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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六下

外篇秋水第十七

【一】【注】將明時命之固當,故寄之求諱。

     【疏】諱,忌也,拒也。窮,否塞也。通,泰達也。夫子命仲由來,語其至理云:「我忌於窮困,而不獲免者,豈非天命也!求通亦久,而不能得者,不遇明時也。夫時命者,其來不可拒,其去不可留,故安而任之,無往不適也。」夫子欲顯明斯理,故寄之窮諱,而實無窮諱也。

     【釋文】《吾語》魚據反。

  【二】【注】無爲勞心於窮通之間。

     【疏】夫生當堯舜之時,而天下太平,使人如器,恣其分內,故無窮塞。當桀紂之時,而天下暴亂,物皆失性,故無通人。但時屬夷險,勢使之然,非關運知,有斯得失也。

  【三】【注】情各有所安。

     【疏】情有所安而忘其怖懼。此起譬也。

     【釋文】《蛟》音交。《漁父》音甫。《兕》徐履反。

  【四】【注】聖人則無所不安。

【疏】聖人知時命,達窮通,故勇敢於危險之中,而未始不安也。此合喻也。

     【釋文】《大難》乃旦反。

  【五】【注】命非己制,故無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無往而非逍遙矣,故雖匡陳羑里,無異於紫極閒堂也。

     【疏】處,安息也。制,分限也。告敕子路,令其安心。「我稟天命,自有涯分,豈由人事所能制哉!」

     【釋文】《閒堂》音閑。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作遇。(二)闕誤引張君房本堯舜下有之時二字,下句桀紂下同。

无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爲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一】。」

【一】【疏】無幾何,俄頃之時也。既知是宣尼,非關陽虎,故將帥甲士,前進拜辭,遜謝錯誤,解圍而退也。

     【釋文】《无幾》居起反。《將甲》如字。本亦作持甲。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已。【一】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无所開吾喙,敢問其方。【二】」

【一】【疏】姓公孫,名龍,趙人也。魏牟,魏之公子,懷道抱德,厭穢風塵。先王,堯舜禹湯之迹也。仁義,五德之行也,孫龍稟性聰明,率才弘辯,著守白之論,以博辯知名,故能合異爲同,離同爲異;可爲不可,然爲不然;難百氏之書皆困,窮衆口之辯咸屈。生於衰周,一時獨步,弟子孔穿之徒,祖而師之,擅名當世,莫與爭者,故曰,矜此學問,達於至妙,忽逢莊子,猶若井蛙也。

     【釋文】《公孫龍問於魏牟》司馬云:龍,趙人。牟,魏之公子。《少學》詩照反。《長而》張丈反。《之行》下孟反。《之知》音智。

  【二】【疏】喙,口也。方,道也。孫龍雖善於言辯,而未體虛玄,是故聞莊子之言,汒焉怪其奇異,方覺己之學淺,始悟莊子語深。豈直議論不如,抑亦智力不逮。所以自緘其口,更請益於魏牟。

     【釋文】《汒焉》莫剛反,郭音莽。《論之》力困反。《及與》音余。下助句放此。《所開》如字。本亦作關,兩通。本或作閡。《吾喙》許穢反,又昌銳反。

公子牟隱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一)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二)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一】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二】!』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三】。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四】。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損。夫不爲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五】』於是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六】。

【一】【疏】公子體道清高,超然物外,識孫龍之淺辯,鑒莊子之深言,故仰天歎息而嗤笑,舉蛙鼈之兩譬,明二子之勝負。埳井,猶淺井也。蛙,蝦蟆也。幹,井欄也。甃,井中累塼也。跗,腳趺也。還,顧視也。虷,井中赤蟲也,亦言是到結蟲也。蟹,小螃蟹也。科斗,蝦蟆子也。腋,臂下也。頤,口下也。東海之鼈,其形弘巨,隨波游戲,暫居平陸。而蝦蟆小蟲,處於淺井,形容既劣,居處不寬,謂自得於井中,見巨鼈而不懼。云:「我出則跳躑乎井欄之上,入則休息乎破磚之涯;游泳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滅趺沒足;顧瞻蝦蟹之類,俯視科斗之徒,逍遙快樂,無如我者也。」

     【釋文】《隱機》於靳反。《大息》音泰。《埳井》音坎,郭音陷。《之鼃》本又作蛙,戶蝸反。司馬云:埳井,壞井也。鼃,水蟲,形似蝦蟆。◎慶藩案荀子正論篇注引司馬云:鼃,蝦蟆類也。與釋文小異。《之鱉》必滅反。字亦作鼈。《吾樂》音洛。下之樂大樂同。《跳》音條。《井幹》古旦反。司馬云:井欄也。褚詮之音西京賦作韓音。◎慶藩案文選班孟堅西都賦注引司馬云:井幹,井欄也,積木有若欄也。謝元暉同謝諮議銅雀臺詩注引司馬云:幹,井欄;然井幹,臺之通稱也。互有異同,並視釋文所引爲詳。◎又案幹當從木作榦。說文正篆作●,井垣也。漢書枚乘傳單極之䋁斷榦,晉灼曰:榦,井上四交之榦。《甃》側救反。李云:如闌,以塼爲之,著井底闌也。字林壯繆反,云:井壁也。《赴水》如字。司馬本作踣,云:赴也。◎盧文弨曰:赴疑是仆字。《蹶》其月反,又音厥。《泥則沒足滅跗》方于反,郭音附。司馬云:滅,沒也。跗,足跗也。李云:言踊躍於塗中。《還》音旋。司馬云:顧視也。《虷》音寒,井中赤蟲也。一名蜎。爾雅云,蜎,蠉。郭注云:井中小蛣蟩赤蟲也。蜎,音求兖反,蠉,音況兖反。蛣蟩,音吉厥。《蟹》戶買反。《科斗》苦禾反。科斗,蝦蟆子也。

【二】【注】此猶小鳥之自足於蓬蒿。

     【疏】擅,專也。跱,安也。蛙呼鼈爲夫子,言:「我獨專一壑之水,而安埳井之樂,天下至足,莫甚於斯。處所雖陋,可以游涉,夫子何不暫時降步,入觀下邑乎?」以此自多,矜夸於鼈也。

     【釋文】《夫擅》市戰反,專也。《一壑》火各反。

  【三】【注】明大之不游於小,非樂然。

     【疏】縶,拘也。埳井狹小,海鼈巨大,以小懷大,理不可容,故右膝纔下而已遭拘束也。

     【釋文】《已縶》豬立反。司馬云:拘也。三蒼云:絆也。《非樂》音岳,又五教反。

  【四】【疏】逡巡,從容也。七尺曰仞。鼈既左足未入,右膝已拘,於是逡巡卻退,告蛙大海之狀。夫世人以千里爲遠者,此未足以語海之寬大;以千仞爲高者,亦不足極海之至深。言海之深大,非人所測度,以埳井爲至,無乃劣乎!

     【釋文】《逡》七旬反。

【五】【疏】頃,少時也。久,多時也。推移,變改也。堯遭洪水,命禹治之有功,故稱禹時也。而堯十年之中,九年遭潦;殷湯八歲之間,七歲遭旱。旱而崖不加損,潦亦水不加益,是明滄波浩汗,溟渺深弘,不爲頃久推移,豈由多少進退!東海之樂,其在茲乎!

     【釋文】《九潦》音老。《弗爲》于偽反。下同。《頃久》司馬云:猶早晚也。

  【六】【注】以小羨大,故自失。

     【疏】適適,驚怖之容。規規,自失之貌。蛙擅埳井之美,自言天下無過,忽聞海鼈之談,茫然喪其所謂,是以適適規規,驚而自失也。而公孫龍學先王之道,篤仁義之行,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忽聞莊子之言,亦猶井蛙之逢海鼈也。

     【釋文】《適適》始赤反,又丈革反,郭菟狄反。《規規》如字。又虛役反,李徐紀睡反。適適,規規,皆驚視自失貌。

     【校】(一)趙諫議本鼃作蛙。(二)世德堂本跳上無出字,闕誤同,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無梁字。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一】。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與【二】?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淪於不測;无東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三】。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四】,是直用管闚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五】!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六】。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七】。」

【一】【注】物各有分,不可強相希效(一)。

     【疏】商蚷,馬蚿也,亦名商距,亦名且渠。孫龍雖復聰明性識,但是俗知,非真知也。故知未能窮於是非之境,而欲觀察莊子至理之言者,亦何異乎使蚊子負於丘山,商蚷馳於河海,而力微負重,智小謀大,故必不勝任也。

     【釋文】《之竟》音境,後同。《蚊》音文。《商蚷》音渠,郭音巨。司馬云:商蚷,蟲名,北燕謂之馬蚿。一本作蜄,徐市軫反。《不勝》音升。《可強》其丈反。

  【二】【疏】孫龍所學,心知狹淺,何能議論莊子窮微極妙之言耶?祇可辯析是非,適一時之名利耳。以斯爲道,豈非埳井之鼃乎!此結譬也。

  【三】【注】言其無不至也。

     【疏】跐,踰也,亦極也。大皇,天也。玄冥,妙本也。大通,應跡也。夫莊子之言,窮理性妙,能仰登旻蒼之上,俯極黃泉之下,四方八極,奭然無礙。此智隱沒,不可測量,始於玄極而其道杳冥,反於域中而大通於物也。

     【釋文】《方跐》音此。郭時紫反,又側買反。廣雅云:蹋也,蹈也,履也。司馬云:測也。《大皇》音泰。《奭然》音釋。《四解》戶買反。◎慶藩案無東無西,失其韻矣,今本乃後人妄改之也。王念孫曰:無東無西,當作無西無東,與通爲韻。(案大雅皇矣篇同爾弟兄,與王方爲韻,而今作同爾兄弟。逸周書周祝篇惡姑柔剛,與明陽長爲韻,而今作剛柔。管子內業篇能無卜筮而知凶吉乎,與一爲韻,而今作吉凶。文選鵩鳥賦或趨西東,與同爲韻,而今作東西。答客難外有廩倉,與享爲韻,而今作倉廩。皆後人不達古音,任意而妄改之者也。)

【四】【注】夫遊無窮者,非察辯所得。

     【釋文】《索之》所白反。

  【五】【注】非其任者,去之可也。

     【疏】規規,經營之貌也。夫以觀察求道,言辯率真,雖復規規用心,而去之遠矣。譬猶以管闚天,詎知天之闊狹!用錐指地,寧測地之淺深!莊子道合二儀,孫龍德同錐管,智力優劣如此之懸,既其不如,宜其速去矣。

  【六】【注】以此效彼,兩失之。

     【疏】壽陵,燕之邑。邯鄲,趙之都。弱齡未壯,謂之餘子。趙都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國少年,遠來學步。既乖本性,未得趙國之能;捨己效人,更失壽陵之故。是以用手據地,匍匐而還也。

     【釋文】《壽陵餘子》司馬云:壽陵,邑名。未應丁夫爲餘子。《邯》音寒。《鄲》音丹。邯鄲,趙國都也。◎慶藩案餘子,民之子弟。周禮小司徒,凡國之大事致民,大故致餘子,鄭司農云:餘子,謂羨也,以其羨卒也。蓋國之大事則致正卒,大故則并羨卒而致之也。逸周書糶匡篇成年,餘子務蓺;年儉,餘子務穡;年饑,餘子倅運(二)。漢書食貨志餘子亦在於序室,蘇林曰:未任役爲餘子,即司馬未應丁夫是也。《匍》音蒲,又音符。《匐》蒲北反,又音服。

【七】【疏】莊子道冠重玄,獨超方外;孫龍雖言辯弘博,而不離域中;故以孫學莊談,終無得理。若使心生企尚,躊躇不歸,必當失子之學業,忘子之故步。此合喻也。

     【校】(一)趙諫議本有也字。(二)年饑餘子倅運句依逸周書原文改。

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一】。

【一】【疏】呿,開也。逸,奔也。前聞莊子之談,已過視聽之表;復見魏牟之說,更超言象之外。內殊外隔,非孫龍所知,故口開而不能合,舌舉而不能下,是以心神恍惚,形體奔馳也。

     【釋文】《口呿》起據反。司馬云:開也。李音袪,又巨劫反。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一】!」

【一】【疏】濮,水名也,屬東郡,今濮州濮陽縣是也。楚王,楚威王也。莊生心處無爲,而寄跡綸釣,楚王知莊生賢達,屈爲卿輔,是以齎持玉帛,爰發使命,詣於濮水,先述其意,願以國境之內委託賢人,王事殷繁,不無憂累之也。

     【釋文】《濮水》音卜,陳地水也。《楚王》司馬云:威王也。《先焉》先,謂宣其言也。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一】

【一】【疏】龜有神異,故刳之而卜,可以決吉凶也。盛之以笥,覆之以巾,藏之廟堂,用占國事,珍貴之也。問:「此龜者,寧全生遠害,曳尾於泥塗之中?豈欲刳骨留名,取貴廟堂之上邪?」是以莊生深達斯情,故敖然而不顧之矣。

     【釋文】《巾笥》息嗣反,或音司。《而藏之》李云:藏之以笥,覆之以巾。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一】。」

【一】【疏】大夫率性以答莊生,適可生而曳尾,不能死而留骨也。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一】。」

【一】【注】性各有所安也。

     【疏】莊子保高尚之遐志,貴山海之逸心,類澤雉之養性,同泥龜之曳尾,是以令使命之速往,庶全我之無爲也。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一】。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二】。」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三】。

【一】【疏】姓惠,名施,宋人,爲梁惠王之相。惠施博識贍聞,辯名析理,既是莊生之友,故往訪之。

     【釋文】《惠子相》息亮反。下同。《梁》相梁惠王。

  【二】【疏】梁國之人,或有來者,知莊子才高德大,王必禮之。國相之位,恐有爭奪,故謂惠子,欲代之言相(一)也。

  【三】【注】揚兵整旅。

     【疏】惠施聞國人之言,將爲實錄,心靈恐怖,慮有阽危,故揚兵整旅,三日三夜,搜索國中,尋訪莊子。

     【釋文】《子恐》丘勇反。《摉》字又作搜,或作廋,所求反,李悉溝反,云:索也。說文云:求也。◎盧文弨曰:今本作搜。

     【校】(一)相字依正文改。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爲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一】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二】?」

【一】【疏】鵷鶵,鸞鳳之屬,亦言鳳子也。練實,竹食也。醴泉,泉甘味如醴也。嚇,怒而拒物聲也。惠施恐莊子奪己,故整旅揚兵,莊子因往見之,爲其設譬。夫鳳是南方之鳥,來儀應瑞之物,非梧桐不止,非溟海不停,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而凡猥之鳶,偶得臭鼠,自美其味,仰嚇鳳凰。譬惠施滯溺榮華,心貪國相,豈知莊子清高,無情爭奪。

     【釋文】《鵷》於袁反。《鶵》仕俱反。李云:鵷鶵乃鸞鳳之屬也。《醴泉》音禮。李云:泉甘如醴。《嚇》本亦作呼,同。許嫁反,又許伯反。司馬云:嚇怒其聲,恐其奪己也。詩箋云:以口拒人曰嚇。

  【二】【注】言物嗜好不同,願各有極。

     【疏】鴟以腐鼠爲美,仰嚇鵷鶵;惠以國相爲榮,猜疑莊子。總合前譬也。

     【釋文】《嗜》時志反。《好》呼報反。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一】。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二】。」

【一】【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鍾離郡,今見有莊子之墓,亦有莊惠遨遊之所。石絕水爲梁,亦言是濠水之橋梁,莊惠清談在其上也。

     【釋文】《豪梁》本亦作濠,音同。司馬云:濠,水名也。石絕水曰梁。◎盧文弨曰:今本豪作濠。

  【二】【疏】儵魚,白儵也。從容,放逸之貌也。夫魚遊於水,鳥棲於陸,各率其性,物皆逍遙。而莊子善達物情所以,故知魚樂也。

     【釋文】《儵魚》徐音條。說文直留反。李音由,白魚也。爾雅云,鮂,黑●。郭注:即白儵也。一音篠,謂白儵魚也。◎盧文弨曰:儵,當作鯈,注同。此書內多混用。又鮂,黑●也。舊鮂爲●,今據爾雅改正。《從容》七容反。《魚樂》音洛。注、下皆同。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一】?」

【一】【疏】惠施不體物性,妄起質疑,莊子非魚,焉知魚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一】?」

【一】【注】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義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魚,則我非魚,亦可以知魚之樂也。

     【疏】若以我非魚,不得知魚,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雖非魚,何妨知魚?反而質之,令其無難也。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一】。」

【一】【注】舍其本言而給辯以難也。

     【疏】惠非莊子,故不知莊子。莊必非魚,何得知魚之樂?不樂不知之義,於此無虧,捨其本宗,給辯以難。

     【釋文】《以難》乃旦反。

莊子曰:「請循其本【一】。子(一)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二】。」

【一】【疏】循,猶尋也。惠施給辯,有言無理,棄初逐末,失其論宗。請尋其源,自當無難。循本之義,列在下文。

  【二】【注】尋惠子之本言云:「非魚則無緣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也。苟知我之非魚,則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後知魚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豈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處,陰陽不能回其業;故以陸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樂,未足稱妙耳。

     【疏】子曰者,莊子卻稱惠之辭也。惠子云子非魚安知魚樂者,足明惠子非莊子,而知莊子之不知魚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問我,亦何妨我非魚而知魚,知魚而歎魚?夫物性不同,水陸殊致,而達其理者體其情,是以濠上彷徨,知魚之適樂;鑒照羣品,豈入水哉!故寄莊惠之二賢,以標議論之大體也。

     【釋文】《方復》扶又反。《其處》昌慮反。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子上有且字。

外篇至樂第十八

外篇至樂第十八【一】

【一】【釋文】以義名篇。《樂》音洛。

天下有至樂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一】?今奚爲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一】?

