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西遊記

西遊記第 1 / 12 頁

第一回 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詩曰: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盤古破鴻蒙,開辟從兹清濁辨。覆載羣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蓋聞天地之數,有十二萬九千六百歲爲一元。將一元分爲十二會,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會該一萬八百歲。且就一日而論:子時得陽氣而醜則鷄鳴,寅不通光而卯則日出,辰時食後而巳則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則西蹉,申時晡而日落酉,戌黃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數,若到戌會之終,則天地昏曚而萬物否矣。再去五千西百歲,交亥會之初,則當黑暗,而兩間人物俱無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歲,亥會將終,貞下起元,近子之會,而復逐漸開明。邵康節曰:“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到此開始有根。再五千四百歲,正當子會,輕清上騰,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謂之四象。故曰天開于子。又經五千四百歲,子會將終,近醜之會,而逐漸堅實。《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至此,地始凝結。再五千四百歲,正當醜會,重濁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謂之五形。故曰地辟于醜。又經五千四百歲,醜會終而寅會之初,發生萬物。歷曰:“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天地交合,羣物皆生。”

至此,天清地爽,陰陽交合。再五千四百歲,正當寅會,生人生獸生禽,正謂天地人,三纔定位。故曰人生于寅。

感盤古開辟,三皇治世,五帝定倫,世界之間,遂分爲四大部洲:曰東勝神洲,曰西牛賀洲,曰南贍部洲,曰北俱蘆洲。這部書單表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爲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後而成。真個好山!有詞賦爲證,賦曰:勢鎮汪洋,威寧瑤海。勢鎮汪洋,潮湧銀山魚入穴;威寧瑤海,波翻雪浪蜃離淵。水火方隅高積土,東海之處聳崇巔。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綵鳳雙鳴,削壁前麒麟獨臥。峰頭時聽錦鷄鳴,石窟每觀龍出入。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鶴。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辟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胎。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便就學爬學走,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衝鬭府,驚動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駕座金闕雲宮靈霄寶殿,聚集仙卿,見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順風耳開南天門觀看。二將果奉旨出門外,看的真,聽的明,須臾回報道:“臣奉旨觀聽金光之處,乃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小國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產一卵,見風化一石猴,在那裏拜四方,眼運金光,射衝鬭府。如今服餌水食,金光將潛息矣。”玉帝垂賜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爲異。”

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採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爲伴,虎豹爲羣,獐鹿爲友,獼猿爲親;夜宿石崖之下,朝遊峰洞之中。真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一朝天氣炎熱,與羣猴避暑,都在松陰之下頑耍。你看他一個個:跳樹攀枝,採花覓果;抛彈子,遫e麽兒,跑沙窩,砌寶塔;趕蜻蜓,撲蚆蠟;參老天,拜菩薩;扯葛藤,編草帓;捉蝨子,咬圪蚤;理毛衣,剔指甲;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壓的壓;扯的扯,拉的拉。

青松林下任他頑,綠水澗邊隨洗濯。一羣猴子耍了一會,卻去那山澗中洗澡,見那股澗水奔流,真個似滾瓜湧濺。古云禽有禽言,獸有獸語。衆猴都道:“這股水不知是那裏的水。我們今日趕閒無事,順澗邊往上溜頭,尋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聲,都拖男挈女,喚弟呼兄,一齊跑來,順澗爬山,直至源流之處,乃是一股瀑布飛泉。但見那一派白虹起,千尋雪浪飛。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依。冷氣分青嶂,餘流潤翠微。潺oe?名瀑布,真似掛簾帷。衆猴拍手稱揚道:“好水!好水!原來此處遠通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個有本事的,鑽進去尋個源頭出來不傷身體者,我等即拜他爲王。”連呼了三聲,忽見叢雜中跳出一個石猴,應聲高叫道:“我進去!我進去!”好猴!也是他今日芳名顯,時來大運通。有緣居此地,天遣入仙宮。

你看他瞑目蹲身,將身一縱,徑跳入瀑布泉中,忽睜睛擡頭觀看,那裏邊卻無水無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橋梁。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細再看,原來是座鐵板橋,橋下之水,衝貫于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閉了橋門。卻又欠身上橋頭,再走再看,卻似有人家住處一般,真個好所在。但見那翠蘚堆藍,白雲浮玉,光搖片片煙霞。虛窻靜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龍珠倚掛,縈回滿地奇葩。鍋竈傍崖存火跡,樽纎e靠案見肴渣。石座石床真可愛,石盆石碗更堪誇。又見那一竿兩竿修竹,三點五點梅花。幾樹青松常帶雨,渾然象個人家。

看罷多時,跳過橋中間,左右觀看,只見正當中有一石碣。

碣上有一行楷書大字,鐫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石猿喜不自勝,急抽身往外便走,復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兩個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衆猴把他圍住問道:“裏面怎麽樣?水有多深?”石猴道:“沒水!沒水!原來是一座鐵板橋。橋那邊是一座天造地設的家當。”衆猴道:“怎見得是個家當?”石猴笑道:“這股水乃是橋下衝貫石竅,倒掛下來遮閉門戶的。橋邊有花有樹,乃是一座石房。房內有石鍋石竈、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間一塊石碣上,鐫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真個是我們安身之處。裏面且是寬闊,容得千百口老小。我們都進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氣。這裏邊颳風有處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無懼,雷聲永不聞。煙霞常照耀,祥瑞每蒸薰。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衆猴聽得,個個懽喜,都道:“你還先走,帶我們進去進去!”石猴卻又瞑目蹲身,往裏一跳,叫道:“都隨我進來!進來!”那些猴有膽大的,都跳進去了;膽小的,一個個伸頭縮頸,抓耳撓腮,大聲叫喊,纏一會,也都進去了。跳過橋頭,一個個搶盆奪碗,佔竈爭床,搬過來,移過去,正是猴性頑劣,再無一個寧時,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你們纔說有本事進得來、出得去不傷身體者,就拜他爲王。我如今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尋了這一個洞天與列位安眠穩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爲王?”衆猴聽說,即拱伏無違,一個個序齒排班,朝上禮拜,都稱“千歲大王”。自此,石猿高登王位,將石字兒隱了,遂稱美猴王。有詩爲證,詩曰:三陽交泰產羣生,仙石胞含日月精。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內觀不識因無相,外合明知作有形。歷代人人皆屬此,稱王稱聖任縱橫。美猴王領一羣猿猴、獼猴、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遊花果山,暮宿水簾洞,合契同情,不入飛鳥之叢,不從走獸之類,獨自爲王,不勝懽樂。是以春採百花爲飲食,夏尋諸果作生涯。秋收芋慄延時節,冬覓黃精度歲華。

美猴王享樂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載。一日,與羣猴喜宴之間,忽然憂惱,墮下淚來,衆猴慌忙羅拜道:“大王何爲煩惱?”

猴王道:“我雖在懽喜之時,卻有一點兒遠慮,故此煩惱。”衆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懽會,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鎋,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王拘束,自由自在,乃無量之福,爲何遠慮而憂也?”猴王道:“今日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服,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衆猴聞此言,一個個掩面悲啼,俱以無常爲慮。只見那班部中,忽跳出一個通背猿猴,厲聲高叫道:“大王若是這般遠慮,真所謂道心開發也!如今五蟲之內,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閻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與仙與神聖三者,躲過輪回,不生不滅,與天地山川齊壽。”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猿猴道:“他只在閻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內。”猴王聞之,滿心懽喜道:“我明日就辭汝等下山,雲遊海角,遠涉天涯,務必訪此三者,學一個不老長生,常躲過閻君之難。”噫!這句話,頓教跳出輪回網,致使齊天大聖成。衆猴鼓掌稱揚,都道:“善哉!善哉!我等明日越嶺登山,廣尋些果品,大設筵宴送大王也。”

次日,衆猴果去採仙桃,摘異果,刨山藥,劚黃精,芝蘭香蕙,瑤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齊齊,擺開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肴。但見那:金丸珠彈,紅綻黃肥。金丸珠彈臘櫻桃,色真甘美;紅綻黃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鮮龍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紅。林檎碧實連枝獻,枇杷緗苞帶葉擎。兔頭梨子鷄心棗,消渴除煩更解醒。香桃爛杏,美甘甘似玉液瓊漿:脆李楊梅,酸蔭蔭如脂酥膏酪。紅囊黑子熟西瓜,四瓣黃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現火晶珠;芋慄剖開,堅硬肉團金瑪瑙。胡桃銀杏可傳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滿盤盛,桔蔗柑橙盈案擺。熟煨山藥,爛煮黃精。搗碎茯苓並薏苡,石鍋微火漫炊羹。人間縱有珍羞味,怎比山猴樂更寧?羣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齒肩排于下邊,一個個輪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飲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們,替我折些枯松,編作筏子,取個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類,我將去也。”果獨自登筏,盡力撐開,飄飄蕩蕩,徑嚮大海波中,趁天風來渡南贍部洲地界。這一去,正是那:天產仙猴道行隆,離山駕筏趁天風。飄洋過海尋仙道,立志潛心建大功。有分有緣休俗願,無憂無慮會元龍。料應必遇知音者,說破源流萬法通。也是他運至時來,自登木筏之後,連日東南風緊,將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贍部洲地界。持篙試水,偶得淺水,棄了筏子,跳上岸來,只見海邊有人捕魚打雁,穵蛤淘鹽。他走近前,弄個把戲,妝個嚇虎,嚇得那些人丢筐棄網,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動的拿住一個,剝了他的衣裳,也學人穿在身上,搖搖擺擺,穿州過府,在市廛中學人禮學人話,朝餐夜宿,一心裏訪問佛仙神聖之道,覓個長生不老之方。見世人都是爲名爲利之徒,更無一個爲身命者,正是那:爭名奪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騎著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勞碌,何怕閻君就取勾?繼子蔭孫圖富貴,更無一個肯回頭。

猴王參訪仙道,無緣得遇,在于南贍部洲,串長城,遊小縣,不覺八九年餘。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著海外必有神仙,獨自個依前作筏,又飄過西海,直至西牛賀洲地界。登岸遍訪多時,忽見一座高山秀麗,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蟲,不懼虎豹,登山頂上觀看。果是好山: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藤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松。修竹喬松,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正觀看間,忽聞得林深之處有人言語,急忙趨步穿入林中,側耳而聽,原來是歌唱之聲,歌曰:“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美猴王聽得此言,滿心懽喜道:“神仙原來藏在這裏!”即忙跳入裏面,仔細再看,乃是一個樵子,在那裏舉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頭上戴篛笠,乃是新筍初脫之籜。身上穿布衣,乃是木綿拈就之紗。腰間繫環縧,乃是老蠶口吐之絲。足下踏草履,乃是枯莎槎就之爽。手執衠鋼斧,擔挽火麻繩。扳松劈枯樹,爭似此樵能!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漢慌忙丢了斧,轉身答禮道:“不當人!不當人!我拙漢衣食不全,怎敢當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說出神仙的話來?”樵夫道:“我說甚麽神仙話?”猴王道:“我纔來至林邊,只聽的你說:‘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黃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實不瞞你說,這個詞名做《滿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與我舍下相鄰,他見我家事勞苦,日常煩惱,教我遇煩惱時,即把這詞兒念念,一則散心,二則解困。我纔有些不足處,思慮故此念念,不期被你聽了。”猴王道:“你家既與神仙相鄰,何不從他修行?學得個不老之方,卻不是好?”樵夫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養育至八九歲,纔知人事,不幸父喪,母親居孀。再無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沒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發不敢抛離。卻又田園荒蕪,衣食不足,只得斫兩束柴薪,挑嚮市廛之間貨幾文錢,糴幾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飯,供養老母,所以不能修行。”猴王道:“據你說起來,乃是一個行孝的君子,嚮後必有好處。但望你指與我那神仙住處,卻好拜訪去也。”樵夫道:“不遠不遠。此山叫做靈臺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個神仙,稱名須菩提祖師。那祖師出去的徒弟,也不計其數,見今還有三四十人從他修行。你順那條小路兒,嚮南行七八里遠近,即是他家了。”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還得了好處,決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這漢子,甚不通變。我方纔這般與你說了,你還不省?假若我與你去了,卻不誤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養?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猴王聽說,只得相辭出深林,找上路徑,過一山坡,約有七八里遠,果然望見一座洞府。挺身觀看,真好去處,但見:煙霞散綵,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修篁,含煙一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每見鳳凰翔。仙鶴唳時,聲振九臯霄漢遠;鳳凰翔起,翎毛五色綵雲光。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真個賽天堂!又見那洞門緊閉,靜悄悄杳無人跡。忽回頭見崖頭立一石碑,約有三丈餘高,八尺餘闊,上有一行十個大字,乃是“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懽喜道:“此間人果是樸實,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時,不敢敲門,且去跳上松枝梢頭,摘松子吃了頑耍。

少頃間,只聽得呀的一聲,洞門開處,裏面走出一個仙童,真個豐姿英偉,象貌清奇,比尋常俗子不同,但見他:髽髻雙絲綰,寬袍兩袖風。貌和身自別,心與相俱空。物外長年客,山中永壽童。一塵全不染,甲子任翻騰。那童子出得門來,高叫道:“甚麽人在此搔擾?”猴王撲的跳下樹來,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個訪道學仙之弟子,更不敢在此搔擾。”仙童笑道:“你是個訪道的麽?”猴王道:“是。”童子道:“我家師父正纔下榻登壇講道,還未說出原由,就教我出來開門,說:‘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進來。”

這猴王整衣端肅,隨童子徑入洞天深處觀看:一層層深閣瓊樓,一進進珠宮貝闕,說不盡那靜室幽居,直至瑤臺之下。見那菩提祖師端坐在臺上,兩邊有三十個小仙侍立臺下,果然是:大覺金仙沒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爲之。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師。美猴王一見,倒身下拜,磕頭不計其數,口中只道:“師父!師父!我弟子志心朝禮!志心朝禮!”祖師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說個鄉貫姓名明白再拜。”猴王道:“弟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祖師喝令:“趕出去!他本是個撒詐搗虛之徒,那裏修甚麽道果!”猴王慌忙磕頭不住道:“弟子是老實之言,決無虛詐。”祖師道:“你既老實,怎麽說東勝神洲?那去處到我這裏,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頭道:“弟子飄洋過海,登界遊方,有十數個年頭,方纔訪到此處。”祖師道:“既是逐漸行來的也罷。你姓甚麽?”猴王又道:“我無性,人若駡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祖師道:“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甚麽?”猴王道:“我也無父母。”祖師道:“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猴王道:“我雖不是樹上生,卻是石裏長的。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師聞言暗喜道:“這等說,卻是個天地生成的,你起來走走我看。”猴王縱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兩遍。祖師笑道:“你身軀雖是鄙陋,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個獸旁,乃是個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陰也;老陰不能化育。教你姓‘猻’倒好。猻字去了獸旁,乃是個子繫。子者兒男也,繫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猴王聽說,滿心懽喜,朝上叩頭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萬望師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賜個名字,卻好呼喚。”祖師道:“我門中有十二個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輩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個字?”祖師道:“乃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排到你,正當‘悟’字。與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好麽?”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正是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畢竟不知嚮後修些甚麽道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斷魔歸本合元神

話表美猴王得了姓名,怡然踴躍,對菩提前作禮啟謝。那祖師即命大衆引孫悟空出二門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衆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門外,又拜了大衆師兄,就于廊廡之間,安排寢處。次早,與衆師兄學言語禮貌,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閒時即掃地鋤園,養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在洞中不覺倏六七年。一日,祖師登壇高坐,喚集諸仙,開講大道,真個是天花亂墜,地湧金蓮。

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慢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

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玄。孫悟空在旁聞講,喜得他抓耳撓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師看見,叫孫悟空道:“你在班中怎麽顛狂躍舞,不聽我講?”悟空道:“弟子誠心聽講,聽到老師父妙音處,喜不自勝,故不覺作此踴躍之狀,望師父恕罪!”祖師道:“你既識妙音,我且問你,你到洞中多少時了?”悟空道:“弟子本來懵懂,不知多少時節。只記得竈下無火,常去山後打柴,見一山好桃樹,我在那裏吃了七次飽桃矣。”祖師道:“那山喚名爛桃山,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麽道!”悟空道:“但憑尊師教誨,只是有些道氣兒,弟子便就學了。”

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旁門,旁門皆有正果。不知你學那一門哩?”悟空道:“憑尊師意思,弟子傾心聽從。”祖師道:“我教你個術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術門之道怎麽說?”祖師道:“術字門中,乃是些請仙扶鸞,問卜揲蓍,能知趨吉避兇之理。”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麽?”祖師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學不學!”

祖師又道:“教你流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又問:“流字門中是甚義理?”祖師道:“流字門中,乃是儒家、釋家、道家、陰陽家、墨家、醫家、或看經,或唸佛,並朝真降聖之類。”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麽?”祖師道:“若要長生,也似壁裏安柱。”悟空道:“師父,我是個老實人,不曉得打市語。怎麽謂之壁裏安柱?”祖師道:“人家蓋房欲圖堅固,將墻壁之間立一頂柱,有日大廈將頹,他必朽矣。”悟空道:“據此說,也不長久,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靜字門中之譜如何?”悟空道:“靜字門中是甚正果?”祖師道:“此是休糧守谷,清靜無爲,參禪打坐,戒語持齋,或睡功,或立功,並入定坐關之類。”悟空道:“這般也能長生麽?”祖師道:“也似窰頭土坯。”悟空笑道:“師父果有些滴,一行說我不會打市語,怎麽謂之窰頭土坯?”祖師道:“就如那窰頭上造成塼瓦之坯,雖已成形,尚未經水火鍛煉,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濫矣。”悟空道:“也不長遠,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動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動門之道卻又怎麽?”祖師道:“此是有爲有作,採陰補陽,攀弓踏弩,摩臍過氣,用方砲制,燒茅打鼎,進紅鉛,煉秋石,並服婦乳之類。”

悟空道:“似這等也得長生麽?”祖師道:“此欲長生,亦如水中撈月。”悟空道:“師父又來了!怎麽叫做水中撈月?”祖師道:“月在長空,水中有影,雖然看見,只是無撈摸處,到底只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學不學!”

