紂之惡不若王莽。鄒伯奇曰:「桀、紂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見感類篇。)紂殺比干,莽鴆平帝;漢書翟義傳:「移檄郡國,言莽鴆殺孝平皇帝。」平帝紀,師古曰:「漢注云:『帝春秋益壯,以母衞大后故怨不悅。莽自知益疏,篡弒之謀由是生。因到臘日,上椒酒,置藥酒中。』」紂以嗣立,莽盜漢位。殺主隆於誅臣,嗣立順於盜位,士衆所畔,宜甚於紂。漢誅王莽,兵頓昆陽,死者萬數,軍至漸臺,血流沒趾。後漢光武紀:「莽軍到城下者且十萬,光武幾不得出,圍昆陽數十重,矢如雨下,城中負戶而汲。」劉玄傳:「長安中兵起,攻未央宮。九月,東海人公賓就斬王莽於漸臺,收璽綬傳首詣宛。」注:「漸臺,太液池中臺也。爲水所漸潤,故以爲名。」按:漢書郊祀志:「漸臺高二十餘丈,在建章宮北。」而獨謂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實也。舊本段。
傳語曰:「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孔叢子儒服篇,平原君曰:「昔有遺諺,堯、舜千鍾,孔子百觚。」環氏吴紀:「孫皓問張尚曰:『孤飲酒可方誰?』尚對曰:『陛下有百觚之量。』皓云:『尚知孔丘之不王,而以孤方之。』因此發怒收尚。」(三國志吴志張紘傳注。)傅玄敘酒賦:「唐堯千鍾竭,周文百斛泊。」(書抄一四六。)後漢書孔融傳注引融集與曹操書曰:「堯不千鍾,無以建太平。孔非百觚,無以堪上聖。」張璠漢記:「孔融曰:『堯不飲千鍾,無以成甚聖。』」(魏志崔琰傳注引。)抱扑子袪惑篇:「堯爲人長大,美髭髯,飲酒一日中二斛餘,世人因加云千鍾,實不能也。」或云堯、舜,或云周文、孔子,主名不定,殊難徵信。欲言聖人德盛,能以德將酒也。
如一坐千鍾百觚,此酒徒,非聖人也。飲酒有法,說具下文。聖人胸腹小大,與人均等,「聖人」二字舊脫,語無主詞,「與人均等」句,於義失所較矣。下文云:「文王、孔子之體,不能及防風、長狄。」是其義。今據御覽八四五引增。飲酒用千鍾,用肴宜盡百牛,百觚則宜用十羊。孫曰:御覽七六一引作「若酒用千鍾,則肉宜用百牛;酒用百觚,則肴宜用千羊。」意較完足,疑今本有脫誤。暉按:孫說非。御覽八四五引作「若飲千鍾,宜食百牛;能飲百觚,則能食十羊」,與前引又有出入。蓋以意增,非今本脫誤。「百觚」上省「飲酒用」三字,「用」下省「肴」字。平列句,得蒙上句省也。夫以千鍾百牛、百觚十羊言之,文王之身如防風之君,魯語下:「防風氏,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韋注:「防風,汪芒氏君之名。骨一節,其長專車,計之三丈。」家語辨物篇王注、(史孔子世家集解引今本脫。)述異記並云長三丈。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洪範五行傳:「長狄之人,長蓋五丈餘也。」(御覽三七七。)穀梁文十一年傳注,謂「長五丈四尺」。疏引春秋考異郵云:「長百尺。」公羊何注同。左氏杜注:「蓋長三丈。」按:魯語下曰:「防風於周爲長狄。僬僥長三尺,短之至。長者不過十之,(「之」字今本脫。家語、說苑辨物篇誤同。此從孔子世家、左傳疏補。)數之極也。」是言長狄十倍僬僥之長。杜蓋據以爲說。博物志曰:「長五丈四尺。或長十丈。」兼存公羊、穀梁說也。乃能堪之。案文王、孔子之體,不能及防風、長狄,以短小之身,飲食衆多,是缺文王之廣,貶孔子之崇也。
案酒誥之篇:「朝夕曰:『祀茲酒。』」尚書酒誥篇,周公誥康叔,述文王之詞。孔傳:「文王朝夕勑之,惟祭祀而用此酒,不常飲。」此言文王戒慎酒也。朝夕戒慎,則民化之。外出戒慎之教,內飲酒盡千鍾,導民率下,何以致化?朱校元本作「教化」。承紂疾惡,何以自別?
且千鍾之效,百觚之驗,何所用哉?「所」,宋本、朱校元本同。程、王、崇文本並作「時」。使文王、孔子因祭用酒乎?則受福胙不能厭飽。晉語二韋注:「福,胙肉也。」左僖四年傳杜注:「胙,祭之酒肉。」因饗射之用酒乎?孫曰:此與上「因祭用酒乎」文例正同,不當有「之」字,蓋衍文。暉按:孫說疑非。本書駢列語,後列每加一語詞。道虛篇:「物生也色青,人之少也髮黑。」上文云:「若孔子言,殆且浮杵;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後列並多一「之」字,與此文例正同。饗射飲酒,自有禮法。如私燕賞賜飲酒乎?則賞賜飲酒,宜與下齊。賜尊者之前,三觴而退,朱校元本「觴」作「觚」。下同。禮記玉藻:「君若賜之爵,禮已三爵而油油以退。」左宣二年傳:「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也。」過於三觴,醉酗生亂。鄭玄曰:「禮飲過三爵,則敬殺。」說文:「䣱,酒醟也。」經典多作「酗」。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賞賚左右,至於醉酗亂盼遂案:「亂」上依上文當有「生」字。身,自用酒千鍾百觚,大之則爲桀、紂,小之則爲酒徒,用何以立德成化,表名垂譽乎?朱校元本「用」作「又」。
世聞「德將毋醉」之言,書酒誥:「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今文「無」作「毋」。見聖人有多德之效,則虛增文王以爲千鍾,空益孔子以百觚矣。「爲」字於義無取,兩句文例正同。蓋衍文。舊本段。
傳語曰:「紂沈湎於酒,以糟爲丘,以酒爲池,牛飲者三千人,爲長夜之飲,亡其甲子。」此事有二說。韓詩外傳二:「桀爲酒池糟隄,牛飲者三千。」又卷四:「桀爲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飲者三千人。」新序刺奢篇、節士篇略同。並謂桀事也。韓非子喻老篇:「紂爲肉圃,設炮烙,登糟丘,臨酒池。」呂氏春秋過理篇:「糟丘酒池,肉圃爲格,刑鬼侯之女,殺梅伯而遺文王其醢。」淮南本經訓:「紂爲肉圃酒池。」六韜:「紂爲君,以酒爲池,迴舩糟丘,而牛飲者三千人。」(今本脫。書抄一四六引。)賈子新書:「紂糟丘酒池。」(今脫,書抄二0引。)說苑反質篇:「紂爲鹿臺糟丘酒池肉林。」並以爲紂事也。史記殷本紀從後說。尸子:「桀、紂縱欲長樂,以苦百姓,六馬登糟丘,方舟泛酒池。」(御覽六七八。)又屬之兩人。主名不定,明其事非實也。路史發揮六曰:「桀、紂之事,多出模倣,紂如是,桀亦如是,豈俱然哉?」可謂有史識矣。淮南本經篇注:「紂積肉以爲園圃,積酒以爲淵池。今河內朝歌,紂所都也,城西有糟丘酒池處是也。」史記殷本紀正義:「括地志云:『酒池在衞州衞縣西二十三里。』」新序刺奢篇:「紂飲酒七日七夜。」楚詞王逸九思注:「紂爲九旬之飲而不聽政。」書抄二一引世紀:「紂飲七日,不知歷數。」「沈湎於酒」,尚書微子篇文。湎作「酗」。此今文經也。沈之爲言淫也。說文:「湎,沈於酒也。」淮南要略注:「沉湎,淫酒也。」
夫紂雖嗜酒,亦欲以爲樂。令酒池在中庭乎?金鶚求古錄曰:「凡言庭,皆廟寢堂下。」中庭東西,爲羣臣列位,聘燕宜其處,故據以言。則不當言爲長夜之飲。坐在深室之中,閉窗舉燭,故曰長夜。令坐於室乎?每當飲者,起之中庭,之,至也。乃復還坐,則是煩苦相踖藉,釋名釋姿容:「踖,藉也。以足藉也。」後漢明帝紀注引五經要義:「籍,蹈也。」衆經音義九引字林:「躤,踐也。」「藉」、「籍」、「躤」音義并通。不能甚樂。令池在深室之中,則三千人宜臨池坐。前盼遂案:「前」字疑涉下文多「前」字而衍。下「臨池而坐」句可證。俛飲池酒,後仰食肴膳,「仰」上當有「後」字。池酒在前,肴膳必陳於後。下文「如審臨池而坐,則前飲害於肴膳」,即謂肴膳在坐後,不便也。且「前飲」連文,則此當以「前俛飲池酒」爲句。「後仰食肴膳」,句法正相一律。蓋後人不審其義,以「前」字屬上讀,而妄刪「後」字。倡樂在前,乃爲樂耳。如審臨池而坐,則前飲害於肴膳,倡樂之作,不得在前。
夫飲食既不以禮,臨池牛飲,則其啖肴不復用杯,亦宜就魚肉而虎食,則知夫酒池牛飲,非其實也。舊本段。
傳又言:「紂懸肉以爲林,令男女倮而相逐其間。」史記殷本紀文。公孫尼子謂「紂爲肉圃」。(初學記。)三輔故事謂爲肉林。(書抄二0。)餘已注前。是爲醉樂淫戲無節度也。「爲」讀作「謂」,與上「欲言」、「此言」文例同。
夫肉當內於口,口之所食,宜潔不辱。廣雅釋詁:「辱,污也。」今言男女倮相逐其間,何等潔者?盼遂案:「何等潔者」,言不潔也,此漢人語法。藝增篇「何等賢者」,言不賢也;「堯何等力」,言無力也,皆與此一例。如以醉而不計潔辱,則當其(共)浴於酒中。孫曰:「其」字當從元本作「共」。(崇文本作「共」,蓋亦據別本改。)而倮相逐於肉間,何爲不肯浴於酒中?「而」讀作「能」。以不言浴於酒,知不倮相逐於肉間。
傳者之說,或言:書抄、四五引作「傳者說」。「車行酒,騎行炙,盼遂案:悼厂云:「惠氏後漢書補注云:『古人以車騎行酒肉。馬融廣成頌云「清醪車湊,燔炙騎將」,亦其例也。』」百二十日爲一夜。」出太公六韜。又見世紀、三輔故事。(書抄二0引。)盼遂案:「夜」下當有「亡其甲子」一句,今脫,則下文兩言「亡其甲子」之語無稽。
夫言「用酒爲池」,則言其「車行酒」非也;言其「懸肉爲林」,即言「騎行炙」非也。「即」猶「則」也。
或時意林、御覽八四五並引作「或是」。紂沈湎,謂䣱醟也。覆酒,滂沲於地,元本作「滂沱」。朱校同。意林、御覽引亦並作「沱」。「它」、「也」二字自異,而从「它」从「也」之字多亂。此當作「沱」爲正。即言以酒爲池;釀酒糟積聚,意林、御覽引並作「釀酒積糟」。則言糟爲丘;懸肉以(似)林,「以」,元本作「似」。朱校同。御覽引亦作「似」。當據正。則言肉爲林;林中幽冥,人時走戲其中,則言倮其逐;或時載酒用鹿車,風俗通(御覽七百七十五、後漢書趙憙傳注引。)曰:「俗說鹿車窄小,載(一作「裁」。)容一鹿也。或云樂車。乘牛馬者,剉斬飲飼達曙;今乘此,雖爲勞極,然入傳舍,偃臥無憂,故曰樂車。無牛馬而能行者,獨一人所致耳。」後漢書趙憙傳曰:「載以鹿車,身自推之。」則言車行酒、騎行炙;或時十數夜,則言其百二十;或時醉不知問日數,則言其亡甲子。周公封康叔,告以紂用酒,期於悉極,史記衞世家:「封康叔爲衞君,周公申告曰:『紂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誥:「嗣王酣身,惟荒腆于酒。」欲以戒之也,而不言糟丘、酒池,懸肉爲林,長夜之飲,亡其甲子。聖人不言,殆非實也。舊本段。
傳言曰:「紂非時與三千人牛飲於酒池。」此複述上文,非另引傳也。夫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禮記明堂位文。鄭注:「周之六卿,其屬各六十,則周三百六十官也。昏義,凡百二十,蓋謂夏時。以夏、周推之,殷宜二百四十,不得如此記。」按:荀子正論篇又云:「古者天子千官。」蓋都不足據也。紂之所與相樂,非民必臣也,非小臣必大官,其數不能滿三千人。傳書家欲惡紂,故言三千人,增其實也。舊本段。
傳語曰:「周公執贄下白屋之士。」尚書大傳、荀子堯問篇、韓詩外傳三、說苑尊賢篇並有此文。贄,禽贄,所執以爲禮也。白屋,謂庶人以白茅覆屋者也。謂候之也。盼遂案:吴承仕曰:「曲禮『使某羞』,鄭注:『羞,進也,言進於客。古者謂候爲進。』正義曰:『古者謂迎客爲進,漢時謂迎客爲候。』據此,則候謂漢時通語。此云『謂候之』,亦以漢語比古事,與鄭同意。」
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貞幹也;五行志:「鼎三足,三公象。」易鼎卦九五:「鼎折足。」李鼎祚引九家易曰:「鼎者,三足一體,猶三公承天子也。」周官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鄭志答趙商曰:「周公左,召公右,兼師保於成王。」「貞」通「楨」,楨亦幹也,並築具。白屋之士,閭巷之微賤者也。三公傾鼎足之尊,執贄候白屋之士,非其實也。
或時待士卑恭,「時或」當作「或時」,與下「或時」平列,本書常語也。不驕白屋,人則言其往候白屋;或時起白屋之士,秦策注:「起猶舉也。」以璧迎禮之,「璧」,舊校曰:一本作「圭」。暉按:「璧」是,一本作「圭」,非。公羊定八年傳何注:「禮:珪以朝,璧以聘,琮以發兵,璜以發衆,璋以徵召。」白虎通瑞贄篇云:「璜以徵召,璧以聘問,璋以發兵,珪以質信,琮以起土功之事。」並謂璧以聘問,則此云「以璧迎禮之」是也。人則言其執贄以候其家也。舊本段。
傳語曰:「堯、舜之儉,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太史公自序引墨家言。又見史記始皇紀引韓子。文選東京賦注引墨子、韓非子五蠹篇、淮南主術篇、史記李斯傳、帝王世紀(御覽八0。)並只謂堯事。史記自序正義:「屋[一]蓋曰茨,以茅覆屋。」索隱韋昭云:「采椽,櫟榱也。」
夫言茅茨、采椽,可也;言不剪不斵,增之也。
經曰:「弼成五服。」尚書皋陶謨文。今見偽孔本益稷篇。五服,五采服也。段玉裁曰:「此今文書說也。」暉按:皋陶謨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又益稷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大傳曰:「天子衣服,其文華蟲、作繢、宗彝、藻火、山龍。諸侯作繢、宗彝、藻火、山龍。子男宗彝、藻火、山龍。大夫藻火、山龍。士山龍。山龍,青也。華蟲,黃也。作繢,黑也。宗彝,白也。藻火,赤也。天子服五,諸侯服四,次國服三,大夫服二,士服一。」今文說以五服爲五章,廣雅曰:「山龍,彰也。」即舉山龍以該五章。五章即大傳所舉五采,故云「五服,五采服」。攷馬、鄭注,並謂侯、甸、綏、要、荒五服,與仲任說不同。若如仲任說,則經義上下不貫,孫奕、孫星衍謂爲誤釋,是也。皮錫瑞曰:「仲任以五服爲五采服,不知下文之解若何。若以五服爲天子、諸侯、次國、大夫、士五章之服,如後世所云冠帶之國,義亦可通。」盼遂案:書皋陶謨:「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孔安國、馬融、鄭玄、王肅注,皆即大禹「荒度土功」爲說。仲任釋五服爲五采服,雖本今文師說,然於經義則遠。服五采之服,又茅茨、采椽,何宮室衣服之不相稱也?服五采,畫日月星辰,孫星衍曰:「司馬法云:『章,夏后氏以日月,尚明也。』則日月星辰畫於旌旂。漢東平王蒼南北郊服議曰:『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天王衮冕十有二旒,以明天數,旂有龍章日月以備其文。』(續漢輿服志注引東觀書。)是古說以日月爲旂章也。大傳亦不言五服畫日月星辰,充說誤也。」暉按:夏本紀云:「余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女明之。」史公云「作文繡服色」,即釋經文「山龍、華蟲」至「作服」也,而「日月星辰」別出於上者,即史公不以「日月星辰」在文繡服色之中,其義與伏生大傳同。此文謂:「服五采,畫日月星辰。」景知篇:「加五綵之巧,施針縷之飾,文章炫耀,黼黻華蟲,山龍日月,學士有文章,猶絲帛有五色之巧也。」以「日月」與山龍、華蟲並言,則其義亦謂服色有「日月」也。後漢書輿服志曰:「顯宗遂就大業,乘輿備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諸侯用山龍九章,九卿以下用華蟲七章,皆備五采。」又云:「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詔有司采周官、禮記、尚書皋陶篇,乘輿服從歐陽氏說,公卿以下從大、小夏侯氏說。」皮錫瑞曰:「據此,則是歐陽說冕服章數以十二、九、七爲節,大、小夏侯說冕服章數天子至公侯以九爲節,卿以下以七爲節,皆與大傳言五服五章不同,此三家今文之背其師說者。當時三家博士,變今文尚書之師說,以傅會周官,不知周禮非可以解虞書。經明言『五服五章』,不得有十二章、九章、七章之制。鄭玄據周禮以推虞制,其義正本於歐陽、夏侯。仲任云服日月星辰,蓋沿歐陽之誤說,以爲天子服有日月星辰也。」茅茨、采椽,非其實也。舊本段。
傳語曰:「秦始皇帝燔燒詩書,坑殺儒士。」史記儒林傳:「秦焚詩書,阬術士。」言燔燒詩書,滅去五經文書也;坑殺儒士者,言其皆挾經傳文書之人也。盼遂案:吴承仕曰:「漢人多言五經,遂以貤說舊事,不知漢前實言六經。藝文志『三十而五經立』,其誤亦同。」「皆」當是「盡」之誤字。「盡挾經傳文書之人」者,將挾經傳文書之人一網而打盡之也。此處「盡」爲動詞,踐人不了,以「皆」與「盡」同,意改之,而不悟不與下文「盡坑之」一語相照也。燒其書,坑其人,詩書絕矣。
言燔燒[一]詩書,坑殺儒士,實也;言其欲滅詩書,故坑殺其人,非其誠,又增之也。
秦始皇帝三十四年,置酒咸陽臺,正說篇作「宮」。史記始皇紀、李斯傳同。儒士七十人前爲壽。正說篇作「博士」,與始皇紀合。李斯傳:「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稱始皇威德。」疑此文當作「博士」,指周青臣輩也。僕射周青臣進頌始皇之德。齊淳于越進諫始皇不封子弟功臣正說篇句首有「以爲」二字。自爲狹(枝)輔,「狹」當作「枝」。史記始皇紀作「枝」,李斯傳作「支」,可證。宋、程本作「挾」,王本、崇文本作「夾」,并「枝」字形譌。㓨周青臣以爲面諛。「㓨」,「刺」之隸變。毛詩:「維是褊心,是以爲刺。」魯詩、石經「刺」作「㓨」。顏氏家訓書證篇曰:「『刺』應爲『朿』,今作『夾』也。」盼遂案:「㓨」爲「刺」之俗體。「刺周青臣」,不辭,疑本爲「劾」。劾者,劾告罪人。後訛爲「刺」耳。又案:「狹」,宋本作「挾」,是。說文:「挾,俾持也。」始皇下其議於丞相李斯。李斯非淳于越曰:「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說文:「秦謂民爲黔首,謂黑色。」臣請勑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敢藏詩書百家語者刑;「諸書」二字,涉「詩書」偽衍。「刑」字當在「者」字下。始皇紀、李斯傳未言刑書。正說篇作「有敢藏詩書百家語者刑」,是其證。悉詣守尉集(雜)燒之;「集」當从始皇紀作「雜」。「雜」一作「襍」,故殘爲「集」。元本正作「襍」。朱校同。有敢偶語詩書,棄市;「書」下元本有「者」字。朱校同。始皇紀與今本合。以古非今者,族滅;吏見知弗舉,始皇紀有「者」字,此蒙上文省。
與同罪。」始皇許之。
明年,三十五年,諸生在咸陽者,多爲妖言。始皇使御史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者,始皇紀無「者」字。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七人,始皇紀「七」作「餘」。文選西征賦注引史作「四百六十四人」。疑史文原不作「餘」。唐李亢[一]獨異志云:「二百四十人。」未知何據。皆坑之。史記云:「坑之咸陽。」衞宏詔定古文尚書序、(史儒林傳正義。)古文奇字、(類聚八0。)獨異志並云「阬於驪山」。盼遂案:「告引者」之「者」,宜依史記改爲「有」字,屬下讀。
燔詩書,起淳于越之諫;坑儒士,起自諸生爲妖言,見坑者四百六十七人。傳增言坑殺儒士,欲絕詩書,又言盡坑之,此非其實,而又增之。今從宋本段。
傳語曰:「町町若荊軻之閭。」未知何出。「若」,元本作「者」,朱校同。疑誤。意林引同今本。急就篇顏注:「平地爲町。」釋名釋州國曰:「鄭,町也。其地多平,町町然也。」「町町」猶詩東山之「町畽」。說文:「田踐處曰町。」又:「畽,禽獸所踐處。」踐處,則其地夷平也。廣雅釋訓曰:「●●,盡也。」王念孫曰:「町町,與●●義同。」盼遂案:「町町」,蕩盡之意。廣雅釋訓:「●●,盡也。」王氏疏證引此文爲說。今按:町町、●●聲近義通。言荊軻爲燕太子丹刺秦王,後誅軻九族,漢書鄒陽傳:「荊軻湛七族。」(「荊」字依王念孫校補。)應劭注:「荊軻爲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九族有二說,五經異義:「夏侯、歐陽說: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皆據異姓。古尚書說,從高祖自玄孫,皆同姓。」(左桓六年傳疏。)其後恚恨不已,復夷軻之一里。一里皆滅,故曰町町。
此言增之也。
夫秦雖無道,無爲盡誅荊軻之里。始皇幸梁山之宮,始皇三十五年。從山上望見丞相李斯車騎甚盛,恚,出言非之。其後,左右以告李斯,李斯立損車騎。始皇知左右洩其言,莫知爲誰,盡捕諸在旁者皆殺之。始皇本紀「諸」下有「時」字,義較長。朱校元本「諸」下有「生」字,疑「時」之誤。其後墜星下東郡,至地爲石。始皇三十六年。民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地分。」紀妖篇、史記始皇本紀、漢五行志「地」上並有「而」字,疑此文脫。始皇聞之,「始」字脫,「帝」字涉上文衍。上下文並稱「始皇」,「皇帝」非其義也。紀妖篇、始皇紀並作「始皇聞之」,是其證。盼遂案:依文例當作始皇。此史駁文未盡正者也。令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人誅之。紀妖篇「人」上有「家」字,與始皇紀作「居人」義合。
夫誅從行於梁山宮,及誅石旁人,欲得洩言、刻石者,不能審知,故盡誅之。荊軻之閭,何罪於秦而盡誅之?如刺秦王在閭中,不知爲誰,盡誅之,可也;荊軻已死,刺者有人,一里之民,何爲坐之?始皇二十年,燕使荊軻刺秦王,見前書虛篇注。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不言盡誅其閭。
彼或時誅軻九族,九族衆多,同里而處,誅其九族,一里且盡,好增事者,則言町町也。
儒增篇章太炎原儒曰:「儒有三科:達名爲儒,謂術士也。類名爲儒,謂知禮樂射御書數。私名爲儒,即七略儒家。王充儒增、道虛、談天、說日、是應所舉儒書,是諸名籍道、墨、刑法、陰陽、神仙之倫,旁有雜家所記,列傳所錄,一謂之儒。號徧施於九能,諸有術者,悉胲之矣。」