【一】【注】忘歡而後樂足,樂足而後身存。將以爲有樂耶?而至樂無歡;將以爲無樂耶?而身以存而無憂。

     【疏】此假問之辭也。至,極也。樂,歡也。言寰宇之中,頗有至極歡樂,可以養活身命者無有哉?

     【釋文】《至樂》音洛。篇內不出者皆同。至,極也。樂,歡也。

  【二】【注】擇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無擇而任其所遇(一)乃全耳。

     【疏】奚,何也。今欲行至樂之道以活身者,當何所爲造,何所依據,何所避諱,何所安處,何所從就,何所捨去,何所歡樂,何所嫌惡,而合至樂之道乎?此假設疑問,下自曠顯。

     【釋文】《奚惡》烏路反。

     【校】(一)世德堂本遇下有者字,趙諫議本無。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一】;所下者,貧賤夭惡也【二】;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爲形也亦愚哉!【三】

【一】【疏】天下所尊重者,無過富足財寶,貴盛榮華,壽命遐長,善名令譽;所歡樂者,滋味爽口,麗服榮身,玄黃悅目,宮商娛耳。若得之者,則爲據處就樂。

  【二】【疏】貧窮卑賤,夭折惡名,世閒以爲下也。

  【三】【注】凡此,失之無傷於形而得之有損於性,今反以不得爲憂,故愚。

     【疏】凡此上事,無益於人,而流俗以不得爲苦,既不適情,遂憂愁懼慮。如此修爲形體,豈不甚愚癡!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爲形也亦外矣【一】。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爲形也亦疏矣【二】。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惽惽,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爲形也亦遠矣【三】。烈士爲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

若以爲善矣,不足活身;以爲不善矣,足以活人。【四】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五】。」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无有哉【六】?

【一】【注】內其形者,知足而已(一)。

     【疏】夫富豪之家,勞神苦思,馳騁身力,多聚錢財,積而不散,用何能盡!內其形者,豈其如斯也!

  【二】【注】故親其形者,自得於身中而已。

     【疏】夫位高慮遠,祿重憂深,是以晝夜思量,獻可替否,勞形怵心,無時暫息,其爲形也,不亦疏乎!

  【三】【注】夫遺生然後能忘憂,忘憂而後生可樂,生可樂而後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貴是我榮也。

     【疏】夫稟氣頑癡,生而憂戚,雖復壽考,而精神惽闇,久憂不死,翻成苦哉。如此爲形,豈非疏遠,其於至樂,不亦謬乎!

     【釋文】《惽惽》音昏,又音門。

  【四】【注】善則適當,故不周濟。

     【疏】誠,實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節,名傳今古,見善世閒,然未知此善是否虛實。善若實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必虛也,不應養活蒼生。賴諫諍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爲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

【五】【注】唯中庸之德爲然。

     【疏】蹲循,猶順從也。夫爲臣之法,君若無道,宜以忠誠之心匡諫;君若不聽,即須蹲循休止,若逆鱗強諍,必遭刑戮也。

     【釋文】《蹲》七旬反。郭音存,又趣允反。《循》音旬,又音脣。《勿爭》爭鬭之爭。下同。◎家世父曰:外物篇踆於窾水,釋文引字林云,踆,古蹲字。史記貨殖傳下有蹲鴟,徐廣云:蹲,古作踆。玉篇足部:踆,退也。辵部:逡,退也。踆逡字同。漢書巡行郡國作循行。蹲循,猶逡巡也。◎慶藩案蹲循即逡巡。廣雅:逡巡,卻退也。管子戒篇作逡遁,(漢鄭固碑同。)小問篇作遵循,(荀子同。)晏子問篇作逡遁,又作逡循,漢書平當傳贊作逡遁,萭(二)章傳作逡循,三禮注作逡遁,字異而義實同。

  【六】【注】故當緣督以爲經也。

     【疏】吳王夫差,荒淫無道,子胥忠諫,以遭殘戮。若不諫諍,忠名不成。故諫與不諫,善與不善,誠未可定矣。

     【校】(一)趙諫議本此句作厚形知足。(二)當字萭字均依漢書改。

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一】?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誙誙然如將不得已【二】,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一)不樂也【三】。果有樂无有哉?吾以无爲誠樂(二)矣【四】,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无樂,至譽无譽。【五】」

【一】【疏】果,未定也。流俗以貪染爲心,以色聲爲樂。未知此樂決定樂耶?而倒置之心,未可謂信也。

  【二】【注】舉羣趣其所樂,乃不避死也。

     【疏】誙誙,趣死貌也。已,止也。舉世之人,羣聚趣競,所歡樂者,無過五塵,貪求至死,未能止息之也。

     【釋文】《誙誙》戶耕反,徐苦耕反,又胡挺反。李云:趣死貌。崔云:以是爲非,以非爲是。誙誙,本又作脛脛。

  【三】【注】無懷而恣物耳。

     【疏】而世俗之人,皆用色聲爲上樂,而莊生體道忘淡,故不見其樂,亦不見其不樂也。

  【四】【注】夫無爲之樂,無憂而已。

     【疏】以色聲爲樂者,未知決定有此樂不?若以莊生言之,用虛淡無爲爲至實之樂。

  【五】【注】俗以鏗鎗爲樂,美善爲譽。

【疏】俗以富貴榮華鏗金鎗玉爲上樂,用美言佞善爲令譽,以無爲恬淡寂寞虛夷爲憂苦。故知至樂以无樂爲樂,至譽以无譽爲譽也。

     【釋文】《鏗》苦耕反。《鎗》七羊反。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未之俱作未知之,趙諫議本作未知。(二)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誠樂作而誠者爲樂。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无爲可以定是非。【一】至樂活身,唯无爲幾存【二】。請嘗試言之。天无爲以之清,地无爲以之寧【三】,故兩无爲相合,萬物皆化【四】。芒乎芴乎,而无從出乎【五】!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六】!萬物職職,皆從无爲殖【七】。故曰天地无爲也而无不爲也【八】,人也孰能得无爲哉【九】!

【一】【注】我無爲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一)各自任則定矣。

     【疏】夫有爲執滯,執是競非,而是非無主,故不可定矣。無爲虛淡,忘是忘非,既無是非而是非定者也。

  【二】【注】百姓足(二)則吾身近乎存也。

     【疏】幾,近也。存,在也。夫至樂無樂,常適無憂,可以養活身心,終其天命,唯彼無爲,近在其中者矣。

     【釋文】《近乎》附近之近。

  【三】【注】皆自清寧耳,非爲之所得。

  【四】【注】不爲而自合,故皆化,若有意乎爲之,則有時而滯也。

     【疏】天無心爲清而自然清虛,地無心爲寧而自然寧靜。故天地無爲,兩儀相合,升降災福而萬物化生,若有心爲之,即不能已。

  【五】【注】皆自出耳,未有爲而出之也。

【釋文】《芒乎》李音荒,又呼晃反。下同。《芴乎》音忽。下同。

  【六】【注】無有爲之象。

     【疏】夫二儀造化,生物無心,恍惚芒昧,參差難測;尋其從出,莫知所由;視其形容,竟無象貌。覆論芒芴,互其文耳。◎慶藩案芴芒,即忽荒也。(爾雅太歲在巳曰大荒落,史記曆書荒作芒。三代世表帝芒,索隱:芒,一作荒。)淮南原道篇游淵霧,鶩忽怳,高注:忽怳,無形之象。文選七發李注引淮南正作忽荒。人間篇曰,翱翔乎忽荒之上,賈誼鵩賦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是其證。

  【七】【注】皆自殖耳。

     【疏】職職,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長,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生耳。尋其源流,從無爲種植。既無爲種植,豈有爲耶!

     【釋文】《萬物職職》司馬云:職職,猶祝祝也。李云:繁殖貌。案爾雅,職,主也。謂各有主而區別。◎盧文弨曰:舊殖譌淔,(三)今改正。

  【八】【注】若有爲則有不濟(四)也。

【九】【注】得無爲則無樂而樂至矣。

     【疏】孰,誰也。夫天地清寧,無爲虛廓而升降,生化而無不爲也。凡俗之人,心靈暗昧,耽滯有欲,誰能得此無爲哉!言能之者,乃至務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儀,冥符至樂也。

     【校】(一)趙諫議本無者字。(二)趙本足作定。(三)世德堂本作殖。(四)世德堂本濟作齊。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一】,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二】。

【一】【疏】莊惠二子爲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須往弔。

  【二】【疏】箕踞者,垂兩腳如簸箕形也。盆,瓦缶也。莊子知生死之不二,達哀樂之爲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盆而歌,垂腳箕踞,敖然自樂。

     【釋文】《箕踞》音據。《盆》謂瓦缶也。

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一】!」

【一】【疏】共妻居處,長養子孫,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於人理,足是無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

     【釋文】《長子》丁丈反。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无概然!【一】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氣【二】。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一),是相與爲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三】。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四】。」

【一】【疏】然,猶如是也。世人皆欣生惡死,哀死樂生,故我初聞死之時,何能獨無概然驚歎也!

     【釋文】《无概》古代反。司馬云:感也。又音骨,哀亂貌。

  【二】【疏】莊子聖人,妙達根本,故覩察初始本自無生,未生之前亦無形質,無形質之前亦復無氣。從無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

  【三】【疏】大道在恍惚之內,造化芒昧之中,和雜清濁,變成陰陽二氣;二氣凝結,變而有形;形既成就,變而生育。且從無出有,變而爲生,自有還無,變而爲死。而生來死往,變化循環,亦猶春秋冬夏,四時代序。是以達人觀察,何哀樂之有哉!

  【四】【注】未明而概,已達而止,斯所以誨有情者,將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謂天地之閒也。且夫息我以死,臥於天地之閒,譬彼炎涼,何得隨而哀慟!自覺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盆也。

     【釋文】《巨室》巨,大也。司馬云:以天地爲室也。《噭噭》古弔反,又古堯反。《將令》力呈反。

     【校】(一)闕誤作萬物皆化,今又變而之死,云:化下有生字,又作有。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一】。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二】。

【一】【疏】支離,謂支體離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猶骨稽也,謂骨稽挺特,以遺忘智也。欲顯叔世澆訛,故號爲叔也。冥,闇也。伯,長也。崑崙,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爲物長;崑崙玄遠,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黃帝聖君,光臨區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則非遠,故託二叔以彰其義也。

     【釋文】《支離叔與滑》音骨。崔本作●。《介》音界。《叔》李云:支離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識化也。《冥伯之丘》李云,丘名,喻杳冥也。《崑崙》力門反。《之虛》音墟。《所休》休,息也。

  【二】【疏】蹶蹶,驚動貌。柳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槨之象;此是將死之徵也。二叔遊於崑崙,觀於變化,俄頃之間,左臂生柳,蹶然驚動,似欲惡之也。

     【釋文】《左肘》竹九反。司馬本作胕,音趺,云:胕,足上也。◎家世父曰:說文:瘤,腫也。玉篇:瘤,瘜肉。廣韻:瘤,肉起疾。說文亦以瘜爲寄肉。瘤之生於身,假借者也;人之有生,亦假借也;皆塵垢之附物者也。柳瘤字,一聲之轉。《蹶蹶》紀衛反,動也。《惡之》烏路反。後皆同。

支離叔曰:「子惡之乎【一】?」

【一】【疏】相與觀化,貴在虛忘。蹶然驚動,似有嫌惡也。

滑介叔曰:「亡,予何惡【一】!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二】。死生爲晝夜【三】。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四】!」

【一】【疏】亡,無也。觀化之理,理在忘懷,我本無身,何惡之有也!

  【二】【疏】夫以二氣五行,四支百體假合結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塵垢穢累,非真物者也。

     【釋文】《垢也》音苟。

  【三】【疏】以生爲晝,以死爲夜,故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

  【四】【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後尋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無情,故能無憂,則夫有情者,遂自絕於遠曠之域,而迷困於憂樂之竟矣。

     【疏】我與子同遊,觀於變化,化而及我,斯乃理當待終,有何嫌惡?既冥死生之變,故合至樂也。

     【釋文】《之竟》音境。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一】,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爲此乎【二】?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爲此乎【三】?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爲此乎【四】?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爲此乎【五】?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六】?」

【一】【疏】之,適也。髐然,無潤澤也。撽,打擊也。馬捶,猶馬杖也。莊子適楚,遇見髑髏,空骨無肉,朽骸無潤,遂以馬杖打擊,因而問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齊,故寄髑髏寓言答問也。

     【釋文】《髑》音獨。《髏》音樓。《髐》苦堯反,徐又許堯反,李呼交反。司馬李云:白骨貌有枯形也。《撽》苦弔反,又古的反。說文作●,云:旁擊也。《馬捶》拙蘂反,又之睡反,馬杖也。

  【二】【疏】夫子貪欲資生,失於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爲此乎?

  【三】【疏】爲當有亡國征戰之事,行陳斧鉞之誅,而爲此乎?

  【四】【疏】或行姦盜不善之行,世閒共惡,人倫所恥,遺愧父母,羞見妻孥,慚醜而死於此乎?

     【釋文】《愧遺》唯季反。

  【五】【疏】餒,餓也。或遊學他鄉,衣糧乏盡,患於飢凍,死於此乎?

     【釋文】《凍》丁貢反。《餒》奴罪反。

  【六】【疏】春秋,猶年紀也。將子有黃髮之年,耆艾之壽,終於天命,卒於此乎?

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一】。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一)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无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二】」

【一】【疏】卒,終也。援,引也。初逢枯骨,援馬杖而擊之,問語既終,引髑髏而高枕也。

     【釋文】《援》音袁。《枕而》針鴆反。

  【二】【疏】覩於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論死道,則無此憂虞。子是生人,頗欲聞死人之說乎?莊子睡中感於此夢也。

     【釋文】《見夢》賢遍反。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子上有向字。

莊子曰:「然【一】。」

【一】【疏】然,許髑髏,欲聞(一)其死說。

     【校】(一)聞字依上正文補。

髑髏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時之事,從(一)然以天地爲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一】。」

【一】【疏】夫死者,魂氣升於天,骨肉歸乎土。既無四時炎涼之事,寧有君臣上下之累乎!從容不復死生,故與二儀同其年壽;雖南面稱孤,王侯之樂亦不能過也。

     【釋文】《從然》七容反,從容也。李徐子用反,縱逸也。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從作泛。

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爲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一】?」

【一】【疏】莊子不信髑髏之言,更說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復骨肉,反妻子,歸閭里,頗欲之乎?

     【釋文】《復生》音服,又扶又反。

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爲人閒(一)之勞乎【一】!」

【一】【注】舊說云莊子樂死惡生,斯說謬矣!若然,何謂齊乎?所謂齊者,生時安生,死時安死,生死之情既齊,則無爲當生而憂死耳。此莊子之旨也。

     【疏】深矉蹙頞,憂愁之貌也。既聞司命復形,反於鄉里,於是憂愁矉蹙,不用此言。誰能復爲生人之勞而棄南面王之樂耶!

     【釋文】《深矉》音頻。《蹙》本又作顣,又作䠞,同。子六反。《頞》於葛反。李云:矉顣者,愁貌。《而復》扶又反。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人閒作生人。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一】

【一】【疏】顏回自西之東,從魯往於齊國,欲將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齊侯,尼父恐不逗機,故有憂色。於是子貢避席,自稱小子,敢問夫子憂色所由。

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一】。』夫若是者,以爲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二】。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三】

【一】【疏】褚,容受也。懷,包藏也。綆,汲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繩,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書,孔丘善之,故引以爲譬也。

     【釋文】《褚小》豬許反。◎慶藩案玉篇:褚,裝衣也。字或作●。一切經音義引通俗文曰:裝衣曰●。說文繫傳:褚,衣之橐也。集韻:囊也。字或作●。說文,●,●也,所以載(一)盛米。又曰:●,載米●也。繫傳曰:●亦(二)囊也。左成三年傳,鄭賈人有將寘於褚中以出,蓋褚可以囊物,亦可以囊人者也。《綆》格猛反,汲索也。《汲》居及反。

  【二】【注】故當任之而已。

     【疏】夫人稟於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咸著所適;方之鳧鶴不可益損,故當任之而無不當也。

     【釋文】《所適》適,或作通。

  【三】【注】內求不得,將求於外。舍內求外,非惑如何!

