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開卷遺篇演大唐,忠良奸佞詐和賢。
巍巍薛氏留青史,干藝皇家取後綿。
這部書,乃是薛剛大鬧花燈,打死皇子,驚崩聖駕,三祭鐵丘墳,保駕廬陵王,中興大唐天下全部傳記。
話說征西元帥兩遼王薛丁山,同夫人樊梨花,平了西涼,擇日班師回朝。先一日,親唐國王納羅排筵餞行,衆功勳皆在席飲酒。飲至半酣,內有秦漢、刁月娥夫妻二人,出席走至樊梨花面前,稟道。“師父臨下山之時,吩咐道:西涼一平,叫我夫妻二人仍回雲夢山修真,不受紅塵之福。今當拜元帥夫人,即要回山去了。”樊梨花道:“你夫妻二人,應享清福,與天地同朽。既立心要回山去,也不敢相強。但我們俱是宿債未完,不知何日方能脫此勞碌矣。”又見唐萬仞叫聲元帥夫人道:“我已死二十九年,蒙九天玄女娘娘復救重生,則此身已是化外之身,今當拜別元帥夫人,往鸞鳳山修真學道。”樊梨花許允。
座中竇必虎對秦漢道:“師弟,你好造化,夫妻回山修真學道,就苦了我了。”秦漢笑道:“師兄,我萬不如你夫妻二人。同在皇家,做了平西侯大將軍,永鎮鎖陽城,穿好吃好,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何等威風,何等快活!且是年年這西域一百餘國去長安進貢,從你鎖陽城經過,那一邦不送你禮物,那一國不看你的號令?真真威風無比,快活無窮。怎似我夫妻二人,回山去吃的是淡菜黃韭,穿的是百衲布衣,閒時丹房煉丹,忙時桃園種菜,挑水打柴。若此比你,差一萬倍了。”程咬金聽了二人之言,不覺笑道:“我看世上的人,如同做夢一般,若要比到萬仞兄與秦漢夫婦,真真是千萬中不能得有一二。萬仞兄他們偏些晚輩,都不曉得,你我是曉得的。只說我們弟兄四人,昔年少壯之時,在山東濟南府賈柳店刺血會盟,起手反山東,劫府獄,佔瓦崗寨稱孤道寡,首先倡亂,掀翻了大隋天下。又弄出十八邦王子、六十四路煙塵,分據州郡,各自稱尊。直至先帝太宗晉陽起義,西定關中,招納我們一班朋友,親冒矢石,南征北討、東蕩西除,血戰九年,平一六合,方成一統江山。到今日吾主已亡,四十個好朋友,都死得乾乾淨淨,惟有一個謝戍癸成了仙,萬仞兄死而復活,得志修真,如今止有一個老人徐茂公尚健,還有我這老不死活在這裏,終不知怎生死法哩!回想起來,人生于世,如同一夢,到不如逍遙自在的快活。”萬仞道:“知節兄,你乃是紅塵中之福將,名垂千古。就是那一班衆弟兄,人雖死了,亦流芳百世,如同不死一般,如何說得似夢?”衆人聞言,無不嘆息。酒罷,秦漢、刁月娥、唐萬仞拜別起身,衆人一齊送出鍋底城,灑淚而別。
次日,樊梨花下令班師,親唐國王率領文武,送出城十里而回,大兵奏凱還朝。不想路上柳太夫人得病于接天關,醫治不痊死了,薛丁山、薛金蓮一班舉哀,收殮入棺,扶柩到白虎關。薛丁山要將父母靈柩扶回山西絳州祖塋安葬,樊梨花忙道:“不可!絳州土薄,殺氣甚重,若葬在絳州,日後公婆靈柩決難保全。此地有一白虎山,極好風水,若葬于此,千古不朽。“丁山依言,擇日將仁貴夫妻之柩,葬于白虎關東白虎山,山上立廟,墳側留人看守。樊梨花善曉陰陽,他早曉得後來薛剛大鬧花燈,踢死皇子,武則天有旨,凡薛氏墳墓,盡行掘開,暴屍抛骨。仁貴夫妻幸無安葬于此,得以全免,此是後話不提。當下安葬已畢,大兵起身,一路奏凱回朝。再說先王太宗皇帝貞觀十一年,大開科舉,以孔穎達爲主試,于志寧爲監臨,遍行皇榜,招集天下士子。其時山西太原府河陽縣,有一人姓狄,名仁傑,年方二十三歲,生得豐姿俊雅,學富五車,其年別了雙親,帶個小廝,上京應試,一路而來。一日行至臨清,天色已晚,主僕二人投了歇店。這店中屋後衹有一間幽雅書房,僅容一張床鋪。吃了夜飯,只得著小廝在外房安歇,狄仁傑獨會無聊,閉門對燈看書。到了二更,忽聽房門開響,走進一個女人來。仁傑擡頭一看,見那女人生得身材楚楚,容貌妖嬌,秋波一轉,令人魂銷,心內吃了一驚,不知是人是鬼,只得起身施禮道:“小娘子黑夜至此,有何見教?”那女人微微笑道:“賤妾青年失偶,長夜無聊,今幸郎君光臨,使妾不勝幸甚。”仁傑見他花容月貌,不覺動起欲火來,即欲上前交感,忽又轉想道:“美色人人所愛,但是上天不可欺也。”遂對那女子道:“承小娘子美意。但想此事有關名節,學生斷不敢爲。”那女子走近前道:“郎君此言,是以賤妾爲殘花敗柳,不堪攀折。但妾已出頭露面,尋你一場,不得如此,豈可空回,望君憐之。”道罷,雙手把仁傑摟住。仁傑此時欲火難禁,又欲相就,忽又想道:“不可,不可!”忙把身子掙脫,上前去拉那房門,一時性急,拉不開,無計脫身,假說:“小娘子美情,我非木石,能不動心!衹有一件,不敢侵犯小娘子貴體。”那女人道。“郎君正在青春年少,卻爲那一件,不肯霑連賤體?”仁傑詐說道:“身患惡瘡,爛了三年,好生之物,已不周全,何以取樂于小娘子乎!”那女子道:“郎君的疾,妾亦不敢相強,情願與君共枕同衾半夜,妾願足矣。”說罷,雙手搭在仁傑肩上,粉臉相親。此時正有許多風月,仁傑意欲動心,又想到上天不可欺之句,即道:“此事不可,不可”口內雖說,而淫心往往轉動,幾次三番,拒絕不脫,心中忽又想道:“如此美女,若一旦于此不肖之事,倘此女死後,其屍腐爛,萬竅蛆鑽,臭不可言,”心中這一想,淫念頓息,把那女人兩手脫開,說道:“小娘子,我有四句詩,寫于你看,然後同睡。”那女人見仁傑應允,立著不動。仁傑途取筆在手,題詩四句。詩曰:
美色人間至樂春,我淫人婦婦淫人。
若將美色思亡婦,遍體蛆鑽滅色心。
女子看罷,雖然識字,不解其意,請問其詳。仁傑道:“人人這點好色之心,不能禁止,雖神仙亦不能免。但是上天難欺,有壞陰騭。我見小娘子杏臉桃腮,朱脣玉頸,就是鐵人也要銷魂。這點欲火,那得能滅,滅而復發,如此者三,若有三位美人,已敗三人之行矣。今只把小娘子作死過之人,一七已過,萬竅蛆鑽,臭氣逼人,淫心頓消。若小娘子還有慕我之心,亦只好把我也比作死過之人,想到遍體蛆鑽,一堆枯骨,任你容貌蓋世,此火斷不能生矣。”那女子聽了這一席話,一想,忙拜于仁傑前,口稱:“郎君,妾要去此邪念,亦非一日,只是欲火難消。如今聽了此言,如夢初醒,終身記念不忘,可爲半世節婦矣,全賴郎君金言,今當拜謝!望郎君勿以妾之醜態所泄,終身感戴不朽。”拜畢,出房而去。
仁傑見那女子去了,心中大喜。又恐那女子轉來,聽得金鷄三唱,急叫小廝進內收拾行李,算還店錢,到前面人家梳洗吃飯而行。正是:舉心動念,天地皆知。再聽下回分解。
不說狄仁傑在路行程,單說太宗丁酉年點選宮娥。其時有荊州刺史蓋文達,點得美女一名,叫做武媚娘。刺史想道:“‘媚娘’二字叫得不好,明日御前豈有稱之理!”進改名武囗,取日月當空,萬方照臨之意,差官送入京中。太宗一見大喜,留在宮中,宿了一夜。次日拜武囗爲才人,左右不離。又封武氏一門官職,陞蓋文達爲弘文館學士,武囗之父武士囗爲都督,一時榮耀,寵幸非常。有詩爲證:
荊州美女出自貧,月貌花容似洛神。
淫蕩千秋作話柄,專權二九作明君。
深宮日日笙歌詠,梨院朝朝舞衫雲。
高宗二百山河重,留得丹書污汗青。
其時司天監李淳風,知唐室有殺戮親王之驚,女主專權帝位,因此密奏太宗。太宗笑道:“豈有婦人能居大寶之理?這定是男子,或名中帶著‘武’字,如有犯忌,即便殺了。”此時華州刺史李君羨,因他貌美,人都稱他爲李五娘,太宗聞之,忌而生疑,賫詔召至半路殺之。又傳旨各處搜求,凡有姓武,或縣名武,名字涉于婦人類,盡行誅戮。
李淳風知屈殺多人,連忙奏道:“陛下勿殺害衆人。臣前日所奏,上達天意,不敢有誤。武氏乃宮中武氏也,望陛下去之。”此時太宗正當錦帳懽娛,鴛枕取樂,怎肯將武氏貶殺,便道:“卿既能知未來天意,可曉得今科狀元是誰?”李淳風道:“陛下暫停一日,臣當魂遊天府,便知分曉。”太宗準奏。
是日,李淳風沐浴齋戒,焚香望天祝告,祝畢,遂臥于殿前。直至黃昏,方纔醒來,即俯伏奏道:“陛下在宮與武氏淫樂,上帝怒極,必須殺之。可挽天意。若問今科狀元,臣見天榜名姓,乃火犬二人之傑。有綵旗一對,上有詩一首,詩曰:美色人間至樂春,我淫人婦婦淫人。若將美色思亡婦,遍體蛆鑽滅色心。太宗聽了,命李淳風書其姓氏詩句,藏于盒中,加上皇封,置于金匾,候揭榜之日,取出一對,如果不差,即廢才人武氏。說罷,退朝入宮。是夜有疾,臥病在床,次日罷朝。有東宮太子,乃是高宗,入宮問安,武氏故意裝出許多風流,小心勾引高宗。高宗一看武氏,但見:玉釵斜插鬢雲鬆,不似雀微鏡裏容。頻蹙遠山增媚態,盼登秋水轉情濃。高宗看見武氏這一般的風流俊俏,因想道:“怪不得父王愛這妃子,有了病,有這等艷色,自然夜夜不空了。”便留心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未得其便。偶爾高宗出外小解,武氏忙取金盆取水,跪捧于地,進與高宗淨手。高宗見他嬌媚,遂戲將清水灑其面上,低低念云:
昨憶巫山夢裏魂,陽臺路隔奈無門。
武氏即便輕輕答云:
未曾錦帳風雲會,先沐君王雨露恩。
高宗大喜道:“觀汝才色兼美,深得我心。”遂擕他手而起,竟入便宮無人之處,著武氏去了小衣,遂成雲雨之懽。這不叫做:
君王只愛新人樂,忘卻綱常天子尊。
不一時二人雲收雨散,武氏泣道:“妾侍至尊,感承垂念。今蒙殿下之恩,遂犯私通之律。倘日後位登九五,則置妾于何地?”高宗聞言,發誓道:“俟宮車晏駕,朕即冊汝爲后。有違此言,天厭絕之!”武氏道:“口說無憑,須留表記。”高宗即解所佩九龍羊脂玉環爲贈,武氏叩首而謝。自此以後,宮中出入,並無阻擋。
太宗漸漸龍體無恙。至放榜日期,首名狀元姓狄,名仁傑,二名楊炯,三名盧照鄰,傳臚王勃。太宗看罷,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只道李淳風是狂言,誰知連一字也不差,豈非天意!”即召李淳風進便殿,問道:“卿說狀元名姓不對,何也?”李淳風奏道:“臣一時不敢泄露天機,將狄仁傑三字分開,所以說‘火犬二人之傑’,乃是狄仁傑也。臣該萬死,求殺武氏。”太宗道:“武氏在朕宮中,服侍一場,並無過犯,豈可賜死!朕自有主意,將他遣發便了。”不知武氏如何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當下太宗聽了李淳風,遂追了武士囗都督之職,便宣武氏出宮。不一時武氏出宮,俯伏在地,涕泣流淚。太宗道:“朕念汝深宮服侍一場,赦汝一死。宮中房內寶玩物件,一概賜汝,以尼菴一所贈汝,以終天年,永不收用。各官亦不許再譖。”武氏謝恩,出宮爲尼去了。太宗即選狀元狄仁傑進殿,問其有詩之故,命取李淳風寫的詩句,與狄仁傑觀看。仁傑看了大驚,奏道:“此臣于路上旅店之中,有一少婦苦欲私臣,臣被他三番調戲,欲火三發,臣恐纍德,唯唯不敢,後遂不能禁止,作此絕欲之詩,纔得保全,不損陰鴛。”太宗大喜道:“此乃朕有福,得此良臣,真真仁厚長者。”回顧高宗道:“我兒有福,當受此仁德之臣。”即欽授爲直諫御史,仁傑謝恩出朝。
太宗回宮,舊病復發,日重一日,醫藥不痊,進駕崩于宮內。傳位于高宗,改元永徽元年,以王妃爲皇后,勤修國政,用賢去奸。心中只想武氏,暗使內監打聽武氏爲尼之處,卻在興龍菴內,分付武氏留髮,俟後來召及。至太宗崩後次年,高宗傳旨,托言往興龍菴燒香,令羣臣排駕,嚮興龍菴而來。
再說武氏自從太宗髮出爲尼,受不過淒涼寂寞,老尼志明做腳,勾引了白馬寺小和尚懷義,私通已非一日。這日高宗駕臨,于路但見:
行官迢遞接仙臺,郭外驂驥羽倚來。
出護皇輿回回合,天臨展極五雲間。
春留翠柳供行客,香到桃花囗囗杯。
獨愧周南留滯者,侍臣遙望柏梁材。
當日興龍菴衆尼,聞聽聖駕來臨,同武氏忙忙迎接高宗入菴。衆尼三呼萬歲,俯伏在地。高宗看見武氏,御手挽扶,遂同到佛前燒了香,就擕武氏同入雲房。武氏泣道:“陛下位至九重,忘了九龍玉環之約乎?”高宗道:“朕豈能忘,恐人談論,故爾遲遲。今特駕臨,正謂三載不見,如隔天壤,思卿之心,何嘗一日無之!”說畢,二人送在雲房交懽。正是:
髮結尼姑百媚生,君王一見使淫蒸。
高宗二百山河主,貽臭千年污汗青。
不多時,內侍奏道:“左僕射譜遂良在外催促聖駕回宮。“高宗分付武氏:“明日朕著內使來召,切不可令人知覺。”武氏謝恩。
當時高宗回宮,到了次日,暗著內侍裴中清用車載武氏入宮,立爲則天昭儀。褚遂良聞知此事,吃一大驚,忙入朝來。方進午門,遇見裴中清出朝,中清問道:“褚老大人何往?”遂良道:“聞知聖上招納先帝才人武氏爲則天昭儀,特來諫阻。”裴中清笑道:“納也納了,諫之何益?不如請回府去罷。“遂良聞言,大聲喝道:“都是你們這等逢君逆賊,誰要你管,還不快走!”裴中清笑道:“我讓你是先朝老臣,我且回去。“說畢竟出午門而去。褚遂良嘆道:“狄仁傑不在,征西諸將未回,徐茂公等不知幾時纔到。”心中忿恨,親身鳴鐘擊鼓,請駕臨朝。高宗在宮聞知,說:“是了,褚遂良又來多事了。“武則天道:“何不殺之?”高宗道:“他乃先帝顧命之臣,須緩緩圖之。”分付內侍:“回復左僕射,說朕知道了。叫他回府去罷。”內侍傳旨出外,褚遂良道:“我非多事,因受先帝托孤之恩,不得不言。”等了半日,不見出宮,只得嘆息回府去了。
高宗自納武則天之後,把一個正宮皇后抛在一邊,每日耽于酒色、不理朝政,武氏百般巧媚挑唆,高宗聽信巧言,遂有廢貶正宮皇后之意。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不說高宗寵幸武則天,且說薛丁山大兵奏凱回朝,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長安。高宗命文武出郭迎接。次日早朝,御玄武樓,受西域貢禮降表,衆將卸甲入朝。徐茂公進朝,褚遂良拱手迎道:“老千歲,聖上寵幸武氏。若是見駕,以社稷爲重。”茂公應諾,遂上樓見駕。高宗賜坐,茂公把征西將士勞苦之事說了一遍,高宗安慰了一番,即命光祿司于是日設宴,大宴功臣,擇日加封。宴畢,羣臣謝恩,辭朝而出。褚遂良忙問茂公:“武氏若何?”茂公道:“此係天意,難以挽回。”遂良頓足嘆道:“徐(責力)只可爲將,不可爲相。只此一言,把唐家江山將屬他人矣。”說畢,氣恨出朝,回府去了。
再說次日薛丁山在長安城外立起魂幡,招仁貴薛王及母柳太夫人魂魄,開喪掛孝。後日,高宗大封功臣,以薛丁山爲上柱國、西京留守、兩遼王,子孫世襲;妻樊梨花爲鎮國一品夫人,高瓊英爲定國夫人,高蘭英爲安國夫人,程金定爲護國夫人,申媚花爲寧國夫人,榮封三代;以程咬金爲開國長壽魯王,賜安車駟馬,宮女三十六人,加九錫,入朝不趨,劍屆上殿,贊拜不名,榮封三代,閒居養老,不必入朝,以程萬牛襲魯王之職;以徐茂公爲開國英王,平章重事,賜田萬頃,以子敬業世襲英國公之職。其餘征西將及西涼將降將,俱各論功陞賞,一一加封,並無遺漏。
次年,武則天生太子,高宗更加寵幸,自此高宗稱天帝,武氏稱天后。一日徐(責力)身故,享年九十三歲,高宗聞之,不勝悲傷,賜御祭御墓。此時武則天謀奪正宮之心愈急,凡武氏兄弟子姪和張昌宗、張易之,俱認勳戚,盡居顯爵,勢傾朝野。內宮恃寵,王親大臣半歸武氏,都爲心腹,凡正宮王后一舉一動,無不盡知,時常在高宗面前譖言王后的過失。高宗亦大有廢王后立武氏之心,因王后係元配,又無大過,一時難于廢出。
是年,卻值王后身懷六甲,後見王守一在府,積甘露水,書符拜斗,禱告天地,求王后生一太子。早有侍臣報知武氏,武氏想道:“王后不生子,萬歲定立吾子爲東宮;著王后一生太子,立嫡不立庶,這東宮之位就到不了吾子了。”左思右想,急差心腹內侍,悄悄召郎侍許敬宗及樞密府使張天左、張天右三人,入宮計議其事,許以“廢得王后,冊上我爲正宮,左右二相當分張氏二人,平章之職當與許敬宗。”三人道:“此事不難,侍臣三人明日見主,先上一本,說后兄王守一有弑主之心,每夜于府上積天露,書符拜斗,咒咀天子。娘娘一面速買囑王后宮女,如此如此,包管廢卻正宮,立娘娘爲後。”武氏大喜,三人辭出。
武氏即悄悄買囑王后宮女,“照依如此辦理,不可泄露,事成定有重賞。”王后宮女回宮,即照武氏所囑辦妥。至晚,高宗駕幸西宮,武氏迎駕入宮,叫一聲:“萬歲,今日爲始,臣妾不敢留駕在此,請駕到正宮中去歇罷,免得害了萬歲的性命。”高宗驚道:“這是怎說,何以見朕在貴妃宮中,便害了性命?即速奏明,以釋朕疑。”武氏泣道:“妾若奏明,王后聞知,妾即死矣。”高宗道:“有朕作主,王后何能害卿,不妨直奏。”武氏道:“王后恨妾迷惑聖上,不但有殺妾之心,竟有謀害萬歲之意。妾聞官中造一木人,寫上聖上年庚八字,釘了手足,埋于龍榻之下,與國舅王守一咀咒萬歲,欲謀天位。訪聞此事是真,求萬歲作主。”高宗聞言,大怒道:“有這等事,一發反了!”忿恨而起,來至后宮。
王后接駕,高宗喝道:“你干得好事,焉敢謀咒朕躬!”王后不知何故,只嚇得目定口呆,不能回答。衆內侍齊至龍榻下把土掘開,不上二尺,果有一木人,取將起來,上邊寫御諱八字,又有五個大針,釘了手足中心。高宗怒極,手指王后駡道:“賤人!朕與你何仇,造此木人咒朕,朕豈不能廢你麽!“王后泣道:“此木人不知是那一個埋在此地,連我一些也不知,也不知是何人害我。我與陛下結髮之情,焉有此心?陛下休聽讒言,屈害于我。”高宗道:“朕若不聽讒言,天子之位不久付于王守一了!”說畢,忿恨而出,往西宮而來。
次日駕臨早朝,有許敬宗、張天左、張天右三人上本,參國舅王守一心懷謀逆,于府中積天露書符拜斗,咒咀聖上,有篡位之心。高宗道:“不消三卿彈奏,朕早已知之。”遂下旨把王守一全家拿下,押赴市曹斬首,並諭文武百官,欲廢王后。旨一下,羣臣皆驚。閃過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西臺御史褚遂良,同衆老臣奏道:“王后賢惠素著,中外皆知;王守一赤心爲國,誰人不曉。今陛下一旦聽信匪言,以‘莫須有’三字,即將國舅誅戮而廢王后,恐中外聞之,有傷陛下之明,臣等死亦不敢奉詔。”高宗道:“王后私造木人,書朕八字,埋釘宮中;王守一在家咀咒朕躬,欲謀大逆,理應正法,卿等何得諫阻?”長孫無忌道:“王后與陛下結髮元配,豈一旦有此反心,其中寧無奸謀暗算?陛下明見萬里,何得即誅國舅而廢王后,實爲有傷仁政。”高宗見羣臣苦諫,無可奈何,下旨將王守一收入天牢,發樞密院張天左、張天右嚴訊具奏,忿怒退朝。
駕至西宮,武氏接入,問事若何,高宗道:“王守一發張天左二人查讅,朕欲廢后立汝,怎奈母舅長孫無忌與一班托孤老臣再三苦諫,權且忍下,然朕心已定,昭陽之印繹當付與汝矣。”武氏暗喜,悄悄差心腹囑托張天左二人,務必將王守一嚴讅咒聖之惡。二人依旨將王守一極刑拷訊,王守一寧死不招,可憐負屈含冤死于獄內。未知王后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高宗自拿問王守一之後,竟不到王后宮中去了。一日,王后親往西富來候天子,適高宗卻遊御園,不在宮內。武氏正抱一歲小公主在宮閒坐,忽報王皇后駕至,武氏眉頭一皺,計上心生,即將公主放在龍床,吩咐宮女如此如此,自閃人側室去了。王后一到西宮,衆宮女跪迎,王后問道:“萬歲爺在宮否?”宮女道:“在御園,想必就回來。”王后聽了,下輦入宮,至龍床邊,見公主啼哭,王后把公主抱起,撫弄一回,等久不見駕回,依舊將公主放下,自回本宮去了。
武氏見王后已去,急忙來至龍床,狠了狠心腸,將公主登時扼死,把被蓋好,自己仍舊往側室去了。少時高宗駕回西宮,問貴妃何在,宮女道:“在偏院。”不多時武氏亦回,高宗道:“朕女呢?”武氏道:“方纔吃了乳睡去,此時好醒了。”走至床邊,揭開龍帳,假做失聲道:“不好了!爲何公主悶死了?”高宗大驚,抱起死屍,放聲大哭。武氏問:“何人至此,大膽悶死公主?”宮女道:無人入宮,方纔止有娘娘入宮,不許奴婢們通報,獨自進宮,好一回功夫就去了。”武氏流淚道:“王后,你好狠心!不能害我,即謀害了公主!”高宗大怒道:“賤人如此悍惡,殺朕之女,今次必定廢之!”即時草詔,諭親王文武大臣,擇次日告把天地,貶王后爲庶人,冊立武氏爲后。詔旨一下,文武皆驚。