儒書稱:「堯、舜之德,至優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慎子曰:「有虞氏不賞不罸。」(路史後紀十二注。)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以爲即指「唐、虞象刑」。又言:「文、武之隆,遺在成、康,刑錯不用四十餘年。」史記周本紀:「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年不用。」又見竹書紀年、武帝賢良詔。荀子大略篇曰:「文王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至成、康則案無誅已。」書序釋文引馬融曰:「錯,廢也。」是欲稱堯、舜,襃文、武也。
夫爲言不益,則美不足稱;爲文不渥,則事不足襃。堯、舜雖優,不能使一人不刑;荀子議兵篇曰:「堯殺一人,刑二人。」文、武雖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錯不用,增之也。
夫能使一人不刑,則能使一國不伐;能使刑錯不用,則能使兵寢不施。廣雅釋詁:「寢,藏也。」案堯伐丹水,呂氏春秋召類篇:「堯戰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蠻。」淮南兵略訓:「堯戰於丹水之浦。」許注:「堯以楚伯受命,滅不義于丹水。丹水在南陽。」六韜曰:「堯伐有扈氏,戰於丹水之浦。」帝王世紀曰:「諸侯有苗氏處南蠻而不服,堯征而克之於丹水之浦。」舜征有苗,見淮南兵略篇、荀子議兵篇。許曰:「有苗,三苗也。」楊曰:「即禹伐之。書曰:『帝曰:咨禹,惟時有苗不服,汝徂征之。』」按韓非子五蠹篇、韓詩外傳三、說苑君道篇並謂禹請伐之,舜修德而服。四子服罪,謂舜流共工、放驩兜、竄三苗、殛鯀也。恢國篇亦謂四子。刑兵設用。成王之時,四國篡畔,淮夷、徐戎,並爲患害。四國,謂管叔、蔡叔、霍叔、武庚也。竹書:「成王元年,武庚以殷叛。二年,奄人、徐人、及淮夷入於邶以叛。」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誅人用武。白虎通誅伐篇曰:「誅猶責也,誅其人,責其罪,極其過惡。伐,擊也,欲言伐擊之也。」武、法不殊,兵、刀不異,巧論之人,不能別也。夫德劣故用兵,「德」下舊校曰:一有「爲」字。淮南兵略篇:「導之以德而不聽,則制之以兵革。」犯法故施刑。刑與兵,宋本、朱校元本「刑」下並有「之」字。猶足與翼也。走用足,飛用翼,形體雖異,其行身同。刑之與兵,全衆禁邪,其實一也。不稱兵之不用,言刑之不施,齊曰:「稱」上當有「不」字。下文云:「今稱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句意正同。盼遂案:上「不」字涉下句而衍。「稱兵之用」與下句「言刑之不施」相反爲文也。是猶人耳缺目完,盼遂案:「耳缺」當爲「身缺」。隸書「身」字作「●」,易訛爲「耳」。下文「身無敗缺」,即承此語而言。以目完稱人體全,不可從也。人桀於刺虎,怯於擊人,「桀」猶「強」也。注物勢篇。而以刺虎稱,謂之勇,不可聽也。身無敗缺,勇無不進,乃爲全耳。今稱「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襃「刑錯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爲優,未可謂盛也。舊本段。
儒書稱:「楚養由基善射,射一楊葉,百發能百中之。」「能」,史記周本紀作「而」。而、能古通。西周策、史記「楊葉」並作「柳葉」。漢書枚乘傳、說苑正諫篇同此。西周策、淮南說山篇高注,並云:「養姓,由基名。」梁玉繩人表考曰:「養,邑名,其地見水經汝水注、續志潁川郡。蓋由基以邑爲氏,其後有養由氏。故通志氏族略五云:『養由基之後。』廣韻邑字注謂楚大夫養由氏,則直以養由基爲複姓,恐非。」梁氏左通補釋曰:「左昭三十年,楚逆吴公子使居養。疑由基即食邑於此,故以邑爲氏。襄十三年,稱養叔,即其字。」是稱其巧於射也。
夫言其時射一楊葉中之,可也;「時」上疑脫「或」字。一曰:「時」疑「射」字偽衍。言其百發而百中,增之也。
夫一楊葉,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敗穿不可復射矣。如就葉懸於樹而射之,雖不欲射葉,朱校元本作「中」。楊葉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數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
言事者好增巧美,數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百與千,數之大者也。實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是與書言「協和萬邦」,尚書堯典文。藝增、齊世引「邦」並作「國」,此後人妄改。段玉裁曰:古文尚書「邦」字,今文尚書皆作「國」,漢人詩、書不諱,不改經字,自是今文本作「國」也。詩曰「子孫千億」,大雅假樂文。同一意也。舊本段。
儒書言:「衞有忠臣弘演,爲衞哀公使,未還,「哀公」當作「懿公」,下同。仲任誤也。呂氏春秋忠廉篇、韓詩外傳七、新序義勇篇、淮南繆稱訓許注、三國志魏志陳矯傳注引新序(與今本不同。)具載此事,並作「衞懿公」。狄人攻衞,即左氏閔二年傳戰於熒澤者,是懿公,非哀公也。梁玉繩瞥記二曰:「衞懿公有哀公之號,見論衡儒增。以其爲狄所殺故也。亦猶魯哀公孫于越,漢書人表謂之出公,皆可補經傳所未及。」疑非塙論。狄人攻哀公而殺之,盡食其肉,獨捨其肝。弘演使還,致命於肝。痛哀公之死,身肉盡,盼遂案:「死」借爲「屍」。漢書陳湯傳:「求谷吉等死。」注云:「死,屍也。」肝無所附,引刀自刳其腹,「刀」舊誤「力」,今據各本正。盡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而死。」言此者,欲稱其忠矣。
言其自刳內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盡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言」下疑脫「其」字。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臟輒死。何則?五臟,氣之主也,猶頭,脉之湊也。頭一斷,手不能取他人之頭着之於頸,奈何獨能先出其腹實,乃內哀公之肝?腹實出,輒死,則手不能復把矣。把,持也。如先內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實,則文當言「內哀公之肝,出其腹實」。今先言「盡出其腹實,內哀公之肝」,又言「盡」,增其實也。舊本段。盼遂案:「又言盡」三字原在「內」字上,鈔胥誤脫,沾補於後耳。「先言」與「又言」相爲照應。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出」,韓詩外傳六、新序雜事四謂「夜行」。以爲伏虎,將弓射之,矢沒其衞。」釋名釋兵曰:「矢其旁曰羽,齊人曰衞,所以導衞矢也。」或曰:「養由基見寢石,以爲兕也,射之,矢飲羽。」呂氏春秋精通篇:「養由基射●中石,矢乃飲羽。」文選吴都賦注:「飲羽,謂所射箭沒其箭羽也。」或言:「李廣。」史記本傳:「廣爲右北平太守,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西京雜記五:「廣獵於冥山之陽,見臥虎,射之,沒矢飲羽,進而視之,乃石也,其形類虎。」又見搜神記十一。便是熊渠、養由基、李廣主名不審,無實(害)也。宋、元本,朱校元本,「實」並作「害」,是也。仲任只不信「沒衞」,而「射石矢入」不疑也。若作「無實」,則謂本無其事,與下文義不相貫。其證一。本篇每節引史事後,先加訓釋,繼出己見。自「便是熊渠」至「射之入深也」,爲訓釋之詞,「夫言」以下乃爲己見。此作「無實」,是據己見論之,與全例不合。其證二。「失實」、「非實」,乃本書常語,無「無實」之文。其證三。「便是」猶「即是」,言即是主名不定,無害其真。蓋「害」、「實」形近,後人又不審其義而妄改之。盼遂案:「無實」,宋本作「無害」,是也。或以爲「虎」,或以爲「兕」,兕、虎俱猛,一實也。國語韋注:「兕似牛而青,善觸人。」或言「沒衞」,或言「飲羽」,羽則衞,言不同耳。則,即也,羽、衞,方言殊也。義注上。要取以寢石似虎、兕,畏懼加精,射之入深也。呂氏、韓嬰、劉向、(新序,又見搜神記。)揚雄(見西京雜記。)並謂精誠所致也。
夫言以寢石爲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沒衞,增之也。
夫見似虎者,意以爲是,張弓射之,盛精加意,則其見真虎,與是無異。射似虎之石,矢入沒衞,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度,過也,謂矢通過。一曰:「度」當作「皮」。石之質難射,肉易射也。以射難沒衞言之,則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遠中微,不失毫釐,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養由基從軍,射晉侯中其目。錢大昕養新錄十二:「左傳養由基射呂錡中項,未嘗射晉侯也。呂錡射楚共王中目。王充誤記,不足信。」暉按:事見左成十六年傳。夫以疋夫射萬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與射寢石等。當中晉侯之目也,可復洞達於項乎?如洞達於項,晉侯宜死。
車張十石之弩,弩以足張,(見史記蘇秦傳正義索隱。)此云車張,謂連弩也。墨子備高臨篇:「備臨以連弩之車,兩軸三輪,(俞曰:「三」當作「四」。)輪居筐中,(孫云:車闌。)筐左右旁二植,左右有衡植,衡植左右皆圜內,(同柄。)左右縛弩皆於植。以弦(孫校作「距」,即弩牙。)鈎弦,矢長十尺,以繩矢端,(孫曰,矢端著繩。)如弋射,(今重「如」字,「弋」作「戈」,依孫校正。)以磨鹿(今作「磨●」,依王校改。)卷收。」淮南氾論篇:「連弩以射,銷車以鬭。」高注:「連車弩通一絃,以牛挽之,以刃著左右,爲機關發之,曰銷車。銷讀曰綃。」恐不能入一寸,矢摧爲三,「矢」舊作「失」,程本同。今從宋本、王本、崇文本正。盼遂案:「入」下脫一「石」字。「失」當從宋本改爲「矢」。「入石」者,承前文熊渠子、養由基、李廣射寢石爲言也。況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雖加精誠,安能沒衞?人之精乃氣也,氣乃力也。有水火之難,惶惑恐懼,舉徙器物,精誠至矣,素舉一石者,倍舉二石。然則,見伏石射之,精誠倍故,不過入一寸,如何謂之沒衞乎?如有好用劍者,見寢石,懼而斫之,可復謂能斷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爾雅釋訓舍人注:「暴虎,無兵空手搏之也。」卒然見寢石,以手椎之,衆經音義二五引三倉:「椎,打也。」宋本、朱校元本、御覽七四六引並作「推」。能令石有跡乎?
巧人之精,與拙人等;古人之誠,與今人同。使當今射工,射禽獸於野,其欲得之,不餘精力乎,不當有「乎」字。盼遂案:「乎」字衍文,論衡無如此用法。及其中獸,不過數寸。跌誤中石,不能內鋒,「內」同「納」。箭摧折矣。夫如是,儒書之言楚熊渠子、養由基、李廣射寢石,矢沒衞飲羽者,皆增之也。舊本段。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爲鳶,飛之三日而不集。」御覽七五二引舊注:「集,下也。」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墨子爲木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列子湯問篇:「班輸之雲梯,墨翟之飛鳶。」張注:「墨子作木鳶,飛三日不集。」竝只言墨子。淮南齊俗篇:「魯般、墨子以木爲鳶而飛之,三日而不集。」即此文所本。墨子魯問篇謂公輸子削竹木爲●。蓋傳聞訛爲鳶也。
夫言其以木爲鳶飛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爲鳶,以象鳶形,安能飛而不集乎?既能飛翔,安能至於三日?如審有機關,一飛遂翔,淮南時則訓注:「大飛不動曰翔。」不可復下,則當言「遂飛」,不當言「三日」。
猶世傳言曰:御覽七五二引無「曰」字。「魯般巧,亡其母也。」言其巧工,「其」字舊脫,據御覽引增。爲母作木車馬,文選長笛賦注引無「馬」字。木人御者,機關備具,載母其上,一驅不還,文選注引作:「機關一發,遂去不還。」事文類聚三六、合璧事類五二引同。趙刻御覽引作「載母其上,臺去而不還」。(「臺」即「壹」之譌。張刻、明刻本作「載母上,臺云去而不還」。「臺」亦誤。「云」蓋「去」字誤衍。)遂失其母。如木鳶機關備具,與木車馬等,則遂飛不集。機關爲須臾間,不能遠過三日,則木車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無爲徑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實者矣。舊本段。
書說:「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游說七十餘國,未嘗得安。」淮南子泰族訓:「孔子欲行王道,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鹽鐵論[一]相刺篇:「孔子東西南北七十說而不用。」說苑至公篇:「夫子行說七十諸侯,無定處。」又善說篇:「仲尼委質以見人主七十君矣,而無所遇。」史記儒林傳:「仲尼干七十餘君。」索隱曰:「後之記者失辭也。案家語等說,則孔子歷聘諸國莫能用,謂周、鄭、齊、宋、曹、衞、陳、楚、杞、莒、匡等耳。縱歷小國,亦無七十餘君也。」案:呂氏春秋遇合篇又言:「所見八十餘君。」莊子天運篇:「以奸者七十二君。」皆語增耳,非實錄也。
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國,增之也。公羊定四年傳,何注:「不待禮見曰干。」
案論語之篇,諸子之書,孔子自衞反魯,論語子罕篇文。在陳絕糧,論語衞靈公篇集解孔曰:「孔子去衞如曹,曹不容,又之宋,遭匡人之難,又之陳,會吴伐陳,陳亂,故乏食也。」削迹於衞,見呂氏春秋慎人篇,莊子天運、山木、讓王、盜跖各篇。天運成疏:「夫子嘗遊於衞,衞人疾之,故剗削其迹,不見用也。」忘味於齊,孟子萬章下:「孔子去齊,接淅而行。」注:「淅,漬米也。不及炊,避惡亟也。」一曰:忘肉味。論語:「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是也。伐樹於宋,莊子讓王篇釋文:「孔子之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伐其樹,孔子遂行」。並費與頓牟,先孫曰:「頓牟」蓋即「中牟」。後變動篇亦云:「頓牟叛,趙襄子帥師攻之,」(襄子攻中牟,見淮南子道應訓、韓詩外傳、新序[一]雜事。)暉按:孔子至費與中牟,諸書並未見。論語陽貨篇言公山不擾以費叛,召,子欲往;佛肸以中牟畔,召,子欲往。不言果往。仲任似失之。至不能十國。淮南修務篇注:「能猶及也。」「不能」猶言「未及」也。傳言七十國,非其實也。
或時干十數國也,七十之說,文書傳之,因言干七十國矣。
論語曰:見憲問篇。「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檀弓下鄭注:「文子,衞獻公之孫,名拔。」(論語集解邢疏本、朱子集注並誤作「枝」。)潘維城曰:「公明賈,當是姓公明,名賈。孟子有公明儀、公明高。」『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也;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也;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也。』「言」、「笑」、「取」下並有「也」字,皇疏本、高麗本同。邢疏本無,後知實篇同,疑據彼妄刪。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論語上句作「其然」。集解馬曰:「美其得道,(釋「其然」。)嫌其不能悉然也。」(釋「豈其然乎」。)此重言,知實篇同,非抑揚之詞。銅熨斗隨筆曰:「與何氏所據本不同。」羣經義證曰:「韓詩外傳,景公使子貢譽孔子,亦曰:『善,豈其然;善,豈其然。』」
夫公叔文子實時言、樂笑、義取,「樂笑」舊作「時笑」,宋本、朱校元本同。王本、崇文本作「樂笑」。此承「樂然後笑」言之,作「樂笑」是也。今據正。人傳說稱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舊本段。
書言:「秦繆公伐鄭,過晉不假途,事見魯僖三十三年。「不假途」,三傳無明文。公羊何注:「行疾不假途,變必生。」仲任蓋本公羊家說。晉襄公率羌(姜)戎要擊於崤塞之下,「羌」當作「姜」,形近而誤。三傳並作「姜」。杜曰:「姜戎,姜姓之戎,居晉南鄙。」閻若璩四書釋地又續曰:「殽,晉之南境,從秦向鄭,路必經之。括地志云:『二殽山,一名嶔崟山,在洛州永寧縣西北二十里,即古之殽道。』蘇代謂之殽塞。元和志謂東崤至西崤三十五里,在秦關之東,漢關之西是也。」匹馬隻輪無反者。」穀梁曰:「匹馬倚輪無反者。」公羊同此。何注:「匹馬,一馬也。隻,踦也。皆喻盡。」臧氏經義雜記謂:公羊本作「踦輪」,何注當作「踦,隻也」。王引之謂:公羊本作「易輪」,何氏讀「易」爲「隻」。按:呂氏春秋悔過篇高注引穀梁傳亦作「隻輪」,與此同。
時秦遣三大夫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史記秦紀:「百里傒子孟明視,蹇叔子西乞術及白乙丙。」呂氏春秋悔過篇高注:「申,白乙丙也。視,孟明視也。皆蹇叔子。」以視爲蹇叔子,與史記異。左僖三十二傳疏引世族譜與史同,以爲百里奚子。又譜載或說,以西乞、白乙爲蹇叔子。孔疏以爲,傳言「蹇叔之子與師」,則其子明非三帥,或說妄也。洪亮吉左傳詁曰:「南史亦云:『孟明,百里奚子。』下傳亦即明云『百里孟明視』。按:呂覽以孟明視爲蹇叔子,今蹇叔哭孟子之後,始云:『其子與師,哭而送之。』且稱爲「孟子」,明視非蹇叔子,可知。史記以蹇叔子爲西乞、白乙,正義非之。今攷三帥同出,蹇叔先哭孟子,不及二人,次乃云『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則西乞、白乙或即爲蹇叔子。以其爲子,故哭有次第,又改而稱「爾」,文法甚明。至變文言蹇叔之子,行文互見之法,正義譏之,非也。」皆得復還。傳言文嬴請三帥,使歸就戮,晉公許之。夫三大夫復還,車馬必有歸者,文言「匹馬隻輪無反者」,增其實也。舊本段。
書稱:「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會四方,各三千人。」孟嘗君田文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信陵君無忌致食客三千人。平原君趙勝,賓客至者數千人。春申君黃歇,客三千餘人。並見史記本傳。欲言下士之至,趨之者衆也。
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四君雖好士,士至雖衆,不過各千餘人,書則言三千矣。夫言衆必言千數,言少則言無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舊本段。
傳記言:「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爲難。」見禮記檀弓上。鄭讀「泣血三年」句絕。檀弓疏、齊乘引史記弟子傳並云:「高柴,鄭人。」(今本無「鄭人」二字,論語先進篇疏引同。)鄭玄曰:「衞人。」(史記集解、論語邢疏。)家語弟子解云:「齊人,高氏之別族。」齊乘卷六曰:「墓在沂州向子城側。」難爲故也。
夫不以爲非實,而以爲難,君子之言誤矣。
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則?荊和獻寶於楚,楚刖其足,痛寶不進,己情不達,泣涕,涕盡因續以血。韓非子和氏篇:「楚人和氏得玉璞,獻之厲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爲誑,刖其左足。又獻之武王,刖其右足。和乃哭,三日三夜,泣盡繼之以血。」今高子痛親,哀極涕竭,血隨而出,實也。鄭注檀弓曰:「言泣無聲,如血出。」較此說義長。而云「三年未嘗見齒」,是增之也。
言「未嘗見齒」,欲言其不言不笑也。鄭曰:「言笑之微。」與仲任異義。孝子喪親,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見齒?孔子曰:「言不文。」孝經喪親章:「子曰:『孝子之喪親也,言不文。』」鄭注:「父母之喪,不爲詡唯而不對者也。」(書抄九三引。)引此經者,明臣下居喪言也,言不文耳。禮記喪服四制曰:「三年之喪,君不言。然而曰『言不文』者,謂臣下也。」注引孝經說曰:「言不文者,指士民也。」白虎通喪服篇曰:「言不文者,指謂士民不言而事成者。」或時不言,孫星衍孔子集語五引屬上,爲孔子之詞,非也。傳則言其不見齒;或時□□,傳則言其不見齒三年矣。「或時」下疑脫「不笑」二字。兩「或時」,兩「傳則言」,平列爲文。蓋校者誤以「或時不言」爲孔子語,妄刪「不笑」二字。盼遂案:「或時」下疑脫「不見齒數月」五字。上句「或時不言,傳則言其不見齒」,此當與之同一文法。