祖師聞言,咄的一聲,跳下高臺,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這猢猻,這般不學,那般不學,卻待怎麽?”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倒背著手,走入裏面,將中門關了,撇下大衆而去。唬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皆怨悟空道:“你這潑猴,十分無狀!師父傳你道法,如何不學,卻與師父頂嘴?這番衝撞了他,不知幾時纔出來呵!”此時俱甚報怨他,又鄙賤嫌惡他,悟空一些兒也不惱,只是滿臉陪笑。原來那猴王已打破盤中之謎,暗暗在心,所以不與衆人爭競,只是忍耐無言。祖師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時分存心;倒背著手走入裏面,將中門關上者,教他從後門進步,秘處傳他道也。

當日悟空與衆等,喜喜懽懽,在三星仙洞之前盼望天色,急不能到晚。及黃昏時,卻與衆就寢,假合眼,定息存神。山中又沒打更傳箭,不知時分,只自家將鼻孔中出入之氣調定。約到子時前後,輕輕的起來,穿了衣服,偷開前門,躲離大衆,走出外擡頭觀看,正是那月明清露冷,八極迥無塵。深樹幽禽宿,源頭水溜汾。飛螢光散影,過雁字排雲。正直三更候,應該訪道真。你看他從舊路徑至後門外,只見那門兒半開半掩,悟空喜道:“老師父果然注意與我傳道,故此開著門也。”即曳步近前,側身進得門裏,只走到祖師寢榻之下。見祖師蜷跼身軀,朝裏睡著了,悟空不敢驚動,即跪在榻前。那祖師不多時覺來,舒開兩足,口中自吟道:“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乾!”悟空應聲叫道:“師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時。”祖師聞得聲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盤坐喝道:“這猢猻!你不在前邊去睡,卻來我這後邊作甚?”悟空道:“師父昨日壇前對衆相允,教弟子三更時候,從後門裏傳我道理,故此大膽徑拜老爺榻下。”祖師聽說,十分懽喜,暗自尋思道:“這廝果然是個天地生成的,不然,何就打破我盤中之暗謎也?”悟空道:“此間更無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師父大捨慈悲,傳與我長生之道罷,永不忘恩!”祖師道:“你今有緣,我亦喜說。既識得盤中暗謎,你近前來,仔細聽之,當傳與你長生之妙道也。”悟空叩頭謝了,洗耳用心,跪于榻下。祖師云:“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得清涼,光皎潔,好嚮丹臺賞明月,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裏種金蓮。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此時說破根源,悟空心靈福至,切切記了口訣,對祖師拜謝深恩,即出後門觀看。但見東方天色微舒白,西路金光大顯明。依舊路轉到前門,輕輕的推開進去,坐在原寢之處,故將床鋪搖響道:“天光了!天光了!起耶!”那大衆還正睡哩,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當日起來打混,暗暗維持,子前午後,自己調息。

卻早過了三年,祖師復登寶座,與衆說法。談的是公案比語,論的是外像包皮,忽問:“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弟子有。”祖師道:“你這一嚮修些甚麽道來?”悟空道:“弟子近來法性頗通,根源亦漸堅固矣。”祖師道:“你既通法性,會得根源,已注神體,卻只是防備著三災利害。”悟空聽說,沉吟良久道:“師父之言謬矣。我嘗聞道高德隆,與天同壽,水火既濟,百病不生,卻怎麽有個三災利害?”祖師道:“比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雖駐顏益壽,但到了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須要見性明心,預先躲避。躲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燒你。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喚做陰火。自本身湧泉穴下燒起,直透泥垣宮,五髒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爲虛幻。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不是和薰金朔風,亦不是花柳松竹風,喚做贔風。自囟門中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過。”悟空聞說,毛骨悚然,叩頭禮拜道:“萬望老爺垂憫,傳與躲避三災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師道:“此亦無難,只是你比他人不同,故傳不得。”悟空道:“我也頭圓頂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竅四肢,五髒六腑,何以比人不同?”祖師道:“你雖然像人,卻比人少腮。”原來那猴子孤拐面,凹臉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師父沒成算!我雖少腮,卻比人多這個素袋,亦可準折過也。”祖師說:“也罷,你要學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悟空道:“弟子願多里撈摸,學一個地煞變化罷。”祖師道:“既如此,上前來傳與你口訣。”

遂附耳低言,不知說了些甚麽妙法。這猴王也是他一竅通時百竅通,當時習了口訣,自修自煉,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成了。

忽一日,祖師與衆門人在三星洞前戲玩晚景。祖師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多蒙師父海恩,弟子功果完備,已能霞舉飛升也。”祖師道:“你試飛舉我看。”悟空弄本事,將身一聳,打了個連扯跟頭,跳離地有五六丈,踏雲霞去勾有頓飯之時,返復不上三里遠近,落在面前,扠手道:“師父,這就是飛舉騰雲了。”祖師笑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得爬雲而已。自古道神仙朝遊北海暮蒼梧,似你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雲也還算不得哩!”悟空道:“怎麽爲朝遊北海暮蒼梧?”祖師道:“凡騰雲之輩,早辰起自北海,遊過東海、西海、南海,復轉蒼梧,蒼梧者,卻是北海零陵之語話也。將四海之外,一日都遊遍,方算得騰雲。”悟空道:“這個卻難卻難!”祖師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悟空聞得此言,叩頭禮拜,啟道:“師父,爲人須爲徹,索性捨個大慈悲,將北騰雲之法,一發傳與我罷,決不敢忘恩。”祖師道:“凡諸仙騰雲,皆跌足而起,你卻不是這般。我纔見你去,連扯方纔跳上,我今只就你這個勢,傳你個筋鬭雲罷。”悟空又禮拜懇求,祖師卻又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著訣,念動真言,攢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筋鬭就有十萬八千里路哩!”大衆聽說,一個個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會這個法兒,與人家當鋪兵,送文書,遞報單,不管那裏都尋了飯吃!”師徒們天昏各歸洞府。這一夜,悟空即運神煉法,會了筋鬭雲。逐日家無拘無束,自在逍遙,此亦長生之美。

一日,春歸夏至,大衆都在松樹下會講多時。大衆道:悟空,你是那世修來的緣法?前日老師父附耳低言,傳與你的躲三災變化之法,可都會麽?”悟空笑道:“不瞞諸兄長說,一則是師父傳授,二來也是我晝夜殷勤,那幾般兒都會了。”大衆道:“趁此良時,你試演演,讓我等看看。”悟空聞說,抖搜精神,賣弄手段道:“衆師兄請出個題目,要我變化甚麽?”大衆道:“就變顆松樹罷。”悟空捻著訣,念動咒語,搖身一變,就變做一顆松樹,真個是:鬱鬱含煙貫四時,淩長直上秀貞姿。全無一點妖猴像,盡是經霜耐雪枝。太衆見了,鼓掌呵呵大笑,都道:“好猴兒!好猴兒!”不覺的嚷鬧,驚動了祖師,祖師急拽杖出門來問道:”是何人在此喧嘩?”大衆聞呼,慌忙檢束,整衣嚮前。悟空也現了本相,雜在叢中道:“啟上尊師,我等在此會講,更無外姓喧嘩。”祖師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個修行的體段!修行的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如何在此嚷笑?”大衆道:“不敢瞞師父,適纔孫悟空演變化耍子。教他變顆松樹,果然是顆松樹,弟子們俱稱揚喝採,故高聲驚冒尊師,望乞恕罪。”祖師道:“你等起去。”叫:“悟空過來!我問你弄甚麽精神,變甚麽松樹?這個工夫可好在人前賣弄?假如你見別人有,不要求他?別人見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禍,卻要傳他;若不傳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悟空叩頭道:“只望師父恕罪!”祖師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罷。”悟空聞此言,滿眼墮淚道:“師父,教我往那裏去?”祖師道:“你從那裏來,便從那裏去就是了。”悟空頓然醒悟道:“我自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來的。”祖師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間,斷然不可!”悟空領罪,上告尊師:“我也離家有二十年矣,雖是回顧舊日兒孫,但念師父厚恩未報,不敢去。”祖師道:“那裏甚麽恩義?你只不惹禍不牽帶我就罷了!”悟空見沒奈何,只得拜辭,與衆相別,祖師道:“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麽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悟空道:“決不敢提起師父一字,只說是我自家會的便罷。”

悟空謝了,即抽身,捻著訣,丢個連扯,縱起筋鬭雲,徑回東勝。那裏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自知快樂,暗暗的自稱道:“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當時過海波難進,今日回來甚易行。別語叮嚀還在耳,何期頃刻見東溟!”悟空按下雲頭,直至花果山,找路而走,忽聽得鶴唳猿啼,鶴唳聲衝霄漢外,猿啼悲切甚傷情,即開口叫道:“孩兒們,我來了也!”那崖下石坎邊,花草中,樹木裏,若大若小之猴,跳出千千萬萬,把個美猴王圍在當中,叩頭叫道:“大王,你好寬心!怎麽一去許久,把我們俱閃在這裏,望你誠如饑渴!近來被一妖魔在此欺虐,強要佔我們水簾洞府,是我等捨死忘生與他爭鬭。這些時,被那廝搶了我們家火,捉了許多子姪,教我們晝夜無眠,看守家業。幸得大王來了!大王若再年載不來,我等連山洞盡屬他人矣!”悟空聞說,心中大怒道:“是甚麽妖魔,輒敢無狀!你且細細說來,待我尋他報仇。”衆猴叩頭:“告上大王,那廝自稱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下。”悟空道:“此間到他那裏,有多少路程?”衆猴道:“他來時雲,去時霧,或風或雨,或電或雷,我等不知有多少路。”悟空道:“既如此,你們休怕,且自頑耍,等我尋他去來!”

好猴王將身一縱,跳起去,一路筋鬭,直至北下觀看,見一座高山,真是十分險峻好山:筆峰挺立,曲澗深沉。筆峰挺立誘空霄,曲澗深沉通地戶。兩崖花木爭奇,幾處松篁鬭翠。左邊龍,熟熟馴馴;右邊虎,平平伏伏。每見鐵牛耕,常有金錢種。幽禽睍睆聲,丹鳳朝陽立。石磷磷,波淨淨,古怪蹺蹊真惡獰。世上名山無數多,花開花謝蘩還衆。爭如此景永長存,八節四時渾不動。誠爲三界坎源山,滋養五行水髒洞!美猴王正默觀看景致,只聽得有人言語,徑自下山尋覓,原來那陡崖之前,乃是那水髒洞。洞門外有幾個小妖跳舞,見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傳我心內事。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簾洞洞主。你家甚麽混世鳥魔,屢次欺我兒孫,我特尋來,要與他見個上下!”

那小妖聽說,疾忙跑入洞裏報道:“大王!禍事了!”魔王道:“有甚禍事?”小妖道:“洞外有猴頭稱爲花果山水簾洞洞主。他說你屢次欺他兒孫,特來尋你,見個上下哩。”魔王笑道:“我常聞得那些猴精說他有個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來了。你們見他怎生打扮,有甚器械?”小妖道:“他也沒甚麽器械,光著個頭,穿一領紅色衣,勒一條黃絲縧,足下踏一對烏靴,不僧不俗,又不像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在門外叫哩。”魔王聞說:“取我披掛兵器來!”那小妖即時取出,那魔王穿了甲胄,綽刀在手,與衆妖出得門來,即高聲叫道:“那個是水簾洞洞主?”悟空急睜睛觀看,只見那魔王:頭戴烏金盔,映日光明;身掛皂羅袍,迎風飄蕩。下穿著黑鐵甲,緊勒皮條;足踏著花褶靴,雄如上將。腰廣十圍,身高三丈。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

稱爲混世魔,磊落兇模樣。猴王喝道:“這潑魔這般眼大,看不見老孫!”魔王見了,笑道:“你身不滿四尺,年不過三旬,手內又無兵器,怎麽大膽猖狂,要尋我見甚麽上下?”悟空駡道:“你這潑魔,原來沒眼!你量我小,要大卻也不難。你量我無兵器,我兩只手彀著天邊月哩!你不要怕,只吃老孫一拳!”縱一縱跳上去,劈臉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這般矬矮,我這般高長,你要使拳,我要使刀,使刀就殺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與你使路拳看。”悟空道:“說得是。好漢子走來!”那魔王丢開架子便打,這悟空鑽進去相撞相迎。他兩個拳捶腳踢,一衝一撞。原來長拳空大,短簇堅牢,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脅,撞丫襠,幾下筋節,把他打重了。他閃過,拿起那板大的鋼刀,望悟空劈頭就砍。悟空急撤身,他砍了一個空。悟空見他兇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噴去,叫一聲“變!”即變做三二百個小猴,周圍攢簇。

原來人得仙體,出神變化無方,不知這猴王自從了道之後,身上有八萬四千毛羽,根根能變,應物隨心,那些小猴,眼乖會跳,刀來砍不著,槍去不能傷。你看他前踴後躍,鑽上去把個魔王圍繞,抱的抱,扯的扯,鑽襠的鑽襠,扳腳的扳腳,踢打撏毛,摳眼睛,捻鼻子,擡鼓弄,直打做一個攢盤。這悟空纔去奪得他的刀來,分開小猴,照頂門一下,砍爲兩段,領衆殺進洞中,將那大小妖精,盡皆勦滅。卻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又見那收不上身者,卻是那魔王在水簾洞擒去的小猴,悟空道:“汝等何爲到此?”約有三五十個,都含淚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後,這兩年被他爭吵,把我們都攝將來,那不是我們洞中的家火?石盆石碗都被這廝拿來也。”悟空道:“既是我們的家火,你們都搬出外去。”隨即洞裏放起火來,把那水髒洞燒得枯乾,盡歸了一體。對衆道:“汝等跟我回去。”衆猴道:“大王,我們來時,只聽得耳邊風響,虛飄飄到于此地,更不識路徑,今怎得回鄉?”悟空道:“這是他弄的個術法兒,有何難也!我如今一竅通,百竅通,我也會弄。你們都合了眼,休怕!”

好猴王,念聲咒語,駕陣狂風,雲頭落下,叫:“孩兒們,睜眼。”衆猴腳躧實地,認得是家鄉,個個懽喜,都奔洞門舊路。那在洞衆猴,都一齊簇擁同入,分班序齒,禮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風賀喜。啟問降魔救子之事,悟空備細言了一遍,衆猴稱揚不盡,道:“大王去到那方,不意學得這般手段!”悟空又道:“我當年別汝等,隨波逐流,飄過東洋大海,徑至南贍部洲,學成人像,著此衣,穿此履,擺擺搖搖,雲遊了八九年餘,更不曾有道;又渡西洋大海,到西牛賀洲地界,訪問多時,幸遇一老祖,傳了我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衆猴稱賀,都道:“萬劫難逢也!”悟空又笑道:“小的們,又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衆猴道:“大王姓甚?”悟空道:“我今姓孫,法名悟空。”衆猴聞說,鼓掌忻然道:“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矣!”都來奉承老孫,大盆小碗的椰子酒、葡萄酒、仙花仙果,真個是合家懽樂!咦!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籙名。畢竟不知怎生結果,居此界終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

卻說美猴王榮歸故裏,自勦了混世魔王,奪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藝,教小猴砍竹爲標,削木爲刀,治旗幡,打哨子,一進一退,安營下寨,頑耍多時。忽然靜坐處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驚動人王,或有禽王、獸王認此犯頭,說我們操兵造反,興師來相殺,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對敵?須得鋒利劍戟方可。如今奈何?”衆猴聞說,個個驚恐道:“大王所見甚長,只是無處可取。”正說間,轉上四個老猴,兩個是赤尻馬猴,兩個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鋒利器械,甚是容易。”悟空道:“怎見容易?”四猴道:“我們這山,嚮東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廂乃傲來國界。那國界中有一王位,滿城中軍民無數,必有金銀銅鐵等匠作。大王若去那裏,或買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護山場,誠所謂保泰長久之機也。”悟空聞說,滿心懽喜道:“汝等在此頑耍,待我去來。”

好猴王,即縱筋鬭雲,霎時間過了二百里水面。果然那廂有座城池,六街三市,萬戶千門,來來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這裏定有現成的兵器,我待下去買他幾件,還不如使個神通覓他幾件倒好。”他就捻起訣來,念動咒語,嚮巽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狂風,飛沙走石,好驚人也:砲雲起處蕩乾坤,黑霧陰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魚蟹怕,山林樹折虎狼奔。諸般買賣無商旅,各樣生涯不見人。殿上君王歸內院,階前文武轉衙門。千秋寶座都吹倒,五鳳高樓幌動根。風起處,驚散了那傲來國君王,三市六街都慌得關門閉戶,無人敢走。悟空纔按下雲頭,徑聞入朝門裏,直尋到兵器館武庫中,打開門扇看時,那裏面無數器械,刀槍劍戟,斧鉞毛鐮,鞭鈀撾簡,弓弩叉矛,件件俱備。一見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幾何?還使個分身法搬將去罷。”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爛。噴將出去,念動咒語,叫聲“變!”變做千百個小猴,都亂搬亂搶,有力的拿五七件,力小的拿三二件,盡數搬個罄淨。徑踏雲頭,弄個攝法,喚轉狂風,帶領小猴,俱回本處。

卻說那花果山大小猴兒,正在那洞門外頑耍,忽聽得風聲響處,見半空中丫丫叉叉無邊無岸的猴精,唬得都亂跑亂躲,少時,美猴王按落雲頭,收了雲霧,將身一抖,收了毫毛,將兵器都亂堆在山前,叫道:“小的們!都來領兵器!”衆猴看時,只見悟空獨立在平陽之地,俱跑來叩頭問故。悟空將前使狂風搬兵器一應事說了一遍。衆猴稱謝畢,都去搶刀奪劍,撾斧爭槍,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依舊排營。悟空會聚羣猴,計有四萬七千餘口。早驚動滿山怪獸,都是些狼蟲虎豹,麖麂獐豝,狐貍獾狢,獅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出牛,羚羊青兕,狡兒神獒各樣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來參拜猴王爲尊。每年獻貢,四時點卯。也有隨班操演的,也有隨節征糧的,齊齊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鐵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進金鼓,進綵旗,進盔甲的,紛紛攘攘,日逐家習舞興師。美猴王正喜間,忽對衆說道:“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著實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啟奏道:“大王乃是仙聖,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裏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聞道之後,有七十二般地煞變化之功,筋鬭雲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隱身遁身,起法攝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門,步日月無影,入金石無礙,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兒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們這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大王若肯下去,尋著老龍王,問他要件甚麽兵器,卻不趁心?”悟空聞言甚喜道:“等我去來。”

好猴王,跳至橋頭,使一個閉水法,捻著訣,撲的鑽入波中,分開水路,徑入東洋海底。正行間,忽見一個巡海的夜叉,擋住問道:“那推水來的,是何神聖?說個明白,好通報迎接。”

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是你老龍王的緊鄰,爲何不識?”那夜叉聽說,急轉水晶宮傳報道:“大王,外面有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口稱是大王緊鄰,將到宮也。”東海龍王敖廣即忙起身,與龍子龍孫、蝦兵蟹將出宮迎道:“上仙請進請進。”直至宮裏相見,上坐獻茶畢,問道:“上仙幾時得道,授何仙術?”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後,出家修行,得一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何沒件兵器。久聞賢鄰享樂瑤宮貝闕,必有多餘神器,特來告求一件。”龍王見說,不好推辭,即著鱖都司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悟空道:“老孫不會使刀,乞另賜一件。”龍王又著鮊太尉領鱔力士,擡出一捍九股叉來。悟空跳下來,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輕!輕!輕!又不趁手,再乞另賜一件。”龍王笑道:“上仙,你不曾看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龍王心中恐懼,又著鯾提督、鯉總兵擡出一柄畫桿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見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丢幾個架子,撒兩個解數,插在中間道:“也還輕!輕!輕!”老龍王一發害怕道:“上仙,我宮中衹有這根戟重,再沒甚麽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龍王沒寶哩!你再去尋尋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價。”龍王道:“委的再無。”

正說處,後面閃過龍婆龍女道:“大王,觀看此聖,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那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艷艷,瑞氣騰騰,敢莫是該出現遇此聖也?”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與他,憑他怎麽改造,送出宮門便了。”老龍王依言,盡嚮悟空說了。悟空道:“拿出來我看。”龍王搖手道:“扛不動!擡不動!須上仙親去看看。”悟空道:“在何處?你引我去。”龍王果引導至海藏中間,忽見金光萬道。龍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鐵柱子,約有鬭來粗,二丈有餘長。他盡力兩手撾過道:“忒粗忒長些!再短細些方可用。”說畢,那寶貝就短了幾尺,細了一圍。悟空又顛一顛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真個又細了幾分。

