五者,皆論衡篇名,所以張其實事疾妄之說也,則盛褒亦必爲論衡篇名,與須頌爲並蒂連理之文無疑,而後世亡失者也。據以上四事,由論衡本文中所載佚篇爲吾人所考明者,已有四篇之多;其本文所載篇名未爲吾人所甄明者,亦或佚去之篇;而本文中從未提及者,爲數當更不少,則論衡篇數過百之說,非無稽矣。
三、以各書所引佚文爲證。
馬總意林卷三引論衡云:「天門在西北,地門在東南,地最下者揚、兗二州,洪水之時,二州最被水害。」
同上又引論衡云:「伯夷、叔齊爲庶兄奪國,餓死于首陽山,非讓國於庶兄也,豈得稱賢人乎?」
同上又引論衡云:「天有日月星辰謂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
段成式酉陽雜俎加十石駝溺條云:「拘夷國北山有石駝溺水,溺下以金銀銅鐵瓦木等器盛之皆漏,以掌盛之亦透,唯瓢不漏。服之令人身上臭毛盡落,得仙去。出論衡。」
據以上四事,舉不見于今本論衡,知論衡至今日殘缺者多矣。
由上列三項證明,則論衡百篇之說,蓋確有此見象,而未容奪易矣。
[容肇祖論衡中無偽篇考]
(見民國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六日天津大公報史地週刊第九十一期。)
王充論衡一書的篇數,據范曄後漢書卷七九王充傳說:「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隋書經籍志子部雜家著錄:「論衡二十九卷。」舊唐書經籍志子部雜家著錄:「論衡三十卷。」新唐書藝文志同。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十二著錄論衡三十卷,說道:
充好論說,始如詭異,終有實理。以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戶牖牆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後蔡邕得之,祕玩以爲談助云。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亦著錄「論衡三十卷」,說道:初著書八十五篇,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蔡邕、王朗初傳之時,以爲不見異人,當得異書。自今觀之,亦未見其奇也。
今存本論衡三十卷,八十五篇,(內招致篇有目無篇。)疑唐、宋以來所傳如此。至隋志二十九卷,而唐志以下稱三十,或者後人求合整數之故,多分一卷,非必偽爲一卷以求增益的。
論衡中各篇,從內容看,最可疑的爲亂龍篇。胡適先生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導言說道:
王充的論衡,是漢代一部奇書,但其中如亂龍篇極力爲董仲舒作土龍求雨一事辯護,與全書的宗旨恰相反。篇末又有「論衡終之,故曰亂龍。亂者,終也」的話,全無道理,明是後人假造的。此外重複的話極多。偽造的書定不止這一篇。(北京大學叢書本頁十二。)
如果亂龍爲偽篇,則亂龍前明雩、順鼓兩篇,後半亦爲董仲舒求雨的見解辯護的,兩篇的後半篇便爲後人附增。然而通觀論衡全書,說及土龍求雨的事頗不少,而都沒有和亂龍篇的見解相反的。我覺得王充的思想,是反對天人感應的迷信,但于類感類應的想象,尚未澈底的清晰,故此他不免爲董仲舒土龍求雨的見解辯護了。茲立三證,證明亂龍、明雩、順鼓等篇絕非後人假造,略舉所見如下:
(1)亂龍所用辨證法純爲王充的辨證法,和全書各篇相一致的。王充對於「浮虛之事,輒立證驗,」(對作篇)。這是他的好處。又以爲:「方比物類,爲能實之。」(薄葬篇。)方比物類,即是類推,這是不能沒有毛病的。這是亂龍篇所謂「以象類說」。他承認類感類應的道理,以爲土龍可以致雨,他的亂龍篇說道:
夫以非真難,是也。不以象類說,非也。夫東風至,酒湛溢。鯨魚死,彗星出。天道自然,非人事也。事與彼雲龍相從,同一實也。
這些話以下,他列舉十五效驗及四義,又即說道:
夫以象類有十五驗,以禮示意有四義,仲舒覽見深鴻,立事不妄。設土龍之象,果有狀也。
這樣的詳細舉十五效驗及四義,的確是王充的辯證的方法。
(2)論衡中說土龍求雨的有好些篇,而都是承認土龍求雨,沒有明顯反對董仲舒的。明雩篇舉出當雩(即是祭祀求雨。)的五種理由;順鼓篇說久雨擊鼓求晴的緣故,都爲董仲舒的見解辯護的。明雩、順鼓、亂龍三篇相連接,都爲董仲舒辯護,偽則全偽,真則全真,這三篇見解有姊妹相連屬的關係,姑且不引爲證。此外尚有一些篇說及土龍致雨的。龍虛篇說道:
實者,雷龍同類,感氣相致。故易曰:「雷從龍,風從虎。」又言:「虎嘯谷風至,龍與景雲起。」龍與雲相招,虎與風相致,故董仲舒之法,設土龍以爲感也。
大旱,春秋雩祭。又董仲舒設土龍以類招氣。如天應雩龍,必爲雷雨。何則?夏秋之雨,與雷俱也。必從春秋仲舒之術,則大雩龍求怒天乎?
他反對雷爲天怒,而承認以類招氣是可能的。定賢篇說道:
夫陽燧刀劍鉤能取火於日。恆非賢聖,亦能動氣於天。若董仲舒信土龍之能致雲雨,蓋亦有以也。
他以爲董仲舒的信土龍是有緣故的。當然土龍是不能致雨,他亦知道,但是他爲董仲舒辯護,在死偽篇說道:
董仲舒請雨,設土龍以感氣。夫土龍非實,不能致雨。仲舒用之,致精誠,不顧物之偽真也。
春秋大雩,董仲舒設土龍,皆爲一時間也。一時不雨,恐懼雩祭,求陰請福,憂念百姓也。
這可以見出王充爲董仲舒以土龍求雨辯護的理由,原來設土龍求雨是爲憂念百姓,只要致精誠,不顧物之真偽的。亂龍篇所說「以禮示意有四義」,便是這種的見解。亂龍篇的四義,說的如下:
立春東耕,爲土象人,男女各二人,秉耒把耡,或立土牛,未必能耕也,順氣應時,示率下也。今設土龍,雖知不能致雨,亦當夏時以類應變,與立土人土牛同義,一也。(「義一」原作「一義」,依劉盼遂校箋校改。)禮宗廟之主,以木爲之,長尺二寸,以象先祖。孝子入廟,主心事之,雖知木主非親,亦當盡敬,有所主事。土龍與木主同,雖知非真,示當感動,立意于象,二也。塗車芻靈,聖人知其無用,示象生存,不敢無也。夫設土龍知其不能動雨也,示若塗車芻靈而有致,三也。天子射熊,諸侯射麋,卿大夫射虎豹,士射鹿豕,示服猛也。名布爲侯,示射無道諸侯也。夫畫布爲熊麋之象,禮貴意象,示義取名也。土龍亦夫熊麋布侯之類,四也。
看這四義,即是死偽篇說的「致精誠,不顧物之真偽」,和感類篇說的「憂念百姓」的表示,明知「土龍非實,不能致雨」,而却不肯抹去這精誠之念,憂念百姓之心。看論衡龍虛、感類、死偽、定賢諸篇所說,皆和亂龍所說四義相合,可知亂龍篇是不偽了。
(3)順鼓、明雩爲漢制度,故王充論衡順鼓、明雩篇,爲漢國家辯護。由此看去,自然亂龍一篇不是假造的。要明白這話,可先看論衡須頌篇,這篇說道:皇帝執德,救備其災,故順鼓、明雩,爲漢應變。是故災變之至,或在聖世。時旱禍湛,爲漢論災。是故春秋爲漢制法,論衡爲漢平說。
順鼓、明雩的名稱,俱見這須頌篇。看「春秋爲漢制法,論衡爲漢平說」的話,可知王充論衡是會有明雩、順鼓的兩篇的。王充是很歌頌當代國家的人,論衡中有齊世、宣漢、恢國、驗符等篇。所謂瑞符如黃龍、鳳皇、麒麟、甘露、嘉穗、瑞芝等東西,王充並不反對其爲祥瑞之物,並承認爲漢世比隆古聖帝明王之效。又王充論衡案書篇說道:
仲舒之言,雩祭可以應天,土龍可以致雨,頗難曉也。
孔子終論,定於仲舒之言。其修雩治龍,必將有義,未可怪也。
他的思想在案書一篇之中已互相衝突,何況論衡一書爲多年中集合的作品呢?
至於胡先生以爲亂龍篇未有「論衡終之,故曰亂龍,亂者終也」的話,全無道理。這話的解釋亦見於案書篇。案書篇說道:
讖書云:「董仲舒亂我書。」蓋孔子言也。讀之者或爲亂我書者,煩亂孔子之書也;或以爲亂者,理也,理孔子之書也。……案仲舒之書,不違儒家,不及孔子。其言煩亂孔子之書者非也。孔子之書不亂,其言理孔子之書者亦非也。……孔子生周,始其本。
仲舒在漢,終其末,盡也。……孔子終論,定於仲舒之言。其修雩治龍,必將有義,未可怪也。
論衡亂龍篇立十五效、四義,以盡仲舒土龍求雨的意義,這名亂龍,真是「亂者終也」了。
人們的思想真是奇怪的,王充極力反對董仲舒天人感應的見解,而却爲漢家政制要用土龍求雨的原故,或者自己一點類感類應的迷信,便承認讖書,並且以爲仲舒能盡孔子之言,而自己能盡仲舒之意,這是很有趣而且是不能索解的。
此外胡適先生在民國十年以前北京大學排印的中國哲學史講義第七章王充與評判的精神,(後來大東書局印的現代學生裏改題爲「王充的論衡」。大東書局印的論衡,放這篇在卷首。)在附注裏說道:
別通篇提及蔡伯喈。蔡邕生於西曆一三三年,王充已死了三十多年了。此外尚有許多後人加入的痕跡。
將相長吏,不得若右扶風蔡伯偕,鬱林太守張孟嘗,東萊太守李季公之徒。心自通明,覽達古今,故其敬通人也,如見大賓。
然則明本作「蔡伯偕」,不作「蔡伯喈」,不得以爲蔡邕之字。「邕」通「雝」字,詩大雅:「雝雝喈喈」,爲鳳皇鳴聲,故蔡邕字伯喈。若蔡伯偕當另爲一人,不得名「邕」。又案:後漢書卷九十下蔡邕傳說:「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也。」這右扶風蔡伯偕,自當與陳留蔡伯喈不同。又以下文「鬱林太守,東萊太守」例之,則蔡伯偕或爲右扶風太守;然蔡邕亦未嘗有任右扶風之事。別通篇所說張孟嘗、李季公二人,後漢書皆未著其名,然則蔡伯偕,王充所稱爲當代通人,絕非後來之蔡伯喈,而亦不能于後漢書中尋得他的名字出的。如此,則說別通篇爲後人加入,不免太無根據了。
論衡一書,內中不免有衝突的矛盾的見解,然而本于王充的個人的思想有矛盾、衝突之處。我覺得論衡中無偽篇,意即本此,全書各篇有交互說及的地方可證。胡先生早年所見,以亂龍、別通爲後人加入論衡中的,據胡先生最近的談話,知道他已改變了這種意見了。
二十五年五月十八日。
論衡舊序
宋慶歷楊刻本序通津本、天啟本、程本、鄭本並載。