次日,高宗不坐大殿,御太乙殿,武氏垂簾于後,召文武會議。大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大司空褚遂良等人議。褚選良道:“司徒元老,司空大臣,身命雖重,今日之事,當以死諫。“一同進殿,山呼已畢,高宗宣諭:“王后失德,謀死公主,不堪以母儀天下,今與衆卿共議,廢王后爲庶人,冊立武氏爲后,昭告天地祖宗,山川社稷,速選儀文,卿等毋得再議。”褚進良俯伏在地,奏道:“臣蒙先帝托孤之重,今日願以死報陛下。王后賢明無罪,中外咸知。先帝臨終之時,執陛下之手對臣道:‘朕佳兒佳婦,今已效卿,若無大故,不可廢也。’先帝雖崩,言猶在耳。今陛下無故一旦廢嫡,有傷先帝之靈,臣死亦不敢奏詔。”高宗道:“王后殺朕女,焉得無罪!朕心已定,冊立武氏,無得再諫!”遂良叩首流涕道:“陛下即欲廢后,另立公卿大夫之女,盡可選立爲后,何必冊立武氏?且武氏曾經侍過先帝,若立爲后,臣恐千秋之後,難逃直筆,將以陛下爲何如主!陛下必欲立武氏爲后,還陛下笏,乞放歸田里。”高宗羞怒交集,無言可答。武氏在簾內大聲道:“如此無禮,何不殺之!”長孫無忌道:“不可!遂良乃先帝托孤之老臣,豈可誅辱!”因命左右扶遂良出。高宗遂下詔廢王皇后爲庶人,貶入冷宮。有詩爲證,詩曰:
賢哉元后著芳名,執掌昭陽無改更。
豈知武氏無情算,暗謀生女陷昭陽。
雖有忠臣多諫語,那能轉意聽直良。
狐媚尚能偏惑主,至今提起實堪傷。
高宗既廢了王后,遂立武氏爲皇后,詔告天下,貶褚遂良爲崖州刺史,長孫無忌解司徒職,陞張天左爲左丞相,張天右爲右丞相,許敬宗爲大司徒。武氏自爲皇后,權歸掌握,因高宗病目,每坐朝,武氏坐于側,垂簾御政,時人號爲二聖臨朝。于是武氏之姪武承嗣、武三思等,俱居顯職,橫行朝野,政事悉決于武氏,高宗惟拱手聽之而已。武氏又差心腹內侍,常至冷宮,打聽王后生產,欲行謀害,又發矯旨一道,前往崖州,著褚進良自盡。可憐褚送良一個忠直老臣,亦死于武氏之手。
再說王后貶入冷宮,終日哭泣,欲尋一死。又想腹中有妊,不知是男是女,倘或生一太子,也好留傳一點骨血,與母報仇,若尋一死,豈不傷了腹中兒命。自解自嘆,在冷宮過了數月。這一日到了半夜,腹中忽覺疼痛,兩個宮女撫背扶胸道:“娘娘想要生產。”及至五更,王后更加疼痛,不多一時,生下一個太子來了。宮女急忙燒湯沐浴,又取件舊衣包裹太子。王后抱在懷中看了看,止不住流淚,叫聲:“苦命兒啊,爲母的若不貶下冷官,此時生下你來,文武進表稱賀,何等風光!如今在此冷宮,生下你來,還有何人來看視,便比到百姓人家,也不能及他一二。”說罷,不住傷悲。
早有武氏賄囑宮人報知武氏,武氏道:“王后生太子,休使萬歲知道。我想斬草不除根,萌芽又發生,不如將他母子一齊殺了,便斷後患。”主意一定,就叫宮女悄悄去喚掌宮太監杜國進來。宮女去不多時,杜回來到叩頭,便問:“喚奴婢進宮,有何分付?”武氏叱退左右,叫聲:“杜回,我有一件大事,托你去做。若除得我心腹之患,我當賞你一個大大的美差。“杜回道:“娘娘只要吩咐,奴婢就去做。”武氏道:“王后今生下一個太子,恐萬歲知道,復立王氏,並立其子爲東宮。此我心腹大患,不可不除、我與你短刀一把,今晚到冷宮,將他母子殺害,回來我賞你兩江巡按之職。”杜回聞言大驚,不敢不允,便道:“娘娘吩咐。怎敢有違。”武氏大喜,遂給與短刀。
杜回接刀出宮,暗道:“武氏,你好心狠!既奪了正宮,又要殺他母子,我想怎生救得太子出宮纔好。”想了一回,自道:“必須如此如此,方能求得太子。”等至黃昏,悄悄來到冷宮門首。宮女一見,問道:“杜公公,要見娘娘麽?”杜回道:“正是。”宮女即與他傳報。王后道:“可叫他進來。”杜回入宮,走至床前跪下,叫聲:“娘娘,奴婢杜回叩頭!”王后道:“夤夜至此,有何話說?”杜回道:“娘娘,不好了!”看見兩邊宮女,又住了口。王后道:“這宮女是我心腹,有話但說不妨。”杜回道:“可恨武氏聞知娘娘生下太子,將奴婢喚進宮去,給奴婢短刀一把,叫我殺害娘娘並太子性命。“王后一聞此言,嚇得魂不附體,便道:“賤妃!我與你何仇,既佔我正宮之位,又要害我母子性命!”哭了一聲:“兒啊!可憐你方出娘胎,就做無頭之鬼!罷,罷,杜回,你既奉武氏之命,速速收我母子的首級去罷!”杜回聞言,嚇得汗流如雨,哭道:“奴婢是娘娘舊日手下之人,豈忍加刃于娘娘小主?我杜回此來是要救太子出宮,日後長大,好與娘娘報仇。”王后道:“你果有忠心麽?”杜回道:“若有別心,也不對娘娘明說了。”王后道:“你果如此,便是我母子的大恩人了!”忙下床便拜。唬的杜回不住的叩頭,說:“娘娘,不要折殺了奴婢!”王后起來,嚮床坐下,又問道:“你今救太子出宮,要逃那裏去?”杜回道:“奴婢想來,別處卻不能容身,惟有抱太子往江夏府中去。老王爺孝恭已死,有殿下李開芳襲職,又係宗室,更有忠心,奴婢抱太子前去,自然收藏。但娘娘方產病體,如何出得宮去?”王后道:“止要你救出太子,我死亦無所恨。但宮中四下俱是武氏之人,你如何救得太子出去?”杜回道:“娘娘,此時趁夜靜,無人知覺,請娘娘來寫下哀詔一道,拜托江夏王撫養太子,娘娘再與太子起了名,日後可以報仇。奴婢抱太子從後宰門出去便了,請娘娘以速爲妙。”王后途咬破指尖,寫下血書一道,又想了一想,因天明生下此子,就取名李旦,將書封好,付與杜回。又將床中抱起太子,兩眼淚如雨下,叫聲:“我那苦命的兒,纔出母胎,就要離別!你的命不該死,杜回抱你出宮,不可啼哭,日後成人,見此血書,如見母面。”叮嚀了一番。只見太子面有笑容,並不啼哭。杜回再三催促,王后無奈,心如刀割,將太子付與杜回。杜回接了太子,別了娘娘,竟出冷宮而去。要知端末,再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后見太子去了,只哭得死而復蘇,遂自縊于冷宮。兩個宮女見王后已死,一同自縊而亡。
再說杜回抱了太子,心驚膽戰,悄悄出了後宰門,直奔江夏王的府中來。此時已有四更時分,江夏王李開芳尚在宴客未散。你道請的是何人?一位是英王李敬業,此時茂公已亡,敬業襲了父職,本姓徐,當初太宗賜茂公姓李,至今不改。一位是左都御史,姓馬名周,乃淮西蔡州人氏,文高北斗,武勝孫吳,十五歲中了解元,十六歲中了會元,殿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娶有兩位夫人。長林氏,次李氏,名喚湘君,勇冠三軍,萬人莫敵。其時馬周年方十九,爲人忠直,昔年出征吐番有功,陞了西臺御史。江夏王此晚請人吃酒,尚未散席,外邊杜回來至府門,拾起石頭照鼓上打去,鼓聲大振。原來親王的鼓,不是亂打的,非駕崩國變,概不傳鼓。當下江夏王正與馬周、敬業吃酒,一聞鼓聲,忙問何人傳鼓,家將回稟是掌宮太監杜回,江夏王分付喚進來。
杜回抱了太子,慌慌張張走到殿上,叫了一聲“千歲”,看見了英王及馬周,便住了口。開芳道:“所抱之子是誰,爲何暮夜至此傳鼓?”杜回道:“奴婢因抱此子,不便叩頭,求千歲屏去人衆,奴婢好講。”開芳喝退人衆,殿上衹有敬業、馬周。開芳道:“英王乃開國元勳,馬爺又忠直義士,縱有機密事,皆可與聞不妨。有何大事,你快說來!”杜回道:“有正宮王娘娘哀書在此,請千歲一看,便知明白。”開芳接書一看,與敬業、馬周一齊大驚,且喜救出了太子。開芳接過太子,仔細一看,不覺淚下。敬業、馬周皆淚流,叫一聲:“千歲,當今聖上聽信奸佞,將王后貶入冷宮,又遭武氏謀害,幸虧杜太監一片忠心,救出小主,投奔千歲。千歲當撫養府中,待聖上萬歲後,當扶小主正位。我二人願與千歲共之!”開芳道:“日後天子登天,嫡庶之分,理應此子正位。孤當與二位仁兄共佐之,上不負先帝之恩,下不負王后之托。”就叫杜回:“你今宮中也回去不得,且藏在孤府中,撫養太子,只說孤大世子李琪所生。待他日後成人,將這血書與他觀看,便可與他母親報仇。”杜回叩謝。開芳叫乳母抱太子進去。到次日假言生下一孫,杳無一人知覺,按下不表。
且說武氏到次日天明,不見杜回回報,心中甚疑。忽見有一宮女來報,說:“冷宮王娘娘並兩個宮女,俱自吊死宮中。“武氏聞言,又驚又喜驚的是杜回、太子不知去嚮,喜的是王后一死,拔去眼中之釘。一面分付將王后以庶民禮收殮,一面發旨訪拿逃監杜回。自王后一死,武氏心中無所忌憚,高宗一舉一動,反爲武氏所制。英王與江夏王、馬周,有匡扶唐室之志,上本求爲外藩。高宗允奏,下旨令英王徐敬業節度淮陽,出鎮揚州,令江夏王李開芳留守西京,西臺御史馬周爲輔。聖旨一下,敬業即日起程,住鎮揚州。李開芳留守長安,與馬周參贊軍務,私圖恢復唐室江山,按下不表。再說兩遼王薛丁山生有四子,一名薛猛,乃高蘭英所生;一名薛勇,乃高瓊英所生;一名薛剛,乃樊梨花所生;一名薛強,乃程金定所生。這四位爵主惟有薛剛性躁,時年十八,生得面如黑漆,體如煙薰,力大無究,專好抱不平,替人出力,長安城中人人怕他,故此人給他起了一個渾名,叫做“通城虎“。他結交的是越王羅章,胡國公秦海並程統、程飛虎、尉遲青山、尉遲高嶺這一般好動的人,終日飲酒射獵,半夜三更或出或入,無所禁忌,兩遼王並管他不下。這一日,薛剛約了衆友出城遊玩,到晚入城,又在酒店飲酒,呼三喝六,直飲到三更時分,俱已大醉。分付家將算還酒錢,一同出了店門,見月色如同白日,都不騎馬,步行玩月回府。也是合當有事,遠遠望見大轎一乘,前呼後擁,喝道而來。薛剛早已看見燈籠上寫著“左相府張”,就知道是奸臣張天左,叫一聲:“衆位兄弟,我看張天左這廝,眼大無人,不免乘此給他一個大沒體面如何?”衆英雄俱有酒興,皆說道:“好!”一齊上前,攔阻大轎,喝道:“什麽人,擅敢大膽犯夜!”張天左見是這班功勳,連忙下轎,說道:“是老夫,在中州侯武三思府中飲酒,不覺夜深了些。”薛剛道:“放屁!此時不在府內,黑夜行走,大膽極矣!你今犯夜,律應杖責。衆兄弟們,還不快打!只打他犯夜,不管他是不是丞相。”此時張天左有口難分,躲閃不及,被薛剛揪翻在地,程統、程飛虎就抽出他的轎槓來,盡力便打。張天左雖有從人,見是這班功勳,俱各早已躲藏了。衆人一齊打了六七十轎槓,只打得張天左扒身不動,只是叫饒,衆人方纔大笑而去。不知張天左如何回府,再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天左被打,叫苦連天,從人們見衆功勳去遠,方纔走出來,扶他上轎回府。且說薛剛與衆人打了張天左,一路同行,薛剛道:“衆位,我們一時高興,打便打了,須防他明日上本。”羅章、秦海二人道:“怕他怎的,那怕他吃了老虎心、豹子膽,也不敢上本意我。”薛剛道:“他欺軟怕硬,不去尋你,定來找我。”程統道:“不妨,我弟兄回府,稟知家父,聳出我祖,明日上朝,與他歪纏,包管無事。”薛剛大喜,各自回府。
單說程統弟兄二人回至府中,程萬牛、程鐵牛老弟兄兩個尚在未睡,一見他二人回來,便問道:“爲何這時候纔回來?“程統道:“兒早已回來,因路上闖了一場大禍?所以來遲。只怕這禍有些開交不得。”萬牛道:“闖出甚麽大禍?”程統道:“是張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來,孩兒與羅、秦、薛剛吃酒,方出酒店,遇見張天左坐在轎內,裝腔反道我們犯夜,要鎖打孩兒,我們一時不忿,將他拉出轎來,打了他一頓轎槓。只怕他明日上本尋我們。”程鐵牛道:“他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如何反說別人犯夜?你們正該打他。”程萬牛道:“我想這廝懼羅章是聖上御戚,秦海是天子外甥,他決不敢去惹。他定然要奏兩遼王與我們縱子行兇,辱打元宰,到要提防他。不如我同你去對爹爹說知,聳出他老人來,自然無事。”鐵牛道:“哥哥說得有理。”
二人來至內宅,見了程咬金,稟道:“爹爹,兩個孫兒與羅、秦、薛剛一班聚飲回來,半路遇見張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家,自己不避人,反說孫兒們犯夜,要鎖打孫兒們,誰料這些後生們正在血氣方剛之時,竟拉他下轎,打了他一頓轎槓,張天左焉肯干休,明日必定上本。倘然輸與他,豈不沒了我們功臣的體面?爲此孩兒稟知爹爹,怎生設法不輸與他纔好。”程咬金道:“文官不巡夜,張天左不思自己的不是,反來鎖打別人犯夜,況吾孫與羅、秦、薛剛,皆係功臣之子,武將之兒,理當巡夜,查視皇城,就被後生們打一頓何妨!你們放心,明早我親自入朝,包管無事。”萬牛、鐵牛、程統、程飛虎聞此言,俱各大喜退出,各自去睡了。
到了五更,文武百官齊集朝房,張天右見張天左行走不便,便問:“哥哥之足,爲何不便?”張天左把夜來之事—一告訴,“如今只等天子臨朝,當面哭奏,以報此仇。”張天右驚訝道:“哥哥可曉得羅章、秦海是天子至親,如何與他做得對頭?”張天左道:“我已有主意,竟把薛剛爲首。”話猶未了,只見左右報道:“老魯王爺臨朝。”衆文武一齊出朝房迎接。衆施禮畢,張天左道:“老千歲,今早上朝,卻爲何事?”程咬金道:“老夫特爲夜來之事,你今日來是上本不上本?”張天左道:“下官正要告訴老千歲,你想身爲大臣,誰無相知請酒,如何說下官是犯夜?兩遼王之子薛剛及二位令孫,在途以轎槓毒打,如何忍得?老千歲當如何處分?”程咬金道:“足下既爲宰輔,豈不知大唐律例,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夜行,該當何罪?況且中州侯的酒,也是私宴,如何奏得聖上?再這一班人,皆是武將功臣之子,理應巡夜,以防不虞。你今違旨飲酒夜行,又自恃丞相,藐視衆人,豈不是你自己尋了一場打來,與衆功臣之子何涉?老夫勸你忍耐了罷,你若是定要奏聞,老夫亦當面聖,即以此公論言之,只怕聖上還要罰你一個不是,請自思之。”張天左默默無言,張天右道:“哥哥,我想吃虧是小,法令事大,老千歲說的這話也不差,不如忍耐了罷。老千歲也不必面聖,請回府罷。”程咬金道:“願從遵命。”遂起身回府。不知薛剛這班人後來又做出何事,欲知端底,再聽下回分解。
卻說薛剛這班人,聞聽張天左並不上本,俱備大喜,依舊日日在外遊玩。過了一月,這一日薛剛帶了家將,騎馬往教場中來射箭,行到教場門首,只見許多人役,擠擁不開,薛剛問道:“何人在此操演?”家將道:“是張右丞相操演御林軍。“薛剛聞言,大怒道:“又不奉旨,爲何私自操演禁兵?不是造反,意欲何爲?”遂縱馬飛奔演武廳來。張天右在廳上,見薛剛來,料是來看演操。只見薛剛到了廳前下馬,飛奔上廳來,張天右忙站起身,纔叫一聲:“三爵主,”早被薛剛將張天右一把扯住,往下一撩,喝令家將綁了。家將一聲答應,把張天右綁住。御林軍不知何故,齊吃一驚,嚇得張天右魂不附體,忙問道:“爲甚麽綁我?”薛剛道:“反賊,我且問你,你是文官,並不統屬武事,如何私自操演禁兵?明有謀反之心!”喝令左右綁去砍了。正在吵鬧之間,忽見羅章、秦海、程統、程飛虎、尉遲青山、尉遲高嶺走上廳來,忙問何故,薛剛即將他私演禁兵,明有造反之心,故殺之以與朝廷除惡,羅章道:“不要殺他,只將他綁打四十,罰他擅自操兵之罪,禁他下次便了。”薛剛道:“如此便宜了他。”分付家將用大棍將他重打四十。家將答應一聲,將張天右揪翻在地,用力打了四十。打完,衆英雄一哄下廳上馬,俱往郊外遊玩去了。
張天右疼痛無比,誓不于薛剛干休,從人扶他上轎,也不回他自己府去,竟到張天左府中來。天左一見,大驚道:“賢弟,如何這等光景?”天右道:“我與薛丁山勢不兩立,縱子行兇,也沒有縱到這步田地的!”遂把操演禁兵被薛剛毆辱一事,一一說了一遍,“我明日定要入朝上本!”天左聞言,大怒道:“有這等事?我和你先去告訴魯王,明日再入朝上本。“說罷,二人上轎,竟往魯王府中來見程咬金。程咬金一見,便問天右:“公爲何遵足有些不便?”天右見問,不覺淚下,就將操演禁兵被薛剛淩辱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我明早啟奏兩遼王傳功倚勢,縱子行兇,毒打元老,該得何罪?如今還求老千歲公論。”程咬金聞言,想了一想道:“這件事,不是老夫護著兩遼王與薛剛,似天右公也有些不是。天右公,你乃右丞相,樞密院自有你文官應辦的政事,你又非武職,又不是功勳將代,如何去操演禁兵?且足下又不奉旨,私演禁兵,是何意思?恐其中也不能無不是。”張天左道:“天右即有不是,或是老千歲,或是別的王爺打了,天右也還氣得過,這薛剛仗著祖父之力,得了一個爵主,黃毛未退,乳臭未乾,如何敢私下毒打大臣?”程咬金道:“這話說得也是,老夫勸你不須上本,我同你去到兩遼王府中,叫薛剛陪你一個罪,出了此氣何如?若必要上本,足也當自想,私演禁兵之罪,怎好奏知天子?”張天右道:“老千歲說得不差,他果肯給我陪罪,也就罷了,”程咬金道:“既如此,老夫即同行。“三人遂起身上轎,來到兩遼王府,見了薛丁山。禮畢坐下,丁山道:“老千歲同二位賢相降臨,有何見教?”咬金道:“老夫因令三公今早打了右丞相四十棍,二相要奏知聖上,老夫于中解和,特同來見賢王。三令公可在府麽?”丁山大驚道:“逆子出去,尚未回來,如何打了右丞相?”天左道:“王爺,你還不知三爵主在外橫行哩!昨前晚間,途中遇見三爵主,說我犯了夜,把我打了一頓轎槓,彼時我欲奏聞,被程老千歲攔住。今舍弟操演禁兵,令郎說舍弟私演人馬,意在造反,要將舍弟取斬,幸虧一班衆功勳來到解勸,遂將舍弟打了四十大根。請問王爺,世上有這等事麽?勢必奏知天子,因程老千歲再三勸解,特來求王爺一言而決。”咬金說:“不必說了,只叫令郎出來,陪一個罪,便完了這事。”丁山當下驚訝不已,遂駡:“逆子不服父訓,如此橫行,我那裏知道。”
不料樊梨花站在屏風後聽見這些話,心中大怒,選出來見了衆人,行禮已畢,對丁山道:“虧你做了一家王子,如何反說吾兒的不是!吾兒爲人正直無私,有甚麽不是?你且說來與我聽。”丁山道:“夫人,你休來問我,你只問張右丞相就知道了。”不知張天右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天右聽了樊夫人之言,遂近前道:“夫人此言,一發奇了,難道說令郎該打我四十根嗎?”樊夫人道:“該打的!你是文官,又非武職,如何去操練禁兵,其中就有可打之道!”天右道:“我就該打,自有千歲、王爺,令郎如何私自打我元老?”樊夫人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我兒乃功臣之子,打你何妨?你不知情,還要上本,就去上本,何能害我!程千歲,你也年紀老了,虧你說陪罪的話,叫我兒陪何人的罪?”咬金道:“這是老夫見不到處,失言了。”天左、天右道:“既然如此,明早奏知聖上,自有公論。”遂忿忿出府而去。丁山道:“夫人,你今護此逆子,他若啟奏,我卻不管。”樊夫人道:“你既不管,待我上朝去分說。西涼若沒有我,只怕此時還不能平哩!如今太平無事,就用不著我了,我就不得朝見天子嗎?”咬金道:“老夫明天也要上朝,在朝專候夫人了。”說畢,也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五點,樊梨花備轎上朝,咬金及文武朝臣,紛紛齊至。不多時,高宗臨朝,文武山呼已畢,高宗看見程咬金、樊梨花,便問道:“老功勳與鎮國夫人親臨朝內,有何事情?“二人奏道:“因右丞相有事,故來朝見。”高宗便問:“張天右,有何事情?”天右俯伏奏道:“臣因思陛下久未巡狩,恐一旦乘輿出幸,御林軍日久不演,恐難保駕。因此昨日在教場中操演,被兩遼王三子薛剛搶上演武廳,將臣綁了,道臣私演禁兵,竟欲加誅,幸得越王羅章同衆功勳再三解勸,將臣捆打四十。痛臣身居右相,爲陛下股肱,薛剛何得目無國法,毒打大臣?兩遼王縱子行兇,有干典律。只求陛下與臣作主!”