高宗諒陰,三年不言。尚書無逸作「亮陰」,大傳作「梁闇」,禮記喪服四制、白虎通爵篇並作「諒闇」。論語憲問篇作「諒陰」,與此文同。然公羊[一]文九年注、呂氏春秋重言篇注引論語並作「諒闇」。鄭注亦云:「諒闇,謂凶廬也。」(後漢張禹傳注。)大傳、小戴記爲今文,則高、何、鄭所據論語與之合,是魯論也。何晏集解作「諒陰」,與偽孔本無逸合,是古論也。仲任今文家,多從魯論,則此作「諒陰」者,後人妄改也。「亮陰」,馬、孔注以爲信默,(左傳隱元年疏、論語憲問集解。)與「諒闇」,伏生、鄭玄以爲凶廬,(喪服四制及論語注。)其義不同,其字自異。仲任習今文,未有從古文作「諒陰」之理。皮氏今文尚書考證據論語及此文作「諒陰」,而不知被後人妄改,以定尚書今文一作「諒陰」,疑非塙論。盼遂案:吴承仕曰:「喪服四制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此之謂也。然而曰言不文者,謂臣下也。』鄭注引孝經說曰:『言不文,指子民也。』論引『子曰言不文』,當本自孝經說。此文大意謂尊爲天子或不可言,而書言三年不言,猶疑其增。高子身爲臣下,言不文可也,安得三年不言,比于天子邪?此節『言不文』下疑有脫字。又『尊爲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疑當作『尊爲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三年』。此外仍有譌脫,無可據正。」又云:「『泣血三年』,鄭注云:『言泣無聲,如血出。』『未嘗見齒』,注云:『言笑之微。』鄭義自通。王義與鄭異。似失之拘。」尊爲天子不言,此據舊說,以釋高宗不言也。鄭志趙商答陳鑠問曰:「三年之喪,天子諸侯不言而事成者,冡宰有也。雖亦有所言,但希耳。至於臣下,須言而辨,爲可謂言,但不文耳。」而其文言「不言」,猶疑於增,況高子位賤,而曰「未嘗見齒」,是必增益之也。舊本段。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出,禽息當門,「出」當在「聽」字下,傳寫誤也。此言繆公未聽其言而出,禽息當門以止之。非言禽息出也。文選演連珠李注引應劭漢書注:「繆公出,當車,以頭擊門。」後漢書朱暉傳注:「不見納,繆公出,當車,以頭擊闑。」並謂繆公出也。文選演連珠注引此文正作「繆公出,當車仆頭碎首,以達其友。」是其明證。又文選注引作「當車」,與後漢書注合。然「當門」義亦可通,今因之。韓詩外傳謂「對使者以首觸楹死」,事又稍異。仆頭碎首而死。繆公痛之,乃用百里奚。」此言賢者薦善,不愛其死,仆頭碎首[一]而死,以達其友也。世士相激,文書傳稱之,莫謂不然。盼遂案:「文」字疑衍。
夫仆頭以薦善,古今有之。禽息仆頭,蓋其實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
夫人之扣頭,痛者血流,雖忿恨惶恐,無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執刃刎頸,樹鋒刺胸,鋒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勢也。言禽息舉椎自擊,首碎,不足怪也;仆頭碎首,力不能自將也。有扣頭而死者,未有使頭破首碎者也。
此或時扣頭薦百里奚,「此時或」當作「此或時」,本書常語也。傳寫誤。世空言其死;若或扣頭而死,「若」亦「或」也。複語。世空言其首碎也。舊本段。
儒書言:「荊軻爲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劍,通俗文曰:「匕首,劍屬,其頭類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類聚六0。)刺之不得。得,中也。漢人語。淮南齊俗訓:「天之圓也不得規,地之方也不得矩。」文子自然篇「得」並作「中」。(俞樾謂當作「中」,非也。)秦王拔劍擊之。意林二引燕丹子曰:「荊軻起督亢圖進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軻左手把秦王袖,右手椹其胸。秦王曰:『乞聽琴聲而死。』召姬人鼓琴,秦王負劍拔之,斷軻兩手。軻曰:『吾事不濟也。』」秦零陵令上書,言秦王以神武扶揄長劍以自救。(文選吴都賦注。)事詳史記荊軻傳。軻以匕首擿秦王,「擿」同「擲」。不中,中銅柱,入尺。」燕丹子:「荊軻拔匕首擿秦王,決耳,入銅柱,火出。」(文選盧子諒覽古詩注。)史記軻傳亦不言「入尺」。漢武氏石室畫像,荊軻作散髮狂奔狀,左有一柱,柱間一刃下墮,即圖此也。欲言匕首之利,荊軻勢盛,投銳利之刃,陷堅彊之柱,稱荊軻之勇,故增益其事也。
夫言入銅柱,實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銅雖不若匕首堅剛,入之不過數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設中秦王,匕首洞過乎?車張十石之弩,注見前。射垣木之表,盼遂案:「垣」當爲「桓」,形之誤也。說文木部:「桓,亭郵表也。」漢、魏名曰桓表,亦曰和表。(見漢書尹賞傳注。)尚不能入尺。以荊軻之手力,投輕小之匕首,鹽鐵論謂長尺八。身被龍淵之劍刃,入堅剛之銅柱,「身被龍淵之劍刃」,於此義無所屬,非其次也。「手力」承「車張」,「輕小匕首」承「十石之弩」,「堅剛銅柱」承「垣木之表」,並正反相較爲文,「身被」七字,當在下文,誤奪入此。盼遂案:「身」字衍。此自以「被龍淵之劍刃」爲句,「入堅剛之銅柱」爲句也。是荊軻之力,勁於十石之弩,銅柱之堅,不若木表之剛也。
世稱荊軻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賁。注累害篇。使孟賁上文「身被龍淵之劍刃」句,疑當在此。擿銅柱,王本、崇文本「擿」作「撾」,非。能淵(洞)過出一尺乎?「能」下舊校曰:一有「過」字。吴曰:此文當作:「能洞過出一尺乎?」「淵」即「洞」字形近之譌,「過」字本或誤奪,遂不可讀。上文云:「設中秦王,匕首洞過乎?」立文正同。暉按:宋本「淵」正作「過」,足證成吴說。此亦或時匕首利若干將、莫邪,並吴利劍名。詳王氏廣雅疏證。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稱干將、莫邪,亦過其實。擊刺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類也。舊本段。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桓譚新論曰:「董仲舒專精於述古,年至六十餘,不窺園中菜。」(見御覽九七六。)史記本傳:「三年不觀於舍園。」鄒子曰:「董仲舒三年不闚園門,乘馬不知牝牡。」(事類賦三。)
夫言不窺園菜,實也;言三年,增之也。
仲舒雖精,亦時解休,「解」讀作「懈」。解休之間,猶宜游於門庭之側,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嫌」猶「得」也。義詳書虛篇注。「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爲反詰之詞,「則」字無義,蓋涉「側」字偽衍。書虛篇:「能讓吴位,何嫌貪地遺金?」又:「棄其寶劍,何嫌一叱生人取地遺金?」句法正同。聞用精者,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禮運注:「存,察也。」察,明也。「亡」同「忘」。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
尚書毋佚曰:「無逸」今文經作「毋佚」。「君子所其毋逸,「逸」當作「佚」,疑後人改亂之。下文作「乃佚」,未誤。今文作「毋佚」。說詳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鄭曰:「君子,止謂在官長者。所,猶處也。君子處位爲政,其無自逸豫也。」(書疏引。)佚者,解也。舊校曰:一有「解」字。吴曰:此文當作「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佚者解也」。蓋王氏引書,乃自釋之。「佚者解也」,乃王氏說經之詞。論衡引用經傳,每自下訓釋。如云:「弼成五服。五服,五采服也。」「毋曠庶官。曠,空也。庶,衆也。」「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皆其比倫。既訓「佚」爲「解」,故下文云:「人之筋骨,非木非[一]石,不能不解。」此文「乃佚」下奪一「佚」字,「也」上奪一「解」字。原校近之而未盡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張而不㢮,程、王、崇文本作「弛」。禮雜記同。宋本、通津本作「㢮」。文王不爲;㢮而不張,文王不行;一㢮一張,文王以爲常。王本、崇文本作「當」。「故」字以下,禮記雜記孔子論蜡之詞。「文王」作「文、武」。餘亦稍異。鄭注:「張弛以弓弩喻人也。弓弩久張之則絕其力,久弛之則失其體。」聖人材優,尚有㢮張之時,仲舒材力劣於聖,安能用精三年不休?舊本段。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並謂禹之世,許慎、杜預因之。仲任亦云禹鑄,見下文。金履祥通鑑前編、洪亮吉春秋左氏詁,並云當從墨子耕柱篇作夏后開。遠方圖物,杜曰:「圖畫山川奇異之物而獻之。」貢金九牧,服虔曰:「使九州之牧貢金。」(史記楚世家集解引。杜同。)鑄鼎象物,賈逵曰:「象所圖物,著之於鼎。」(引同上。杜同。)而爲之備,謂使民逆備鬼物。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辟神姦,傳云:「禁禦不若,(「禁禦」今作「不逢」,從惠棟校改。)螭魅罔兩,莫能逢之。」故能叶于上下,以承天休。」「叶」,傳作「協」。杜曰:「民無災害,則上下和而受天祐。」以上見左宣三年傳。
夫金之性,物也,用遠方貢之爲美,鑄以爲鼎,用象百物之奇,沈欽韓曰:「山海經所說形狀物色,殆所象也。」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辟除神姦乎?黃震曰:「禹鑄鼎象物,使不逢不若,蓋使人識而避之耳。辨其不能辟除神姦,非也。」
周時天下太平,越裳獻白雉,倭人貢鬯草。並注異虛篇。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凶,金鼎之器,安能辟姦?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高誘淮南注:「九鼎,九州貢金所鑄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按東周策顏率語,是鼎數九也。服瑞應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淮南說山篇注:「服,佩也。」女子服珠,珠玉於人,無能辟除。寶奇之物,使爲蘭服,作牙身,宋本「服」作「或」,朱校元本同。疑此文當作「使爲蘭」。「或作牙」三字爲讀者校語,(藝增篇:「皆賷盛糧,或作乾糧。」「或作乾糧」四字,即宋人校語誤入正文。正其比。)誤入正文。「身」爲「牙」字偽衍。(「牙」、「身」二字,隸書形近。韓非子說疑篇「續牙」,漢書人表作「續身」。)「服」爲「蘭」字旁注,校者不審,誤以「服」字入正文,又妄刪「或」字。漢書韓延壽傳:「抱弩負籣。」注:「如淳曰:『籣,盛弩箭箙也。』」詩小雅采薇曰:「象弭魚服。」毛傳:「魚服,魚皮也。」鄭箋:「服,矢服也。」疏引陸機曰:「魚服,魚獸之皮也。魚獸似猪,東海有之,其皮背上班文,腹下純青,今以爲弓鞬步叉者也。其皮雖乾燥,以爲弓鞬矢服,經年,海水潮及天將雨,其毛皆起;水潮還及天晴,其毛復如故。雖在數千里外,可以知海水之潮,自相感也。」據此,是籣以寶奇之物爲之。說文「籣」从「竹」。隸書从「艸」从「竹」字多亂。史記信陵君傳:「平原君負韊矢。」字亦从「艸」。其从「革」,明以魚獸皮製也。牙,牙旗也。文選關中詩:「高牙乃建。」東京賦薛注:「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飾之,故云牙旗。」是牙亦寶奇之物爲之。故「蘭」一本作「牙」。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夫九鼎無能辟除,「夫」上舊校曰:一有「大」字。暉按:「大」字涉「夫」字譌衍。傳言能辟神姦,是則書增其文也。
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墨子耕柱篇:「夏后開鑄鼎,成,不炊而自烹,不舉而自藏,不遷而自行。」孫詒讓曰:「儒增所載漢時俗語,蓋出於此。」暉按:宋書符瑞志、孫氏瑞應圖並有此語。此則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爲神也。
且夫謂周之鼎神者,何用審之?周鼎之金,遠方所貢,禹得鑄以爲鼎也。其爲鼎也,有百物之象。如爲遠方貢之爲神乎?「如爲」,據下文例,疑當作「如以爲」。遠方之物安能神?如以爲禹鑄之爲神乎?禹聖,不能神。聖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爲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爲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罇也,雷罇刻畫雲雷之形,注雷虛篇。雲雷在天,神於百物,雲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舊本段。
傳言:「秦滅周,周之九鼎入于秦。」見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文略同。案本事,周赧王之時,五十九年。秦昭王使將軍摎攻王赧。王赧惶懼犇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三十六城。口三萬。秦受其獻,還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寶器矣。事在秦昭王五十二年。此文據史記周、秦本紀。若此者,九鼎在秦也。
始皇二十八年,北遊至琅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齊」讀「齋」。欲出周鼎,使千人沒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此據始皇紀。漢吾丘壽王亦云。案時,昭王之後,三世得始皇帝。昭王、孝文、莊襄,計三世。秦無危亂之禍,鼎宜不亡,亡時殆在周。傳言:「王赧犇秦,秦取九鼎。」或時誤也。
傳又言:「宋太丘社亡,史記年表在周顯王三十三年。搜神記六云:「三十二年。」蓋「二」當作「三」。郊祀志云:「顯王四十二年。」竹書紀年、水經泗水注同。鼎沒水中彭城下。「水」謂泗水也。其後二十九年,秦并天下。」封禪書云:「其後百一十五年。」是自周顯王三十四年至始皇二十六年計之。郊祀志云:「後二十八年。」是從秦莊襄王二年計之。時滅東周後一年也。此云「二十九」,蓋起自莊襄元年。然此「其後」承「鼎沒」而言,則其爲數非「二十九」也。疑「其後」上,文有誤脫。若此者,鼎未入秦也。其亡,從周去矣,俞曰:史記年表,宋太丘社亡,在周顯王之三十三年,則秦惠文王之二年也。後此二十年,爲惠文王之後九年,張儀欲伐韓,尚有「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之言,安得亡於周顯王之三十三年也?即如漢書郊祀志之說,謂社亡於顯王四十三年,至惠文王後九年,亦十二年矣。愚嘗謂秦取九鼎,著於周本紀;九鼎入秦,著於秦本紀,乃史公之實錄。封禪書又云:「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此方土新垣平輩之妄說也。九鼎自在秦,而後世不見者,燬於咸陽三月之火也。秦所求泗水之鼎,漢所出汾陰之鼎,均非禹鼎。此言鼎未入秦,失其實矣。又按周考王二年,封其弟桓公於河南,是爲西周君。桓公卒,威公立,威公卒,惠公卒,復封其少子於鞏,是爲東周君。而周天子自在成周。至赧王立,自成周,遷於王城。王城即河南也。於是始與西周君共居。及秦昭襄王五十一年,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自歸於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此西周君也,非赧王也。合史記周、秦兩紀觀之,事迹甚明。此言王赧惶懼奔秦,亦失其實。全祖望曰:「周鼎何以過彭城沒泗水,李復已疑之。且赧王五十九年而亡,次年秦始取九鼎,見周本紀。上距顯王四十二年,乃惠文王十一年。顯王又六年而崩,間以慎靚王六年,至赧王五年,乃武王元年,其八年武王薨。據甘茂傳,武王葬周,蓋舉鼎絕臏而死,則是時鼎猶未入泗。又歷五十一年,而九鼎始不保。以道里計之,浮河入渭,即至秦土,豈由泗乎?又況在六十二年之前,其妄明矣。封禪書又謂宋太丘社亡,鼎沒泗水,是周鼎早在宋。何以在宋,更不可曉。」王先謙曰:「鼎未入秦,淪沒泗水,乃秦人傳聞。全氏謂浮河入渭,即至秦,不得由泗。是也。封禪書言鼎入秦,又云沒于泗水。蓋史公未能斷其是非,兼紀兩說。」未爲神也。
春秋之時,五石隕于宋。魯僖十六年。五石者,星也。左氏傳說。星之去天,猶鼎之亡於地也。星去天不爲神,鼎亡於地何能神?春(秦)之時,三山亡,「春秋」當作「秦」。「秦」形譌爲「春」,傳寫又妄入「秋」字。說日篇:「秦之時,三山亡。」感類篇:「秦時三山亡。」並其證。下文「如鼎與秦三山同乎」,字正作「秦」,更其切證。春秋時只梁山崩,沙鹿崩,無「三山」之異也。說苑辨物篇:「二世即位,山林淪亡。」殆即此也。猶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隕,太丘社去,皆自有爲。然鼎亡,亡亦有應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謂之神。如鼎與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亂之禍乎?「辟」同「避」。則更桀、紂之時矣。更,經也。衰亂無道,莫過桀、紂,桀、紂之時,鼎不亡去。周之衰亂,未若桀、紂,留無道之桀、紂,去衰末之周,非止(亡)去之宜有神知之驗也。「止」當作「亡」。干祿字書「●」通「止」,與「亡」形近而誤。「有神」二字,傳寫誤倒。上文正言鼎之亡去,非神非知,故此云:「非亡去之宜有神知之驗也。」或時周亡之時,將軍摎人衆見鼎盜取,姦人鑄爍以爲他器,蘇軾曰:「周人毀鼎以緩禍,而假之神妖以說。」沈欽韓曰:「周自亡之,虞大國之甘心,爲宗社之殃,又當困乏時,銷毀爲貨,繆云鼎亡耳。」俞樾謂毀於咸陽兵火,並難憑信。漢人已莫能明,仲任此說,亦意度耳。始皇求不得也。後因言有神名,則空生沒於泗水之語矣。
孝文皇帝之時,文帝後元年。趙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氣,郊祀志師古注:「汾陰直,謂正當汾陰也。」意周鼎出乎?兆見弗迎則不至。」於是文帝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王本、崇文本「祠」並誤作「神」。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詐也,「器」讀作「氣」,氣、器古通。(大戴禮文王官人篇:「其氣寬以柔。」周書「氣」作「器」。莊子人間世:「氣息茀然。」釋文:一本作「器息」。)下文「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即承此爲文。封禪書作「氣神事」。於是下平事於吏。吏治,誅新垣平。封禪書、郊祀志「誅」下並有「夷」字,文紀:「詐覺,謀反,夷三族。」夫言鼎在泗水中,猶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也。
藝增篇藝,謂經藝也。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惡沒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不快其意;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聞一增以爲十,見百益以爲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並注率性篇。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
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諸子之文,筆墨之疏,人賢所著,吴曰:疑當作「大賢」。盼遂案:「人賢」二字,當以爲「賢人」。上文「小人」,下文「聖人」,皆與此相應。妙思所集,宜如其實,猶或增之。儻經藝之言,如其實乎?言審莫過聖人,經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增過其實,皆有事爲,不妄亂誤以少爲多也。然而必論之者,方言經藝之增與傳語異也。
經增非一,略舉較著,令怳惑之人,觀覽采擇,得以開心通意,曉解覺悟。
尚書曰:依下文例補「曰」字。「協和萬國。」堯典文。「邦」作「國」,說見前篇。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並及夷狄也。
言協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