悟空十分懽喜,拿出海藏看時,原來兩頭是兩個金箍,中間乃一段烏鐵,緊挨箍有鐫成的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這寶貝如人意!”一邊走,一邊心思口念,手顛著道:“再短細些更妙!”拿出外面,衹有丈二長短,碗口粗細。

你看他弄神通,丢開解數,打轉水晶宮裏,唬得老龍王膽戰心驚,小龍子魂飛魄散,龜鱉黿鼉皆縮頸,魚蝦鰲蟹盡藏頭。

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對龍王笑道:“多謝賢鄰厚意。”龍王道:“不敢,不敢。”悟空道:“這塊鐵雖然好用,還有一說。”龍王道:“上仙還有甚說?”悟空道:“當時若無此鐵,倒也罷了;如今手中既拿著他,身上更無衣服相趁,奈何?你這裏若有披掛,索性送我一副,一總奉謝。”龍王道:“這個卻是沒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龍王道:“煩上仙再轉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副。”龍王道:“委的沒有,如有即當奉承。”悟空道:“真個沒有,就和你試試此鐵!”龍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待我看舍弟處可有,當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龍王道:“舍弟乃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是也。”悟空道:“我老孫不去!不去!俗語謂賒三不敵見二,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龍道:“不須上仙去。我這裏有一面鐵鼓,一口金鐘;凡有緊急事,擂得鼓響,撞得鐘鳴,舍弟們就頃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鐘!”真個那鼉將便去撞鐘,鱉帥即來擂鼓。

少時,鐘鼓響處,果然驚動那三海龍王,須臾來到,一齊在外面會著。敖欽道:“大哥,有甚緊事,擂鼓撞鐘?”老龍道:“賢弟,不好說!有一個花果山甚麽天生聖人,早間來認我做鄰居,後要求一件兵器,獻鋼叉嫌小,奉畫戟嫌輕,將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自己拿出手,丢了些解數。如今坐在宮中,又要索甚麽披掛。我處無有,故響鐘鳴鼓,請賢弟來。你們可有甚麽披掛,送他一副,打發出門去罷了。”敖欽聞言,大怒道:“我兄弟們點起兵,拿他不是!”老龍道:“莫說拿!莫說拿!那塊鐵,挽著些兒就死,磕著些兒就亡,挨挨兒皮破,擦擦兒筋傷!”西海龍王敖閏說:“二哥不可與他動手,且只湊副披掛與他,打發他出了門,啟表奏上上天,天自誅也。”北海龍王敖順道:“說的是。我這裏有一雙藕絲步雲履哩。”西海龍王敖閏道:“我帶了一副鎖子黃金甲哩。”南海龍王敖欽道:“我有一頂鳳翅紫金冠哩。”老龍大喜,引入水晶宮相見了,以此奉上。悟空將金冠、金甲、雲履都穿戴停當,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對衆龍道:“聒噪!聒噪!”四海龍王甚是不平,一邊商議進表上奏不題。

你看這猴王,分開水道,徑回鐵板橋頭,攛將上來,只見四個老猴,領著衆猴,都在橋邊等候。忽然見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無一點水濕,金燦燦的,走上橋來。唬得衆猴一齊跪下道:“大王,好華綵耶!好華綵耶!”悟空滿面春風,高登寶座,將鐵棒豎在當中。這些猴不知好歹,都來拿那寶貝,卻便似蜻蜓撼鐵樹,分毫也不能禁動,一個個咬指伸舌道:“爺爺呀!這般重,虧你怎的拿來也!”悟空近前,舒開手一把撾起,對衆笑道:“物各有主。這寶貝鎮于海藏中,也不知幾千百年,可可的今歲放光。龍王只認做是塊黑鐵,又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那廝每都扛擡不動,請我親去拿之。那時此寶有二丈多長,鬭來粗細;被我撾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許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許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許多;急對天光看處,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萬三千五百斤’。你都站開,等我再叫他變一變著。”他將那寶貝顛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時就小做一個繡花針兒相似,可以揌在耳朵裏面藏下。衆猴駭然叫道:“大王!還拿出來耍耍!”猴王真個去耳朵裏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做鬭來粗細,二丈長短。他弄到懽喜處,跳上橋,走出洞外,將寶貝揝在手中,使一個法天象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聲“長!”他就長的高萬丈,頭如泰山,腰如峻嶺,眼如閃電,口似血盆,牙如劍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把些虎豹狼蟲,滿山羣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頭禮拜,戰兢兢魄散魂飛。霎時收了法象,將寶貝還變做個繡花針兒,藏在耳內。復歸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來參賀。

此時遂大開旗鼓,響振銅鑼,廣設珍饈百味,滿斟椰液萄漿,與衆飲宴多時。卻又依前教演,猴王將那四個老猴封爲健將,將兩個赤尻馬猴喚做馬、流二元帥,兩個通背猿猴喚做崩、芭二將軍。將那安營下寨、賞罰諸事,都付與四健將維持。他放下心,日逐騰雲駕霧,遨遊四海,行樂千山。施武藝,遍訪英豪;弄神通,廣交賢友。此時又會了個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鵬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獳狨王,連自家美猴王七個。日逐講文論武,走斝傳觴,弦歌吹舞,朝去暮回,無般兒不樂。把那萬里之遙,只當庭闈之路,所謂點頭徑過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餘程。

一日,在本洞分付四健將安排筵宴。請六王赴飲,殺牛宰馬,祭天享地,著衆怪跳舞懽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卻又賞勞大小頭目,敧在鐵板橋邊松陰之下,霎時間睡著。

四健將領衆圍護,不敢高聲。只見那美猴王睡裏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美猴王的魂靈兒索了去,踉踉蹌蹌,直帶到一座城邊。猴王漸覺酒醒,忽擡頭觀看,那城上有一鐵牌,牌上有三個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頓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閻王所居,何爲到此?”那兩人道:“你今陽壽該終,我兩人領批,勾你來也。”猴王聽說,道:“我老孫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不伏他管鎋,怎麽朦朧又敢來勾我?”那兩個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進去。

那猴王惱起性來,耳朵中掣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爲肉醬,自解其索,丢開手,輪著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頭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北跑,衆鬼卒奔上森羅殿,報著:“大王!禍事!禍事!外面一個毛臉雷公打將來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見他相貌兇惡,即排下班次,應聲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認不得我,怎麽差人來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簾洞天生聖人孫悟空。你等是甚麽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陰間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報名來,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靈顯感應之類,爲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了道,與天齊壽,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爲何著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錯走了也?”悟空道:“胡說!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來我看!”十王聞言,即請上殿查看。

悟空執著如意棒,徑登森羅殿上,正中間南面坐下。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來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裏。捧出五六簿文書並十類簿子,逐一查看。蠃蟲、毛蟲、羽蟲、昆蟲、鱗介之屬,俱無他名。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蠃蟲不居國界,似走獸不伏麒麟管,似飛禽不受鳳凰鎋,另有個簿子。悟空親自檢閱,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著孫悟空名字,乃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悟空道:“我也不記壽數幾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罷!取筆過來!”那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悟空拿過簿子,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雲宮,同拜地藏王菩薩,商量啟表,奏聞上天,不在話下。

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絆著一個草紇繨,跌了個躘踵,猛的醒來,乃是南柯一夢。纔覺伸腰,只聞得四健將與衆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不醒來?”悟空道:“醒還小可,我夢見兩個人來此勾我,把我帶到幽冥界城門之外,卻纔醒悟。是我顯神通,直嚷到森羅殿,與那十王爭吵,將我們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號,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廝所鎋也。”衆猴磕頭禮謝。自此,山猴多有不老者,以陰司無名故也。

美猴王言畢前事,四健將報知各洞妖王都來賀喜。不幾日,六個義兄弟,又來拜賀,一聞銷名之故,又個個懽喜,每日聚樂不題。

卻表啟那個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駕坐金闕雲宮靈霄寶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際,忽有丘弘濟真人啟奏道:“萬歲,通明殿外有東海龍王敖廣進表,聽天尊宣詔。”玉皇傳旨:著宣來。敖廣宣至靈霄殿下,禮拜畢。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從頭看過,表曰:“水元下界東勝神洲東海小龍臣敖廣啟奏大天聖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簾洞住妖仙孫悟空者,欺虐小龍,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兇騁勢。驚傷水族,唬走龜鼉。南海龍戰戰兢兢,西海龍淒淒慘慘,北海龍縮首歸降。臣敖廣舒身下拜,獻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與那鎖子甲、步雲履,以禮送出。他仍弄武藝,顯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無敵,甚爲難制。臣今啟奏,伏望聖裁。懇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嶽清寧,下元安泰。奉奏。”聖帝覽畢,傳旨:“著龍神回海,朕即遣將擒拿。”老龍王頓首謝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師啟奏道:“萬歲,有冥司秦廣王賫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旁有傳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從頭看過,表曰:“幽冥境界,乃地之陰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陰陽輪轉;禽有生而獸有死,反復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數,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簾洞天產妖猴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喚。弄神通,打絕九幽鬼使;恃勢力,驚傷十代慈王。大鬧森羅,強銷名號。致使猴屬之類無拘,獼猴之畜多壽;寂滅輪回,各無生死。貧僧具表,冒瀆天威。伏乞調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陰陽,永安地府。謹奏。”

玉皇覽畢,傳旨:“著冥君回歸地府,朕即遣將擒拿。”秦廣王亦頓首謝去。

大天尊宣衆文武仙卿,問曰:“這妖猴是幾年產育,何代出身,卻就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閃出千里眼、順風耳道:“這猴乃三百年前天產石猴。當時不以爲然,不知這幾年在何方修煉成仙,降龍伏虎,強銷死籍也。”玉帝道:“那路神將下界收伏?”言未已,班中閃出太白長庚星俯伏啟奏道:“上聖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頂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與人何以異哉?臣啟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聖旨,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官職,與他籍名在籙,拘束此間;若受天命,後再升賞;若違天命,就此擒拿。一則不動衆勞師,二則收仙有道也。”玉帝聞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著文曲星官修詔,著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領了旨,出南天門外,按下祥雲,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對衆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你大王上界。快快報知!”洞外小猴,一層層傳至洞天深處,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著一角文書,言是上天差來的天使,有聖旨請你也。”美猴王聽得大喜道:“我這兩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卻就有天使來請。”叫:“快請進來!”猴王急整衣冠,門外迎接。金星徑入當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聖旨下界,請你上天,拜受仙籙。”悟空笑道:“多謝老星降臨。”教:“小的們!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聖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請大王同往,待榮遷之後,再從容敘也。”悟空道:“承光顧,空退!空退!”即喚四健將分付:“謹慎教演兒孫,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卻好帶你們上去同居住也。”四健將領諾。這猴王與金星縱起雲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遷上品天仙位,名列雲班寶籙中。畢竟不知授個甚麽官爵,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名注齊天意未寧

那太白金星與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處,一齊駕雲而起。原來悟空筋鬭雲比衆不同,十分快疾,把個金星撇在腦後,先至南天門外。正欲收雲前進,被增長天王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天門,不肯放進。猴王道:“這個金星老兒乃奸詐之徒!既請老孫,如何教人動刀動槍,阻塞門路?”正嚷間,金星倏到,悟空就覿面發狠道:“你這老兒,怎麽哄我?被你說奉玉帝招安旨意來請,卻怎麽教這些人阻住天門,不放老孫進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來未曾到此天堂,卻又無名,衆天丁又與你素不相識,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見了天尊,授了仙籙,注了官名,嚮後隨你出入,誰復擋也”悟空道:“這等說,也罷,我不進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還同我進去。”將近天門,金星高叫道:“那天門天將、大小吏兵放開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聖旨,宣他來也。”那增長天王與衆天丁俱纔斂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皇緩步入裏觀看。真個是: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只見那南天門,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寶玉妝成。兩邊擺數十員鎮天元帥,一員員頂梁靠柱,持銑擁旄;四下列十數個金甲神人,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外廂猶可,入內驚人:裏壁廂有幾根大柱,柱上纏繞著金鱗耀日赤須龍;又有幾座長橋,橋上盤旋著綵羽淩空丹頂鳳。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霧蒙蒙遮鬭口。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宮,乃遣雲宮、毗沙宮、五明宮、太陽宮、化樂宮,一宮宮脊吞金穩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淩虛殿、寶光殿、天王殿、靈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壽星臺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煉藥爐邊,有萬萬載常青的瑞草。又至那朝聖樓前,絳紗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璧輝煌。玉簪珠履,紫綬金章。金鐘撞動,三曹神表進丹墀;天鼓鳴時,萬聖朝王參玉帝。又至那靈霄寶殿,金釘攢玉戶,綵鳳舞朱門。復道回廊,處處玲瓏剔透;三簷四簇,層層龍鳳翺翔。

上面有個紫巍巍,明幌幌,圓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蘆頂;下面有天妃懸掌扇,玉女捧仙巾。惡狠狠掌朝的天將,氣昂昂護駕的仙卿。正中間,琉璃盤內,放許多重重疊疊太乙丹;瑪瑙瓶中,插幾枝彎彎曲曲珊瑚樹。正是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無。金闕銀鑾並紫府,琪花瑤草暨瓊葩。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著底飛。猴王有分來天境,不墮人間點污泥。太白金星領著美猴王,到于靈霄殿外。不等宣詔,直至御前,朝上禮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禮,但側耳以聽金星啟奏。金星奏道:“臣領聖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簾問曰:“那個是妖仙?”悟空卻纔躬身答應道:“老孫便是。”仙卿們都大驚失色道:“這個野猴!怎麽不拜伏參見,輒敢這等答應道‘老孫便是’,卻該死了!該死了!”玉帝傳旨道:“那孫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禮,且姑恕罪。”衆仙卿叫聲“謝恩!”猴王卻纔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宣文選武選仙卿,看那處少甚官職,著孫悟空去除授。旁邊轉過武曲星君啟奏道:“天宮裏各宮各殿,各方各處,都不少官,只是御馬監缺個正堂管事。”玉帝傳旨道:“就除他做個弼馬溫罷。”衆臣叫謝恩,他也只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去御馬監到任。

當時猴王懽懽喜喜,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事畢,木德回宮。他在監裏,會聚了監函、監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員人等,查明本監事務,止有天馬千匹,乃是:驊騮騏驥,騄駬纖離;龍媒紫燕,挾翼驌驦;駃騠銀騔,騕褭飛黃;騊駼翻羽,赤兔超光;逾輝彌景,騰霧勝黃;追風絕地,飛翮奔霄;逸飄赤電,銅爵浮雲;驄瓏虎駷,絕塵紫鱗;四極大宛,八駿九逸,千里絕羣。此等良馬,一個個嘶風逐電精神壯,踏霧登雲氣力長。

這猴王查看了文簿,點明了馬數。本監中典簿管征備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馬匹、扎草、飲水、煮料;監丞、監副輔佐催辦。弼馬晝夜不睡,滋養馬匹。日間舞弄猶可,夜間看管殷勤,但是馬睡的趕起來吃草,走的捉將來靠槽。那些天馬見了他,泯耳攢蹄,都養得肉肥膘滿。不覺的半月有餘。

一朝閒暇,衆監官都安排酒席,一則與他接風,一則與他賀喜。正在懽飲之間,猴王忽停杯問曰:“我這弼馬溫是個甚麽官銜?”衆曰:“官名就是此了。”又問:“此官是個幾品?”衆道:“沒有品從。”猴王道:“沒品,想是大之極也。”衆道:“不大不大,只喚做未入流。”猴王道:“怎麽叫做未入流?”衆道:“末等。這樣官兒,最低最小,只可與他看馬。似堂尊到任之後,這等殷勤,餵得馬肥,只落得道聲好字;如稍有些OE?羸,還要見責;再十分傷損,還要罰贖問罪。”猴王聞此,不覺心頭火起,咬牙大怒道:“這般藐視老孫!老孫在那花果山,稱王稱祖,怎麽哄我來替他養馬?養馬者,乃後生小輩下賤之役,豈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將去也!”忽喇的一聲,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一路解數,直打出御馬監,徑至南天門。衆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乃是個弼馬溫,不敢阻當,讓他打出天門去了。

須臾按落雲頭,回至花果山上,只見那四健將與各洞妖王,在那裏操演兵卒,這猴王厲聲高叫道“小的們!老孫來了!”