樊梨花道:“陛下明並日月,張天右身居文臣之首,統領百僚,舉賢佐理,輔治仁政,乃他分內之事,又非祖蔭生,又非元戎武職,又不奉陛下明旨,私行操演,心懷謀逆。臣子薛剛,秉性忠直,難容奸過,將他捆打,正爲陛下禁戒亂臣之心,只求陛下詳察。”
高宗沉吟半晌,叫一聲張天右道:“御林軍乃朕禁兵,自有衆功勳演操,與你文官何涉?私演禁兵,其意可知,四十之責,代朕儆戒,可爲不差,可爲忠直。鎮國夫人及程老功勳,以後凡有不奉朕旨,私演軍兵者,即行誅之,以儆亂心。”樊梨花謝恩,張天右恨恨而退,高宗退朝,衆皆回府。
且說薛剛聞知天子之言,心中大喜。過了半個月,這一日又帶領家將在外遊玩,從府尹衙門經過,只見有幾百人圍著個二十來歲的婦人,那婦人肩背上背著一張哀單,流淚求化,遂分付家將,叫那婦人過來。那婦人來至馬前,不住的啼哭。薛剛道:“你是何方人氏,爲何在此流淚求化?”
那婦人叩了一個頭道:“爺爺,小婦人楊氏,丈夫薛義,乃山西絳州人,帶妾至京,投親不遇,回鄉不得,賣身于張太師府,得他身價銀三十兩,到手用完。張太師見我年少,心起不良,我誓死不從,即將我丈夫發與府太爺,立追身價銀五十兩。可憐我丈夫在獄,三六九追比,看看打死。小婦人無奈,只得在街上哀求爺們求助分釐,完納身價,以救丈夫。”薛剛道:“你丈夫姓薛,我也姓薛,又同是絳州人,五百年前同是一家。你不必啼哭,待我救你丈夫出來。”說罷,遂進了衙門,見了府尹余太古道:“太守公,因有一敝同宗受屈公庭,特來奉懇釋放。”余大古道:“貴宗何人,所爲何事?請道其詳,下官即當釋放。”薛剛道:“敝同宗名喚薛義,被張天右所害,發在臺下追比身價,只求太守公釋放,所追銀兩,弟當奉納。“余太古驚道:“薛義乃張太師家人,如何是三爵主的貴同宗?”薛剛道:“先祖乃絳州人,此人亦絳州人,論起來原是一家。弟方纔在途中見其妻楊氏哭泣哀求,因張天右欲淫彼,不遂其心,故將薛義發到臺下,追此身份銀五十兩。弟心不忍,無非救困救危之意,請太守公即行釋放,身價銀弟即完納。”太古道:“原來如此,身價銀下官也不敢要,情願捐俸繳完張府,薛義爵主領去就是了。”遂吩咐衙役,把薛義帶進來。
不多時,薛義進來跪下,太古道:“你好造化,此位是兩遼王第三位爵主,因見你妻在街啼哭,問其根由,來與本府說知,替你還了身價,救你性命。這就是你的大恩人,還不磕頭謝恩!”薛義聞言,連忙膝行上前,叫道:“恩主爺爺!”薛剛起身,一把扯住道:“不必如此,此乃小事。你且同我去,自有好處。”薛剛遂作別府尹,上馬出了衙門。
一出頭門,楊氏看見丈夫已放出來了,不勝大喜,忙忙跪在馬前磕頭。薛剛叫他起來,遂吩咐家將,喚一乘轎子,擡了楊氏,薛義步隨了轎子,竟嚮兩遼王府而來。到了門首,吩咐家將左近出兩間房子,與他夫妻住下,又取白銀百兩與薛義道:“你且拿去盤置幾日,待我弄一個官兒與你去做。”薛義忙叩頭道:“目今蒙恩主救全蟻命,已屬萬幸,如何還敢望與小人謀干前程?此思此德,何日能報!”薛剛道:“乃小節之事,何必掛齒!你須在外等待幾日。”說畢,遂進內去了。未知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話說樊梨花見薛剛回來,便問道:“今日有何事情,你這般懽喜?”薛剛道:“母親有所不知。今有山西絳州族中,于爹爹叔姪之稱,于孩兒同輩,名叫薛義,貧苦異常,擕妻特來投奔爹爹,誰料爹爹竟不念同宗之情,不惟不肯提拔他一把,連面也不容他見。孩兒今日在路遇見,將他帶回府來,叫他暫住在外邊。孩兒特來與母親商議,我想我家有幾個世襲的總兵前程,讓一個與他去做,也見得宗誼之情,使他感激。大哥薛猛是應襲王爵,不消說起,二哥與孩兒並四弟等應襲總兵,尚未就職,孩兒的總兵願讓薛義。母親可做主,移文上兵部,四弟年尚幼小,未可爲官,只把二哥名字並薛義頂了孩兒名字,開名送部,遇缺即補,況二哥在家無事,也樂得去做做官。母親在爹爹面前,只說開二哥名字到部,千萬不可說出薛義來。“樊梨花道:“此乃我兒一片好心,我依你便了。”
這樊梨花他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豈不知這薛義是張天右的家人,薛剛在京兆府中救出來的?他因這薛剛乃九醜星楊凡轉世,特來報前世之仇,要殺盡薛氏滿門,以此樊夫人諸事都—一順他,想要解冤釋仇,卻不知前世之仇深了,如何解得開?這纔是“有債有仇方成父子,無緣無怨不是夫妻。”
當下樊梨花與丁山說知,就開了薛勇並薛義名字,送部候選。過了一月,就出了兩個總兵缺,一個是盜馬關總兵,一個是泗水關總兵,把薛勇補了盜馬關,薛義補了泗水關。命旨一下,薛剛即與薛義料理周全,薛義並妻子拜謝了薛剛,自往泗水關上任去了。再說薛勇拜別父母兄嫂,帶了夫人邵氏,自往盜馬關上任去了。當下薛剛打發了薛義,送了他二哥起身,完了公事,依舊同這一班功臣子弟,在外頑耍。
殘冬已過,又到新正,將進上元佳節,天子旨下京兆府及金吾等衙門,告諭長安居民百姓,今年都要搭燈棚,廣放花燈,慶賀太平,其餘王公侯伯、文武百官各衙門首,俱要搭過街燈樓,大放花燈,自十三日起至十七日止,通宵徹夜與民同樂。長安城嚮來花燈極盛,與別處不同,如今高宗在位三十餘年,烽煙不舉,天下太平,又奉旨大放花燈,四方哄傳,比往年更勝幾倍。至十一日,大街小巷百姓門首,就都搭起燈棚來了,其餘王公侯伯文武百官門首,俱叫奇手巧工搭造五綵燈樓。及至十三日,鄉間男女百姓並三教九流人等,紛紛都來長安看燈,長安城內比常更多了數萬人,紛紛嚷嚷,好不熱鬧。
又兼正月十五日是興唐開國魯王程千歲的百歲壽日,那天下大小文武官員,都差人齊至長安,要趕上正月十五日給程千歲送上壽禮,更加熱鬧。你說外官如何都給他送禮?只因他乃開國功臣,興唐大將,歷保三帝,榮加九錫,出入建天子旌旗服色,只減天子一等,就是高宗,也差內官代爲慶賀,其時魯王府中,自十一日早已門前搭起一座御賜百歲金牌坊,又搭五色綵緞燈樓,裝成八仙上壽、王母皤桃故事,都用白玉金銀珠寶穿扎,奢華奪目。到了十五早,巡城御吏及金吾等衙門,知道天下差官送禮的多在城外作寓,發鎖匙三更就開了十個城門,以便天下送禮官好趕上上壽。每年天子受百官上元朝賀,有規矩是五更,如今早了一個時辰上朝,讓五更等百官與魯王上壽。魯王這一日坐了銀安殿,手執御賜八寶玉如意,左右列二十四個美女,乃是高宗賜與爲晚年之樂,越王羅章、兩遼王薛丁山這一班功臣子弟,並親王宗室大臣,都來銀安殿慶賀拜壽,程咬金俱回以半禮,二子諸孫代爲拜謝。其餘文武百官俱在殿下,排至端門外,總拜慶賀,自五更直鬧至日午,方纔安淨。
程統、程飛虎不消說沒工夫,不得出來看燈,就是羅章、秦海、尉遲青山兄弟,都在府中替魯王料理事情,那裏得閒看燈。惟有一個薛剛,乃是好動的人,隨他父上過了壽即回府,一時心急,遂等不到日落,即帶了家將,步行出府,到各處去看燈。未知如何,聽下回分解。
話說薛剛性急,未到日落即出王府,帶領家將沿街看燈。燈棚尚未點燈,薛剛見沒甚好看,竟上酒樓上吃酒。自己遂開懷暢飲,直吃到月上東山,方纔叫家將算還酒錢。出得店門,早已燈火滿街,換了一番世界,烘烘烈烈,把一座長安城,竟變就了一個燈市。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若村若俏,或行或止,紛紛嚷嚷,挨挨擠擠,都出來步月觀燈。且說那魯王門前的燈,是八仙上壽、王母幡桃;越王門前的燈,是八蠻進貢;兩遼王門前的燈,百獸燈中掛麒麟燈;江夏王門首,是百鳥鳳凰燈;胡國公門首,是八仙過海燈。其餘各親王大臣門首,俱是希奇故事燈。皇城內花燈尤其更盛,五鳳樓前,搭起一座綵山燈,高有六丈,俱用五色綵緞扎成,頂上用黃金瓦,四面俱以珍珠白玉砌成,中間掛一金龍燈,以金錢扎成龍鱗,周圍張掛外邦所貢奇珍寶玩珠燈,何止幾千盞。正面黃金匾上,用明珠穿就四個大字:“萬國同春”。一副對聯,也是珍珠穿的,左是“四海咸寧萬邦俱載皇家歷”,右是“山河水固兆民盡享太平春“。高宗與武后幸五鳳樓上觀燈,太子李顯及二三四五六七幾位皇子,都在五鳳樓下坐著觀燈。左右內侍,手執紅棍,因與民同樂,不禁百姓行走觀看,只不許喧嘩。到了三更時分,看燈的男男女女、公子王孫,比前愈多,挨擠不動。話說薛剛在外城看了,又到酒肆中暢飲大醉,入內城來。五鳳樓街上,人都擠塞滿了,此時人山人海,燈影下誰認的是薛三爵主,任他喊叫,並無人讓路給他。他乘著酒興,掄起兩拳,嚮人叢中亂撞亂打。拳頭如同石頭,被打的人不是頭破血流,就是筋斷骨折。看燈的男男女女,大喊起來,四下亂跑。人多得緊,一時如何跑得及,前邊一個跌倒,後邊便壓倒。許多人也不管有人倒在地上,那人就在人身上亂踏過去,也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叫苦連天,喊聲大震。高宗大驚,傳旨何等人行兇打路,速拿正法。下邊就有第七皇子李昭,領衆內侍穿過綵山燈來查問。人擁如潮,哪裏去查?七殿下大怒,喝令內侍用棍打開衆人。喝了一聲,苦了這些看燈的衆人,全無躲閃,死者其多。只見薛剛掄開兩拳亂打,那些百姓一齊喊道:“兩遼王家三爵主通城虎打死人了!”衆內侍掄棍齊奔薛剛。薛剛大喊一聲,一把抓住了一個內侍,提過來,抓住兩腿,一分兩半,一手提著一支死腿,亂打亂舞。衆內侍一齊驚喊倒退,不料把七殿下擠翻在地。薛剛此時紅了眼,也不管是誰,提腳便踢,偏踢中了七殿下腎囊,登時氣絕。衆內侍大喊道:“不好了,薛剛打死七殿下了!”高宗在樓上聽見這話,唬得魂飛魄散,往下一看,誰知衆宮女靠在欄桿上勢重,欄桿脫了,衆宮女與高宗一齊跌下樓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高宗一跌下樓來,衆臣救駕入宮,武后即發旨,速拿薛剛。此時薛剛酒醒,方知踢死皇子,心中著急,兩手提著兩根人腿,往人叢中打開一條血路,料難回府,也不顧父母兄弟,便一溜煙就逃走了。此時各衙門都得了報,俱差人擒拿兇手。魯王府中那些功臣,正在飲酒,一聞此報,個個大驚,這是抄家族之禍,誰敢來管?金吾等衙門一面發令:“速閉城門,不許放走薛剛!”城門上正待要閉,怎得那人干人萬,人山人海,一齊俱要出城逃命,十分擁擠,門軍取棍亂打,如何打得開,薛剛來至城門首,見城門未關,遂奪了一根大棍,打開血路,奪門而走逃命去了。
再說高宗因驚破了膽,又跌壞了身,救治不痊,崩于內庭,在位三十二年。武后悲怒交集,命中州侯武三思點兵三千,圍住兩遼王府,捉拿叛臣一門家口。這件事關係叛逆,誰敢保救!武三思統兵來至兩遼王府,四面圍住。此時丁山在府,已經聞知此事,正在驚慌,樊梨花正回想,當初在西涼白虎關,執意要斬楊凡,今日抄家滅門,由此而起,大限已定,豈能逃避!此時大爵主薛猛的夫人張氏,生有一子,取名薛蛟,都在府內。唯二爺薛勇,在盜馬關做總兵,四爺薛強,正月初往太行山進香,俱不在府內。當下武三思統兵入內,逢人便捆,自丁山夫婦拿起,直至家丁女婢而止,盡行捆拿,解到午門。
三思入宮啟奏武后道:“逆臣薛丁山一門家口,共有三百八十五人,盡皆拿到午門,所有家財已經封貯。其薛剛、薛強逃走,薛勇現做盜馬關總兵,可差官去拿。”武后道:“把薛丁山一門囚入天牢,候拿到薛剛、薛勇、薛強,一同正法。”一面發旨,傳示天下,畫影圖形;捉拿薛剛、薛強,拿獲者賞千金,封萬戶侯,隱藏者一經發覺,與反叛同罪。一面大殮高宗,一面差兵部侍郎李承業,前往盜馬關拿薛勇家口。一面著文武大臣持太子李顯即位,改元咸亨,號爲中宗,發哀喜二詔,頒行天下,然後于柩前舉哀,尊母武后爲皇太后,立妃韋氏爲皇后,擇日將高宗葬于平陵。
一日,中宗臨朝,張天左、張天右奏道:“薛丁山縱子行兇,踢死七殿下,驚崩先帝,罪同叛逆,伊父薛仁貴夫婦之棺,葬于白虎關白虎山,合行發其墳墓,挫其屍骨,以正大逆之典。乞陛下發旨。”越王羅章忙出班奏道:“兩遼王父忠武王薛仁貴,功高山嶽,保先主太宗跨海征東十二年,建立奇功百餘件。休說別的,只說太宗被蓋蘇文困在海濡之中,太宗有言:有人救得唐天子者,情願讓他做君我做臣,萬里江山平半分。其時仁貴單騎救駕,力退遼兵六十四萬,跪于海岸,求太宗赦罪。彼時太宗那一件不赦,甚至掘皇陵、殺皇親這等罪,也都開赦。如今薛剛做此大逆,固當赤族之誅,但與忠武王之墳何涉?臣聞仁者加刑,不及枯骨,求陛下赦之。況伊婿竇必虎封平西侯,現掌大兵四十萬,鎮鎖陽城,若下旨去開忠武王之墳,彼妻薛金蓮乃忠武王之女,萬一激變,爲患不淺,乞陛下思之。”羅章這話激切,細述仁貴大功,正該罪在薛剛一人,隱隱保救丁山一門之意。就是中宗心內,也欲赦丁山一門,卻被武后做主沒法,只得說道:“當初仁貴之大功,朕豈不知,今日焉有掘墳之理?”羅章道:“此乃陛下洪恩,忠武王九泉之下,亦感恩不盡矣。”
張天左二人入宮,暗奏武后道:“新君柔弱,太后付以天下大任,恐不能守,乞太后早爲定議。”武后道:“國遭新喪,難以即廢,爾等從容待之。”自此二人常在武后面前言中宗的過失,卻說武后有一件毛病,一夜也少不得風月懽娛,自高宗崩後,日召大臣宿于內庭,這且不表。
單說盜馬關總兵薛勇,一日得報知薛剛踢死皇子,驚崩聖駕,自行逃走,父母兄嫂一門,盡行拿住,囚入天牢,又差李承業來拿自己,離關只得八十里了。見報大驚,火速退堂入內。夫人抱著一歲幼子薛鬭,見薛勇面目失色,便問何故,薛勇道:“不好了,全家性命不保了!”遂把薛剛之事說了一遍,“今又差兵部侍郎來拿我,我想到長安,豈能保全!”說罷夫婦相對而哭。閃過家人薛虎,泣道:“三爺造此大罪,老千歲闔府囚入天牢,老爺又舉家備拿,此去長安,倘有不測,豈不絕了薛氏宗嗣?老爺可將公子交與小人,先行逃遁,日後已可以傳宗接代。”薛勇道:“此言有理,姑大竇必虎鎮鎖陽城,待我修書一封,抱公子前去投他。”邵氏道:“這事情罪大如山,律除三族,倘朝庭也要拿他,卻怎處呢?”薛勇道:“不妨,我姑丈爲平西侯,掌四十萬兵權,管鎋西域一百餘國,通貢大都,朝庭如何敢去惹他?”邵氏道:“即如此,速修書。”薛勇收淚修了書,付與薛虎。邵氏抱著薛鬭,泣道:“母子今日分離,想難再見,專望你日後重整薛氏門媚,我死在地下,也得放心!”二人哭哭啼啼,難分難離,又恐天使一至,不能脫逃,不得已,將薛鬭抱與薛虎道:“存孤恩大,我死在地下,亦感汝之恩!”薛虎接了公子,拜別出府,往鎖陽城去了。再看下回分解。
再說李承業一到盜馬關,開讀詔語,當堂即拿了薛勇,其餘家人都已逃散,只拿他夫妻二人,國解長安而去。
且說薛強與四個將佐,在太行山進了香,正回長安路上,聞聽薛剛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驚崩聖駕,一門盡被拿入天牢,又在盜馬關拿了薛勇,不久盡行殺戮,單走了薛剛、薛強,詔頒天下,畫影圖形,捉得十分緊急,薛強一聞此信,唬得魂飛魄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家將道:“四爺苦回長安,必受其禍,不如逃走爲妙。”薛強道:“三爺造此大罪,一門受戮,我要獨逃,何忍父母受誅?不如前去長安,同父母一死。”家將道:“此言差矣!若回長安同死,豈不絕了千歲的後代?不如逃避,也好傳宗接代。”薛強道:“此言有理,但爾四人同行,未免著人動疑,只好分路,各自逃走。”四人聽了此言,無奈只得分路而去。
且說薛強往雁門代郡而逃,果然遍處畫影圖形,捉拿其急,不敢從大路而行,只嚮村僻小路而逃,正行之間,忽然陰雲四布,下起雨來。並無人家可躲,只見土崗之下,有一座坍塌破廟,隱隱有“小神廟”三字。入廟見四下無人,便倒身下拜,叫聲:“神聖,我薛強今日遭此大難,父母一門,盡囚天牢,我逃難至此,但願神聖庇佑,得脫虎口,有處安身,日後重整家聲,情願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祝畢,站起身來。不想神後跳出一個人,雙手把薛強抓住,喝道:“好大膽,外邊畫影圖形,正要拿你和薛剛,今日我先拿你去請賞!”薛強大驚,把那人一看,原來是個道人,忙叫:“道人,你當真要拿我去麽?”道人笑道:“貧道特有話與你說,在此等你多時,前言相戲耳。我乃終南山林淡然大師門人,興唐魏國公李靖便是。“薛強聞言,下拜道:“原來老師就是興唐魏國公。請問老師,在此等待薛強,有何分付?”李靖道:“我今勸你,不必埋怨薛剛,這也是前世之仇。但新君不久廢黜,大唐天下屬于女主,日後滅武興李,中興皇唐天下,還在薛剛與你。今日貧道特來送你一個所在,完你宿世姻緣。日後威鎮山後,獨霸一方,等有了親丁十二口,方可歸保太極上皇光明大帝臨凡的真主,重整李氏江山。緊記吾言,速隨我來。”看官,你道這大帝臨凡的真主是誰,就是高宗元配王皇后所生的太子李旦,隱在江夏王府中的便是。
當下出了小神廟,李靖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鋪在地上,叫薛強坐于帕上,分付閉了雙眼,口中喝聲道:“起!”,一聲響亮,騰空而起。薛強緊閉雙眼,身若浮雲,傾刻間,不知過了多少路。又一聲響,落于平地。薛強開眼看時,不見了李靖,卻是荒郊野地,把帕子一看,卻是一塊石板。但不知此處是何地方,遠遠望見有人而來,穿的衣服另是一樣,頭髮打著六股結,遂上前問那人道:“請問這裏是何地方?”那人道:“這裏是大宛國,那邊就是國王住的城池。看你打扮,像是中國人,爲何來此?”薛強道:“家父經商外邦,久客未回,尋訪至此。“那人道:“你父既是客商,必在城內,可入城去問。”薛強別了那人,竟往城內而來。行不數里,已入城中,只見人煙湊集,街市熱鬧。當下投了旅店,吃了吃飯,安眠一夜。