夫唐之與周,俱治五千里內。此今文書說也。王制疏引五經異義曰:「今尚書歐陽、夏侯說,中國方五千里。古尚書說,五服旁五千里,相距萬里。」書虛篇:「舜與堯共五千里之境,同四海之內。」談天篇:「周時九州東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別通篇:「殷、周之地極五千里。」宣漢篇:「周時僅治五千里內。」難歲篇:「九州之內五千里。」又御覽六二六引孫武曰:「帝王處四海之內,居五千里之中。」並今文說也。今文家不以爲實有萬國,故不以爲實有萬里也。周時諸侯千七百九(七)十三國,「九」當作「七」,尚書大傳洛誥傳:「天下諸侯之來進受命於周,退見文、武尸者,千七百七十三諸侯。」王制曰:「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鄭注:「周因殷諸侯之數。」並其證。荒服、戎服、要服周禮夏官職方氏注:「服,服事天子也。」周語上:「夷蠻要服,戎狄荒服。」韋注:要者,要結好信而服從也。荒,荒忽無常之言也。」禹貢、周禮、周語,並無「戎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注感虛篇。若穿胸、儋(耴)耳、僬僥、跋(跂)踵之輩,淮南地形訓有穿胸民,高注:「穿胸,胸前穿孔達背,南方國名。」海外南經曰:「貫胸國,人胸有竅。」竹書紀年有貫胸氏。博物志二曰:「穿胸國,昔禹平天下,會諸侯會稽之野。防風氏後到,殺之。夏德之盛,二龍降之,禹使范成光御之,行城外,既周而還。至南海,經防風,防風氏之二臣,以塗山之戮,見禹使,怒而射之,迅風雷雨,二龍升去。二臣恐,以刃自貫其心而死。禹哀之,乃拔其刃,療以不死之草,是爲穿胸民。」括地圖文略同。方以智曰:「儋耳」即「耽耳」。淮南曰:「耽耳在北方。」漢南海有儋耳郡,注:「作聸,大耳。」說文:「耳曼無輪廓曰聃。」老聃以此名。子長疑太史儋即老聃。則「儋」、「聸」、「聃」一字。今儋州即儋耳。淮南「在北方」,或譌舉,或同名乎?暉按:方說非也。漢之儋耳郡,唐之儋州,地在南方,與此無涉。說文明言南方有儋耳國。此「儋耳」在四海之外,本海外北經、淮南地形訓。「儋」當作「耴」,初譌爲「耽」,再轉爲「聸」、爲「儋」耳。(段玉裁曰:「古作耽。一變爲聸,再變爲儋。」)今淮南地形訓「耴耳」偽作「耽耳」。(依王念孫校。)此則由「耽」轉寫作「儋」也。呂氏春秋任數篇:「北懷儋耳。」高注:「北極之國。」則「儋」亦當作「耴」,與此誤同。(大荒北經:「儋耳之國,任姓。」亦「耴耳」之誤。)淮南高注:「耴耳,耳垂在肩上。耴讀褶衣之『褶』,或作『攝』,以兩手攝耳居海中。」海外北經曰:「聶耳之國,在無腸國東,爲人兩手聶其耳,縣居海水中。」王念孫曰:「耴耳即聶耳。」魯語下:「焦僥民,(今作「僬僥氏」,從段玉裁校。)長三尺,短之至也。」韋注:「僬僥,西南蠻之別名也。」(今脫「名」字,從孔子世家集解補。)海外南經曰:「焦僥國在三首國東。」括地志曰:「在大秦國北。」大荒南經云:「幾姓。」先孫曰:「跋踵」當作「跂踵」。山海經海外北經:「跂踵國在拘纓東。」(郭注引孝經鉤命決云:「焦僥、跂踵,重譯款塞。」)暉按:孫說是也。山海經郭璞注:「跂音企。」是「跂」讀「企」。企,舉踵望也。淮南地形訓高注:「跂踵,踵不至地,以五指行。」大荒北經郭注:「其人行,脚跟不着地也。」字又作「歧」。竹書:「歧踵戎來賓。」呂氏春秋當染篇:「夏桀染於干辛、歧踵戎。」山海經曰:「流沙行五百里有山,曰跂踵山。」或即跂踵國地。并合其數,不能三千。「能」猶「及」也。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而尚書云「萬國」,襃增過實,以美堯也。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衆,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漢書地理志曰:「昔在黃帝,作舟車以濟不通,旁行天下,方制萬里,畫壄分州,得百里之國萬區,是故易稱『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書曰『協和萬國』,此之謂也。」據此,則今文說以萬國爲實數,非虛增也。仲任以爲襃增,與之異者,皮錫瑞曰:「仲任歐陽說,與班固夏侯說不同。」其說是也。孫奕示兒編十三,以仲任謂唐無萬國爲誤經義,非也。猶詩言「子孫千億」矣,見大雅假樂篇。美周宣王之德,陳喬樅魯詩遺說考:「毛詩以假樂之詩爲嘉成王。今據論衡述詩,以爲美周宣王之德,是魯詩之說與毛義異。」能慎天地,「慎」,舊校曰:一作「順」。暉按:「慎」讀作「順」,聲近字通。天地祚之,子孫衆多,至於千億。鄭箋:「成王行顯顯之令德,求祿得百福,其子孫亦勤行而求之,得祿千億。」是非謂子孫之數有千億也。與王說異。言子孫衆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夫子孫雖衆,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實。案后稷始受邰封,大雅生民曰:「有邰家室。」毛傳:「邰,姜嫄之國也。堯見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國后稷於邰。」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內屬,血脉所連,不能千億。「不能」猶「未及」也。夫「千」與「萬」,數之大名也。「萬」言衆多,吴曰:「萬」字疑誤。暉按:「萬言衆多」,猶言「千萬之爲言衆多也」,舉「萬」以胲「千」。故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
詩云:「鶴鳴九臯,聲聞于天。」見小雅鶴鳴。今本「鳴」下有「于」字,因唐石經誤也。古書引詩,皆無「于」字。詳馮登府三家詩異文疏證、段玉裁毛詩故訓傳、錢大昕養新錄、李富孫詩經異文釋、李賡芸炳燭編。盧文弨龍城札記曰:「『臯』一作『皋』,當作『㚖』,即古『澤』字。」李賡芸曰:「太玄上次五:『鳴鶴升自深澤。』范望注,詩云:『鶴鳴九皋,聲聞于天。』據此,『九皋』當作『九澤』。說文『●』古文以爲『澤』字。毛詩必本作『●』,字與『皋』相似,因而致譌。」暉按:鄭箋:「臯,澤中水溢出所爲坎。」楚詞湘君王注:「澤曲曰皋。」若作「㚖」,即「澤」字,則鄭、王不容別其義於「澤」也。盧、李說恐非。言鶴鳴九折之澤,此韓詩說也。見釋文。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朝廷也。韓詩外傳七曰:「故君子務學修身,端行而須其時者也。」下引此詩,義與此說相近。荀子儒效篇:「君子隱而顯,微而明。」漢書東方朔傳:「苟能修身,何患不榮。」並引此詩。毛傳、鄭箋義同。蓋詩今古文說無異也。
言其聞高遠,可矣;「其」上當有「言」字,與下「言」字平列。本篇文例可證。盼遂案:「其」上應有「言」字。上文「言子孫衆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下文「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者。夫旱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與此文法一律。言其聞於天,增之也。
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雲中,從地聽之,言從地能聞之。度其聲鳴於地,當復聞於天也。夫鶴鳴雲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御覽九一六引作:「按鶴鳴參天,人則不聞。鳴在於澤云何謂乎?」蓋意引之,非此文有脫誤也。何則?天之去人以萬數遠,「萬數」,以萬爲數也,漢人常語。仲任以爲天地相去,六萬餘里。見談天、說日篇。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復聞於天,失其實矣。其鶴鳴於雲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皋,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無以知,意從准況之也。盼遂案:「意」係「竟」之誤字。
詩人或時不知,至誠以爲然;或時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詩曰:「維周黎民,靡有孑遺。」見大雅雲漢。「維周」毛詩作「周餘」。王應麟詩攷三以爲異文,李富孫曰:「治期篇仍作『周餘』。孟子引詩同,則此作『維周』,當爲駁文。」是謂周宣王之時,遭大旱之災也。皇甫謐曰:「宣王元年,不藉千畝,天下大旱,二年不雨,至六年乃雨。」(雲漢序疏。)竹書謂二十五年大旱。陳啟源毛詩稽古篇曰:「在宣王初年。」詩人傷旱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者。孑,餘也。見方言、小爾雅。言周衆民未有餘遺一人不被害者。蓋三家詩說。毛傳、孟子萬章上趙注,並云:「孑,孑然。」孔疏:「孑然,孤獨之貌。謂無有孑然得遺漏。」此「孑遺」下有「一人」二字,知非訓「孑」爲「孑然」,是與毛說異也。孟子謂「無遺民」。按鄭箋謂「言餓病也」。此文云「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是亦非謂盡死無一人遺餘也,義與鄭同。
夫旱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謂無一人不愁痛,非謂無一人。此約舉上文也。增之也。
夫周之民,猶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扣」讀作「苟」,(淮南精神訓注:「叩,或作跔。」衆經音義一引三蒼:「扣作敂。」說文:「狗,叩也。从犬,句聲。」是「叩」有「句」聲。)聲近字通。苟,誠也。見論語里仁篇孔注。若其富人穀食饒足者,廩囷不空,口腹不飢,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謂水患。丘陵之上不湛也。湛,沒也。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遺脫者矣,而言「靡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舊本段。
易曰:「豐其屋,豐,大也。蔀其家,虞翻注:「蔀,蔽也。」窺其戶,易作「闚」。淮南泰族篇同此。「窺」「闚」字通。釋文引李登云:「小視。」閴其無人也。」「閴」,唐石經作「闃」。宋岳刻本,何休、王逸、范寧引易,並同此。文選吴都賦劉注引虞注:「閴,空也。」惠棟曰:「說文𥄎部:『闅,低目視也。』『閴』當作『闅』,與『闚』義合。」文見豐卦上六爻辭。非其無人也,無賢人也。淮南泰族篇引此經釋之曰:「無人者,非無衆庶也,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公羊、莊四年傳:「上無天子,下無方伯。」何注:「有而無益於治曰無,猶易曰閴其無人。」離騷王逸注:「無人,謂無賢人也。易曰:闚其戶,閴其無人。」穀梁僖三十一年傳范注:「亡乎人,若曰無賢人也。凱曰:其猶易稱闚其戶,閴其無人。」並與仲任說同也。沈濤曰:「此解『閴其無人』,與虞翻、干寶不同,(集解引。)當是漢易學家承師說,而仲任引之。」其說是也。尚書曰:「毋曠庶官。」皋陶謨文。曠,空;庶,衆也。毋空衆官,置非其人,與空無異,故言空也。偽孔傳:「曠,空也。位非其人,爲空官。」太史公說:(史記夏本紀。)「非其人,居其官。」並與仲任說同。
夫不肖者皆懷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純賢,非狂妄頑嚚身中無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職,皆欲勉效在官。尚書之官,易之戶中,猶能有益,猶,均也。言居官小材,戶中具臣,非狂妄者,均有益也。如何謂之空而無人?
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見大雅文王篇。濟濟,朝廷之儀也。此言文王得賢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闃其少人」,尚書宜言「無少衆官」。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無人,亦尤甚焉。盼遂案:「尤」,訓過,訓非。
五穀之於人也,食之皆飽。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麥雖糲,亦能愈飢。食豆麥者,皆謂糲而不甘,莫謂腹空無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言扶持病人。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省一「杖」字。或操竹杖,皆謂不勁,莫謂手空無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麥、竹杖之類也。易持[一]其具臣在戶,言「無人」者,惡之甚也。盼遂案:吴承仕曰:「持字誤。」「持」字涉上文「把持」字而衍。「其」字因與「具」字形近而衍。此文本是「易具臣在戶,言『無人』者,惡之甚也」。尚書衆官,亦容小材,而云「無空」者,刺之甚也。舊本段。
論語曰:「大哉!堯之爲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泰伯篇集解包曰:「蕩蕩,廣遠之稱。言其布德廣遠,民無能識名焉。」傳曰:「有年五十擊壤於路者,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堯」下當有「之」字。感虛、須頌並有。下「大哉!堯之德乎」,即複述此文。是其切證。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論語考比讖、(御覽八二二。)逸士傳(海錄碎事十七。)並見此事。擊壤注刺孟篇。此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
言蕩蕩,可也;乃言民無能名,增之也。「欲」,涉下文「欲言民無能名」而衍。此謂論語云「民無能名」,是增之也。「欲」字於義無取。「言某某,可也;而言某某,增之也。」三增文例並同,可證。盼遂案:「欲」字當在「此」字下,即此欲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
四海之大,萬民之衆,無能名堯之德者,殆不實也。夫擊壤者曰:「堯何等力?」欲言民無能名也;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實有知之者,云「無」,竟增之。
儒書又言:「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注見率性篇。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人年五十爲人父,爲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爲君子,人有禮義,孫曰:「爲」當作「有」,蓋涉上文「爲人父」而誤。上云:「言其家有君子之行,可皆官也。」治期篇云:「世稱五帝之時,天下太平,家有十年之蓄,人有君子之行。」並其證。暉按:孫說非也。「爲」即「有」也。孟子滕文公篇:「夫滕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趙注:「爲,有也。」上言「爲」,下言「有」,互文也,不煩改字。父不失禮,子不廢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賢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堯,何可封官。
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爲伍,何等賢者?子路使子羔爲郈宰,先孫曰:論語先進篇「郈」作「費」。史記弟子列傳作「使子羔爲費、郈宰」。疑齊古論語有作「郈」者,與今本異也。讀書叢錄曰:左定十二年傳:「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墮費。」子路使子羔,當在此時。或費,或郈,權一使之。故史記並書之。銅熨斗齋隨筆曰:史記弟子傳「費」字衍文。蓋古本論語作「郈宰」,不作「費宰」。論衡藝增篇作「郈宰」,可見漢以前本皆如是。問孔篇仍作「費宰」,乃後人據今本論語改。史記正義引括地志:「鄆州宿縣二十三里郈亭。」張氏但釋「郈」,不釋「費」,可見所據本尚無「費」字。暉按:論衡確本作「郈」。問孔、量知、正說並作「費」,乃所引論語明文,淺者得以據改也。史記亦只作「郈」,沈說足徵。考郈,叔孫氏所食邑;費,季氏所食邑,處地自異。公羊定十年傳:「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費。」左氏、穀梁「費」並作「郈」,與此相同。未明何說。孔子以爲不可,未學,無所知也。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包注:「子羔學未熟習,而使爲政,所以賊害人也。」擊壤者無知,官之如何?
稱堯之蕩蕩,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蕩蕩不能名,則臣不知君,故不可封。言賢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議讓其愚盼遂案:吴承仕曰:「議讓當是譏讓,形近而誤。」而無知之。「讓」字疑涉「壤」字衍,又因「議」字「言」旁而誤。「不能議」與「不能述」,文正相對。夫擊壤者難以言比屋,比屋難以言蕩蕩,二者皆增之。所由起,美堯之德也。舊本段。
尚書曰:「祖伊諫紂曰: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今我民罔不欲喪。』」見西伯戡黎。「不」作「弗」。段玉裁、孫星衍並云:今文作「不」。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
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之也。
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江聲謂:惡臣安於紂恩。若民則不堪虐政,實無不欲王亡。祖伊固言民,不言臣也。以爲增語,非也。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蓋傳語。所出未聞。增其語,欲以懼之,冀其警悟也。「其」,程本作「可」。「警,宋本作「語」。朱校同。蘇秦說齊王曰:齊宣王。「臨菑之中,齊策一、史記蘇秦傳並作「塗」。臨菑,齊都。車轂擊,人肩摩,高誘曰:「擊,相當。摩,相摩。」舉袖成幕,連衽成帷,揮汗成雨。」高曰:「揮,振也。言人衆多。」齊雖熾盛,不能如此,蘇秦增語,激齊王也。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之說齊王」,朱校元本作「增語激齊」。
賢聖增文,外有所爲,內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紂,血流浮杵」。助戰者多,助紂也。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乎?然祖伊之言「民無不欲」,如蘇秦增語。盼遂案:此十四字疑衍。
武成言「血流浮杵」,亦太過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乾燥,兵頓血流,頓,傷也。輒燥入土,安得杵浮?程本作「浮杵」,疑是。宋本、朱校元本同此。且周、殷士卒,皆賷盛糧,先孫曰:此四字當是宋人校語,誤入正文。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孟子盡心下趙注,偽武成孔注,並謂「杵」爲「舂杵」,與王義同。蓋舊說也,故據以立論。惠士奇禮說曰:「司馬法云:(見周禮地官鄉師注。)『輦車,周曰輜輦。輦一斧、一斤、一鑿、一梩、一鋤,周加二版二築。』築者,杵頭鐵沓也,以築壘壁,故武成有浮杵語。」杵是築杵,則非舂用也。
言血流杵,「杵」上當有「浮」字。仲任釋經,謂血流至於浮杵,非若孟子謂杵被血流動也。欲言誅紂,惟兵頓士傷,「惟」,宋本、朱校元本並作「雖」。故至浮杵。此明賢聖增文,外有所爲也。舊本段。
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恆星不見,星霣如雨」。三傳「夜」下無「中」字。「星霣」上有「夜中」二字。後說日篇兩引,並與此同。盼遂案:吴承仕曰:「左氏義讀如雨爲而雨,疑公羊說是。」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爲謂之『如雨』?盼遂案:「如」字衍。公羊無。不脩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孫曰:此文不當有「如」字。蓋涉上文「如雨」而衍。說日篇及公羊莊七年傳並無「如」字。當據刪。楊曰:「而」當爲「如」字讀。暉按:楊說是也。下文:「魯史記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復。」是仲任以「如」訓「而」。下文:「星霣不及地,上復在天。」即此「復」字之義。盼遂案:下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復」句,「雨」上即無「如」字。君子脩之曰:孫曰:「之」下脫「曰」字,當據說日篇及公羊莊七年傳補。下「孔子脩之」句同。『星霣如雨。』」「不脩春秋」者,未脩春秋時魯史記,曰:何休曰:「不脩春秋,謂史記也。古者謂史記爲春秋。」說詳謝短篇。「雨星,不及地尺如復。」「君子」者,謂孔子也。孔子脩之曰:「星霣如雨。」「如雨」者,如雨狀也。山氣爲雲,上不及天,下而爲雨。「雲」字與上「雲」字義複...