王氏族姓行狀,於自紀篇述之詳矣。范曄東漢列傳云:「充字仲任,嘗受業太學,師事班彪,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嘗遊雒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衆流百家之言。充好論說,始若詭異,終有理實。以爲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禮絕慶弔,戶牖牆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訂百氏之增虛,詰九流之拘誕,天人之際,悉所會通,性命之理,靡不窮盡,析理折衷,此書爲多。既作之後,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吴會始得之,常祕玩以爲談助。故時人嫌伯喈得異書。或搜求其帳中隱處,果得論衡數卷持去。邕丁寧之曰:「惟我與爾共之,勿廣也。」其後王郎天啟本作「朗」。來守會稽,又得其書。及還許下,時人稱其才進。或曰:「不見異人,當得異書。」問之,果以論衡之益。繇是遂見傳焉。流行四方,今殆千載。撰六帖者,但摘而爲備用;作意林者,止鈔而同諸子。吾鄉好事者,往往自守書櫝爲家寶。然其篇卷脫漏,文字蹐駮,魯魚甚衆,亥豕益訛,或有首尾顛躓而不聯,或句讀轉易而不紀,是以覽者不能通其讀焉。余幼好聚書,於論衡尤多購獲,自一紀中,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其一程氏西齋所貯,蓋今起居舍人彭公乘魯所對正者也。「乘」,天啟本作「家」。又得史館本二,各三十卷,乃庫部郎中李公秉前所校者也。余嘗廢寢食,討尋衆本。雖略經修改,尚互有闕疑遺意。據天啟本補「疑」字。其謄錄者誤有推移,校勘者妄加刪削,致條綱紊亂,旨趣乖違,儻遂傳行,必差理實。今研覈數本之內,率以少錯者爲主,然後互質疑謬,沿造本源,譌者譯之,散者聚之,亡者追之,俾斷者仍續,闕者復補。惟古今字有通用,稍存之。又爲改正塗注凡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有如日星之麗天,順經躔而軌道;河海之紀地,自源委以安流。其文取譬連類,雄辯宏博,豈止爲「談助」、「才進」而已哉?信乃士君子之先覺者也!秉筆之士,能無祕玩乎?即募工刊印,庶傳不泯,有益學者,非矜己功。不敢同王、蔡之徒,待搜之然後得而共,天啟本無「待」字。問之然後言其益也。時聖宋慶歷五年二月二十六日,天啟本無此十字。前進士楊文昌題序。
王充氏論衡,崇文總目三十卷。世所傳本,或爲二十七卷。史館本與崇文總目同。諸本繕寫互有同異。宋慶歷中進士楊文昌所定者,號稱完善。番陽洪公重刻於會稽蓬萊閣下。歲月既久,文字漫滅,不可復讀。江南諸道行御史臺經歷克莊公以所藏善本重加校正。紹興路總管宋公文瓚爲之補刻,而其本復完。充生會稽,而受業太學,閱書市肆,遂通衆流,其爲學博矣。閉門絕慶弔,著論衡六十一篇,當作「八十五」篇。凡二十餘萬言。其用功勤矣。書成,蔡邕得之,祕之帳中,以爲談助。王朗得之,及來許下,人稱其才進。故時人以爲異書,遂大行於世,傳之至今。蓋其爲學博,其用功勤,其著述誠有出於衆人之表者也。嘗試論之:天地之大,萬物之衆,無一定之形,而有一定之理。人由之而不能知,知之而不能名也。古昔聖人窮神知化,著之簡編,使天下之人皆知其所以然之故,而有以全其才,五三六經,爲萬世之准則者此也。先王之澤熄,家自爲學,人自爲書,紫朱雜廁,瓦玉集揉。羣經專門,猶失其實;諸子尺書,人人或誕,論說紛然,莫知所宗。充心不能忍,於是作論衡之書,以爲衡者論之平也。其爲九虛、三增,論死、訂鬼,以祛世俗之惑,使見者曉然知然否之分。論者之大旨如此,非所謂出於衆人之表者乎!然觀其爲書,其釋物類也,好舉形似以相質正,而其理之一者,有所未明;其辯訛謬也,或疑或決,或信其所聞,而任其所見,尚有不得其事實者。況乎天人之際,性命之理,微妙而難知者乎?故其爲書,可以謂之異書,而不可以爲經常之典。觀其書者,見謂才進,而實無以自成其才,終則以爲談助而已。充之爲書,或得或失,不得而不論也。雖然,自漢以來,操觚之士,焦心勞思,求一言之傳而不可得,論衡之書獨傳至今。譬之三代鼎彝之器,宜乎爲世之所寶也。且充之時,去三代未遠,文賢所傳,見於是書者多矣,其可使之無傳乎?今世刻本,會稽者最善,克莊公爲之校正而補刻之,傳之人人,其與帳中之書,戒人勿廣者,可謂遼絕矣。至元七年仲春安陽韓性書。
程本序一錢、黃、王、崇文本誤合沈序上截爲虞序。
余覽東京永元之季,名能立言者,王節信、仲長公理及王仲任三君子,並振藻垂聲,范史類而品之。而迨數世後,獨仲任論衡八十餘篇,有祕玩爲談助,還許下見稱才進者,而節信、公理泬寥莫及若是何也?言貴考鏡於古昔,而尤不欲其虛窾靡當,要如持衡入寶肆,酌昂抑,免譁衆爾已。潛夫一論,指訐時短,牴牾鹵略,罔所考鏡。而公理之昌言,好澶漫而澹宕,輒齟齬於世而不相入。彼二氏世且敝箒視之,奚其傳?仲任少宗扶風叔皮,而又腹笥洛陽之籍,其於衆流百氏,一一啟其扃而洞其竅。憤俗儒矜吊詭侈,曲學轉相訛贋而失真,迺創題鑄意,所著逢遇迄自紀,十餘萬言,大較旁引博證,釋同異,正嫌疑。事即絲棼複遝,而前後條委深密,矩矱精篤。漢世好虛辭異說,中爲辨虛凡九,其事櫽,其法嚴,其旨務袪謬悠夸毗以近理實,而不憚與昔賢聚訟。上裨朝家彝憲,下淑詞壇聽覩,令人誦之泠然。斥吊詭而公平,開曲學而宏鉅。譬一鬧之市,一提衡者至,而貨直錙銖,率畫一無殊喙。以故中郎祕之帳中,丁寧示人勿廣;「郎」字以下,錢、黃、王、崇文本脫。而會稽守還許時,有異人異書之疑。邕與朗其綜覽博識,寧出仲任下?顧簡編充棟,匪衡曷平?得仲任之旨而廣之,它書不迎刃者鮮矣。然仲任當其時閉門潛思,絕慶弔,牆牖各置刀筆,數十星霜而就,何囏甚也!倘盡如中郎必竢求者搜得之,白屋寒俊得寓目者能幾?茲武林張君購得善本,鋟竣,丐序不佞。是書且揭兩曜而天行,僻壤流播,自今爲談助與才進者,奚帳中可隱?異人異書可疑?而仲任有神,必咤爲千載知音也已。余雅嗜仲任,又嘉張君剞劂以公●苑,敢一言弁之,告當世博雅諸士,能論衡之精,而始不爲偽書偽儒之所溷;且窺仲任之所超節信、公理而不朽者,要在是乎哉!萬歷戊子孟冬西吴沈雲楫序。盼遂案:文中「邕與期」之「期」蓋「朗」之誤,謂王朗也。
仲任以其志鰌,慕蘧,師彪,以雄之學,濬諛聞之竇,而牖薄社,耳目●人,敻矣。故其紀曰:「口務明言,筆務露文。」曉然若盲之開目,冷然若聾之通耳,言不可旒纊也。洛陽之市,豈無縣黎莫難,而仲任以其神營魄藏心宅腹笥也者,望天下之乏而予之,天下仰掇焉。故其紀曰:「玉剖珠出。」玉剖則鳳璞莫隱,珠出則魚膋莫●。言不可襲與韞而日中爲沽也。微歟,中郎匿之帷間,白傅匿之帖外,馬總匿之林表,而宋士匿之櫝中,珠沉玉瘞,耳目幾廢。政也燔竹,戎也鑽李,茲其埒耳。已讀衡八十五篇,竟十餘萬言,乃喟然稱曰:是何能匿哉?庭無胤子之跡,詩、禮並名異書;席無禽凡之咨,進趨皆登祕府,仲尼、伯魚猶匿,況其凡乎?且上物時茁,神物時茁,宛委、酉陽靈族,司馬安所褘天真之服,闠其名山而化妬婦吝夫耶?故漢之帷,梁之林,唐之帖,宋之櫝,衡之權也,量而出之,無多眎人,彼且以爲鎞利于翳,泰至則篇首至此,錢、黃、王、崇文本脫,誤將沈序自篇首至「以故中」合子虞序。塞。明月夜光,無因而至前,則匹士按劍;迺相與匿衡,而衡誠懸也。吾惡夫諸子之不平,平之於吾衡焉。若乃夫仲任之衡,其果帝之制乎!王之謹乎!累誅而不失,迨鎰而昏乎?有傳於肆曰:「一提而一流也。」一市人重聽矣。視衡星若垣次,而五權亂,喪一市之明矣。槭易圭,璣易璫,尺爲輕,寸爲重,而一市人皆眩窶無日矣。故衡仲任之衡,以平其平,是帝王之衡也,天君之謂也。新安程氏出仲任之衡,列之武林,天下以武林爲洛陽,將新衡多於舊衡,業不勝匿,而余有期于新衡焉。斥所謂離、曠者,以無足售,而罔象得之。斯養性之經,天君之職,平歟?「新安」以下六十六字,錢、黃、王、崇文本脫。史稱仲任年漸七十,志力衰耗,造養性書十六篇,不知誰何氏匿之,吾甚不平,行問之靈族,遺程氏矣。各本無「程氏」二字。時皇明萬歷庚寅七月七日,前進士虞淳熙題序。
明天啟本序一
一代著述之士,才具各異。才大者無小言,非但不屑,縱爲之,亦不工也。王仲任新書二十萬言,蓋嘗論之:漢代,劉肆其恢誕,董揚其質茂,揚鉤其沉囏,才宜子。遷、固長於論世,其才史,故去而爲記事之書。馬、張詞賦,包舉六合,詩人之遺乎!仲任理醇辭辨,成一家言,當在荀、呂、公孫龍之際,而惡子風之駮。自紀篇筆老事析,使繼修東漢,較蔚宗弘瞻,而薄史法之拘。其述養性,以四言叶讀,亦自風致,足以齊于蔡、酈,開源魏鄴,而厭辭習之浮。古今天地人物百家迂怪之說,洞曉靡漏,彙而爲一,莫如論。論曰:「衡,平也。」不倚時尚,不任意氣,覽之悠然,歸於偶然。孔子曰:「四十不惑。」仲任庶幾焉。仲任家本會稽,徙錢唐,仍以上虞老。自古文人西北盛,東西寥寥,言游振藻,乃有仲任。履其生長流寓之土者,能不誦其遺書而慨然?故越司李晉陵訒韋劉公志之,而錢唐閻子儀成之。浙上傅巖野倩甫書。
余好王仲任論衡,其亦文之昌歜,屈之芰,晳之羊棗與!凡人讀書,如遊名山,總此勝地,而或愛其峻嶻,則取奇峰峭崿;或愛其幽深,則取邃谷荒嵓;或愛其紆折,則取迴谿仄徑。況春之豔冶,夏之森蔚,秋之疎秀,冬之峭勁,亦各有會心焉。故余自從事筆研來,雖攻者制舉義,而於古文詞獨深耆,雖所喜者古文詞,而於論衡獨深耆。論,論說而窮其旨之謂也。曷言乎衡?衡以持平,平則無偏低昂,重不能增錙銖,輕不可減毫毛。天下事理,於是乎取衷,故題之曰「論衡」。論衡成而理不必天地有者,若不可不有;語不必古人道者,若不容不道。宜乎閉門研思,至忘慶弔,即在籬溷,亦著槧鉛,而宇宙有形之外,風雲變態之中,俱蔑弗搜討也。伯喈逸才,子明尊宿,乃一則祕不分人,一則緣之才進。後世六帖采之,意林收之,有以哉!余喜其曠蕩似漆園,辨析似儀、秦,綜覈似史遷,練達似孟堅,博奧似子雲,而澤於理要,於是又似仲淹。是以居恆把玩,曾不去手。一編敝,輒易一編,幾於韋之三絕。然獨得固不敢驕,分人尤不敢吝。政苦世代久沿,爽鳩多誤,至有一句之謬,而義殊天壤;一言之錯,而理判徑庭。譌以傳譌,祗增乖舛。遂使作者苦心,漫患滅沒;讀者亦爾,口噤心惢,展卷復掩,良可悲夫!何幸武林閻子子儀者,散黃金以收書,窮白日而問字。唐、虞已下,元、明已上,牙籤萬軸,鄴架同觀。檢之果得論衡善本,蓋宋進士楊文昌所刻也。余所評閱,不無紕漏,因并付子儀氏,託以精加印勘,大肆研綜,並覓良工鐫之,以廣其傳。子儀氏乃閉門屏迹,與一二友人翻覆讐校,一如仲任著書時。洎成,而棗棃楮墨之費,且不貲矣。顧魚魯之謬,既悉闡明;鷄林之求,亦將飽慰。子儀之效忠仲任,嘉惠來學,豈尠小哉?夫以余之癖好而珍之,不翅帳中之藏,更有子儀之同好,而共珍之,不殫目圍之竭。豈芰、昌歜、羊棗之外,又有耆痂者與?余因同門友傅野倩得子儀。余與子儀俱稱仲任知己可也,而野倩其媒也。則仲任尤當就九京之下,手加額而酬野倩。晉陵劉光斗暉吉父譔。
友人閻子儀氏博雅自期,凡古文詞,及法書名畫,鼎彝寶玩,蔑不譖思考覈。客有持示者,真贋立剖。若予,則問道於盲矣。晉陵劉暉吉先生司李於於越,携所愛王仲任論衡來,且欲廣求善本,校讎刊印,以公天下後世,使人人才進,不容王、蔡私美於前。而傅野倩與先生同舉主,又與子儀稱密友,謂茲役無踰子儀。子儀搜笥中,果得宋進士楊文昌刻本;徧訪藏書家,皆出其下。因取先生所評定,校而付之剞劂,五閱月書成。蓋自是卷無譌篇,篇無譌句,句無譌字矣。噫!仲任著此書,殫精研思,至忘寢食,絕慶弔,而子儀訂此書亦然。自昔劉舍人書,得沈休文而重;韓昌黎文,得歐陽子而傳。仲任論衡,得王子明、蔡伯喈而重,得六帖、意林而傳,乃又得劉先生而傳且著,得閻子儀而著且廣。遂使東漢文心,迨斯際而猶昭昭虖揭若日月。仲任慧業文人,諒應未死,得無開卷時,輒有一上虞偉男子褒衣博帶,吐氣伸眉,與相晤對乎?則凡著是書,與讀是書者,拜劉先生賜多矣,拜閻子儀賜多矣。雖然,先生富有不必言;此自子儀一斑,政不足盡子儀也。皇明天啟六年歲在丙寅七月幾望,錢塘擁書人施莊康夫氏書於南郭草堂。