到了次日天明起來,用過早飯,遂走出店前。見行路之人,都打扮的齊齊整整,一隊隊一陣陣,如螞蟻一般往來。薛強問店主:“今日街上爲何如此熱鬧?”店主道:“小爺,你初到此,所以不知。我這國裏的國王,生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名喚九環公主。七歲能文,又善用兵,手使一桿梨花槍,槍法精奇,各邦咸服。今年長成一十七歲,國王要與他招一個駙馬,公主說:‘姻緣原是天定。求父王在教場中搭一座綵樓,待孩兒擇日上樓,對天拜祝,抛球定婚。不論外邦本國,也不論相貌醜俊,即招爲駙馬。’國王依言,發旨在教場搭一座綵樓,擇定今日,公主在樓上抛球招駙馬。這些人都打扮了到教場去,俱是想做駙馬。小爺你也該教場中去看看熱鬧。”薛強道:“既如此,我就去看看。”遂起身出店,直往教場而來。未知何如,請看下回分解。
話說薛強出了店門,見路上行人,俱是往教場中去的,遂不用問路,跟了衆人,直到了教場中,四下一看,見那些人,也有外邦,也有本國,俱是奇形怪像,薛強暗笑道:“這些人,公主肯招爲附馬不成!”又見那座綵樓,搭在教場正中,俱是用綵緞扎成,單上留出一方月亮祠。
這公主今日正在樓上沐手焚香,下拜祝告道:“我孟九環今日午刻在樓上抛球招親,以完終身大事,惟求過往神聖,但願球打有緣人,以完宿世姻緣。”祝畢起身,步至月亮祠口,往上看,日當正午;往下看,人山人海,公主遂雙手捧了斗大的繡球,往樓外只一抛。這球轉東轉西,再也落不下來。
看官,你道這是怎說,只因這大宛國公主孟九環,乃是上界壽長星臨凡,該配與天猛星薛強。這球一抛空中,值日神早已接定,走東走西,尋找天猛星。下邊千萬人呐著喊,齊齊仰面上看,球到東,擠到東,球至西,擠至西,人人伸著手,俱要接這繡球。誰想這球偏偏落到薛強頭上,薛強一伸手接住繡球。前後左右的人,一齊來搶,薛強喝道:“天賜良緣,繡球是我接著的,誰敢來搶!”只見綵樓下跑出百十兵役,打開衆人,來至薛強面前,見他手捧繡球,齊聲喝綵:“好一位駙馬!可是中國人?尊姓大名,一一說明,便于啟奏,入朝成親。“薛強道:“我是中國山西絳州龍門人氏。說起來料貴邦也必知道,我祖乃先皇太宗駕前官拜平東安西開國兩遼王、天保白袍大將軍,姓薛,名仁貴;我父征西大元帥、世襲兩遼王名薛丁山。我兄弟四人,長兄薛猛,二兄薛勇,三兄薛剛,我是薛強。”兵役道:“原來是天朝白袍將之孫,征西大元帥之子,足堪以配公主。請問爲何來此?”薛強把薛剛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驚崩聖駕,一門被囚,自己脫逃,路遇李靖,送他至此,一一說了一遍。禁兵便傳奏上樓,公主分付送薛強館驛住下。
公主自己入朝,奏知薛強始末。國王聞言大喜,分付即日大排喜宴,令文武百官去迎請駙馬入朝、與公主完婚。衆官到館驛,迎薛強入朝見國王。國王見薛強面如博粉,儀容威麗,心中大喜,即令換了吉服,讓坐進茶。又命侍女扶公主出殿。二人先拜了天地,次拜國王國母,然後夫婦交拜,拜畢,送入洞房。外殿國王大宴文武百官。這薛強在宮內與公主飲宴之時,把公主一看,真是如花似玉,心中甚快。公主也看薛強容貌不凡,十分懽喜。宴罷,入錦帳中共成雲雨之樂,不必細述。自此薛強安心住在大宛國。但未知薛剛當日如何逃避,請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通城虎薛剛自正月十五夜大鬧花燈,踢死皇子,從人叢中打出長安,過了潼關,望河南一路奔逃。走到徐州地方,忽見一座山嶺,十分險峻,只聽得一聲鑼鳴,出來了百餘嘍羅,齊聲喝道:“留下買路錢,方許過山;若說半個不字,立刻叫你喪了性命!”薛剛道:“銀子盡有,只怕你們沒福得我的。“遂把雙腿一縱,把一個嘍羅劈面一拳。那嘍羅叫一聲“不好!”便仰面後倒。薛剛遂拾起那嘍羅的哨棒,身子一進,不論前後左右,一齊亂打,打的些嘍羅叫苦連天。內有一個嘍羅,奔上山來,報于女大王道:“山下來了一個黑臉少年,十分兇惡,打死多少嘍羅,還說要上山拿大王哩!”女大王聞聽大怒,遂提刀上馬,跑下山來。薛剛舉目一看,只見來了一員女將,生得玉貌花容,蛾眉杏眼,宛如西子再世,心中想道:“不信世上有這樣美女,做強盜頭兒。”女大王把薛剛一看,只見他面如鍋底,環眼豹頭,恍若文壇臨凡,暗暗喝綵道:“此人非王侯之位,不足以處他,但觀其氣色,目下欠利。”原來這大王精于風鑒,當下見了薛剛,早有三分喜意。薛剛喝道:“來的女子,可是賊頭麽?”女大王道:“黑漢那裏人氏,通下名來!”薛剛道:“女子,若通名與你,也辱沒了我。”舉棍便打。女大王把刀來迎,兩下一來一往,鬭了有六十回合,不分勝負,各人暗暗喝綵。薛剛喝道:“且住,殺了半日,不曾問你,你是何方人氏,可有父母兄弟在此落草麽?”女大王笑道:“方纔問你名姓,不肯通說,如今,倒來問我,我卻對你說。我姓紀名鸞英,乃湖廣房州黑龍村人。父親紀德,自幼在此山中落草,不生男子,單生我一人。三年前父母俱亡,我便做了寨主。你是何方人氏,也須說來。”薛剛便道。“若我通出名來,只怕你唬掉下馬來。坐穩些,聽我道來:“我祖居山西絳州龍門縣人,官居開國天保大將軍、平東安西兩遼王薛仁貴(是我的祖),征西大元帥薛丁山是我的父,一品鎮國夫人是我的母。我乃三爵主薛剛、渾名通城虎便是。“鸞英道:“原來是三爵主嗎?”遂滾鞍下馬,說:“請爵主上山。薛剛想到:“我就上山,怕他怎麽!”遂上馬同鸞英上山。
進了木城寨,到了聚義廳,一齊下馬,二人見了禮。分付大排筵席,左右二桌,左一桌請薛剛坐下,右一桌鸞英相陪。飲酒之間,問道:“三爵主尊庚多少,曾有妻否?爲何至此,今欲何往?”薛剛道:“我今年十八歲,尚未定親。因正月十五夜酒後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逃出長安,獨行至此。”鸞英道:“爵主既造下此罪,朝廷定然四下捉拿。就有去處,路上亦甚難走,我有一個愚見,但不知爵主肯否?”薛剛道:“有何見教,無不從命。”鸞英欲言又止,滿面通紅,說道:“且住,更了衣再來奉告。”遂起身閃入寨後,便叫了一個嘍羅頭進去,分付道:“我今年已十七歲,尚無配合,不爲了局。今看薛剛出身大族,武藝非凡,若再錯過,從何而擇!你去外邊,與他說知。他若應允,山寨中又有了主了。若說成了,重重有賞。”
頭目領命而出,叫聲:“爵主爺,恭喜恭喜!”薛剛道:“喜從何來?”頭目道:“大王喚小人進去,非爲別事,欲與薛爺共偕白髮。小人看薛爺英雄,非大王不可以匹配,正所爲宿世良緣。今日之事,不可錯過,只須薛爺一允,即便成親,奉爲山寨之主。”薛剛聞言想道:“此女武藝高強,又姿容美麗,況我無棲身之地,不如允其親事,且在此住下再作計議。”便道:“既承寨主美意,豈敢推辭!請傳言寨主,願結婚姻。”頭目入內稟知。鸞英大喜,分付寨中張燈結綵,大排喜筵,二人同拜了天地,結成夫婦。當下合山嘍羅共有三百餘人,都來參見新寨主,俱賞喜筵。他夫妻二人合卺于寨中,被底懽娛,不須細述。過了十餘日,薛剛差了一個精細頭目,上長安打聽父母的消息,一面把山寨修築,設立關隘,以防不虞。未知後來如何,欲明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承業在盜馬關拿了薛勇夫婦,解至長安,與薛丁山一同囚入天牢。此時魯王程咬金與一班功臣,誰不欲救薛氏一門,怎奈這罪在不赦,誰敢多言,只好納悶于心,指望中宗恩赦。在中宗亦有赦他之意,奈武后甚怒不息,又兼張天左、張天右等在武后面前唆奏,這且不提。且說江淮侯李敬猷,知中宗實有欲赦薛氏一門之心,怎奈武后必要殺盡薛氏一門,又有一班權臣唆奏武后,武后竟有廢帝之意,若帝一廢,薛氏一門焉能得赦?薛剛雖造此大罪,一門被戮,怎忍他世代忠義功臣,竟做了覆宗絕嗣?我如今如何設法,救了薛猛三歲之子薛蛟出牢,日後也好與他薛氏傳宗接代。左思右想,無法可救,只是嘆息。想了半日,忽然把桌一拍,道:“要存薛氏之孤,須得一個三歲的小兒,到天牢暗行換出薛蛟方妙。況我又無多子,只得兩個孩兒。長子孝德,五歲上在花園中被妖攝去,至今並無下落。次子孝思,今方三歲,雖與薛蛟同歲,但是獨子,如何可去換他出牢?不絕了我自己的後代!”想了半日,忽然嘆道:“罷,罷!若惜吾子,焉得救出薛氏之後?況我哥哥敬業,現有三子,盡可傳宗,何用孝思!”主意一定,抽身入內,分付乳娘道:“我晚上要抱公子出去頑耍。”乳娘應諾。原來敬猷夫人生下孝思,產後身亡,孝思就交付乳娘撫養。
到了天晚,敬猷叫了幾個心腹家人跟隨,分付備馬。取了一個竹籠,敬猷抱孝思紛紛淚下,不得已放在箱內。那孝思也不啼哭,昏昏睡去,外人竟看不出來。家人背了竹籠,敬猷上馬,出府往天牢而來。到了初更,已至牢門。敬猷下馬,家人到牢門口道:“江淮王來查監哩。”獄卒忙報獄官,獄官火速開門跪迎。敬猷入內,分付獄官:“欽犯在牢,不是當要,速閉牢門,爾等小心看住牢門,不必伺候。待本爵入內,挨次查點。”獄官連聲答應。
敬猷同家人掌燈,故意查點牢犯。原來薛丁山一門,共有三百八十五口,卻不做一處拘禁,分爲四牢,四牢之中,又分開四下監禁。敬猷知薛猛夫妻囚在星字號監房,查將進去。到了星字號監房門首,只見外面都是木栅,栅門上加三道封皮,當中只留一方洞,傳送飲食,故此敬猷進去不得。來至洞口,連呼大爵主數聲。薛猛與妻抱著薛蛟,正在啼哭,忽聽有人低喚,便問是誰,敬猷道:“我江淮侯在此,快來有話商議。“薛猛忙至洞口一看,便叫:“大人,黑夜至此,有何見教?“敬猷道:“尊府一門被囚,我等衆功臣皆欲保奏,奈武后怒氣不消,無門可救,倘有不測,何人傳接薛氏宗嗣?所以下官悄地來救令郎出去。”薛猛道:“大人,牢中緊急,如何救得小兒出去?即使救出,明日武三思來查,不見小兒,追問起來,豈不纍及大人!”敬猷道:“實不相瞞,小兒孝思,與今郎同是三歲,無人認得。我特將小兒至此,換令郎出去,著小兒替其一死。快把令郎送出洞來換去!”薛猛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若有多子,仗義存孤,來換小兒,也還使得。今大人只此一子,來換小兒,難道薛氏宗嗣不可絕,大人倒可以無後麽?”敬猷道:“我年紀尚未老,還可再生。爵主不可延遲,快快換出來,若被人知覺,反爲不美。”薛猛道:“如此說,大人之恩,天高地厚!我薛猛生生世世願作犬馬圖報。大人請上,先受我夫婦一拜!”言罷,夫婦在內跪拜。敬猷道:“休拜,休拜,以速爲妙。”恭猛夫婦拜罷,將薛蛟從洞內遞出,敬猷抱了,家人啟竹籠,抱出孝思,薛猛接抱入洞。敬猷將薛蛟放入籠中,帶了家人便走,走到外邊,分付獄官小心看守,獄官跪送出牢。敬猷上馬回到府中,抱出薛蛟,令乳娘好生撫養,按下不表。
且說張天左、張天右見中宗無殺薛氏一門之心,便暗奏武后道:“新君昏懦,忘先帝之遺恨,容留叛臣家口,且日與羣小荒淫,不理國政,不可君臨天下。乞太后以社稷生民爲重,早定大計,庶天下太平,國家幸甚。”武氏見奏,遂定了主意,下旨廢中宗爲廬陵王,貶往湖廣房州安置,如無命召,不許擅至長安。中宗泣涕受命,與娘娘韋氏,即日起駕往湖廣而去。武后遂臨朝執政,改爲垂拱元年,朝內大政,悉歸張天左、張天右,禁軍兵馬,番命武三思掌理,一時武黨盡居顯爵,大權盡歸武后。未行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中宗被廢,武后專權,竟下旨將兩遼王府中殿前掘一個地坑,以便埋放叛臣家口的屍首,一面命武三思統兵打掃法場,三日後將薛丁山一門三百八十五口老少男女,盡皆斬殺。這旨一下,衆功臣誰不寒心,但無法挽回,只好暗暗傷感。
行刑先一日,城中禁止行人,城門閉上,百姓家家閉戶。到了五更,武三思統兵在天牢門首排圍,直至法場之上,又挑選幾百勇士,進牢把薛丁山一門三百八十五口盡皆綁縛,押出天牢。丁山咬牙切齒,駡樊梨花道:“不賢婦,生得好兒子,今日一門老少,盡做無頭之鬼,皆因你生此逆子,纔有今日之慘!”
樊梨花淚下道:“兩遼王,不必怨我,這也是前世的冤仇,今生來報。可記得當初在西涼時,滴淚斬楊凡?今此逆子,即楊凡轉世,造此大逆,殺盡一門,正是冤冤相報,宿世之仇。今何獨犯于我,難道說我今日就能脫此一刀麽?”丁山忿恨不已。軍士押到法場。此時狂風大作,日色無光,半空中來了梨山老母,停住雲光,往下一看,只見綁縛之人,有如螞蟻,堆在法場之上,老母嘆道:“一點冤仇,行此大報!但樊梨花命中不該吃刀。”說罷,老母把手一招,那樊梨花身上的繩索寸寸皆斷,“呼”的一聲,將樊梨花攝上半空雲之中。下邊軍士呐喊,叫:“不好了,樊梨花騰空走了!”武三思大驚,分付軍士:“不許聲張,由他逃走罷!”叫軍士開刀,衆劊子手一齊下手。半空中,梨山老母叫聲:“徒弟,你未該脫此凡胎,爲師的特來救你。你今試看下邊,一門誅戮之苦!”
樊梨花往下一看,只見薛丁山、高氏、程氏、薛猛、薛勇、張氏、邵氏,以及親丁老小,人人被殺,血光直衝斗牛,不覺淚如雨下,五內俱裂,幾乎墜下雲端。那三歲的假薛蛟卻不用綁,放在地上,執刀便砍。忽正北上一朵祥雲,如飛而至,一道人往下一招,“呼”的一聲,把孝思攝入空中。軍士呐喊:“不好了,薛蛟又飛上天雲了!”武三思驚道:“一定是樊梨花作法,攝了去!”其餘盡行斬訖,遂入朝復旨。
梨山老母在雲光之內,看那道人乃太乙山竇青老祖,忙打一稽道:“此子乃江淮侯之子,仗義替換薛蛟,大命不該吃刀。道兄該帶往仙山,撫養成人,日後也有一番事做。”老祖道:“正是,貧道所以火速趕來,救他上山。”因指樊梨花問道:此位就是天魔女麽?”老母道:“正是小徒。”老祖點頭,叫聲:“天魔女,只因你幡桃會上,對金童一笑思凡,金母把你貶下紅塵受苦,三次羞駡,白虎關斬了九醜星楊凡,怨仇相報,故楊凡托生汝腹,殺你一門家口,刀刀見血。你今災難未滿,未該回上瑤池,待災返難滿之日,脫了凡胎,纔上瑤池,永奉金母。道兄,你今帶天魔女回仙山,貧道去了。”送別老母,帶孝思回太乙山而去。這邊樊梨花跟梨山老母回西南洞島山而去。
再說兩遼王府內殿前,掘一數丈深坑,軍士扛、擡薛家三百八十三人屍首,到了坑上,將屍首如臘一樣,腳搭在肩上,填在坑中,上用三皮石板,三皮生鉛埋蓋,以生鐵熔化,澆成墳堆,立一石碑,上刻四行字道:“反叛薛家門,鐵石壓其身。萬年千載後,懷恨鐵丘墳。”把府門鎖釘,撥二百多軍士把守,如有人來哭祭者,即係叛臣之黨,拿住斬首。
武三思回朝奏道:“叛臣家口。俱已正法。單騰空走了樊梨花,並攝去了三歲的薛蛟,其餘已盡斬首,遵旨造下鐵丘墳,特來繳旨。”武后道:“樊梨花走了也罷,只是那薛剛逃遁在外,未經拿獲,終爲大患。”武三思道:“太后前已詔諭天下,畫影圖形,嚴行輯拿,不怕這賊飛上天去。少不得有日拿住正法,請娘娘放心。”武后聽了此言,也就放心。本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武氏廢了中宗,殺了薛族,自專國政,臨朝稱制,有改唐爲周之意。但懼唐宗室親王及衆功臣之後爲患,悄與諸權臣議“這班功臣不掌兵權,住在長安,必無禍患。最可慮者宗室親王,現掌兵權,爲害不淺,必須陸續削奪,方保無患。”武氏聽了,遂罷江夏王李開芳西京留守之職,乃以武三思爲之,留守副使馬周也罷職閒居。在長安凡宗室在官者,悉令罷職,所有要職盡以諸武爲之。
那一班功臣,見斬了薛丁山一門家口,又造鐵丘墳,人人嘆息,個個寒心。魯王程咬金在府中,不住長嘆流淚,程統、程飛虎侍于左右,見咬金流淚,忙叫:“公公,爲何不悅?”咬金道:“我有甚不悅,只可憐那兩遼王忠武公薛仁貴,保太宗跨海征東十二年,功高日月,太宗恩赦多條,甚至掘皇陵、殺皇親亦皆恩赦。今薛剛造此大逆,亦當遵太宗遺旨,只好罪在薛剛一人,奈何把他一門三百八十餘口,盡皆殺絕,埋造鐵丘墳,想起來豈不寒心!”程飛虎道:“公公不必傷悲,你道他家殺得乾淨麽?那薛剛逃循在外,怎肯干休,這是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況法場上走了樊梨花,攝去了薛蛟,根苗不斷,少不得在外起手,如何得能乾淨!”咬金道:“但願薛剛在外能成大事,報此三百餘口之仇,萬千之幸!你只看武后臨朝,遂棄功臣,罷各親王兵權,諸武盡掌大兵,只怕唐室江山歸于別姓矣。”
不言魯王嘆息,再說江夏王李開芳自退西京留守之職,閒居在府,見武氏臨朝,寵用諸武,淫亂內庭,漸剪皇唐天下,暗想武氏有篡位之意,使喚杜回入內殿,說道:“你當年冷宮之中救出王后所生太子李旦,投我府中,假做孤家世子李琪之子,今年已十四歲了。如今皇家鄉故,高宗駕崩,新君被廢,武氏臨朝,退棄親王元勳,重用諸武,觀其作爲,將有移唐社稷之意。孤本意欲舉太子登龍,奈兵權已解,無力可爲。我今欲將始末之事對小主說明,托與馬周,同你前往揚州去投英王敬業。他現統兵十萬,盡可以保小主興兵,奔入長安,抄滅武氏,保小主登位,重興唐天下,你道如何?”杜回道:“千歲所見不差。”開芳就叫家人去請了太子來。太子見了江夏王,問道:“祖父喚孫兒有何分付?”開芳道:“殿下,我非你祖,乃你之叔祖。高宗皇帝便是你父,休認差了。”李旦聞言不解,便叫:“祖父這話,孫兒一字不解。”開芳手指杜國道:“你要明白,可問他,他是你的恩人。”李旦問杜回道:“老千歲這話是何意?”杜回跪下道:“小主實非老千歲之孫,乃高皇帝元配正宮王娘娘之子。”便將十四年前,武氏暗害王后被貶冷宮,生產相救之事,一說知。開芳取出王后的血書,並一暗龍白玉裹肚道:“這是你母的血詔,所留的寶貝。”李旦看了血招,大叫一聲,哭暈在地。開芳與杜回連忙扶住,攸攸哭醒,只哭母后負屈含冤,死在冷宮,又駡武氏謀害正宮,竊居昭陽,今又廢皇兄,臨朝稱制,怎能拿住,碎屍萬段,方消我恨!開芳道:“不須哭。我今欲托參謀馬周,送你往揚州投英王敬業。他們乃開國元勳之後,素有忠心,前去投他,自然保主興兵,與母后報仇,接此大位,重興皇唐天下。”李旦道:“叔祖恩王十四年養育之恩,高如日月。若有日拿了武氏,興我唐家,定當圖報大德!”
