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英烈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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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取樊嶺招賢納士

太祖領兵入城,撫諭了軍民,以王宗顯爲知府。寧越既定,命諸將取浙東各郡;且對諸將說:“克城以武,安民須用仁。吾師入建康,秋毫無犯,今新取婺州,民苟少蘇,庶各郡望風而歸。吾聞諸將皆不妄殺,喜不自勝。蓋師行如烈火,火烈而民必避;倘爲將者,以不殺爲心,非惟利國家,己亦必蒙厚福。爾等從吾言,則事不難就,大功可成。”諸將拜受鈞旨。便召寧安慶、李相、徐定,問說:“婺州是浙之名郡,必有賢才,爾等可爲召來。”徐定答道:“此地有個文士姓王名棉,係金華義烏人。自幼兒生的奇異,他見了元朝政事日非,便隱于青巖山。近因饑饉,徙居婺州。又一個武士,喚幫薛顯,原是沛縣人,勇略出羣,曾做易州參將。他也見世事不好,棄職歸山,然而家貧,因以槍刀弓矢教人,今流寓在此。倘主公欲見,當爲主公請來。”太祖說:“招賢下士,吾之本願,你可急急去走一遭。”

徐定出帳前去。寧安慶因進婺州戶口文冊,共二萬七千戶,計十二萬三千五百餘人。明日,徐定請了王禕、薛顯二人,早至帳下。太祖令文武官將迎入帳中。太祖見二人超脫,因細問治平攻取之策,二人對答如流,太祖大喜,授王禕參奏大夫,薛顯帳前指揮使。自是太祖在婺州半月時光,各處州郡,都望風歸順。乃遣胡深鎮婺州;耿炳文鎮處州,其子耿天壁守衢州;王愷守諸暨;胡大海守金華,其子胡德濟守新城。分撥已定,遂率大隊人馬,嚮金陵而回。不多日子,卻便到了金陵。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誅壽輝友諒稱王

那太祖領了大隊人馬,自婺州回至金陵,文武官員,出城迎接慶賀,不題。且說江州徐壽輝,有手下陳友涼奪得龍袍、玉帶什物,獻于壽輝,擇日改了國號,即了天子之位。常慮安慶府爲江州左肋之地,不可不取。屢屢遣兵命將,皆不得利,壽輝甚是惱怒。一日早朝已畢,遂遣陳友諒爲大元帥,統了十萬兵馬,駐小狐山。都督倪文俊,領精兵五萬,夾攻安慶。那安慶府城,元將姓余名闕,字廷心。世家威武,父親在廬州做官,遂居住在廬州。元統元年,舉進士及第,除授湖廣平章,真個是文武全才,元朝第一員臣子。把那徐壽輝麾下攻打的軍馬七戰七敗。聞知陳友諒領兵來攻,便縱步提戈,當先出馬,與那先鋒趙普勝戰到八十餘合,不分勝敗。天晚回兵,將及二更,恰有祝英領兵二十萬來接應。陳友諒便叫趙普勝攻東門,倪文俊攻南門,祝英攻北門,自統大兵攻西門,四面如蟻的重重裹來。余闕見西門勢頭更急,心知寡不敵衆,便督敢死士三千,出城與陳友諒對戰。從古說得好:“一人拚命,萬夫莫當。”那余闕到友諒陣中,奮起生平氣力,這些隨來的精勇,個個拚死殺來,真個是摧枯拉朽,直撞橫衝,殺得友諒遠走二十里之地。正好追趕,恰聽得倪文俊攻破了南門,余闕大驚,把頭回看,但見城內火焰衝天,便勒馬回兵來救。那友諒也騎馬追來,趙普勝、祝英又殺入城中,隨行兵將,俱各逃散。余闕獨馬單槍,與賊死戰,身中了十餘槍,路至清水塘邊,以刀自刎,死于塘內。其妻蔣氏及妾耶律氏,抱了兒子德臣、女兒安安、外甥福童,皆在官署中投水而死。那余闕死時,年纔五十有六。著有五經余氏注疏,至今學士遵爲指南。葬在南門外。後來太祖一統登基,特嘉其忠,立廟于忠烈坊,歲時致祭,這也不贅。