夫●昦之大也,而求之蒼莽之間,雖殫智竭力,同夸父之槁耳。有八尺之衡以齊之,不特日月五行絫黍不失,而地之輪軸,亦放此而可準焉。人亦有衡,不執其衡而評隲往古之人物,如矮人觀場,於中無主,爲千古成案所汩沒。匣蘚侵入膚理,烏能作豐城吐氣哉?無論其猥雜者,即如莊之弔詭,韓之深刻,安之駁雜,非不奇宕鴻麗,成一家言,各因其資之所得者近是,求之於衡,鮮有當者。仲任生於漢之孟世,抽思力學,積有歲時,著書十餘萬言,上而天文,下而地理,中而人數,旁至動植,幽至鬼神,莫不窮纖極微,抉奧剔隱。筆瀧漉而言溶●,如千葉寶蓮,層層開敷,而各有玅趣;如萬叠鯨浪,滾滾翻湧,而遞擅奇形。有短長之說縱橫,而去其譎;有晉人之娟倩,而絀其虛;有唐人之華整,而芟其排;有宋人之名理,而削其腐。舉業家得之,尤可以掀翻疑窟,直躡天根,不但爲麈尾之禿而已也。晉陵劉先生漁獵百氏,深嗜此書,如廬陵之於昌黎者,故片語一出,而雞林爭媾,紙價爲高。友人野倩氏,其同門友也,請付剞劂,隨珠趙璧,公諸藝林,千古一快事也。中郎而在,當自哂其爲鑽核之濬冲矣。時天啟丙寅孟秋朔,題於凝香閣,錢塘閻光表書。
王充論衡三十卷,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自周、秦、漢、魏以來,諸子文字之多,未有過于此書者也。其純駮互見,瑕瑜不揜,前人已備言之矣,故不具論。而謨於校刊是書,則不能無概焉。漢、魏以來,作者多矣,其書或傳或不傳,無足深怪,獨怪仲任推重劉子政、揚子雲、桓君山猶文、武、周公并出一時,又以君山所著新論爲甲於子長、子雲論說之徒。而新論十六篇,竟無一傳者。此書八十五篇,止缺招致一篇。不知論衡之書,果愈於新論歟?抑傳之者,獨得其人歟?昔蔡伯喈、王景興得是書,嘗欲祕而不傳矣;乃至今千餘年,卒與子長、子政、子雲諸書并傳於世。如君山書,仲任非不欲傳之,顧不能得。以是而知君山當時於子雲書決其必傳,亦幸而言中也。今何氏叢書,於兩漢諸子書,收采略備,謨亦已次第授梓。獨以論衡文繁,資斧不繼,慮難卒業。會移署南昌縣學篆,因以此事商之顧東田明府。東田故博雅,亦病此書不純。重惜叢書缺而不完,即出百金佐剞劂費,并以其本,屬次公校刊。則此書之得以復爲流布者,東田明府之力,而謨乃能相與有成。此雖事會適然,然以視蔡伯喈、王景興二人之用心,則有間已。汝上王謨識。
息縣劉盼遂集
(編者案:劉氏附錄與黃氏附編重復二十七條,現已刪去。)
謝承後漢書 王充,字仲任,會稽上虞人也。少孤,鄉里稱孝。到京師受業太學,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常遊洛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至博通衆流百家之言。於宅內門戶壚柱各置筆硯簡牘,見事而作,著論衡八十五篇。藝文類聚五十八又三十五引。初學記二十四又二十一引。太平御覽四百三十二又四百八十四又六百十二引。
又 班固年十三,王充見之,拊其背,謂彪曰:「此兒必記漢事。」范曄後漢書班固傳注引。
袁山松後漢書 王充,字仲任,會稽上虞人。充幼聰明,詣太學,觀天子臨辟雍,作大儒論。范曄後漢書王充傳。注引。
范曄後漢書王充傳 王充,字仲任,會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充少孤,鄉里稱孝。後到京師受業太學,師事扶風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常游洛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衆流百家之言。後歸鄉里,屏居教授。仕郡爲功曹,以數諫爭不合,去。充好論說,始若詭異,終有理實。以爲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絕慶弔之禮,戶牖牆壁各著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
刺史董勤辟爲從事,轉治中,自免還家。友人同郡謝夷吾上書薦充才學,肅宗特詔公車徵,病不行。年漸七十,志力衰耗,乃造性書十六篇,裁節嗜欲,頤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後漢書儒林傳趙曄傳 曄著吴越春秋、詩細歷神淵。蔡邕至會稽,讀詩細而歎息,以爲長於論衡。
會稽典錄 王充年漸七十,乃作養生之書,凡十六篇。養氣自守,閉門塞聰,愛精自輔,服藥導引,庶幾獲道。太平御覽七百二十引。
又 孫亮時,有山陰朱育仕郡門下書仕,太守濮陽興問曰:「昔王景興問士於虞仲翔,書佐寧識之乎?」育對曰:「虞翻對王府君曰:『有道山陰趙曄,徵士上虞王充,各洪才淵懿,學究道源,著書垂藻,絡繹百篇,釋經傳之宿疑,解當世之盤結,上窮陰陽之奧祕,下據人情之歸極。』」三國志吴志虞翻傳注引。
太平御覽卷九百六十八任昉述異記引王充果賦 冬實之杏,春熟之甘。
吴淑事類賦天賦注引賀道養渾天記 近世有四術:一曰方天,興於王充。二曰軒天,起于姚信。三曰穹天,聞於虞昺。皆臆斷浮說。不足觀也。盼遂案:姚、虞皆三國時吴人。創方天之王充,殆即仲任,然無他證,姑從闕疑。
馬總意林卷四引抱朴子 王仲任撫班固背曰:「此兒必爲天下知名。」
劉勰文心雕龍論說篇第十八 至若李康運命,同論衡而過之;陸機辨亡,效過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
劉知幾史通序傳第三十二 又王充論衡之自紀也,述其父祖不肖,爲州閭所鄙,而己答以瞽頑舜神,鯀惡禹聖。夫自敍而言家世,固當以揚名顯親爲主。苟無其人,闕之可也。至若盛矜於己,而厚辱其先,此何異證父攘羊,學子名母?必責以名教,實三千之罪人也。
韓文公集後漢三賢贊 (樊汝霖注曰:「後漢王充、王符、仲長統三人者同傳,公爲之贊,各不滿百言,而敍事略無遺者。」)王充者何?會稽上虞。本自元城,爰來徙居。師事班彪,家貧無書。閱書於肆,市肆是遊。一見誦憶,遂通衆流。閉門潛思,論衡(韓醇注曰:「王充所爲論衡,初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吴始得之,常祕以爲談助。其後王朗爲會稽太守,亦得其書,及還許下,時人稱其才進。或曰:『不見異人,當得異書。』」)以修。爲州治中,自免歸歟。同郡友人,謝姓夷吾,上書薦之,待詔公車。以病不行,年七十餘,乃作養性,一十六篇。肅宗之時,終於永元。
晏殊列子有力命王充論衡有命祿極言必定之致覽之有感 大鈞播羣物,零茂歸自然。默定既有初,不爲智力遷。禦寇導其流,仲任派其源。智愚信自我,通塞當由天。宰世曰皋、伊,迷邦有顏、原。吾道誠一槩,彼塗鍾百端。卷之入纖豪,舒之盈八埏。進退得其宜,夸榮非所先。朝聞可夕隕,吾奉聖師言。宋文鑑卷十五。
難王充論衡三篇(今不傳。) 吴處厚青箱雜記卷六云:「近世釋子,多務吟詠。惟國初贊寧獨以著書立言,尊崇儒術爲佛事。故所著書,駁董仲舒繁露二篇,難王充論衡三篇,(中略。)爲王禹偁所激賞,與之書曰:『辱借通論,日殆三復,未詳指歸。徒觀其滌繁露之瑕,劘論衡之玷。……使聖人之道,無傷于明夷,儒家者流,不至于迷復。』」(下略。)
劉章刺刺孟(明時已佚。) 明郎瑛七修續稿卷四辨證類書名沿作條云:「王充有刺孟,宋劉章作刺刺孟。柳子厚有非國語,劉章作非非國語。此皆反而正之之意實難也。況王乃辭勝理者,因孟而矯之,時則可耳。柳以正理,而矯淫誣之辭,劉何能勝之耶?惜未見其書。」
洪适盤洲文集卷六十三論衡跋 右王充論衡三十卷。王君,是邦人也。帳中異書,漢儒之所爭睹。轉寫既久,舛錯滋甚,殆有不可讀者。以數本俾寮屬參校,猶未能盡善也。刻之木,藏諸蓬萊閣,庸見避堂舍蓋之意。乾道丁亥五月十八日,會稽太守洪适景伯跋。
馬端臨文獻通考經籍考四十一子雜家 論衡三十卷。鼌氏曰:「後漢王充仲任撰。充好論說,始如詭異,終有實理。以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戶牖牆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後蔡邕得之,祕玩以爲談助云。(盼遂案:自此以下,宋袁州本讀書志無。)世爲漢文章溫厚爾雅,及其東也已衰。觀此書與潛夫論、風俗通義之類,比西京諸書,驟不及遠甚。乃知世人之言不誣。」高氏子略曰:「書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其爲言皆敍天證,敷人事,析物類,道古今,大略如仲舒玉杯繁露。而其文詳,詳則禮義莫能覈而精,辭莫能肅而括,幾於蕪且雜矣。漢承滅學之後,文、景、武、宣以來,所以崇厲表章者,非一日之力矣。故學者向風承意,日趨於大雅多聞之習,凡所撰錄,日益而歲有加,至後漢盛矣。往往規度如一律,體裁如一家,是足以雋美於一時,而不足以準的於來世。何則?事之鮮純,言之少擇也。劉向新序、說苑奇矣,亦復少探索之功,闕詮定之密,其敍事有與史背者不一。二書尚爾,況他書乎?袁崧後漢書云:『充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吴始見之,以爲談助。談助之言,可以了此書矣。客有難充書煩重者,曰:『石多玉寡,寡者爲珍。龍少魚衆,少者爲神乎?』充曰:『文衆可以勝寡矣。人無一引,吾百篇,人無一字,吾萬言,爲可貴矣。』予所謂乏精覈而少肅括者,正此謂歟?」陳氏曰:「充,肅宗時人。仕爲州從事治中。初作此書,北方初未有得之者。王朗嘗詣蔡伯喈,搜求至隱處,果得論衡,捉取數卷將去。伯喈曰:『惟我與爾共,勿廣也。』然自今觀之,亦未爲奇。」
玉海六十二藝文門論類漢論衡 唐志雜家王充論衡三十卷。(自注:隋志二十九卷,今本亦三十卷,八十五篇。逢遇第一至自紀八十五。)崇文目有續論衡二十卷。(自注:「當考。」) 盼遂案:續論衡不知誰作,崇文總目後亦不見著錄。
明黃瑜雙槐歲鈔卷六 宋劉章嘗魁天下,有文名,病王充作刺孟,柳子厚作非國語,乃作刺刺孟、非非國語。
明謝肇淛文海披沙卷一論衡相背條 論衡一書,掊擊世儒怪誕之說,不遺餘力。雖詞蕪而俚,亦稱卓然自信矣。至驗符一篇,歷言瑞應奇異,黃金先爲酒尊,後爲盟盤,動行入淵;黃龍大於馬,舉頭顧望;鳳皇芝草,皆以爲實。前後之言,自相悖舛。此豈足爲帳中祕哉? 盼遂案:充著驗符等篇,以頌東漢,佛家所謂順世論也。豈著三增、九虛之人,而信任此等事乎?