開芳即差人去請馬周議事。馬周自罷職閒居,日與妻林氏、李氏談些今古,或與義弟王欽、曹彪論些兵法,忽聽江夏王來請,即起身來到王府,參見了開芳並小主李旦。當時開芳屏退侍人,衹有李旦、杜回在殿,將小主已知始末及托他送往揚州見英王以圖大事,—一說知。馬周道:“周願保小主,明日起行。”開芳大喜,備筵與小主餞行。開芳滿斟一杯,奉也馬周道:“參謀,孤今將皇唐江山之主交付與你,須要小心保護,務成大事,請飲此杯。’鳥周接杯,一飲而盡,道:“千歲放心,我馬周今日奉小主往揚州,若不重興皇唐天下,保小主登龍,也無顏再見千歲之面!”開芳道:“若得如此,國家幸甚!”回身叫道:“小主請上,待老臣拜送。”李旦道:“叔祖恩王,李旦怎敢當。”就對拜了四拜。馬周請小主並杜回起身,開芳送出王府,灑淚而別。要知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馬周請小主李旦並杜回到家,一面與二妻林氏、李氏、王欽、曹彪說知情由,悄悄連夜收拾。到了五更,林氏夫人並王欽、曹彪妻子家小,先行出城,馬周與李氏夫人,王欽、曹彪、杜回,保小主一同上馬起身。出了長安,過了潼關,嚮揚州一路而來。一日到了揚州,賃房安下家小,馬周與王欽、曹彪、杜回,保小主到節度大元帥英王轅門。馬周對軍士道:“我們是京中來的,有個柬帖,煩你報進去。”軍士接了,傳遞入府。
此時敬業在府中,正與駱賓王商議恢復,忽傳進一個柬帖來,敬業把柬帖一看,“呵呀”了一聲,說:“小主駕到了!“忙整衣冠與駱賓王火速出府,俯伏在地,口稱:“小主,老臣敬業與參謀駱賓王接駕。”李旦雙手相扶道:“老功勳請起。”敬業迎小主至銀安殿,率駱賓王山呼朝見。然後,馬周率王欽、曹彪、杜回參見英王,又與駱賓王見禮,取出江夏王來書,細述長安諸武專權,武氏淫亂之事。敬業看了書道:“小主,老臣正欲興兵入長安,以靖妖孽,扶小主登龍。不意小主駕臨,實爲萬幸,待老臣修書,差人星夜上長安,知會臣弟敬猷,叫他速來,以免爲武氏所害。一面調集人馬,操演軍兵,保小主入長安,中興天下。”駱賓王道:“老元戎速修書知會令弟。待參謀做一道檄文,遍告天下,以討武氏,名正言順,萬無不克。”敬業大喜,即刻修書,差家人星夜奔長安,一面調集人馬,下教場操演。
且說家人趕到長安江淮侯府,見敬猷呈上來書,敬猷拆書看了,方知其故,忙上本回鄉祭掃,即日收拾家小,帶了薛蛟起身。出了長安,過了潼關,取路往揚州進發。一日,行到徐州臥龍山,忽聽一聲呐喊,湧出百十嘍羅,大呼:“來者休走!留下買路錢,方許過山!”敬猷提刀在手,一馬上前,喝道:“好大膽強盜,擅敢攔阻官府去路,只叫你賊頭過來受死!“衆嘍羅見來人不善,不敢下手,遂著一個嘍羅飛奔上山,報知薛剛。薛剛提戈上馬,衝下山來。敬猷橫刀一看,認得是薛剛,吃了一驚,大叫一聲:“來的莫非是通城虎薛剛麽?”薛剛擡頭一看,見是敬猷,即抛戈下馬,敬猷也下馬,兩下相見。薛剛道:“老功勳,念薛剛正月十五夜酒後闖禍,奪門而走,逃到此山,遇見寨主紀鸞英,相招成親,避身在此。不知我父母並一門老少如何?已差小校上京打聽,尚未回來。”敬猷道:“你闖了大禍,逃至此山,得了妻子,卻害得你父兄一門不淺!且到你山上,細細說與你知道。”
薛剛即請敬猷上山。敬猷分付家丁,將車子且住在寨外,自己同薛剛入聚義廳,見了紀鸞英,行了禮。薛剛問道:“我父母怎樣了?”敬猷道:“說起來卻也傷心,自從正月十五夜,你大鬧花燈,踢死皇子,驚崩聖駕,武后發旨,差武三思統兵圍住府門,將你父母兄嫂一門老少,俱拿入天牢,又差李承業去盜馬關,拿你二兄夫婦至京。因新君仁慈,不忍殺你家,被武氏廢爲廬陵王,貶在湖廣房州安置,武氏自臨朝稱制。衆功臣欲救無門,我不得已,將親子孝思悄入天牢,換出你姪兒薛蛟。可憐你父母兄嫂一門老少三百八十餘口,盡行殺戮,單單駕雲走了樊夫人,並攝去了小兒孝思。又在你家府中掘一大坑,把這許多屍首堆垛坑內,用三皮石板,生鉛溶化澆蓋,取名鐵丘墳。”薛剛聞言,大叫一聲,雙足一跳,哭暈在地,鸞英火速來扶,薛剛哭死還魂。敬猷道:“通城虎,你就哭死,也無濟于事!”薛剛道。“我闖此禍,應該萬死,若是新君把我家抄殺了。也罷了。這淫賤武氏,無非是興龍菴內養漢的尼姑,不念我祖父有天大的功勞,竟將我全家殺戮,這冤仇怎解!我定要殺上長安,拿住武氏井諸賊臣,萬剮千刀,開鐵丘墳,以報三百八十餘口之仇,纔出我這一口惡氣!”
敬猷道:“但願你能報仇,誠萬千之幸,也出出衆功臣心口悶氣!目今武氏專權,親王的兵權盡皆削去,將來必有大變。我今有事。要往揚州,與家兄計議,恰好與你相遇。今將令姪薛蛟交還你,也可完我一時仗義存孤之意。”說罷,叫家丁抱過薛蛟,付薛剛接了。薛剛請敬猷上坐,拜謝救姪之恩。兩下對拜了四拜。寨中早備下筵席款待,敬猷略飲幾杯,作別就行。薛剛苦留不住,夫妻二人相送下山而別。敬猷自往揚州去了。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薛剛夫妻二人,回至寨中,忽見差往長安探事的嘍羅回來,所探之事與敬猷所言無二,薛剛大放悲聲,哭死復活,遂叫妻道:“我在此朝懽暮樂,可憐我一門老少,刀刀見血,又造此鐵丘墳,于心何忍!我明日要別你下山,前往長安,祭掃鐵丘墳,聊表我心,再圖報仇泄恨!”鸞英道:“官人,你生長長安,誰不認得,且一路上畫影圖形拿你,你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倘有不測,這三百八十餘口之仇,何人去報?我若不懷孕,同你前去,或可相助一二。我今又不能同你去,你體要差了主意,不去的爲上。”薛剛道:“不妨,路上誰敢拿我!就是諸賊臣知風,我也不怕他拿我!你可放心,待我祭掃了鐵丘墳,即便回來,包管平安無事。”鸞英再三苦功,他總不聽,堅持要行。到了次日,薛剛打扮做差官模樣,身邊暗帶兩條鐵鞭,選兩名勇力嘍羅跟隨,鸞英相送下山,再三叮嚀:“一路小心,速去速來。”夫妻山下拜別。
薛剛一路果見畫影圖形要拿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口到了長安,等至天晚,挨門入城,叫小校買了香燭、金紙、酒肴,候至夜靜,來到自己門首,月光之下,看見府門封鎖,當門立一石碑,上面刻的字唸了一遍,大怒,雙手把石碑掇起,放倒在地,將門鎖扭下來,推門而入。兩個小校將門閉上,跟至大殿。薛剛見大殿拆去,造下鐵丘墳,陰風凜凜,甚是淒涼。小校把香燭點起,排下祭禮,薛剛姪身下拜,放聲大哭,全無防避。不料一哭,外邊把守軍士就聽見了,忙來門首探望,見石碑放倒,聽得哭聲,明明是通城虎。內中一個軍士低聲道:“我想薛剛十分厲害,我們拿不住,恐怕返送了性命,不如分頭去報,領兵來拿。”衆軍齊說:“有理,火速去報。”
話說武三思在府,忽聽報道薛剛祭掃鐵丘墳,即刻傳集兵將,親自統領奔鐵丘墳而來。這邊張夭左、張天右得報,飛報入宮,武后命武承嗣率御林軍去助武三思。
卻說薛剛哭祭一回,化了紙錢,即在墳前遂與兩個小校吃祭禮。忽聞外邊人馬齊至,喊聲大振,兩個小校唬得半死。薛剛道:“不要慌,有我在此!”取出雙鞭,走至府門,開了門,拒門而立。武三思催兵搶入門來,薛剛大吼一聲,揮起雙鞭,打倒了十餘人,其餘俱倒退出去。薛剛奮勇衝殺,不多時,武承嗣領御林軍又到,內外圍了一個水泄不通,憑你英雄好漢,插翅也難飛去。
到了天明,各府俱知此事,嚇得程咬金只是氣喘。忽越王羅章、武國公馬登等齊來見咬金道:“這薛剛真正膽大包天,不想生法報仇,反來祭掃鐵丘墳,是自投虎口。他死不足恤,只可憐誰與兩遼王報仇接代!老千歲有何妙計救他?”咬金道:“列位也是呆子,誰肯捨了家眷,前去殺開一條血路,引他出來,同他斬開城門而走?”衆人聞言,俱各呆了。馬登一想,叫聲:“程千歲,我的妻子已死,又無父母兄弟,衹有一個七歲小兒馬成。我回去放走家人,將小兒寄在千歲府中,待我救他。”咬金道:“將軍若能如此,薛剛性命可保。事不宜遲,快去,快去!”衆人一齊催促,馬登即時上馬回府,不多時,只見馬登頂盔貫甲,抱著馬成,來到魯王府中,將馬成交與咬金,即時飛馬奔鐵丘墳來。
那薛剛在鐵丘墳內,仗著雙鞭,死命拒住府門,殺得滿身是血,總衝殺不出來。武三思、武承嗣催兵圍住,卻也不能近前拿他。到了巳牌時分,只見馬登一騎飛來,大叫:“開路!“軍兵一見是武國公,兩下列開,讓他衝入重圍。來至鐵丘墳門首,大叫:“薛剛,快隨我走!”薛剛此時顧不得兩個小校,搶出門府。馬登一馬當先,薛剛步行在後,衝殺出來。軍兵齊喊道:“武國公馬登反了!”武三思、武承嗣聽了,忙來攔住。馬登挺槍直取三思,薛剛搶入一步,舉起雙鞭,照武承嗣劈胸打來。承嗣一閃,不料坐馬跳起,跌翻下地。薛剛騰地跳上他馬,更加威風,馬登虛閃一槍,架開三思的大刀,大叫:“薛剛,既得了馬,不可在此戀戰!你我並力殺出長安,就可得生了。”薛剛道:“大人說得有理。”遂同心並力衝殺出去。三思領兵追趕,馬登取弓搭箭,照著三思射來。三思眼快,急忙閃躲,不想正射馬眼,那馬亂跳,將三思跌下馬來。軍士急救了三思,誰敢再追。馬登、薛剛一到了光大門,門軍俱各殺退,二人斬開城門,走出長安,直奔潼關而來。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卻說潼關總兵尚元培,聞報薛剛祭掃鐵丘墳,殺出長安,一路下來,將近潼關,暗想:“今薛剛造下大逆,把他一門盡行殺絕,甚是可伶,今止存薛剛一人,我安忍下手拿他,使忠武王無後!”遂分付軍士,大開潼關,不許阻攔薛剛,憑他過去。
話說薛剛、馬登行到潼關,見關門大開,並無攔阻,遂放心出了潼關。行過數十里,到一林子下,二人下馬少歇。薛剛道:“蒙大人拔刀相助,救我出來。恩德難報!只是大人家中妻小,豈不被害?”馬登道:“不妨,我妻已亡,止有小兒馬成,已寄在魯王府內。請問你鬧花燈之後,一嚮在于何處?”薛剛就把逃至臥龍山,得遇紀鸞英之事,說了一遍。“因前日聞一門被殺,五內俱裂,所以前來祭掃。若非大人相救,剛又死于武氏之手矣!我日後定要招集義兵,殺上長安,大報此仇。大人如今要往何處去?”馬登道:“但願你日後報得此仇,也不枉我救你一場。我今要往湖廣房州,去投小主,以圖中興大事。”薛剛道“大人若到房州見小主,乘便與我上一本,如小主肯赦我之罪,我便招集義兵,保他中興天下。”馬登道:“我自然替你留心。”二人遂在林下對拜四拜,灑淚而別。馬登自往房州去了,薛剛自回臥龍山而來。
再說武三思拿不住薛剛,止拿了兩小校,夾訊時方知薛剛在臥龍招親落草,遂入朝啟奏道:“薛剛勇悍無比,臣已將他困在鐵丘墳內,正待受縛,不料反了馬登,來助薛剛,並力殺出走了,只拿住跟薛剛來的二個小校,供稱薛剛在徐州臥龍山與紀鸞英成親落草,請娘娘發旨定奪。”武氏聞奏大怒,即下旨拿馬登家屬。時已無一人在府。武氏發旨天下,捉拿叛臣馬登,一面封三思領兵大元帥,往臥龍山擒拿薛剛;且說薛剛回至臥龍山,見了鸞英,把祭掃鐵丘墳及馬登相救之事,一一說知。鸞英道:“只苦了二個小校,定沒了性命。官人平安而回,萬千之幸!”過了數日,嘍羅飛報上山,說武三思領兵十萬,望臥龍山來了。薛剛道:“這廝欺我,他人馬雖多,焉能拿我!”分付衆噗羅小心把守山口木城,待兵到日,再作計議。
且說武三思統兵到了臥龍山,放起號砲,把山四面圍了個水泄不通。薛剛與鸞英在山頂上往下一看,只見將勇兵壯,刀山劍海,盡是大兵,好生厲害。鸞英道:“官人,你我雖不懼怕,但四百嘍羅,怎能與十萬雄兵迎敵?”薛剛道:“你且守住山寨,待我單刀匹馬,殺下山去,先殺他一個下馬威,使他知道我的手段。”說罷,頂盔貫甲,揮了丈八矛,飛身上馬,開了木城,衝下山來。
武三思見薛剛匹馬下山,忙令三軍奮力齊上,刀兵雲集,把一個薛剛團團圍住。三思遂分一半人馬,圍住薛剛廝殺,一半人馬乘勢大布雲梯,衝上山來。那四百嘍羅,早已懼怕,一齊崩潰。鸞英叫一聲,忙奔入後寨,解開盔甲,將薛蛟袱抱懷中,把衣甲包好,提刀上馬,殺下山來,橫衝直撞,踏入千軍萬馬之中,找尋薛剛,人多得很,那裏去尋。且說薛剛正在死命對敵,忽見臥龍山上火起,恐山寨有失,把矛一舉,殺出重圍,來至山下,看見山上木城俱是唐兵佔住,薛剛大驚,知山寨已失,只得回馬,後又殺來。正遇武三思叫喊,薛剛大怒,挺矛直取三思。三思掄刀來迎,薛剛左手執矛,逼開三思的刀,右手舉鞭,迎面打來。三思叫一聲:“不好!”急忙閃開時,一鞭正中肩上,大叫一聲,急急敗下去了。薛剛又連挑數將下馬,纔殺出重圍,落荒而走。再說鸞英,殺得血透重鎧,尋不見丈夫,奮勇殺出重圍,也自落荒走了。
且說三思,雖然打破臥龍山,只破得薛剛巢穴,那裏拿得他住,仍舊被他走了。武三思又發文書,各處緝拿薛剛,自整人馬回長安而去。
且說紀鸞英,一馬落荒,走了七十里,不見後面追趕,喘息少定。看懷中薛蛟,且喜無事,但身中懷孕,戰了一日,不覺腹內作疼,只得慢慢催馬而行。不上十里,腹內如同刀割,胞水淋灕,想是必要生產,看四下又無人家,一派都是荒山野地,無奈何,只得下馬。將馬拴在樹上,懷中解下薛蛟,將甲卸下,倚著葵花樹身,席地而坐,聲聲叫苦,連疼幾陣,立時生下一子。且喜鸞英乃是有力之人,住了一會,精神少定。把小兒看時,是一個男子,心中大喜,但見生得面孔皮肉,竟與薛剛無二。此子按上界鐵石星官臨凡。當時鸞英扯了半領戰袍,抹乾了小兒身上之血,又將半領戰袍包了,不住傷心,止不住流下淚來。因在葵花之下生的,便取名薛葵。欲知後事,請看下回分解。
當下鸞英產下薛葵,坐了一會,思想夫妻離散,如今我往何處去安身?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母舅了守一,現在湖廣房州黑龍村丁家莊居住,不免前去相投,權且住下,打聽丈夫的下落,再作計議。主意已定,遂把薛葵放在懷中包好,抱了薛蛟,解繮上馬,直往湖廣投了守一去了。
且說薛剛殺出重圍,行了一夜,見無追兵,方纔放心,思想山寨雖破,我妻手段高強,料不喪于武氏之手,但夫妻分散,無處安身,卻往哪裏去了?想了一會,忽然想起泗水關總兵薛義。當初在長安我救他出獄,又與他于此前程,我去投他,定然留藏。想定主意,遂撥馬往泗水關來。看官,你道薛剛造此大逆,薛氏宗枝盡行拿斬,這薛義如何卻平安無事?因他賄囑了張天左,題明同姓不親,所以依舊做官。那薛剛到了泗水關,寫了一封書,來至總兵府,煩中軍傳進去。
薛義正同妻子楊氏在私堂閒話,忽見傳書進來,拆開一看,不覺大驚。楊氏問道:“何處來書,爲何大驚?”薛義道:“夫人,那兩遼王爵主薛剛,自從大鬧花燈之後,逃走在外,纍及一門殺絕,埋造鐵丘墳。多虧張太師,與我題明同姓不親,免遭其禍。他竟大膽私祭鐵丘墳,反了馬登,同他殺出長安。拿住他的從人,知他在臥龍山落草,武三思提兵打破臥龍山,又拿他不住。他如今來投我,現在府外,如何是好?”楊氏道:“既是恩人逃難至此,理應宜作速迎請進來,留藏府內,以報昔日大恩。”薛義道:“真乃婦人見識!那明詔上說,拿住薛剛者,封萬戶侯;藏匿者,即係叛逆,全家誅戮。難道不顧滅門之禍?依我誘他進來,拿他解上長安,做了萬戶侯,永享富貴。”楊氏大怒道:“天下有你這樣沒良心的人!當日救你出獄,又與你干此總兵之職,今日他家破人亡來此投,你不思報恩,反以仇報!自己忘恩背義,死在目前,還想做甚萬戶侯,永享富貴!”薛義聞言大怒,喝聲。“賤人!嫁鷄隨鷄,怎敢氣我!”送一腳踢來,不防正中楊氏陰門,往後便倒,丫頭上前扶時,早已死了。忙叫:“不好了,夫人死了!”薛義道:“不許聲張!俟拿了薛剛,再收殮夫人,且把屍首擡過一邊。“又囑咐家丁如此如此,不可泄露。叫中軍開門,快請下書人相見。薛剛見請,即便入府。薛義一見薛剛,納頭便拜,道:“小人昔承恩人相救,得榮任于此,時刻難忘。昨聞長安之事,一門遭戮,又聞思公逃避在外,我差人四下尋訪,並無下落,小人日日記念。日前得報,恩公同思主母紀氏夫人在臥龍山棲身,又被武三思所破。恩公得脫虎穴,逃遁至此,還算不幸中之幸。今日可放心在此,多住幾時,等小人操演人馬,再招義兵,與恩公殺上長安,以報大仇便了。”薛剛流淚道:“若得如此,感德不淺。”薛義道:“恩公說那裏話!”分付家丁備酒,薛剛道“令正夫人何不請來一見?”薛義道:“賤內有病,臥床多日,所以尚未拜見恩公。”薛剛乃是一個直人,並不疑惑。說話之間,早已擺上筵席,二人共飲。不知酒後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薛剛因連日奔馳,滴酒不曾到口,見了酒杯,便杯杯乾,又兼薛義殷勤相讓,不覺開杯暢飲,不多時吃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睡在席上,如死人一般。薛義喚齊家丁,將薛剛拿住,知他勇冠三軍,用七八條麻索緊緊捆住,又用手扭腳鐐掛了手足,上了囚車,放在私衙。一面取棺木收殮夫人,一面傳令軍將裝束,伺候天明押解進京請功。
到了三更時分,薛剛酒醒,睜眼一看,只見滿身繩索,捆綁在囚車上,衆將持刀防守,不覺大聲喝道:“薛義,你今拿我,卻欲何爲?”薛義道:“你休怨我,我既做了朝廷的官,難道徇私情,欺皇上,藏你在此麽?今將你解上長安,以盡臣道。”薛剛聞言大怒,駡道:“忘恩負義的狗賊!可記得當初囚在府獄中,三日一比,你妻在街上求乞,虧何人救你出牢,得此地位?”薛義道:“我雖因你相救,到此進位,但先遵君命,後盡私情。難道因你私情,就欺了君不成!”薛剛看見上邊的棺木,駡道:“狗賊!你扛這棺木卻是何意?”薛義道:“他便是報你大恩的人,也須說與你知道。棺中是我的妻子楊氏,他婦人家不知法度,叫我留你,一時口角相爭,誤將他踢死,這就是報你的思了。”薛剛又駡道:“喪心賊!你結髮之情尚且不顧,何況于我!罷罷,由你解上長安去罷!”