     【疏】黃帝堯舜,五帝也。燧人神農,三皇也。恐顏回將三皇五帝之道以說齊侯。既而步驟殊時,澆淳異世,執持聖迹,不逗機緣,齊侯聞此大言,未能領悟,求於己身,不能得解。脫不得解,則心生疑惑,於是忿其勝己,必殺顏回。

【釋文】《皇帝》謂三皇五帝也。司馬本作黃帝。◎盧文弨曰:今本作黃帝。案皇黃古通用,陸氏謂三皇五帝,非。《而重》直用反。《舍內》音捨。

     【校】(一)載字依說文補。(二)亦字依繫傳補。又●字原刻均訛作●,今正之。

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爲樂,具太牢以爲膳【一】。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二】。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三】。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䱔,隨行列而止,委虵而處【四】。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爲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五】。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二)【六】。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七】。

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八】。」

【一】【疏】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樂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鳥,名曰爰居,形容極大,頭高八尺,避風而至,止魯東郊。實是凡鳥而妄以爲瑞,臧文仲祀之,故有不智之名也。於是奏韶樂,設太牢,迎於太廟之中而觴宴之也。此臧文仲用爲神鳥,非關魯侯,但飲鳥於魯廟之中,故言魯侯觴之也。

     【釋文】《且女》音汝。後同。《海鳥》司馬云:國語曰爰居也。止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不云魯侯也。爰居,一名雜縣,舉頭高八尺。樊光注爾雅云:形似鳳凰。◎慶藩案文選江文通雜體詩注引司馬云:海鳥,爰居也。(太平御覽九百二十五引鳥下有即字,爰居作鶢鶋。)不若釋文之詳。《御而》音訝。《觴》音傷。《于廟》司馬云:飲之於廟中也。《九韶》常遙反。舜樂名。

  【二】【疏】夫韶樂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餐聽,故目眩心悲,數日而死。亦猶三皇五帝,其道高遠,施之齊侯,非所聞之也。

     【釋文】《眩》玄徧反。司馬本作玄,音眩。《視》如字。徐市至反。《臠》里轉反。

  【三】【疏】韶樂牢觴,是養人之具,非養鳥之物也。亦猶顏回以己之學術以教於齊侯,非所樂也。

【四】【疏】壇陸,湖渚也。鰌,泥鰌也。䱔,白魚子也。逶迆,寬舒自得也。夫養鳥之法,宜栖茂林,放洲渚,食魚子,浮江湖,逐羣飛,自閒放,此以鳥養之法養鳥者也。亦猶齊侯率己所行,逍遙自得,無所企羨也。

     【釋文】《壇》大丹反。司馬本作澶,音但,云:水沙澶也。《食之》音嗣。《䱔》音條,又音攸(二),李徒由反,一音由。◎盧文弨曰:今本作又音篠。《隨行》戶剛反。《委》於危反。《虵》以支反,又如字。

  【五】【疏】奚,何也。繞,喧聒也。咸池,堯樂也。洞庭之野,謂天地之閒也。還,繞也。咸池九韶,惟人愛好,魚鳥諸物惡聞其聲,愛好則繞而觀之,惡聞則高飛深入。既有欣有惡,八音何用爲乎!

     【釋文】《譊譊》乃交反。《咸池》堯樂名。《之樂》如字。《人卒》寸忽反。司馬音子忽反,云:衆也。《還而》音患,又旋面反。

  【六】【疏】魚好水而惡陸,人好陸而惡水。彼之人魚,稟性各別,好惡不同,故死生斯異。豈唯二種,萬物皆然也。

     【釋文】《其好》呼報反。

【七】【注】各隨其情。

     【疏】先古聖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稱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將三皇之道以說齊侯者,深不可也。

  【八】【注】實而適,故條達;性常得,故福持。

     【疏】夫因實立名,而名以召實,故名止於實,不用實外求名。而義者宜也,隨宜施設,適性而已,不用捨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謂條理通達,而福德扶持者矣。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故異也三字作好惡異。(二)世德堂本作筱,此從釋文原本。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一】。若(一)果養乎?予果歡乎【二】?」

【一】【注】各以所遇爲樂。

     【疏】攓,拔也。從,傍也。禦寇困於行李,食於道傍,仍見枯朽髑髏,形色似久。言百歲者,舉其大數。髑髏隱在蓬草之下,遂拔卻蓬草,因而指麾與言。然髑髏以生爲死,以死爲生,列子則以生爲生,以死爲死。生死各執一方,未足爲定,故未嘗死,未嘗生也。

     【釋文】《道從》如字。司馬云:從,道旁也。本或作徒。◎盧文弨曰:殷敬順列子天瑞篇釋文云:莊子從作徒。司馬云:徒,道旁也,本或作從。與此本異。◎慶藩案道從當爲道徒之誤。從徒形相似,故徒誤爲從。列子天瑞篇正作食於道徒。《攓》居輦反,徐紀偃反,又起虔反。司馬云:拔也。或音厥。《蓬》步東反,徐扶公反。◎慶藩案攓,正字作●。說文:●,拔取也。攓爲●之借字,故司馬訓爲拔也。亦通作搴。離騷朝搴阰之木蘭。(說文引此正作●。)爾雅:芼,搴也。樊光曰:搴,猶拔也。釋文:搴,九輦反。漢書季布傳搴旗者數矣,李奇注亦曰:搴,猶拔也。

  【二】【注】歡養之實,未有定在。

     【疏】「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養乎?我悅人倫,人倫決可歡乎?」適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

【釋文】《若果》一本作汝果,元嘉本作汝過。《養》司馬本作暮,云:死也。《予果》元嘉本作子過。《歡乎》司馬本作嚾,云:呼聲,謂生也。◎俞樾曰:養,讀爲恙。爾雅釋詁:恙,憂也。若果恙乎?予果歡乎?恙與歡對,猶憂與樂對也。言若之死非憂,予之生非樂也。恙與養,古字通。詩二子乘舟篇中心養養,傳訓養爲憂,卽本雅詁矣。司馬本養作暮,乃字之誤。

     【校】(一)趙諫議本若作汝。

種有幾(一)【一】?得水則爲●【二】,得水土之際則爲鼃蠙之衣【三】,生於陵屯則爲陵舄【四】,陵舄得鬱棲【五】則爲烏足【六】,烏足之根爲蠐螬,其葉爲胡蝶。胡蝶胥也【七】化而爲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爲鴝掇【八】。鴝掇千日爲鳥,其名爲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爲斯彌【九】,斯彌爲食醯【一0】。頤輅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一一】,瞀芮生乎腐蠸【一二】。羊奚比乎不●,久竹【一三】生青寧(二)【一四】;青寧生程【一五】,程生馬,馬生人【一六】,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一七】。

【一】【注】變化種數,不可勝計。

     【疏】陰陽造物,轉變無窮,論其種類,不可深計之也。

     【釋文】《種》章勇反。注同。《有幾》居豈反。《可勝》音升。

  【二】【疏】潤氣生物,從無生有,故更相繼續也。

     【釋文】《得水則爲●》此古絕字。徐音絕,今讀音繼。司馬本作繼,云:萬物雖有兆朕,得水土氣乃相繼而生也。本或作斷,又作續斷。◎盧文弨曰:古絕字當作𢇍,此●乃繼字。◎家世父曰:釋文引司馬本作繼,言萬物雖有兆朕,得水土乃相繼而生也。本或作斷,又作續斷。疑作續斷者是也。說文:藚,水舄也。爾雅,藚,牛脣,郭注引毛詩傳:水蕮也,如藚斷,寸寸有節。藚,續字,即本草之云續斷也。

  【三】【疏】鼃蠙之衣,青苔也,在水中若張綿,俗謂之蝦蟆衣也。

     【釋文】《得水土之際則爲鼃》戶媧反。《蠙》步田反,徐扶賢反,郭父因反,又音賓,李婢軫反。《之衣》司馬云:言物根在水土際,布在水中,就水上視不見,按之可得,如張綿在水中,楚人謂之鼃蠙之衣。

【四】【疏】屯,阜也。陵舄,車前草也。既生於陵阜高陸,即變爲車前也。

     【釋文】《生於陵屯》司馬音徒門反,云:阜也。郭音純。《則爲陵舄》音昔。司馬云:言物因水成而陸產,生於陵屯,化作車前,改名陵舄也。一名澤舄,隨燥溼變也。然不知其祖,言物化無常形也。人之死也,亦或化爲草木,草木之精或化爲人也。

  【五】【疏】鬱棲,糞壤也。陵舄既老,變爲糞土也。

  【六】【疏】糞壤復化生烏足之草根也。

     【釋文】《陵舄得鬱棲則爲烏足》司馬云:鬱棲,蟲名;烏足,草名;生水邊也。言鬱棲在陵舄之中則化爲烏足也。李云:鬱棲,糞壤也。言陵舄在糞化爲烏足也。◎家世父曰:爾雅,芣苢,馬舄,郭注:今車前草,江東呼爲蝦蟆衣。爾雅蕍舄,郭注:今澤蕮,一曰水舄,一曰馬舄,一曰澤舄,三者同類,而所生不同。陸機詩疏:藚,澤舄,葉如車前。圖經亦云澤舄生淺水中。則陵舄生於陵屯,當別一物。釋文引司馬云,物因水成而陸產,生於陵屯,化作車前,改名陵舄。車前生道邊,亦不生陵屯也。

  【七】【疏】蠐螬,蝎(三)蟲也。胥,胡蝶名也。變化無恆,故根爲蠐螬而葉爲胡蝶也。

【釋文】《烏足之根爲蠐》音齊。《螬》音曹。司馬本作螬蠐,云:蝎也。◎慶藩案太平御覽九百四十八引司馬云:烏足,草名,生水邊。螬蠐,蟲也。與釋文異。《其葉爲胡蝶》音牒。司馬云:胡蝶,蛺蝶也。草化爲蟲,蟲化爲草,未始有極。《胡蝶胥也》一名胥。◎俞樾曰:釋文曰,胡蝶胥也,一名胥。此失其義,當屬下句讀之。本云,胡蝶胥也化而爲蟲,與下文鴝掇千日爲鳥,兩文相對。千日爲鳥,言其久也;胥也化而爲蟲,言其速也。列子天瑞篇釋文曰:胥,少也,謂少時也。得其義矣。◎家世父曰:釋文引司馬云,胡蝶一名胥也。疑胥也不當爲胡蝶之名。爾雅:蚅,鳥蝎,郭注:大蟲如指,似蠶。毛詩傳:蠋,桑蟲。說文:蠋,蜀葵中蠶也。廣志:藿蠋有五色者,槐蠋有采有角。爾雅所云桑繭樗繭棘繭欒繭蕭繭,皆蠋類也。老而成蛹,則爲胡蝶。胡蝶生卵,就火取溫,又成蠋。生於竈下者,就溫也。埤雅云:繭生蛾,蛾生卵。郭注爾雅:●羅,即蠶蛾,疏謂蠶蛹所變,是也。胡蝶與蠶蠋之屬互相化。胥也云者,謂互相化也。博雅:原蠶,其蛹●蚼。此云鴝,蓋蚼之叚借字。

  【八】【疏】鴝掇,蟲名也。胥得熱氣,故作此蟲,狀如新脫皮毛,形容雅淨也。

     【釋文】《化而爲蟲生於竈下》司馬云:得熱氣而生也。《其狀若脫》它括反。司馬音悅,云:新出皮悅好也。◎慶藩案集韻十七薛引司馬云:蟲新出皮悅好貌。與釋文小異。《其名爲鴝》其俱反。《掇》丁活反。

【九】【疏】乾餘骨,鳥口中之沫,化爲斯彌之蟲。

     【釋文】《鴝掇千日爲鳥其名爲乾餘骨》乾,音干。《乾餘骨之沫》音末。李云:口中汁也。《爲斯彌》李云:蟲也。

  【一0】【疏】酢甕中蠛蠓,亦爲醯雞也。

      【釋文】《斯彌爲食》如字。司馬本作蝕。《醯》許兮反,李音海。司馬云:蝕醯,若酒上蠛蠓也。蠛,音眠結反,蠓,音無孔反。◎家世父曰:列子天瑞篇斯彌爲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是頤輅黃軦數者,皆食醯之類也。方言:蠀螬,自閩以東謂之蝤蠀,梁益之閒謂之●。輅當爲●;猷當爲蝤。漢書王襃傳蜉蝣出乎陰。皆羣飛小蟲也。郭注爾雅蠛蠓云:小蟲似蚋,喜亂飛。瞀芮當爲蜹。荀子醯酸而蜹聚焉,亦食醯之類也。此叚言小蟲自相化。

  【一一】【疏】軦亦蟲名。

      【釋文】《頤》以之反。《輅生乎食醯》輅,音路,一音洛。《黃軦》音況,徐李休往反。司馬云:頤輅黃軦,皆蟲名。《生乎九猷》音由。李云:九宜爲久。久,老也。猷,蟲名也。◎盧文弨曰:案列子作斯彌爲食醯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

【一二】【疏】瞀芮,蟲名。腐蠸,螢火蟲也,亦言是粉鼠蟲。

      【釋文】《瞀》莫豆反,又莫住反,又亡角反。《芮》如銳反,徐如悅反。《生乎腐》音輔。《蠸》音權,郭音歡。司馬云:亦蟲名也。爾雅云:一名守爪,一云蚡鼠也。

  【一三】【疏】並草名也。

      【釋文】《羊奚比》毗志反。《乎不●》息尹反。司馬云:羊奚,草名,根似蕪菁,與久竹比合而爲物,皆生於非類也。

  【一四】【疏】羊奚比合於久竹而生青寧之蟲也。

      【釋文】《久竹生青寧》司馬云:蟲名。◎盧文弨曰:殷敬順云,莊子從羊奚至青寧連爲一句。司馬之說固如是,郭本乃分之。列子●作筍。

  【一五】【疏】亦蟲名也。

      【釋文】《青寧生程》李云:未聞。

  【一六】【疏】未詳所據。

【釋文】《程生馬馬生人》俗本多誤,故具錄之。

  【一七】【注】此言一氣而萬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

      【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造化者,無物也。人既從無生有,又反入歸無也。豈唯在人,萬物皆爾。或無識變成有識,或有識變爲無識,或無識變爲無識,或有識變爲有識,千萬變化,未始有極也。而出入機變,謂之死生。既知變化無窮,寧復欣生惡死!體斯趣旨,謂之至樂也。◎俞樾曰:又當作久,字之誤也。久者,老也。上文黃軦生乎九猷,釋文引李注曰:九宜爲久;久,老也。是其義也。人久反入於機者,言人老復入於機也。列子天瑞篇正作人久入於機。

      【校】(一)闕誤引劉得一本幾字有若鼃爲鶉四字。(二)闕誤引張君房本上六句作斯彌爲食醯,食醯生乎頤輅,頤輅生乎黃軦,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腐蠸生乎羊奚,羊奚比乎不●,久竹生青寧。(三)蝎字依釋文原本改。

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七上

外篇達生第十九

外篇達生第十九【一】

【一】【釋文】以義名篇。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无以爲【一】;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一)之所无柰何【二】。養形必先之以(二)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三】;有生必先无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四】。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五】。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六】;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七】,則世奚足爲哉【八】!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九】。

【一】【注】生之所無以爲者,分外物也。

     【釋文】《達生》達,暢也,通也。廣雅云:生,出也。

  【二】【注】知之所無柰何者,命表事也。

     【疏】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醜,命之脩短,及貧富貴賤,愚智窮通,一豪已上,無非命也。故達(生)於性命之士,性靈明照,終不貪於分外,爲己事務也,一生命之所鍾者,皆智慮之所無柰之何也。

  【三】【注】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則傷。

     【疏】物者,謂資貨衣食,旦夕所須。夫頤養身形,先須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無涯。故凡鄙之徒,積聚有餘而養衛不足者,世有之矣。

     【釋文】《物稱》尺證反。

  【四】【注】守形大(三)甚,故生亡也。

     【疏】既有此浮生,而不能離形遺智,愛形大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類,世有之矣。

【釋文】《无離》力智反,下同。《大甚》音泰。

  【五】【注】非我所制,則無爲有懷於其閒。

     【疏】生死去來,委之造物,妙達斯原,故無所惡。

  【六】【注】故彌養之而彌失之。

     【疏】夫壽夭去來,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貪多資貨,厚養其身,妄謂足以存生,深可悲歎。

  【七】【注】養之彌厚,則死地彌至。

     【疏】厚養其形,彌速其死,故決定不足以存生。

  【八】【注】莫若放而任之。

     【疏】夫馳逐物境,本爲資生。生既非養所存,故知世閒物務,何足爲也!