又漢時四諱條 漢時有四大諱:一曰,諱西益宅。西益宅,謂之不祥。今之住宅忌虎臂昂頭,是其遺意也。二曰,被刑爲徒,不上丘墓。此諱今人無之。但欲使子孫全歸,而非所論於無辜受刑也。三曰,諱婦人乳子,以爲不吉。將舉吉事,入山林,遠行度川澤者,皆不與之交通。乳子家亦忌惡之,丘墓廬道,踰月乃入。今但賽祀及道流上帝漁人下海,則忌之,餘不爾也。四曰,諱舉正月五月子,以爲殺父與母。今不諱也。 盼遂案:論衡有四諱篇。
熊伯龍無何集敍錄自述一 庚子初夏,燈窗讀荀子,有曰:「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世人不解斯言,遂疑天地如何報佑,善惡如何吉凶,鬼神如何靈,祈禳如何驗。精如仙佛,粗若果報諸般,以及山川草木之神,飛走昆蟲之怪,歷歷可指。一有歐陽之徒,不信祥瑞,即從而舉已往靈驗之事以詰之。士大夫沿習成風,牢不可破,正坐不知無何二字耳。余博覽古書,取釋疑解惑之說,以論衡爲最。特摘其尤者,參以他論,附以管見,名曰無何集。欲以醒世之惑於神怪禍福者。且神怪禍福之說而外,亦間錄他說,如天地、古今、儒術、雜家、人事宜忌、百物器用之說,有關名教風化,亦備錄焉。然俗儒守文失真,時俗嫌疑莫定,凡史書、文集、百家、諸子所傳記之文,其虛妄而不可信者,世已信之久矣,誰肯取斯編以正之哉!
又自述二 余友黃生敬渝謂余曰:「吾讀書數十年,欲覓異書不得。金陵肆中購得論衡一部,反覆讀之,如獲奇珍,但以篇過宂長,辭多重複,醇疵參半,未嘗深愜我心。及見先生抄本,精萃簡要,分選編類,增廣美備,喜出望外,因口沫手胝,晝夜不倦。始信『玩楊子雲之篇,樂于居千石之官;挾桓君山之書,富於積猗頓之財』,非虛語也。仲任有知,必以先生爲千載知音矣。惜所選多闢神怪禍福之說,未綜全編而精選之也。」因囑余更註全集,刊以問世。余應之曰:「余以神怪禍福之說,時俗嫌疑,故抄數帙,以明其妄。然才疏識淺,豈能註全集者?昔蔡中郎得論衡,丁寧示人勿廣。今吾亦將祕諸帳中,與吾子共讀之。」黃生喜而謝余曰:「是吾之幸也夫!是吾之幸也夫!」
又自述三 鍾陵自幼不信神仙鬼神、禍福報應之說,有言之者,輒舉聖經賢傳破之。人以中庸言前知,易言鬼神,書言禍福之說爲問,鍾陵不能對,然終疑而不決也。及讀史,見歐陽公不信祥瑞之說,反覆諷誦,深愜于心,思欲推類以廣其說,然以習舉業,爲時文,無暇及此。嘗作適逢說,言古今天下之事皆適逢耳。又嘗作鬼辨,言人死之後,如未生之前。作神論,言山神之形宜似山,水神之形宜似水。是時尚未讀論衡也。後越數年,京師購得論衡,讀之,喜曰:「予言有徵矣。」讀至幸偶篇,云「有幸有不幸,有偶有不偶,」與適逢說同意。又讀至論死篇,云「人未生無所知,其死歸無知之本」,與鬼辨同意。讀至紀妖篇,云「大山有神,宜象大山之形」,與神論同意。因欣然自喜,又爽然自失。自喜者,喜其言之竟合於古也。古人先得我心,其信然矣。自失者,恨其論之不逮於古也。古之爲文渾灝,今之爲文淺露,不可同日語也。因廢適逢、鬼辨諸篇,取論衡之闢虛妄者選爲一編,簡當精要,且廣集他說,以補其不足。嗟乎!昔楊子雲作太元,猶有覆瓿之恐,余以白屋寒俊,妄欲修漢儒之書,補前賢之缺,不勝爲笑耳。然而藏諸名山,傳之百世,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
又讀論衡說一段 仲尼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仲任曰:「論衡篇以十數,亦一言也,曰,疾虛妄。」夫曰思無邪,則邪不入矣;曰疾虛妄,則虛妄之說不載矣。仲任蓋宗仲尼者也。問孔、刺孟二篇,小儒偽作,斷非仲任之筆。何言之?論衡之宗孔子,顯而易見。其齊世篇,則稱孔子以斷堯、舜;其實知篇,則稱孔子以辨偶人;其知實篇,則稱孔子以論先知;其卜筮篇,則稱孔子以論蓍龜,其本性篇,則稱孔子以定性道。他篇之引孔子者,不可勝數。其宗孔子若是,焉有問孔者乎?孟子,學孔子者也。焉有宗孔而刺孟者乎?由此言之,二篇之爲偽作,無疑矣。
又二段 余友疑偽作之篇,不但問孔、刺孟,吉驗、骨相、宣漢、恢國、驗符諸篇,以及訂鬼後四段之言,恐皆屬偽作。余問何故,友曰:「以其言多虛妄,且自相矛盾,故知之也。仲任之言,前後一律,試略舉之。如偶會篇言象耕鳥佃之妄,書虛篇又深辨其非;龍虛篇言騎龍之謬,道虛篇又痛斥其虛,非前後一律乎?獨吉驗、骨相之言瑞應,謂命當如此,又謂相者之言果符,真世俗之見也。若驗符篇之言,又與吉驗篇相似;恢國篇之言,全與奇怪篇不合。至訂鬼篇後四段之言,與前相反,且語涉虛妄。故疑非仲任作也。」余曰:「非然也。仲任不言奇異,而諸篇皆云瑞應,子知其意之所在耶!仲任忠君愛國,尊重本朝,以高祖、光武比文王、武王,且謂文帝、武帝、宣帝、孝明帝遠邁周之成、康、宣王,俾後人知漢德隆盛,千古未有,其實非信瑞應也。」
又三段 友曰:「仲任之意,子何以知之?」曰:「以讀對作篇而知之。對作篇曰:『董仲舒作道術之書,言災異政治所失。主父偃嫉之,誣奏其書。仲舒當死,天子赦之。』苟非主上聖明,仲舒死矣。仲任特著須頌篇,又著諸篇以明己志。然則仲任極稱漢德,徵以祥瑞,多溢美之辭,褒增君德者,明哲保身,君子之道也。」
又四段 友曰:「仲任頌君德,其自言曰:『非以身生漢世,褒增頌歎以求媚稱。』觀仲任此言,則頌君德非褒增矣。子謂之褒增,何耶?」曰:「子未讀李陵書乎?李陵答蘇武書云:『足下云:漢與功臣不薄。子爲漢臣,安得不云爾乎?』仲任與蘇武同一意也。不知仲任著書之意,而謂仲任信瑞應,誤矣。」
又五段 友問曰:「著書以教後世。既不信瑞應,而又言之鑿鑿,智者或能察,愚者不將昧乎?」曰:「諸篇之語,非難知也。宣漢篇曰:『太平以治定爲效,百姓以安樂爲符。』亦非信瑞應之言也。且仲任之言瑞應,有深意也。譴告、變動二篇,言災異非天戒,亦非政所致。夫災異非天戒,則祥瑞非天祐;災異非政所致,則祥瑞亦非政所致矣。不信黃精益壽,但觀鉤吻殺人。讀災異可以悟祥瑞,仲任之意殆如此也。且死偽篇辨趙王如意爲祟之說,不信如意之爲祟,肯信盛德之致瑞乎?況講瑞篇。亦謂鸜鵒非惡,鳳凰麒麟非善;指瑞篇又言麟鳳有道則來、無道則隱之妄;是應篇言萐脯、蓂莢之非,又考景星、甘露之解。又況高祖之母夢與神遇,奇怪篇已辨其謬;高祖斬蛇,蛇爲白帝子,紀妖篇明其非實。仲任尊崇本朝,屢言祥瑞而不信祥瑞之實,已露其意於他篇,惟善讀者能會其意也。至齊世篇之言符瑞並至,卜筮篇之言天人並佑,不過與吉驗諸篇之言祥瑞者同意,不必辨也。」
又六段 如訂鬼後四段之言,此小疵耳。書虛篇言杜伯爲鬼之非,死偽篇又言杜伯不能爲鬼,而言毒篇又言杜伯爲鬼,凡此之類,皆小疵也。篇有小疵,則削而不錄可也,何用疑乎?
又七段 友曰:「然則仲任之言無過乎?」曰:亦有之。言命近于星家,如言忠臣見殺,子胥、屈原、箕子、比干輩命當自訖。果如此,則昏主無過矣。又言韓信、張良輔助漢王,高祖命當自立,韓信、張良之輩適相遭遇。信斯言也,則忠臣無補天之功矣。且言命當自立,是又信祿命之說也。又言世之所以亂者,不以盜賊兵革,由穀食乏絕。此言是矣。然又曰:『賢君偶在當治之時,無道之君偶生當亂之日,非惡所致也。』試問仲任,何爲當治之時?何爲當亂之日?是又信氣運之說矣。至言古人今人德無優劣,言雖合理,然其論堯、舜,則曰『以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知堯、舜之德,不若是其盛』,則又太過矣。又如信公牛哀化虎,以爲生物轉爲生類,亦未察也。夫牛哀病七日而化虎,語本淮南。淮南云:『方其爲虎,不知其常爲人。方其爲人,不知其且爲虎。』夫淮南之言虎,猶莊周之言蝶也。不知爲虎爲人,猶言不知爲周爲蝶也。此不過寓言耳。仲任無形篇不信其說,而論死篇中又信以爲真,何哉?」
又八段 言少君之類,亦有語病。既不信卻老延年之說矣,又曰「少君年二百歲而死」,言亦太過。夫謂少君長壽可也,必曰二百歲,恐未必然也。又如言龍與魚無二,不能升天,是矣。然又曰:『存亡其形,變體自匿。』龍有形,能自亡乎?此亦太過之言也。至于言用術數能知一端,既曰「聖不能先知」,夫思慮之精,聰明之至,莫過於聖人,聖人尚不能知,術數能知之乎?夫謂術數能先知,猶言吉凶有先兆也。言事有吉凶則是矣;必謂吉有吉兆,凶有凶兆,則過矣。
又九段 又若言凶妖之氣,言亦太過。友曰:「論衡之言凶妖,實者空之。凡世間言凶有象,言妖有形,論衡悉謂之氣,所以破世俗之疑,何爲過?」曰:「所謂氣者,害人之氣也。氣能害人,安能成象?如謂毒氣中人輒病,則是矣,必謂太陽毒氣,有象如人,其言未免已甚。他如論宋、衞、陳、鄭之災,曰:『使子產聽梓慎言,四國亦有災。』此不信梓慎之說矣。然又曰:『氣變見天,梓慎知之。』是信天變之說矣。仲任之言,不能無弊,姑舉一二,以概其餘。」
又十段 至于每篇之中,有引俗論以駁俗論者。如熒惑徙舍,變虛篇已辨其妄,感虛篇取以證襄公麾日之事,此借俗論以駁俗論也。讀者須究心焉,勿以仲任爲信虛妄者。諸如此類,宜善讀之。
又十一段 友曰:「問孔一篇,斷非仲任所作,無疑矣。刺孟一篇,與非韓篇同意,子何以知非仲任之筆?」曰:「本性一篇,開口便稱孟子言性善。一篇之中,稱孟子者八,焉有稱之而刺之者乎?且仲任,博學之儒也,禹至湯四百四十餘年,湯至周六百四十餘年,而刺孟篇則曰『禹至湯且千歲,湯至周亦然。』夫漢代去古未遠,豈博如仲任,尚不知三代年數乎?此後世小儒偽作,不暇修飾,故有此弊也。」友乃歎服。