一羣猴都來叩頭,迎接進洞天深處,請猴王高登寶位,一壁廂辦酒接風,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數年,想必得意榮歸也?”猴王道:“我纔半月有餘,那裏有十數年?”衆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覺時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請問大王琝官居何職?”猴王搖手道:“不好說!不好說!活活的羞殺人!那玉帝不會用人,他見老孫這般模樣,封我做個甚麽弼馬溫,原來是與他養馬,未入流品之類。我初到任時不知,只在御馬監中頑耍。及今日問我同寮,始知是這等卑賤。老孫心中大惱,推倒席面,不受官銜,因此走下來了。”衆猴道:“來得好!來得好!大王在這福地洞天之處爲王,多少尊重快樂,怎麽肯去與他做馬夫?”教:“小的們!快辦酒來,與大王釋悶。”

正飲酒懽會間,有人來報道:“大王,門外有兩個獨角魔王,要見大王。”猴王道:“教他進來。”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問他:“你見我何干?”鬼王道:“久聞大王招賢,無由得見,今見大王授了天籙,得意榮歸,特獻赭黃袍一件,與大王稱慶。肯不棄鄙賤,收納小人,亦得效犬馬之勞。”猴王大喜,將赭黃袍穿起,衆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將鬼王封爲前部總督先鋒。鬼王謝恩畢,復啟道:“大王在天許久,所授何職?”猴王道:“玉帝輕賢,封我做個甚麽弼馬溫!”鬼王聽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與他養馬?就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

猴王聞說,懽喜不勝,連道幾個“好!好!好!”教四健將:“就替我快置個旌旗,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大字,立竿張掛。自此以後,只稱我爲齊天大聖,不許再稱大王。亦可傳與各洞妖王,一體知悉。”此不在話下。

卻說那玉帝次日設朝,只見張天師引御馬監監丞、監副在丹墀下拜奏道:“萬歲,新任弼馬溫孫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宮去了。”正說間,又見南天門外增長天王領衆天丁,亦奏道:“弼馬溫不知何故,走出天門去了。”玉帝聞言,即傳旨:“著兩路神元,各歸本職,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閃上托塔李天王與哪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萬歲,微臣不才,請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爲降魔大元帥,哪吒三太子爲三壇海會大神,即刻興師下界。李天王與哪吒叩頭謝辭,徑至本宮,點起三軍,帥衆頭目,著鉅靈神爲先鋒,魚肚將掠後,藥叉將催兵。一霎時出南天門外,徑來到花果山,選平陽處安了營寨,傳令教鉅靈神挑戰。鉅靈神得令,結束整齊,輪著宣花斧,到了水簾洞外。只見那洞門外,許多妖魔,都是些狼蟲虎豹之類,丫丫叉叉,輪槍舞劍,在那裏跳鬭咆哮。這鉅靈神喝道:“那業畜!快早去報與弼馬溫知道,吾乃上天大將,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來受降,免致汝等皆傷殘也。”那些怪奔奔波波,傳報洞中道:“禍事了!禍事了!”猴王問:“有甚禍事”衆妖道:“門外有一員天將,口稱大聖官銜,道:奉玉帝聖旨,來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傷我等性命。”猴王聽說,教:“取我披掛來!”就戴上紫金冠,貫上黃金甲,登上步雲鞋,手執如意金箍棒,領衆出門,擺開陣勢。這鉅靈神睜睛觀看,真好猴王:身穿金甲亮堂堂,頭戴金冠光映映。手舉金箍棒一根,足踏雲鞋皆相稱。一雙怪眼似明星,兩耳過肩眉又硬。挺挺身纔變化多,聲音響亮如鐘磬。尖嘴咨牙弼馬溫,心高要做齊天聖。

鉅靈神厲聲高叫道:“那潑猴!你認得我麽?”大聖聽言,急問道:“你是那路毛神?老孫不曾會你,你快報名來。”鉅靈神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猻!你是認不得我!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鋒鉅靈天將!今奉玉帝聖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裝束,歸順天恩,免得這滿山諸畜遭誅;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頃刻化爲齏粉!”猴王聽說,心中大怒道:“潑毛神,休誇大口,少弄長舌!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無人去報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對玉皇說:他甚不用賢!老孫有無窮的本事,爲何教我替他養馬?你看我這旌旗上字號,若依此字號陞官,我就不動刀兵,自然的天地清泰;如若不依,時間就打上靈霄寶殿,教他龍床定坐不成!”這鉅靈神聞此言,急睜睛迎風觀看,果見門外豎一高竿,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寫著“齊天大聖”四大字。鉅靈神冷笑三聲道:“這潑猴,這等不知人事,輒敢無狀,你就要做齊天大聖!好好的吃吾一斧!”劈頭就砍將去。那猴王正是會家不忙,將金箍棒應手相迎。這一場好殺:棒名如意,斧號宣花。他兩個乍相逢,不知深淺;斧和棒,左右交加。一個暗藏神妙,一個大口稱誇。使動法,噴雲噯霧;展開手,播土揚沙。

天將神通就有道,猴王變化實無涯。棒舉卻如龍戲水,斧來猶似鳳穿花。鉅靈名望傳天下,原來本事不如他:大聖輕輕輪鐵棒,著頭一下滿身麻。鉅靈神抵敵他不住,被猴王劈頭一棒,慌忙將斧架隔,扢扠的一聲,把個斧柄打做兩截,急撤身敗陣逃生。猴王笑道:“膿包!膿包!我已饒了你,你快去報信!快去報信!”鉅靈神回至營門,徑見托塔天王,忙哈哈跪下道:“弼馬溫果是神通廣大!末將戰他不過,敗陣回來請罪。”李天王發怒道:“這廝剉吾銳氣,推出斬之!”旁邊閃出哪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鉅靈之罪,待孩兒出師一遭,便知深淺。”天王聽諫,且教回營待罪管事。

這哪吒太子,甲胄齊整,跳出營盤,撞至水簾洞外。那悟空正來收兵,見哪吒來的勇猛。好太子:總角纔遮囟,披毛未苫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誠爲天上麒麟子,果是煙霞綵鳳仙。龍種自然非俗相,妙齡端不類塵凡。身帶六般神器械,飛騰變化廣無邊。今受玉皇金口詔,敕封海會號三壇。悟空迎近前來問曰:“你是誰家小哥?闖近吾門,有何事干?”哪吒喝道:“潑妖猴!豈不認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玉帝欽差,至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嬭牙尚未退,胎毛尚未干,怎敢說這般大話?我且留你的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是甚麽字號,拜上玉帝:是這般官銜,再也不須動衆,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靈霄寶殿。”哪吒擡頭看處,乃“齊天大聖”四字。哪吒道:“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稱此名號!不要怕,吃吾一劍!”悟空道:“我只站下不動,任你砍幾劍罷。”那哪吒奮怒,大喝一聲,叫“變!”即變做三頭六臂,惡狠狠手持著六般兵器,乃是斬妖劍、砍妖刀、縛妖索、降妖杵、繡球兒、火輪兒,丫丫叉叉,撲面來打。悟空見了心驚道:“這小哥倒也會弄些手段!莫無禮,看我神通!”好大聖,喝聲“變!”也變做三頭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也變作三條,六只手拿著三條棒架住。這場鬭,真個是地動山搖,好殺也: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對手,正遇本源流。那一個蒙差來下界,這一個欺心鬧鬭牛。斬妖寶劍鋒芒快,砍妖刀狠鬼神愁;縛妖索子如飛蟒,降妖大杵似狼頭;火輪掣電烘烘艷,往往來來滾繡球。大聖三條如意棒,前遮後擋運機謀。苦爭數合無高下,太子心中不肯休。把那六件兵器多教變,百千萬億照頭丢。猴王不懼呵呵笑,鐵棒翻騰自運籌。以一化千千化萬,滿空亂舞賽飛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閉戶,遍山鬼怪盡藏頭。神兵怒氣雲慘慘,金箍鐵棒響颼颼。那壁廂,天丁呐喊人人怕;這壁廂,猴怪搖旗個個憂。發狠兩家齊鬭勇,不知那個剛強那個柔。三太子與悟空各騁神威,鬭了個三十回合。那太子六般兵,變做千千萬萬;孫悟空金箍棒,變作萬萬千千。半空中似雨點流星,不分勝負。原來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亂之時,他拔下一根毫毛,叫聲“變!”就變做他的本相,手挺著棒,演著哪吒;他的真身卻一縱,趕至哪吒腦後,著左膊上一棒打來。哪吒正使法間,聽得棒頭風響,急躲閃時,不能措手,被他著了一下,負痛逃走,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舊歸身,敗陣而回。

那陣上李天王早已看見,急欲提兵助戰,不覺太子倏至面前,戰兢兢報道:“父王!弼馬溫真個有本事!孩兒這般法力,也戰他不過,已被他打傷膊也。”天王大驚失色道:“這廝恁的神通,如何取勝?”太子道:“他洞門外豎一竿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字,親口誇稱,教玉帝就封他做齊天大聖,萬事俱休;若還不是此號,定要打上靈霄寶殿哩!”天王道:“既然如此,且不要與他相持,且去上界將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未爲遲也。”太子負痛,不能復戰,故同天王回天啟奏不題。

你看那猴王得勝歸山,那七十二洞妖王與那六弟兄,俱來賀喜,在洞天福地,飲樂無比。他卻對六弟兄說:“小弟既稱齊天大聖,你們亦可以大聖稱之。”內有牛魔王忽然高叫道:“賢弟言之有理,我即稱做個平天大聖。”蛟魔王道:“我稱做復海大聖。”鵬魔王道:“我稱混天大聖。”獅駝王道:“我稱移山大聖。”獼猴王道:“我稱通風大聖。”獳狨王道:“我稱驅神大聖。”

此時七大聖自作自爲,自稱自號,耍樂一日,各散訖。

卻說那李天王與三太子領著衆將,直至靈霄寶殿,啟奏道:“臣等奉旨出師下界,收伏妖仙孫悟空,不期他神通廣大,不能取勝,仍望萬歲添兵勦除。”玉帝道:“諒一妖猴有多少本事,還要添兵?”太子又近前奏道:“望萬歲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條鐵棒,先敗了鉅靈神,又打傷臣臂膊。洞門外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道是封他這官職,即便休兵來投;若不是此官,還要打上靈霄寶殿也。”玉帝聞言,驚訝道:“這妖猴何敢這般狂妄!著衆將即刻誅之。”正說間,班部中又閃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衹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與他爭鬭,想一時不能收伏,反又勞師。不若萬歲大捨恩慈,還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個空銜,有官無祿便了。”玉帝道:“怎麽喚做有官無祿?”金星道:“名是齊天大聖,只不與他事管,不與他俸祿,且養在天壤之間,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寧也。”玉帝聞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詔書,仍著金星領去。

金星復出南天門,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外觀看,這番比前不同,威風凜凜,殺氣森森,各樣妖精,無般不有。一個個都執劍拈槍,拿刀弄杖的,在那裏咆哮跳躍。一見金星,皆上前動手,金星道:“那衆頭目來!纍你去報你大聖知之:吾乃上帝遣來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他。”衆妖即跑入報道:“外面有一老者,他說是上界天使,有旨意請你。”悟空道:“來得好!來得好!想是前番來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請我上界,雖是官爵不堪,卻也天上走了一次,認得那天門內外之路。今番又來,定有好意。”教衆頭目大開旗鼓,擺隊迎接。大聖即帶引羣猴,頂冠貫甲,甲上罩了赭黃袍,足踏雲履,急出洞門,躬身施禮,高叫道:“老星請進,恕我失迎之罪。”金星趨步嚮前,徑入洞內,面南立著道:“今告大聖,前者因大聖嫌惡官小,躲離御馬監,當有本監中大小官員奏了玉帝,玉帝傳旨道:‘凡授官職,皆由卑而尊,爲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領哪吒下界取戰。不知大聖神通,故遭敗北,回天奏道:‘大聖立一竿旗,要做齊天大聖。’衆武將還要支吾,是老漢力爲大聖冒罪奏聞,免興師旅,請大王授籙。玉帝準奏,因此來請。”悟空笑道:“前番動勞,今又蒙愛,多謝多謝!但不知上天可有此齊天大聖之官銜也?”金星道:“老漢以此銜奏準,方敢領旨而來;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漢便是。”悟空大喜,懇留飲宴,不肯,遂與金星縱著祥雲,到南天門外。那些天丁天將,都拱手相迎,徑入靈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詔宣弼馬溫孫悟空已到。”玉帝道:“那孫悟空過來,今宣你做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但切不可胡爲。”這猴亦止朝上唱個喏,道聲謝恩。玉帝即命工干官張、魯二班,在蟠桃園右首起一座齊天大聖府,府內設個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賜御酒二瓶,金花十朵,著他安心定志,再勿胡爲。那猴王信受奉行,即日與五斗星君到府,打開酒瓶,同衆盡飲。送星官回轉本宮,他纔遂心滿意,喜地懽天,在于天宮快樂,無掛無礙。正是:仙名永注長生籙,不墮輪回萬古傳。畢竟不知嚮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反天宮諸神捉怪

話表齊天大聖到底是個妖猴,更不知官銜品從,也不較俸祿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齊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晚伏侍,衹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無事牽縈,自由自在。閒時節會友遊宮,交朋結義。見三清,稱個“老”字;逢四帝,道個“陛下”。與那九曜星、五方將、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漢羣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稱呼。今日東遊,明日西蕩,雲去雲來,行蹤不定。

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閃出許旌陽真人,俯囟啟奏道:“今有齊天大聖日日無事閒遊,結交天上衆星宿,不論高低,俱稱朋友,恐後閒中生事,不若與他一件事管,庶免別生事端。”

玉帝聞言,即時宣詔。那猴王欣欣然而至,道:“陛下,詔老孫有何陞賞?”玉帝道:“朕見你身閒無事,與你件執事。你且權管那蟠桃園,早晚好生在意。”大聖懽喜謝恩,朝上唱喏而退。

他等不得窮忙,即入蟠桃園內查勘。本園中有個土地,攔住問道:“大聖何往?”大聖道:“吾奉玉帝點差,代管蟠桃園,今來查勘也。”那土地連忙施禮,即呼那一班鋤樹力士、運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掃力士都來見大聖磕頭,引他進去。但見那:夭夭灼灼,顆顆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樹,顆顆株株果壓枝。果壓枝頭垂錦彈,花盈樹上簇胭脂。時開時結千年熟,無夏無冬萬載遲。先熟的,酡顏醉臉;還生的,帶蒂青皮。凝煙肌帶綠,映日顯丹姿。樹下奇葩並異卉,四時不謝色齊齊。左右樓臺並館舍,盈空常見罩雲霓。不是玄都凡俗種,瑤池王母自栽培。大聖看玩多時,問土地道:“此樹有多少株數?”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大聖聞言懽喜無任,當日查明了株樹,點看了亭閣回府。自此後,三五日一次賞玩,也不交友,也不他遊。

一日,見那老樹枝頭,桃熟大半,他心裏要吃個嚐新,奈何本園土地、力士並齊天府仙吏緊隨不便。忽設一計道:“汝等且出門外伺候,讓我在這亭上少憩片時。”那衆仙果退。只見那猴王脫冠服,爬上大樹,揀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許多,就在樹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飽,卻纔跳下樹來,簪冠著服,喚衆等儀從回府。遲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做蟠桃勝會,即著那紅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黃衣仙女、綠衣仙女,各頂花籃,去蟠桃園摘桃建會。七衣仙女直至園門首,只見蟠桃園土地、力士同齊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裏把門。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設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歲不比往年了,玉帝點差齊天大聖在此督理,須是報大聖得知,方敢開園。”仙女道:“大聖何在?”土地道:“大聖在園內,因困倦,自家在亭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尋他去來,不可遲誤。”土地即與同進,尋至花亭不見,衹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往,四下裏都沒尋處。原來大聖耍了一會,吃了幾個桃子,變做二寸長的個人兒,在那大樹梢頭濃葉之下睡著了,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來,尋不見大聖,怎敢空回?”

旁有仙使道:“仙娥既奉旨來,不必遲疑。我大聖閒遊慣了,想是出園會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們替你回話便是。”那仙女依言,入樹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樹摘了二籃,又在中樹摘了三籃;到後樹上摘取,只見那樹上花果稀疏,止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張望東西,只見嚮南枝上止有一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來,紅衣女摘了,卻將枝子望上一放。原來那大聖變化了,正睡在此枝,被他驚醒。大聖即現本相,耳朵裏掣出金箍棒。幌一幌,碗來粗細,咄的一聲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齊跪下道:“大聖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來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開寶閣,做蟠桃勝會。適至此間,先見了本園土地等神、尋大聖不見。我等恐遲了王母懿旨,是以等不得大聖,故先在此摘桃。萬望恕罪。”大聖聞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請起。王母開閣設宴,請的是誰?”仙女道:“上會自有舊規,請的是西天佛老菩薩、聖僧羅漢,南方南極觀音,東方崇恩聖帝、十洲三島仙翁,北方北極玄靈,中央黃極黃角大仙,這個是五方五老。還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衆,中八洞玉皇九壘,海嶽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宮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齊赴蟠桃嘉會。”大聖笑道:“可請我麽?”

仙女道:“不曾聽得說。”大聖道:“我乃齊天大聖,就請我老孫做個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會舊規,今會不知如何。”大聖道:“此言也是,難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孫先去打聽個消息,看可請老孫不請。”

好大聖,捻著訣,念聲咒語,對衆仙女道:“住!住!住”這原來是個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個個眔e眔e睜睜,白著眼,都站在桃樹之下。大聖縱朵祥雲。跳出園內,竟奔瑤池路上而去。

正行時,只見那壁廂:一天瑞靄光搖曳,五色祥雲飛不絕。白鶴聲鳴振九臯,紫芝色秀分千葉。中間現出一尊仙,相貌昂然豐採別。神舞虹霓幌漢霄,腰懸寶籙無生滅。名稱赤腳大羅仙,特赴蟠桃添壽節。那赤腳大仙覿面撞見大聖,大聖低頭定計,賺哄真仙,他要暗去赴會,卻問:“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見招,去赴蟠桃嘉會。”大聖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孫筋鬭雲疾,著老孫五路邀請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禮,後方去赴宴。”

大仙是個光明正大之人,就以他的誑語作真,道:“常年就在瑤池演禮謝恩,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禮,方去瑤池赴會?”無奈,只得撥轉祥雲,徑往通明殿去了。

大聖駕著雲,念聲咒語,操身一變,就變做赤腳大仙模樣,前奔瑤池。不多時,直至寶閣,按住雲頭,輕輕移步,走入裏面,只見那裏:瓊香繚繞,瑞靄繽紛。瑤臺鋪綵結,寶閣散氤氳。鳳翥鸞翔形縹緲,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著九鳳丹霞扆,八寶紫霓墩。五綵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龍肝和鳳髓,熊掌與猩脣。珍饈百味般般美,異果嘉肴色色新。那裏鋪設得齊齊整整,卻還未有仙來。這大聖點看不盡,忽聞得一陣酒香撲鼻,急轉頭見右壁廂長廊之下,有幾個造酒的仙官,盤糟的力士,領幾個運水的道人,燒火的童子,在那裏洗缸刷甕,已造成了玉液瓊漿,香醪佳釀。大聖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這裏,他就弄個神通,把毫毛拔下幾根,雲入口中嚼碎,噴將出去,念聲咒語,叫“變!”即變做幾個瞌睡蟲,奔在衆人臉上。你看那夥人,手軟頭低,閉眉合眼,丢了執事,都去盹睡。大聖卻拿了些百昧八珍,佳肴異品,走入長廊裏面,就著缸,挨著甕,放開量痛飲一番。吃勾了多時,酕醄醉了,自揣自摸道:“不好!不好!再過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一時拿住,怎生是好?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

好大聖,搖搖擺擺,仗著酒,任情亂撞,一會把路差了,不是齊天府,卻是兜率天宮。一見了,頓然醒悟道:“兜率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如何錯到此間?也罷!也罷!一嚮要來望此老,不曾得來,今趁此殘步,就望他一望也好。”即整衣撞進去。那裏不見老君,四無人跡。原來那老君與燃燈古佛在三層高閣朱陵丹臺上講道,衆仙童仙將、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聽講。這大聖直至丹房裏面,尋訪不遇,但見丹竈之旁,爐中有火。爐左右安放著五個葫蘆,葫蘆裏都是煉就的金丹。大聖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寶。老孫自了道以來,識破了內外相同之理,也要煉些金丹濟人,不期到家無暇;今日有緣,卻又撞著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幾丸嚐新。”他就把那葫蘆都傾出來,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

一時間丹滿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這場禍比天還大,若驚動玉帝,性命難存。走!走!走!不如下界爲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宮,不行舊路,從西天門,使個隱身法逃去,即按雲頭,回至花果山界。但見那旌旗閃灼,戈戟光輝,原來是四健將與七十二洞妖王,在那裏演習武藝。大聖高叫道:“小的們!我來也!”衆怪丢了器械,跪倒道:“大聖好寬心!丢下我等許久,不來相顧!”大聖道:“沒多時!沒多時!”且說且行,徑入洞天深處。四健將打掃安歇,叩頭禮拜畢,俱道:“大聖在天這百十年,實受何職?”大聖笑道:“我記得纔半年光景,怎麽就說百十年話?”健將道:“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大聖道:“且喜這番玉帝相愛,果封做齊天大聖,起一座齊天府,又設安靜,寧神二司,司設仙吏侍衛。嚮後見我無事,著我代管蟠桃園。近因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未曾請我,是我不待他請,先赴瑤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走出瑤池,踉踉蹡蹡誤入老君宮闕,又把他五個葫蘆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見罪,方纔走出天門來也。”衆怪聞言大喜,即安排酒果接風,將椰酒滿斟一石碗奉上。大聖喝了一口,即咨牙俫嘴道:“不好吃!不好吃!”崩、芭二將道:“大聖在天宮,吃了仙酒仙肴,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鄉中水。”大聖道:“你們就是親不親,故鄉人。我今早在瑤池中受用時,見那長廊之下有許多瓶罐,都是那玉液瓊漿,你們都不曾嚐著。待我再去偷他幾瓶回來,你們各飲半杯,一個個也長生不老。”衆猴懽喜不勝。

大聖即出洞門,又翻一筋鬭,使個隱身法,徑至蟠桃會上。進瑤池宮闕,只見那幾個造酒、盤糟、運水、燒火的,還鼾睡未醒。他將大的從左右脅下挾了兩個,兩手提了兩個,即撥轉雲頭回來,會衆猴在于洞中,就做個仙酒會,各飲了幾杯,快樂不題。

卻說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聖的定身法術,一周天方能解脫,各提花籃,回奏王母說道:“齊天大聖使術法困住我等,故此來遲。”王母問道:“汝等摘了多少蟠桃?”仙女道:“衹有兩籃小桃,三籃中桃。至後面,大桃半個也無,想都是大聖偷吃了。及正尋間,不期大聖走將出來,行兇拷打,又問設宴請誰。我等把上會事說了一遍,他就定住我等,不知去嚮。直到如今,纔得醒解回來。”王母聞言,即去見玉帝,備陳前事。說不了,又見那造酒的一班人,同仙官等來奏:“不知甚麽人,攪亂了蟠桃大會,偷吃了玉液瓊漿,其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有四個大天師來奏上:“太上道祖來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禮畢,道:“老道宮中,煉了些九轉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會,不期被賊偷去,特啟陛下知之。”玉帝見奏悚懼。少時,又有齊天府仙吏叩頭道:“孫大聖不守執事,自昨日出遊,至今未轉,更不知去嚮。”玉帝又添疑思,只見那赤腳大仙又俯囟上奏道:“臣蒙王母詔昨日赴會,偶遇齊天大聖,對臣言萬歲有旨,著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禮,方去赴會。臣依他言語,即返至通明殿外,不見萬歲龍車鳳輦,又急來此俟候。”玉帝越發大驚道:“這廝假傳旨意,賺哄賢卿,快著糾察靈官緝訪這廝蹤跡!”