且說陳友諒既取了安慶,留旗將丁普郎鎮守。自領兵回到江州,朝見徐壽輝,備說安慶已取,留兵鎮守一節。壽輝大喜,正將賞功,只見倪文俊出班大喊如雷,說:“攻取安慶,全是微臣之功,不干友諒之力!”壽輝變色,問說,“怎見是卿之功!”文俊奏道:“友諒攻打西門,被余闕領敢死之士三千,出城大戰,友諒奔走二十里外。臣率士卒奮勇先登,衆所共知,怎說是友諒的功績?”壽輝大怒,對友諒說:“你爲元帥,不能對敵敗走,且欲冒領軍功,欲學晉時王渾乎?”友諒說:“初時四面攻打,余闕只是固守城池,我們兵馬誰敢先登;後來余闕因臣攻西門勢急,只得引兵出戰,臣假作佯輸,哄他來趕,文俊方得領兵入。設奇指示,皆臣之力。”壽輝便叱說:“休得胡說。本當治以軍法,姑念汝舊功免死。”即刻令左右拘拿印綬,不許與共軍國事;惟令朝參。友諒此時真個是:“地裂無處遮醜面,鬼門難進免羞慚。”退出朝堂,閒住在家,甚是惱恨。

原來張定邊、陳英傑兩人與友諒相善,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嚮來彼此依附,往來極密的。一日,友諒接兩人到家,說:“壽輝昔日蘄黃起義,今日據有荊、襄地面,坐享富貴,皆出我萬死一生之力;今一旦削我兵權,安置私第,真是無義之徒,令人可惱!”定邊對說:“事有何難,今宅中家兵有五百餘人,明早可令暗藏利器,伏于朝外,只喚二人帶劍隨行。元帥佯言上殿奏事,壽輝必無所備。元帥便可挺劍行事,我二人乘機殺了倪文俊,號令滿朝文武,事可頃刻而成。”友諒大喜,說:“若得事成,富貴同之。”二人別去,不題。友諒便令家兵準備器械。

次日早晨,友諒便把家兵五百,暗暗的四散伏于朝門之外,只引力士二人跟隨。依班行禮畢,便挺身上殿,說:“昔日蘄黃起義,直到如今,無限大功,皆我一身死力成事,今日何故忘我的功勞,奪了我的兵權?”壽輝聞言大怒,喝令左右擒獲。友諒便把劍砍了壽輝。倪文俊急奪武士鐵撾,還擊友諒,早被張定邊在後一劍殺死;遂同陳英傑按劍高叫說:“徐壽輝不仁、不義,不足爲王;陳元帥英武蓋世,才德兼全,我等宜共立爲帝,享有大寶。倘有不服者,以文俊爲例!”羣臣那個敢再作聲。那張定邊即令扛去了壽輝。文俊屍首,率羣臣下殿,呼拜萬歲。友諒說:“今日非我忍爲此不仁之事,但壽輝負我恩德,吾故仗義行誅。今張元帥扶我爲主,卿等俱宜協力同心,鋪成大事,所有富貴,我當照功行賞。”羣臣聽命。當日,友諒立妻楊氏爲皇后,長子陳理爲太子,以楊從政爲大丞相,張定邊爲江國公,兼掌兵馬大元帥,陳英傑爲武國公,趙普勝爲勇德侯,各兼平章政事。胡美、祝英、康泰三人,守淇都。建都江州,國號漢。頒詔所屬州郡,退朝回宮,不題。