夫星霣或時至地,或時不能,「不能」猶言「未及」。尺丈之數難審也。史記言「尺」,亦似太甚矣。夫地有樓臺山陵,安得言「尺」?何休曰:「不言尺者,霣則爲異,不以尺寸錄之。」仲任謂「尺丈難審」,於義較長。孔子言「如雨」,得其實矣。孔子作春秋,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傳至今。
光武皇帝之時,郎中汝南賁光「賁光」,書抄六三引作「王賁」。孔廣陶校曰:作「賁光」非。上書言:「孝文皇帝時,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風俗通正失篇:成帝見劉向以世俗多傳道文帝常居明光宮聽政,治天下致升平,斷獄三百人,有此事不?向對曰:「皆不然。」王楙野客叢書二一曰:「漢有兩明光宮,按三輔黃圖,一明光宮屬北宮,一明光宮屬甘泉宮。屬北宮者,正成都侯商避暑之所。屬甘泉宮者,乃武帝所造,以求仙者。」暉按:元后傳注,師古引黃圖曰:「明光宮在城內,近桂宮也。」章懷太子亦謂桂宮,明光宮在北。而師古於武帝紀注謂武帝所起者在城內,即成都侯商避暑處。是無屬甘泉與北宮之別。朱珔然其說。然按武帝於太初四年起明光宮,據此文文帝曾居明光宮,則在武帝前已有宮名明光者。若實無,光武不當只辯曰「不居」耳。是明光宮有二,王說可信也。至成都侯所居者何,無以定其說。盼遂案:風俗通義卷二,孝成皇帝問劉向曰:「孝文皇帝常坐明光宮聽政,斷獄三百人,有此事不?」對曰:「皆不然。」應劭謹案:「太宗時治理不能過中宗之世,地節元年,天下斷獄四萬七千餘人。前世斷獄,皆以萬數,不三百人。」又:「文帝以後元年六月崩未央宮。在時平常聽政宣室,不居明光殿。」是應說與此有異。太宗,孝文帝;中宗,孝宣帝也。頌美文帝,陳其效實。光武皇帝曰:「孝文時,不居明光宮,斷獄不三人。」風俗通正失篇曰:「文帝平常聽政宣室,不居明光宮。前世斷獄,皆以萬數,不三百人。」積善脩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
夫賁光上書於漢,漢爲今世,增益功美,猶過其實,況上古帝王久遠,賢人從後襃述,失實離本,獨已多矣。不遭光武論,千世之後,孝文之事,載在經藝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宮,斷獄三人,而遂爲實事也。「而」猶「則」也。
問孔篇熊伯龍無何集謂論衡以「疾虛妄」爲主,實與孔子稱「思無邪」同意。論衡八十三篇中,凡稱引孔、孟之言者,都四百四十餘處,其宗法孔、孟甚明,以是斷言問孔、刺孟二篇爲後人所妄作。按後世孔、孟一尊,仲任刺問,衆毀所集,熊氏此說,意欲曲護之耳。實則漢人眼中,孔、孟與諸子等,不得以宋、明人習氣量漢儒也。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以爲賢聖所言皆無非,專精講習,不知難問。史記五帝紀索隱:「難,猶說也。」金縢鄭注:「問,問審然否也。」夫賢聖下筆造文,用意詳審,尚未可謂盡得實,況倉卒吐言,安能皆是?不能皆是,時人不知難;或是,而意沉難見,時人不知問。案賢聖之言,上下多相違;其文,前後多相伐者,世之學者,不能知也。宋本作「不知者也」。朱校元本同。
論者皆云:「孔門之徒,七十子之才,勝今之儒。」此言妄也。彼見孔子爲師,聖人傳道,必授異才,故謂之殊。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今謂之英傑,辨名記曰:「德過千人曰英。」(白虎聖人篇、爾雅序疏引。)齊策高注:「才勝萬人曰英。」文子、(後漢書崔駰傳注。)繁[一]露爵國篇亦云。白虎通聖人篇引別名記:「萬人曰傑。」說文人部:「傑,材過萬人也。」孟子公孫丑趙注、楚詞大招王注、呂氏春秋孟夏紀高注並同。齊策、淮南時則訓高注又謂:「才過千人爲傑。」按:禮運鄭注:「英,選之尤者。」月令注:「桀,能者也。」不必拘於千人萬人之數。古以爲聖、神,五行傳鄭注引孔子曰:「聖者,通也。」周禮大司徒注:「聖,通而先識也。」白虎通聖人篇曰:「聖者,通也,道也,聲也,道無所不通,明無所不照,聞聲知情。引禮別名記曰:「萬傑曰聖。」孟子盡心下篇:「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故謂七十子歷世希有。使當今有孔子之師,則斯世學者,宋本、朱校元本「斯」「作謂」。皆顏、閔之徒也;顏淵、閔子騫。使無孔子,則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何以驗之?以學於孔子,不能極問也。極猶窮盡也。禮記儒行:「流言不極。」鄭注:「不極,不...
孔子笑子游之弦歌,周禮小師注:「弦,謂琴瑟也。歌,謂依詠聲也。」史記弟子傳:「言偃,吴人,字子游。」家語弟子解云:「魯人。」索隱從史公說。子游引前言以距孔子。論語陽貨篇:『子之武城,聞絃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自今案論語之文,孔子之言,多若笑弦歌之辭,弟子寡若子游之難,故孔子之言遂結不解。以七十子不能難,世之儒生,不能實道是非也。宋本、朱校元本,「不」在「實」字下。
凡學問之法,不爲無才,盼遂案:「爲」當作「畏」,音近而譌。難於距師,核道實義,證定是非也。問難之道,非必對聖人及生時也。廣雅釋詁三:「對,當也。」世之解說說人者,「說人」二字疑衍。非必須聖人教告乃敢言也。苟有不曉解之問,苟,誠也。迢(追)難孔子,宋、元本「迢」作「追」,朱校同,是也。何傷於義?盼遂案:「迢」字元本作「追」,是也。坊本又改爲「造」。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謂問孔子之言。「謂」字無取,疑涉「理」字偽衍。「問」與下句「難」字對文。難其不解之文,世間弘才大知生,能答問、解難之人,盼遂案:「生」字衍。必將賢吾世間難問之言是非。「賢」猶「善」也,言我難問孔子,來哲必將善稱之。「世間」二字疑涉上文衍。「是非」二字亦誤,或有脫文。舊本段。盼遂案:「是非」二字,涉上文「證定是非」之言而衍。
孟懿子問孝,論語集解孔曰:「魯大夫仲孫何忌。懿,諡也。」畢沅關中金石記曰:「白水蒼頡廟碑陰列弟子姓名中,有孟孫字子嗣一人,必孟懿子何忌,其字子嗣也。」子曰:「毋違。」「毋」,今本論語作「無」,開成石經同。漢石經正作「毋」。徐養原曰:魯讀爲「毋」。樊遲御,史記弟子傳:「樊須字子遲。」鄭玄曰:「齊人。」(論語爲政篇邢疏、齊乘六引史記說同。)孔子家語弟子解曰:「魯人。」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毋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各本並無「祭之以禮」句,崇文本有,蓋據論語增。按:孟子公孫丑篇葬魯章章旨、禮運正義引論語亦無此句,或有本然也。然下文「孔子乃言」云云,孟子滕文公上引曾子語,並有此句,茲從崇文本補。以上見論語爲政篇。盼遂案:句下宜依論語補「祭之以禮」四字,方與下文三事並舉者合。
問曰:孔子之言「毋違」者,毋違禮也。「者」字當在上「毋違」下,傳寫誤也。此仲任釋論之詞。下文謂孔子言「毋違」,則「毋違禮」與「毋違志」相混。又云:「使極言毋違禮,何害之有?」並承此「毋違禮」言之。若作「毋違者禮也」,則謂毋違乃爲禮,殊失其義。孝子亦當先意承志,不當違親之欲。孔子言「毋違」,不言「違禮」,懿子聽孔子之言,獨不爲嫌於毋違志乎?嫌,疑也。樊遲問何謂,孔子乃言「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使樊遲不問,毋違之說,遂不可知也。懿子之才,不過樊遲,故論語篇中,不見言行,樊遲不曉,懿子必能曉哉?
孟武伯問孝,論語爲政篇集解馬曰:「武伯,懿子之子仲孫彘。武,諡也。」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善憂父母,故曰「唯其疾之憂」。其,父母也。「之」猶「則」也。淮南說林訓:「憂父之疾者子,治之者醫。」高注:「論語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故曰:『憂之者子。』」與仲任說同。集解馬曰:「言孝子不妄爲非,唯有疾病,然後使父母之憂耳。」其義獨異。潘維城曰:「孝經紀孝行章:『孝子之事其親也,病則致其憂。』與王、高說合。馬以爲父母憂子,未知何據。」臧琳經義雜記五亦以王、高二氏說文順義洽。武伯憂親,懿子違禮。攻其短,答武伯云「父母,唯其疾之憂」,對懿子亦宜言「唯水火之變乃違禮」。周公告小才勑,大材略。樊遲,大材也,孫曰:孟懿子問孝,與子游不相涉也。且此節並以懿子、樊遲對言,此處忽及子游,無所取義。孔子告樊遲以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是告之勑也。對孟懿子以「毋違」二字,是告之略也。此爲仲任立說之意。「子游」當作「樊遲」,蓋涉上節「子游弦歌」而誤。又按「子游之大材也」句,元本無「之」字,是也。當刪。孔子告之勑;懿子,小才也,告之反略,違周公之志。攻懿子之短,失道理之宜,弟子不難,何哉!
如以懿子權尊,不敢極言,則其對武伯,亦宜但言「毋憂」而已。俱孟氏子也,「俱」,舊誤「但」,元、程、何本同。今據王本、崇文本正。盼遂案:「但」當爲「俱」,涉上下多但字而譌。懿子、武伯俱出孟氏,坊本已改作「俱」。權尊鈞同,勑武伯而略懿子,「勑」,舊誤「形」,今據元、王、崇文本正。未曉其故也。使孔子對懿子極言毋違禮,何害之有?專魯莫過季氏,譏八佾之舞庭,論語八佾篇:「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集解馬曰:「佾,列也。天子八佾,八八六十四人也。魯以周公故,受王者禮樂,有八佾之舞。今季桓子僭於其家廟舞之,故孔子譏之也。」漢書劉向傳向上封事、呂氏春秋察微篇高注,并謂季平子事,與馬說異。刺太山之旅祭,論語八佾篇:「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汝不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集解馬曰:「旅,祭名也。禮諸侯祭山川,在其封內者也。今陪臣祭泰山,非禮也。」不懼季氏增(憎)邑不隱諱之害,「增」當作「憎」,形之譌也。廣雅釋詁三:「憎,惡也。」邑,亦惡也。方言:「●,惡也。」玉篇:「●,悒也」。是「悒」有惡義。「邑」與「悒」同。獨畏答懿子極言之罪,何哉?且問孝者非一,皆有御者,對懿子言,不但心服臆肯,故告樊遲。此文與上義不相屬,疑有脫誤。舊本段。
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居」,今本論語作「處」。鹽鐵論襃賢篇、後漢書陳蕃傳蕃上疏、呂氏春秋有度篇高注、後刺孟篇引論語並作「居」。漢書敍傳幽通賦云:「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惡而不避。」潛夫論務本篇:「凍餒之所在,民不得不去;溫飽之所在,民不得不居。」抱朴子博喻篇:「不以其道,則富貴不足居。」並用論語文。蓋論語古本作「居。」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書齋夜話謂當「不以其道」句絕。畢沅亦謂古讀皆如是。按下文「顧當言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則不去也」,是「得之」屬上讀。文見論語里仁篇。此言人當由道義得,不當苟取也;盼遂案:「得」下當有「富貴」二字。下文皆言得富貴。當守節安貧,不當妄去也。盼遂案:「貧」下脫「賤」字。
夫言不以其道得富貴,不居,可也;不以其道得貧賤,如何?集解曰:「君子履道而反貧賤,此則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也。」義本可通。富貴顧可去,「顧」讀「固」。去貧賤何之?之,往也。去貧賤,得富貴也;不得富貴,不去貧賤。如謂得富貴不以其道,則不去貧賤邪?則所得富貴,不得貧賤也。貧賤何故當言「得之」?顧當言「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則不去也」。當言「去」,不當言「得」。「得」者,施於得之也。今去之,安得言「得」乎?獨富貴當言「得」耳。何者?得富貴,乃去貧賤也。
是則以道「去」貧賤如何?「是」猶「寔」也。脩身行道,仕得爵祿富貴,得爵祿富貴,則去貧賤矣。不以其道「去」貧賤如何?毒苦貧賤,「毒苦」猶「疾惡」也。起爲姧盜,積聚貨財,擅相官秩,孫曰:「擅相官秩」,義不可通,「相」蓋「於」字草書之譌。意謂盜賊積聚貨財,超於官秩也。古籍「相」、「於」二字屢譌。暉按:孫說非也。財超於官秩,義非此文所取。「擅相官秩」,明不以其道去貧賤也。擅,專也。言專相爵秩。後漢書楚王英傳:「英招聚姦猾,造作圖書,擅相官秩,置諸侯王公二千石。」盼遂案:孫人和曰:「『擅相官秩』,義不可通。『相』蓋『於』字草書之譌。意謂盜賊積聚貨財,超於官秩也。古籍『相』『於』二字屢譌。本書談天篇云:『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其高三千五百餘里,日月所於辟隱爲光明也。』史記及玉海二十所引『於』並作『相』。淮南子道應篇云:『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蜀志郤正傳注引『於馬』作『相馬』。並『相』、『於』二字互誤之證。」是爲不以其道。
七十子既不問,世之學者亦不知難,使此言意結不解,而文不分,「意」下脫「結」字,上文「弟子寡若子游之難,故孔子之言遂結不解」,下文「使此言意結」,並可證。是謂孔子不能吐辭也;「是」猶「寔」也。或以此句屬上爲義,則兩「使此言」句重複。使此言意結,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形(勑)悉也。「形」當作「勑」,校見前。弟子不問,世俗不難,何哉?舊本段。
孔子曰:「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論語公冶長篇集解引孔安國注曰:「公冶長,弟子,魯人也。姓公冶,名長。縲,黑索也。紲,攣也。所以拘罪人。」史記弟子傳云:「字子長。」家語弟子解同。索隱引范寧曰:「字子芝。」(論語皇疏引作「名芝,字子長。」)白水碑云:「字子之。」梁玉繩曰:「『之』『芝』古同。」又按:孔注云:「魯人。」家語同。史記云:「齊人。」是也。潘維城曰:「後漢書郡國志琅邪國姑幕縣注引博物志曰:『淮水入城東南五里有公冶長墓。』漢書地理志琅邪郡姑幕注:『或曰薄姑。』應劭曰:『左氏傳曰薄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此引昭二十年傳文。今本作『蒲姑』。『蒲』、『薄』一聲之轉。左昭九年傳正義引服虔曰:『蒲姑,齊也。』長墓在齊地,則當爲齊人。」又論語皇疏引論釋、繹史九五引留青日札謂長繫縲紲,因識鳥語,殊難憑信。
問曰:孔子妻公冶長者,何據見哉?據年三十可妻邪?周禮地官媒氏:「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見其行賢可妻也?如據其年三十,不宜稱在縲紲;如見其行賢,亦不宜稱在縲紲。何則?諸入孔子門者,皆有善行,故稱備徒役。徒役,如樊遲御、冉子僕是也。徒役之中,無妻則妻之耳,不須稱也。如徒役之中多無妻,公冶長尤賢,故獨妻之,則其稱之,宜列其行,不宜言其在縲紲也。何則?世間彊受非辜者多,通津本「辜」从「羊」,下同。非也。說文:「从『辛』,『古』聲。」未必盡賢人也。恆人見枉,衆多非一。必以非辜爲孔子所妻,則是孔子不妻賢,妻冤也。案孔子之稱公冶長,有非辜之言,無行能之文。晉語注:「能,才也。」實不賢,孔子妻之,非也;實賢,孔子稱之不具,亦非也。誠似妻南容云:「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見論語公冶長篇。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國」作「邦」。吴曰:論語非經,王氏避漢諱改。又四諱篇:「開予足,開予手。」亦避漢諱改「啟」爲「開」。集解王注:「南容,弟子,南宮縚,魯人也,字子容。不廢,言見任用也。」史記弟子傳謂即南宮括。家語弟子解「縚」作「韜」。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曰:「南宮括,字子容,亦名韜。」檀弓鄭注以南容即南宮閱、南宮敬叔,論語皇疏、邢疏、史記索隱因之,非也。四書賸言、讀史訂疑、羣經識小、論語古注集箋並辯其妄。具稱之矣。舊本段。
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集解孔曰:「愈:猶勝也。」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汝俱不如也。」孫曰:論語公冶長篇作「吾與女弗如也」,無「俱」字。釋文云:「『吾與爾』,本或作『女』,音『汝』。」考何氏[一]集解引包曰:「既然子貢不如,復云吾與汝俱不如者,蓋欲以慰子貢也。」後漢書李注引論語云:「吾與女俱不如也。」並與仲任合。魏志夏侯淵傳云:「仲尼有言,吾與爾不如也。」作「爾」,又與釋文合。蓋古、齊、魯之異也。暉按:後漢書李注,見橋玄傳。又按世說新語上之上注引鄭玄別傳曰:「玄從馬融學,季長謂盧子幹曰:『吾與女皆不如也。』」新唐書孝友傳:「任敬臣刻意從學,任處權見其文,歎曰:『孔子稱顏回之賢,以爲弗如。吾非古人,然則此兒,信不可及。』」是亦以孔子自謂不如顏淵。則唐以前所見論語仍有「俱」字者。考何晏本,必原有「俱」字,今本脫耳。不然,引包氏解與正文不符,無是理也。又顧歡說:「判之以弗如,同之以吾與汝。」言我與爾俱明汝不如。則其所見本,必亦有「俱」字也。秦道賓曰:「與,許也。仲尼許子貢之不如也。」(皇疏引。)此則本無「俱」字,與夏侯淵傳引同。蓋即古、齊、魯之異。潘維城曰:「包氏今文家。」案:仲任多从魯論。然則有「俱」字者,其魯論歟?是賢顏淵,試以問子貢也。
問曰:孔子所以教者,禮讓也。論語里仁篇: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子路爲國以禮,其言不讓,孔子非之。論語先進篇:「子路率[一]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子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集解包[二]曰:「爲國以禮,禮道貴讓,子路言不讓。」按此文似謂子路能以禮治國,特其言不讓。盼遂案:此二語不安。子路之言不讓,孔子以「爲國以禮」折之,非子路能爲國以禮也。仲任誤會此經。使子貢實愈顏淵,孔子問之,猶曰不如;使實不及,亦曰不如。非失對欺師,禮讓之言,宜謙卑也。今孔子出言,欲何趣哉?「趣」謂「意所嚮」也。使孔子知顏淵愈子貢,則不須問子貢;使孔子實不知,以問子貢,子貢謙讓,亦不能知。猶言亦未可知。使孔子徒欲表善顏淵,稱顏淵賢,門人莫及,言可直譽之。於名多矣,何須問於子貢?子曰:「賢哉回也!」見論語雍也篇。又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見爲政篇。言無所疑問,默而識之。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見雍也篇。集注:「言無私欲。」三章皆直稱,不以他人激,至是一章,獨以子貢激之,何哉?
或曰:「欲抑子貢也。當此之時,子貢之名,凌顏淵之上,孔子恐子貢志驕意溢,故抑之也。」皇疏引繆播說,即此義。夫名在顏淵之上,當時所爲,非子貢求勝之也。實子貢之知何如哉?使顏淵才在己上,己自服之,不須抑也;使子貢不能自知,孔子雖言,將謂孔子徒欲抑己。由此言之,問與不問,無能抑揚。舊本段。
宰我晝寢,今本論語作「宰予」。史記弟子傳作「宰我」,同此。羣經義證曰:「記諸賢例舉其字,當依古本作『宰我』。」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古本論語「杇」作「圬」。此後人妄改。於予,予何誅?」下「予」作「與」,屬上讀。釋文曰:「與,語辭。」與此異。孔曰:「誅,責也。」文見論語公冶長篇。是惡宰予之晝寢。
問曰:晝寢之惡也,小惡也;朽木、糞土,敗毀不可復成之物,大惡也。責小過以大惡,安能服人?使宰我性不善,如朽木、糞土,不宜得入孔子之門,序在四科之列;後漢書鄭玄曰:「仲尼之門,考以四科。」謂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也。宰我列于言語,見論語先進篇。使性善,孔子惡之,惡之太甚,過也。盼遂案:「惡之」二字誤重。「人之不仁,疾之已甚,亂也。」疾,惡也。論語泰伯篇孔子之詞。孔子疾宰予,可謂甚矣。
使下愚之人,涉耐罪之獄,後漢書光武紀下注:「耐,輕刑之名。」引漢書音義曰:「一歲刑爲罰作,二歲刑已上爲耐。」史記淮南王安傳集解應劭曰:「輕罪不至於髠,完其耏鬢,故曰耏。古『耏』字从『彡』,髮膚之意。」盼遂案:下「之」字涉本文多「之」字而衍。吏令以大辟之罪,白虎通五刑篇:「大辟謂死也。」必冤而怨邪?將服而自咎也?「將」猶「抑」也。使宰我愚,則與涉耐罪之人同志;使宰我賢,知孔子責人(之),孫曰:「人」當作「之」,字之誤也。(本書「人」、「之」二字多互誤,散見各條,不複舉。)幾微自改矣。明文以識之,流言以過之,以其言示端而己自改。自改不在言之輕重,在宰予能更與否。
春秋之義,采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見說苑至公篇。襃毫毛以巨大,以巨大貶纖介,觀春秋之義,肯是之乎?不是,則宰我不受;不受,則孔子之言棄矣。聖人之言,與文相副,言出於口,文立於策,俱發於心,其實一也。孔子作春秋,不貶小以大,其非宰予也,以大惡細,文語相違,服人如何?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予改是。」論語公冶長篇下「予」作「與」。蓋起宰予晝寢,更知人之術也。
問曰:人之晝寢,安足以毀行?毀行之人,晝夜不臥,安足以成善?以晝寢而觀人善惡,能得其實乎?案宰予在孔子之門,序於四科,列在賜上。論語先進篇曰:「言語:宰我、子貢。」故云「在賜上」。如性情怠,不可雕琢,何以致此?使宰我以晝寢自致此,才復過人遠矣。如未成就,自謂已足,不能自知,知不明耳,非行惡也。曉勑而已,無爲改術也。如自知未足,倦極晝寢,是精神索也。索,盡也。精神索,至於死亡,豈徒寢哉?