靈官領旨,即出殿遍訪,盡得其詳細,回奏道:“攪亂天宮者,乃齊天大聖也。”又將前事盡訴一番。玉帝大惱,即差四大天王,協同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點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鬭、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共十萬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羅地網,下界去花果山圍困,定捉獲那廝處治。衆神即時興師,離了天宮。這一去,但見那:黃風滾滾遮天暗,紫霧騰騰罩地昏。只爲妖猴欺上帝,致令衆聖降凡塵。四大天王,五方揭諦:四大天王權總制,五方揭諦調多兵。李托塔中軍掌號,惡哪吒前部先鋒。羅睺星爲頭檢點,計都星隨後崢嶸。太陰星精神抖擻,太陽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傑,九曜星最喜相爭。元辰星子午卯酉,一個個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嶽東西擺,六丁六甲左右行。四瀆龍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層層。角亢氐房爲總領,奎婁胃昴慣翻騰。鬭牛女虛危室壁,心尾箕星個個能。井鬼柳星張翼軫,輪槍舞劍顯威靈。停雲降霧臨凡世,花果山前扎下營。詩曰:天產猴王變化多,偷丹偷酒樂山窩。只因攪亂蟠桃會,十萬天兵布網羅。

當時李天王傳了令,著衆天兵扎了營,把那花果山圍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羅地網,先差九曜惡星出戰。九曜即提兵徑至洞外,只見那洞外大小羣猴跳躍頑耍。星官厲聲高叫道:“那小妖!你那大聖在那裏?我等乃上界差調的天神,到此降你這造反的大聖。教他快快來歸降,若道半個不字,教汝等一概遭誅!”那小妖慌忙傳入道:“大聖,禍事了!禍事了!外面有九個兇神,口稱上界差來的天神,收降大聖。”那大聖正與七十二洞妖王並四健將分飲仙酒,一聞此報,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門前是與非。”說不了,一起小妖又跳來道:“那九個兇神,惡言潑語,在門前駡戰哩!”大聖笑道:“莫採他,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幾時成。”說猶未了,又一起小妖來報:“爺爺!那九個兇神已把門打破,殺進來也!”大聖怒道:“這潑毛神,老大無禮!本待不與他計較,如何上門來欺我?”即命獨角鬼王,領帥七十二洞妖王出陣,老孫領四健將隨後。那鬼王疾帥妖兵,出門迎敵,卻被九曜惡星一齊掩殺,抵住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

正嚷間,大聖到了,叫一聲“開路!”掣開鐵棒,幌一幌,碗來粗細,丈二長短,丢開架子,打將出來。九曜星那個敢抵,一時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陣勢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弼馬溫!你犯了十惡之罪,先偷桃,後偷酒,攪亂了蟠桃大會,又竊了老君仙丹,又將御酒偷來此處享樂,你罪上加罪,豈不知之?”大聖笑道:“這幾樁事,實有實有,但如今你怎麽?”九曜星道:“吾奉玉帝金旨,帥衆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這些生靈納命。不然,就躧平了此山,掀翻了此洞也!”大聖大怒道:“量你這些毛神,有何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請吃老孫一棒!”這九曜星一齊踴躍。那美猴王不懼分毫,輪起金箍棒,左遮右擋,把那九曜星戰得筋疲力軟,一個個倒拖器械,敗陣而走,急入中軍帳下,對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驍勇,我等戰他不過,敗陣來了。”李天王即調四大天王與二十八宿,一路出師來鬭。大聖也公然不懼,調出獨腳鬼王、七十二洞妖王與四個健將,就于洞門外列成陣勢。你看這場混戰,好驚人也:寒風颯颯,怪霧陰陰。那壁廂旌旗飛綵,這壁廂戈戟生輝。滾滾盔明,層層甲亮。

滾滾盔明映太陽,如撞天的銀磬;層層甲亮砌巖崖,似壓地的冰山。大捍刀,飛雲掣電,楮白槍,度霧穿雲。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擺列;青銅劍,四明剷,密樹排陣。彎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挾了魂。大聖一條如意棒,翻來覆去戰天神。殺得那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揚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飛塵宇宙昏。只聽兵兵撲撲驚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這一場自辰時布陣,混殺到日落西山。那獨角鬼王與七十二洞妖怪,盡被衆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健將與那羣猴,深藏在水簾洞底,這大聖一條棒,抵住了四大天神與李托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殺彀多時。

大聖見天色將晚,即拔毫毛一把,丢在口中,嚼碎了噴將出去,叫聲“變!”就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是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戰敗了五個天王。

大聖得勝,收了毫毛,急轉身回洞,早又見鐵板橋頭,西個健將,領衆叩迎那大聖,哽哽咽咽大哭三聲,又唏唏哈哈大笑三聲。大聖道:“汝等見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四健將道:“今早帥衆將與天王交戰,把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衆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該哭。這見大聖得勝回來,未曾傷損,故此該笑。”大聖道:“勝負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殺人一萬,自損三千。況捉了去的頭目乃是虎豹狼蟲、獾獐狐狢之類,我同類者未傷一個,何須煩惱?他雖被我使個分身法殺退,他還要安營在我山腳下。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食一頓,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衆報仇。”四將與衆猴將椰酒吃了幾碗,安心睡覺不題。

那四大天王收兵罷戰,衆各報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獅象的,有拿住狼蟲狐狢的,更不曾捉著一個猴精。當時果又安轅營,下大寨,賞勞了得功之將,吩咐了天羅地網之兵,各各提鈴喝號,圍困了花果山,專待明早大戰。各人得令,一處處謹守。此正是:妖猴作亂驚天地,布網張羅晝夜看。畢竟天曉後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觀音赴會問原因~小聖施威降大聖

且不言天神圍繞,大聖安歇。話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自王母娘娘請赴蟠桃大會,與大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寶閣瑤池,見那裏荒荒涼涼,席面殘亂;雖有幾位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裏亂紛紛講論。菩薩與衆仙相見畢,衆仙備言前事。菩薩道:“既無盛會,又不傳杯,汝等可跟貧僧去見玉帝。”衆仙怡然隨往。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師、赤腳大仙等衆,俱在此迎著菩薩,即道玉帝煩惱,調遣天兵,擒怪未回等因。菩薩道:“我要見見玉帝,煩爲轉奏。”天師邱弘濟即入靈霄寶殿,啟知宣入。時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後。

菩薩引衆同入裏面,與玉帝禮畢,又與老君、王母相見,各坐下,便問:“蟠桃盛會如何?”玉帝道:“每年請會,喜喜懽懽,今年被妖猴作亂,甚是虛邀也。”菩薩道:“妖猴是何出處?”玉帝道:“妖猴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石卵化生的。當時生出,即目運金光,射衝鬭府。始不介意,繼而成精,降龍伏虎,自削死籍。當有龍王、閻王啟奏,朕欲擒拿,是長庚星啟奏道:‘三界之間,凡有九竅者,可以成仙。’朕即施教育賢,宣他上界,封爲御馬監弼馬溫官。那廝嫌惡官小,反了天宮。即差李天王與哪吒太子收降,又降詔撫安,宣至上界,就封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有官無祿。他因沒事干管理,東遊西蕩。朕又恐別生事端,著他代管蟠桃園。他又不遵法律,將老樹大桃,盡行偷吃。及至設會,他乃無祿人員,不曾請他,他就設計賺哄赤腳大仙,卻自變他相貌入會,將仙肴仙酒盡偷吃了,又偷老君仙丹,又偷御酒若干,去與本山衆猴享樂。朕心爲此煩惱,故調十萬天兵,天羅地網收伏。這一日不見回報,不知勝負如何。”菩薩聞言,即命惠岸行者道:“你可快下天宮,到花果山打探軍情如何。如遇相敵,可就相助一功,務必的實回話。”惠岸行者整整衣裙,執一條鐵棍,駕雲離闕,徑至山前。見那天羅地網,密密層層,各營門提鈴喝號,將那山圍繞的水泄不通。惠岸立住,叫:“把營門的天丁,煩你傳報: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南海觀音大徒弟惠岸,特來打探軍情。”那營裏五嶽神兵,即傳入轅門之內。早有虛日鼠、昴日鷄、星日馬、房日兔將言傳到中軍帳下。

李天王發下令旗,教開天羅地網,放他進來。此時東方纔亮,惠岸隨旗進入,見四大天王與李天王下拜。拜訖,李天王道:“孩兒,你自那廂來者?”惠岸道:“愚男隨菩薩赴蟠桃會,菩薩見勝會荒涼,瑤池寂寞,引衆仙並愚男去見玉帝。玉帝備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一日不見回報,勝負未知,菩薩因命愚男到此打聽虛實。”李天王道:“昨日到此安營下寨,著九曜星挑戰,被這廝大弄神通,九曜星俱敗走而回。後我等親自提兵,那廝也排開陣勢。我等十萬天兵,與他混戰至晚,他使個分身法戰退。及收兵查勘時,止捉得些狼蟲虎豹之類,不曾捉得他半個妖猴。今日還未出戰。”說不了,只見轅門外有人來報道:“那大聖引一羣猴精,在外面叫戰。”四大天王與李天王並太子正議出兵,木叉道:“父王,愚男蒙菩薩吩咐,下來打探消息,就說若遇戰時,可助一功。今不才願往,看他怎麽個大聖!”天王道:“孩兒,你隨菩薩修行這幾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切須在意。”

好太子,雙手輪著鐵棍,束一束繡衣,跳出轅門,高叫:“那個是齊天大聖?”大聖挺如意棒,應聲道:“老孫便是。你是甚人,輒敢問我?”木叉道:“吾乃李天王第二太子木叉,今在觀音菩薩寶座前爲徒弟護教,法名惠岸是也。”大聖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卻來此見我做甚?”木叉道:“我蒙師父差來打探軍情,見你這般猖獗,特來擒你!”大聖道:“你敢說那等大話!且休走!吃老孫這一棒!”木叉全然不懼,使鐵棒劈手相迎。他兩個立那半山中,轅門外,這場好鬭:棍雖對棍鐵各異,兵縱交兵人不同。一個是太乙散仙呼大聖,一個是觀音徒弟正元龍。渾鐵棍乃千錘打,六丁六甲運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鎮海神珍法力洪。兩個相逢真對手,往來解數實無窮。這個的陰手棍,萬千兇,繞腰貫索疾如風;那個的夾槍棒,不放空,左遮右擋怎相容?那陣上旌旗閃閃,這陣上鼉鼓冬冬。萬員天將團團繞,一洞妖猴簇簇叢。怪霧愁雲浸地府,狼煙煞氣射天宮。昨朝混戰還猶可,今日爭持更又兇。堪羨猴王真本事,木叉復敗又逃生。

這大聖與惠岸戰經五六十合,惠岸臂膊酸麻,不能迎敵,虛幌一幌,敗陣而走。大聖也收了猴兵,安扎在洞門之外。只見天王營門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讓開大路,徑入轅門,對四天王、李托塔、哪吒,氣哈哈的喘息未定:“好大聖!好大聖!著實神通廣大!孩兒戰不過,又敗陣而來也!“李天王見了心驚,即命寫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與木叉太子上天啟奏。二人當時不敢停留,闖出天羅地網,駕起瑞靄祥雲,須臾徑至通明殿下,見了四大天師,引至靈霄寶殿,呈上表章。惠岸又見菩薩施禮,菩薩道:“你打探的如何?”惠岸道:“始領命到花果山,叫開天羅地網門,見了父親,道師父差命之意。父王道:‘昨日與那猴王戰了一場,止捉得他虎豹狼蟲之類,更未捉他一個猴精。’正講間。他又索戰,是弟子使鐵棍與他戰經五六十合,不能取勝,敗走回營。父親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菩薩低頭思忖。

卻說玉帝拆開表章,見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這個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敵過十萬天兵!李天王又來求助,卻將那路神兵助之?”言未畢,觀音合掌啟奏:“陛下寬心,貧僧舉一神,可擒這猴。”玉帝道:“所舉者何神?”菩薩道:“乃陛下令甥顯聖二郎真君,見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誅六怪,又有梅山兄弟與帳前一千二百草頭神,神通廣大。奈他只是聽調不聽宣,陛下可降一道調兵旨意,著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聞言,即傳調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賫調。那鬼王領了旨,即駕起雲,徑至灌江口,不消半個時辰,直至真君之廟。早有把門的鬼判,傳報至裏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郎即與衆弟兄,出門迎接旨意,焚香開讀。旨意上云:“花果山妖猴齊天大聖作亂。因在宮偷桃、偷酒、偷丹,攪亂蟠桃大會,見著十萬天兵,一十八架天羅地網,圍山收伏,未曾得勝。今特調賢甥同義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勦除。成功之後,高升重賞。”

真君大喜道:“天使請回,吾當就去拔刀相助也。”鬼王回奏不題。

這真君即喚梅山六兄弟,乃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將軍,聚集殿前道:“適纔玉帝調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來。”衆兄弟俱忻然願往。即點本部神兵,駕鷹牽犬,搭弩張弓,縱狂風,霎時過了東洋大海,徑至花果山。見那天羅地網,密密層層,不能前進,因叫道:“把天羅地網的神將聽著:吾乃二郎顯聖真君,蒙玉帝調來擒拿妖猴者,快開營門放行。”一時,各神一層層傳入,四大天王與李天王俱出轅門迎接。相見畢,問及勝敗之事,天王將上項事備陳一遍,真君笑道:“小聖來此,必須與他鬭個變化。列公將天羅地網,不要幔了頂上,只四圍緊密,讓我賭鬭。若我輸與他,不必列公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贏了他,也不必列公綁縛,我自有兄弟動手。只請托塔天王與我使個照妖鏡,住立空中。恐他一時敗陣,逃竄他方,切須與我照耀明白,勿走了他。”天王各居四維,衆天兵各挨排列陣去訖。

這真君領著四太尉、二將軍,連本身七兄弟,出營挑戰;分付衆將,緊守營盤,收全了鷹犬,衆草頭神得令。真君只到那水簾洞外,見那一羣猴,齊齊整整,排作個蟠龍陣勢;中軍裏,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真君道:“那潑妖,怎麽稱得起齊天之職?”梅山六弟道:“且休贊嘆,叫戰去來。”那營口小猴見了真君,急走去報知。那猴王即掣金箍棒,整黃金甲,登步雲履,按一按紫金冠,騰出營門,急睜睛觀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打扮得又秀氣。真個是:儀容清俊貌堂堂,兩耳垂肩目有光。頭戴三山飛鳳帽,身穿一領淡鵝黃。縷金靴襯盤龍襪,玉帶團花八寶妝。腰挎彈弓新月樣,手執三尖兩刃槍。斧劈桃山曾救母,彈打椶羅雙鳳凰。力誅八怪聲名遠,義結梅山七聖行。

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靈聖,顯化無邊號二郎。大聖見了,笑嘻嘻的,將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將,輒敢大膽到此挑戰?”真君喝道:“你這廝有眼無珠,認不得我麽!吾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靈顯王二郎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這反天宮的弼馬溫猢猻,你還不知死活!”大聖道:“我記得當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麽?我行要駡你幾聲,曾奈無甚冤仇;待要打你一棒,可惜了你的性命。你這郎君小輩,可急急回去,喚你四大天王出來。”真君聞言,心中大怒道:“潑猴!休得無禮!吃吾一刃!”大聖側身躲過,疾舉金箍棒,劈手相還。他兩個這場好殺:昭惠二郎神,齊天孫大聖,這個心高欺敵美猴王,那個面生壓伏真梁棟。兩個乍相逢,各人皆賭興。從來未識淺和深,今日方知輕與重。鐵棒賽飛龍,神鋒如舞鳳。左擋右攻,前迎後映。這陣上梅山六弟助威風,那陣上馬流四將傳軍令。搖旗擂鼓各齊心,呐喊篩鑼都助興。兩個鋼刀有見機,一來一往無絲縫。金箍棒是海中珍,變化飛騰能取勝。若還身慢命該休,但要差池爲蹭蹬。

真君與大聖鬭經三百餘合,不知勝負。那真君抖搜神威,搖身一變,變得身高萬丈,兩只手,舉著三尖兩刃神鋒,好便似華山頂上之峰,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惡狠狠,望大聖著頭就砍,這大聖也使神通,變得與二郎身軀一樣,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金箍棒,卻就如崑崙頂上的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馬流元帥戰兢兢搖不得旌旗,崩芭二將虛怯怯使不得刀劍。

這陣上,康張姚李、郭申直健傳號令,撒放草頭神,嚮他那水簾洞外,縱著鷹犬,搭弩張弓,一齊掩殺。可憐衝散妖猴四健將,捉拿靈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棄甲,撇劍丢槍;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歸洞的歸洞:好似夜貓驚宿鳥,飛灑滿天星。

衆兄弟得勝不題。

卻說真君與大聖變做法天象地的規模,正鬭時,大聖忽見本營中妖猴驚散,自覺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真君見他敗走,大步趕上道:“那裏走?趁早歸降,饒你性命!”大聖不戀戰,只情跑起。將近洞口,正撞著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將軍,一齊帥衆擋住道:“潑猴!那裏走!”大聖慌了手腳,就把金箍棒捏做繡花針,藏在耳內,搖身一變,變作個麻雀兒,飛在樹梢頭釘住。那六兄弟,慌慌張張,前後尋覓不見,一齊吆喝道:“走了這猴精也!走了這猴精也!”正嚷處,真君到了問:“兄弟們,趕到那廂不見了?”衆神道:“纔在這裏圍住,就不見了。”