又讀論衡法 讀論衡有直讀、橫讀二法。何謂直讀法?每言一事,如剝蕉抽繭,其理層出不窮,試略舉之。如雷罰陰過,先辨雷非天之怒,次辨雷不殺人。且從天體察天,知非天怒,更以地哭天笑,辨其不然。又以喜證怒,且以空怒證實怒。於是以春例夏,以物例人,以王者用刑例天發雷。然後言圖雷之非,指太陽之氣,俾人知殺人之由。又辨雷死之人,身有字迹之妄。篇終又歸到聖人敬天,聞雷必變。由淺而深,由粗而精。此直讀法也。(案:此段專就雷虛篇立說,以例其餘。)何謂橫讀法?世間虛妄之說,不能盡闢,凡讀論衡者,觸類旁通可也。試就十事推之。如知白魚入舟之非,則知黃龍負舟不可信也。知負舟之妄,即知葉公好龍,真龍不降,不可信也。知龍降之虛,即知漦化褒氏不可信也[一]。知漦化之謬,龍漦不能化人,人身未必化龍,李氏化龍不可信也。知化龍之誕,即知弔客化鶴不可信也。知化鶴之誕,即知橘皮畫鶴不可信也。知橘皮之謬,即知橘中圍棋不可信也。知圍棋之虛,即知壺公懸壺不可信也。知懸壺之妄,即知螺殼美女不可信也。知螺殼之非,即知樹生小兒不可信也。知小兒之非,即知人犬化石不可信也。知化石之妄,即知叱石成羊不可信也。知成羊之虛,即知牛溲成金不可信也。知成金之謬,即知藍田種玉不可信也。知種玉之誕,即知石中有璽不可信也。以類而推,莫可終窮。此橫讀法也。直推則就其文而讀之,橫推則在乎人之自思。直推、橫推,格物致知之學也。知此,可與讀論衡矣。
又說一 論衡無一不宗孔子,即幸偶一篇,稱舜者一,稱孔子者九;至他篇之稱孔子者,不可勝紀。其宗孔子也明矣。問孔一篇,斷非仲任所作。或指論衡爲雜家者流,其視仲任也淺矣。夫仲任。孔子之徒也。
又說二 或曰:「子取幸偶篇以冠全部,吾既聞其說矣。子又謂論衡無一不宗孔子,而指問孔、刺孟二篇,以爲斷屬偽作,願聞其詳。」曰:「開卷作逢遇篇,便稱孔、孟。其言曰:『或以賢聖之臣,遭欲爲治之君,而終有不遇,孔子、孟軻是也。』讀此則仲任之宗孔、孟可知矣。累害篇內言鄉愿曰:『孔子之所罪,孟軻之所愆。』又曰:『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損。蓋孔子所以憂心,孟軻所以惆悵也。』讀此,而仲任之宗孔、孟,更可知矣。他如命祿篇稱孔子者三,稱孟子者二;命義篇稱孟子者一;率性篇稱孔門者二,稱孔子者二;偶會篇引孔子稱命者二,引孟子言天者二;骨相篇稱孔子者九,歷敍骨相之驗,而篇終以『以貌取人,失於子羽』一語破之。仲任之宗孔子,益顯而易見。又若本性篇稱孔子者五,稱孟子者八;書虛篇稱孔子者十九;感虛篇稱孔子者三;福虛篇稱孔子者五;禍虛篇稱孔子者四;龍虛篇稱孔子者四;語增篇稱孔子者十一,稱孟子者二;儒增篇稱孔子者四;藝增篇稱孔子者七。又『黎民孑遺』之解,『血流浮杵』之辨,俱主孟子之說。仲任之宗孔、孟,益無疑矣。又如非韓篇稱孔子者二,說日篇稱孔子者七,答佞篇稱孔子者一,程材篇稱孔子者二,量知篇稱孔子者一,謝短篇稱孔子者六,效力篇稱孔子者三,別通篇稱孔子者六,超奇篇稱孔子者九,明雩篇稱孔子者十二,順鼓篇稱孔子者一,亂龍篇稱孔子者五,遭虎篇稱孔子者三,讀瑞篇稱孔子者十九,指瑞篇稱孔子者十一,治期篇稱孔子者二,自然篇稱孔子者四,感類篇稱孔子者七,齊世篇稱孔子者六,宣漢篇稱孔子者六,恢國篇稱孔子者一,驗符篇稱孔子者一,須頌篇稱孔子者六,佚文篇稱孔子者七,稱孟子者一,論死篇稱孔子者二,紀妖篇稱孔子者四,言毒篇稱孔子者一,薄葬篇稱孔子者七,四諱篇稱孔子者一,譏日篇稱孔子者一,卜筮篇稱孔子者三,辨祟篇稱孔子者四,詰術篇稱孔子者一,祭意篇稱孔子者二,實知篇稱孔子者二十一,知實篇稱孔子者五十一,稱孟子者五,定賢篇稱孔子者二十七,稱孟子者一,正說篇稱孔子者十三,稱孟子者二,書解篇稱孔子者五,案書篇稱孔子者二十一,對作篇稱孔子者三,稱孟子者三,自紀篇稱孔子者十一,稱孟子者二。其言曰:『可效放者,莫過孔子。』夫以爲莫過,是稱孔子爲至聖矣。意欲效放,是以孔子爲師表矣。合論衡之全書而觀之,不但九虛、三增諸篇本語本聖教,八十三篇何一非宗聖言者?夫孔子,萬世之師也。仲任每篇必宗孔子。孟子,學孔子者也,仲任亦間稱孟子。既以孔、孟爲宗,焉有宗之而問之刺之者乎?吾故謂問孔、刺孟二篇係小儒之偽作,斷非仲任之筆也。
又或問二段 或問:「中郎得論衡,祕諸帳中。考中郎集八卷,曾無一語稱論衡。且答詔問災異與論衡相反,作王子喬碑與仲任之不信道教又大相縣絕。然則中郎果何所取歟?抑徒悅其議論之新奇疊出歟?」曰:「不然。自古聖王敬天之怒,迅雷風烈必變。苟中郎以論衡之說對,是有欺君之罪,不敬莫甚,王半山之徒也。其王子喬碑云:『秋八月,皇帝遣使者奉犧牲以致祀,祗懼之敬,肅如也。』只此一語,可以知中郎之意矣。天眷茲神,而臣子可指爲妄誕乎?昔者九章算術,六燕、五雀飛集衡,衡適平。論如衡之平,故曰論衡。中郎之疏議問答以及碑銘,語多平允,意極精詳,未必非得力於論衡也。夫何疑?」或問:「中郎以直言受禍。當詔問災變,公卿士庶括囊,莫肯盡心,中郎獨以皁囊封上。帝覽而歎息。曹節竊視,爲邕所裁黜者,皆側目思報。程璜飛章,誣邕害大臣,大不敬,詔下獄。夫使中郎言災異之不足信,則禍可免矣。何以中郎既信論衡,卒不能免於禍耶?」曰:「中郎之苦心,寧使人誣以害大臣之不敬,斷不肯言災異之不足信,使其君不敬上帝,不思己過,而謂天變之不足畏。此中郎之忠也,豈可議哉?觀答問災異八事,首言衽席,詩教也。次言皇極,次言貌恭,次言風雨,書教也。言熒惑則主乎禮,論蝗蟲則徵以易,論庫屋損壤之變。則引易傳、洪範之言。答聞災恐懼之詔,則述春秋魯定之事。此與仲任之開[一]口不離孔子者何異?
王清作熊鍾陵無何集序 論衡一書,發明孔子之道者也。何以發明孔子之道?曰:不信妖異,不信鬼怪也。或聞而笑之曰:孔子之道,高矣大矣,僅僅不信妖異鬼怪而已,烏足以發明其道乎?曰:是非予之私言也,予蓋聞諸孔子也。昔楚有雲如赤鳥,夾日以飛,太史請禜,昭王弗許。又,王有疾,卜曰:「河爲祟。」昭王弗祭。夫弗禜,是不信妖異也;弗祭,是不信鬼怪也。不信妖異鬼怪,自世俗言之,方恐不免禍;自儒者言之,不過一智人而已。然而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大道者何?即不信妖異鬼怪之道也。昭王知之,故能常保其國。然則今人之不信妖異鬼怪者,其亦庶幾知道者哉!吾博覽羣書,見守孔子之道而鑿鑿言之者,莫若論衡一書。其奇怪篇深得孔子不語怪之道也,其卜筮篇深得孔子不語神之道也,其齊世篇深得孔子罕言命之道也,其變虛篇深得孔子請禱弗許之道也,其感類篇深得孔子遠鬼神之道也,其感虛篇深得孔子焉能事鬼之道也,其訂鬼篇深得孔子焉知死之道也。是發明孔子之道者,論衡也。然而純疵參半,未能一一悉合乎道。至問孔、刺孟諸篇,語尤顯悖於道,必不可以不刪。昔韓子讀荀篇曰:「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于道者黜之。」夫韓子欲削荀子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則曰:「亦孔子之志也。」今學士熊鍾陵削論衡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其亦韓子之志歟!夫而後論衡一書,蓋醇乎醇者矣,即謂爲大有功於聖門焉可。是不可以不序。盼遂案:無何集凡十四卷,專摘論衡釋虛觝妄之言,分臚類列,而附說以闡明之。卷首爲總論,不入數。餘分天地一、古今二、鬼神三、禍福四、災祥五、感格六、宜忌七、人事八、儒術九、道教十、雜家十一、百物十二。餘十三卷則伯龍闢佛隨筆之作,不盡限于仲任書者。十四卷係伯龍之子正笏作,雜取經史子集名人百家之言有合於仲任之道者而成,附於無何集之後,名之曰勿廣餘言集。(此用蔡伯喈語。)此書推爲論衡拂弼,誠不虛也。清乾隆五十九年,熊氏六世孫熊心畬付梓。今據湖北先正遺書本。
盧見曾贈馬秋玉詩玲瓏山館辟疆儔,邱索搜羅苦未休。數卷論衡藏祕笈,多君慷慨借荊州。漁洋感舊集小傳附注。
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二十七跋論衡 論衡八十五篇,作于漢永平間,自蔡伯喈、王景興、葛稚川之徒皆重其書。以予觀之,殆所謂小人而無忌憚者乎。觀其問孔之篇,掎摭至聖;自紀之作,訾譭先人,既已身蹈不韙,而宣漢、恢國諸作,諛而無實,亦爲公正所嗤。其尤紕繆者,謂國之存亡,在期之長短,不在政之得失,世治非賢聖之功,衰亂非無道之致,賢君之立偶在當治之世,無道之君偶生于當亂之時,善惡之證不在禍福。嗚呼!何其悖也?後世誤國之臣,是今而非古,動謂天變不足畏,詩、書不足信,先王之政不足法,其端蓋自充啟之。小人哉!
十駕齋養新錄卷六王充 王充傳:「充少孤,鄉里稱孝。」案論衡自敍篇云:「六歲,教書,有巨人之志。父未嘗笞,母未嘗非。」不云少孤也。其答或人之啁,稱鯀惡禹聖,叟頑舜神,顏路庸固,回傑超倫,孔、墨祖愚,丘、翟聖賢。蓋自居于聖賢,而訾毀其親,可謂有文無行,名教之罪人也。充而稱孝,誰則非孝?