  【九】【注】性分各自爲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生者,從而任之。

【疏】分外之事,不足爲也;分內之事,不可不爲也。夫目見耳聽足行心知者,稟之性理,雖爲無爲,故不務免也。

     【校】(一)弘明集正誣論引知作命。(二)世德堂本無以字。(三)大字依釋文及世德堂本改。

夫欲免爲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无累,无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一】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二】。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三】。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四】,合則成體,散則成始【五】。形精不虧,是謂能移【六】;精而又精,反以相天【七】。

【一】【注】更生者,日新之謂也。付之日新,則性命盡矣。

     【疏】幾,盡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爲養形者,無過棄卻世閒分外之事。棄世則無憂累,無憂累則合於正真平等之道,平正則冥於日新之變,故能盡道之玄妙。

     【釋文】《則幾》徐其依反。

  【二】【注】所以遺棄之。

     【疏】人世虛無,何足捐棄?生涯空幻,何足遺忘?故棄世事則形逸而不勞,遺生涯則神凝而不損也。

  【三】【注】俱不爲也。

     【疏】夫形全不擾,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虧,所以復本還原;形神全固,故與玄天之德爲一。

  【四】【注】無所偏爲,故能子萬物。

     【疏】夫二儀無心而生化萬物,故與天地合德者,羣生之父母。

  【五】【注】所在皆成,無常處。

【疏】夫陰陽混合,則成體質,氣息離散,則反於未生之始。◎家世父曰:合者,息之機也,消之漸也;散則復反而歸其本,而機又於是息焉,故曰成始。終則有始,天行也,所以能移,不主故常以成其大常也。

     【釋文】《常處》昌慮反。

  【六】【注】與化俱也。

     【疏】移者,遷轉之謂也。夫不勞於形,不虧其精者,故能隨變任化而與物俱遷也。

  【七】【注】還輔其自然也。

     【疏】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還元,輔於自然之道也。

     【釋文】《相天》息亮反。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窒【一】,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二】。請問何以至於此【三】?」

【一】【注】其心虛,故能御羣實。

     【疏】古人稱師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義,故曰子列子,即列禦寇也。關尹,姓尹,名喜,字公度,爲函谷關令,故曰關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懷道抱德,故禦寇詢之也。窒,塞也。夫至極聖人,和光匿燿,潛伏行世,混迹同塵,不爲物境障礙,故等虛室,空而無塞。本亦作空字。

     【釋文】《關尹》李云:關令尹喜也。《不窒》珍悉反。

  【二】【注】至適,故無不可耳,非物往可之。

     【疏】冥於寒暑,故火不能災;一於高卑,故心不恐懼。

     【釋文】《蹈火》徒報反。

  【三】【疏】總結前問意也。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一】。居,予語女【二】!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三】?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一)而已【四】。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五】,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二)焉【六】!彼將處乎不淫之度【七】,而藏乎无端之紀【八】,遊乎萬物之所終始【九】,壹其性【一0】,養其氣【一一】,合其德【一二】,以通乎物之所造【一三】。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一四】!

【一】【疏】夫不爲外物侵傷者,乃是保守純和之氣,養於恬淡之心而致之也,非關運役心智,分別巧詐,勇決果敢而得之。

     【釋文】《非知》音智。《之列》音例。本或作例。

  【二】【疏】命禦寇令復坐,我告女至言也。

     【釋文】《予語》魚據反。《女》音汝。後同。

  【三】【注】唯無心者獨遠耳。

     【釋文】《相遠》于萬反。

  【四】【注】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

     【疏】夫形貌聲色,可見聞者,皆爲物也。而彼俱物,何足以遠,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聲色故也。唯當非色非聲,絕視絕聽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萬物之先也。

  【五】【注】常遊於極。

     【疏】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無變無化,故能變化於萬物者也。是以羣有從造化而受形,任變化之妙本。

【六】【注】夫至極者,非物所制。

     【疏】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窮理盡性者,世間萬物,何得止而控馭焉!故當獨往獨來,出沒自在,乘正御辯,於何待焉!

     【釋文】《焉得》於虔反。

  【七】【注】止於所受之分。

     【疏】彼之得道聖人,方將處心虛淡,其度量弘博,終不滯於世閒。

  【八】【注】冥然與變化日新。

     【疏】大道無端無緒,不始不終,即用此混沌而爲紀綱,故聖人藏心晦迹於恍惚之鄉也。

  【九】【注】終始者,物之極。

     【疏】夫物所始終,謂造化也。言生死始終,皆是造化,物固以終始爲造化也。而聖人放任乎自然之境,遨遊乎造化之場。

  【一0】【注】飾則二矣。

【疏】率性而動,故不二也。

  【一一】【注】不以心使之。

      【疏】吐納虛夷,故愛養元氣。

  【一二】【注】不以物離性。

      【疏】抱一不離,故常與玄德冥合也。

  【一三】【注】萬物皆造於自爾。

      【疏】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與物相應,故能達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

  【一四】【疏】是者,指斥以前聖人也。自,從也。若是者,其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虧,其心神凝照,曾無閒郤,故世俗事物,何從而入於靈府哉!

      【釋文】《无郤》去逆反。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色上有形字。(二)闕誤引張君房本止作正。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是故𨕣物而不慴。【一】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二】,而況得全於天乎【三】?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四】。復讎者不折鏌干【五】,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六】,是以天下平均【七】。故无攻戰之亂,无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八】。

【一】【疏】自此已下,凡有三譬,以況聖人任獨無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劍,三者飄瓦,此則是初。夫醉人乘車,忽然顛墜,雖復困疾,必當不死。其謂心無緣慮,神照凝全,既而乘墜不知,死生不入,是故遻於外物而情無慴懼。

     【釋文】《之墜》字或作隊,同。直類反。後皆同。◎家世父曰:始守乎氣而終養乎神,道家所謂鍊氣歸神也。《乘亦》音繩,又繩證反。《遻》音悟,郭音愕。爾雅云:遻,忤也。郭注云:謂干觸。◎盧文弨曰:今本作𨕣。《不慴》之涉反,懼也。李郭音習。

  【二】【注】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無心者也。

  【三】【疏】彼之醉人,因於困酒,猶得暫時凝淡,不爲物傷,而況德全聖人,冥於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傷,故其宜矣。

  【四】【注】不闚性分之外,故曰藏。

     【疏】夫聖人照等三光,智周萬物,藏光塞智於自然之境,故物莫之傷矣。

  【五】【注】夫干將鏌●,雖與讎爲用,然報讎者不事折之,以其無心。

【疏】此第二喻(一)也。干將鏌●,並古之良劍。雖用劍殺害,因以結讎,而報讎之人,終不瞋怒此劍而折之也,其爲無心,故物莫之害也。

     【釋文】《鏌》音莫。本亦作莫。《干》李云:鏌耶干將,皆古之利劍名。吳越春秋云:吳王闔閭使干將造劍,劍有二狀,一曰干將,二曰鏌耶。鏌耶,干將妻名也。

  【六】【注】飄落之瓦,雖復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無情。

     【疏】飄落之瓦,偶爾傷人,雖忮逆褊心之夫,終不怨恨,爲瓦是無心之物。此第三喻也。

     【釋文】《忮心》之豉反,郭、李音支。害也。字書云:佷也。《飄瓦》匹遙反,郭李云:落也。《雖復》扶又反。下章同。《中人》丁仲反。

  【七】【注】凡不平者,由有情。

  【八】【注】無情之道大矣。

     【疏】夫海內清平,遐荒靜息,野無攻戰之亂,朝無殺戮之刑者,蓋由此無爲之道,無心聖人,故致之也。是知無心之義大矣。

     【校】(一)喻諭古字通,但比喻字疏文前皆作喻。

不開人之天(一),而開天之天【一】,開天者德生【二】,開人者賊生【三】。不厭其天,不忽於人【四】,民幾乎以其真【五】!」

【一】【注】不慮而知,開天也;知而後感,開人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也;開人者,知之用也。

     【疏】郭注云:不慮而知,開天者也;知而後感,開人者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開人者,知之用。郭得之矣,無勞更釋。

  【二】【注】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忘餘,斯德生也。

  【三】【注】知用者,從感而求,勌(二)而不已,斯賊生也。

     【疏】夫率性而動,動而常寂,故德生也。運智御世,爲害極深,故賊生也。老經云,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德也。

  【四】【注】任其天性而動,則人理亦自全矣。

     【疏】常用自然之性,不厭天者也;任智自照於物,斯不忽人者也。

     【釋文】《不厭》李於豔反,徐於瞻反。

  【五】【注】民之所患,偽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動也。

【疏】幾,盡也。因天任人,性動智用,既而人天無別,知用不殊,是以率土盡真,蒼生無偽者也。

     【釋文】《幾乎》音機,或音祈。

     【校】(一)闕誤引劉得一本天作人。(二)世德堂本勌作勸。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一】。

【一】【疏】痀僂,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蟬也。掇,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籟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蟬,如俛拾地芥,一無遺也。

     【釋文】《痀》郭於禹反,李徐居具反,又其禹反。《僂》郭音縷,李徐良付反。《承》一本作美。◎慶藩案承讀爲拯,(說文作●。)拯,謂引取之也。艮六二不拯其隨,虞翻曰:拯,取也。釋文拯作承,(通志堂本改承爲拯。)云音拯救之拯。渙(一)初六用拯馬壯吉,釋文:子夏作●;●,取也。列子黃帝篇使弟子並流而承之,釋文承音拯,引方言出溺爲承。(今方言作拯。)宣十二年左傳曰,目於眢井而拯之,釋文拯作承,云音拯。皆引取之義也。《蜩》音條,蟬也。《猶掇》丁活反,拾也。

     【校】(一)渙字依易釋文改。

曰:「我有道也【一】。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二】;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三】;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四】。吾處身也,若厥(一)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五】;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六】。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七】!」

【一】【疏】怪其巧妙一至於斯,故問其方。答云有道也。

  【二】【注】累二丸於竿頭,是用手之停審也。故(二)其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閒也。

     【疏】錙銖,稱兩之微數也。初學承蜩,時經半歲,運手停審,故所失不多。

     【釋文】《五六月》司馬云:黏蟬時也。《累丸》劣彼反。下同。司馬云:謂累之於竿頭也。◎慶藩案列子釋文引司馬云:纍垸,謂累丸於竿頭也。與釋文小異。《者錙》側其反。《銖》音殊。

  【三】【注】所失愈少(三)。

     【疏】時節尤久,累丸增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

  【四】【注】停審之至,故乃無所復失。

     【疏】累五丸於竿頭,一無墜落,停審之意,遂到於斯,是以承蜩蟬猶如俛拾。

  【五】【注】不動之至。

【疏】拘,謂斫殘枯樹枝也。執,用也。我安處身心,猶如枯樹,用臂執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審,不動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謂也。

     【釋文】《若厥》本或作橛,同。其月反。《株》音誅。《拘》其俱反,郭音俱。李云:厥,豎也,豎若株拘也。

◎盧文弨曰:也字未刻,依宋本補。◎家世父曰:列子黃帝篇作若橛株駒,注云:株駒,斷木也。山海經海內經,建(四)木有九欘,下有九枸。郭璞注:欘,枝回曲也,枸,根盤錯也。說文:株,木根也。徐鉉曰:在土曰根,在土上曰株。株枸者,近根盤錯處;厥者,斷木爲杙也。身若斷株,臂若槁木之枝,皆堅實不動之意。《若槁》苦老反。

  【六】【疏】二儀極大,萬物甚多,而運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無他緣慮也。

  【七】【注】遺彼故得此。

     【疏】反側,猶變動也。外息攀緣,內心凝靜,萬物雖衆,不奪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爲不得也!

     【校】(一)趙諫議本作橛。(二)世德堂本無故字。(三)少字依世德堂本改。(四)建字依山海經原文改。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一】!」

【一】【疏】夫運心用志,凝靜不離,故累丸乘蜩,妙凝神鬼。而尼父勉勖門人,故云痀僂丈人之謂也。

     【釋文】《不分》如字。◎俞樾曰:凝當作疑。下文梓慶削木爲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即此所謂乃疑於神也。列子黃帝篇正作疑,張湛注曰:意專則與神相似者也。可據以訂正。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一】。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二】。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三】。』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

【一】【疏】觴深,淵名也。其狀似桮,因以爲名,在宋國也。津人,謂津濟之人也。操,捉也。顏回嘗經行李,濟渡斯淵,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辟機巧,妙若神鬼,顏回怪之,故問夫子。

     【釋文】《操舟》七曹反。下章同。

  【二】【注】言物雖有性,亦須數習而後能耳。

     【疏】顏回問:「可學否?」答曰:「好游涉者,數習則能。」夫物雖稟之自然,亦有習以成性者。

     【釋文】《數能》音朔。注、下同。

  【三】【注】沒人,謂能鶩沒於水底。

     【疏】注云,謂鶩沒水底。鶩,鴨子也。謂津人便水,沒入水下,猶如鴨鳥沒水,因而捉舟。

     【釋文】《鶩》音木,鴨也。

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一】。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二】。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三】,惡往而不暇【四】!以瓦注(一)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五】。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六】。」

【一】【注】習以成性,遂若自然。

     【疏】好游於水,數習故能,心無忌憚,忘水者也。

  【二】【注】視淵若陵,故視舟之覆於淵,猶車之卻退於坂也。

     【疏】好水數游,習以成性,遂使顧視淵潭,猶如陵陸,假令舟之顛覆,亦如車之卻退於坂。

     【釋文】《之覆》芳服反。注、下同。《猶其車卻也》元嘉本無車字。

  【三】【注】覆卻雖多而猶不以經懷,以其性便故也。

     【疏】舍,猶心中也。隨舟進退,方便萬端,陳在目前,不關懷抱。既能忘水,豈復勞心!◎俞樾曰:萬下脫物字。此本以覆卻萬物爲句,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爲句。方者,竝也。方之本義爲兩舟相竝,故方有竝義。荀子致仕篇莫不明通方起以尚盡矣,楊倞曰:方起,竝起。漢書楊雄傳雖方征僑與偓佺兮,師古注曰:方,謂竝行也。皆其證也。方陳乎前,謂萬物竝陳乎前也。今上句脫物字,而以方字屬上讀,則所謂陳前者,果何指歟?郭注曰:覆卻雖多,而猶不以經懷,是其所據本有物字。蓋正文是萬物,故以多言,若如今本作萬方,當以廣大言,不當以多言也。列子黃帝篇正作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可據以訂正。

【四】【注】所遇皆閒暇也。

     【疏】率性操舟,任真游水,心無矜係,何往不閒!豈唯操舟,學道亦爾,但能忘遣,即是達生。

     【釋文】《惡往》音烏。《閒暇》音閑。

  【五】【注】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也。

     【疏】注,射也。用瓦器賤物而戲賭射者,既心無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鉤帶賭者,以其物稍貴,恐不中垛,故心生怖懼而不著也。用黃金賭者,既是極貴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亂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亂。是以矜之則拙,忘之則巧,勗諸學者,幸志之焉。

     【釋文】《瓦注》之樹反。李云:擊也。《憚》徒丹反,又音丹,又丈旦反。忌惡也。一曰難也。《●》武典反,又音昏,又音門。本亦作●。說文云:●,瞀也。元嘉本作昬。◎盧文弨曰:今本●作●,舊瞀也作矜也,訛。今據本書改正。◎慶藩案●,速也。又呂覽去尤篇以黃金殶者殆。殆,疑也,(見襄四年公羊傳注。)亦迷惑之意。黃金殶者之殶不別見。呂覽高注亦云無考。列子黃帝篇以瓦摳者●,淮南說林訓以金鉒者跂,並襲莊子而不作殶字。《所要》一遙反。

【六】【注】夫欲養生全內者,其唯無所矜重也。

     【疏】夫射者之心,巧拙無二,爲重於外物,故心有所矜,只爲貴重黃金,故內心昏拙,豈唯在射,萬事亦然。

     【校】(一)闕誤云:呂覽注作殶,餘同。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一】,吾子與祝腎游,亦何聞焉【二】?」

【一】【注】學生者務中適。

     【釋文】《田開之》李云:開之,其名也。《周威公》崔本作周威公竈。◎俞樾曰:史記周本紀考(一)王封其弟於河南,是爲桓公。桓公卒,子威公代立。此周威公殆即其人乎?索隱:按系本,西周桓公名揭,威公之子;東周惠公名班,而威公之名不傳。崔本可補史闕。《祝腎》上之六反,下市軫反。字又作緊,音同。本或作賢。《學生》司馬云:學養生之道也。《務中》丁仲反。下章注而中適同。

  【二】【疏】姓田,名開之,學道之人。姓祝,名腎,懷道者也。周公之胤,莫顯其名,食采於周,諡曰威也。素聞祝腎學養生之道,開之既從游學,未知何所聞乎?有此咨疑,庶稟其術。

     【釋文】《吾子與祝腎游》司馬本以吾子屬上句,更云子與祝腎游。

     【校】(一)考字依俞樓雜篹改。

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一】!」

【一】【疏】開之謂祝腎爲夫子。拔篲,掃帚也。言我操提掃帚,參侍門戶,灑掃庭前而已,亦何敢輒問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師,皆擁篲以充役也。

     【釋文】《操》七曹反。《拔》蒲末反,徐甫末反。李云:把也。《篲》似歲反,徐以醉反,郭予(一)稅反,李尋恚反,信醉反,或蘇忽反。帚也。◎盧文弨曰:信醉上脫又字。《亦何聞於夫子》絕句。

     【校】(一)予字依釋文及世德堂本改。

威公曰:「田子无讓,寡人願聞之【一】。」

【一】【疏】讓,猶謙也。養生之道,寡人願聞,幸請指陳,不勞謙遜。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一】。』」