且論人之法,取其行則棄其言,取其言則棄其行。今宰予雖無力行,「力」,宋本作「助」,朱校元本同。疑當作「德行」。有言語。用言,令行缺,有一槩矣。今孔子起宰予晝寢,聽其言,觀其行,言行相應,則謂之賢,是孔子備取人也。「毋求備於一人」之義何所施?「毋求備於一人」,論語微子篇周公告伯禽語。舊本段。
子張問:當從論語補「曰」字。「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論語爲政篇集解鄭曰:「子張姓顓孫,名師。」史記弟子傳、家語弟子解云:「陳人。」公冶長篇集解孔曰:「令尹子文,楚大夫,姓鬭,名●,字於菟。」楚語載鬭且曰:「鬭子文三舍令尹,無一身之積。」王符潛夫論遏利篇曰:「楚鬭子文三爲令尹,而有飢色。」是鬭●於菟有三爲三已令尹之事。閻氏四書釋地又續曰:「鬭●於菟爲令尹,始自莊三十年丁巳,代子元,終於僖二十三年甲申,子玉代。凡二十八年。其間有二仕二已之事,傳文不備,楚世家亦未載。」莊子田子方篇、荀子堯問篇、呂氏春秋知分篇、史記循吏傳、鄒陽傳陽上書,並以爲孫叔敖事。自高誘疑之,王應麟辨之,後儒多不從其說。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論語公冶長篇文。子文曾舉楚子玉代己位而伐宋,以百乘敗而喪其衆,左僖二十三年傳:「子玉伐陳,子文以爲之功,使爲令尹。」又僖二十八年,楚子使子玉去宋,無從晉師。子玉請戰,王怒,少與之師,敗於城濮。不知如此,安得爲仁?「知」讀爲「智」,鄭玄、(釋文。)李充、(皇疏。)中論智行篇、漢書古今人表序並同。臧氏經義雜記曰:「此魯論也。」經傳考證曰:「意必夏侯、蕭、韋諸家相傳之說,而王充述之也。」暉按:「仁」爲孔子哲學中心,故不智不能爲仁。大戴禮四代篇曰:「知,仁之實也。」是其義也。非若狹義之「仁者愛人」。故子張問仁,孔子答以能行恭、寬、信、敏、惠於天下則爲仁。(陽貨篇。)敏則有功,義即智也。仲任曰:「智與仁,不相干也。」李充曰:「子玉之敗,子文之舉,舉以敗國,不可謂智;賊夫人之子,不可謂仁。」中論智行篇:「或曰:『然則仲尼曰未知,焉得仁。乃高仁邪?何謂也?』對曰:『仁,固大也,然則仲尼亦有所激,然非專小智之謂也。若有人相語曰:彼尚無有一智也,安得乃知爲仁乎?』」並以「仁」、「智」分開,而知爲仁之實之義湣矣。蓋漢人只傳其讀,而孔子所說「仁」字之義久不明,故仲任有此難也。至集解孔曰:「但聞其忠事,未知其仁也。」則「知」讀如字。蓋魏、晉人觀仲任此難,因信孔子言果相違,乃更其讀以彌縫之,其實誣也。說者謂孔注出自魏、晉,信然。
問曰:子文舉子玉,不知人也。智與仁,不相干也。有不知之性,何妨爲仁之行?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也。五者各別,不相須而成,故有智人,有仁人者;有禮人,有義人者。人有信者未必智,智者未必仁,仁者未必禮,禮者未必義。子文智蔽於子玉,其仁何毀?謂仁,焉得不可?
且忠者,厚也。厚人,仁矣。孔子曰:「觀過,斯知仁矣。」見論語里仁篇。君子過於愛,小人過於忍,故觀其過,知其仁否。漢書外戚傳燕王上書、後漢書吴祐傳載孫性語、南齊書張岱傳載宋孝武語、皇疏引殷仲堪說,並與仲任義同。蓋漢儒舊說。集解引孔注,以「仁」字指觀過者言,非也。子文有仁之實矣。子文過於愛子玉,故曰「有仁之實」。孔子謂忠非仁,是謂父母非二親,配匹非夫婦也。白虎通爵篇:「匹,偶也,與其妻爲偶。」廣韻五質曰:「匹,俗作疋。」黃、錢、王本作「匹」。宋本、崇文本段,今從之。
哀公問:「弟子孰謂好學?」「謂」,各本同,崇文本作「爲」,與論語合,字通。孔子對曰:「有顏回者,論語有「好學」二字。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見論語雍也篇。
夫顏淵所以死者,審何用哉?言實何因也。令自以短命,猶伯牛之有疾也。注見命義篇。人生受命,皆當全潔,當作「皆當全潔」,與下「皆當受天長命」語氣相貫。今有惡疾,故曰「無命」。論語雍也篇:「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亡」讀有無之「無」。「之」,其也。見經傳釋詞。言「無其命矣夫」。漢書宣元六王傳成帝詔曰:「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師古注引論語,並云:「蔑,無也。言命之所遭,無有善惡。」(按:「蔑,無也。」見小爾雅。其云「言命之所遭,無有善惡」,殊失其義。)新序作「末之命矣夫」,末亦無也。是漢儒舊說,仲任從之。論語後錄、桂馥札樸並讀「蔑」爲「滅」,則義反迂曲。何義門讀書記雖讀「蔑」作「無」,然云:「無之者,言無可以致此疾之道。」蓋沿孔注之誤,以「亡之」二字句絕。凌曙羣書答問曰:「漢人讀作有無之無,今注乃讀作存亡之亡。」引此文及成帝詔證之,是也。孔注「亡」爲「喪」,武億羣經義證曰:「視疾即決其喪,必致舉室惶駭,甚非慰問所宜。依情度之,必不謂然。」此孔注之不足信。人生皆當受天長命,今得「短命」,亦宜曰「無命」。如天命有短長,吴曰:「天」下當脫「命」字,尋上下文義自明。則亦有善惡矣。盼遂案:「天」當爲「命」字之誤,此承上文長命、短命爲言。言顏淵「短命」,則宜言伯牛「惡命」;言伯牛「無命」,則宜言顏淵「無命」。一死一病,顏淵死。伯牛病。皆痛云命,所稟不異,文語不同,未曉其故也。舊本段。
哀公問孔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今也則亡。不遷怒,不貳過。」注見上。再引之者,疑孔子舉「不遷怒,不貳過」,非哀公所問者。何也?曰:「并攻哀公之性遷怒貳過故也。因其問,則并以對之,兼以攻上之短,不犯其罰。」皇疏曰:「學至庶幾,其美非一。今獨舉怒、過二條者,爲當時哀公濫怒貳過,欲因答寄箴者也。」邢疏一說同。疑仲任引當時論語說也。
問曰:康子亦問好學,孔子亦對之以顏淵。論語先進篇:「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集解孔曰:「季康子,魯卿季孫肥。」康子亦有短,何不并對以攻康子?皇疏曰:「此與哀公問同,而答異者,舊有二通。一云:緣哀公有遷怒貳過之事,故孔子因答以箴之也。康子無此事,故不煩言也。又一云:哀公是君之尊,故須具答;而康子是臣爲卑,故略以相酬也。」康子非聖人也,操行猶有所失。成事:注書虛篇。康子患盜,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見論語顏淵篇。由此言之,康子以欲爲短也,不攻,何哉?從崇文本段。
孔子見南子,呂氏春秋貴因篇:「孔子道彌子瑕見釐夫人。」高注:「或云釐爲南子諡。然據其行,不可諡爲釐。」論語後錄謂即南子,「釐」爲「靈」之譌。淮南泰族篇:「孔子欲行王道,因衞夫人。」注:「衞靈公夫人南子也。」鹽鐵論論儒篇:「孔子適衞,因嬖臣彌子瑕以見衞夫人,子路不說。」史記孔子世家亦載此事。集解孔曰:「等以爲南子者,衞靈公夫人也。孔子見之,欲因以說靈公,使行治也。」是漢儒並不疑此事。後人爲聖諱者,多辯其妄。孔叢子謂:「禮大享,夫人遇焉。衞君夫人享夫子。」子路不悅。子曰:「予所鄙者,天厭之!天厭之!」見論語雍也篇。「所」猶「若」也。「鄙」下舊校曰:一作「否」。孫曰:舊校非也。仲任所引爲魯論。古論作「不」,通作「否」。魯論作「鄙」,訓鄙爲陋,厭爲壓迫,蓋皆夏侯建、張禹諸儒舊說,而仲任用之。此乃淺人據論語所校,原文不作「否」也。暉按:孫說是也。宋本、朱校元本並無「一作否」三字注,則此明人之妄也。南子,衞靈公夫人也,聘孔子,蓋據孔子世家云「聘」。子路不說,謂孔子淫亂也。孔子解之曰:「我所爲鄙陋者,天厭殺我!」至誠自誓,不負子路也。
問曰:孔子自解,安能解乎?使世人有鄙陋之行,天曾厭殺之,可引以誓。子路聞之,可信以解。今未曾有爲天所厭者也,曰「天厭之」,子路肯信之乎?行事:注書虛篇。雷擊殺人,水火燒溺人,牆屋壓填人。如曰「雷擊殺我,水火燒溺我,牆屋壓填我」,子路頗信之。今引未曾有之禍,以自誓於子路,子路安肯解而信之?「曉」字傳寫誤增。解,釋也,謂釋嫌。上下文諸「解」字並同。此著一「曉」字,則失其義。行事:適有臥厭不悟者,謂此爲天所厭邪?案諸臥厭不悟者,未皆爲鄙陋也。子路入道雖淺,論語先進篇:「由也升堂,未入於室。」故云「入道淺」。猶知事之實。事非實,孔子以誓,子路必不解矣。
孔子稱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子夏語。說見命祿篇。若此者,人之死生,自有長短,不在操行善惡也。成事:注書虛篇。顏淵蚤死,孔子謂之短命。由此知短命夭死之人,□必有邪行也。「必」上當有「未」字。盼遂案:「必」上當有「非」字。子路入道雖淺,聞孔子之言,知死生之實。
孔子誓以「予所鄙者,天厭之」,獨不爲子路言:「爲」,疑「畏」聲誤。設子路出此難,故曰「獨不畏」。「夫子惟命未當死,「惟」,宋本作「雖」。朱校元本同。字通。天安得厭殺之乎?」若此,誓子路以「天厭之」,終不見信。不見信,則孔子自解,終不解也。
尚書曰:「毋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見偽孔本益稷篇。說文●部引虞書「敖」作「奡」,云:「嫚也。」徐鍇曰:今文尚書作「傲」。段玉裁曰:天寶以前只作「敖」。困學紀聞二、孔廣森經學卮言、孫志祖讀書脞錄并以「敖」爲論語憲問篇「奡盪舟」之「奡」。吴汝綸以「朱敖」連讀,謂即莊子「胥敖」,疑並未是也。謂帝舜勑禹毋子(予)不肖子也。孫曰:「毋子不肖子」當作「毋私不肖子」。下文云:「恐禹私其子。」又云:「不敢私不肖子。」并與此文相應。暉按:「子」當作「予」,讀作「與」。「毋予不肖子」,謂毋以天下予不肖子也。故下文曰:「重天命,恐禹私其子。」宋本作「予」,路史後紀十二注引作「與」。是其證。史記夏本紀、漢書楚元王傳劉向上奏、後漢書梁冀傳袁著上書,并謂舜戒禹之詞,與仲任義同,蓋今古文說無異也。(此从孫星衍說。段玉裁謂今文說。)偽孔傳以爲禹戒舜,劉奉世據之以規劉向,路史注以正仲任,並沿偽孔而誤,不知「毋若」上脫去「帝曰」二字耳。(此从江氏、孫氏、皮氏說。段氏謂今文經亦無,今文說謂當有之。)皮錫瑞曰:「孟子云啟賢,論衡以爲不肖者,啟淫溢康樂,見墨子、離騷、天問、山海經,蓋啟亦有慢遊之好,故一傳而太康失國。孟子云賢者,爲後世立教耳。今文家以爲不肖,當得其實。詳見五子之歌、書序考。」重天命,「重」上路史注引有「舜」字。恐禹私其子,故引丹朱以勑戒之。禹曰:「予娶,若時辛壬;癸甲開呱呱而泣,予弗子。」益稷篇作「用殄厥世,予創若時,娶于塗山,辛壬癸甲」云云。段玉裁曰:「史記夏本紀以『予不能順是』釋『予創若時』,系諸帝語,而論衡則『若時』二字在『予娶』之下,爲禹語,疑有舛誤。」孫星衍曰:「予創若時」,史遷爲舜言,說爲「予不能順是」。仲任作禹言,疑今文也。以「創」爲「娶」,無文證之。蓋「創」同「剙」,廣雅釋詁云:「始也。」述始娶若時。皮錫瑞曰:以「創」爲「娶」,無文可證。「予娶若時」,義不可通。又無「塗山」二字,則「予娶若時辛壬癸甲」文不相承。疑論衡「予娶若時」四字,本當作「予娶塗山」,與說文引虞書「予娶嵞山」相同。蓋今文尚書與古文尚書不異。偽孔妄改經文爲「娶於塗山」,以舜言併爲禹言,刪去「帝曰」、「禹曰」四字,後人遂據妄改之經文,改論衡爲「予娶若時」,(劉逢祿、鄒漢勛皆云當是「塗山」二字之誤。)其義遂不可通。今據史記云「予辛壬娶塗山」,以訂正論衡「予娶若時」之偽。又據史記、論衡皆曰「予娶」,可見說文並非脫誤。亦可見今古文本無不合,非必今文作「予娶若時」,屬下讀爲禹言也。暉按:此文當讀作「予娶,若時辛壬」句,「癸甲開呱呱而泣」句。段、孫誤以「予娶若時」句絕,以當經文「予創若時」,固非。皮氏以「予娶若時」爲「予娶塗山」之誤,又以「辛壬癸甲」句絕,亦非。史記云:「禹曰:予辛壬娶塗山,癸甲生啟。」則知經文原作:「予娶塗山,若時辛壬,(句。)癸甲啟呱呱而泣。」「予辛壬娶塗山」,即釋經文「予娶塗山,若時辛壬」。「若」,詞之「惟」也。「癸甲生啟」,即釋「癸甲啟呱呱而泣」。史公以義訓讀之。若經文原以「辛壬癸甲」句,則史公不得以此四字析屬兩句也。仲任引經,「予娶」下省「塗山」二字。知者,史公云「予辛壬娶塗山」,說文屾部引虞書「予娶嵞山」,可證。知經文「辛壬」上有「若時」二字者,偽孔本作「用殄厥世,予創若時。娶于塗山,辛壬癸甲」,妄刪「帝曰」、「禹曰」字,并禹言爲舜言,則「予創若時」下,即接「予娶塗山,若時辛壬」,嫌「若時」二字重複,則妄刪「若時」二字,改作「辛壬癸甲」句絕。偽孔以「予娶塗山」直接「予創若時」,嫌「予」字重叠,遂改爲「娶于塗山」。(此用江聲說。)正其比。陳喬樅以史記爲有譌誤,據集解、正義因偽孔傳爲說,認史記原文當讀作「予娶塗山,辛壬癸甲」爲句,「生子予不子」爲句。裴駰、張守節昧於家法,援引失當,注義多與正文相違,而陳氏據之,以疑史記正文,何也?至疑以辛壬娶妻,經二日生子,不經之甚。則先儒帝王感生之說,履大人跡,吞燕卵,又何以言之?謂其怪誕不經則可,據之以定典籍之偽則非。白虎通姓名篇曰:「人生所以泣何?一幹而分,得氣異息,故泣,重離母之義也。尚書曰:『啟呱呱而泣。』」則班固以「呱呱而泣」爲出生墮地而泣也,與史公訓「啟呱呱而泣」爲「生啟」義合。據此,可知史記「癸甲生啟」不誤,更可證經文當讀作「癸甲啟呱呱而泣」。班引經省「癸甲」二字耳。(吴越春秋無余外傳曰:「啟生不見父,晝夜呱呱啼泣。」則與班氏出生墮地而泣,重離母之義之說不同,蓋亦嫌辛壬娶妻,癸甲生子爲不經,而妄改其義。)楚詞天問王注:「禹以辛酉日娶,甲子日去而有啟。」蓋其讀與史公、班固同。孟子滕文公上趙注引書曰:「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辛壬」二字,後人妄增,原作「癸甲啟呱呱而泣」。知者,相承舊讀以「辛壬癸甲」屬上「娶于塗山」爲義,謂禹與妻同居,自辛至甲四日也。未有以「辛壬癸甲」屬「啟呱呱而泣」爲義。蓋後人未知漢儒原以「癸甲啟呱呱而泣」爲句,疑趙注脫「辛壬」二字,遂依偽孔本而妄增之。不知趙注原以「辛壬」屬上讀,「癸甲」屬下讀,與偽孔以「辛壬癸甲」屬上讀,義自不同,遂露其竄改之跡矣。說文口部:「呱呱,小兒啼聲。」「而」猶「然」也。「子」讀作「字」。釋文:「子,鄭音將吏反。」列子楊朱篇曰:「禹唯荒度土功,子產弗字。」禹言啟生,己即不字愛。「開」,皮錫瑞曰:今文「啟」多作「開」。陳己行事,行事,往事也。以往推來,以見卜隱,「見」猶「顯」也。效己不敢私不肖子也。「效」猶「證」也。不曰「天厭之」者,知俗人誓,好引天也。孔子爲子路行所疑,「行」爲「所」字譌衍。朱校元本重「行」字亦誤。盼遂案:吴承仕曰:「此句疑。」「行」字蓋涉下文誤衍。不引行事,效己不鄙,而云「天厭之」,是與俗人解嫌,引天祝詛,何以異乎。舊本段。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見論語子罕篇。易坤鑿度曰:「仲尼偶筮其命,得旅,泣曰:『天也,命也,鳳鳥不來,河無圖至,嗚呼,天命之也。』嘆訖,而後息志。」又王嘉拾遺記二曰:「孔子相魯之時,有神鳳游集。至哀公之末,不復來翔,故曰鳳鳥不至。」下文云:「還定詩、書,望絕無冀,稱已矣夫。」是仲任以此言發於哀公十一年自衞反魯後也。劉逢祿、吴汝綸據史記以爲發於哀十四年獲麟時。夫子自傷不王也。漢書董仲舒傳載仲舒曰:「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與仲任說同。皇疏引繆協說,時人願孔子王,爲此言,以釋衆庶之望。又孫綽說,孔子王德光于上,將相備乎下,當世之君,咸有忌難,故稱此,以絕其疑。己王致太平,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今不得王,故瑞應不至,悲心自傷,故曰「吾已矣夫」。
問曰:鳳鳥河圖,審何據始起?始起之時,鳥圖未至。如據太平,太平之帝,未必常致鳳鳥與河圖也。五帝三王,皆致太平,案其瑞應,不皆鳳皇爲必然之瑞。於太平,鳳皇爲未必然之應,孔子,聖人也,宋本「也」作「然」,屬下爲文。思未必然以自傷,終不應矣。
或曰:「孔子不自傷不得王也,傷時無明王,故己不用也。鳳鳥河圖,明王之瑞也。瑞應不至,時無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邢昺、張栻並從此說。錢坫論語後錄據墨子謂孔子爲諸侯叛周而發,疑未是。夫致瑞應,何以致之?任賢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則瑞應至矣。瑞應至後,亦不須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孫曰:此文不當有「也」字。蓋涉上句「何其末也」而衍。吴說同。不相其主,而名其物。相,視也。「主」,王、錢、黃、崇文本作「王」。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謂明矣,案其本紀,見史記。不見鳳鳥與河圖。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猶曰「吾已矣夫」。舊本段。
子欲居九夷,論語集解馬曰:「東方夷有九種。」皇疏、邢疏并實其數。白虎通禮篇謂九之爲言究也。德徧究,故應德而來亦九。又謂東方少陽易化,故名。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見論語子罕篇。孔子疾道不行於中國,志(恚)恨失意,孫曰:「志恨」義不可通。「志」乃「恚」之壞字。故欲之九夷也。說文羊部:孔子曰:「道不行,欲之九夷。」王逸九思注:「子欲居九夷,疾時之言也。」皇疏謂因聖道不行於中國。並與此義同。或人難之曰:「夷狄之鄙陋無禮義,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言以君子之道,居而教之,何爲陋乎?論語集解馬曰:「君子所居者皆化也。」與此義同。樸學齋札記、四書考異、論語竣質并據山海經海外東經有君子國,衣冠帶劍,謂「孔子乃謂東方所居,有如是之國,何可概謂其陋」。按:說文云:「夷俗仁,仁者壽,有君子不死之國,孔子欲之九夷有以也。」似亦謂孔子以九夷本君子所居之地。蓋漢人說,有與馬、王異者。
問之曰:「之」字衍。本篇文例並作「問曰」。孔子欲之九夷者,何起乎?起道不行於中國,故欲之九夷。夫中國且不行,安能行於夷狄?「夷狄之有君,不若諸夏之亡。」論語八佾篇述孔子語。「若」作「如」。言夷狄之難,諸夏之易也。難易謂治也。皇疏:「夷狄尚有尊長,不至如我國之無君。」邢疏:「言夷狄雖有君長,而無禮義,中國雖偶無君,而禮義不廢。」邢疏與仲任義同。不能行於易,能行於難乎?