二郎圓睜鳳目觀看,見大聖變了麻雀兒,釘在樹上,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鋒,卸下彈弓,搖身一變,變作個餓鷹兒,抖開翅,飛將去撲打。大聖見了,搜的一翅飛起去,變作一只大鷀老,衝天而去。二郎見了,急抖翎毛,搖身一變,變作一只大海鶴,鑽上雲霄來嗛。大聖又將身按下,入澗中,變作一個魚兒,淬入水內。二郎趕至澗邊,不見蹤跡,心中暗想道:“這猢猻必然下水去也,定變作魚蝦之類。等我再變變拿他。”果一變變作個魚鷹兒,飄蕩在下溜頭波面上。等待片時,那大聖變魚兒,順水正遊,忽見一只飛禽,似青鷂,毛片不青;似鷺鷥,頂上無纓;似老鸛,腿又不紅:“想是二郎變化了等我哩!”急轉頭,打個花就走。二郎看見道:“打花的魚兒,似鯉魚,尾巴不紅;似鱖魚,花鱗不見;似黑魚,頭上無星;似魴魚,鰓上無針。他怎麽見了我就回去了?必然是那猴變的。”趕上來,刷的啄一嘴。那大聖就攛出水中,一變,變作一條水蛇,遊近岸,鑽入草中。二郎因嗛他不著,他見水響中,見一條蛇攛出去,認得是大聖,急轉身,又變了一只朱繡頂的灰鶴,伸著一個長嘴,與一把尖頭鐵鉗子相似,徑來吃這水蛇。水蛇跳一跳,又變做一只花鴇,木木樗樗的,立在蓼汀之上。二郎見他變得低賤,——花鴇乃鳥中至賤至淫之物,不拘鸞、鳳、鷹、鴉都與交羣——故此不去攏傍,即現原身,走將去,取過彈弓拽滿,一彈子把他打個躘踵。那大聖趁著機會,滾下山崖,伏在那裏又變,變了一座土地廟兒:大張著口,似個廟門,牙齒變做門扇,舌頭變做菩薩,眼睛變做窻欞。衹有尾巴不好收拾,豎在後面,變做一根旗竿。真君趕到崖下,不見打倒的鴇鳥,衹有一間小廟,急睜鳳眼,仔細看之,見旗竿立在後面,笑道:是這猢猻了!他今又在那裏哄我。我也曾見廟宇,更不曾見一個旗竿豎在後面的。斷是這畜生弄喧!他若哄我進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進去?等我掣拳先搗窻欞,後踢門扇!”大聖聽得,心驚道:“好狠好狠!門扇是我牙齒,窻欞是我眼睛。若打了牙,搗了眼,卻怎麽是好?’撲的一個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見。真君前前後後亂趕,只見四太尉、二將軍、一齊擁至道:“兄長,拿住大聖了麽?”真君笑道:“那猴兒纔自變座土地廟哄我,我正要搗他窻欞,踢他門扇,他就縱一縱,又渺無蹤跡。可怪!可怪!”衆皆愕然,四望更無形影。真君道:“兄弟們在此看守巡邏,等我上去尋他。”急縱身駕雲起在半空,見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鏡,與哪吒住立雲端,真君道:“天王,曾見那猴王麽?”

天王道:“不曾上來。我這裏照著他哩。”真君把那賭變化、弄神通、拿羣猴一事說畢,卻道:“他變廟宇,正打處,就走了。”李天王聞言,又把照妖鏡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了個隱身法,走去營圍,往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聽說,即取神鋒,回灌江口來趕。

卻說那大聖已至灌江口,搖身一變,變作二郎爺爺的模樣,按下雲頭,徑入廟裏,鬼判不能相認,一個個磕頭迎接。他坐中間,點查香火:見李虎拜還的三牲,張龍許下的保福,趙甲求子的文書,錢丙告病的良願。正看處,有人報:“又一個爺爺來了。”衆鬼判急急觀看,無不驚心。真君卻道:“有個甚麽齊天大聖,纔來這裏否?”衆鬼判道:“不曾見甚麽大聖,衹有一個爺爺在裏面查點哩。”真君撞進口,大聖見了,現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廟宇已姓孫了。”這真君即舉三尖兩刃神鋒,劈臉就砍。那猴王使個身法,讓過神鋒,掣出那繡花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趕到前,對面相還。兩個嚷嚷鬧鬧,打出廟門,半霧半雲,且行且戰,復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衆提防愈緊。

這康張太尉等迎著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圍繞不題。

話表大力鬼王既調了真君與...

那老君收了金鋼琢,請玉帝同觀音、王母、衆仙等,俱回靈霄殿。這下面四大天王與李天王諸神,俱收兵拔寨,近前嚮小聖賀喜,都道:“此小聖之功也!”小聖道:“此乃天尊洪福,衆神威權,我何功之有?”康張姚李道:“兄長不必多敘,且押這廝去上界見玉帝,請旨發落去也。”真君道“賢弟,汝等未受天籙,不得面見玉帝。教天甲神兵押著,我同天王等上界回旨。你們帥衆在此搜山,搜淨之後,仍回灌口。待我請了賞,討了功,回來同樂。”四太尉、二將軍依言領諾。這真君與衆即駕雲頭,唱凱歌,得勝朝天。不多時,到通明殿外,天師啟奏道:“四大天王等衆已捉了妖猴齊天大聖了,來此聽宣。”玉帝傳旨,即命大力鬼王與天丁等衆,押至斬妖臺,將這廝碎剁其屍。咦!正是:欺誑今遭刑憲苦,英雄氣概等時休。畢竟不知那猴王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五行山下定心猿

富貴功名,前緣分定,爲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彌深。些些狂妄天加譴,眼前不遇待時臨。問東君因甚,如今禍害相侵。只爲心高圖罔極,不分上下亂規箴。話表齊天大聖被衆天兵押去斬妖臺下,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槍刺劍刳,莫想傷及其身。南斗星奮令火部衆神,放火煨燒,亦不能燒著。

又著雷部衆神,以雷屑釘打,越發不能傷損一毫。那大力鬼王與衆啟奏道:“萬歲,這大聖不知是何處學得這護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剁,雷打火燒,一毫不能傷損,卻如之何?”玉帝聞言道:“這廝這等,這等,如何處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我那五壺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裏,運用三昧火,鍛成一塊,所以渾做金鋼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鍛煉,煉出我的丹來,他身自爲灰燼矣。”玉帝聞言,即教六丁六甲將他解下,付與老君。老君領旨去訖,一壁廂宣二郎顯聖,賞賜金花百朵,御酒百瓶,還丹百粒,異寶明珠,錦繡等件,教與義兄弟分享。

真君謝恩,回灌江口不題。

那老君到兜率宮,將大聖解去繩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爐中,命看爐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將火扇起鍛煉。原來那爐是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他即將身鑽在“巽宮”位下,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得煙來,把一雙眼煼紅了,弄做個老害病眼,故喚作火眼金睛。

真個光陰迅速,不覺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那大聖雙手侮著眼,正自揉搓流涕,只聽得爐頭聲響,猛睜睛看見光明,他就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唿喇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慌得那架火看爐與丁甲一班人來扯,被他一個個都放倒,好似癲癇的白額虎,風狂的獨角龍。老君趕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風幌一幌,碗來粗細,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卻又大亂天宮,打得那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好猴精!有詩爲證,詩曰:混元體正合先天,萬劫千番只自然。渺渺無爲渾太乙,如如不動號初玄。爐中久煉非鉛汞,物外長生是本仙。變化無窮還變化,三皈五戒總休言。又詩: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又詩:猿猴道體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大聖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拴莫外尋。萬相歸真從一理,如來同契住雙林。

這一番,那猴王不分上下,使鐵棒東打西敵,更無一神可擋。只打到通明殿裏,靈霄殿外。幸有佑聖真君的佐使王靈官執殿,他看大聖縱橫,掣金鞭近前擋住道:“潑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猖狂!”這大聖不由分說,舉棒就打,那靈官鞭起相迎。

兩個在靈霄殿前廝渾一處好殺:赤膽忠良名譽大,欺天誑上聲名壞。一低一好幸相持,豪傑英雄同賭賽。鐵棒兇,金鞭快,正直無私怎忍耐?這個是太乙雷聲應化尊,那個是齊天大聖猿猴怪。金鞭鐵棒兩家能,都是神宮仙器械。今日在靈霄寶殿弄威風,各展雄才真可愛。一個欺心要奪鬭牛宮,一個竭力匡扶玄聖界。苦爭不讓顯神通,鞭棒往來無勝敗。他兩個鬭在一處,勝敗未分,早有佑聖真君,又差將佐發文到雷府,調三十六員雷將齊來,把大聖圍在垓心,各騁兇惡鏖戰。那大聖全無一毫懼色,使一條如意棒,左遮右擋,後架前迎。一時,見那衆雷將的刀槍劍戟、鞭簡撾錘、鉞斧金瓜、旄鐮月剷,來的甚緊,他即搖身一變,變做三頭六臂,把如意棒幌一幌,變作三條,六只手使開三條棒,好便似紡車兒一般,滴流流在那垓心裏飛舞,衆雷神莫能相近。真個是:圓陀陀,光灼灼,亙古常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

如來即喚阿儺、迦葉二尊者相隨,離了雷音,徑至靈霄門外,忽聽得喊聲振耳,乃三十六員雷將圍困著大聖哩。佛祖傳法旨:“教雷將停息干戈,放開營所,叫那大聖出來,等我問他有何法力。”衆將果退,大聖也收了法象,現出原身近前,怒氣昂昂,厲聲高叫道:“你是那方善士,敢來止住刀兵問我?”如來笑道:“我是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今聞你猖狂村野,屢反天宮,不知是何方生長,何年得道,爲何這等暴橫?”大聖道:“我本天地生成靈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水簾洞裏爲家業,拜友尋師悟太玄。煉就長生多少法,學來變化廣無邊。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強者爲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佛祖聽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奪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該多少年數,方能享受此無極大道?你那個初世爲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不當人子!不當人子!折了你的壽算!趁早皈依,切莫胡說!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頃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來面目!”大聖道:“他雖年劫修長,也不應久佔在此...

大聖行時,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子,撐著一股青氣。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這番回去,如來作證,靈霄宮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說:“且住!等我留下些記號,方好與如來說話。”拔下一根毫毛,懽口仙氣,叫“變!”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寫畢收了毫毛,又不莊尊,卻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轉筋鬭雲,徑回本處,站在如來掌內道:“我已去,今來了。你教玉帝讓天宮與我。”如來駡道:“我把你這個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離了我掌哩!”大聖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盡頭,見五根肉紅柱,撐著一股青氣,我留個記在那裏,你敢和我同去看麽!”如來道:“不消去,你只自低頭看看。”那大聖睜圓火眼金睛,低頭看時,原來佛祖右手中指寫著“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大指丫裏,還有些猴尿臊氣。大聖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我將此字寫在撐天柱子上,如何卻在他手指上?莫非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我決不信!不信!等我再去來!”

好大聖,急縱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撲,把這猴王推出西天門外,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衆雷神與阿儺、迦葉一個個合掌稱揚道:“善哉!善哉!當年卵化學爲人,立志修行果道真。萬劫無移居勝境,一朝有變散精神。欺天罔上思高位,淩聖偷丹亂大倫。惡貫滿盈今有報,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來佛祖殄滅了妖猴,即喚阿儺、迦葉同轉西方極樂世界。時有天蓬、天佑急出靈霄寶殿道:“請如來少待,我主大駕來也。”佛祖聞言,回首瞻仰。須臾,果見八景鸞輿,九光寶蓋;聲奏玄歌妙樂,詠哦無量神章;散寶花,噴真香,直至佛前謝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來少停一日,請諸仙做一會筵奉謝。”如來不敢違悖,即合掌謝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來此,有何法力?還是天尊與衆神洪福,敢勞致謝?”玉帝傳旨,即著雷部衆神,分頭請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千真萬聖,來此赴會,同謝佛恩。又命四大天師、九天仙女,大開玉京金闕、太玄寶宮、洞陽玉館,請如來高座七寶靈臺,調設各班坐位,安排龍肝鳳髓,玉液蟠桃。

不一時,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聖、九曜真君、左輔右弼、天王哪吒,玄虛一應靈通,對對旌旗,雙雙幡蓋,都捧著明珠異寶,壽果奇花,嚮佛前拜獻曰:“感如來無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設宴呼喚,我等皆來陳謝。請如來將此會立一名,如何?”如來領衆神之托曰:“今欲立名,可作個安天大會。”各仙老異口同聲,俱道:“好個安天大會!好個安天大會!”言訖,各坐座位,走斝傳觴,簪花鼓瑟,果好會也。有詩爲證,詩曰:宴設蟠桃猴攪亂,安天大會勝蟠桃。龍旗鸞輅祥光藹,寶節幢幡瑞氣飄。仙樂玄歌音韻美,鳳簫玉管響聲高。瓊香繚繞羣仙集,宇宙清平賀聖朝。

衆皆暢然喜會,只見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飄飄蕩蕩舞嚮佛前,施禮曰:“前被妖猴攪亂蟠桃嘉會,請衆仙衆佛,俱未成功。今蒙如來大法鏈鎖頑猴,喜慶安天大會,無物可謝,今是我淨手親摘大株蟠桃數顆奉獻。”真個是:半紅半綠噴甘香,艷麗仙根萬載長。堪笑武陵源上種,爭如天府更奇強!紫紋嬌嫩寰中少,緗核清甜世莫雙。延壽延年能易體,有緣食者自非常。佛祖合掌嚮王母謝訖。王母又著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滿會羣仙,又皆賞贊。正是:縹緲天香滿座,繽紛仙蕊仙花。玉京金闕大榮華,異品奇珍無價。對對與天齊壽,雙雙萬劫增加。桑田滄海任更差,他自無驚無訝。王母正著仙姬仙子歌舞,觥籌交錯,不多時,忽又聞得一陣異香來鼻噢,驚動滿堂星與宿。天仙佛祖把杯停,各各擡頭迎目候。霄漢中間現老人,手捧靈芝飛藹繡。葫蘆藏蓄萬年丹,寶籙名書千紀壽。洞裏乾坤任自由,壺中日月隨成就。遨遊四海樂清閒,散談十洲容輻輳。曾赴蟠桃醉幾遭,醒時明月還依舊。長頭大耳短身軀,南極之方稱老壽。壽星又到,見玉帝禮畢,又見如來申謝曰:“始聞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兜率宮鍛煉,以爲必致平安,不期他又反出。幸如來善伏此怪,設宴奉謝,故此聞風而來。更無他物可獻,特具紫芝瑤草,碧藕金丹奉上。”詩曰:碧藕金丹奉釋迦,如來萬壽若恆沙。清平永樂三乘錦,康泰長生九品花。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乾坤大地皆稱祖,丈六金身福壽賒。如來欣然領謝。壽星得座,依然走斝傳觴。只見赤腳大仙又至,嚮玉帝前俯囟禮畢,又對佛祖謝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無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二顆,火棗數枚奉獻。”詩曰:大仙赤腳棗梨香,敬獻彌陀壽算長。七寶蓮臺山樣穩,千金花座錦般妝。壽同天地言非謬,福比洪波話豈狂?福壽如期真個是,清閒極樂那西方。如來又稱謝了,叫阿儺、迦葉,將各所獻之物一一收起,方嚮玉帝前謝宴。衆各酩酊,只見個巡視靈官來報道:“那大聖伸出頭來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只取出一張帖子,上有六個金字:“唵、嘛、呢、叭、咪、吽”。遞與阿儺,叫貼在那山頂上。這尊者即領帖子,拿出天門,到那五行山頂上,緊緊的貼在一塊四方石上。那座山即生根合縫,可運用呼吸之氣,手兒爬出,可以搖掙搖掙。阿儺回報道:“已將帖子貼了。”

如來即辭了玉帝衆神,與二尊者出天門之外,又發一個慈悲心,念動真言咒語,將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祇,會同五方揭諦,居住此山監押。但他饑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正是:妖猴大膽反天宮,卻被如來伏手降。渴飲溶銅捱歲月,饑餐鐵彈度時光。天災苦困遭磨折,人事淒涼喜命長。若得英雄重展掙,他年奉佛上西方。又詩曰:伏逞豪強大勢興,降龍伏虎弄乖能。偷桃偷酒遊天府,受籙承恩在玉京。惡貫滿盈身受困,善根不絕氣還升。果然脫得如來手,且待唐朝出聖僧。畢竟不知嚮後何年何月,方滿災殃,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

“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塼作鏡,積雪爲糧,迷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頭陀微笑。悟時超十地三乘,凝滯了四生六道。誰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曹溪路險,鷲嶺雲深,此處故人音杳。千丈冰崖,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裊。那時節,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寶。”

這一篇詞名《蘇武慢》。話表我佛如來,辭別了玉帝,回至雷音寶刹,但見那三千諸佛、五百阿羅、八大金剛、無邊菩薩,一個個都執著幢幡寶蓋,異寶仙花,擺列在靈山仙境,娑羅雙林之下接迎。如來駕住祥雲,對衆道:“我以甚深般若,遍觀三界。根本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說罷,放捨利之光,滿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連。大衆見了,皈身禮拜。少頃間,聚慶雲綵霧,登上品蓮臺,端然坐下。那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合掌近前禮畢,問曰:“鬧天宮攪亂蟠桃者,何也?”如來道:“那廝乃花果山產的一妖猴,罪惡滔天,不可名狀,概天神將,俱莫能降伏;雖二郎捉獲,老君用火鍛煉,亦莫能傷損。我去時,正在雷將中間,揚威耀武,賣弄精神,被我止住兵戈,問他來歷,他言有神通,會變化,又駕筋鬭雲,一去十萬八千里。我與他打了個賭賽,他出不得我手,卻將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壓他在那裏。玉帝大開金闕瑤宮,請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會謝我,卻方辭駕而回。”大衆聽言喜悅,極口稱揚。謝罷,各分班而退,各執乃事,共樂天真。果然是:瑞靄漫天竺,虹光擁世尊。西方稱第一,無相法王門。常見玄猿獻果,麋鹿銜花;青鸞舞,綵鳳鳴;靈龜捧壽,仙鶴噙芝。安享淨土祇園,受用龍宮法界。日日花開,時時果熟。習靜歸真,參禪果正。不滅不生,不增不減。

煙霞縹緲隨來往,寒暑無侵不記年。詩曰:去來自在任優遊,也無恐怖也無愁。極樂場中俱坦蕩,大千之處沒春秋。

佛祖居于靈山大雷音寶刹之間,一日,喚聚諸佛、阿羅、揭諦、菩薩、金剛、比丘僧、尼等衆曰:自伏乖猿安天之後,我處不知年月,料凡間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我有一寶盆,盆中具設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與汝等享此盂蘭盆會,如何?”