【一】【疏】我承祝腎之說,養生譬之牧羊,鞭其後者,令其折中。

     【釋文】《而鞭》如字。崔本作●,云:匿也;視其羸瘦在後者,匿著牢中養之也。◎家世父曰:崔說非也。鞭其後,則前者于于然行矣。注視其後而前者不勞也,謹持其終者也。郭象注鞭其後者去其不及也,亦誤。

威公曰:「何謂也【一】?」

【一】【疏】未悟田開之言,故更發疑問。

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一】。有張毅者,高(一)門縣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二】。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三】。」

【一】【疏】姓單名豹,魯之隱者也。巖居飲水,不爭名利,雖復年齒長老而形色不衰,久處山林,忽遭餓虎所食。

     【釋文】《單豹》音善。李云:單豹,隱人姓名也。《而水飲》元嘉本作飲水。

  【二】【疏】姓張名毅,亦魯人也。高門,富貴之家也。縣薄,垂簾也。言張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門甲第,朱戶垂簾,莫不馳驟參謁,趨走慶弔,形勞神弱,困而不休,於是內熱發背而死。

     【釋文】《縣》音玄。《薄》司馬云:簾也。《无不走也》司馬云:走,至也;言無不至門奉富貴也。李云:走,往也。◎俞樾曰:無不走也,語意未明。司馬云,走,至也,言無不至門奉富貴也,亦殊迂曲。走乃趣之壞字。文選幽通賦李注引此文曰: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趣義也。字正作趣,但衍義字耳。呂覽必已篇曰,張毅好恭,門閭帷薄聚居衆無不趨,高注曰:過之必趨。淮南人閒篇曰,張毅好恭,過宮室廊廟必趨,見門閭聚衆必下,廝徒馬圉,皆與伉禮,然不終其壽,內熱而死。其義更明。莊子文不●,故學者莫得其解。

  【三】【注】夫守一方之事至於過理者,不及於會通之適也。鞭其後者,去其不及也。

【疏】單豹寡欲清虛,養其內德而虎食其外。張毅交游世貴,養其形骸而病攻其內以死。此二子各滯一邊,未爲折中,故並不鞭其後也。

     【釋文】《去其》起呂反。

     【校】(一)闕誤引劉得一本高上有見字。

仲尼曰:「无入而藏【一】,无出而陽【二】,柴立其中央【三】。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四】。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五】!人之所取(一)畏者,袵席之上,飲食之閒;而不知爲之戒者,過也【六】。」

【一】【注】藏既內矣,而又入之,此過於入也。

     【疏】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滯於處,此單豹也。

  【二】【注】陽既外矣,而又出之,是過於出也。

     【疏】陽,顯也。出既出矣,而又顯之。偏滯於出,此張毅也。

  【三】【注】若槁木之無心而中適,是立也。

     【疏】柴,木也。不滯於出,不滯於處,出處雙遣,如槁木之無情,妙捨二邊,而獨立於一中之道。

  【四】【注】名極而實當也。

     【疏】夫因名詮理,從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語意者,則理窮而名極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爲證至極之人也。

  【五】【疏】塗,道路也。夫路有劫賊,險難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殺,則親情相戒,不敢輕行,彊盛卒伍,多結徒伴,斟量平安,然後敢去。豈不知全身遠害乎!

【釋文】《畏塗》司馬云:阻險道可畏懼者也。《卒徒》子忽反。《亦知》音智。

  【六】【注】十殺一耳,便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動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過之甚也。

     【疏】袵,衣服也。夫塗路患難,十殺其一,猶相戒慎,不敢輕行。況飲食之間,不能將節,袵席之上,恣其淫蕩,動之死地,萬無一全。舉世皆然,深爲罪過。

     【釋文】《袵》而甚反,徐而鴆反。李云:臥衣也。鄭注禮記云:臥席也。《動皆之死地》一本無地字。《不冒》音墨。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取作最。

祝宗人元端以臨牢筴,說彘【一】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一)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則汝爲之乎【二】?」爲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爲之。爲彘謀則去之,自爲謀則取之,所(二)異彘者何也?【三】

【一】【疏】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元端,衣冠。筴,圈也。彘,豬也。夫饗祭宗廟,必有祝史,具於元端冠服,執版而祭鬼神。未祭之間,臨圈說彘。說彘之文,在於下也。

     【釋文】《牢筴》初革反。李云:牢,豕室也。筴,木欄也。《說》如字,又始銳反。《彘》直例反。本亦作豕。

  【二】【疏】●,養也。俎,盛肉器也,謂彫飾之俎也。說彘曰:「汝何須好生而惡死乎?我將養汝以好食,齊戒以潔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於俎上,如此相待,豈不欲爲之乎?」

     【釋文】《奚惡》烏路反。《●》音患。司馬云:養也。本亦作犧。《日齊》側皆反。後章同。《藉》在夜反,又在亦反。《尻》苦羔反。《彫俎》莊呂反。畫飾之俎也。

  【三】【注】欲贍則身亡,理常俱耳,不閒(三)人獸也。

     【疏】措,置也。腞,畫飾也;楯,筴車也;謂畫輀車也。聚僂,棺槨也。爲彘謀者,不如置之圈內,食之糟糠,不用白茅,無勞彫俎;自爲謀,則苟且生時有乘軒戴冕之尊,死則置於棺中,載於楯車之上,則欲得爲之。爲彘謀則去白茅彫俎,自爲謀則取於軒冕楯車,而異彘者何也?此蓋顛倒愚癡,非達生之性也。

【釋文】《爲彘》于偽反。下自爲、爲彘同。《食以》音嗣。《糠》音康。《糟》音遭。《錯之》七故反,置也。又如字。本又作措。《腞》音直轉反,又敕轉反。《楯》食準反,徐敕荀反,李敕準反。司馬云:腞,猶篆也。楯,猶案也。《聚僂》力主反。司馬云:聚僂,器名也,今冡壙中注爲之。一云:聚僂,棺槨也。一云:聚當作菆,才官反;僂當作蔞,力久反;謂殯於菆塗蔞翣之中。◎王念孫曰:釋文引司馬云,腞猶篆也,楯猶案也,聚僂,器名也,今冡壙中注爲之。一云,聚僂,棺槨也。一云:聚當作菆,僂當作蔞,謂殯於菆塗蔞翣之中。案腞讀爲輇,謂載柩車也。雜記載以輲車,鄭注曰:輲讀爲輇。(釋文:輇,市專反,又市轉反。)士喪禮記下篇(四)注曰:載柩車。周禮謂之蜃車,雜記謂之團,或作輇,或作槫,聲讀皆相附耳。其車之轝狀如牀,中央有轅,前後出,設前後輅。轝上有四周,下則前後有軸,以輇爲輪。許叔重說,有輻曰輪,無輻曰輇。輇,輲,槫,團,並字異而義同,此作腞,義亦同也。楯讀爲輴,亦謂載柩車也。檀弓曰:天子之殯也,菆塗龍輴以椁。又曰:天子龍輴而椁幬,諸侯輴而設幬。喪大記曰:君殯用輴,鄭注曰:天子之殯,居棺以龍輴,諸侯輴不畫龍,大夫廢輴。士喪禮下篇注曰:輁,狀如長牀,穿桯,前後著金而關軸焉,大夫諸侯以上有四周,謂之輴。(此謂朝廟時所用。)輴與楯,古字通。雜記注曰,載柩以楯,是其證也。聚僂,謂柩車飾也。衆飾所聚,故曰聚僂;亦以其形中高而四下,故言僂也。雜記注曰:將葬,載柩之車飾曰柳。周官縫人,衣翣柳之材,注曰:柳之言聚,諸(五)飾之所聚。劉熙釋名曰:輿棺之車,其蓋曰柳。柳,聚也,衆飾所聚,亦其形僂也。檀弓曰:設蔞翣。荀子禮論篇曰:無帾絲歶縷,翣其䫉以象菲帷幬尉也。柳,蔞,縷,僂,並字異而義同。呂氏春秋節喪篇僂翣以督之。其字亦作僂。釋文所引或說,以僂爲蔞翣字,是也。餘說皆失之。◎家世父曰:釋文引司馬云,腞,猶篆也,楯,猶案也,聚僂,器名也,今冡壙中注爲之。疑楯與輴同,腞楯,即畫輴也,喪大記所謂葬用輴者是也。聚僂,曲簿也,荀子謂之簿器,喪大記所謂熬,君(六)八筐,大夫六筐,士四筐是也。輴者,所以載柩,故曰腞楯之上;筐筲納之椁內棺外,故曰聚僂之中;皆大夫以上飾葬之具也。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作豢。(二)闕誤引張潛夫本所上有其字。(三)趙諫議本閒作問。(四)下篇二字依下文補,士喪禮下篇即既夕禮。(五)諸字依讀書雜志改。(六)君字依喪大記改。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无所見。」【一】

【一】【疏】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獵於野澤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車。公因見鬼,心有所怖懼,執管之手問之。答曰:「臣無所見。」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係而成。

公反,誒詒爲病,數日不出【一】。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二】!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三】;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爲病【四】。」

【一】【疏】誒詒,是懈怠之容,亦是煩悶之貌。既見鬼,憂惶而歸,遂成病患,所以不出。

     【釋文】《去反》一本作公反。◎盧文弨曰:今本作公反。《誒》於代反,郭音熙。說文云:可惡之辭也。李呼該反,一音哀。《詒》吐代反,郭音怡,李音臺。司馬云:懈倦貌。李云:誒詒,失魂魄也。《數日》所主反。司馬本作數月。

  【二】【疏】姓皇子,字告敖,齊之賢人也。既聞公有病,來問之,云:「公妄係在心,自遭傷病。鬼有何力,而能傷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

     【釋文】《皇子告敖》如字。司馬云:皇,姓;告敖,字;齊之賢士也。◎俞樾曰:廣韻六止子字注:複姓十一氏(一),莊子有皇子告敖。則以皇子爲複姓。列子湯問篇末載錕鋙劍火浣布事,云皇子以爲無此物,殆即其人也。《鬼惡》音烏。

  【三】【疏】夫人忿怒則滀聚邪氣,於是精魂離散,不歸於身,則心虛弊犯神,道不足也。

     【釋文】《忿》拂粉反,李房粉反。《滀》敕六反。《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李云:忿,滿也。滀,結聚也。精神有逆,則陰陽結於內,魂魄散於外,故曰不足。

【四】【疏】夫邪氣上而不下,則上攻於頭,令人心中怖懼,鬱而好怒;下而不上,陽伏陰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 神靈之宅,故氣當身心則爲病。

     【釋文】《上》時掌反。下同。《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亡尚反。李云:陽散陰凝,故怒;陰發陽伏,故忘也。《不上不下中》丁仲反。《身當心則爲病》李云:上下不和,則陰陽爭而攻心。心,精神主,故病也。

     【校】(一)氏字依諸子平議補。

曰「有【一】。沈有履,竈有髻【二】。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三】;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四】;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五】。水有罔(一)象【六】,丘有峷【七】,山有●【八】,野有彷徨,澤有委蛇【九】。」

【一】【疏】公問所由,答言有鬼。

  【二】【疏】沈者,水下汙(二)泥之中,有鬼曰履。竈神,其狀如美女,著赤衣,名髻也。

     【釋文】《沈有履》司馬本作沈有漏,云:沈水汙泥也。漏,神名。◎俞樾曰:司馬云:沈,水汙泥也。則當與水有岡象等句相次,不當與竈有髻相次也。沈當爲煁。煁從甚聲,沈從冘聲,兩音相近。詩蕩篇其命匪諶,說文心部引作天命匪忱;常棣篇和樂且湛,禮記中庸篇引作和樂且耽;並其證也。煁之通作沈,猶諶之通作忱,湛之通作耽矣。白華篇卬烘於煁,毛傳曰:煁,竈也。是煁竈同類,故以煁有履竈有髻並言之耳。鄭裨諶字竈,諶即煁之叚字;漢書古今人表作裨湛,湛亦煁之叚字。李善注文選鄒陽上吳王書曰:湛,今沈字;又注答賓戲曰:湛,古沈字。然則以沈爲煁,即以湛爲煁也。《竈有髻》音結,徐胡節反,郭音詰,李音吉。司馬云:髻,竈神,著赤衣,狀如美女。◎慶藩案史記孝武本紀索隱引司馬,髻作浩,云:浩,竈神也,如美女,衣赤。

  【三】【疏】門戶內糞壤之中,其間有鬼,名曰雷霆。

     【釋文】《霆》音庭,又音挺,又徒佞反。

【四】【疏】人宅中東北牆下有鬼,名倍阿鮭蠪,躍狀如小兒,長一尺四寸,黑衣赤幘,帶劍持戟。

     【釋文】《倍》音裴,徐扶來反。《阿鮭》本亦作蛙,戶媧反,徐胡佳反。《蠪》音龍,又音聾。《躍之》司馬云:倍阿,神名也。鮭蠪,狀如小兒,長一尺四寸,黑衣赤幘大冠,帶劍持戟。

  【五】【疏】豹頭馬尾,名曰泆陽。

     【釋文】《泆陽》音逸。司馬云:泆陽,豹頭馬尾,一作狗頭。一云:神名也。

  【六】【疏】注云(三),狀如小兒,黑色,赤衣,大耳,長臂,名曰罔象。

     【釋文】《罔象》如字。司馬本作無傷,云:狀如小兒,赤黑色,赤爪,大耳,長臂。一云:水神名。

  【七】【疏】其狀如狗,有角,身有文彩。

     【釋文】《峷》本又作莘。所巾反,又音臻。司馬云:狀如狗,有角,文身五采。

  【八】【疏】大如牛,狀如鼓,一足行也。

【釋文】《●》求龜反。司馬云:狀如鼓而一足。

  【九】【疏】其狀如蛇,兩頭,五采。

     【釋文】《方》音傍。本亦作彷,同。《皇》本亦作徨,同。司馬云:方皇,狀如蛇,兩頭,五采文。◎盧文弨曰:今本作彷徨。

     【校】(一)罔字依世德堂本改。(二)汙字依釋文補。(三)今本無此注,注疑司馬之誤。

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一】?」

【一】【疏】桓公見鬼,本在澤中,既聞委蛇,故問其狀。

     【釋文】《委》於危反,又如字。

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

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一】。」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二】。

【一】【疏】辴,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見委蛇,近爲霸主。桓公聞說,大笑歡云:「我所見正是此也。」

     【釋文】《朱冠》司馬本作俞冠,云:俞國之冠也,其制似螺。《惡聞雷》烏路反。《捧》芳勇反。《其首》司馬本同。一本作手。《辴》敕引反,徐敕一反,又敕私反。司馬云:笑貌。李云:大笑貌。

  【二】【注】此章言憂來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達理也。

     【疏】聞說委蛇,情中暢適,於是整衣冠,共語論,不終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從何而去也。

紀渻子爲王養鬭雞【一】。

【一】【疏】姓紀,名渻子,亦作消字,隨字讀之。爲齊王養雞,擬鬭也。此章明不必稟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積習以成性者。

     【釋文】《紀渻》所景反,徐所幸反。人姓名也。一本作消。《爲》于偽反。《王》司馬云:齊王也。◎俞樾曰:列子黃帝篇亦載此事,云紀渻子爲周宣王養鬭雞,則非齊王也。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一】。」

【一】【疏】養經十日,「堪鬭乎?」答曰:「始性驕矜,自恃意氣,故未堪也。」

     【釋文】《虛憍》居喬反,又巨消反。李云:高也。司馬云:高仰頭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一】。」

【一】【疏】見聞他雞,猶相應和若形聲影響也。

     【釋文】《猶應》應對之應。下同。《嚮》許丈反。本亦作響。《景》於領反,又如字。李云:應響鳴,顧景行。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一】。」

【一】【疏】顧視速疾,意氣強盛,心神尚動,故未堪也。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无變矣【一】,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无敢應者(一),反走矣【二】。」

【一】【疏】幾,盡也。都不驕矜,心神安定,雞雖有鳴,已無變慴。養雞之妙,理盡於斯。

  【二】【注】此章言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況自全乎!

     【疏】神識安閒,形容審定,遙望之者,其猶木雞,不動不驚,其德全具,他人之雞,見之反走,天下無敵,誰敢應乎!

     【校】(一)闕誤引文如海、劉得一本者上有見字。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一】。見一丈夫游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二】。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三】。

【一】【疏】呂梁,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離石有黃河縣絕之處,名呂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龍門,河水所經,瀑布而下,亦名呂梁;或言宋國彭城縣之呂梁。八尺曰仞,計高二十四丈而縣下也。今者此水,縣注名高,蓋是寓言,談過其實耳。黿者,似鼈而形大;鼉者,類魚而有腳。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峻駛,遂使激湍騰沫四十里,至於水族,尚不能游,況在陸生,如何可涉!