惲敬大雲山房集讀論衡 吾友張皋文嘗薄論衡,詆爲鄙宂。其問孔諸篇,益無理致。然亦有不可沒者,其氣平,其思通,其義時歸于反身。蓋子任稟質卑薄,卑薄故迂退,迂退故言煩而意近。其爲文以荀卿子爲途軌,而無其才與學,所得遂止此。然視爲商、韓之說者,有逕庭焉。卑薄則易近于道,高強則易入于術,斯亦兼人者所宜知也。
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三匡謬 問難之體,必屈問而申答,故非義理有至要,君子不欲著屈者之姓氏也。孟子拒楊、墨,必取楊、墨之說而闢之,則不惟其人,而惟其學。故引楊、墨之言,但明楊、墨之家學,而不必專指楊朱、墨翟之人也。是其拒之之深,欲痛盡其支裔也。蓋以彼我不兩立,不如是不足以明先王之大道也。彼異學之視吾儒,何獨不然哉!韓非治刑名之說,則儒、墨皆在所擯矣。墨者之言少,而儒則詩、書、六藝皆爲儒者所稱述,故其歷詆堯、舜、文、周之行事,必藉儒者之言以辨之,故諸難之篇,多標儒者以爲習射之的焉。此則在彼不得不然也,君子之所不屑較也。然而其文華而辨,其意刻而深,後世文章之士,多好觀之。惟其文而不惟其人,則亦未始不可參取也。王充論衡則效諸難之文而爲之。效其文者,非由其學也,乃亦標儒者而詰難之。且其所詰,傳記錯雜,亦不盡出儒者也。強坐儒說而爲誌射之的焉,王充與儒何仇乎?且其問孔、刺孟諸篇之辨難,以爲儒說之非也,其文有似韓非矣。韓非絀儒,將以申刑名也。王充之意,將亦何申乎?觀其深斥韓非鹿馬之喻以尊儒,且其自敍辨別流俗傳訛,欲正人心風俗,此則儒者之宗旨也。然則王充以儒者而拒儒者乎?韓非宗旨固有在矣,其文之雋不在能斥儒也。王充泥於其文,以爲不斥儒則文不雋乎?凡人相詬,多反其言以詬之,情也。斥名而詬,則反詬者必易其名,勢也。今王充之斥儒,是彼斥反詬,而仍用己之名也。
杭世駿道古堂文集卷二十二論王充 范史之傳充曰:「充少孤,鄉里以孝稱。」杭子曰:「夫孝者,己有善不敢以爲善,己有能不敢以爲能,曰:『是吾先人之所留遺也,是吾祖若父之所培植而教誨也。』鄉人曰:『幸哉!有子如此,可謂孝已。』而吾所聞於充者有異焉。充細族孤門,世祖勇任氣,卒咸不揆於人。歲凶,橫道傷殺,怨讎衆多。祖父汎,賈販爲事。生子蒙及誦,任氣滋甚。在錢塘,勇勢凌人。誦即充父也。充作論衡,悉書不諱。而乃特創或人問答,揚己以醜其祖先。其尤甚之辭則曰:『母驪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牓奇人。』夫禹聖也而鯀惡,舜神也而叟頑。使禹謂聖於鯀,舜謂神於叟,則禹與舜將不得爲神聖。矧復以鯀爲惡,以叟爲頑,而挂諸齒頰,著之心胸,筆之簡牘,即禹亦且不免於惡,舜亦且不免於頑,雖甚神聖,焉得稱考?充知尚口以自譽而已。唐劉子玄氏謂:『責以名教,斯三千之罪人。』旨哉言乎!吾取以實吾言矣。且夫立言將以垂教也,論衡之書雖奇,而不孝莫大。蔡邕、王朗、袁山松、葛洪之徒,皆一代作者,尋其書而不悟其失,殆不免於阿私所好。而范曄又不孝之尤者,隨而附和之,而特書之以孝。嗚呼!孝子固訐親以成名乎?」
充之立論,固不可以訓,而吾特申申辨之不已者,豈以招其過也?蓋有所繩爾。臨川陳際泰,小慧人也,而闇於大道。作書誡子,而以村學究刻畫其所生。禾中無識之徒,刊其文以詔世,而以斯語冠諸首簡。承學之士,胥喜談而樂道之。嗟乎!人之無良,壹至於此乎?而其端實自王充發之。充自矜其論說,始若詭於衆,極聽其終,衆乃是之。審若斯談,匹如中風病易之夫,譫諵不已,不待聽其終,而已莫不非而笑之者。
不謂後世且有轉相倣效之徒,流傳觚翰,則其壞人心而害世道,莫此爲甚也。且充不特敢於瘡疵先人,而亦欲誣衊前哲。顏路譏其庸固,孔、墨謂其祖愚,始以解免其賤微,而既乃擠賢聖而扳之。此其弊,庸詎止詭於衆而已哉!黃東發先生讀論衡云:「王充謂天地無生育之恩,而譬之人身之生蟣虱,欲以盡廢百神之祀。雖人生之父母骨肉,亦以『人死無知,不能爲鬼』而忽蔑之。此與路粹數致孔融之說何異?」
汪璐藏書題識卷二子部王充論衡三十卷明程榮校 卷末墨筆序略曰:(其文已殘闕。)充字仲任,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既作之後,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吴會,始得之,恆祕玩以爲談助,故時人言伯喈得異書。或搜求其帳中隱處,果得論衡,抱數卷持去。邕丁寧之曰:『惟我與爾共之,勿廣也。』其後王朗來[一]守會稽,又得其書。及還許下,時人稱其才進。或曰:『不見異人,當得異書。』問之,果以論衡之益。由是遂見傳焉。流行四方,今殆千歲。撰六帖者但摘而爲備用,作意林者止鈔而同諸子。吾鄉好事者,往往自手書牘,珍爲家寶。然其篇卷脫漏,文字踳駁,魯魚甚衆,豕亥益訛,或首尾顛躓而不聯,或句讀轉易而不紀,是以覽者不能通其讀焉。余幼好聚書,於論衡尤多購獲,自一紀中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其一程氏西齋所貯,蓋今起居舍人彭公秉曾所對正者也;又得史館本二,各三十卷,乃戶部郎中李公秉前所校勘者也。余嘗廢寢食,討尋衆本,雖略經修改,尚有闕遺。意其謄錄者誤有推移,校勘者妄加刪削,致條綱紊亂,旨趣乖違,倘遂傳行,必差理實。今研覈數本之內,率以少錯者爲主,然後互質疑繆,沿造本源,譌者譯之,散者聚之,亡者追之,俾斷者仍續,闕者復補。惟古今字有通用者,稍存之。又爲改正塗注,凡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盼遂案:汪氏殆全鈔楊文昌刻書序文,而中有不同數處,故錄供參考。
趙坦保甓齋文錄卷上書論衡後 王充,漢儒之愎戾者也,故所著論衡八十五篇,多與聖賢之旨悖。自古聖賢莫不畏天,畏天故朝夕兢惕以自閑其身心,禎祥見則不敢自矜,災異見則引以自責。自責則政修,政修則民心固,祈天保命之術,不外是也。充則以戔戔之智,而反其說。充之變虛篇云:「人不覺天所爲,天安能知人所行?」嗚呼!古之正心者,即隱微之地,尚不使稍留餘憾,曾謂明明上天,而可怠泄接之乎?使充之說行,則生人之理滅,而人將與禽獸無別。是驅昭昭之民而胥入於冥冥也,其害可勝言哉!妖孽之興,由人心生也,心動乎下,徵見乎天。修省而不弭,則必所失者多而所改者小也,所積者久而所改者暫也。充之異虛篇云:「見妖改政,安能除禍?」信如是言,則將任妖孽之見而不爲警省,吾恐害且迭起而莫可止矣。雨暘失其時,則必祈請於天,天高而精誠可通,且以安百姓也。古之人知之明察之審,故水則伐鼓責羣陰,旱則雩祭祈蒼龍。祈之而不得,務爲禦災之政,理與勢宜然也。充之明雩篇則曰:「恬居安處,不求己過,天猶自雨,雨猶自暘。」嗚呼!一任天之雨暘,必且任人之自治自亂,可乎哉?夫人之所以爲萬物靈者,以其能自治也。極其至,則可以參天地之化育。如充之言,何其自處於無知而不自振拔乎?其他商蟲、治期等篇,皆悖政術,不足道。至死偽篇盡掃鬼神之說,壹似聖王之制爲祭祀,皆虛而無憑者。夫鬼神若有若無,聖王之不敢褻。鬼神所以厚人心而輔治道也,充烏能知之?周、秦而下,諸子百家雜出,以淆聖人之道。背仁義者莫如申、韓,至充之論衡則又甚焉。嗚呼!敢於問孔、刺孟,則無所不用其悍戾矣。
平步青安越堂外集卷四書論衡後 明虞德園淳熙序論衡(在萬曆十一年。)末云:「史稱仲任年漸七十,志力衰耗,造養性書十六篇,不知誰何氏匿之,吾甚不平,行問之靈族氏矣。」案本書卷三十自敍篇云:「章和二年,罷州家居。年漸七十,時可懸車,(案:充生建武三年丁亥,至章和二年戊子止,六十二。)乃作養性之書,凡十六篇。」即范史列傳所本。章懷注引袁山松書曰:「充幼聰明。詣太學,觀天子臨辟雍,作大儒論。」自序篇又云:「閒居作譏俗節義十二篇,冀俗人觀書而自覺。」又云:「充既疾俗情作譏俗之書,又閔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曉其務,愁情苦思,不睹所趨,若作政務之書。又傷偽書俗文,多不實誠,故爲論衡之書。」據自敍所言,仲任撰著篇籍,不僅論衡、養性。大儒論或以少作棄去。
譏俗節義及政務之書,今亦不傳。不得偕論衡並垂天壤。與王汝麋之怪桓君山新論同恨。德園廑廑不平。不知誰何氏匿養性書。豈知仲任究當世失得,論衡百餘篇外,不知尚有若干萬言。論衡得中郎、景興先後傳播,盛行於世。蔚宗習見其言,故但云「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略舉大恉,不著其篇。使譏俗、政務尚存,亦當如著潛夫之貴忠、浮侈、實貢、愛日、述赦五篇,錄昌言之治亂、損益、法誡三篇,足觀當時風政。簡撮其略,載之本傳,而獨無之,蓋其亡佚久矣,不獨養性十六篇,初非有人祕玩以爲談助,匿之帳中隱處也。德園欲問之靈族氏,固哉!
陸心源皕宋樓藏書志卷五十七論衡三十卷(明通津草堂刊本。) 王氏族姓行狀,於自紀篇述之詳矣。范曄東漢列傳云:「充字仲任,嘗受業太學,師事班彪,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嘗遊雒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衆流百家之言。充好論說,始若詭異,終有理實。以爲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禮絕慶弔,戶牖牆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釋物類同異,正時俗嫌疑。」訂百氏之增虛,詰九流之拘誕,天人之際悉所會通,性命之理靡不窮盡,㭊理折衷,此書爲多。既作之後,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吴會始得之,常祕玩以爲談助,故時人嫌伯喈得異書。或搜求其帳中隱處,果得論衡,抱數卷持去。邕丁寧之曰:「惟我與爾共之,勿廣也。」其後王朗來守會稽,又得其書。及還許下,時人稱其才進。或曰:「不見異人,當得異書。」問之,果以論衡之益,繇是遂見傳焉。流行四方,今殆千載。撰六帖者但摘而爲備用,作意林者止鈔而同諸子。吾鄉好事者,往往自守書櫝爲家寶。然其篇卷脫漏,文字踳駁,魯魚甚衆,亥豕益訛,或首尾顛躓而不聯,或句讀轉易而不能通其讀焉。余幼好聚書,於論衡尤多購獲,自一紀中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其一程氏西齋所貯,蓋今起居舍人彭公乘曾所對正者也;又得史館本二,各三十卷,乃庫部郎中李公秉前所校者也。余嘗廢寢食,討尋衆本,雖略經修改,尚互有闕遺。意其謄錄者誤有推移,校勘者妄加刪削,致條綱紊亂,旨趣乖違,儻遂傳行,必差理實。今研覈數本之內,率以少錯者爲主,然後互質疑謬,沿造本源,譌者譯之,散者聚之,亡者追之,俾斷者仍續,闕者復補。惟古今字有通用,稍存之。又爲改正塗注,凡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有如日星之麗天,順經躔而軌道;河海之紀地,自源委以安流。其文取譬連類,雄辯宏博,豈止爲談助、才進而已哉!信乃士君子之先覺者也。秉筆之士,能無祕玩乎?即募工刊印,庶傳不泯,有益學者。非矜己功,不敢同王、蔡之徒,待搜之然後得而共,問之然後言其益也。時聖宋慶曆五年二月二十六日。前進士楊文昌題序。