且孔子云:「以君子居之者,何謂陋邪?」謂脩君子之道自容乎?楚辭九章云:「苟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王注:「言我惟行正直之心,雖在僻遠之域,猶有善稱,無害疾也。故論語曰子欲居九夷。」是漢儒有脩身自容之說。謂以君子之道教之也?如脩君子之道苟自容,「苟」讀若論語子路篇「苟合矣」之「苟」。皇疏:「苟,苟且也,苟且非本意也。」下文諸「苟」字義同。中國亦可,何必之夷狄?如以君子之道教之,夷狄安可教乎?禹入躶國,躶入衣出,見呂氏春秋貴因篇、淮南原道篇。御覽六九六引風俗通曰:「禹入裸國,欣起而解裳。俗說:『禹治洪水,乃播入裸國,君子入俗,不改其恆,於是欣然而解裳也。』原其所以,當言『皆裳』。裸國,今吴郡是也。被髮文身,裸以爲飾,蓋正朔所不及也。猥見大聖之君,悅禹文德,欣然皆著衣裳也。」衣服之制不通於夷狄也。禹不能教躶國衣服,孔子何能使九夷爲君子?
或曰:「孔子實不欲往,患道不行,動發此言。或人難之,孔子知其陋,然而猶曰『何陋之有』者,欲遂已然,距或人之諫也。」此以「或曰」設詞,與前節「或曰孔子不自傷不得王」文例同。下文「實不欲往」云云,正一一破或言也。是其證。蓋傳寫脫去「曰」字。實不欲往,志動發言,是偽言也。君子於言,無所苟矣。孔子對子路曰:「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見論語子路篇。如知其陋,苟欲自遂,此子路對孔子以子羔也。子路使子羔爲費宰,「費」當作「郈」,說具藝增篇。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社稷焉,有民人焉,二句倒。正說篇引與論語合。劉寶楠曰:「人謂羣有司也。」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疾其便給遂己非也。見先進篇。子路知其不可,苟欲自遂,孔子惡之,比夫佞者。孔子亦知其不可,苟應或人,孔子、子路皆以佞也。「以」猶「爲」也。舊本段。
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見論語先進篇。「億」當作「意」。說見知實篇。何謂不受命乎?說曰:「不受當富之命,「受」上脫「不」字。此承上「何謂不受命」爲文。下文「孔子知己不受貴命,而謂賜不受富命」。率性篇引論語此文,釋之曰:「賜本不受天之富命。」並其證。若作「受當富之命」,則與「賜不受命」之旨違矣。自以術知,數億中時也。」不受命,說有數通。仲任則謂不受富命,率性、知實同。說詳率性篇。
夫人富貴,在天命乎?在人知也?如在天命,知術求之不能得;盼遂案:「知術」當正爲「術知」。下文「夫謂富不受命,而自知術得之」同。孟子盡心篇「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本書例作「術知」。如在人,疑有「知」字,此承上「在人知也」爲文。孔子何爲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注見上。夫謂富不受命,而自以知術得之,「自」下脫「以」字。此承上「自以術知」爲文。「而自以知術得之」,與下「而自以努力求之」句法一律。貴亦可不受命,而自以努力求之。世無不受貴命而自得貴,亦知無不受富命而自得富者。成事:孔子不得富貴矣,「富」字疑寫者誤增。此文以孔子不受貴命則不得貴,證子貢不受富命則不得富,不當「富貴」連言。下文「稱已矣夫,自知無貴命」,又云「孔子知己不受貴命」,正承此文言之,則此不當有「富」字,明矣。周流應聘,行說諸侯,智窮策困,還定詩、書,文選移太常博士書注引論語讖曰:「自衞反魯,刪詩、書,修春秋。」望絕無冀,稱「已矣夫」。即鳳鳥河圖之嘆,見上文。盼遂案:「異」爲「冀」之壞字。刺孟篇「絕意無冀」,與此同例。「無冀」與「已矣夫」相應。自知無貴命,周流無補益也。孔子知己不受貴命,周流求之不能得,而謂賜不受富命,而以術知得富,言行相違,未曉其故。
或曰:「欲攻子貢之短也。子貢不好道德,而徒好貨殖,故攻其短,欲令窮服而更其行節。」論語集解曰:「賜不受教命,唯財貨是殖,憶度是非,蓋美回所以厲賜也。」即此義。夫攻子貢之短,可言「賜不好道德,而貨殖焉」,何必立「不受命」,與前言「富貴在天」相違反也?舊本段。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見論語先進篇。公羊哀十四年傳何休注:「噫,咄嗟貌。」此言人將起,天與之輔;人將廢,天奪其佑。孔子有四友,欲因而起。四友,謂顏淵、子貢、子張、子路也。尚書大傳殷傳曰:「文王有四臣,丘亦得四友焉。自吾得回也,門人加親,是非胥附邪?自吾得賜也,遠方之士日至,是非奔輳邪?自吾得師也,前有輝,後有光,是非先後邪?自吾得由也,惡言不至於門,是非禦侮邪?」顏淵早夭,故曰「天喪予」。公羊何注:「天生顏淵、子路爲夫子輔佐,皆死者,天將亡夫子之證。」漢書董仲舒傳贊:「王者不得則不興,故顏淵死,孔子曰云云。」師古注:「言失其輔佐。」前偶會篇說同。
問曰:顏淵之死,孔子不王,天奪之邪?不幸短命,自爲死也?如短命不幸,不得不死,孔子雖王,猶不得生。輔之於人,猶杖之扶疾也。人有病,須杖而行,如斬杖本得短,可謂天使病人不得行乎?如能起行,杖短,能使之長乎?夫顏淵之短命,猶杖之短度也。
且孔子言「天喪予」者,以顏淵賢也。案賢者在世,未必爲輔也。夫賢者未必爲輔,猶聖人未必受命也。爲帝有不聖,爲輔有不賢。何則?祿命骨法,與才異也。命祿篇曰:「貴賤在命,貧富在祿。」由此言之,顏淵生未必爲輔,其死未必有喪,孔子云「天喪予」,何據見哉?
且天不使孔子王者,本意如何?本稟性命之時,謂初稟。不使之王邪?將使之王,復中悔之也?將,抑也。如本不使之王,顏淵死,何喪?如本使之王,復中悔之,此王無骨法,便(更)宜自在天也。「便宜」無義,當作「更宜」。言骨相不王,則更當在天命。率性篇:「善則且更宜反過於往善。」此「更宜」連文之證。且本何善所見,而使之王?後何惡所聞,中悔不命?天神論議,誤不諦也?諦,明也。「也」讀作「邪」。天命諦,以明不使孔子王之說非。舊本段。
孔子之衞,遇舊館人之喪,鄭玄曰:「前日君所使舍己。」入而哭之。出,使子貢脫驂而賻之。鄭曰:「賻,助喪用也。騑馬曰驂。」子貢曰:「於門人之喪,未有所脫驂;脫驂於舊館,毋乃已重乎?」言比於門人恩爲重。孔子曰:「予鄉者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遇,見也。入哭,見主人盡哀,我爲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小子行之!」見檀弓上、家語子貢篇。孔子脫驂以賻舊館者,惡情不副禮也。出涕情重,故脫驂賻以稱禮也。副情而行禮,情起而恩動。盼遂案:吴承仕曰:「『恩動』無義,『動』當作『效』,形近之誤。下文云『是蓋孔子實恩之效也』,是其切證。」禮情相應,君子行之。
顏淵死,子哭之慟。釋文引鄭曰:「慟,變動容貌。」門人曰:「子慟矣!」「吾非斯人之慟而爲?」孔子語。「吾」上省「曰」字。論語先進篇「之」下有「爲」字。皇疏本句末有「慟」字。盼遂案:「吾」上宜依論語補「曰」字。夫慟,哀之至也。哭顏淵慟者,殊之衆徒,哀痛之甚也。死有棺無槨,說文:「椁,葬有木●也。」檀弓:「殷人棺椁。」注:「椁,大也,以木爲之,言椁大於棺也。」顏路請車以爲之槨,孔子不予,爲大夫不可以徒行也。見論語先進篇。皇疏:「徒猶步也。」說文:「●,步行也。」「徒」爲借字。
弔舊館,脫驂以賻,惡涕無從;哭顏淵慟,請車不與,使慟無副。豈涕與慟殊,馬與車異邪?於彼則禮情相副,於此則恩義不稱,未曉孔子爲禮之意。
孔子曰:「鯉也死,曲禮下疏引異義:「許慎以爲,『鯉也死』,時實未死,假言死耳。鄭康成以論語云『鯉也死,有棺而無椁』,是實死未葬以前也。故鄭駁許慎云:『設言死,凡人於恩猶不然,況賢聖乎?』」據此文,仲任亦謂實死也。邢疏曰:「據其年,則顏回先伯魚卒,而此云:『顏回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椁。子曰:鯉也死,有棺而無椁。』又似伯魚先死。」按:邢疏沿家語之誤。四書考異、孔子年譜、三餘續筆並謂顏淵死於伯魚後。餘詳實知篇注。有棺無椁,吾不徒行以爲之槨。」見論語先進篇。對顏路語。鯉之恩深於顏淵,鯉死無槨,大夫之儀,不可徒行也。儀,威儀也。孔曰:「孔子時爲大夫。」按下文云:「不粥車以爲鯉槨,何以解於貪官好仕。」是仲任意與孔同。邢疏謂:「非在大夫位時。」鯉死年難定,故不可考。鯉,子也;顏淵,他姓也。子死且不禮,況其禮他姓之人乎?
曰:「是蓋孔子實恩之效也。」「曰」上疑有「或」字。此以「或曰」設詞,本篇文例可證。江熙曰:「可則與,故仍脫左驂賻舊館人;不可則距,故不許路請也。」(皇疏引。)即此「實恩」之意。副情於舊館,不稱恩於子,豈以前爲士,後爲大夫哉?如前爲士,士乘二馬;如爲大夫,大夫乘三馬。此公羊說也。五經異義:「古毛詩說云:『天子至大夫同駕四,士駕二。』公羊說引王度記云:『天子駕六馬,諸侯與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據公羊隱元年傳疏、續漢書輿服志劉昭注引。)大夫不可去車徒行,何不截賣兩馬以爲槨,乘其一乎?爲士時,乘二馬,截一以賻舊館,今亦何不截其二以副恩,乘一以解不徒行乎?不脫馬以賻舊館,未必亂制;葬子有棺無槨,廢禮傷法。孔子重賻(副)舊人之恩,「賻」當作「副」。二字聲近,又涉上文諸「賻舊館」而誤。公羊隱元年傳何注:「賻,猶助也。」助舊人之恩,文不成義。副,稱也。重稱舊人之恩。輕廢葬子之禮,此禮得於他人,制失親子也。「失」下省「於」字。盼遂案:「失」下應有「於」字,與上句對。然則孔子不粥車以爲鯉槨,何以解於貪官好仕恐無車?而自云「云」疑爲「去」之壞字。「君子殺身以成仁」,論語衞靈公篇,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何難退位以成禮?舊本段。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日知錄曰:「兵謂五兵也。」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見論語顏淵篇。信最重也。
問曰:孫曰:「問」下脫「曰」字,本篇文例可證。使治國無食,民餓,棄禮義。禮義棄,信安所立?「所」猶「可」也。傳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見管子牧民篇。讓生於有餘,爭生於不足。治期、定賢二篇於「知榮辱」下亦有此文。疑引傳書,非釋上文也。淮南齊俗訓:「民有餘即讓,不足則爭。讓則禮義生,爭則暴亂起。」義與此同。今言去食,信安得成?春秋之時,戰國饑餓,易子而食㭊,骸而炊。戰國謂宋也。注福虛篇。口饑不食,不,無也。不暇顧恩義也。夫父子之恩,信矣,饑餓棄信,以子爲食。孔子教子貢去食存信,如何?夫去信存食,雖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雖欲爲信,信不立矣。
子適衞,論語後錄謂此適衞,在哀公元年。四書考異謂在哀公三年,誤也。冉子僕。風俗通十反篇引論語亦作「冉子」。春秋繁露仁義法篇云:「孔子謂冉子,治民者,先富之而後加教。」亦稱「冉子」。并與此合。皇疏本正作「冉子」。邢疏本作「冉有」,誤也。僕,皇疏云:「御車也。」子曰:「庶矣哉!」庶,衆也。歎衞人民衆多。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見論語子路篇。鹽鐵論授時篇謂教之以德,齊之以禮。語冉子先富而後教之,教子貢去食而存信,食與富何別?信與教何異?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爲國,爲,治也。意何定哉?說苑建本篇:「子貢問爲政,孔子曰:『富之。既富而教之也。』」是孔子嘗以先富語子貢,謂其殊教,非也。一曰:劉向誤冉有爲子貢。舊本段。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呂氏春秋召類篇注:「伯玉,衞大夫蘧莊子無咎之子瑗,謚曰成子。」孔子曰:「夫子何爲乎?」朱校元本無「乎」字,與論語合。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見論語憲問篇。非之也。說論語者曰:「非之者,非其代人謙也。」集解陳羣曰:再言「使乎」者,善之也。言使得其人。俞曰:陳說以爲「善之」,陳乃魏人。而此云「非之」,是漢儒舊說也。今皆宗陳說,而漢儒舊說固不知矣。又按:「非之也」三字,即是說論語者之說。下又引說論語者云云,則申說其故也。下文云:「不明其過,而徒云使乎使乎。」又云:「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約也。」又云:「使孔子爲伯玉諱,宜默而已。揚言曰使乎使乎,時人皆知孔子之非也。出言如此,何益於諱?」然則仲任所據,自同今本止「使乎使乎」四字,無「非之也」三字。近時翟氏灝作四書考異疑其所據正文有此三字,非也。暉按:史通雜說中:「伊以敏辭辨對,可免『使乎』之辱。」亦以「使乎」爲「非之」之辭。
夫孔子之問使者曰:「夫子何爲?」問所治爲,非問操行也。「爲」猶「治」,常訓也。故知問所治爲。如孔子之問也,使者宜對曰「夫子爲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何以知其□對失指,孔子非之也?「不」字衍,對不失指,不得言「非之」。上文「使者宜對曰『夫子爲某事,治某政』,今反言『欲寡其過而未能也』」,即此云「對失指」之意。又按:「其」下疑脫「非」字,說論語者以爲非其代人謙,仲任以爲孔子問所治爲,使者失對,故此云:「何以知其非對失指,孔子非之也。」蓋「非」誤爲「不」,字又誤倒,則義難通矣。盼遂案:「不」字衍文。下文「其非乎對失指也」一句,即申此文,亦無「不」字。
且實孔子何以非使者?非其代人謙乎?非其對失指也?「之」,宋本、朱校元本作「非」。此文當作:「非其代人謙乎,非其對失指也。」宋、元本「乎非」二字誤倒,又衍「非乎」二字。今本則改「非」爲「之」。所非猶有一實,猶,均也。不明其過,而徒云「使乎使乎」!後世疑惑,不知使者所以爲過。韓子曰:「書約則弟子辨。」「辨」通作「辯」,見韓非子八說篇。孔子之言「使乎」,何其約也?
或曰:「春秋之義也,爲賢者諱。穀梁成九年傳:「爲尊者諱恥,爲賢者諱過,爲親者諱疾。」蘧伯玉賢,故諱其使者。」夫欲知其子,視其友,盼遂案:「友」上疑脫一「所」字。說苑雜言篇引:「孔子曰:『不知其子,視其所友。不知其君,視其所使。』」則此爲孔子語。又案:偽孔子家語云:「不知其君視其臣,不知其子視其父。」則此「友」字又爲「父」之誤字。欲知其君,視其所使。說苑奉使篇、談叢篇亦見此語。伯玉不賢,故所使過也。春秋之義,爲賢者諱,亦貶纖介之惡。注見前。今不非而諱,貶纖介安所施哉?使孔子爲伯玉諱,宜默而已。揚言曰:「使乎!使乎!」時人皆知孔子非之也。孫曰:「之非」當作「非之」,文誤倒也。上文云:「使者出,孔子曰:『使乎!使乎!』非之也。」又云:「何以知其對不失指,孔子非之也?」並其切證。若作「之非」,與下文義不貫矣。出言如此,何益於諱?舊本段。
佛肸召,子欲往。論語集解孔曰:「晉大夫趙簡子之邑宰也。」史記孔子世家:「佛肸爲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四書考異曰:「據此,則佛肸之畔,畔趙簡子也。佛肸爲范中行家邑宰,因簡子致伐,距之。」孫詒讓亦謂范中行之黨。孔注趙氏邑宰,誤也。見墨子非儒注。子路不說,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集注:「不入其黨。」佛肸以中牟畔,經史問答曰:「中牟有二。一爲晉之中牟,三卿未分晉時,已屬趙。一爲鄭之中牟,三卿既分晉後,鄭附於韓,當屬韓。此爲晉之中牟,與衞接,其地當在夷儀、五鹿左右。」顧祖禹曰:「湯陰縣西五十里有中牟城;所謂河北之中牟也。孔子世家索隱謂當在河北,近之。」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言也。孫曰:論語陽貨篇作「子曰:『然,有是言也。』」此文當作「有是言也」,誤脫「言」字。下文云:「而曰有是言者,審有,當行之也。」可知論衡原文本有「言」字,非異文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攷工記輪人:「輪雖敝,不甐於鑿。」先鄭注:「謂不動於鑿中。」鄭注:「甐亦敝也。」鮑人:「察其線而藏,則雖敝不甐。」注:「故書作『鄰』。」先鄭云:「『鄰』讀『磨而不磷』之『磷』,謂韋帶縫縷沒藏於韋帶中,則雖敝不傷也。」潘維城曰:「『甐』與『磷』通。則『不磷』者,不動、不敝、不傷也。」淮南俶真篇:「以涅染緇,則黑於涅。」高注:「涅,礬石也。」論語集解孔注:「涅可以染皂者。」蓋即今皂礬,說文:「緇,帛黑色也。」釋名釋采帛謂緇色如黑泥。論語作「緇」,此作「淄」,孔子世家同。字通。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也?」見論語陽貨篇。鄭玄曰:「冀往仕而得祿也。」(文選登樓賦注。)何晏曰:「匏,瓠也。言匏瓜得繫一處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當東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繫滯一處。」與鄭義同。按:下文云:「自比以匏瓜者,言人當仕而食祿,我非匏瓜繫而不食。」亦謂匏瓜爲物,自然生長,不須飲食。以喻須食之人,自應食祿。與鄭氏義同。蓋漢儒舊說,何氏故因之。後儒則謂不食者,匏之爲物,人不可食也。以喻人非匏瓜,當爲世用。皇疏引舊說曰:「匏瓜,星名也。言人有才智,宜佐時理務,爲人所用。豈得如瓠瓜繫天而不食耶?」菣厓考古錄因其說。王夫之曰:「皮堅瓤腐乃謂之匏。繫謂畜而繫之於蔓。不食者,人不食也。」張甄陶曰:「國語叔向賦匏有苦葉云:於人待濟而已。言只可繫腰渡水,不可食。」秋槎雜記同。蓋並嫌舊說。孔子貪祿,故正言之。子路引孔子往時所言以非孔子也。
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諫,孔子曉之,不曰「前言戲」,若「非」而「不可行」,「若」猶「或」也。「而」猶「與」也。「非」謂無是言。「不可行」謂前言難行。而曰「有是言」者,審有,當行之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難乎?「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曰「佛肸未爲不善,尚猶可入」,「宜」下脫「曰」字。「宜曰」與下「而曰」正反相承。今脫「曰」字,則語意不明。盼遂案:「宜」下應有「曰」字。上節云「使者宜對曰『夫子爲某事,治某政』」,此當同一文法。而曰「堅,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堅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軟而易汙邪?何以獨「不入」也?孔子言:「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故據以難。
孔子不飲盜泉之水,郡國志:「魯國卞縣有盜泉。」水經洙水注:「洙水西南流,盜泉水注之。泉出卞城東北卞山之陰。」曾子不入勝母之閭,見尸子、(文選陸士衡猛虎行注、水經洙水注。)說苑說叢篇、後漢書鍾離意傳、御覽六三引論語比考讖、劉子鄙名篇。餘見道虛篇注。避惡去汙,不以義,恥辱名也。「不以」疑當作「以不」。盜泉、勝母有空名,而孔、曾恥之;佛肸有惡實,而子欲往。不飲盜泉是,則欲對佛肸非矣。廣雅釋詁四:「對,嚮也。」「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孔子語,見論語述而篇。枉道食篡畔之祿,所謂浮雲者,非也。「所」,宋、元本作「可」,朱校同。
或曰:「權時欲行道也。」此以「或曰」設詞,下文「即權時行道」云云,即破此說,可證。今脫「曰」字。即權時行道,子路難之,當云「行道」,不當言「食」。孫曰:「不」下脫「當」字。有權時以行道,無權時以求食。「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當仕而食祿。我非匏瓜繫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難。解謂識也。子路難孔子,豈孔子不當仕也哉?當擇善國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子之言,何其鄙也!鄙,貪也。注本性篇。何彼(徒)仕爲食哉?「彼」字未安,當爲「徒」形誤。下文「孔子之仕,不爲行道,徒求食也」。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繫而不食,亦繫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吾豈匏瓜也哉,繫而不仕也?」今吾(言)「繫而不食」,「吾」當作「言」,隸書形近而誤。「可云繫而不仕」,與「今言繫而不食」,正反相承。孔子之仕,不爲行道,徒求食也。
人之仕也,主貪祿也,禮義之言,爲行道也。猶人之娶也,主爲欲也,禮義之言,爲供親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盼遂案:「情」當爲「惰」,形之誤也。此「解惰」與上文「孔子之仕,不爲行道,徒求食也」之語相承。而無依違之意,不假義理之名,是則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說孔子周流應聘不濟,閔道不行,失孔子情矣。舊本段。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弗擾字子洩。論語陽貨篇皇本作「不擾」。左氏傳、史記孔子世家、古今人表並作「不狃」。春秋名字解詁曰:「『擾』,借字,古音『狃』,與『擾』同。」弗擾爲季氏費邑宰。孔子世家云:「季氏使人召孔子。」與論語異。據左氏定十二年傳,弗擾帥費襲魯,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伐之。弗擾定無召孔子及孔子欲往之理。崔述洙泗考信錄以佛肸召、不狃召并爲偽也。子路曰:「末如也已!「如」,論語作「之」。王本、崇文本據改,非也。爾雅「如」、「之」並訓往。集解孔曰:「無可之,則止耳。」何必公山氏之之也?」下「之」,往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用我,論語作:「如有用我者。」此與史記同。吾其爲東周乎?」見論語陽貨篇。「爲東周」,欲行道也。集解何曰:「興周道於東方,故曰東周也。」孔子世家:「孔子曰: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鹽鐵論襃賢篇引論語亦云:「庶幾成湯、文、武之功。」并「行道」之義也。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於公山,求食於佛肸,孔子之言,無定趨也。趨,嚮也。言無定趨,則行無常務矣。周流不用,豈獨有以乎?