     【釋文】《呂梁》司馬云:河水有石絕處也。今西河離石西有此縣絕,世謂之黃梁。淮南子曰:古者龍門未鑿,河出孟門之上也。◎慶藩案太平御覽一百八十三引郡國志轉引司馬云:呂梁即龍門也。不若釋文之詳。《縣水》音玄。《三十仞》音刃,七尺曰仞。《流沫》音末。《黿》音元。《鼉》徒多反,或音檀。《鼈》字又作鱉,必滅反。

  【二】【疏】激湍沸涌,非人所能游,忽見丈夫,謂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隨流而拯接之。

     【釋文】《有苦》如字。司馬云:病也。《拯之》拯救之拯。

  【三】【疏】塘,岸也。既安於水,故散髮而行歌,自得逍遙,遨遊岸下。

     【釋文】《數百》所主反。《被髮》皮寄反。《行歌》司馬本作行道。道,常行之道也。

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一】?」

【一】【疏】丈夫既不憚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從而問之:「我謂汝爲鬼神,審觀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頗有道術不乎?」

曰:「亡,吾无道【一】。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二】。與齊俱入,與汨偕出【三】,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四】。此吾所以蹈之也【五】。」

【一】【疏】答云:「我更無道術,直是久游則巧,習以性成耳。」

  【二】【疏】「我初始生於陵陸,遂與陵爲故舊也。長大游於水中,習而成性也。既習水成性,心無懼憚,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

     【釋文】《長乎》丁丈反。下同。

  【三】【注】磨翁而旋入者,齊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

     【疏】湍沸旋入,如磑心之轉者,齊也;回復騰漫而反出者,汨也。既與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齊汨,曾不介懷。郭注云磨翁而入者,關東人喚磑爲磨,磨翁而入,是磑釭轉也。

     【釋文】《與齊》司馬云:齊,回(一)水如磨齊也。郭云:磨翁而旋入者,齊也。◎慶藩案齊,物之中央也。呂刑天齊於民,馬注:齊,中也。管子正世篇治莫貴於得齊,謂得中也。(王念孫曰:人臍居腹之中,故謂之臍。臍者齊也。)漢書郊祀志齊所以爲齊,以天齊也,蘇林注:當天中央齊也。與司馬訓爲回水如磨之義正同。《與汨》胡忽反。司馬云:涌波也。郭云:回伏而涌出者,汨也。

【四】【注】任水而不任己。

     【疏】隨順於水,委質從流,不使私情輒懷違拒。從水尚爾,何況唯道是從乎!

  【五】【疏】更無道術,理盡於斯。

     【校】(一)回字依釋文原本改。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一】?」

【一】【疏】未開斯旨,請重釋之。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一】。」

【一】【注】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則天下無難矣。用夫無難以涉乎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

     【疏】此之三義,並釋於前,無勞重解也。

梓慶削木爲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一】。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二】?」

【一】【注】不似人所作也。

     【疏】姓梓,名慶,魯大匠也。亦云:梓者,官號;鐻者,樂器似夾鍾。亦言:鐻似虎形,刻木爲之。彫削巧妙,不類人工,見者驚疑,謂鬼神所作也。

     【釋文】《梓》音子。《慶》李云:魯大匠也。梓,官名;慶,其名也。◎俞樾曰:春秋襄四年左傳匠慶謂季文子,杜注:匠慶,魯大匠。即此梓慶。《鐻》音據。司馬云:樂器也,似夾鍾。

  【二】【疏】魯侯見其神妙,怪而問之:「汝何道術爲此鐻焉?」

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一】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二】;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三】;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无公朝【四】,其巧專而外骨(一)消【五】;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六】。則以天合天【七】,器之所以疑神者,其(二)是與【八】!」

【一】【疏】梓答云:「臣是工巧材人,有何藝術!雖復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爲鐻之時,未嘗輒有攀緣,損耗神氣,必齊戒清潔以靜心靈也。」

     【釋文】《秏》呼報反。司馬云:損也。◎盧文弨曰:今本作耗,非。《氣》李云:氣耗則心動,心動則神不專也。

  【二】【疏】心跡既齊,凡經三日,至於慶弔賞罰,官爵利祿,如斯之事,並不入於情田。

  【三】【疏】齊日既多,心靈漸靜,故能非譽雙遣,巧拙兩忘。

     【釋文】《非譽》音餘。

  【四】【注】視公朝若無,則跂慕之心絕矣。

     【疏】輒然,不敢動貌也。齊潔既久,情義清虛,於是百體四肢,一時忘遣,輒然不動,均於枯木。既無意於公私,豈有懷於朝廷哉!

     【釋文】《輒然》丁協反。輒然,不動貌。《无公朝》直遙反。注同。

  【五】【注】性外之事去也。

【疏】滑,亂也。專精內巧之心,消除外亂之事。

     【釋文】《骨消》如字。本亦作滑消。

  【六】【注】必取材中者也。

     【疏】外事既除,內心虛靜,於是入山林觀看天性好木,形容軀貌至精妙,而成事堪爲鐻者,然後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則止而不爲。

     【釋文】《成見》賢遍反。《材中》丁仲反。

  【七】【注】不離其自然也。

     【疏】機變雖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

  【八】【注】盡因物之妙,故乃(三)疑是鬼神所作也(四)。

     【疏】所以鐻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於天性,順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順理則巧若神鬼,性乖則心勞而自拙也。

     【釋文】《是與》音餘。

【校】(一)趙諫議本骨作滑。(二)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其下有由字。(三)趙本無乃字。(四)世德堂本也作耳,趙本無。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一)弗過也【一】,使之鉤百而反【二】。

【一】【疏】姓東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魯莊公。左右旋轉,合規之圓,進退抑揚,中繩之直,莊公以爲組繡織文,不能過此之妙也。

     【釋文】《東野稷》李云:東野,姓;稷,名也。司馬云:孫卿作東野畢。《以御見》賢遍反。下同。《莊公》李云:魯莊公也。或云:內篇曰,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問於蘧伯玉,則不與魯莊同時,當是衛莊公。◎俞樾曰:荀子哀公篇載此事,莊公作定公,顏闔作顏淵,則爲魯定公矣。《中繩》丁仲反。下同。《文弗過也》司馬云:謂過織組之文也。

  【二】【疏】任馬旋回,如鉤之曲,百度反之,皆復其跡。

     【釋文】《使之鉤百而反》司馬云:稷自矜其能,圓而驅之,如鉤復迹,百反而不知止。

     【校】(一)文字御覽七四六引作造父。

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一】。

【一】【疏】姓顏,名闔,魯之賢人也,入見。莊公初不信,故密不應焉。

     【釋文】《顏闔》戶臘反。元嘉本作廅。崔同。

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一】?」

【一】【疏】少時之頃,馬困而敗。公問顏生,何以知此?

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一】。」

【一】【注】斯明至當之不可過也。

     【疏】答:「馬力竭盡,而求其過分之能,故知必敗也。」非唯車馬,萬物皆然。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一】,故其靈臺一而不桎【二】。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三】;知(一)忘是非,心之適也【四】;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五】。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六】。

【一】【疏】旋,規也。規,圓也。稽,留也。倕是堯時工人,稟性極巧;蓋用規矩,手隨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

     【釋文】《工倕》音垂,又音睡。《旋而蓋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音雞。司馬本矩作瞿,云:工倕,堯工巧人也。旋,圓也。瞿,句也。倕工巧任規,以見爲圓,覆蓋其句指,不以施度也。是與物化之,不以心稽留也。

  【二】【注】雖工倕之巧,猶任規矩,此言因物之易也。

     【疏】任物因循,忘懷虛淡,故其靈臺凝一而不桎梏也。

     【釋文】《不桎》之實反。司馬云:閡也。《之易》以豉反。

  【三】【注】百體皆適,則都忘其身也。

     【釋文】《足屨》九住反。《要帶》一遙反。

  【四】【注】是非生於不適耳。

     【疏】夫有履有帶,本爲足爲要;今既忘足要,履帶理當閒適。亦猶心懷憂戚,爲有是非;今則知忘是非,故心常適樂也。

【五】【注】所遇而安,故無所變從也。

     【疏】外智凝寂,內心不移,物境虛空,外不從事,乃契會真道,所在常適。

  【六】【注】識適者猶未適也。

     【疏】始,本也。夫體道虛忘,本性常適,非由感物而後歡娛,則有時不適,本性常適,故無往不歡也。斯乃忘適之適,非有心適。

     【校】(一)闕誤引文如海、張君房本知俱作□。

有孫休者【一】,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二】?」

【一】【疏】姓孫,名休,魯人也。

  【二】【疏】踵,頻也。詫,告也,歎也。不能述道而怨迍邅,頻來至門而歎也。姓扁,名子慶,魯之賢人,孫休之師也。孫休俗人,不達天命,頻詣門而言之:「我居鄉里,不見道我不修飾;臨於危難,不見道我無勇武。而營田於平原,逢歲不熟,禾稼不收;處朝廷以事君,不遇聖明,不縻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鄉閭而賓棄,有何罪於上天,苟遇斯之運命?」

     【釋文】《踵門》章勇反。司馬云:至也。《而詫》敕駕反,又呼駕反,郭都駕反。司馬云:告也。李本作託,云:屬也。《子扁慶子》音篇,又符殄反。李云:扁,姓;慶子,字也。《臨難》乃旦反。《賓於》必刃反。《惡遇》音烏。下同。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一】,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二】,逍遙乎无事之業【三】,是謂爲而不恃【四】,長而不宰【五】。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六】。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无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七】!」

【一】【注】闇付自然也。

     【疏】夫至人立行,虛遠清高,故能內忘五藏之肝膽,外遺六根之耳目,蕩然空靜,無纖介於胸臆。

  【二】【注】凡非真性,皆塵垢也。

     【釋文】《芒然》武剛反。《彷徨》元嘉本作房皇,音同。

  【三】【注】凡自爲者,皆無事之業也。

     【疏】芒然,無心之貌也。彷徨是縱放之名,逍遙是任適之稱。而處染不染,縱放於囂塵之表;涉事無事,任適於物務之中也。

  【四】【注】率性自爲耳,非恃而爲之。

  【五】【注】任其自長耳,非宰而長之。

     【疏】接物施化,不恃藉於我勞;長養黎元,豈斷割而從己!事出老經。

     【釋文】《長而》丁丈反。注同。

【六】【疏】汝光飾心智,驚動愚俗;修營身形,顯他汙穢;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猶如擔揭日月而行於世也,豈是韜光匿耀,以蒙養恬哉!

     【釋文】《飾知》音智。《明汙》音烏。《若揭》其列反,又其謁反。

  【七】【疏】而,汝也。得軀貌完全,九竅具足,復免中塗夭於聾盲跛蹇,又得預於人倫,偕於人數,慶幸莫甚於斯,有何容暇怨於天道!子宜速往,無勞辭費。

     【釋文】《九竅》苦弔反。《跛》波我反。◎盧文弨曰:舊作彼我反,訛。今改正。《蹇》紀輦反,又紀偃反,徐其偃反。《而比》如字,又毗志反。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閒,仰天而歎【一】。弟子問曰:「先生何爲歎乎【二】?」

【一】【疏】孫休聞道而出,扁子言訖而歸。俄頃之間,子慶嗟嘆也。

  【二】【疏】扁子門人問其嗟嘆所以。

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一】。」

【一】【疏】孫休頻來踵門而詫,述己居世,坎軻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慮有漏機,恐其驚迫,更增其惑,是以吁嘆也。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一)矣,又奚罪焉!【一】」

【一】【疏】若孫子言是,扁子言非,非理之言,必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孫子言非,彼必以非故,來詣斯求是。進退尋責,何罪有乎!先生之嘆,終成虛假。

     【校】(一)趙諫議本來下有者字。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一)平陸而已矣。【一】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鐘鼓也。彼又惡能无驚乎哉!【二】」

【一】【注】各有所便也。

     【疏】此爰居之鳥,非應瑞之物,魯侯濫賞,饗以太牢,事顯前篇,無勞重解。

     【釋文】《說之》音悅。《爲具》于偽反。《奏九韶》元嘉本作奏韶武。《以樂》音洛。下同。《食之》音嗣。《委》於危反。《蛇》如字。李云:大鳥吞蛇。司馬云:委蛇,泥鰌。◎俞樾曰:委蛇未詳何物。李云大鳥食蛇,然未聞養鳥者必食之以蛇也。司馬云委蛇泥鰌。此亦臆說。今案至樂篇云,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䱔,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然則此文宜亦當云食之以鰌䱔,委蛇而處,傳寫有闕文耳。且云委蛇而處,方與下句則平陸而已矣文氣相屬;若無而處二字,下句便不貫矣。

  【二】【注】此章言善養生者各任性分之適而至矣。

     【疏】鼷,小鼠也。鷃,雀也。孫休是寡識少聞之人,應須款曲啟發其事。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異乎載小鼠以大車,娛鷃雀以韶樂!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無驚懼者也!

     【釋文】《款啟》李云:款,空也;啟,開也;如空之開,所見小也。《鼷》音奚。《鷃》字又作鴳,音晏。◎盧文弨曰:今本作鴳。

     【校】(一)闕誤引劉得一本則下有安字。

外篇山木第二十

外篇山木第二十【一】

【一】【釋文】舉事以名篇。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无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一】

【一】【疏】既同曲轅之樹,又類商丘之木,不材無用,故終其天年也。

     【釋文】《山中》釋名云:山,產也,產生物也。說文云:山,宣也,謂能宣散氣生萬物也。《大木》釋名云:木,冒也,冒地而生也。字林云:木,衆樹之總名。白虎通云:木,踊也。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一】。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二】。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一】【疏】舍,息也。

     【釋文】《夫出》如字。夫者,夫子,謂莊子也。本或即作夫子。◎盧文弨曰:今本作夫子出。

  【二】【疏】門人呼莊子爲夫子也。豎子,童僕也。

     【釋文】《豎》市主反,《烹之》普彭反,煮也。◎王念孫曰:愚案此亨讀爲享。享之,謂享莊子。故人喜莊子之來,故殺雁而享之。享與饗通。呂氏春秋必己篇作令豎子爲殺雁饗之,是其證也。古書享字作亨,烹字亦作亨,故釋文誤讀爲烹,而今本遂改亨爲烹矣。(原文作亨,故釋文音普彭反。若作烹,則無須音釋。)◎慶藩案雁,鵞也。說文:䳘,●䳘(一)也。(鴈,䳘也。)爾雅舒鴈䳘,注:今江東呼●。方言:鴈,自關而東謂之●䳘,南楚之外謂之䳘。廣雅:●䳘,鴈也。即此所謂雁。

     【校】(一)䳘,●䳘也。依說文原本改。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

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一),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一】。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二】。无譽无訾,一龍一蛇【三】,與時俱化【四】,而无肯專爲【五】;一上一下,以和爲量【六】,浮遊乎萬物之祖【七】;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八】!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九】。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一0】。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一一】,有爲則虧,賢則謀【一二】,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一三】!悲夫!弟子志之【一四】,其唯道德之鄉乎【一五】!」

【一】【注】設將處此耳,以此未免於累,竟不處。

     【疏】言材者有爲也,不材者無爲也。之間,中道也。雖復離彼二偏,處茲中一,既未遣中,亦猶人不能理於人,雁不能同於雁,故似道而非真道,猶有斯患累也。

  【二】【疏】夫乘玄道至德而浮遊於世者,則不如此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則能虛通而浮遊於代爾。

  【三】【疏】訾,毀也。龍,出也。蛇,處也。言道無材與不材,故毀譽之稱都失也。

     【釋文】《无譽》音餘。《无訾》音紫,毀也。徐(二)音疵。

  【四】【疏】此遣中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

  【五】【疏】言既妙遣中一,遠超四句,豈復諂情毀譽,惑意龍蛇!故當世浮沈,與時俱化,何肯偏滯而專爲一物也!