丁丙善本書室藏書志論衡三十卷(明刊本盧抱經校藏。) 前有虞淳熙序,卷六後盧召弓學士校正,間以墨筆錄孫志祖、梁玉繩校語於卷眉。末記云:「乾隆五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七十七翁盧文弨細校竟。次年甲寅重細校,五月十九日訖功。」有抱經堂印、文弨校正兩印。案:是書以宋慶曆中楊文昌定本爲善。至元間,紹興路總管宋文瓚重刊楊本,明通津草堂所刻即出是本。此程氏叢書又出自通津者也。
譚獻復堂日記 閱論衡,王仲任文士之見,窮達橈其志趣,所言辨而不中。自名其書曰戒虛妄,而師心妄作,戾經訓者甚多。陰陽災異一歸於虛,而篤信命遇,以爲賢愚同囿于氣。蹇困之士,有激之言,不可爲典要。充訶墨詰儒,歷詆世論。若以聖賢流俗一概相量,持之雖有故,言之不甚成理。究不逮周末九流偏至振奇,可以自持其說。充於雜家爲第二流,呂覽、淮南未易企也。文體僿而不駁,西京之風未邈。獨其出入起落,鬥亂不亂,又揮之不斷,爲獨到耳。招致篇闕,大都亦言災祥,無關人事。閩陳氏有足本未錄副,忘其大意矣。
蔣光煦東湖叢記卷六論衡 王氏論衡通行本,以通津草堂刊者爲勝,程榮本不及也。獨累害篇「汙爲江河」下脫四百字。張氏藏書志亦云「而所闕之文,莫能考見」以爲憾。偶從西吴書舫購得元刻十五卷本有之,亟錄以餉讀是書者,不欲爲帳後之祕也。盼遂案:四部叢刊本已據宋本補入此四百字,今不再錄。
朱學勤結一廬遺文卷下明鈔本論衡跋 王仲任論衡三十卷,自宋已無善本。慶曆五年,楊文昌合校諸本,改補一萬一千二百餘字,始爲完書。乾道乙亥,洪文惠重鋟諸會稽。至元間,劉氏又刊之。正德之初,板存南雍,今俱不可得見矣。世所通行者,通津草堂本爲最古,而脫誤無從是正。余得此本於京都書肆,尚是明人從宋槧本傳錄,卷一累害篇增多四百餘字,其餘異同亦以鈔本爲長。然招致之缺,倉光之訛,則兩本俱同也。仲任自謂庶幾之才,正俗決疑,每多爭辨,雖失之繁宂,而解頤者亦多。至謂孔壁中得尚書百篇,禮三百,左氏傳三十篇,又謂壁中論語得二十一篇,齊、魯、河間得九篇本三十篇,此與晉楊方所謂周官出自孔壁中者,皆疏舛之甚。恐學者以仲任漢人,言其可信,故附辨之,庶考古者不爲所惑焉。同治四年六月甲辰仁和朱學勤跋。
曹元忠箋經室所見宋元書題跋元修宋刊牘背紙印論衡殘本跋 宣統二年冬十月,偶游廠市,見論衡殘本,自第二十六至三十,都五卷,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版心有刻工毛奇、梁濟、卓佑、許中、陳俊、趙通、潘享、周彥、徐顏、李文等姓名,皆宋刊也。宋體方正渾厚,間有元時修補者,刀口極銳,筆畫瘦挺,版心亦有楊字昌字良字記之,印以延祐五六年牘背紙,雖闕版亦以此紙畫版匡式樣釘入,成書兩冊,首尾有鳳陽朱文陳氏家藏白文印。余乃知爲宋洪适會稽蓬萊本,元宋文瓚所補刻者也,遂以重值購歸。檢愛日精廬藏書志於論衡有元至元刊本,(小字十五卷本。)載乾道丁亥五月十八日,會稽太守洪适景伯跋云:「右王充論衡三十卷。轉寫既久,舛錯滋甚,殆有不可讀者。以數本俾寮屬參校,猶未能盡善也。刻之木,藏諸蓬萊閣,庸見避(疑有誤,蓋從此本傳寫所致。)堂舍蓋之意[一]。又有元刊明修本,(當即此本,而有弘治、正德修版。)載至元七年仲春,安陽韓性序云:「番陽洪公重刻於會稽蓬萊閣下,歲月既久,文字漫漶,不可復讀。江南諸道行御史台經歷克莊公以所藏善本重加校正,紹興路總管宋公文瓚爲之補刻,而其本復完。」案性字可善,鄞人。見貝瓊清江集韓處士碣銘。據韓序,知元時洪本論衡,仍在會稽蓬萊閣,故由紹興路補刊。而性序其事,所署至元爲順帝後至元。其實六年之後已改至正,性猶云七年仲春,詎紹興僻處海隅,未及知耶?從至正元年辛巳,上推延祐五年戊午,六年己未,相去二十餘年。以當時牘背紙印書,由其紙亦紹興路總管物,背有縣尹何玉給由,縣尹趙好禮給由,並題延祐六年上半年可證。然則此殘宋刊本,尚是元修元印。鄉來藏書家,於此書每謂元時重刻慶曆五年楊文昌本,豈知元時補刻,而非重刻。且元時補刻乾道丁亥洪适本,而非重刻慶曆乙酉楊文昌本,皆可據此正之。又近時日本島田翰著古文舊書考稱其國祕府有宋本論衡二十五卷,其行款格式,並刻工姓名,與此悉合,而闕卷二十六已下。是彼之所闕,即此五卷,倘能牉合,豈非快事!因乞陳侍郎弢庵署檢,而自書其後,以譣將來。三年辛亥夏四,元忠,京邸凌波榭寫記。
日本澁江全善森立之經籍訪古志卷四論衡三十卷(宋槧本求古樓藏。) 卷端題論衡卷第一,王充,次列書篇目。每半板十行,行十九字至二十一字。界長七寸一分,幅五寸,左右雙邊,板心記刻手名氏。文字遒勁,筆畫端正,絕有顏公筆法,加之鐫刻鮮朗,紙質淨緻,墨光煥發,若法帖然,實宋槧之絕佳者。卷中如完、慎、貞、桓、徵、匡、朗、竟、恒、讓、玄、殷、弘、照、構、敬、樹等字,皆闕末筆。累害篇「夫如是市虎之訛」云云一張,諸本並脫,唯此本巋然獨存,當補其闕,尤爲可珍。第二十六卷至終闕逸。
傅增湘藏園東游別錄論衡二十五卷 宋刊本,半葉十行,每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雙闌,版心上記字數,中記論衡幾,下記刊工姓名。刊工可辨者,有李文、李憲、王政、王永、陳長、陳振、楊昌、趙通、童志、卓佑、潘亨、章宥諸人名。書名標論衡卷第幾,下空五格題王充。目錄低二格,橫列兩排,下接連正文。有細川潤次郎跋,言「此書本狩谷掖齋與本村正辭各藏其半,幸得全璧。」蓋久析而復完,然尚缺卷二十六至末五卷耳。
中大季刊一卷四號黃侃漢唐學論 東漢作者,斷推王充。論衡之作,取鬼神陰陽及一切虛言讕言,摧毀無餘。自西京而降,訖乎此時,乃有此作。正如久行荊棘,忽得康衢,誠歡忭已。然窺其淵源所自,大抵推衍楊雄、桓譚,則亦非獨創之解也。又善破敵而無自立之能,陳列衆言,加之評隲而已。其於玄理,究不可謂之無功矣。
孫人和論衡舉正自序 自嬴秦焚坑而後,古籍蕩然。漢代所收,十僅一二,加之讖緯紛作,殽亂羣經,尚論恢奇,標舉門戶,或廢視而任聽,或改古以從今,卒致真偽雜糅,是非倒植。仲任生當兩漢之交,匡正謬傳,暢通鬱結。九虛、三增,啟蒙砭俗;自然所論,頗識道原。雖間逞胸臆,語有回穴,要皆推闡原始,不離於宗。至若徵引故實,轉述陳言,可以證經,可以考史,可以推尋百家。其遠知卓識,精深博雅,自漢以來,未之有也。惟世儒鮮通,以其所論,譎常心,逆俗耳,習焉而不察。更以鈔寫不慎,鉛槧屢譌,紕謬差池,幾難卒讀。輓近俞氏蔭甫、孫氏仲容始加考證,而闕陷尚多。余雅好是書,不能釋手,每獲一義,輒識簡耑,艾歷彌年,粗有是正。友人吴君檢齋、陳君匪石復有同好,頗獲新知。因以暇日,寫成四卷。此外疑難之處,正復不鮮。傳不云乎,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甲子元月元日,鹽城孫人和。
國立歷史博物館叢刊第二冊(民國十五年十二月出版。) 館藏宋本論衡殘卷校勘記小序 館藏宋版論衡殘本,民國十年,清理清內閣檔案所得。原書僅存第十四卷至第十七卷一冊,版匡高六寸五分,每半葉寬五寸,爲十行,行二十字至二十五字,間有雙行夾寫,則三四字不等。書中樹缺作●,殷缺作●,徵缺作●,恒缺作●,而旭、煦等字皆不避,審爲熙寧以前刻本。爰取明通津草堂本校勘同異,其間脫誤補填,遜於通津本者所在多有。以其爲古本,聊復刊布,以俟好古君子詳之。
董康書舶庸談卷三,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四日日記記日本圖書寮藏書 論衡二十五卷,宋槧本。書名題論衡卷第幾。(卷尾同。)下題王充。(低十字。)目錄二排,與正文連。上排低二字,下排低十一字。亦有作一排者。篇名低四字。板高七寸,寬五寸二分。每半葉十行,每行廿字。魚尾標論衡幾,下有陳振、陳長、王政、□六、趙通、楊昌、李憲、童志、卓佑、王永、潘亨、李文、章宥等刻工姓名。存卷一至卷廿五。前有細川潤次郎和文跋,謂前十二卷爲狩谷掖齋求古樓藏書,餘爲木村正辭藏書。然長短紙色實爲一書,蓋失而復合也。盼遂案:宋本論衡行款,讀此可見。當時北京圖書館派人照像,擬付印,惜竟未成。
唐蘭讀論衡 十二月初五夕,校讀竟。仲任當習文勝實之世,奮其特見,以核實考證爲先,雖過信短說,語雜騃稚,在當時固已難能矣。然高祖非龍子與駁讖書之說,皆觸世諱,幸放言巖壑,祕書篋中,故未如禰衡、嵇康之被禍耳。漢之末年,橫議蜂起,論政者仲長子、崔實之流是也,論經者許君、鄭君是也,論法者諸葛武侯是也,論理者此書及應劭是也。夫當世之隆,學者日力寬暇,性行醇篤,疑事不質,綱舉目疏。及其衰也,往往救死不暇,而邪說橫起,則又不得不爲刻覈以矯之。始猶炫其新奇,終則流於偏宕矣。觀史言蔡邕祕此爲談助,王朗因而稱才進,知學者之喜誕異,實風氣使之也。應劭、孔融踵之,而孔猶跌蕩。至與荀侍中論食伴無嫌,謂伴非會友,猶鳥獸而能言耳。(見傅子。)又孔融傳路粹枉奏融有云:「父之與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爲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爲?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雖忌者之言,揆孔生平,度當發此。且情欲之說,本於此書物勢篇。融與蔡邕友善,粹乃邕弟子,固當知其原出,乃反藉以爲罪,險人之長技,固不足論,而談理之蔽,遂至於此,殆亦充輩所不及料乎!然自是此風浸廣,嵇、阮而下,流爲清談。儒、釋、老、莊,辯議日滋,議經議禮議律,紛然莫可究詰。至唐而稍息。中葉以後,昌黎闢佛,啖助解經,又復繼起。至宋而析理愈精,然異說亦愈多。元以朱子爲宗,始略定。至明之中葉,則陽明出爲異議,楊慎、焦竑偽炫古籍。至清復崇朱子,乃少定。而康、乾以後,宋翔鳳、莊存與、龔自珍、魏源之類,又騰異說,以迄於今。然則,學者立言,每緣當世之風尚,言之平詖,亦繫世之盛衰。君子於此,必有以消息之,而擇其所處矣。
張宗祥論衡校訂三卷附記(摘錄。) 宗祥校此書,首得通津草堂本,半頁十行,行二十字。後得蔣氏五硯齋藏元刻本,半頁十二行,行二十四字,即莫郘亭所著錄者。此書大黑口,脫譌至多,雖每行二十四字,然以缺字案之,則與每行二十字者同列,疑爲明初坊間覆元本,非真元本也。(書中所稱元本,即指此本。孫仲容先生所據校之元本,亦即此本,故誤字皆同。仍元刻之名者,莫氏已名之,故未改。)陸心源羣書校補云:「元至元紹興路總管宋文瓚覆宋十五卷本,每頁二十行,行二十字」。則知蔣氏之書與至元本行款不同矣。云覆元者。以其亦併兩卷爲一卷。易三十卷爲十五卷也。嗣復得三朝本。行款與通津同。恐即據洪刻之舊元明遞修者,惜無序跋可據。最後得孫校本及過校宋本。過校宋本者,即日本澁江氏之本,止於二十五卷以下缺五卷之本也。宋刻本每半頁十行,行十九至二十一字不等。此書譌奪,各本不免。累害篇缺文,宋、元均有。明刻惟通津本不缺。至十五卷招致一篇,則宋、元本亦缺,不知慶曆本如何,恨未得見也。歲甲寅,與朱君蓬仙、單君不广同在故都同校此書,析疑問難,頗極友朋之樂。未幾,蓬仙先亡,今不广死亦數年矣。當時皆未卒業,不知二君校本尚在人間否?念之黯然。(盼遂案:朱校元本,曾藏馬幼漁裕藻處。馬書散後,不知所在。)居滬上時,曾取古書中注語以訂此書,纍然滿牘。然悉引諸書,未敢以己意擅注也。既而依洛陽伽藍記之例,寫定一部,付之商務印書館。值東省淪亡之後,海上亦遭兵燹,書燬於火。第二部寫定於癸酉,受書之人,遭罪下獄,竟不復返,此志遂隱。今節錄校語,得此三卷,非敢居仲任之功臣,蓋欲留十餘年來校訂之跡也。充之著作,凡分四部,一譏俗之書,二政務之書,三論衡之書,四養性之書,皆見自紀。譏俗之書十二篇,養性之書十六篇。政務之書不悉篇數,所可考者,備乏、禁酒二篇耳。然諸書皆不傳,所傳者獨論衡之書八十五篇耳,則知古人著述湮沒不彰者多矣。充之書,自史通後,非之者多矣。然當讖緯盛行之日,獨能發其幽思,證彼虛妄,才智過人遠矣,安可執儒家之言以繩之?此非爲鄉先哲辨誣,有識者自能知之。