到了天明,薛義領了人馬,押解囚車,離了泗水關,直望長安而去。行至漢州黃草山,忽聽一聲鑼響,湧出七八百嘍羅,兩個山大王,一個生得五色花臉,赤髮紅鬚,獠牙突露,宛同鬼判;一個生得鴛鴦瞼,左邊朱紅色,右邊藍靛色,左邊是白眉毛,右邊是紅眉毛,鬚黃髮口,相貌猙獰,當時攔住去路,大聲喝道:“來者留下三千黃金作買路錢,方許過山!”薛義聞言,擡頭一看,見他二人的相貌,吃了一驚,唬得心頭亂跳,強大著膽,把刀一橫,叫一聲:“強賊!你斷路也須打聽明白,或斷客商,或斷百姓,我乃押欽犯上長安的官將,焉有銀錢與你!”兩個山大王喝道:“我知道你是泗水關的總兵,盡有金銀,去送與奸臣,就送我三千黃金,也不爲多。或說半個‘不‘字,立刻叫你作刀下之鬼!”薛義喝道:“休得胡言!”舉刀便砍。那五色臉的拿刀只一隔,乘勢一伸手,將薛義抓過馬來,往地下一抛。衆嘍羅一齊上前,用索捆了。那些押解軍兵,見主帥被擒,丢下囚車,俱各四散而逃。
薛剛在囚車中喊道:“好漢快來救我!”兩個大王滾鞍下馬,打開囚車,急急解縛,連聲叫道:“薛三哥,受驚了!“薛剛道:“二位素不識面,何以知我?”那五色臉的道:“小弟姓吳,名奇,這鴛鴦臉的名叫馬贊,都是常山人,皆在此山落草。數日前,有一個仙人,乃京兆三原唐魏公李靖老爺到此,他說今日今時,有泗水關總兵薛義,忘恩負義,拿你解上長安,路過此間,叫我拿下薛義,以救三哥,且避此山,日後唐王中興皇唐天下,許我二人蟒袍玉帶。所以在此等候,果然不差。請三哥上山做寨主,發落薛義。”薛剛大喜。
嘍羅牽過一匹來,薛剛與吳奇、馬贊一齊上馬,來到大寨,下馬入了聚義廳。吳奇道:“我等豪傑,作事須要直捷,我們休論年齒,竟遵三哥爲兄,結爲生死之交便了。”當下三人對拜八拜,上邊擺下三張交椅,正中坐了薛剛,左邊是吳奇,右邊是馬贊,令衆嘍羅參見了。薛剛分付:“把薛義抓進來!”一聲答應,把薛義扌卒進大寨,擲翻在地。薛剛駡道:“狼心狗肺的賊!你當初在牢中,追比身價,我一時仗義,救你出牢,又與你干此總兵之職。到而今你不想知恩報恩,反用酒來迷我,拿住解京,貪圖富貴,不料天理昭彰,你竟也有今日!”吳奇道:“三哥,這等沒良心的人,與他說麽!或剮或殺,速速處置,我們好吃酒。”薛剛分付:“把他綁在大柱子上,先砍去手足,然後剖出五髒,再斬其狗頭。”吳奇、馬贊拍和稱快,寨中大擺筵席,慶賀吃酒。欲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今且不表薛剛在黃草山落草,再說江淮侯敬猷,到了揚州,朝見了小主李旦,又見了哥哥英王。他兵馬早已整集,駱賓王做下一道討武氏械文,刊刻刷印千萬張,差人四處張掛,擇日祭旗,哭告太宗皇帝神靈,立舉義旗,即克興師。留大將軍朱克虎,與英王三個兒子李美祖、李嗣先、李成孝保小主守揚州,英王帶敬猷、駱賓王、馬周、王欽、曹彪,興兵十萬,殺奔金陵而來。各州關隘先見了檄文,知英王爲國勤王,中興天下,保高宗元配正宮的太子李旦舉義,所到之處,俱是開城迎接。直抵金陵,離城三里安營。金陵守將武天寶,忙點軍將把守城池,又寫下告急本章,並檄文一道差官星夜上長安求救。英王親督軍兵攻打城池,奈金陵城十分堅固,一時不能攻破。
且說差官趕到長安,樞密院投下本章,張天右忙入宮啟奏道:“淮揚道節度使英王李敬業,起兵造反,詐稱廢后王氏冷宮所生太子李旦爲主,所過無拒,直抵金陵,攻城甚急。武天寶有本並敬業參謀駱賓王所作檄文奏上,請太后定奪。”武氏大驚,把本章看罷,又把檄文一看,上寫道:
僞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傳,淚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隱圖後日之嬖。入門見嫉,峨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于暈翟,陷吾君子聚鹿囗,加以虺蠍爲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弑君鴆母。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于別宮;賤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囗帝後,識夏庭之速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徽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愛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羣,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斗平。喑鳴則山嶽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于話言,或受顧命于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于,六尺之孤何訁乇?倘能轉禍爲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武氏看罷,嘆道:“真乃奇才!人有如此之才,不宣居朝內,爲皇家所用,而使之流落不遇,失身從賊,實爲可惜。敬業乃開國元勳,世受國恩,不思報效,一旦舉兵造反,詐以妖人李旦,詭充太子爲名,意在顛覆社稷,自圖天位。若不早行勦滅,必爲大害!”命兵部侍郎李承業爲大元帥,武三思、武承嗣爲左右監軍,領兵二十萬征討敬業。又差許敬宗往太白山,開掘興唐開國公英威武王茂公墳墓,暴其屍骸。李承業和武三思、武承嗣領兵出了長安,直奔金陵而來。
且說衆功臣得報,英王保太子李旦興兵揚州,討武氏之亂,已至金陵,武氏著李承業等興兵征討,俱各驚喜相半,只望敬業得成大事,早入長安,大家仰望兵至不表。
且說許敬宗到了太白山,正待開掘茂公墳墓,忽然陰雲四合,狂風大作,一聲霹雷,大雨如注。許敬宗及從人避在深林躲雨,只見茂公墳上,火光直透雲霄,泥土四下崩裂,穴中竄出一條十餘丈的金龍,直上半空,張牙舞爪,乘著風雨之勢,竟飛嚮西北而去。後來應在敬業三子李成孝身上,爲西徐國王,稱爲西徐威武皇帝。當時雨止雲收,許敬宗至墳前一看,墳已沉滅,衹有一個萬丈深潭,即將此事回奏不表。
再說李承業等兵至金陵,離城三里,下令安營。英王得報李承業領兵二十萬來救金陵,忙令各營小心防守。到了次日,李承業率子克龍、克虎、克豹、克麒、克麟、克彪、克熊、克風、武三思、武承嗣大小衆將,大開營門,列陣討戰。英王亦開營門,人馬八字排開,敬業立馬于中,左有敬猷、馬周,右有王欽、曹彪。李承業道:“老功勳,你乃開國元勳之後,皇唐大臣,當盡臣職,爲何以妖人李旦假充太子,舉兵造反,玷辱先人,駡名萬代!”英王喝道:“太宗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定有天下,傳于萬世。武氏狐媚惑主,先帝聽其讒言,廢正宮王娘娘,貶入冷宮,幸生太子。武氏頓生不良之心,暗命杜回行刺,杜回懷忠,救出太子,撫養民間,今已長成。若新君在位,我等無說,怎奈武氏兇暴,將新君貶去,遂棄宗室大臣,寵用奸邪。若皇長子既廢,理宜先帝嫡子小主名旦登龍。武氏何人,擅敢臨朝專政,淫亂內宮!我乃皇唐大臣,豈可坐視不救,故此舉義兵以討武氏。爾等好好拜伏迎降,免今之死;倘如執迷,只怕這城下即是你埋屍之所矣。”承業大怒,掄刀直奔英王,英王舉刀來迎。三思、承嗣雙馬奔出,馬周、敬猷縱馬敵住。李氏八子一齊殺出,王欽、曹彪分擋八將。兩下交兵,鼓聲大振,喊殺連天。承業與英王戰了五十餘合,承業抵擋不住,回馬便走。三思、承嗣見承業敗走,亦各回馬,八子抛了王欽、曹彪,走回本陣。英王催兵一擁殺上,承業大敗,入營堅守不出。英王得勝,收兵回營。未知承業敗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承業敗回營中,謂三思道:“我想敬業難以力勝,當以智取。今有一計,可取敬業之首,而拿妖人李旦。”三思忙問何計,承業道:“敬業領兵在此,揚州定然空虛,縱使有兵保李旦居守,不過老弱之卒。二位監軍領兵五萬,悄地從長江而渡,直抵揚州,破其巢穴。再用一人詐降敬業營中,倘彼聽信收用,乘便將敬業刺死,賊兵無主,不戰自潰。但此計少此詐降之人耳。”三思聞言稱妙,就問帳下:“誰敢前去詐降行刺?事成之後,奏上太后,官封極品。”帳下一人應道:“小將願往。”三思看時,乃是大將姚鐵頭,能飛簷走壁,作事甚密。承業大喜道:“汝若前去,須如此如此,包成大功。”鐵頭允諾。武三思、武承嗣就領精兵五萬,悄悄暗渡長江,往揚州而去。
次日,姚鐵頭領百餘兵,往英王營來。英王軍士一見,就要放箭,鐵頭等一齊搖手大叫:“不可放箭!我們是來投誠的。”軍士聞言,即便傳報,英王令他進來。鐵頭率衆入營跪下,口稱:“千歲,小人姚鐵頭,現爲李承業帳下隊長。聞千歲保太子中興天下,小人們俱是皇唐兵卒,怎肯反助武氏,抗拒義師!今日洗心,與同隊人投誠帳下,乞千歲收留。”馬周道:“這姚鐵頭滿臉都是詐氣,又且百餘人逃來,無兵追趕,其詐是實,千歲不可聽信收用!”英王道。“此一小卒,焉敢詐降!姚鐵頭,你既真心來降,孤亦真心待你,你原爲隊長,孤亦收你爲隊長,俟後有功,再加陞賞。”姚鐵頭叩頭謝恩,其餘軍士令歸義兵隊內。
到了次日,英王遣將挑戰,承業堅閉營門不出。一連十餘日,並不交兵。一日,忽見報馬飛報入營:“啟千歲爺,武三思領兵五萬,暗渡長江,攻打揚州而去。”英王聞報大驚道:“小主在揚州,萬一有失,如何是好?”遂命馬周、王鐵、曹彪,分兵五萬,火速去救揚州。
英王自馬周去後,不知何故,神思恍惚,坐立不安,與敬猷飲酒散悶,至晚兄弟二人于帳中安寢。這夜是姚鐵頭值夜,守至三更,聽各營梆鑼漸漸欲絕,潛至中營,放出那飛簷走壁的手段來,直入帳中,拔出利刀,將敬業、敬猷刺死,割了二人首級,悄悄逃出大營,竟歸本營。見了李承業,稟知其事,呈上首級。承業大喜道:“此功不小,候奏聞封賞。”即時點齊人馬,高挑二人首級,殺奔而來。這英王營中那百餘個降兵,放起一把火來,大聲喊道:“英王兄弟已被姚鐵頭刺死,大兵又殺來了!”各營義兵見外攻內應,一時沒了主帥,遂紛紛大亂。駱賓王火速叫家人削去頭髮,逃出營後,竟至杭州靈隱寺做了和尚,後來雲遊他處,竟不知所終。再說金陵城中武天寶,也殺出城來接應。可憐英王一片忠心,大事未成,死于小人之手,義兵四散奔逃,承業大勝。欲知端底,再看下文分解。
話說馬周率領兵五萬,來救揚州,離揚州尚有百餘里,馬周忽見他二夫人李湘君率領十餘騎,保著車輛,飛奔而來,吃了一驚。來到面前,看車子上是他大夫人林氏並王欽、曹彪二人妻小,忙問:“小主李旦若何?”湘君道:“不好了!武三思領兵來攻揚州,城內兵微將寡,不能把守,英王二殿下李嗣先戰死疆場,被武賊攻破城池。大殿下李美祖、三殿下李成孝與小主李旦,逃出揚州,不知去嚮。英王家下,盡被武賊所害。幸虧我與兄弟李奇,保著家小,從亂軍中殺出來,正要往金陵去,不料此間相遇。可惜你的救兵來遲了。”馬周頓足道:“如今小主已逃,師出無名,大事去矣!”李湘君道:“小主與大殿下、三殿下,一定逃往金陵,到英王營中去了。你我不若且回金陵,合兵一處,再議進取,何必在此躊躇?”馬周道:“言之有理。”遂令三軍轉回金陵。
來至半路,遇著逃下來的義兵,稟知英王被刺之事,馬周大叫一聲,暈墜馬下。王欽、曹彪忙來扶住,蘇醒半日,方纔長嘆一聲,道:“千歲呵!當初若聽吾言,河至喪于小人之手!今英王兄弟已死,大兵已散,小主又不知去嚮,好叫我進退兩難,如何是好?”王欽道:“將爺不必心焦,此處過東三十里,有一翠雲山,十分險峻,且屯兵此山,權且安身,待找著小主,再圖中興。”馬周依言,即領人馬來至翠雲山,就在山上斬木爲城,塔連寨房,將兵馬扎下,就差王欽、曹彪,各帶幾名精細軍士,不拘天下州縣,各處尋訪小主。二人領命,下山而去。
再說武三思兵破了揚州,殺了英王家小。走了太子李旦,並李美祖、李成孝及馬周家小,四下尋拿,不知去嚮。三思收兵回金陵,與李承業合兵一處,奏凱班師回朝。
那一班功臣早先得報,知英王兄弟被刺,攻破揚州,小主逃避,個個驚呆在府,只好閉門長嘆而已。江夏王李開芳聞知英王之事,又恐隱藏太子事發,竟帶家小,逃往直北沙陀而去。
再說李承業、武三思等回朝,將行刺英王兄弟,攻破揚州,逃走太子李旦等,—一奏了一遍。武氏大悅,封李承業三齊王、兵部尚書,加封三思爲忠州王,承嗣爲青州王,姚鐵頭爲都總管。仍傳諭天下,緝拿在逃反臣馬周等並妖人李旦,拿獲者封萬戶侯,隱藏者夷族。
自此以後,武氏大有篡位稱帝之意,又令李承業抄殺皇唐宗室四百家,共一萬三千餘口,唐室宗枝誅殺殆盡。當下武氏竟擇吉日,頭戴平天冠,身穿五爪龍袍,登金鑾殿,即皇帝位。張天左、張天右、諸武大臣,皆吉服朝賀,山呼萬歲,就是那班功臣在長安者,無奈何也只得朝參。武氏自號爲天冊金輪智明文武神聖則天皇帝,改元垂拱元年,建國號曰大周。移皇唐七廟神主于太廟,追封武氏之父祖曾高七代皆爲皇帝,妣皆爲皇后。冊立三宮六院,點集秀男爲宮娥,張昌宗爲正宮皇后,張易之爲偏宮貴妃,后妃宮娥俱塗脂抹粉,並穿女人服色。這也是天意,故陰陽如此顛倒。諸武盡皆加封王爵,就是乳哺之兒,也封爲公侯。一面發喜詔,頒行天下,大赦罪囚,衹有李旦、馬周、薛剛不在赦內。又將這班功臣乃是開國之人,—一加封爵位,各賜金帛,但不令他們掌握兵權。又封白馬寺僧懷義和尚爲護國大禪師,賜蟒袍並龍頭禪杖,這和尚就是在興龍菴與武氏有奸的王懷義。其餘寵幸之臣,盡加顯職,榮封三代。正是一子受王恩,全家食天祿。欲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魯王程咬金在府,正與程萬牛嘆息道:“從古至今,未見有女人做皇帝,男子反做了皇后的,可憐皇唐江山,倒被陰人佔去坐了!更可惜唐室宗枝,殺戮殆盡,這四百家共一萬三千餘口之仇,我老人家若得親見報復,那時含笑而死,亦無遺恨。”話說未完,只見門官稟道:“外邊有一道人,名叫謝映登,要求見千歲。”咬金道:“原來是我舊日拜盟兄弟到了,快請進來!”二人相見,禮畢坐下,咬金道:“謝老弟,當日在瓦崗寨時,我進五關開兵之際,爲何不見了你?後來聞你成仙,愚兄十分懽喜。今日相逢,喜出望外。”分付擺席。映登道:“世事如同春夢,我想昔日同盟諸友,俱已作古,只存兄與弟兩人耳。老哥福壽俱全,子孫衍慶,小弟今日無以爲壽,有瑤池棗數枚,與兄爲壽。”咬金道:“多謝老弟!但愚兄風中之燭,光景無多,若賢弟不棄,我情願同歸林下,以盡天年。“映登道:“老哥壽元甚長,不必多慮。但目下唐家大變,興廢有時,不可強爲,小弟今日到此,正恐你們急欲中興皇唐天下。我想武氏而今殺戮太重,甚忌二十四家功臣,恐有內患,早晚必然分封出鎮。老哥可著衆功臣,速速打點赴任,待時而動,斷不可傚英王敬業之所爲,切記,切記!取酒過來,待弟立飲三杯,就此告別。”咬金不敢強留,送出大門,映登拂袖而去,不知所之。咬金即知會各功臣,速速打點起身,只候旨下不題。
再說武氏對武三思說道:“朕想這些在京功臣之後,今日反一個,明天反一個,大爲不便。若不使他遠鎮封疆,實爲內患。”三思奏道:“萬歲所慮甚是,必須封爲藩鎮,慢慢削他們的兵權,除之則易。萬歲此意不差。”武氏大喜,即召禮部入宮,冊造兵符印信,開載封疆汛地。到次日,盡宣二十四家王公侯伯,齊集金鑾殿,著禮部宣讀聖旨,詔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即位以來,天下晏然。冒矢衝鋒,用人于擾攘之際;錫爵班祿,當報于太平之時。兹朕拜告太廟,分金符玉印,撥付各道,授土封茅。爾等衆功勳,各宜出鎮,即日起程,務使宗社奠安,邊烽永息。宜體朕意,爾其欽哉!
宣罷,衆功臣叩頭謝恩,退出朝門,各領金符玉印,赴任是那職處:濟南節度使魯王襲職程統金墉節度使胡王秦文宜陰節度使鄭王尉遲青山燕山節度使越王羅章潭州節度使褒國公段吉節幽政節度使順國公馬政銅臺節度使武平王裴弘濟相州節度使紹國公唐丕汁梁節度使永興公盛大恭陳州節度使護國公劉英河間節度使鄭國公魏千金寰州節度使成國公童陞河南節度使鄆國公殷干國青州節度使樵國公柴武河東節度使趙國公長孫肖萊州節度使萊國公薛謄金陵節度使蔣國公屈突生壽州節度使鄖國公張堂潞州節度使薛國公梁東欽廣陵節度使楚國公侯憲寧夏節度使單化國公史成中山節度使昌國公齊光廣昌節度使成昌國公白謹漁陽節度使燕國公李耀衆功臣得了任所,俱來魯王府辭行。咬金道:“不必辭行,即速快走,遲則恐其有變。”衆功臣遂拜別,各赴任所而去。此時國公長孫順德年已老髦,不受封疆,倚著皇親之勢,募集勇士,欲要恢復中興,反周爲唐,被門下稗將施勝泄漏,武氏令三思領兵三千,圍住長孫順德府門,不分老幼,盡行斬首。可憐三百餘人,都做無頭之鬼。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說武氏自篡位之後,淫心日熾,每夜要人行事,少不稱心,即令絞死,一夜之中,死者甚多,淫心終不能止。驚動太白金星奏達天庭,玉帝下旨,發西方白叫驢下來,一時投胎不及,欲附人身。不想長安城中有一個浪蕩子弟,姓薛,名敖曹,少年標緻,終日與一班光棍僧遭盜賊往來,故後庭日夜被人聳弄,竟把一個陽物聳得極長極大,能掛斗粟而不垂。因有兩個光棍爭風,用酒將他灌醉,活活束死,棄在郊外。那西方白叫驢一道靈魂,便附在敖曹身上活將轉來,已是黃昏時候,闖來闖去。偏偏撞著武三思巡夜,三思喝令軍士,拿下此賊。內有一軍士道:“稟千歲,此人是小的左鄰,名叫薛敖曹,不是做賊的人,小人敢保。”三思又把敖曹看了一看,見他生得白淨,遂說道:“既不是歹人,本藩帶你回府,去做親隨,你可願去麽?”敖曹允諾。遂帶他回府。是夜,三思就叫他同睡,弄他後庭,十分中意。又見他的陽物足有一尺多長,心中大喜。到五更朝罷,隨駕入宮,奏知武后,將敖曹送進內宮。武后即刻試之,果然如意,大喜,遂封爲如意君,許三思承立東宮。次日御殿,又改元爲如意元年,按下不題。
且說徐美祖,乃是英王長子,他本姓徐,因太宗賜姓李,故稱姓李,今在患難之時,仍稱姓徐。當日在揚州,與小主李旦及三弟李成孝,逃出了亂軍之中,三人失散。徐美祖孤身逃走,雖則外面訪拿甚嚴,因無人認得,幸一年有餘,到也平安。一日行到晉寧,遇著舊日同窻王潮,他父親是顯宦。兩下相會,王潮就請他入府。用酒灌醉,留宿內書房,密囑家將馮鬭文、魏思泉,將徐美祖拿下,解上長安,就有一個前程了。
二人領命,來在外邊。思泉道。“天色尚早,我們且吃一壺酒,然後拿他何如?”鬭文道:“使得。”思泉有心作事,三言兩語把鬭文灌得大醉,思泉忙走到內書房,搖醒美祖說:“不好了!快走,不然就有殺身之禍!”美祖道:“你是何人,前來救我?”思泉道:“我是老千歲的舊家將魏思泉。今王潮要捉你,解上長安,獻于武后。我特來救你,前門不便,我和你從後門逃走罷。”遂挽美祖之手,開後門而走。
走不多遠,只見王潮騎著馬,並馮鬭文帶領家丁,手執火把,後面如飛趕來。魏思泉一見情急,前面一帶土墻,遂跳入墻內躲閃,徐美祖急急轉過土墻,見一座破廟,用手推開廟門入內,把門閉上,四下一望,並無處可以躲藏,只得爬上供桌,鑽入神帳裏邊,伏在神座背後。