  【六】【疏】言至人能隨時上下,以和同爲度量。

     【釋文】《一上》如字,又時掌反,《爲量》音亮。◎俞樾曰:此本作一下一上,以和爲量,上與量爲韻;今作一上一下,失其韻矣。古書往往倒文以協韻,後人不知而誤改者甚多。秋水篇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亦後人所改,莊子原文本作無西無東,與通爲韻也。

【七】【疏】以大和而等量,遊造物之祖宗。

  【八】【疏】物不相物,則無憂患。

  【九】【注】故莊子亦處焉。

     【疏】郭注云,故莊子亦處焉。

  【一0】【疏】倫,理也。共俗物傳習,則不如前也。

      【釋文】《人倫之傳》直專反。司馬云:事類可傳行也。

  【一一】【疏】合則離之,成者必毀,清廉則被剉傷,尊貴者又遭議疑。世情險陂,何可必固!又:廉則傷物,物不堪化,則反挫也。自尊賤物,物不堪辱,反有議疑也。

      【釋文】《則剉》子臥反。本亦作挫,同。◎盧文弨曰:今本作挫。◎慶藩案挫當爲剉,今本作挫,後人誤改也。說文:剉,折傷也。呂覽必已篇高注:剉,缺傷也。淮南修務篇頓兵挫銳,高注:剉,折辱。(亦後人所改。)剉非挫辱之義。此作挫,非。◎俞樾曰:議當讀爲俄。詩賓之初筵篇側弁之俄,鄭箋云:俄,傾貌。尊則俄,謂崇高必傾側也。古書俄字,或以義爲之,說見王氏經義述聞尚書立政篇。亦或以議爲之,管子法禁篇法制不議,則民不相私。議亦俄也,謂法制不傾衺也。又或以儀爲之,荀子成相篇君法儀,禁不爲。儀亦俄也,謂君法傾衺,則當禁使不爲也。

【一二】【疏】虧,損也,有爲則損也。賢以志高,爲人所謀。

  【一三】【疏】言己上賢與不肖等事何必爲也!必則偏執名中,所以有成虧也。◎家世父曰:乘道德而浮遊,出世者也;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方以身入世。合則離,成則毀,交相待也;廉則挫,尊則議,有爲則虧,互相因也;賢則謀,不肖則欺,各相炫也。不可必者,莫知禍福生死之所自來也。廉則挫,嶢嶢者易缺;尊則議,位極者高危;有爲則虧,非俊疑傑,固庸態也。舊注失之。

  【一四】【疏】悲夫,歎聲也。志,記也。

  【一五】【注】不可必,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與時俱化者,爲能涉變而常通耳。

      【疏】言能用中平之理,其爲道德之鄉也。

      【釋文】《之鄉》如字,一音許亮反。

      【校】(一)趙諫議本此句不重。(二)徐字依世德堂本改。

市南宜僚見魯侯【一】,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一】【疏】姓熊,名宜僚,隱於市南也。

     【釋文】《市南宜僚》了蕭反,徐力遙反。司馬云:熊宜僚也,居市南,因爲號也。李云:姓熊,名宜僚。案左傳云市南有熊宜僚,楚人也。◎俞樾曰:高注淮南主術篇云:宜遼,姓也,名熊。疑名姓字互誤。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一】,親而行之,无須臾離居【二】;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一】【疏】先王,謂王季文王;先君,謂周公伯禽也。

  【二】【疏】離,散也。居,安居也。

     【釋文】《无須臾離》力智反。絕句。崔本無離字。《居然》崔讀以居字連上句(一)。◎俞樾曰:崔譔本無離字,而以居字連上句讀,當從之。呂覽慎人篇胼胝不居,高誘訓居爲止。無須臾居者,無須臾止也,正與上句行字相對成義。學者不達居字之旨,而習於中庸不可須臾離之文,遂妄加離字,而居字屬下讀,失之矣。下文居得行而不名處,亦以居與行對言。郭注曰居然自得此行,非是。

     【校】(一)原誤移下節,今改正。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一】!夫豐狐文豹【二】,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旦(一)胥疏(二)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四】。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无人之野【五】。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國【六】。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七】,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八】;猖狂妄行【九】,乃蹈乎大方【一0】;其生可樂,其死可葬【一一】。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一二】。」

【一】【注】有其身而矜其國,故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患慮愈深矣。

     【疏】言敬鬼尊賢之法,其患未除也。

     【釋文】《尚行》下孟反。

  【二】【疏】豐,大也。以文章豐美,毛衣悅澤,故爲人利也。

     【釋文】《豐狐》司馬云:豐,大也。

  【三】【疏】戒,慎也。隱約,猶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雖飢渴,猶斟酌明旦無人之時,相命於江湖之上,扶疎草木而求食也。

     【釋文】《胥疏》如字。司馬云:胥,須也。疏,菜也。李云:胥,相也,謂相望疏草也。◎家世父曰:釋文引司馬云,胥,須也,疏,菜也,李云,胥,相也,謂相望疏草也。今案江湖之上,舟車之所輳也,廛閈之所都也。豐狐文豹,未嘗求食江湖之上,故曰定。胥疏,疏也,言足跡之所未經也。舊注似皆失之。◎慶藩案胥疏二字,古通用,胥即疏也。宣十四年左傳車及於蒲胥之市,呂氏春秋行論篇作蒲疏;史記蘇秦傳東有淮、穎、煮棗、無胥,魏策作無疏。是其證。

【四】【疏】機辟,罝罘也。言斟酌定計如此,猶不免罝罘之患者,更無餘罪,直是皮色之患也。

     【釋文】《機辟》婢亦反。

  【五】【注】欲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也。

     【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國也。洒心,忘智也。去欲,息貪也。無人之野,謂道德之鄉也。郭注云,欲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

     【釋文】《刳形》音枯。廣雅云:屠也。《去皮》起呂反。下去欲去君同。《洒心》先典反。本亦作洗,音同。《去欲》如字。徐音慾。《欲令》力呈反。章末同。

  【六】【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

     【疏】言去魯既遙,名建立無爲之道德也。

  【七】【疏】作,謂耕作也。藏,謂藏貯也。君既懷道,民亦還淳。

  【八】【疏】義,宜也。將,行也。

【九】【疏】猖狂,無心也。妄行,混跡也。

  【一0】【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

      【疏】方,道也。猖狂恣任,混跡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

  【一一】【注】言可終始處之。

      【疏】郭注云,言可以終始處之也。

      【釋文】《可樂》音洛。

  【一二】【注】所謂去國捐俗,謂蕩除其胷中也。

      【疏】捐,棄也。言棄俗,與無爲至道相輔導而行也。

      【校】(一)世德堂本作且。(二)唐寫本疏下有草字。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无舟車,柰何【一】?」

【一】【注】真謂欲使之南越。

     【疏】迷悟性殊,故致魯越之隔也。

市南子曰:「君无形倨【一】,无●居【二】,以爲君車【三】。」

【一】【注】形倨,躓礙之謂。

     【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

     【釋文】《无形倨》音據。司馬云:無倨傲其形。《躓》之實反,又知吏反。《礙》五代反。

  【二】【注】留居,滯守之謂。

     【疏】隨物任運,無滯榮觀。

     【釋文】《无留居》司馬云:無留安其居。

  【三】【注】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載也。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无人,吾誰與爲鄰?吾无糧,我无食,安得而至焉【一】?」

【一】【疏】未體獨化,不能忘物也。

     【釋文】《我无食》一本我作餓。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无糧而乃足【一】。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二】,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三】。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四】,君自此遠矣【五】!故有人者累【六】,見有於人者憂【七】。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八】。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九】。方舟而濟於河【一0】,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一)心之人不怒【一一】;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一二】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一三】」

【一】【注】所謂知足則無所不足也。

     【疏】言道不資物成,而但恬淡耳。

  【二】【疏】江,謂智也;海,謂道也。涉上善之江,遊大道之海。

  【三】【注】絕情欲之遠也。

     【疏】寧知窮極哉!

  【四】【注】君欲絕,則民各反守其分。

     【疏】送君行邁,至於道德之鄉,民反真自守素分。崖,分也。

  【五】【注】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

     【疏】自,從也。君從此情高,道德玄遠也。

  【六】【注】有人者,有之以爲己私也。

     【疏】君臨魯邦,富贍人物,爲我己有,深成病累也。

  【七】【注】見有於人者,爲人所役用也。

【疏】言未能忘魯,見有於人,是以敬鬼尊賢,矜人恤眾,爲民驅役,寧非憂患!

  【八】【注】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疏】郭注云,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釋文】《不與》音預。

  【九】【注】欲令蕩然無有國之懷。

     【疏】大莫,猶大無也,言天下無能雜之。

     【釋文】《大莫》莫,無也。

  【一0】【疏】兩舟相並曰方舟。

      【釋文】《方舟》司馬云:方,並也。

  【一一】【疏】褊,狹急也。不怒者,緣舟虛故也。

【釋文】《惼心》必善反。爾雅云:急也。

  【一二】【疏】惡聲,罵辱也。

      【釋文】《則呼》火故反。下同。《張歙》許及反,徐許輒反,郭疎獵反。張,開也。歙,歛也。

  【一三】【注】世雖變,其於虛己以免害,一也。

      【疏】虛己,無心也。

      【校】(一)趙諫議本惼作褊。

北宮奢【一】爲衞靈公賦斂以爲鐘,爲壇乎郭門之外【二】,三月而成上下之縣【三】。

【一】【疏】姓北宮,名奢。居北宮,因以爲姓。衛之大夫也。

     【釋文】《北宮奢》李云:衛大夫,居北宮,因以爲號。奢,其名也。

  【二】【疏】鐘,樂器名也。言爲鐘先須設祭,所以爲壇也。

     【釋文】《爲衛》于偽反。《賦斂》力豔反。《爲壇》但丹反。李云:祭也;禱之,故爲壇也。

  【三】【疏】上下調,八音備,故曰縣。

     【釋文】《上下之縣》音玄。司馬云:八音備爲縣而聲高下。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一】?」

【一】【疏】慶忌,周王之子,周之大夫。言見鐘壇極妙,怪而問焉。

     【釋文】《王子慶忌》李云:王族也。慶忌,周大夫也。怪其簡速,故問之。◎俞樾曰:論語皇疏,王孫賈,周靈王之孫,名賈,是時仕衛爲大夫。然則此王子慶忌,疑亦周之王子而仕衛者。齊亦有王子成父,見文十一年左傳。

奢曰:「一之閒,无敢設也【一】。奢聞之,『既彫既琢,復歸於朴【二】。』侗乎其无識【三】,儻乎其怠疑【四】;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五】;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六】;從其強梁【七】,隨其曲傅(一)【八】,因其自窮【九】,故朝夕賦斂而毫(二)毛不挫【一0】,而況有大塗者乎【一一】!」

【一】【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也。

     【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也。

     【釋文】《泊然》步各反。

  【二】【注】還用其本性也。

     【疏】郭注云,還用本性。

  【三】【注】任其純朴而已。

     【疏】侗乎,無情之貌。任其淳朴而已。

     【釋文】《侗乎》吐功敕動二反,無知貌。字林云:大貌。一音慟。

  【四】【注】無所趣也。

     【疏】儻,無慮也。怠,退也。言狐疑思慮之事,並已去矣。

     【釋文】《儻》敕蕩反。

  【五】【注】無所忻說。

【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來,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忽,心無的當,隨其迎送,任物往來。

     【釋文】《萃乎》在醉反。《芒乎》莫郎反。《忻說》音悅。

  【六】【注】任彼也。

     【疏】百姓懷來者未防禁,而去者亦無情留止也。

  【七】【注】順乎眾(三)也。

     【釋文】《強梁》多力也。

  【八】【注】無所係也。

     【疏】傳,張戀反。剛強難賦者,從而任之;人情曲傳者,隨而順之。

     【釋文】《曲傅》音附。司馬云:謂曲附己者隨之也。本或作傳,張戀反。

  【九】【注】用其不得不爾。

     【疏】因任百姓,各窮於其所情(四)也。◎家世父曰:賦斂以爲鐘,猶左傳昭公二十九年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名爲賦斂而聽民之自致,故曰因其自窮。說文:窮,極也。言殫竭所有以輸納之也。惟不敢設術以求,而純任自然,民亦以自然應之。今之賦斂,任術多矣,而固無如民巧遯於術何也!故曰,既彫既琢,復歸於朴。

【一0】【注】當故無損。

      【疏】雖設賦斂,而未嘗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無挫損者也。

      【釋文】《不挫》子臥反。

  【一一】【注】泰然無執,用天下之自爲,斯大通之塗也,故曰經之營之,不日成之。

      【疏】塗,道也。直致任物,己無挫損,況資大道,神化無爲,三月而成,何怪之有!

      【校】(一)傅字依釋文及世德堂本改。(二)趙諫議本毫作豪。(三)眾字依世德堂本改。(四)情字疑當作窮。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一】。

【一】【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魯聘楚,塗經陳蔡二國之間。尼父徒眾既多,陳蔡之人謂孔子是陽虎,所以起兵圍之。門人飢餒,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

大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

「子惡死乎?」曰:「然(一)【一】。」

【一】【注】自同於好惡耳,聖人無好惡也。

     【疏】太公,老者稱也。任,名也。幾,近也。然,猶如是也。尼父既遭圍繞,太公弔而問之曰:「子近死乎?」答云:「如是。」曰:「子嫌惡乎?」答云:「如是也。」

     【釋文】《大》音泰。《公任》如字。李云:大公,大夫稱。任,其名。◎俞樾曰:廣韻一東公字注:世本有大公●叔。然則大公迺複姓,非大夫之稱。《子幾》音祈,又音機。《子惡》烏路反。注及下同。《於好》呼報反。章內同。

     【校】(一)趙諫議本無子惡死乎曰然六字。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一)名曰意怠。其爲鳥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一】進不敢爲前,退不敢爲後【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三】。是故其行列不斥【四】,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五】。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七】。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八】。』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九】!道流而不明【一0】,居得行而不名處【一一】;純純常常,乃比於狂【一二】;削迹捐勢,不爲功名【一三】;是故无責於人,人亦无責焉【一四】。至人不聞,子何喜哉【一五】?」

【一】【注】既弘大舒緩,又心無常係。

     【疏】試言長生之道,舉海鳥而譬之,翂翂翐翐,是舒遲不能高飛之貌也。飛必援引徒侶,不敢先起;棲必戢其脅翼,迫引於羣。

     【釋文】《翂翂》音紛。字或作●。《翐翐》音秩,徐音族。字或作●。司馬云:翂翂翐翐,舒遲貌。一云:飛不高貌。李云:羽翼聲。《迫脅而棲》李云:不敢獨棲,迫脅在眾鳥中,纔足容身而宿,辟害之至也。

  【二】【注】常從容處中。

     【釋文】《從容》七容反。

  【三】【注】其於隨物而已。

     【疏】夫進退處中,遠害之至,飲啄隨行,必依次敍。

     【釋文】《其緒》緒,次緒也。◎王念孫曰:釋文曰:緒,次緒也。案陸說非也。緒者,餘也,言食不敢先嘗,而但取其餘也。讓王篇其緒餘以爲國家,司馬彪曰:緒者,殘也,謂殘餘也。楚詞九章欸秋冬之緒風,王注曰:緒,餘也。管子弟子職篇奉椀以爲緒,尹知章曰:緒,然燭燼也。燼亦餘也。(見方言、廣雅。)

【四】【注】與羣俱也。

     【釋文】《行列》戶剛反。下亂行同。《不斥》音尺。

  【五】【注】患害生於役知以奔競。

     【疏】爲其謙柔,不與物競,故眾鳥行列,不獨斥棄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於人間之禍患。

     【釋文】《卒不》子恤反,終也。又七忽反。

  【六】【注】才之害也。

     【疏】直木有材,先遭斫伐;甘井來飲,其流先竭。人衒才智,其義亦然。

  【七】【注】夫察焉小異,則與眾爲迕矣;混然大同,則無獨異於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迹也。將寄言以遺跡,故因陳蔡以託意(二)。

     【疏】謂仲尼意在裝飾才智,驚異愚俗;修瑩身心,顯他汙染;昭昭明察,炫燿己能;猶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於禍患也。

     【釋文】《飾知》音智。《明汙》音烏。《揭》其列其謁二反。◎慶藩案文選沈休文齊安陸昭王碑注引司馬云:揭,擔也。釋文闕。《爲迕》五故反。

【八】【注】恃功名以爲已成者,未之嘗全。

     【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聖德弘博,生成庶品,故謂之大成。伐,取也。墮,敗也。夫自取其能者無功績,而功成不退者必墮敗,名聲彰顯者不韜光必毀辱。

     【釋文】《者墮》許規反。

  【九】【注】功自眾成,故還之。

     【疏】夫能立大功,建鴻名,而功成弗居,推功於物者,誰能如是?其唯聖人乎!

     【釋文】《去功》起呂反。

  【一0】【注】昧然而自行耳。

      【疏】道德流行,徧滿天下,而韜光匿耀,故云不明。

  【一一】【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後處之。

      【疏】身有道德,盛行於世,而藏名晦迹,故不處其名。

【釋文】《居得行》如字,又下孟反。注同。◎家世父曰:得,猶德也。集韻:德,行之得也。言其道周流乎天下,而不顯然以居之,其德之行,亦不藉之爲名而以自處。郭象居然自得此行,非由名而後處之,以居得行斷句,恐誤。

  【一二】【注】無心而動故也。

      【疏】純純者材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飾,更類於狂人也。

  【一三】【注】功自彼成,故勢不在我,而名迹皆去。

      【疏】削除聖迹,捐棄權勢,豈存情於功績,以留意於名譽!

  【一四】【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當其責也。

      【疏】爲是義故無名譽,我既不譴於人,故人亦無責於我。

  【一五】【注】寂泊無懷,乃至人也。

      【疏】夫至德之人,不顯於世,子既聖哲,何爲喜好聲名者邪?

【釋文】《泊》步各反。

      【校】(一)世德堂本無其字。(二)意字依明中立四子本改。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一】;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三】!

【一】【注】取於棄人間之好也。

     【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於是辭退交游,捨去弟子,離析徒眾,獨逃山澤之中,損縫掖而服絺裘,棄甘肥而食杼栗。

     【釋文】《衣裘》於既反。《褐》戶割反。《杼》食汝反,又音序。

  【二】【注】若草木之無心,故爲鳥獸所不畏。

  【三】【注】蓋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

     【疏】同死灰之寂泊,類草木之無情,羣鳥獸而不驚,況人倫而有惡邪!

孔子問子桑雽(一)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衞,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一】」

【一】【疏】姓桑,名●,隱者也。孔子爲魯司寇,齊人聞之,遂選女樂文馬而遺魯君,間構魯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後。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偁窮也。遇此憂患,親戚交情,益甚疏遠,門徒朋友,益甚離散,何爲如此邪?