莫伯驥五十萬卷樓羣書跋文子部一論衡三十卷(通津草堂本。) 漢王充撰。充字仲任,上虞人。嘗受業太學,師事班彪,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嘗游雒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衆流百家之言。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蔡邕入吴,始得之,恆祕玩以爲談助。後王朗爲會稽太守,又得其書,及還許,人時稱其才進。遂曰:「不見異人,當得異書。」問之,果以論衡之益,由是遂見傳。見范曄、袁山松所著書中。(郭氏登峯編歷代自敍傳文鈔一百四十篇,論衡自紀亦在其中,如司馬遷、班固等作,固是可誦。但金王若虛文辨第四云:「古人或作自傳,大抵姑以託興云爾。如五柳、醉吟、六一之類可也。子由著潁濱遺老傳,歷述平生出處言行之詳,且詆訾衆人之智以自見,始終萬數千言,可謂好名而不知體矣。既乃破之以空相之說,而以爲不必存,蓋亦自覺其失也歟?」案此可知自傳文有時固不甚可信也。)此書東瀛藏有宋刻殘本,半葉十行,行十九字至二十一字不等,板心記刻手名氏。謂其文字遒勁,筆畫端正,絕有顏魯公筆法。卷中如完、慎、貞、桓、徵、匡、朗、竟、恒、讓、玄、殷、弘、照、構、敬、樹等字皆闕末筆。累害篇「夫如是市虎之訛」云云一張,諸本並脫,唯此本獨存,當補其闕,尤爲可貴。虞山瞿氏則藏宋刊元、明補本,謂爲慶曆中楊文昌刊,迨元至元間,紹興路總管宋文瓚補之,故有至元七年安陽韓性後序。目錄後有墨圖記二行云:「正德辛巳四月吉旦南京國子監補刊完。」則明補之證也。至平江黃氏所藏錢東澗評校本爲宋刻元、明修補者,蕘圃云:「以校程榮本,知其佳處不少。程本實據通津草堂本,通津本乃從此本出。」蓋此本文字之勝於他本者特多也。朱氏結一廬得明鈔本於京都書肆,謂「爲明人從宋槧本傳錄,卷一累害篇增多四百餘字,其餘異同亦以鈔本爲長。然招致之缺,倉光之訛,則兩本俱同也。朱氏謂此書自宋已無善本,慶曆五年,楊氏合校諸本,改補一萬一千二百餘字,始爲完書。乾道乙亥,洪文惠始鋟諸會稽。至元間又刊之。正德之初,板存南雍,今俱不可得見矣。世所通行者,通津草堂本爲最古,而脫誤則無從是正」云。此本首有目錄,卷端體式與宋本同,半板十行,行二十字,板心有通津草堂四字,卷末題曰周慈寫。考嘉靖中,袁褧刻宋本六家文選,亦題周慈寫,可證此本亦嘉靖刊。累害篇內一張脫去,蓋其所據本,亦偶佚也。文句不屬,增一毫字,以接前後。程榮以下諸本,沿而不改,貽誤後來,不可以讀。今特將此葉補錄書中。朱氏稱仲任自謂庶幾之才,正俗決疑,每多爭辨,雖失之煩宂,而解頤者亦多。至謂孔壁中得尚書百篇,禮三百,左氏傳三十篇。又謂壁中論語得二十一篇,齊、魯、河間得九篇,本三十篇。此與晉楊所言周官出自孔壁中者,皆疏舛之甚。恐學者以仲任爲漢人,其言可信,故附辨之。李氏慈銘謂論衡爲蔡中郎帳中物,理淺辭複,漢人之文,尠有拙宂至此者。中郎之事,顯出附會。惟言多警俗,不嫌俚直,以曉愚蒙,間亦有理解,故世爭傳之。其雷虛、論死、紀妖三篇,最有名理,乃一書之警策。紀妖篇論鬼神會易之情狀,可作中庸義疏。朱氏士端謂論衡正說篇云:「堯老求禪,四岳舉舜。堯曰『我其試哉』,又曰『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又曰『四門穆穆,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又曰『舜知佞,堯知聖。堯聞舜賢,四岳舉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試哉。試之於職,妻以二女,觀其夫婦職修而不廢,烈風疾雨終不迷惑,堯乃知其聖,授以天下。』」據此則王氏所見安國真古文,堯典本爲一篇,並無「曰若稽古帝舜」二十八字橫亙於中。此條可補馮氏解舂集。江氏尚書集注音疏所未引。汪氏之昌述示兒編引經誤條,立政曰「以乂我受民」,論衡明雩篇引之曰「以友我愛民」。案今論衡與尚書同,則非宋人所見之本矣。見青學齋集二十七。宋陳騤文則謂「王氏問孔篇中於論語多所指摘,未免桀犬吠堯之罪」。又有人謂論衡中如問孔、刺孟二篇,奮其筆端,以與聖賢相軋,論辨新穎,務求繁辭盡意。僉謂王氏不當如是。伯驥案:後來如金李純甫、明李卓吾著書,每與孔、孟爲難,當導源於此。言論解放,不爲古今人束縛,表現懷疑派哲學精神,王氏實開其端。吾國人奉前言爲偶象,界域心思,封蔀靈府,遂成爲一尊之學術。倘能如印度之龍樹提婆多所辨論,當日益昌明,其時彼中學派近百種,詰難既多,劣者敗退,優者長存,而哲理因之演進,固實例也。(王弇州曰:「余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惡也;予心誹大函之文,而口又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無奈此二屈事何!蓋一時風氣已成偏宕,既寅畏於時賢,復蒙惑於古說,而自由淪胥以亡矣。」弇州之言殊痛。)歐洲中古,教會專制人羣。文藝復興後,大哲如卜魯諾、笛卡兒,皆以著述科學哲學之言,致蒙殺身焚書之酷。洎達爾文種源論、(達氏創進化說,生存競爭之理互相傳導,人人能言之。其後俄人克魯泡特金因著互助論以資救濟,謂競爭能使人類趨於滅亡。生物界之進步,與人類發達之真因,非互助不可。論者又以此說即爲無政府主義之來源。)雷能耶蘇基督傳兩書出,先後行世,全歐心靈始爲盪動。雄雞一聲天下白,大海迴風生紫瀾,思想界因之大搖,基督教尤受其影響。吾國幸無此種教例鉗抑,然帝王之力尤有加焉。吾嘗怪元太祖集諸方瑰異人材,以謀軍略之進行,政權之發展,而曾不以之教國人。吾尤怪清聖祖延諸方絕特學人,以求自身學藝之日新,知識之日益,而不以此設科開校,以智我漢、蒙諸族。馬哥孛羅反國,歐人遂連袂東漸,而我漢族之蒙陋如故。(法國史學家之主張,謂馬哥孛羅著遊記一書,其關係不讓哥侖布之西航美洲。歐人讀遊記,見所繪羅盤針圖,有謂此物作於中國,而歐洲述之,式樣已比馬圖爲精。意作始者歷數百年,進步當逾百倍。及遊中國,過市買之,則與書之圖無差焉,乃索然興歎而反。)數理精蘊,幾暇格物諸書流布而後,漢、蒙諸族之狉獉依然。當葛利略、李文厚望遠鏡顯微鏡以次研究有成之日,而我國顧氏音學五書、閻氏古文尚書疏證方在草創討論之年。顏習齋大聲呼:「生存一日,當爲生民辦事一日。」而戴東原方讀十三經,舉其辭無遺,且語其弟子段玉裁曰:「余於疏不能盡記,經注則無不能背誦也。」惠士奇則方闇念九經、四史,對客誦史記封禪書,終篇不失一字。而吴、皖二大學派,遂占斷我國百年。凡若此,皆君天下者愚民之果也。大凡真好讀古書者,鮮有不嗜新學新理者也。而御世宰物者,不導之研精新學新理,而別以一物焉衡其慮困其心,如此則其心不雜,心不雜則皆爲我用矣。開敏者式古訓以銷其意志,謹愿者用舉業以耗其神明,於是天下遂莫予毒,合政教而統一之策,寧有善於斯乎?此予往讀清帝臥碑,而悁悁然悲,後則讀王氏書而躍然以起也。宋黃東發讀論衡云:「王氏謂天地無生育之恩,而譬之人身生蟣虱,欲以盡廢百神之祀。雖人生之父母骨肉,亦以人生無知不能爲鬼而忽蔑之。清杭氏世駿謂范史之傳王氏也,曰王氏少孤貧,鄉里以孝稱。但吾所聞於王氏者有異焉。王氏世族孤門,父誦任氣滋甚,在錢塘以勢凌人,論衡不諱其事。臨川陳際泰,小慧人也,而闇於大道。作書戒子,而以村學究刻畫其所生,禾中無識之徒刊其文。以詔,而以斯語冠首簡,承學胥喜談而樂道之,而其端實發自王氏。(軍機處奏准全毀書目,有陳際泰撰已吾集、太乙山房文集。吾家所藏,則有已吾,而無太乙。)此皆後來掊擊仲任之意見也,因與朱、汪諸說並述於此,以待考論。梁任公先生謂論衡爲漢代批評哲學第一奇書,蓋就全體而言,諸君子則論其支節耳。任公稱俞蔭甫、孫仲容校此書只數十條。蔣生沐從元刊本校補今本脫文三百餘字。全書應加董治處尚不少,望學者任之。今孫氏人和、楊氏樹達均有校讀之本,或足慰厥所蘄矣。(論衡中有云:「廣漢楊偉能聽鳥獸之音,乘蹇馬之野,田間有放馬者,相去數里,鳴聲相聞。偉謂其御曰:『彼放馬目眇』。其御曰:『何以知之?』曰:『罵此轅中馬曰蹇,此馬亦罵之曰眇。』御往視之,目竟眇焉。」伯驥案:春秋左氏傳僖二十九年:「介葛盧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云。』問之而信。」洪氏詁引周禮疏:「賈逵云:『言八律之音,聽鳥獸之鳴,則知其嗜欲生死。可知伯益明是術,故堯、舜使掌朕虞。周失其道,官在四夷矣。』」賈、王均爲漢人,豈鳥語獸鳴,古人果有解此者歟?公冶長辨鳥雀語,見論語疏。秦仲知百鳥之音,與之言,皆應,見史記。南美洲有新人種,所操土語有五百餘種區別。人類愈卑陋,語言愈複雜,固世界公例。此人種則美總統游南美時發見者也。鳥獸之聲,不審比新人種如何?謂能辨之,當非易易矣。又史記卷一百五,扁鵲倉公列傳:「視見垣一方人。」索隱:「言能隔牆見彼邊之人,則眼通神也。」亦古軼聞。)
朱駿聲著論衡簡端記如干卷 見石隱山人年譜朱師轍附識。案:書未見傳本。
劉師培著論衡校補四卷 甲寅雜志一卷三十七期劉申叔著書目所列。案:寧武南氏印劉申叔遺書未收,疑原稿仍爲某氏所扣,故未能取印。
美國加利佛尼亞大學東方學教授阜克澤論衡爲英文本 見賀昌羣悼洛佛爾氏文中。
學生國學叢書論衡 選三十篇截要錄出,加以簡注。高蘇垣主撰,中華民國二十四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
標點本論衡上下二冊 陶樂勤編,中華民國十四年三月上海梁溪圖書館出版,首有曹聚仁小引。
一九五五年一月三十一日。光明日報標題:蘇聯出版關於我國古代哲學家王充的書籍。 據塔斯社莫斯科二十九日訊,蘇聯科學院出版局出版了阿泊洛尼·彼得羅夫的新作王充——中國古代唯物主義者和啟蒙者。彼得羅夫在這本書中指出,王充的學說是古代中國唯物主義發展的高峰,這種學說是在同宗教神祕論和迷信的鬥爭中形成和鞏固起來了的。彼得羅夫是蘇聯著名的中國哲學研究家,他曾經寫過中國哲學史概要、關於中國唯物主義者世界和介紹中國古代大哲學家之一王弼的論文。
後 記
佩文韻府二冬韻,龍字下三龍條,注引王充論衡云:「蔡邕、崔寔號並鳳,又與許受號三龍。」按:王充卒於東漢和帝永元年間,烏能預知蔡邕及崔寔,而作詩詠之?決此條非論衡之文。
藝文類聚卷九十三馬類引論衡云:「楊璇爲零陵太守,時桂陽賊起。璇乃製馬車數十乘,以囊盛石灰於車上。及會戰,從車揚灰向賊陣,因鳴鼓擊賊,大破之。」按:後漢書卷六十八楊璇傳載此事,在漢靈帝時,王充烏能預知靈帝時事?其爲誤引,當與佩文韻府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