概衆一個個合掌,禮佛三匝領會。如來卻將寶盆中花果品物,著阿儺捧定,著迦葉布散。大衆感激,各獻詩伸謝。福詩曰: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納彌深遠更綿。福德無疆同地久,福緣有慶與天連。福田廣種年年盛,福海洪深歲歲堅。福滿乾坤多福蔭,福增無量永周全。祿詩曰:祿重如山綵鳳鳴,祿隨時泰祝長庚。

祿添萬斛身康健,祿享千鍾世太平。祿俸齊天還永固,祿名似海更澄清。祿恩遠繼多瞻仰,祿爵無邊萬國榮。壽詩曰:壽星獻綵對如來,壽域光華自此開。壽果滿盤生瑞靄,壽花新採插蓮臺。壽詩清雅多奇妙,壽曲調音按美才。壽命延長同日月,壽如山海更悠哉。衆菩薩獻畢,因請如來明示根本,指解源流。

那如來微開善口,敷演大法,宣揚正果,講的是三乘妙典,五蘊楞嚴。但見那天龍圍繞,花雨繽紛。正是:禪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萬里天。

如來講罷,對衆言曰:“我觀四大部洲,衆生善惡,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心爽氣平;北鉅蘆洲者,雖好殺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無多作踐;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養氣潛靈,雖無上真,人人固壽;但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爲善。”諸菩薩聞言,合掌皈依,嚮佛前問曰:“如來有那三藏真經?”如來曰:“我有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三藏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經,正善之門。我待要送上東土,叵耐那方衆生愚蠢,毀謗真言,不識我法門之旨要,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怎麽得一個有法力的,去東土尋一個善信,教他苦歷千山,遠經萬水,到我處求取真經,永傳東土,勸化衆生,卻乃是個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誰肯去走一遭來?”當有觀音菩薩,行近蓮臺,禮佛三匝道:“弟子不才,願上東土尋一個取經人來也。”諸衆擡頭觀看,那菩薩:理圓四德,智滿金身。纓絡垂珠翠,香環結寶明。烏雲巧疊盤龍髻,繡帶輕飄綵鳳翎。碧玉紐,素羅袍,祥光籠罩;錦絨裙,金落索,瑞氣遮迎。眉如小月,眼似雙星。玉面天生喜,朱脣一點紅,淨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楊歲歲青。解八難,度羣生,大慈憫。故鎮太山,居南海,救苦尋聲,萬稱萬應,千聖千靈。蘭心欣紫竹,蕙性愛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裏活觀音。如來見了,心中大喜道:“別個是也去不得,須是觀音尊者,神通廣大,方可去得。”菩薩道:“弟子此去東土,有甚言語吩咐?”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霄漢中行,須是要半雲半霧,目過山水,謹記程途遠近之數,叮嚀那取經人。但恐善信難行,我與你五件寶貝。”即命阿儺、迦葉,取出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對菩薩言曰:“這袈裟錫杖,可與那取經人親用。若肯堅心來此,穿我的袈裟,免墮輪回;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這菩薩皈依拜領。如來又取出三個箍兒,遞與菩薩道:“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假若路上撞見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好,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那菩薩聞言,踴躍作禮而退。即喚惠岸行者隨行。那惠岸使一條渾鐵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薩左右,作一個降魔的大力士。菩薩遂將錦襴袈裟,作一個包裹,令他背了。菩薩將金箍藏了,執了錫杖,徑下靈山。這一去,有分教:佛子還來歸本願,金蟬長老裹栴檀。

那菩薩到山腳下,有玉真觀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請菩薩獻茶。菩薩不敢久停曰:“今領如來法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去。”大仙道:“取經人幾時方到?”菩薩道:“未定,約摸二三年間,或可至此。”遂辭了大仙,半雲半霧,約記程途。有詩爲證。

詩曰:萬里相尋自不言,卻雲誰得意難全?求人忽若渾如此,是我平生豈偶然?傳道有方成妄語,說明無信也虛傳。願傾肝膽尋相識,料想前頭必有緣。師徒二人正走間,忽然見弱水三千,乃是流沙河界。菩薩道:“徒弟呀,此處卻是難行。取經人濁骨凡胎,如何得渡?”惠岸道:“師父,你看河有多遠?”那菩薩停立雲步看時,只見東連沙磧,西抵諸番,南達烏戈,北通韃靼。徑過有八百里遙,上下有千萬里遠。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滾卻如山聳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遙聞萬丈洪。仙槎難到此,蓮葉莫能浮。衰草斜陽流曲浦,黃雲影日暗長堤。那裏得客商來往?何曾有漁叟依棲?平沙無雁落,遠岸有猿啼。只是紅蓼花蘩知景色,白蘋香細任依依。

菩薩正然點看,只見那河中,潑剌一聲響喨,水波裏跳出一個妖魔來,十分醜惡。他生得: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筋軀。眼光閃爍,好似竈底雙燈;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缽。獠牙撐劍刃,紅發亂蓬鬆。一聲叱咤如雷吼,兩腳奔波似滾風。那怪物手執一根寶杖,走上岸就捉菩薩,卻被惠岸掣渾鐵棒擋住,喝聲“休走!”那怪物就持寶杖來迎。兩個在流沙河邊,這一場惡殺,真個驚人:木叉渾鐵棒,護法顯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雙條銀蟒河邊舞,一對神僧岸上衝。那一個威鎮流沙施本事,這一個力保觀音建大功。那一個翻波躍浪,這一個吐霧噴風。翻波躍浪乾坤暗,吐霧噴風日月昏。那個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這個渾鐵棒,卻就如臥道的黃龍。那個使將來,尋蛇撥草;這個丢開去,撲鷂分松。只殺得昏漠漠星辰燦爛,霧騰騰天地朦朧。那個久住弱水惟他狠,這個初出靈山第一功。

他兩個來來往往,戰上數十合,不分勝負。那怪物架住了鐵棒道:“你是那裏和尚,敢來與我抵敵?”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師父往東土尋取經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膽阻路?”那怪方纔醒悟道:“我記得你跟南海觀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爲何來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師父?”怪物聞言,連聲喏喏,收了寶杖,讓木叉揪了去,見觀音納頭下拜,告道:“菩薩,恕我之罪,待我訴告。我不是妖邪,我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貶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方回,故此這般苦惱。沒奈何,饑寒難忍,三二日間,出波濤尋一個行人食用;不期今日無知,衝撞了大慈菩薩。”菩薩道:“你在天有罪,既貶下來,今又這等傷生,正所謂罪上加罪。我今領了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你何不入我門來,皈依善果,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經?我教飛劍不來穿你。那時節功成免罪,復你本職,心下如何?”那怪道:“我願皈正果。”又嚮前道:“菩薩,我在此間吃人無數,嚮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頭,抛落流沙,竟沉水底。這個水,鵝毛也不能浮,惟有九個取經人的骷髏,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爲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閒時拿來頑耍。這去,但恐取經人不得到此,卻不是反誤了我的前程也?”菩薩曰:“豈有不到之理?你可將骷髏兒掛在頭項下,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怪物道:“既然如此,願領教誨。”菩薩方與他摩頂受戒,指沙爲姓,就姓了沙,起個法名,叫做個沙悟淨。當時入了沙門,送菩薩過了河,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專等取經人。

菩薩與他別了,同木叉徑奔東土。行了多時,又見一座高山,山上有惡氣遮漫,不能步上。正欲駕雲過山,不覺狂風起處,又閃上一個妖魔。他生得又甚兇險,但見他:卷髒蓮蓬吊搭嘴,耳如蒲扇顯金睛。獠牙鋒利如鋼銼,長嘴張開似火盆。金盔緊繫腮邊帶,勒甲絲縧蟒退鱗。手執釘鈀龍探爪,腰挎彎弓月半輪。糾糾威風欺太歲,昂昂志氣壓天神。他撞上來,不分好歹,望菩薩舉釘鈀就築。被木叉行者擋住,大喝一聲道:“那潑怪,休得無禮!看棒!”妖魔道:“這和尚不知死活!看鈀!”兩個在山底下,一衝一撞,賭鬭輸贏。真個好殺:妖魔兇猛,惠岸威能。鐵棒分心搗,釘鈀劈面迎。播土揚塵天地暗,飛砂走石鬼神驚。九齒鈀,光耀耀,雙環響喨;一條棒,黑悠悠,兩手飛騰。這個是天王太子,那個是元帥精靈。一個在普陀爲護法,一個在山洞作妖精。這場相遇爭高下,不知那個虧輸那個贏。

他兩個正殺到好處,觀世音在半空中,抛下蓮花,隔開鈀杖。怪物見了心驚,便問:“你是那裏和尚,敢弄甚麽眼前花兒哄我?”木叉道:“我把你個肉眼凡胎的潑物!我是南海菩薩的徒弟。這是我師父抛來的蓮花,你也不認得哩!”那怪道:“南海菩薩,可是掃三災救八難的觀世音麽?”木叉道:“不是他是誰?”怪物撇了釘鈀,納頭下禮道:“老兄,菩薩在那裏?纍煩你引見一引見。”木叉仰面指道:“那不是?”怪物朝上磕頭,厲聲高叫道:“菩薩,恕罪!恕罪!”觀音按下雲頭,前來問道:“你是那裏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間擋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裏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竟來奪捨投胎,不期錯了道路,投在個母豬胎裏,變得這般模樣。是我咬殺母豬,可死羣彘,在此處佔了山場、吃人度日。不期撞著菩薩,萬望拔救拔救。”菩薩道:“此山叫做甚麽山?”怪物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雲棧洞。洞裏原有個卵二姐,他見我有些武藝,招我做了家長,又喚做倒蹅門。不上一年,他死了,將一洞的家當,盡歸我受用。在此日久年深,沒有個贍身的勾當,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萬望菩薩恕罪。”菩薩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沒前程。你既上界違法,今又不改兇心,傷生造孽,卻不是二罪俱罰?”那怪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風!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去也!去也!還不如捉個行人,肥膩膩的吃他家娘!管甚麽二罪三罪,千罪萬罪!”菩薩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汝若肯歸依正果,自有養身之處。世有五谷,盡能濟饑,爲何吃人度日?”怪物聞言,似夢方覺,嚮菩薩施禮道:“我欲從正,奈何獲罪于天,無所禱也!”菩薩道:“我領了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你可跟他做個徒弟,往西天走一遭來,將功折罪,管教你脫離災瘴。”那怪滿口道:“願隨!願隨!”菩薩纔與他摩頂受戒,指身爲姓,就姓了豬,替他起了法名,就叫做豬悟能。遂此領命歸真,持齋把素,斷絕了五葷三厭,專候那取經人。

菩薩卻與木叉,辭了悟能,半興雲霧前來。正走處,只見空中有一條玉龍叫喚,菩薩近前問曰:“你是何龍,在此受罪?”那龍道:“我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誅。望菩薩搭救搭救。”觀音聞言,即與木叉撞上南天門裏,早有邱、張二天師接著,問道:“何往?”菩薩道:“貧僧要見玉帝一面。”二天師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薩上前禮畢道:“貧僧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路遇孽龍懸吊,特來啟奏,饒他性命,賜與貧僧,教他與取經人做個腳力。”玉帝聞言,即傳旨赦宥,差天將解放,送與菩薩,菩薩謝恩而出。這小龍叩頭謝活命之恩,聽從菩薩使喚。菩薩把他送在深澗之中,只等取經人來,變做白馬,上西方立功。小龍領命潛身不題。

菩薩帶引木叉行者過了此山,又奔東土。行不多時,忽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木叉道:“師父,那放光之處,乃是五行山了,見有如來的壓帖在那裏。”菩薩道:“此卻是那攪亂蟠桃會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今乃壓在此也。”木叉道:“正是,正是。”

師徒俱上山來,觀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吽”六字真言。菩薩看罷,嘆惜不已,作詩一首,詩曰:“堪嘆妖猴不奉公,當年狂妄逞英雄。欺心攪亂蟠桃會,大膽私行兜率宮。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自遭我佛如來困,何日舒伸再顯功!”

師徒們正說話處,早驚動了那大聖。大聖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個在山上吟詩,揭我的短哩?”菩薩聞言,徑下山來尋看,只見那石崖之下,有土地山神,監押大聖的天將,都來拜接了菩薩,引至那大聖面前。看時,他原來壓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菩薩道:“姓孫的,你認得我麽?”大聖睜開火眼金睛,點著頭兒高叫道:“我怎麽不認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南無觀世音菩薩。承看顧!承看顧!我在此度日如年,更無一個相知的來看我一看。你從那裏來也?”菩薩道:“我奉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去,從此經過,特留殘步看你。”大聖道:“如來哄了我,把我壓在此山,五百餘年了,不能展掙。萬望菩薩方便一二,救我老孫一救!”菩薩道:“你這廝罪業彌深,救你出來,恐你又生禍害,反爲不美。”大聖道:“我已知悔了,但願大慈悲指條門路,情願修行。”這纔是:人心生一念,天地盡皆知。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那菩薩聞得此言,滿心懽喜對大聖道:“聖經雲,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你既有此心,待我到了東土大唐國尋一個取經的人來,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個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門,再修正果,如何?”大聖聲聲道:“願去!願去!”菩薩道:“既有善果,我與你起個法名。”大聖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孫悟空。”菩薩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歸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卻與他相合,甚好,甚好。這等也不消叮囑,我去也。”那大聖見性明心歸佛教,這菩薩留情在意訪神僧。

他與木叉離了此處,一直東來,不一日就到了長安大唐國。斂霧收雲,師徒們變作兩個疥癩遊僧,入長安城裏,早不覺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見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徑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膽戰,知是菩薩,叩頭接入。那土地又急跑報與城隍社會,及滿長安各廟神祠,都知是菩薩,參見告道:“菩薩,恕衆神接遲之罪。”菩薩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來此處尋訪取經人。借你廟宇,權住幾日,待訪著真僧即回。”衆神各歸本處,把個土地趕在城隍廟裏暫住,他師徒們隱遁真形。畢竟不知尋出那個取經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附錄:陳光蕊赴任逢災~江流僧復仇報本

話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真個是名勝之邦。彼時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已登極十三年,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衆官,朝拜禮畢,有魏徴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寧靜,應依古法,開立選場,招取賢士,擢用人材,以資化理。”太宗道:“賢卿所奏有理。”就傳招賢文榜,頒布天下:各府州縣,不拘軍民人等,但有讀書儒流,文義明暢,三場精通者,前赴長安應試。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陳名萼,表字光蕊,見了此榜,即時回家,對母張氏道:“朝廷頒下黃榜,詔開南省,考取賢才,孩兒意欲前去應試。倘得一官半職,顯親揚名,封妻蔭子,光耀門閭,乃兒之志也。特此稟告母親前去。”張氏道:“我兒讀書人,‘幼而學,壯而行’,正該如此。但去赴舉,路上須要小心,得了官,早早回來。”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辭母親,趲程前進。到了長安,正值大開選場,光蕊就進場。考畢中選,及廷試三策,唐王御筆親賜狀元,跨馬遊街三日。不期遊到丞相殷開山門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喚溫嬌,又名滿堂嬌,未曾婚配,正高結綵樓,抛打繡球卜婿。適值陳光蕊在樓下經過,小姐一見光蕊人材出衆,知是新科狀元,心內十分懽喜,就將繡球抛下,恰打著光蕊的烏紗帽。猛聽得一派笙簫細樂,十數個婢妾走下樓來,把光蕊馬頭挽住,迎狀元入相府成婚。那丞相和夫人,即時出堂,喚賓人贊禮,將小姐配與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畢,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懽飲一宵。

二人同擕素手,共入蘭房。次日五更三點,太宗駕坐金鑾寶殿,文武衆臣趨朝。太宗同道:“新科狀元陳光蕊應授何官?”魏徴丞相奏道:“臣查所屬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此職。”太宗就命爲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誤限期。光蕊謝恩出朝,回到相府,與妻商議,拜辭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

離了長安登途,正是暮春天氣,和風吹柳綠,細雨點花紅。

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親張氏。張氏道:“恭喜我兒,且又娶親回來。”光蕊道:“孩兒叨賴母親福庇,忝中狀元,欽賜遊街,經過丞相殷府門前,遇抛打繡球適中,蒙丞相即將小姐招孩兒爲婿。朝廷除孩兒爲江州州主,今來接取母親,同去赴任。”張氏大喜,收拾行程。在路數日,前至萬花店劉小二家安下,張氏身體忽然染病,與光蕊道:“我身上不安,且在店中調養兩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見店門前有一人提著個金色鯉魚叫賣,光蕊即將一貫錢買了,欲待烹與母親吃,只見鯉魚閃閃咪眼,光蕊驚異道:“聞說魚蛇咪眼,必不是等閒之物!”遂問漁人道:“這魚那裏打來的?”漁人道:“離府十五里洪江內打來的。”光蕊就把魚送在洪江裏去放了生。回店對母親道知此事,張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欽限緊急,孩兒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親身體好否?”