陽貨欲見之,不見;呼之仕,不仕,論語陽貨篇:「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集解孔曰:「陽貨,陽虎也。季氏家臣。」邢疏:「名虎,字貨。」何其清也?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濁也?公山不擾與陽虎俱畔,執季桓子,孫曰:陽虎叛,囚季桓子,據左氏傳在定公五年。至八年,陽虎敗逃。十二年,孔子爲魯司寇,仲由爲季氏宰,將墮費,而弗擾與叔孫輒等遂叛。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伐之。敗諸姑蔑。弗擾與輒遂奔齊。二人叛各異時,而弗擾又無囚桓子事。仲任當別有所據。又何氏集解引孔曰:「弗擾爲季氏宰,與陽虎共執季桓子,而召孔子。」豈仲任所本歟?但論語孔傳,本不可信,或即偽爲孔傳者,襲論衡之說也。暉按:孔子世家云:「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爲亂,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此爲仲任所據者。然此文乃舉往事以明二人同惡,非謂以費畔時也。世家云:「定公九年,公山不狃以費畔。」亦以執桓子與以費畔爲兩時事。孔傳云「弗擾與陽虎共執季桓子而召孔子」,則謂執桓子在以費畔時也。蓋偽爲孔傳者,襲論衡此文,而未審其義也。二人同惡,當作「惡同」,與下「禮等」對文。呼召禮等,獨對公山,不見陽虎,豈公山尚可,陽虎不可乎?
子路難公山之召,「召」,各本並誤作「名」,今據王、崇文本正。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惡之狀也。
非韓篇淮南氾論訓高注:「『非』猶『譏』也。」按:字本作「誹」,說文:「譏,誹也。」
韓子之術,明法尚功。賢無益於國不加賞;不肖無害於治不施罰。責功重賞,任刑用誅。禮記曲禮上鄭注:「誅,罰也。」韓非子主道篇曰:「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誅。誠有功,則雖疏賤必賞;誠有過,則雖近愛必誅。」又二柄篇曰:「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故其論儒也,謂之不耕而食,五蠹篇曰:「今修文學,習文談,無耕之勞而富,無戰之危而尊,故世亂也。」比之於一蠹;韓非謂邦有五蠹之民,儒其一也。見五蠹篇。論有益與無益也,比之於鹿馬。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馬,無千金之鹿,鹿無益,馬有用也。韓非子外儲說右上曰:「如耳說衞嗣公。衞嗣公說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不爲相也?』公曰:『夫馬似鹿者,而題之千金。然有百金之馬,而無千金之鹿者,馬爲人用,而鹿不爲人用也。今如耳,萬乘之相也,外有大國之意,其心不在衞,雖辯智,亦不爲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按:此非以鹿喻儒。「馬之似鹿者千金」,又見講瑞篇。淮南說山訓亦云:「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無千金之鹿。」疑仲任所據,今本佚也。儒者猶鹿,有用之吏猶馬也。
夫韓子知以鹿馬喻,不知以冠履譬。使韓子不冠,徒履而朝,吾將聽其言也。加冠於首而立於朝,受無益之服,增無益之仕(行),「仕」字無義,疑爲「行」之壞字。下文「言與服相違,行與術相反」,即承此爲文。言與服相違,行與術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煩勞人體,無益於人身,莫過跪拜。使韓子逢人不拜,見君父不謁(跪),「謁」當作「跪」,下同。「拜」、「跪」二字,承上「莫過跪拜」爲文。下文「拜跪禮義之效,非益身之篔也」,即蒙上「煩勞人體,無益於人身,莫過跪拜」爲文。今本亦誤作「拜謁」。相承之文,不當前言「跪拜」,後言「拜謁」,不相一致。其證一也。說文足部曰:「跪,所以拜也。」(依段校增「所以」二字。)釋名曰:「跪,危也,兩膝隱地,體危隉也。」說文手部曰:「拜,首至手也。」(今本「手」誤作「地」,依段校改。)故曰:「煩勞人體,無益於人身。」故曰:「禮義之效,非益身之實。」說文言部曰:「請,謁也。」又曰:「謁,白也。」是與人身益害無涉。其證二也。「逢人不拜,見君父不謁。」於人之逢見者,著一「拜」字,反於見君父之尊,只著一「謁」字,用字輕重失倫。其證三也。下文「拜謁以尊親」,謁者書刺白事,施於通人,非足以尊親也。則「謁」字於義未妥。其證四也。未必有賊於身體也。然須拜謁(跪)以尊親者,禮義至重,不可失也。故禮義在身,身未必肥;而盼遂案:「而」字下疑應仍有二字,以與下句「化衰」相偶,今脫。禮義去身,身未必瘠而化衰。瘠,說文作「膌」,瘦也。見肉部。以謂有益,廣雅曰:「以,與也。」又曰:「與,如也。」禮義不如飲食。使韓子賜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肯爲之乎?夫拜謁(跪),禮義之效,非益身之實也,然而韓子終不失者,「不失」,不失禮義也。言君父賜食,韓子必拜。不廢禮義以苟益也。苟,苟且也。言不苟且益身。夫儒生,禮義也;耕戰,飲食也。貴耕戰而賤儒生,是棄禮義求飲食也。宋、元本「求」作「亡」。朱校同。盼遂案:「求」,宋本作「亡」,非。
使禮義廢,綱紀敗,上下亂而陰陽繆,繆亦亂也。水旱失時,五穀不登,登,成也。萬民饑死,農不得耕,士不得戰也。
子貢去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論語八佾篇集注考證曰:「餼猶今言生料也。本作『氣』,俗加『食』。」集解引鄭玄曰:「牲生曰餼。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也。魯自文公始不視朔,子貢見其禮廢,故欲去其羊也。」子貢惡費羊,孔子重廢禮也。故以舊防爲無益而去之,周禮稻人曰:「以防止水。」注曰:「防者,豬旁隄也。」必有水災;以舊禮爲無補而去之,必有亂患。大戴記禮察篇文。儒者之在世,禮義之舊防也,有之無益,無之有損。庠序之設,自古有之,孟子滕文公篇曰:「庠者,養也。序者,射也。殷曰序,周曰庠。」史記儒林傳蔡邕獨斷同。漢書儒林傳、說文則曰:「殷曰庠,周曰序。」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白虎通辟雍篇曰:「鄉曰庠,里曰序。庠者,庠禮義也。序者,序長幼也。禮五帝記曰:帝庠序之學,則父子有親,長幼有序。未見於仁,故立庠序以導之也。古之教民者,里皆有師。里中之老有道德者,爲里右師,其次爲左師,教里中之子弟以道藝孝悌仁義。」官不可廢,道不可棄。儒生,道官之吏也,以爲無益而廢之,是棄道也。夫道無成效於人,成效者須道而成。然足蹈路而行,公羊定八年傳注:「然猶如。」所蹈之路,須不蹈者;須有足不蹈踐之土,以成其路。盼遂案:「然」字疑當在「人」字下。「所蹈」上亦疑脫一「然」字。蓋此文本是:「夫道無成效於人,然成效者須道而成。足蹈路而行,然所蹈之路,須不蹈者。」莊子外物篇:「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然則無用之爲用也,亦明矣。」仲任此語殆本莊旨。身須手足而動,待不動者。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方成形而更相御用也。盼遂案:上「動」字下,疑脫「然動者」三字。此文爲「身須手足而動,然動者待不動者」,與上文一律。故事或無益,而益者須之;無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戰所須待也,棄而不存,如何?「也」字衍。公羊昭十二年傳注曰:「如猶奈也。」「如何」猶言「奈何」也,本書常語。下:「謂之非法度之功,如何?」文同。
韓子非儒,謂之無益有損,蓋謂俗儒無行操,荀子儒效篇曰:「逢衣淺帶,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不知法後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衣冠行偽,已同於世俗矣,然而不知惡者;其言議談說,已無以異於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別;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積足以揜其口,則揚揚如也;隨其長子,事其便辟,舉其上客,●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也。」公羊傳何休序曰:「治古學,貴文章者,謂之俗儒。」義不通乎此。舉措不重禮,以儒名而俗行,以實學而偽說,貪官尊榮,故不足貴。夫志潔行顯,禮記祭法注曰:「顯,明也。」不徇爵祿,「徇」,程、錢、黃、王本作「循」。去卿相之位若脫躧者,漢書雋不疑傳注曰:「履不著跟曰躧。」居位治職,功雖不立,此禮義爲業者也。易文言傳宋衷注:「業,事也。」國之所以存者,禮義也。民無禮義,傾國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禮愛義,率無禮之士,激無義之人,人民爲善,愛其主上,此亦有益也。聞伯夷風者,貪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孟子萬章篇、盡心篇文。注率性篇。此上化也,非人所見。說文匕部:「化,教行也。」徒聞風名,猶或變節,此教化之上者,故人不見其效。
段干木闔門不出,「段」舊誤「叚」,今正。下並同。魏文敬之,表式其閭,秦軍聞之,卒不攻魏。呂氏春秋期賢篇:「魏文侯過段干木之閭而軾之。居無幾何,秦興兵欲攻魏,司馬唐諫曰:『段干木,賢者也,而魏禮之,不可加兵。』秦君乃按兵,輟,不敢攻之。」高注:「閭,里也。周禮:『二十五家爲閭。』軾,伏軾也。」淮南修務訓作「魏文侯過其閭而軾之」。高注同。新序雜事五亦作「軾」。此作「表式」,與「軾」義異。「式」亦「表」也,蓋仲任讀「軾」作「式」。漢書張良傳:「表商容閭,式箕子門。」師古注曰:「式亦表也。里門曰閭,表謂顯異之。」使魏無干木,俞曰:史記老子傳云:「老子之子名,宗,宗爲魏將,封於段干。」集解曰:「此云『封於段干』,段干應是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明。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木』蓋因邑爲姓。風俗通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矣。」今據此文云「使魏無干木」,則亦以爲段姓,干木名。漢人舊說,固如此也。暉按:姓苑、通志氏族略五、路史國名記乙、程大中四書逸箋,並謂「段干」姓,「木」名。魏都賦云:「干木之德。」楚辭九辨王逸注云:「干木闔門而辭相。」是並誤「段」爲姓矣。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彊國也,兵無不勝。兵加於魏,魏國必破,三軍兵頓,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闔門之士,卻彊秦之兵,全魏國之境,濟三軍之衆,功莫大焉,賞莫先焉。
齊有高節之士,曰狂譎、華士。「譎」,韓非子作「矞」。淮南人間訓、孔子家語始誅篇同此。二人,昆弟也,義不降志,不仕非其主。不降志,言其直己之心,不入庸君之朝也。太公封於齊,以此二子解沮齊衆,開不爲上用之路,同時誅之。淮南人間訓注曰:「狂譎,東海之上人也,耕田而食,讓不受祿,太公以爲飾譌亂民而誅。」家語始誅篇注曰:「士爲人虛譌,亦聚黨也。」韓子善之,以爲二子無益而有損也。據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夫狂譎、華士,段干木之類也,太公誅之,無所卻到;魏文侯式之,盼遂案:「侯」字疑衍,本篇例稱魏文。卻彊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韓子善干木闔門之節,高魏文之式,「是也」二字,後人妄加。此文乃據韓子責功,必善干木,高魏文,以證其善太公誅狂譎爲非。非以韓子善干木,而證魏文之是。文乃刺韓,無庸及魏文之是非也。原文當作:「使韓子善干木闔門之節,高魏文之式。」下文「使韓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與此文正反相承。「善」與「非」,「高」與「下」,相對成義。是其證。蓋「門」下脫「之」字,「節」、「高」二字,「之」、「式」二字,竝誤倒,校者則妄增「是也」二字,以與下文「非也」相承,遂失其義矣。狂譎、華士之操,干木之節也,善太公誅之,非也。使韓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則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爲有功,是韓子不賞功尊有益也。
論者或曰:「魏文式段干木之閭,秦兵爲之不至,非法度之功。一功特然,不可常行,雖全國有益,非所貴也。」夫法度之功者,謂何等也?養三軍之士,明賞罰之命,嚴刑峻法,韓非子有度篇曰:「峻法所以遏滅外私也,嚴刑所以遂令懲下也。」(今本[一]「峻」誤作「浚」,錯入「所以」下。「遏」誤作「過遊」。此依王先慎校。)富國彊兵,此法度也。案秦之彊,肯爲此乎?言秦不因有法度而不伐。六國之亡,皆滅於秦兵。六國之兵非不銳,士衆之力非不勁也,然而不勝,至於破亡者,彊弱不敵,衆寡不同,雖明法度,其何益哉?使童子變孟賁之意,呂氏春秋孟春紀注:「變,猶戾也。」孟賁,古勇士。注累害篇。孟賁怒之,童子操刃,與孟賁戰,童子必不勝,力不如也。孟賁怒,而童子脩禮盡敬,孟賁不忍犯也。秦之與魏,孟賁之與童子也。魏有法度,秦必不畏,猶童子操刃,孟賁不避也。其尊士式賢者之閭,非徒童子脩禮盡敬也。夫力少則脩德,兵彊則奮威。奮,振也。秦以兵彊,威無不勝。卻軍還衆,不犯魏境者,賢干木之操,高魏文之禮也。夫敬賢,弱國之法度,力少之彊助也。謂之非法度之功,如何?
高皇帝議欲廢太子,呂后患之,即召張子房而取策。子房教以敬迎四皓而厚禮之。四皓者,四人皆八十餘歲,鬚眉皓白,故謂之四皓。漢書王貢兩龔鮑傳序曰:「漢興,有園公、綺里季、(田汝成、齊召南並謂「季」當屬下讀,非。說詳朱氏羣書札記卷二。)夏黃公、甪(音鹿。)里先生,此四人者,當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聞而召之,不至。其後呂后用留侯計,使皇太子卑辭束帛,致禮安車迎而致之。四人既至,從太子見高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爲重,遂用自安。」皇甫謐高士傳曰:「四皓者,皆河內軹人也。或在汲。一曰東園公,二曰甪里先生,三曰綺里季,四曰夏黃公。」通志氏族略三曰:「四皓皆以地爲氏。」朱亦棟曰:「東園、甪里、綺里、夏潛,疑並是地名,四皓不以姓名傳也。」陶潛聖賢羣輔錄曰:「園公姓圈,名秉,字宣明,陳留襄邑人,常居園中,故號園公,見陳留志。夏黃公姓崔,名廓,字少通,齊人,隱居修道,號夏黃公。見崔氏譜。」路史發揮四、方以智通雅、姚範援鶉堂筆記二四、左暄三餘偶筆十一、朱亦棟羣書札記十六,並辯四皓姓字,甚詳。顏師古曰:「四皓無姓字可稱,蓋隱居之人,祕其姓字,故史傳無得而詳。後代爲四人施安姓字,皆臆說也。」此論甚塙。高祖見之,心消意沮,毛詩巧言傳:「沮,止也。」太子遂安。事見史記留侯世家。使韓子爲呂后議,廣雅釋詁:「議,謀也。」進不過彊諫,退不過勁力,以此自安,取誅之道也,豈徒易哉?易,謂更易其議,不立戚夫人子也。夫太子敬厚四皓,以消高帝之議,猶魏文式段干木之閭,卻彊秦之兵也。舊本段。
治國之道,所養有二:一曰養德,二曰養力。養德者,養名高之人,以示能敬賢;文選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注引「高」下有「尚」字。「示」作「亦」。並誤。當據此正。養力者,養氣力之士,以明能用兵。此所謂文武張設,德力具足者也。「具」舊作「且」,宋、元本並作「具」。朱校同。今據正。事或可以德懷,或可以力摧。外以德自立,內以力自備,慕德者不戰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卻。徐偃王脩行仁義,陸地朝者三十二國,韓非子五蠹篇、後漢書東夷傳、博物志、水經濟水注,並作「三十六國」。淮南說山訓同此。彊楚聞之,舉兵而滅之。楚文王時也。餘注幸偶篇。此有德守,無力備者也。夫德不可獨任以治國,力不可直任以御敵也。「御」、「禦」字同。韓子之術不養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駮,各有不足。偃王有無力之禍,知韓子必有無德之患。
凡人稟性也,清濁貪廉,各有操行,猶草木異質,不可復變易也。狂譎、華士不仕於齊,猶段干木不仕於魏矣。性行清廉,不貪富貴,非時疾世,義不苟仕,苟,苟且也。雖不誅此人,此人行不可隨也。言人性行不能盡同狂譎。太公誅之,韓子是之,是謂人無性行,草木無質也。
太公誅二子,使齊有二子之類,必不爲二子見誅之故,不清其身;使無二子之類,雖養之,終無其化。堯不誅許由,唐民不皆樔處;文選陸士衡演連珠注引古史考曰:「許由,堯時人也,隱箕山,恬淡養性,無欲於此。堯禮待之,由不肯就。時人高其無欲,遂崇大之,曰堯將天下讓許由,由恥聞之,乃洗其耳。或曰:又有巢父,與許由同志。或曰:許由夏常居巢,故一號巢父。不可知也。」又應休璉與從弟君苗、君冑書曰:「山父不貪天下之樂。」注曰:「山父,即巢父也。」孔稚珪北山移文注,引皇甫謐高士傳曰:「巢父聞許由爲堯所讓也,乃臨池而洗耳。」按:許由、巢父,或以爲一人,或以爲二人。古今人表分許由、巢父爲二。此云許由居樔,是以許由爲巢父也。說文木部:「樔,澤中守艸樓。從木,巢聲。」此文作「樔」,是也。書傳作「巢父」者,借「巢」爲之。武王不誅伯夷,周民不皆隱餓;魏文侯式段干木之閭,盼遂案:「侯」字衍。魏國不皆闔門。由此言之,太公不誅二子,齊國亦不皆不仕。何則?清廉之行,人所不能爲也。夫人所不能爲,養使爲之,不能使勸;人所能爲,誅以禁之,不能使止。然則太公誅二子,無益於化,空殺無辜之民。賞無功,殺無辜,韓子所非也。太公殺無辜,韓子是之,以(是)韓子之術殺無辜也。「以」當作「是」。下「韓子善之,是韓子之術亦危仁也。」文例同。
夫執不仕者,執,執一也。未必有正罪也,太公誅之。如出仕未有功,太公肯賞之乎?賞須功而加,罰待罪而施。使太公不賞出仕未有功之人,則其誅不仕未有罪之民,非也,而韓子是之,失誤之言也。且不仕之民,性廉寡欲;好仕之民,性貪多利。利欲不存於心,則視爵祿猶糞土矣。廉則約省無極,貪則奢泰不止。奢泰不止,則其所欲,不避其主。案古篡畔之臣,希清白廉潔之人。希,鮮也。貪,故能立功;憍,故能輕生。憍謂驕恣。字本作「驕」。積功以取大賞,奢泰以貪主位。太公遺此法而去,故齊有陳氏劫殺之患。田成子常殺簡公。「殺」當作「弒」,下同。實知篇述此事正作「劫弒」。韓詩外傳十、淮南齊俗篇作「劫殺」,誤同。太公之術,致劫殺之法也。韓子善之,是韓子之術亦危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