王潮趕到廟前,四下一照,叫道:“我明明看見他轉過墻來,如何不見?必定在此廟內。”叫人進廟去找。衆人打開廟門,一齊擁入,七八支火把,俱立于殿下,望內照看,無人上殿。王潮道:“爲何不進殿去找?”衆人道:“此廟是女媧廟,雖無香火,只是人不敢犯,十分厲害。”王潮道:“不怕他,有我在此。”遂下馬領衆上殿,東張西望,並沒有影。鬭文道:“莫非藏在神帳內麽?”王潮道:“你去照照看。”鬭文走到神座前,左手舉火把,右手便來揭神帳,唬得徐美祖心驚膽戰。鬭文不想一扯,隨手扯落許多灰塵,落在眼內,連忙丢下火把,兩手捧了雙眼,不住的揉擦,口中叫道:“不見,沒有。”走得下殿,被柱一撞,撞破鼻子,鮮血直流。又忽然神座下捲起一陣風,把火把盡行吹滅,震得破廟嘎嘎的響,如要坍下來的一般,地上又飛起石子,照人面打來。衆人俱叫:“不好了!”一齊跑出廟來,背後狂風大起,石子似雨點打來。衆人亂跑,跑過土墻,方纔住腳,皆說:“此神真是厲害,不可惹他!”忽然想起道:“家主那裏去了?”忙將火把晃了幾晃,各處去尋王潮。忽聽得墻角下有人叫喊:“救人!”衆人去看,卻是王潮,跌落在糞坑內,連忙打撈救起。王潮滿身污穢,頭上都是糞蛆,急忙走到河邊洗淨,穿了家人的衣服,馬又不見了,找了半日,不知去嚮,無奈何,只得同馮鬭文並衆家丁走回家去。正是:捉虎無捉住,幾被狼口傷。王潮敗兵回家不題,不知魏思泉與徐美祖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卻說徐美祖在神座背後,見衆人出了廟門,正欲出來,忽聽有人叫道:“徐星主,娘娘有旨,請你相見。”美祖看時,卻是一青衣童子,便道:“我是徐美祖,不是星主。”青衣道:“就是你,娘娘專等。”美祖下了神座,跟了童子,轉入廟後,卻又是一天世界,兩邊盡都是松柏,正中一條石路,走不多時,忽又現出一座宮殿來。來至門前,童子道:“星主少待,等我通報。”去不多時,又見兩個侍女出來道:“娘娘有請。”美祖隨侍女上殿,看見上面坐著一位娘娘,頭戴龍鳳冠,身披九宮八卦袍,下面是山河地理裙,手執白圭,端然上坐,徐美祖忙俯伏在地。娘娘道:“你且平身坐下,我今授你天書一卷,教你行兵布陣之法,你今先到黃草山,會過薛剛,後佐廬陵王中興天下。”又見女童捧一盞送至,美祖雙手接來,異香撲鼻,一吸而盡。不一時侍女捧一黃綾包,送與美祖,美祖拜受,納入袖中。娘娘分付送星主出去。美祖拜辭出來,見殿前匾額替補天宮”三字,一下宮殿,被童子在背後一椎,撲的一聲響,跌下殿來。“呵呀”一聲,卻是從神座內跌將出來。似夢非夢,好生疑惑,把袖一摸,卻有天書在內。此時天時微明,看座上神像,竟與夢中所見無二,又見上面匾額,是“女媧祠”三字,美祖連忙拜謝。
忽見背後一人,把美祖唬了一跳,仔細一看,卻是魏思泉。美祖問他躲于何處,思泉道:“我被他趕的急了,跳過墻來,不料就是這廟後園,故此走出來,恰好相遇。我們快走罷!”美祖問道:“你可知道黃草山在哪裏?”思泉道:“離此有八百之遙。聞聽山寨中是薛剛爲首,還有兩個是吳奇、馬贊,同在此山。”美祖道:“薛剛是我的好友,我正要去投他。”思泉道:“我也同去。”說畢,二人出了廟門,看見一匹馬,思泉認得是王潮的,忙牽與美祖騎上,二人竟往黃草山而來。
不數日到了黃草山下,叫嘍羅通報上名姓。薛剛聞知大喜,遂請上山寨來,個個俱見了禮,分付大排筵宴。飲酒之間,大家說出起義中興之事,徐美祖有觸于心,不覺下淚。薛剛忙問何故下淚,美祖道:“方纔言及起義之事,因想起先父、先叔被害,不知骨骸在于何處,因此感傷下淚。”薛剛道:“原來爲此,不覺又打動我的一片苦心。我薛門受令尊、令叔兩大人莫大之恩,不能報其萬一,前日聞令尊、令叔之變,小弟密差小校,往長安打聽消息。小校回報說,武氏深恨令尊、令叔,將兩大人之首級,放在法雲寺內塔頂上,每月射他三次。名爲比箭會,與我家鐵丘墳一樣的傷慘。”美祖聞言,大叫一聲,哭倒在地。思泉連忙喚醒。吳奇、馬贊道:“二位不必傷悲,我二人日後願幫薛兄開鐵丘墳。今日徐老千歲兄弟二位的首級,我二人上長安去取來,與徐世子安葬,又可順便到鐵丘墳上,去磕個頭。”薛剛道:“你二位既要去,我明日也再去祭掃鐵丘墳一回。”徐美祖、魏思泉道:“你三位既要我去,我二人亦願同行,倘有不測,亦可相助。’脫畢,俱開懷暢飲,直至半夜方纔安歇。次日,薛剛起來,分付唆羅,小心看守山寨,五人皆扮做差官,各帶兵器銀兩,一齊下山而去,按下不表。且說武氏欲念難遏,寵用三人,薛敖曹爲正宮,張易之爲東宮,張昌宗爲西宮,又以王懷義爲駙馬,日夜在宮輪流淫污,醜態不可勝述。自此薛敖曹與二張,在宮則男扮女裝,出外又橫行無忌,強佔民妻,欺奸幼女,無所不爲。風聲傳入狄仁傑耳內,仁傑暗想:“這些寵臣,一齊橫行,全無忌憚,有日撞在我手,決不輕放過他去!”不期一日,張宗昌遊獵回來,竟從端武門闖入。這端武門乃太宗所置,非臺閣名臣,不許走此門。今昌宗走此門,偏偏遇著仁傑,仁傑大怒,叫武士拿下,武士上前,把昌宗扯下馬來。從行內使見仁傑拿了昌宗,飛報入宮去了。仁傑至端武門坐下,武士把昌宗推至面前,立而不跪。仁傑怒道:“無恥奴才,你何等出身,焉敢不跪!左右,與我打這奴才!”武士一聲答應,把昌宗孤拐上打了二十棍,昌宗無奈,只得跪下。仁傑道:“這端武門,怎許你獻媚小人走得麽?”昌宗道:“皇宮內院,由我出入,何況這座中門!“仁傑喝道:“胡說,掌嘴!”兩邊一齊答應,把昌宗雪白的臉打了五十個嘴巴,打得鮮血直流。仁傑道:“我想這廝橫行朝野,全無忌憚,國法難容。左右,與我綁去斬了!”武士答應一聲,把昌宗綁了。
正欲行刑,只見武承嗣飛馬跑來,手捧聖旨,大叫:“刀下留人!”仁傑起身接旨。承嗣下馬道:“老相國,神皇有旨,張昌宗有罪當誅,看朕面上,暫饒一死。”仁傑道:“老夫知道了,將軍請回復旨。”承嗣知道仁傑性子執板,只得先回,復旨去了。仁傑分付把張昌宗推回來,喝道:“你這奴才,死罪饒你,活罪難饒!”喝聲:“扯下去,打!”武士把昌宗扯下去,打了四十大棍,打得皮開肉綻。內使得背他入宮。昌宗一見武后,便倒在他懷中,痛哭萬狀。武后忙取妙藥,與他擦了棒瘡。昌宗道:“這老賊決要殺我,幾乎不能與陛下相見。“武后道:“那狄仁傑朕尚懼他三分,你如何衝撞他!以後須要小心回避他些,若再犯他,朕也再難與你討饒了。”正言間,內侍啟奏:“狄國老見駕候旨。”武后命宣進宮來。未知仁傑見駕說出甚麽話來,看下文便知端的。
當下仁傑入宮,嚮武后山呼萬歲,拜伏在地。武后連忙立起,命內侍扶起,賜坐。仁傑謝恩坐下,道:“張昌宗無禮,該正法斬首,陛下何故赦之?臣已薄責,乞陛下發出,廢爲庶人,以警天下。”武后道:“朕已知道了。國老請回,以後見朕,不必行禮。不知何故,朕見汝來,滿身發戰,以後只行常禮便了。”叫內侍送國老回府。仁傑謝恩出宮。自古道,邪不勝正。武后位極人王,淫亂好殺,而獨敬重仁傑,凡仁傑所奏之事,無不俞允,所以武后篡位二十餘年,年豐歲稔,政治不亂,皆仁傑一人之功也,按下不表。
且說薛剛一行五人,離了黃草山,直往長安而來。到了七月十五日午刻,來至長安城外,五人下馬。薛剛分付嘍羅,牽馬在這裏客店歇宿,不可進城,就在此伺候。分付畢,五人遂步行進城。來至法雲寺,日已沉西,現出一輪明月。這晚正是盂蘭大會,各菴各寺俱誦經拜讖,施食焰口。這法雲寺乃武后御建,比別處大不相同,更加熱鬧,那些僧衆忙忙碌碌,俱在各殿上做功德,人山人海,擠擁不動。這法雲寺的寶塔,卻在寺內殿後一個空園裏邊,無甚熱鬧,所以並無人往來遊看,衹有兩個小和尚,在塔門首看守燈火。薛剛五人悄悄來至塔前,兩個小和尚早被吳奇、馬贊抓住了,喝道:“你若喊叫,咱就殺了你!只說徐千歲的首級在那裏?”唬的小和尚道:“在、在、在第七層塔、塔、塔上,有一鐵、鐵、鐵匣便是。”徐美祖道:“你引我去取下來,便饒了你。”小和尚就引了美祖、思泉、薛剛三人走上去,吳奇、馬贊在塔門首守候。當下美祖三人到了塔頂上,果見一個鐵匣,打開看時,果是兩個首級。美祖拴在腰間,把兩個小和尚也就殺在塔上,三個送走下塔來。吳奇便問:“有麽?”薛剛道:“有了,走罷。”五人齊出了法雲寺,直奔鐵丘墳而來。
來至墳邊,見那些查巡鐵丘墳的軍士,俱己睡覺,五人把石碑掇倒,將門上鎖扭去,開門而進,排下祭禮,五人倒身下拜,放聲大哭。吳奇拜畢,就將金紙取出,在墳前燒起來了。軍士們看見墳內的火光,一齊喊道:“不好了,薛剛又來了!“四面軍士各取兵器,團團圍住了鐵丘墳,又有幾個軍士,飛報各衙門去了。墳內五人見軍士圍住,一齊動手,薛剛是兩條鐵鞭,魏思泉是兩口寶劍,吳奇是兩柄金斧,馬贊是兩把銅錘,徐美祖是一對銀銅,五人齊殺出墳來,把那軍士殺了五六十個。只見武三思領兵迎面而來,五人並力衝殺。又見武承嗣、李承業領兵周圍殺來,徐美祖大叫:“走罷!”五人衝開血路,殺出重圍。看前面又有人馬呐喊殺來,薛剛道:“我們從小路走罷。”一直跑進小路,不料卻是一條死路,走不出去,兩邊俱是高墻,後面喊聲漸近,美祖道:“路窮勢急,這當如何?”吳奇道:“墻邊一株大樹,不免爬上去,跳入墻內再處。”
五人一齊爬上樹,跳入墻內一看,卻是一所花園,忽聽得亭子上有人說話,五人悄悄鑽進假山洞內。看官,你道這花園是那家的?原來是梁國公狄仁傑的。仁傑仰觀天文,見罡星落于斗牛之間,算定今夜有兵火之災,當夜聽得呐喊之聲,遂領家童步入園中,在亭子上閒坐。看見黑影中有幾個人鑽入假山洞去,仁傑叫道:“好漢不必躲我,我是當朝狄仁傑。”五人聞言,鑽出洞來,來在亭子上,一齊跪下求狄國公救命。仁傑忙扶起道:“原來是兩遼王后裔,老夫算定今日今時汝等有七日大難,且躲在此間。”又見徐美祖,問道:“賢姪爲何也來在此?”美祖道:“小姪來取家父家叔骨骸,故同此難。”仁傑道:“可曾取來否?”美祖道:“已取來了。”
仁傑遂設席相待,飲酒之間,說道:“武后氣盛未表,帝星不明,廬陵王尚多患難,未可舉手。”薛剛道:“小姪欲保廬陵王中興,但恐他忌恨我踢死太子,驚崩聖駕。若去投他,他若拿我,我就不能脫身了。”仁傑道:“老夫身雖在朝,心中實欲恢復唐家江山。你若有心中興。老夫當暗裏周全。待過了七日,救你們出去,日後便可保廬陵王中興了。”說畢酒散。
仁傑對五人道:“列位房屋內宿,恐不穩便,莫若在地窖內存身方妥。”進引五人到萬花樓下,令人揭起方塼,指地窖道:“此內柴米酒肉水火皆備,請下去、過了七日,老夫再來奉請。”五人作謝,走下階坡。見地窖內也起三間大房,燈火照耀,如同白日,果然日用之物件件俱全,遂在內住下。仁傑在上面把方塼蓋好,披髮伏劍,踏著地窖,蹭罡步斗,壓鎮五星惡煞,然後自去安寢。不知後來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再說諸武人馬直鬧了一夜,並無拿著一個人影,及查點軍土,反被殺了三千餘人,三思只得收兵。武后一問是薛剛又來祭掃鐵丘墳,殺了半夜,並無拿著一個,心中大怒,下旨緊閉城門,不論皇戚官民人家,一概挨門搜查,務必擒獲正法。即狄仁傑、張柬之家,也去搜檢一番。這狄仁傑性子古怪,只不過應名搜檢而已,誰敢十分細搜惹他。一連三天,滿城搜遍,並不見影。武后又聞法雲寺不見了徐敬業、徐敬猷首級。殺了兩個寺僧,武后益發大怒。聞白馬寺主王懷義善卜瓦笤,即宣入宮,叫他卜笤,看薛剛躲在何處。懷義取瓦一塊,伏劍在手,踏罡步斗,唸唸有詞,手起一劍,把瓦斬開,看了一番,奏道:“看起笤來,這一行五人,猶如天上星宿,似在面前。又似不在人世,又似藏在空處,總是不曾出城。依臣愚見,這賊人定要出城,不如把城門開了,多添軍兵把守,凡人出入細細搜檢,斷無不獲之理。”武后允奏,依議而行。
再說仁傑,到了七日後,開了地窖,放出五人道:“大難已過,我送你們去罷。”分付家將,預備輕弓短箭,獵犬黃鷹,今日出城遊獵。又令薛剛五人扮作家將雜在衆家將中,一齊上馬出城。到了城門首,見那裏搜檢行人。仁傑喝問何故,門官跑稟:“奉旨查拿薛剛賊黨。”仁傑笑道:“原來如此,今日老夫倒帶了薛剛衆人出城遊獵,你們何不搜檢搜檢?”門官叩頭道:“相爺家將中那有薛剛,怎敢搜檢?”仁傑又笑道:“既不搜檢,老夫就帶薛剛衆人出去了。”說罷,一齊縱轡而行。出了城門,來到僻靜之處,薛剛等五人下馬拜謝,仁傑下馬回禮道:“你們回去,休忘了‘忠孝’二字。”又將平章府令箭一支,付與薛剛道:“此去如有關隘查問,只說老夫差往魏國公干,便無人敢阻。”薛剛接令箭在手,五人一齊拜別上馬而去。料前日跟來的小校已先回山去了,一行五人遂星夜奔回黃草山而去。話說狄仁傑打了一日獵,至晚入城回府不題。
且說武后自納了張昌宗,諸事盡托昌宗,武三思、武承嗣俱圖謀爲太子,賄賂昌宗,欲害廬陵王,因仁傑在朝,不能下手。其年恰好仁傑安撫回鶻未回,諸武買出兩個軍士,出首廬陵王在房州傳檄諸侯,意欲謀反。武后疑惑未定,昌宗從旁聳嘴。武后尚疑不決,著六部議奏。滿朝是武黨,俱議廬陵王有謀反之意,惟有工人安金藏,大哭于太廟道:“親子尚聽奸讒,疑其謀反,天下休矣!願剖吾腹以明廬陵王之不反。”進大呼,自剖其腹,現出肚腸。武氏聞知大驚道:“朕親子尚不能信,而疑其謀反,令工人如此忠諫,朕之過也。”下旨有再言廬陵王反者,定夷三族。
不日仁傑回京,一聞此事,入朝正色奏道:“陛下如何聽讒言,而疑廬陵王反,豈親子而再不能容耶?”武后道。“朕已知過,國老不在,無人計議。國老如有賢能之士,保舉一人,朕即用爲右相,倘國者再有公事不在,朕可與議政治。”仁傑道:“張柬之老練明決,處事忠直,足堪爲相,陛下宜急用之。”武后點首,即拜張柬之爲右相,並同平章事。未知武三思、武承嗣謀求爲太子之心,又做出何事來,欲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再說武三思、武承嗣日夜謀求欲爲太子。到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是夜月色如銀,武后在璣花樓與張易之、張昌宗飲灑觀月,武后摟著昌宗粉頸道:“朕自與卿相見,寸步不離,但願生生世世,長如此月圓矣。”昌宗道:“陛下萬壽元疆,但儲君未立,內外保無議論?”武后道:“朕萬歲後,廬陵王當承大位,何議論之有!”昌宗道:“陛下差矣,請問廬陵王姓甚麽,陛下姓甚麽?若以廬陵王承大位,他姓李,決改周爲唐,而武氏七廟絕矣。陛下若立一姪爲太子,後承大位,必尊陛下爲大周開基之主,武姓立國之君,傳于萬世,血食無窮。奈何以武家既得之天下,而復還李氏乎?乞陛下思之。”武后道:“卿言誠是也。朕今如夢初醒,但承嗣浮躁,惟三思勤謹,可承大位。”即下旨宣武三思入宮議事。
孰知三思這晚獨自步入花園玩月,忽聽墻外有女子哭泣之聲。遂即開了花園後門,走出來看。只見月光之下,有一美女,年約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滿身穿白,在井邊啼哭,見了三思,望井中便跳。三思急忙趕上抱住,道:“你這女子,爲何半夜來尋死?”那女子收淚道:“爺爺呵,一言難盡。奴家姓花,名月姑,自幼許配韓家爲媳,不料丈夫夭亡,父母逼奴改嫁,故此逃出尋死。”三思見了這般美女,嬌聲滴滴,早已魂落天外,道:“我非別人,乃是趙王武三思。你今不必尋死,你若肯從孤家,當納爲正妃如何?”月姑低頭不語,三思便來抱住,月姑並不推辭,二人遂入花園,在假山洞內雲雨起來了。外邊聖旨來宣他三次,家人內外並尋他不著,直鬧了一夜。
天明,張柬之聞知此事,報于仁傑。仁傑此時臥病在床,忽聞此報,急急帶病入宮,武后一見問道:“國老有何話說,帶病見朕?”仁傑痛哭奏道:“臣聞陛下欲立三思爲太子,所以特來冒死而諫。當初太宗皇帝櫛風沐雨,親冒矢石,以定天下。傳至高宗,高宗以太子托之陛下,而陛下欲以傳之他族,無乃非高宗之高耶!況姪與子孰親,陛下若立廬陵王,則千歲萬歲後,配食太廟;若立三思,自古至今未聞姪爲天子,而肯立姑于廟者乎!陛下爲何聽信讒言,而誤至于此?”武后大喜道:“國老若不明言,幾爲小子所誤。朕今決意立廬陵王,即下旨召他進京便了。”仁傑聞言謝恩,武后命內侍扶仁傑上車,送回府去。那三思同月姑在洞內直睡到日高三丈,方纔醒來,遂擕月姑回房中,方知昨夜召爲太子,連忙入宮,已立廬陵王矣,直氣半死。
過了幾月,仁傑病危,忙請柬之到床前坐下,叱退左右,道:“我年已七十,死不足惜,但恨不能日見中興耳。我今定下三條大計,可保中興。”遂取出三個錦囊,付于柬之道:“第一個,可以保全廬陵王入長安。第二個,可以制伏諸武;第三個,可以救駕出京。仁兄依計而行,定然中興,弟雖死在九泉,亦含笑矣。”柬之收了錦囊。哭別而去。又過幾日,狄仁傑薨,遺表謝恩,武后得報,哭暈幾番,即下詔贈爲梁王,賜祭田千亩,命其子狄謹扶柩歸葬,按下不表。
且說房州廬陵王駕下,文是魯仲,武是馬登,二人最爲廬陵王所重。馬登久欲與薛剛上本,只是礙著武后要拿他,不便開口。那廬陵王也念及薛剛就是踢死御弟,不過是人叢中擠倒了誤踏死的,他如何敢踢死太子,就是驚崩聖駕,也是父皇的年數,將他一門殺盡,其實可哀,也有意欲薛剛保他中興天下,這話也是廬陵王自己說不出的話。魯仲也知道廬陵王的心跡,只因他說不出口,也不便提及薛剛。一日,廬陵王忽然嘆氣落淚,魯仲道:“千歲爲何不樂?”廬陵王道:“孤想我祖太宗親冒矢石,定有天下,子孫世守,不料母后廢孤于此,今又殺宗室親王四百餘家,改唐爲周,稱帝長安,移唐宗廟。孤念及此,不覺傷心。大夫何以教我中興天下?”魯仲道:“臣一介庸才,不堪當此大任。千歲要思中興,必須聘請山西太原府屈浮魯來,爲人文武全才,與之計議,決能中興。千歲可備黃金千兩,白璧二十四雙,明珠二十四粒,綵緞百端,付臣前去聘請,大事可成。”廬陵王允奏,即修下請書,備禮裝車,點二十名軍校相從。魯仲即辭駕起身,奔太原而來。
行到黃草山,忽一聲鑼響,搶出數百嘍羅,把魯仲挑翻下馬,一索捆了,相從軍校也都捆了,將車上禮物也都搶上山去。把魯仲推至寨中,薛剛問道:“你是那裏差來的官,往那裏去送禮?”魯仲道:“要殺便殺,何用問我?”徐美祖道:“不然,我這裏也不肯胡亂殺,若與我們沒有仇恨,我就放你,只要你說明白。”魯仲道:“我是奉房州廬陵王的差。”薛剛、徐美祖止聽說“廬陵王”三字,即起身親自下來,與魯仲解去捆縛,問道:“足下是廬陵王駕下何人?”魯仲暗想:“古怪,難道廬陵王名聲如此之大,山中草寇都敬重他,這也奇了。“遂應道:“在下乃廬陵王駕下大夫魯仲,奉千歲的旨,往太原聘請賢人屈浮魯,那車上即是聘禮。”薛剛聽了,分付:“速把魯大夫的從人放了綁,車上禮物不許亂動,快備酒筵,與大夫壓驚。”魯仲道:“好漢尊姓大名,何以聞吾主之名而不加誅,反如此相待?”薛剛笑道:“我也自然有個名姓,少待便知。請問大夫,有一個武國公馬登,可在房州麽?”不知魯仲如何答對,請看下回,便知端的。
當下魯仲道:“馬登現在房州保廬陵王,足下果是何人?“薛剛道:“且再少待便知。”遂設席款待魯仲。魯仲心中猜疑半日,忽然一觸。擎杯問道:“足下莫非兩遼王之子,是三爵主薛剛麽?”徐美祖道:“大夫猜著了。”魯仲道。”原來果是三爵主,失敬了!”薛剛道:“大夫今日至此。乃是天緣。我有一言相告:大夫到太原,回房州時見廬陵王,爲我呈一事,如廬陵王肯赦我萬斬之罪,我願糾集人馬。保他中興天下。”魯仲道:“若說廬陵王,乃仁德之君,那裏要追究你的罪,他卻常常嘆傷你家受戮,心欲你保他中興。爵主今既有此心,包在魯仲身上,回去奏知主公,定即差人來召你。”薛剛道:“大夫回奏,只要放我的罪,我自到房州朝見。若來召我,萬一武后知道、不但薛剛性命難保,而且纍及廬陵王。”魯仲點頭道:“所見極是。”魯伸到了次日,拜別起身,薛剛把禮車令人先送下山去,又取白金二百兩相送,親送下山,方纔拜別。
魯伸直奔太原而來,一日來到太原府,問到屈浮魯家,投了名帖。屈浮魯迎至廳堂,行了禮,從人把禮物送上。屈浮魯忙問道:“魯尼從何至此,此禮因何而設?”魯仲道:“在下是房州廬陵王駕下上大夫,小主聞先生之名,特備禮物,差在下來聘請大駕前往,以圖大事,有詔在此。”浮魯分付排香案,俯伏山呼,開讀了詔書,謝了恩,收了禮物,備酒款待魯仲。到了次日,浮魯收拾行李,同魯仲起身,望房州而來。
一日,來到房州,魯仲先入內奏知,廬陵王即下旨召浮魯進見。浮魯入銀安殿,山呼朝見,廬陵王答以半禮,賜坐,問道:“孤久仰先生大才,今蒙不棄,惠然而來,孤之大事,望托先生,幸勿見卻。”浮魯道:“小野之人,有何才德,蒙千歲以重任委臣,臣敢不盡心竭力!有何大事,乞賜明言。’廬陵王屏退左右,只留魯仲、馬登說道:“唐家不幸,母后專權,移唐七廟,殺戮宗室,大權悉歸諸武,國家亡于別姓。孤欲中興天下,重整社稷,乞先生爲孤謀之。”浮魯道:“千歲被貶此地,實爲孤立,欲圖中興,誠爲費力。但臣衹能爲主坐謀,至于交鋒對敵,須得這一個人,方能成其大事。但此人有萬斬不赦之罪,未敢出頭保駕。”廬陵王道:“天下爲重,總有大罪,亦當赦免。你所薦者是何人?”浮魯道。“就是兩遼王第三子薛剛。”廬陵王道:“先生不言,孤也難以開口。薛剛當日踢死皇子,也是人擠倒了,不知誤踏死的,他敢踢死太子麽!就是兩遼王第三子薛剛。”廬陵王道:“先生不言,孤也難以開口。薛剛當日踢死皇子,也是人擠倒了,不知誤踏死的,他敢踢死太子麽!就是父皇驚崩,也是年數該盡。母后無端將他一門殺盡,孤心甚爲不忍,久有赦他之心。但不知他的下落,他焉知孤有赦他之心?”魯仲道:“那薛剛在那黃草山,同吳奇、馬贊落草,”廬陵王道:“大夫何以知之?”魯仲就把奉聘被劫自始至末—一說明。廬陵王道:“他既說不叫召他,他何由知孤赦他,他怎敢來朝見?”浮魯道:“這卻不難,千歲在教場中搭一座擂臺,待臣打一百日擂,傳諭湖廣十五府人等,有人打擂,得勝者賞千金,封爲御營都教師。此旨一傳,包管薛剛決來。臣趁此可以通知千歲赦他之意,又可以挑選武將,保駕中興,此爲一舉兩得。再令薛剛回山糾集人馬,以圖舉義。”廬陵王允奏,即封浮魯爲都教師,一面傳諭湖廣十五府,一面傳旨教場搭擂臺。這旨一傳出去,都要來打擂臺,不知後事若何,再看下回分解。