張氏道:“我身子不快,此時路上炎熱,恐添疾病。你可這裏賃間房屋,與我暫住。付些盤纏在此,你兩口兒先上任去,候秋涼卻來接我。”光蕊與妻商議,就租了屋宇,付了盤纏與母親,同妻拜辭前去。

途路艱苦,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洪江渡口。只見稍水劉洪、李彪二人,撐船到岸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當有此災難,撞著這冤家。光蕊令家僮將行李搬上船去,夫妻正齊齊上船,那劉洪睜眼看見殷小姐面如滿月,眼似秋波,櫻桃小口,綠柳蠻腰,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與李彪設計,將船撐至沒人煙處,候至夜靜三更,先將家僮殺死,次將光蕊打死,把屍首都推在水裏去了。小姐見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將身赴水,劉洪一把抱住道:“你若從我,萬事皆休!若不從時,一刀兩斷!”那小姐尋思無計,只得權時應承,順了劉洪。那賊把船渡到南岸,將船付與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帶了官憑,同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

卻說劉洪殺死的家僮屍首,順水流去,惟有陳光蕊的屍首,沉在水底不動。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見了,星飛報入龍宮,正值龍王升殿,夜叉報道:“今洪江口不知甚人把一個讀書士子打死,將屍撇在水底。”龍王叫將屍擡來,放在面前,仔細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謀死?常言道,恩將恩報。我今日須索救他性命,以報日前之恩。”即寫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徑往洪州城隍土地處投下,要取秀才魂魄來,救他的性命。

城隍土地遂喚小鬼把陳光蕊的魂魄交付與夜叉去,夜叉帶了魂魄到水晶宮,稟見了龍王。龍王問道:“你這秀才,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禮道:“小生陳萼,表字光蕊,繫海州弘農縣人。忝中新科狀元,叨授江州州主,同妻赴任,行至江邊上船,不料稍子劉洪,貪謀我妻,將我打死抛屍,乞大王救我一救!”龍王聞言道:“原來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也,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屍身安置一壁,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教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又道:“汝今真魂,權且在我水府中做個都領。”光蕊叩頭拜謝,龍王設宴相待不題。

卻說殷小姐痛恨劉賊,恨不食肉寢皮,只因身懷有孕,未知男女,萬不得已,權且勉強相從。轉盼之間,不覺已到江州。

吏書門皂,俱來迎接。所屬官員,公堂設宴相敘。劉洪道:“學生到此,全賴諸公大力匡持。”屬官答道:“堂尊大魁高才,自然視民如子,訟簡刑清。我等合屬有賴,何必過謙?”公宴已罷,衆人各散。

光陰迅速。一日,劉洪公事遠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嘆,忽然身體困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耳邊有人囑曰:“滿堂嬌,聽吾叮囑。吾乃南極星君,奉觀音菩薩法旨,特送此子與你,異日聲名遠大,非比等閒。劉賊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護。汝夫已得龍王相救,日後夫妻相會,子母團圓,雪冤報仇有日也。謹記吾言,快醒快醒!”言訖而去。小姐醒來,句句記得,將子抱定,無計可施。忽然劉洪回來,一見此子,便要淹殺,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抛去江中。”幸喜次早劉洪忽有緊急公事遠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賊人回來,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抛棄江中,聽其生死。倘或皇天見憐,有人救得,收養此子,他日還得相逢。”但恐難以識認,即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紙,將父母姓名、跟腳原由,備細開載;又將此子左腳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爲記騐。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門。幸喜官衙離江不遠,小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抛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禱,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繫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小姐含淚回衙不題。

卻說此子在木板上,順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腳下停住。那金山寺長老叫做法明和尚,修真悟道,已得無生妙訣。正當打坐參禪,忽聞得小兒啼哭之聲,一時心動,急到江邊觀看,只見涯邊一片木板上,睡著一個嬰兒,長老慌忙救起。見了懷中血書,方知來歷,取個乳名,叫做江流,托人撫養,血書緊緊收藏。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江流年長一十八歲。長老就叫他削發修行,取法名爲玄奘,摩頂受戒,堅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氣,衆人同在松陰之下,講經參禪,談說奧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難倒,和尚大怒駡道:“你這業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識,還在此搗甚麽鬼!”玄奘被他駡出這般言語,入寺跪告師父,眼淚雙流道:“人生于天地之間,稟陰陽而資五行,盡由父生母養,豈有爲人在世而無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問父母姓名。長老道:“你真個要尋父母,可隨我到方丈裏來。”玄奘就跟到方丈,長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纔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仇事跡。玄奘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何以爲人?十八年來,不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容弟子去尋見母親,然後頭頂香盆,重建殿宇,報答師父之深恩也!”師父道:“你要去尋母,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化緣,徑往江州私衙,纔得你母親相見。”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就做化緣的和尚,徑至江州。適值劉洪有事出外,也是天教他母子相會,玄奘就直至私衙門口抄化。那殷小姐原來夜間得了一夢,夢見月缺再圓,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這賊謀殺,我的兒子抛在江中,倘若有人收養,算來有十八歲矣,或今日天教相會,亦未可知。”正沉吟間,忽聽私衙前有人唸經,連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玄奘答道:“貧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長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長老的徒弟——”叫進衙來,將齋飯與玄奘吃。仔細看他舉止言談,好似與丈夫一般,小姐將從婢打發開去,問道:“你這小師父,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中年出家的?姓甚名誰?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說起來,冤有天來大,仇有海樣深!我父被人謀死,我母親被賊人佔了。我師父法明長老教我在江州衙內尋取母親。”小姐問道:“你母姓甚?”玄奘道:“我母姓殷名喚溫嬌,我父姓陳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取爲玄奘。”小姐道:“溫嬌就是我。但你今有何憑據?”玄奘聽說是他母親,雙膝跪下,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見有血書汗衫爲證!”溫嬌取過一看,果然是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兒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識生身父母,今朝纔見母親,教孩兒如何割捨?”小姐道:“我兒,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裝一病,只說先年曾許捨百雙僧鞋,來你寺中還願。那時節,我有話與你說。”玄奘依言拜別。

卻說小姐自見兒子之後,心內一憂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飯不吃,臥于床上。劉洪歸衙,問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時曾許下一願,許捨僧鞋一百雙。昨五日之前,夢見個和尚,手執利刃,要索僧鞋,便覺身子不快。”劉洪道:“這些小事,何不早說?”隨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內百姓,每家要辦僧鞋一雙,限五日內完納。百姓俱依派完納訖。小姐對劉洪道:“僧鞋做完,這裏有甚麽寺院,好去還願?”劉洪道:“這江州有個金山寺、焦山寺,聽你在那個寺裏去。”小姐道:“久聞金山寺好個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劉洪即喚王、李二衙辦下船只。

小姐帶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將船撐開,就投金山寺去。

卻說玄奘回寺,見法明長老,把前項說了一遍,長老甚喜。

次日,只見一個丫鬟先到,說夫人來寺還願,衆僧都出寺迎接。

小姐徑進寺門,參了菩薩,大設齋襯,喚丫鬟將僧鞋暑襪,托于盤內。來到法堂,小姐復拈心香禮拜,就教法明長老分表與衆僧去訖。玄奘見衆僧散了,法堂上更無一人,他卻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脫了鞋襪看時,那左腳上果然少了一個小指頭。當時兩個又抱住而哭,拜謝長老養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會,恐奸賊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禍。”小姐道:“我兒,我與你一只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里之程,那裏有個萬花店,當時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裏,是你父親生身之母。我再寫一封書與你,徑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將我的書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與父報仇,那時纔救得老娘的身子出來。我今不敢久停,誠恐賊漢怪我歸遲。”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過師父,即時拜別,徑往洪州。來到萬花店,問那店主劉小二道:“昔年江州陳客官有一母親住在你店中,如今好麽?”劉小二道:“他原在我店中,後來昏了眼,三四年並無店租還我,如今在南門頭一個破瓦窰裏,每日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許久,到如今杳無信息,不知爲何。”玄奘聽罷,即時問到南門頭破瓦窰,尋著婆婆。婆婆道:“你聲音好似我兒陳光蕊。”玄奘道:“我不是陳光蕊,我是陳光蕊的兒子。溫嬌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娘怎麽不來?”玄奘道:“我爹爹被強盜打死了,我娘被強盜霸佔爲妻。”婆婆道:“你怎麽曉得來尋我?”玄奘道:“是我娘著我來尋婆婆。我娘有書在此,又有香環一只。”那婆婆接了書並香環,放聲痛哭道:“我兒爲功名到此,我只道他背義忘恩,那知他被人謀死!且喜得皇天憐念,不絕我兒之後,今日還有孫子來尋我。”玄奘問:“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親,終日懸望,不見他來,因此上哭得兩眼都昏了。”玄奘便跪倒嚮天禱告道:“念玄奘一十八歲,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今日領母命來尋婆婆,天若憐鑒弟子誠意,保我婆婆雙眼復明!”祝罷,就將舌尖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婆婆覷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孫子!恰和我兒子光蕊形容無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領婆婆出了窰門,還到劉小二店內,將些房錢賃屋一間與婆婆棲身,又將盤纏與婆婆道:“我此去只月餘就回。”

隨即辭了婆婆,徑往京城。尋到皇城東街殷丞相府上,與門上人道:“小僧是親戚,來探相公。”門上人稟知丞相,丞相道:“我與和尚並無親眷。”夫人道:“我昨夜夢見我女兒滿堂嬌來家,莫不是女婿有書信回來也。”丞相便教請小和尚來到廳上。小和尚見了丞相與夫人,哭拜在地,就懷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丞相。丞相拆開,從頭讀罷,放聲痛哭。夫人問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這和尚是我與你的外甥。女婿陳光蕊被賊謀死,滿堂嬌被賊強佔爲妻。”夫人聽罷,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煩惱,來朝奏知主上,親自統兵,定要與女婿報仇。”

次日,丞相入朝,啟奏唐王曰:“今有臣婿狀元陳光蕊,帶領家小江州赴任,被稍水劉洪打死,佔女爲妻,假冒臣婿,爲官多年,事屬異變。乞陛下立發人馬,勦除賊寇。”唐王見奏大怒,就發御林軍六萬,著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領旨出朝,即往教場內點了兵,徑往江州進發。曉行夜宿,星落鳥飛,不覺已到江州。殷丞相兵馬,俱在北岸下了營寨。星夜令金牌下戶喚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對他說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過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劉洪衙門圍了。劉洪正在夢中,聽得火砲一響,金鼓齊鳴,衆兵殺進私衙,劉洪措手不及,早被擒住。丞相傳下軍令,將劉洪一干人犯,綁赴法場,令衆軍俱在城外安營去了。

丞相直入衙內正廳坐下,請小姐出來相見。小姐欲待要出,羞見父親,就要自縊。玄奘聞知,急急將母解救,雙膝跪下,對母道:“兒與外公,統兵至此,與父報仇。今日賊已擒捉,母親何故反要尋死?母親若死,孩兒豈能存乎?”丞相亦進衙勸解。

小姐道:“吾聞婦人從一而終。痛夫已被賊人所殺,豈可靦顏從賊?止因遺腹在身,只得忍恥偷生。今幸兒已長大,又見老父提兵報仇,爲女兒者,有何面目相見!惟有一死以報丈夫耳!”

丞相道:“此非我兒以盛衰改節,皆因出乎不得已,何得爲恥!”

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淚道:“你二人且休煩惱,我今已擒捉仇賊,且去發落去來。”即起身到法場,恰好江州同知亦差哨兵拿獲水賊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軍牢押過劉洪、李彪,每人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狀,招了先年不合謀死陳光蕊情由,先將李彪釘在木驢上,推去市曹,剮了千刀,梟首示衆訖;把劉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陳光蕊處,丞相與小姐、玄奘,三人親到江邊,望空祭奠,活剜取劉洪心肝,祭了光蕊,燒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驚動水府。有巡海夜叉,將祭文呈與龍王。龍王看罷,就差鱉無帥去請光蕊來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江邊祭你,我今送你還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顆,走盤珠二顆,絞綃十端,明珠玉帶一條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會也。”光蕊再三拜謝。龍王就令夜叉將光蕊身屍送出江口還魂,夜叉領命而去。

卻說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將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倉皇之際,忽見水面上一個死屍浮來,靠近江岸之旁。小姐忙嚮前認看,認得是丈夫的屍首,一發嚎啕大哭不已。衆人俱來觀看,只見光蕊舒拳伸腳,身子漸漸展動,忽地爬將起來坐下,衆人不勝驚駭。光蕊睜開眼,早見殷小姐與丈人殷丞相同著小和尚俱在身邊啼哭。光蕊道:“你們爲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賊人打死,後來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長老撫養長大,尋我相會。我教他去尋外公,父親得知,奏聞朝廷,統兵到此,拿住賊人。適纔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知我夫怎生又得還魂。”光蕊道:“皆因我與你昔年在萬花店時,買放了那尾金色鯉魚,誰知那鯉魚就是此處龍王。後來逆賊把我推在水中,全虧得他救我,方纔又賜我還魂,送我寶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這兒子,又得岳丈爲我報仇。真是苦盡甘來,莫大之喜!”

衆官聞知,都來賀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謝所屬官員,即日軍馬回程。來到萬花店,那丞相傳令安營。光蕊便同玄奘到劉家店尋婆婆。那婆婆當夜得了一夢,夢見枯木開花,屋後喜鵲頻頻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孫兒來也?”說猶未了,只見店門外,光蕊父子齊到。小和尚指道:“這不是俺婆婆?”光蕊見了老母,連忙拜倒。母子抱頭痛哭一場,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算還了小二店錢,起程回到京城。進了相府,光蕊同小姐與婆婆、玄奘都來見了夫人。夫人不勝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慶賀。

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爲團圓會。”真正合家懽樂。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將前後事情備細啟奏,並薦光蕊纔可大用。唐王準奏,即命升陳萼爲學士之職,隨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禪,送在洪福寺內修行。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玄奘自到金山寺中報答法明長老。不知後來事體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袁守誠妙算無私曲~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詩曰:都城大國實堪觀,八水周流繞四山。多少帝王興此處,古來天下說長安。此單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華夷圖上看,天下最爲頭,真是奇勝之方。今卻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龍集貞觀。此時已登極十三年,歲在己巳。且不說他駕前有安邦定國的英豪。與那創業爭疆的傑士。

卻說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他兩個是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一日,在長安城裏,賣了肩上柴,貨了籃中鯉,同入酒館之中,吃了半酣,各擕一瓶,順涇河岸邊,徐步而回。張稍道:“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爲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秀山青,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李定道:“張兄說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張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戀花》詞爲證,詞曰: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孤篷,西施聲音繞。滌慮洗心名利少,閒攀蓼穗蒹葭草。數點沙鷗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懽笑。一覺安眠風浪俏,無榮無辱無煩惱。”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個《蝶戀花》詞爲證,詞曰:雲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煖,倏然夏至光陰轉。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拈,逍遙四季無人管。”漁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鷓鴣天》爲證,仙鄉雲水足生涯,擺櫓橫舟便是家。活剖鮮鱗烹綠鱉,旋蒸紫蟹煮紅蝦。青蘆筍,水荇芽,菱角鷄頭更可誇。嬌藕老蓮芹葉嫩,慈菇茭白鳥英花。”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鷓鴣天》爲證:崔巍峻嶺接天涯,草舍茅菴是我家。醃臘鷄鵝強蟹鱉,獐豝兔鹿勝魚蝦。香椿葉,黃楝芽,竹筍山茶更可誇。紫李紅桃梅杏熟,甜梨酸棗木樨花。”漁翁道:“你山青真個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一葉小舟隨所寓,萬疊煙波無恐懼。垂鈎撒網捉鮮鱗,沒醬膩,偏有味,老妻稚子團圓會。魚多又貨長安市,換得香醪吃個醉。蓑衣當被臥秋江,鼾鼾睡,無憂慮,不戀人間榮與貴。”樵子道:“你水秀還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茆捨數椽山下蓋,松竹梅蘭真可愛。穿林越嶺覓乾柴,沒人怪,從我賣,或少或多憑世界。將錢沽酒隨心快,瓦缽磁甌殊自在。酕醄醉了臥松陰,無掛礙,無利害,不管人間興與敗。”漁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爲證:“紅蓼花繁映月,黃蘆葉亂搖風。碧天清遠楚江空,牽攪一潭星動。入網大魚作隊,吞鈎小鱖成叢。得來烹煮味偏濃,笑傲江湖打哄。”樵夫道:“張兄,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爲證。敗葉枯藤滿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蘿乾葛亂牽攀,折取收繩殺擔。蟲蛀空心榆柳,風吹斷頭松楠。採來堆積備冬寒,換酒換錢從俺。”漁翁道:“你山中雖可比過,還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臨江仙》爲證: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罷棹歌來。蓑衣殘月甚幽哉,宿鷗驚不起,天際綵雲開。困臥蘆洲無个事,三竿日上還捱。隨心盡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爭似我寬懷?”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還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臨江仙》可證:蒼徑秋高拽斧去,晚涼擡擔回來。野花插鬢更奇哉,撥雲尋路出,待月叫門開。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敧捱。蒸梨炊黍旋鋪排,甕中新釀熟,真個壯幽懷!”漁翁道:“這都是我兩個生意,贍身的勾當,你卻沒有我閒時節的好處,有詩爲證,詩曰:閒看天邊白鶴飛,停舟溪畔掩蒼扉。倚篷教子搓釣線,罷棹同妻曬網圍。性定果然知浪靜,身安自是覺風微。綠蓑青笠隨時著,勝掛朝中紫綬衣。”樵夫道:“你那閒時又不如我的閒時好也,亦有詩爲證,詩曰:閒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菴掩竹扉。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擕琴上翠微。草履麻縧粗布被,心寬強似著羅衣。”

張稍道:“李定,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詞章,不爲稀罕,且各聯幾句,看我們漁樵攀話何如?”李定道:“張兄言之最妙,請兄先吟。”“舟停綠水煙波內,家住深山曠野中。偏愛溪橋春水漲,最憐巖岫曉雲蒙。龍門鮮鯉時烹煮,蟲蛀乾柴日燎烘。釣網多般堪贍老,擔繩二事可容終。小舟仰臥觀飛雁,草徑斜敧聽唳鴻。口舌場中無我分,是非海內少吾蹤。溪邊掛曬繒如錦,石上重磨斧似鋒。秋月暉暉常獨釣,春山寂寂沒人逢。魚多換酒同妻飲,柴剩沽壺共子叢。自唱自斟隨放蕩,長歌長嘆任顛風。呼兄喚弟邀船夥,挈友擕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頻遞盞,拆牌道字漫傳鐘。烹蝦煮蟹朝朝樂,炒鴨爊鷄日日豐。愚婦煎茶情散誕,山妻造飯意從容。曉來舉杖淘輕浪,日出擔柴過大衝。雨後披蓑擒活鯉,風前弄斧伐枯松。潛蹤避世妝癡蠢,隱姓埋名作啞聾。”張稍道:“李兄,我纔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聯,小弟亦當續之。”“風月佯狂山野漢,江湖寄傲老餘丁。清閒有分隨瀟灑,口舌無聞喜太平。月夜身眠茅屋穩,天昏體蓋篛蓑輕。忘情結識松梅友,樂意相交鷗鷺盟。名利心頭無算計,干戈耳畔不聞聲。隨時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兩束柴薪爲活計,一竿釣線是營生。閒呼稚子磨鋼斧,靜喚憨兒補舊繒。春到愛觀楊柳綠,時融喜看荻蘆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涼摘嫩菱。霜降鷄肥常日宰,重陽蟹壯及時烹。冬來日上還沉睡,數九天高自不蒸。八節山中隨放性,四時湖裏任陶情。採薪自有仙家興,垂釣全無世俗形。門外野花香艷艷,船頭綠水浪平平。身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十里城高防閫令,三公位顯聽宣聲。樂山樂水真是罕,謝天謝地謝神明。”他二人既各道詞章,又相聯詩句,行到那分路去處,躬身作別。張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細看虎。假若有些兇險,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李定聞言,大怒道:“你這廝憊懶!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麽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張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你怎麽就保得無事?”張稍道:“李兄,你雖這等說,你還沒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營生,極兇極險,隱隱暗暗,有甚麽捉摸?”張稍道:“你是不曉得。這長安城裏,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他就與我袖傳一課,依方位,百下百著。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灣頭東邊下網,西岸抛釣,定獲滿載魚蝦而歸。明日上城來,賣錢沽酒,再與老兄相敘。”二人從此敘別。

這正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百下百著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了!禍事了!”龍王問:“有甚禍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相別時,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長安城裏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先生,算得最準。他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著。若依此等算準,卻不將水族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何以躍浪翻波輔助大王威力?”龍王甚怒,急提了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啟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大王此去,必有雲從,必有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大王隱顯莫測,變化無方,但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也?”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雲雨,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真個豐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色羅襴服,頭戴逍遙一字巾。上路來拽開雲步,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只見一簇人,擠擠雜雜,鬧鬧哄哄,內有高談闊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衝。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歲君。”龍王聞言,情知是那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衆人,望裏觀看,只見:四壁珠璣,滿堂綺繡。

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維畫,座上高懸鬼谷形。

端溪硯,金煙墨,相襯著霜毫大筆;火珠林,郭璞數,謹對了臺政新經。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布列清。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家興,幾家敗,鑒若神明。知兇定吉,斷死言生。開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課先生袁守誠。此人是誰?原來是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儀容秀麗,名揚大國,術冠長安。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禮畢,請龍上坐,童子獻茶。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曰:“請卜天上陰晴事如何。”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雲迷山頂,霧罩林梢。若佔雨澤,準在明朝。”龍王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已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時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衆!”先生欣然而答:“這個一定任你。請了,請了,明朝雨後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