卻說陳友諒原是沔陽人,漁家之子。大來做個縣吏,嫌出身不大,因棄去了職業,學些棍棒,會徐壽輝起兵,便慨然從之。嘗爲倪文俊所辱,後來領兵爲元帥,與倪文俊爭功,便殺了壽輝,害了文俊,自稱爲漢帝。此時正是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初旬的事。次日設朝,勇德侯趙普勝出班奏說:“今有池州地界,實爲我國藩籬,近被金陵竊據,我國未可安枕,望我王起兵攻之。”友諒準奏。即令普勝爲元帥,率兵五萬,攻打池州,擇日起兵。友諒對普勝說:“金陵人多智勇,猝難取勝,可揚言攻取安慶,使其無備,庶可一鼓而下。”普勝領命,因率兵從南路來寇池州。不一日到城下安營。朱兵鎮守池州,嚮是張德勝、趙忠二人,聞得漢兵猝至,便議道:“此明是襲我無備耳。”趙忠說:“元帥可設備堅守,我當領兵對敵。”次早率兵一千出戰,趙忠奮勇先馳,部卒都死力爭赴,賊衆大敗。趙忠乘勢追逐,約有五十餘里,不意馬僕,被賊兵捉去。陣上劉友仁急來救時,又被賊兵萬弩俱發,當心一箭,死于陣中。那普勝便領兵周圍困了池州,攻打甚急。張德勝在城上,把那飛弩、石砲擲將下來,賊兵雖是中傷,然衆寡莫敵。正沒理處,只見正西角上一支人馬飛奔趕來,擺開陣勢。德勝把眼細看,卻是俞通海取了黃橋、通州一路,得勝回兵來援。那通海水陸並進,士卒勇敢,普勝只得棄州而遁。通海也因陞了簽書樞院密事,便與張德勝稍稍敘些心事,即日嚮金陵而回。

且說普勝途中聞知俞通海兵已回去,仍復引兵前來攻打。張德勝出兵對敵,普勝敗走,德勝飛奔來追,不防普勝放一標箭,正中右腿,德勝負痛奔回,四下裏被普勝緊緊圍住。卻有養子張興祖對德勝商議,說:“如此重圍急須嚮金陵求救,方可解脫;不然恐糧草不支,是爲釜中魚矣。”德勝說:“這般鐵桶,誰能出去?”興祖說:“今夜一更,父親可選精銳兵三百,兒當捨命前往。”德勝依計,草了奏章,至夜付予興祖,領兵衝出。果然殺透了重圍。普勝因見他所部軍卒甚是驍勇,也不敢十分趕來。此行卻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平城花雲死節

那張興祖領了三百鐵騎,連夜衝出重圍,離了池州地面,那裏有曉起夜眠,渾忘卻饑餐喝飲。在路行了一日兩夜,方至潛山地界,正遇常遇春領兵巡行,興祖便具訴危困的事情。遇春說:“我已知之,特來相救。”因對興祖說:“吾聞汝智、勇,汝須如此先行。”興祖受計去訖。便令郭英、俞通海、朱亮祖、康茂才,前去四下埋伏。次日,興祖過了九華山,徑到池州與普勝對陣逆戰。普勝便來迎敵,未及數合,興祖勒馬就走,普勝料無伏兵,乘勢趕來,約及五十餘里,日已將西,恰到九華山谷,興祖便把馬轉入谷中。普勝心中想道:“這黃頭孺兒,恰不是送死麽?到了谷中,怕他走到那裏去。”縱馬正趕得緊,只聽得一聲砲響,兩崖上木石、箭弩、銃砲如飛蝗雲集的下來。普勝急待回轉,那一彪兵馬,旌旗蔽日,塵土遮天,恰是常元帥旗號,只得挺槍來戰。未及數合,遇春把旗纛招動,左有郭英,右有俞通海、廖永忠,前面有朱亮祖、趙庸,後邊有康茂才、張興祖,四面夾攻,賊兵大敗,斬二萬餘人,活捉的也有五千餘人。普勝單人匹馬,躲在茂林中。次早,收拾殘兵,止有一千餘人。低頭嘆氣,說:“今日折兵敗北,有何面目去見漢王!況漢王立心猜疑,若是回去,彼必不容,不如且走漢陽,使人求救,再作計議。”便使人詣友諒處奏知。友諒大怒,正欲喚取殿前刑官,械送普勝回朝取決,張定邊輕聲嚮前,奏道:“普勝奸詐多端,膂力出衆,今駐兵求援,是欲觀陛下何意耳。若以怒激,他必引兵投降別處,是又生一敵也。主公當以好言語慰之耳。”友諒允奏,因遣人到普勝帳前,說:“元帥之功,吾已素知,必欲即日率兵親征,元帥可引兵來會。”普勝得報大喜,便率兵馳會江州。友諒見了普勝大喝道:“敗兵折將,罪將誰歸!左右快推出斬訖報來。”普勝悔恨無及。友諒既殺了普勝,因對衆人說:“池州之仇,決當親征報復。”因令太子陳理守國,以張定邊爲先鋒,陳英傑爲副將,張強爲參謀,選精兵三十萬,戰船五千隻,刻日離江州,水陸並行,嚮池州進發。