話說這座擂臺遠近皆知,也有想做教師來打擂臺的,也有想趁錢合夥來做生意的,十五府的人,紛紛都往房州而來。當時有十餘人,合夥買些貨物,要往房州做生意,路從黃草山經過,被嘍羅拿住,押至寨中,來見薛剛等。薛剛見那些人下邊一齊磕頭道:“大王爺,可憐小人們都是小本經紀,趁錢養家的,並無甚麽財物,求大王爺開恩饒命!”薛剛道:“既是小本窮民,我也不難爲你,你是往那裏去做生意?”衆人道:“只因房州廬陵王新立一個教師,叫做屈浮魯,打一百日擂臺,小人們特合夥往房州去做生意。”薛剛心中明白,就知是魯仲去太原聘請的人,分付把貨交還他,這些人皆叩頭而去。薛剛道:“二位賢弟,我們也去房州走走,一來看看屈教師的手段,二來打聽廬陵王可有赦我之心麽?”吳奇、馬贊道:“該去,該去。”
三人扮作客商,留美祖看守山寨,薛剛三人即刻下山,住房州而來。一日到了房州,天色已晚,遂入城尋店安歇。次日,三人用過早飯,出了店門,往教場中來。一到教場,果然十分熱鬧,湖廣十五府的人,也有來打擂臺的,也有來看打擂臺的,也有來趕市做生意的,人山人海,擠擁不動。他三人用力擠到擂臺跟前,看那擂臺用五色綵緞扎成,十分好看,柱上有一副對聯,左邊是“拳打南山猛虎”,右邊是“腳踢北海蛟龍”。此時屈澤魯尚未來,又見臺上左邊桌上,擺著五十兩重的元寶一個並金花兩朵,右邊桌上擺著綵緞百匹。吳奇道:“這銀子、綵緞是作甚的?”旁邊看的人說:“這是廬陵王的旨,有人打得教師一拳者,就得此銀子。綵緞爲綵。”吳奇、馬贊道:“妙呵,妙呵!等他來,一拳頭打下他來,得了此綵,真真樂極。“正言間,忽聽得鼓樂喧天,一齊說道:“屈教師來了。”薛剛三人回頭一看,只見屈浮魯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微有鬍鬚,頭戴大紅扎巾,身穿大紅四花袍,坐在馬上,一行百餘人,鼓樂迎來。來到擂臺之上,卸去大紅袍,內穿一件白綾緊身。望下說道:“衆人聽著,本教師奉廬陵王之旨,來此打擂臺,有人勝我者,簪花飲酒,得此全禮,即授以御營教師。若不能勝我而技勇可用者,也量才酌用。爾等衆人之中。如有本事者,不妨上來與本教師比試。”吳奇、馬贊推薛剛上去,薛剛道:“我不上去,那位高興,便上去與他交手。”吳奇道:“待我上去。”遂把衣曳起,從左邊大步搶上擂臺。
屈浮魯一見他那一副五色臉的相貌,便暗暗稱奇,想來此人定有些本事,遂做了一個勢子等著他。吳奇搶上臺來,那裏知道甚麽拳勢,送大喝一聲,舉拳亂打。一動手,浮魯就知他不懂拳法,無非有些勇力而已,見他拳頭一到面前,浮魯把頭一低,閃過一邊,就回一拳打來。吳奇雙手來接他手,不防浮魯飛起左腳,正踢中吳奇的胸膛,仰後便倒,一聲響,跌下臺來。看的人一齊呐喊,吳奇爬起來,好似晦氣將軍。馬贊大怒,從右邊搶上臺來,浮魯一看光景,又知是個不識拳的,見他一拳迎面打來,浮魯身子一彎,把頭一低,從馬贊肋下一鑽鑽將過來。馬贊正待回身,被浮魯左手一把抓住後背,有手一把抓住褲襠,喝聲:“下去!”往臺下只一抛,一聲響,跌了一個童子拜觀音。看的人又齊聲呐喊。馬贊也爬起來,張開大口,看著吳奇,並無一言,猶如和合將軍一般。
薛剛憤怒,喝聲:“我來了!”雙足一縱,縱上擂臺。浮魯把薛剛一看,便有些關心,兩手一拱道:“請了。”薛剛雙手一舉道:“請。”二人分了上下,立住了身子,各人自做個勢子,開拳相搏。交手三四個轉身,如一對猛虎相鬭,喜得吳奇、馬贊大叫道;妙,妙!我的三哥放出手段,打他下來,可與小弟出氣!”這屈浮魯雖未曾與薛剛識面,聞得薛剛身長一丈,面似鍋底,今見此人面貌,又聽見先打下去的二人叫他三哥,諒此人必是三爵主薛剛,那二人必是吳奇、馬贊,遂雙手一叉,喝聲:“站住!”薛剛收住拳頭道:“怎說?”浮魯道:“我雖在此打擂臺,實係要訪一人,我看足下,莫非是魯大夫所說的黃草山薛三爵主麽?”薛剛道:“正是。”浮魯道:“不用交手了,千歲等候久矣。且同到草舍說明,再見千歲。“薛剛聞言大喜,浮魯穿了袍,挽薛剛下臺。吳奇、馬贊道:“奇哉,莫非打不過和了麽?”薛剛搖頭。
浮魯分付牽三匹馬過來與三人騎,四人上馬,出了教場。來到屈浮魯府中,下馬入麻,各各見禮坐下。浮魯道:“小主聘我到此,相托中興大事,魯大夫又力舉足下,保駕起兵,小主大喜,即欲差官召你,因恐泄漏風聲,爲害不淺,因此借擂臺名色,欲見足下。果然三位俱到,你雖有罪,小主曾對我明言赦你,如今可放心同我去見小主。”薛剛大喜。三人同屈浮魯來至廬陵王府,浮魯先進內奏知。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廬陵王正與魯仲、馬登在銀安殿議事,忽見屈浮魯奏道:“今有黃草山薛剛率領吳奇、馬贊來此打擂臺,臣已問明,帶來見駕,現在端門外候旨。”廬陵王即宣入見。主人來至銀安殿,俯伏山呼,薛剛道:“罪臣薛剛,萬斬猶輕,乞吾主開恩赦宥。”廬陵王:“孤赦卿無罪,當年長安大鬧花燈,踏死御弟,也是誤傷,並非卿有心踢死;至于驚崩聖駕,也是父皇的年災命運,與卿何罪!不想母后”昏亂,廢孤于此,竟將卿一門殺盡,造下鐵丘墳,孤心甚是不忍,如何還來罪你!今赦卿無罪平身。”吳奇、馬贊大叫:“好皇帝!還有什麽話說!,薛剛山呼謝恩平身,然後與魯仲、馬登相見。禮畢,廬陵王道:“薛王兄,我母后譖稱皇帝,改唐爲周,寵用佞臣,殺唐宗室,孤身在此,如坐針氈,倘然加害,唐祚亡矣!若得王兄在外暗地糾集義兵,與孤中興天下,足感王兄之情也。”薛剛欠身道:“臣有滔天不赦之罪,蒙恩開赦,臣敢不盡心竭力,以圖中興!但此事只宜徐圖,方能有濟。臣回黃草山慢慢糾集人馬,預先尋一興龍之地屯扎,只等兵多糧足,即行起手,先拿諸武,保千歲復坐長安,中興天下。”屈浮魯道:“此言正合某意”。廬陵王親書赦詔,付與薛剛道:“若得中興,定開鐵丘墳,伸你薛門之冤。”薛剛謝恩。廬陵王備宴款待。
到了次日,三人辭了廬陵王,拜別屈浮魯、馬登、魯仲起身。吳奇回至店中,取了行李,還了店錢,出了房州,往黃草山而行。一日,在半路之中,走錯路徑,往來並無行跡,薛剛道:“休走,等個人來問問路再走。”三人坐在亂山之中,四下張望,只見正東上一座高山,直聳半空,山石如火,一派紅光,左邊四個山頭,右邊也是四個山頭,好似九座金寶塔。馬贊道:“三哥,你看,好一座山呀!我們住的黃草山,萬不及此。若得此山起寨,便是興龍之地。”薛剛道:“果然好一座險峻山,但不曉得山名。”
忽耳邊聽得喊殺聲,薛剛道:“奇怪,這喊殺之聲從何而來?”吳奇道:“到山上去望一望,便知明白。”三人遂奔至亂山頂上,望下一看,只見那座險峻山下。有人在那裏相殺,左邊有四五百人,扛著五方旗號,爲首的五個豪傑,分青黃赤白黑打扮,右邊也有四五百人,打著花綠旗號,爲首兩個英雄,一個穿綠,一個穿花,那五個人戰著這兩個人。吳奇、馬贊大怒道:“三哥,那五個人戰著那兩個人,以多欺少,無理之至!我們何不去助他兩人一陣?”薛剛道:“有理。”
三人各執兵器奔來。來至跟前,那綠險與花臉的正在拼命與那五個人大戰,薛剛大聲喝道:“以多欺寡,我們不平,咱來也!”那綠臉、花臉的聞言大喜,那青臉、黃臉、白臉、黑臉的聞言大驚,一齊回馬轉來,黃臉的戰住吳奇,青臉的戰住馬贊,紅臉的戰住薛剛。那紅臉的與薛剛戰不上三四回合,就有些力怯。那白臉與黑臉的見了,各執兵器,齊來夾攻薛剛,那綠臉、花臉的見兩個來夾攻,忙舉兵器便來幫助薛剛。薛剛道:“你二人去那邊等著,不必助我,你看我一個個都打翻他下馬。”綠臉與花臉的聞言,帶馬立過一邊觀看。那黃臉、青臉的見他三人戰不過薛剛,怕抛了吳奇、馬贊,亦去夾攻。吳奇,馬贊大叫道:“薛三哥,快放出你的本事來,把他個個都打下馬來,叫他知道咱的手段!”那五人正在死戰,忽聽見叫“薛三哥”,不覺驚訝,各停兵器,叫:“黑大漢,站住。”欲知後事,再看下回。
當下薛剛住了手,那五人問道:“你可是兩遼王三爵主薛剛麽?”薛剛道:“然也。”五人聞言俱下馬便拜。那綠臉、花臉的,也下馬來拜。薛剛扶其七人,問其姓名,爲何廝殺。那綠臉的道:“小可姓南名建,那花臉的是我義弟,姓北名齊,在此九焰山落草。這青臉的名烏黑龍,這黃臉的名烏黑虎,紅臉的名烏黑彪,黑臉的名烏黑豹,白臉的名烏黑蛟,是同胞兄弟,在前邊二龍山落草。他五人見我這九焰山風水好,十分險峻,四面環繞,九個山頭合抱,上邊又有平坦之地四百餘里,他五人來要奪我的山寨,我二人不肯,所以在此廝殺。不料爵主來到,助我二人,他五人見是爵主,所以拜服,如今只求公斷。”薛剛道:“依我愚見,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必爭鬭!五兄既愛此山,就同住一處,何等不妙?既如我,蒙這吳奇、馬贊二弟留住在黃草山居住,纔是英雄氣象。若要爭奪,焉得爲之豪傑?”南建、北齊齊道:“爵主之言極是,敢不允從!且請爵主與吳、馬二兄,烏氏五位,同到山寨中一敘。”衆人各各上馬,竟上九焰山來。
這山前有三座石關,進了三關,方到大寨。衆人下馬,入聚義廳,見過了禮,南建問道:“爵主何往?”薛剛把上房州見廬陵王,得蒙思赦,復回黃草山,要擇險峻之地召集義兵,保廬陵王中興之事—一告訴。南北二人道:“我們原是良民,因武氏亂政,天下盡是貪官,受不過污氣,故在此落草。今爵主既有恢復皇唐之心,集衆起手,我等願從麾下,請爵主即在此處相聚大義何如?”烏氏五人齊道:“此言甚妙,我等亦願相從。”薛剛大喜。南建、北齊分付點起香炷,十人祝告天地,結爲生死之交,讓薛剛爲九焰山寨主,大排筵席,慶賀吃酒。次日,薛剛叫烏氏五人去二龍山,搬取積貯錢糧,來九焰山屯扎,又打發吳奇、馬贊回黃草山,接徐美祖擕山寨錢糧到九焰山居住,合三處的人馬,共有二萬。又暗暗糾集義兵,以圖大事,按下不表。
且說太子李旦,與英王長子李美祖、三子李成孝,在揚州三人失散,李成孝逃出西涼,遇異人傳法,後來搶了西餘國,霸佔一方,稱爲威武皇帝,國號大英不提。單說太子李旦逃難,一路幸喜無人認得他,逃到通州,沒了盤費,只得沿街求乞,古廟棲身。
那通州城內有一富戶,姓胡名發,係胡經次子。長子胡登,飽學秀才。有一女,嫁在趙宅。他家積祖爲商,胡發習父生業,只因父親身故,胡登、胡發便析居分住。胡登取妻文氏,無生男,止生一女,名鳳嬌,胡發妻刁氏,也生一女,名英嬌。趙家胡氏生女鸞嬌。鸞嬌七歲上父母雙亡,胡登收養在家。鸞嬌長鳳嬌五歲,鳳嬌小英嬌兩歲。姑舅姐妹到了八九歲上,胡登就請繡娘楊氏教習二人女工。亦把姪女英嬌接來一同學習,胡登親自教些書文。這鳳嬌天性聰慧,善習詩書,琴棋字畫,不學自能。胡登因讀書坐食,家產漸漸消敗,胡發能于生意,家業漸漸興旺。後鸞嬌長成,嫁與新解元陳進爲妻,胡登得病身亡,胡發把繡娘楊氏請回自己家去,教女兒英嬌,又與女定親,許與馬總兵之子馬迪爲妻。其年鳳嬌已十四歲,生得千嬌百媚,絕世無雙,他原是上界太陰星臨凡。自胡登亡後,與母文氏孤苦相依,坐食山空,不得已將住宅賣了,又吃了數月,看看又盡,文氏對女兒道:“兒呵!自你父亡後,物件變盡,房銀又將吃盡,如今只存有十兩銀子,若再吃盡,如何是好?我想你叔叔家富足,我意欲將這十兩銀子,交與你叔叔生息,你我一同到他家去過活,我兒以爲何如?”鳳嬌道:“母親之言有理。叔叔乃骨肉至親,自然照管,況又有這十兩銀子與他,自然收養。”母女計議停當,次日來至胡發家中,把這十兩銀子交與胡發,要依他一同過活。胡發道:“我也不是富足之家、如何養得閒人。嫂嫂既要在此,也須幫家過活纔好。”文氏道:“這個自然,願聽憑使喚。”未知胡發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當下,胡發不得已收了銀子,留他母女在家。但刁氏十分不賢,每日打張駡李,將粗重之事派與他母女去做,母女二人也只得忍氣吞聲,竟與奴婢一般,按下不表。
且說太子李旦在通州沿街求乞,一日遇著胡發,胡發見他不像求乞之人,便問道:“你這少年,何方人氏,姓甚名誰,爲何求乞?”李旦道:“小人姓馬名隱,長安人也。只因兵荒,父母雙亡,流落在此。”胡發道:“你可能寫算麽?”李區道:“琴棋書畫,吹彈寫算皆能。”胡發道:“我店中正少一人寫算,你若肯許我,就在我家中如何?”李旦便道:“得蒙收留,願在此服役。”胡發道:“你既肯在此,今改名進興,早晚捧茶送飯,在店中料理。”李旦應允,就改名進興了。
一日,進興到廚房取茶,文氏見他舉止不凡,遂叫住問道:“你是那裏人,爲何到此?”進興道:“大姆,我姓馬名隱,長安人也,父母雙亡。只因兵變,逃難至此,無處安身,故在此眼役。”文氏道:“可憐,可憐!”正說之間,忽聽見嬌滴滴聲兒叫:“母親。”擡頭一看,看見鳳嬌,不覺驚訝,自己暗想:“如此女子,可謂天下無雙,叫她母親,定是她女兒。“取了茶,自往外邊店中去了。文氏對女兒道:“可憐這進興,說起來也是好人家子弟,一時落泊,做了下賤之人,他與我母女,都是一般的苦命。”
到了晚間,文氏叫女兒道:“你自到這裏來,心中無一日暢快。今夜尚早,何不取琴一彈,以消愁悶?”鳳嬌聞言,取過瑤琴,整理絲弦,彈將起來,此時進興尚在未睡,他的臥房是柴房,與廚房相近,忽聽見琴聲悠揚,想到:“琴聲出于廚下,必是大姆的女兒所彈。”及聽得入耳,悄地來至廚下,走到窻前,側耳細聽,琴中竟彈出斷腸之聲,不覺心傷,忍不住推門進內。鳳嬌一見,就住了手。文氏道:“進興到此何干?“進興道:“大姆,小姐,恕進興大膽,聽見小姐彈琴,特來一聽。聲中無限淒涼,打動我的憂愁景況,不覺大膽進房。敢問小姐,爲何彈出此調?”文氏道:“原來進興也知琴音,我只爲先人亡後,家業凋零,在此吃他叔叔的一碗飯,受盡了萬般的苦楚,所以小女彈此一曲,發揚心志。”進興道。“原來如此,請小姐一發彈完此曲。”鳳嬌也不推辭,復整弦彈起,一高一低,一緊一慢,聽了之時,不勝淒楚。彈完,進興連連稱妙,文氏道:“進興,你何不也彈一曲,與老身散悶?我兒過來,讓他來彈。”鳳嬌抽身來母親身邊坐下,進興亦不推辭,把琴彈起。鳳嬌細將進興一看,白面紅脣,龍眉鳳目,兩耳垂肩,舉止不凡,暗想:“這樣相貌,目下雖然落泊,日後定然大貴。”進興彈罷,起身告退,自回柴房去了。母女二人亦關門而睡。
到了三更,丈氏見一金甲神進房,叫聲:“文氏,聽吾分付,我有四句言語,你須記清;蟠桃會上結姻緣,玉女真龍下九重。入胎曾印朱砂記,速定婚姻切莫遲。”說罷而去。文氏醒來,卻是一夢,道聲“奇怪”,鳳嬌問母親爲甚麽,文氏就將所夢之事—一說出:“我兒呀,我想你右手上有半個朱砂記,晚上進興彈琴,見他左手上也有半個朱砂記,明日進興來可與他一比。莫非你的姻緣在他身上?”及至天明,忽見繡娘楊氏匆匆進來,未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當下,繡娘走進廚房來,叫聲:“大安人,我今夜三更,夢見一位金甲神,說楊氏一生行善,今與你大大富貴。又說幡桃會上結姻緣,玉女真龍下九重,入胎曾印朱砂記,速定婚姻切莫遲,叫我與鳳嬌做媒許配進興,日後有大富貴。所以老身起早,來與安人說知。”正說之間,恰好進興來取湯,文氏道:“進興,你左手上可是半個朱砂記麽?“進興道:“正是。“文氏叫女兒伸出右手來,與進興左手一比,比起來猶如一顆印印的一般。繡娘道:“一點也不差。進興,你今晚等人都睡熟了,悄悄進來,大姆有話對你說。”進興應了一聲,取湯出去了。
到了天晚,進興見人都睡了,悄地來至廚下。文氏、繡娘、鳳嬌都在房中,進興道:“大姆,叫我晚間進來,有何話說?“繡娘就把夢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大姆央老身爲媒,把風娘許你爲妻。”進興道:“大姆差矣,我是下賤之人,焉敢配小姐?”文氏道:“不必推辭,是我情願把女兒許你,一言爲定,永無改移。”進興便道:“岳母請上,受小婚一拜!”拜將下去。文氏回以半禮。繡娘恐英嬌尋他,先回房去。進興道:“小婿今日在患難之中,無物爲聘,隨身有一玉裹肚,權以爲聘禮。”遂貼身解下,送過來道:“此物付與小姐收藏,切不可與人看見,恐有不測。”文氏接來,交與女兒,叫聲:“賢婿,天晚了,你去睡罷。”進興聞言,亦自去了。母女二人在燈下細看玉裹肚,上有兩條暗龍,鱗甲如活,毫光閃閃,真爲至寶。母女二人想道:“此物非民間所有,你看進興必非下賤之流,日後定然大貴。”說畢,母女二人亦自睡了,按下不提。
卻說馬家擇定吉期,要聚英嬌過門。到了吉日,馬迪親迎英嬌嫁到馬家去成親,一到滿日,擇日回門。先一日,刁氏叫丫環到廚下,對文氏道:“明日英娘回門,馬家豪富,須要體面。二安人說你母女衣服破碎,不可出來,撥一升米給,叫你母女二人到柴房過一日,要績一斤麻線。”母女聞言,暗暗傷心。
話說繡娘一日到陳進家閒走,偶然說起胡發夫妻相待文氏母女之事,便將神來托夢,比合朱砂記,已許與進興之事說知。陳進夫婦道:“看進興相貌,豈是久窮的人,將來富貴了,也與他母女出口氣。”
再說,到了回門之日,陳進夫婦亦來到胡家。陳進在外廳陪客,鸞嬌入內,與舅母刁氏、表妹英嬌見禮。鸞嬌道:“大舅母,鳳妹爲何不見?”刁氏道:“休問他二人,在此吃死飯,穿的又破碎,如今關在柴房裏,不許他出來。”鸞嬌道:“窮富也是人之常事,卻有何妨?”刁氏道:“他母女若出來,馬家衆人見了,豈不笑殺,叫你表妹何以做人!”鸞嬌聞言默默不語。再說陳進在外廳上,與馬迪衆親友行了禮,回頭看見進興,便深深一揖。胡發道:“解元,這是我家小廝,如何與他行禮?”陳進道:“舅公,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但他目下雖在此服役,甥婿看他相貌不凡,日後定居人上,敢不以禮相待。”衆親友皆掩口而笑。胡發道:“下賤之人,日後如何能居你我之上,解元還當自重。”及至入席,進興侍立斟酒,凡與陳進斟酒,陳進必定立起,雙手捧杯道:“得罪了。”馬迪仗著自己是總兵的公子,便笑道:“陳進兄的本性,敢是做上而敬下麽?”不知陳進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當下陳進笑道:“襟兄可知,愚蠢不須誇祖德,英雄莫論出身低。他今日身雖貧困,在此服役,焉知後日發跡,不如弟與兄之今日乎?”馬迪哈哈大笑。及至席終,這胡家與東門相近,衆親友乘興步出東郊玩景。馬迪自誇箭稱神射,百發百中,衆親友請試射一回觀看。馬迪取弓箭在手,道:“看我射那第三株柳樹。”及開弓射去,果中第三株柳樹,衆親友齊聲喝綵,馬迪揚揚得意。閃過進興道:“姑爺射這柳樹,乃是死的。我能射空中老鴉頸上,落下來與衆位大爺發一笑何如?”胡發道:“狗才,你敢與姑爺比射麽?全沒規矩!”陳進道:“何妨,逢場作戲,論甚規矩!”就取弓箭付與進興。進興接搭弓箭,“嗖”的一聲,正中老鴉,穿頸而落。陳進喜極道:”手段真真高強!”衆親友一齊喝綵道:“進興手段高于姑爺。”馬迪滿面羞慚,胡發怒視進興。
一齊回家,馬迪忿怒,作別而去,衆客一齊散去。胡發大怒,喝駡進興:“好大膽奴才,你與姑爺比箭,叫他生氣而去!”取過板子便打,英嬌也駡。胡發舉起板子,盡力亂打,打得皮開肉綻。鸞嬌聞知,慌忙出來,扯住胡發道:“母舅,這比箭之事,我聽得說,都是我家的廢物惹起來的禍根,看我薄面,饒恕了他罷。”胡發喝聲:“奴才,若不是陳家姑娘分上,定打死你這奴才!”可憐把個進興打的一時爬不起來,叫人拖往柴房,丢在鋪上,遍身疼痛,身都翻轉不來。文氏與鳳嬌聞此知事,悄悄來到柴房,紛紛淚下,叫聲:“賢婿,打是你這般狼狽,如何是好?我暗地取些粗飯在此,你好歹吃些,將養將養罷。”進興道:“岳母,這也是我命定該受此苦。把飯放在此,且放心請回。我雖打壞,卻不至傷命,不久就有出頭日子。”文氏放下飯,悄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