     【釋文】《子桑雽》音戶。本又作●,音于。李云:桑,姓;●,其名;隱人也。或云:姓桑雽,名隱。◎俞樾曰:疑即大宗師之子桑戶。雽音戶,則固與子桑戶同矣。其或作●,即雩字。說文,雩,或作●。愚以爲古今人表之采桑羽,即子桑戶,說在大宗師篇。羽或●之壞字乎。《伐樹於衛》一本作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盧文弨曰:今本衛作宋,陸氏謂下句宋衛當互易。《此數》所主反。《何與》音餘。下放此。

     【校】(一)趙諫議本雽作雩,世德堂本作虖。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爲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一】爲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二】』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三】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四】,小人甘以絕【五】。彼无故以合者,則无故以離【六】。」

【一】【注】布,謂財帛也。

     【釋文】《假》古雅反。李云:國名。◎慶藩案文選王仲寶褚淵碑文注引司馬云:假,國名也。釋文闕。《林回》司馬云:殷之逃民之姓名。◎慶藩案文選劉孝標廣絕交論注引司馬云:林回,人姓名也。與釋文小異。◎俞樾曰:上文假人之亡,李注:假,國名。然則林回當是假之逃民。蓋假亡而其民逃,故林回負赤子而趨也。殷乃假字之誤。《爲其》如字。下同。又皆于偽反。《布與》布,謂貨財也。

  【二】【疏】假,國名,晉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賢人也。布,財貨也。假遭晉滅,百姓逃亡,林回棄擲寶璧,負子而走。或人問之,謂爲財布,然亦以爲財則少財,以爲累則多累。輕少負多,不知何也?

  【三】【疏】寶璧,利合也。赤子,親屬也。親屬,急迫猶相收;利合,窮禍則相棄。棄收之情,相去遠耳。◎慶藩案文選王仲寶褚淵碑文注引司馬云:屬,連也。釋文闕。

  【四】【注】無利故淡,道合故親。

     【釋文】《淡》如字,又徒暫反。

【五】【注】飾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時而絕也。

     【疏】無利故淡,道合故親,有利故甘,利盡故絕。

  【六】【注】夫無故而自合者,天屬也,合不由故,則故不足以離之也。然則有故而合,必有故而離矣。

     【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謂父子天屬也,故無由而離之。孔子說先王陳迹,親於朋友,非天屬也,皆爲求名利而來,則是有故而合也;見削迹伐樹而去,是則有故而離也。非是天屬,無故自親,無故自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无挹於前,其愛(一)益加進【一】。

【一】【注】去飾任素故也。

     【疏】的聞高命,徐步而歸,翺翔閒放,逍遙自得,絕有爲之學,棄聖迹之書,不行華藻之教,故無揖讓之禮,徒有敬愛,日加進益焉。

     【釋文】《无挹》音揖。李云:無所執持也。《去飾》起呂反。

     【校】(一)敦煌本愛作受。

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一】。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二】;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三】;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四】。』」

【一】【注】因形率情,不矯之以利也。

     【疏】緣,順也。形必順物,情必率中。昔虞舜將終,用此真教命大禹,令其戒慎,依語遵行,故桑●引來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曉也,舜將真言曉示大禹也。

     【釋文】《真》司馬本作直。《泠》音零。《禹》司馬云:泠,曉也,謂以真道曉語禹也。泠,或爲命,又作令。命,猶教也。◎王引之曰:釋文曰,真,司馬本作直,泠,音零。司馬云,泠,曉也,謂以直道曉語禹也。泠,或爲命,又作令,命,猶教也。案直當爲●。●,籀文乃字,隸書作迺。●形似直,(嶧(一)山碑乃今皇帝,乃字作●,形似直字。)故訛作直,又訛作真。命與令,古字通,(周官司儀則令爲壇三成,覲禮注引此令作命。僖九年左傳令不及魯,令本又作命。莊子田子方篇先君之令,令本或作命。周官大卜注以命龜也,命亦作令。)作命作令者是也。●令禹者,乃命禹也。

  【二】【注】形不假,故常全;情不矯,故常逸。

     【疏】形順則常合於物,性率則用而無弊。

  【三】【注】任朴而直前也。

【疏】率性而動,任朴直前,豈復求假文迹而待用飾其形性哉!

  【四】【注】朴素而足。

     【疏】既不求文迹(二)以飾形,故知當分各足,不待於外物也。

     【校】(一)嶧字依讀書雜志改。(二)迹字依上文改。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一】?」

【一】【疏】大布,猶粗布也。莊子家貧,以粗布爲服而補之。緳,履帶也,亦言腰帶也。履穿故以繩係之。魏王,魏惠王也。憊,病也。衣粗布而著破履,正腰帶見魏王。王見其顦顇,故問言:「先生何貧病如此耶?」

     【釋文】《莊子衣》於既反。《大布》司馬云:麤布也。《正緳》賢節反,又苦結反。司馬云:帶也。《係履》李云:履穿,故係。◎家世父曰:釋文引司馬云:緳,帶也。帶之名緳,別無證據,正帶係履,亦不得爲憊也。說文:絜,麻一耑也。絜與緳字通,言整齊麻之一端,以納束其履而係之。履無絢,係之以麻,故曰憊。《而過》古禾反。《魏王》司馬云:惠王也。《憊》皮拜反,又薄計反。司馬本作病。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一)猿乎?其得枏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一】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二】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无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三】」

【一】【注】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技,故雖古之善射,莫之能害。

     【疏】枏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攬蔓,猶把捉也。王長,猶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猶斜視。字亦有作眄字者,隨字讀之。言善士賢人,遭時得地,猶如猨得直木,則跳躑自在,雖有善射之人,不敢舉目側視,何況彎弓乎!

     【釋文】《螣》音騰。本亦作騰。◎盧文弨曰:今本作騰。《枏》音南,木名。《攬》舊歷敢反。《蔓》音萬。郭武半反。《而王》往況反。司馬本作往。《長》丁亮反。本又作張,音同。司馬直良反,云:兩枝相去長遠也。◎俞樾曰:郭注曰,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技,是讀長爲長短之長,然於本文之義殊爲未合。司馬云,兩枝相去長遠也。則就樹木言,義更非矣。此當就猿而言,謂猿得枏梓豫章,則率其屬居其上而自爲君長也,故曰王長其間。釋文:王,往況反;長,丁亮反。頗得其讀。《羿》音詣,或戶係反。《蓬蒙》符恭反,徐扶公反。司馬云:羿,古之善射者。蓬蒙,羿之弟子。《眄》莫練反,舊莫顯反。本或作睥,普計反。《睨》音詣,郭五米反。李云:邪視也(二)。《長技》其綺反。

  【二】【疏】柘棘枸枳,並有刺之惡木也。夫猿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戰慄,形貌危行而側視,非謂筋骨有異於前,而勢不便也。士逢亂世,亦須如然。

【釋文】《柘棘》章夜反。《枳》吉氏反,又音紙。《枸》音矩。《悼》如字,又直弔反。◎慶藩案說文:悼,懼也,陳楚謂懼曰悼。呂覽論威篇敵人悼懼憚恐,即此振動悼慄之意。《不便》婢面反。注同。◎王念孫曰,古者謂所居之地曰處勢,史記蔡澤傳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或曰勢居,逸周書周祝篇曰,勢居小者不能爲大;賈子過秦篇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爲諸侯雄,其勢居然也;淮南原道篇形性不可易,勢居不可移也。或言處勢,或言勢居,其義皆同。漢書陳湯傳曰: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埶(三)高敞。

  【三】【注】勢不便而強爲之,則受戮矣。

     【疏】此合諭也。當時周室微弱,六國興盛,於是主昏於上,臣亂於下。莊生懷道抱德,莫能見用,晦迹遠害,故發此言。昔殷紂無道,比干忠諫,剖心而死,豈非徵驗!引古證今,異日明鏡。

     【釋文】《亂相》息亮反。《見心》賢遍反。◎盧文弨曰:今本作見剖心。《強爲》其丈反。

     【校】(一)趙諫議本作螣。(二)也字依釋文原本及世德堂本改。(三)埶字依讀書雜志及漢書改。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无其數,有其聲而无宮角,木聲與人聲,犂然有當於人之心【一】。

【一】【疏】焱氏,神農也。孔子聖人,安於窮通,雖遭陳蔡之困,不廢無爲,故左手擊槁木,右手憑枯枝,恬然自得,歌焱氏之淳風。木乃八音,雖擊而無曲;無聲惟打木,寧有於宮商!然歌聲木聲,犂然清淡而樂正,心故有應,當於人心者也。

     【釋文】《槁木》苦老反。下同。《猋氏》必遙反。古之無爲帝王也。《犂然》力兮反,又力之反。司馬云:犂然,猶栗然。《有當》丁浪反。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一】,曰:「回,无受天損易【二】,无受人益難【三】。无始而非卒也【四】,人與天一也【五】。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六】?」

【一】【疏】顏生既見仲尼擊木而歌,於是正身回目而視。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謂言仲尼廣己道德而規造大位之心,愛惜己身遭窮而規造哀歎之曲。慮其如是,故召而誨之。

     【釋文】《還目》音旋。《而窺》徐起規反。《造大》司馬云:造,適也。

  【二】【注】唯安之故易。

     【釋文】《損易》以豉反。注、下同。

  【三】【注】物之儻來,不可禁禦。

     【疏】夫自然之理,有窮塞之損,達於時命,安之則易。人倫之道,有爵(一)祿之益,儻來而寄,推之即難。此明仲尼雖擊木而歌,無心哀怨。

  【四】【注】於今爲始者,於昨爲卒,則所謂始者即是卒矣。言變化之無窮。

     【疏】卒,終也。於今爲始者,於昨爲終也。欲明無始無終,無生無死。既無死無生,何窮塞之有哀乎!

  【五】【注】皆自然。

【疏】所謂天損人益者,猶是教迹之言也。若至凝理處,皆是自然,故不二也。【六】【注】任其自爾,則歌者非我也。

     【疏】夫大聖虛忘,物我兼喪。我既非我,歌是誰歌!我乃無身,歌將安寄也!

     【校】(一)爵字依下正文爵祿並至補。

回曰:「敢問无受天損易。」

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一)之泄也【一】,言與之偕逝之謂也【二】。爲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三】!」

【一】【注】不可逃也。

     【疏】前略標名,此下解義。桎,塞也。夫命終窮塞,道德不行,此猶大地虛盈,四時轉變,運動萬物,發泄氣候也。

     【釋文】《窮桎》之實反。◎家世父曰:窮桎不行,言飢渴寒暑足以梏桎人,而使不自適。然而飢渴以驅之,寒暑以運之,不能抗而不受也,與之俱逝而已矣。《運物》司馬云:運,動也。《之泄》息列反。司馬云:發也。徐以世反。

  【二】【注】所謂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也。

     【疏】偕,俱也。逝,往也。既體運物之無常,故與變化而俱往,而無欣惡於其間也。

     【釋文】《言與之》言,我也。

  【三】【注】所在皆安,不以損爲損,斯待天而不受其損也。

     【疏】夫爲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執持臣道,猶自如斯,而況爲變化窮通,必待自然之理,豈可違距者哉!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物作化。

仲尼曰:「始用四達【一】,爵祿並至而不窮【二】,物之所利,乃非己也【三】,吾命其在外者也【四】。君子不爲盜,賢人不爲竊。吾若取之,何哉!【五】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六】。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七】,社稷存焉爾【八】。」

【一】【注】感應旁通爲四達。

  【二】【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

  【三】【注】非己求而取之。

     【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虛寂,迹用赴機,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靡好爵,財德无窮,萬物利求,是其宜也。

  【四】【注】人之生,必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於形質而已。

     【疏】孔子聖人,挺於天命,運茲外德,救彼蒼生,非瓦石形質也。

  【五】【注】盜竊者,私取之謂也。今賢人君子之致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

     【疏】夫賢人君子,尚不爲盜竊,況孔丘大聖,寧肯違天乖理而私取於爵祿乎?儻來而寄,受之而已矣,蓋無心也。

  【六】【注】避禍之速。

     【疏】鷾鴯,燕也。實,食也。智能遠害全身,鳥中無過燕子。飛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處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給看視,即遠飛出。假令銜食落地,急棄而走,必不復收,避禍之速也。

【釋文】《莫知》音智。《鷾》音意。《鴯》音而。或云:鷾鴯,燕也。《目之所不宜處》昌呂反。言不可止處,目已羅絡知之,故棄之。

  【七】【注】未有自疏外於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於人舍,此鳥之所以稱知也。

     【疏】襲,入也。燕子畏懼於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愛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猶聖人和光在世,混迹人間,戒慎災危,不溺塵境,蒼生樂推而不厭,故得久視長生(一)。

  【八】【注】況之至人,則玄同天下,故天下樂推而不厭,相與社而稷之,斯無受人益之所以爲難也。

     【疏】聖德遐被,羣品樂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謂人益,此之謂乎!◎家世父曰:有土而因有社,有田而因有稷。社者,所以居也;稷者,所以養也。鳥亦有其居,鳥亦有其養,鷾鴯之襲諸人間,不假人以居而因自爲居,不假人以養而因自爲養也。

     【校】(一)生字依老子改。

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一】,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二】。」

【一】【注】莫覺其變。

     【疏】禪,代也。夫道通生萬物,變化羣方,運轉不停,新新變易,日用不知,故莫覺其代謝者也。既日新而變,何始卒之有耶!

     【釋文】《其禪》市戰反。司馬云:授予也。

  【二】【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極,故正而待之,無所爲懷也。

     【疏】夫終則是始,始則是終,故何能定終始!既其無終與始,則無死與生,是以隨變任化,所遇皆適,抱守正真,待於造物而已矣。

     【釋文】《焉知》於虔反。下同。

「何謂人與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一】。人之不能有天,性也【二】,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三】!」

【一】【注】凡所謂天,皆明不爲而自然。

     【疏】夫人倫萬物,莫不自然;愛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萬物混同。

  【二】【注】言自然則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

     【疏】夫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爲也,豈是能有之哉!若謂所有,則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義也。

  【三】【注】晏然無矜,而體與變俱也。

     【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聖人通始終之不二,達死生之爲一,故能安然解體,隨化而往,汎乎無始,任變而終。◎家世父曰:孟子,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莊子之云人之不能有天,即孟子所謂性焉有命者也。莊子以其有物有欲者爲人而自然爲天,於是斷聲色,去臭味,離天與人而二之。其曰人與天一,猶之去人以就天也。聖人盡性以知天,其功不越日用飲食。性也有命,而固不謂之性,命也有性,而固不謂之命,是之謂天與人一。

莊周遊於雕陵之樊,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一】。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一)裳躩步,執彈而留之【二】。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三】;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四】。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五】,二類相召也【六】!」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七】。

【一】【疏】雕陵,栗園名也。樊,藺也,謂遊於栗園藺籬之內也。運,員也。感,觸也。顙,額也。異常之鵲,從南方來,翅長七尺,眼圓一寸,突著莊生之額,仍栖栗林之中。

     【釋文】《雕》徐音彫。本亦作彫。《陵之樊》音煩。司馬云:雕陵,陵名,樊,藩也,謂遊栗園藩籬之內也。樊,或作埜。埜,古野字。《翼廣》光浪反。《運寸》司馬云:可回一寸也。◎王念孫曰:司馬彪曰,運寸,可回一寸也。案司馬以運爲轉運之運,非也。運寸與廣七尺相對爲文,廣爲橫則運爲從也。目大運寸,猶言目大徑寸耳。越語,句踐之地廣運百里,韋注曰:東西爲廣,南北爲運。是運爲從也。西山經曰,是山也廣員百里。員與運同。周官大司徒,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之數;士喪禮記,廣尺,輪二尺;鄭注並曰:輪,從也。輪與運,聲近而義同,廣輪即廣運也。《感周之顙》息蕩反。李云:感,觸也。

  【二】【疏】殷,大也。逝,往也。躩步,猶疾行也。留,伺候也。翅大不能遠飛,目大不能遠視。莊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規求,既而舉步疾行,把彈弓而伺候。

     【釋文】《翼殷不逝目大不覩》司馬云:殷,大也,曲折曰逝。李云:翼大逝難,目大視希,故不見人。《蹇》起虔反。《躩》李驅碧反,徐九縛反。司馬云:疾行也。案即論語云足躩如也。《執彈》徒旦反。《留之》力救反。司馬云:宿留伺其便也。

【三】【注】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

     【釋文】《螳》音堂。《蜋》音郎。《執翳》於計反。司馬云:執草以自翳也。《搏之》郭音博,徐音付。《之見乎》賢遍反。

  【四】【注】目能覩,翼能逝,此鳥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

     【疏】搏,捕也。真,性命也。莊生執彈未放,中間忽見一蟬,隱於樹葉,美茲蔭庇,不覺有身;有螳蜋執木葉以自翳,意在捕蟬,不覺形見異鵲;異鵲從螳蜋之後,利其捕蟬之便,意在取利,不覺性命之危,所謂忘真矣。

     【釋文】《其真》司馬云:真,身也。

  【五】【注】相爲利者,恆相(二)爲累。

     【疏】既覩蟬鵲徇利忘身,於是怵然驚惕,仍發噫歎之聲。故知物相利者,必有累憂。

     【釋文】《怵然》肇律反。

  【六】【注】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有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