不一日,來至採石磯太平府。守將卻是花雲,並都督朱文遜、簽事許瑗,更深夜靜,不提防漢兵直抵磯下,鼓噪而前,驚惶無惜。花雲、朱文遜,急急忙忙引兵出迎,力戰不利,便奔回太平。友諒便乘勢追至城下,四面緊困。花雲與王鼎、朱文遜分兵拒守。是月十九日,賊將陳英傑舟師直泊城南,士卒緣舟攀尾而上。那王鼎百計力拒,可恨漢兵強盛難支,且戰且駡,中槍而死。陳友諒兵奔殺入城。花雲聞西南城陷,急同朱文遜來救,卻遇張定邊、陳英傑、張強三人,一齊逼攻,雲等力不能支,都被鈎索縛住。雲妻郜氏聞夫被擒,便抱了三歲兒子花煒,拜辭了家廟,對衆人說:“吾夫忠義,必死賊手,吾豈可一身獨存。花氏止此一兒,汝等宜善視之,勿令絕嗣!”言畢投水而死。侍女孫氏大哭,徑抱了花煒,逃難去了,不題。

且說友諒進城,直登堂上,定邊擁兩將來到階前。友諒吩咐先將朱文遜斬訖,朝著花雲說:“你還欲生乎欲死乎?”花雲對天叫道:“城陷身亡,古之常事。你這殺君之賊,誰貪你的富貴,還欲多言。今賊縛我,若我主知之,必砍賊爲肉膾。”言罷,大喝一聲,把身一跳,那道麻繩,盡皆掙斷,奪了階下人手中的刀,便嚮前來,又殺了五六人。張定邊等一齊奮力拿住。友諒便令縛在廳墻之上,著衆軍亂箭射來。花雲至死,駡不絕口,是年方得二十九歲。友諒傳令安營。夜至三更,在帳中寢睡不安,只見陰風透骨,冷氣侵人,恍惚中忽聽得兩個人自遠而近,漸漸前來,高聲說:“友諒,友諒,你這逆賊,快快償我命來!”友諒近前一看,恰是朱文遜與花雲,各帶死傷,被他們抱住不放。友諒大驚,極力掙脫,卻欲回避,早被花雲一箭,正中著左邊眼睛,貫腦而倒,大叫一聲,醒來乃是一夢。友諒自知不祥。次早對諸將說知,心中正是悶悶不樂,忽報張士誠統兵十五萬來取金陵,現在攻打常州。張定邊近前,奏說:“此乃上天假陛下取金陵之便也。兩虎相鬭,必有一傷,陛下但默觀動靜;若士誠克了常州,乘勝而進,則金陵必當東南之患,我兵乘虛徑入,金陵唾手可得矣。今即遣一使,前往吳國通和,然後會同發兵,必成大事。”友諒大喜,遂喚中軍參謀王若水,領了健卒數人,前往蘇州進發。行有三百餘里,忽見當先一隊人馬,爲首一將高叫:“來者何人?”若水答道:“我乃漢王駕下參謀王若水,使吳通好,望乞借路。”那將軍大怒,近前大喝一聲,竟把若水捉住,王若水連聲叫道:“將軍饒命!”那將軍說:“我與湯和元帥,鎮守常州,因不曾與那友諒逆賊交鋒,怎麽你們悄地犯我太平,把我花、朱二將亂箭射死,今又來與那士誠通好,合兵來攻我們;我華雲龍將軍,天下聞名,誰人不曉。你卻要我假道,且同你去見主公,再作區處。”原來湯和因士誠困打常州,特著華雲龍引五百人衝陣,往金陵求援,恰遇著王若水,便捉了解送金陵,不題。

且說探子打聽來情,報與太祖;太祖悉知了底裏,就集衆將商議,說:“我兵雖有三十萬,胡大海等鎮守湖廣,分去了五萬;耿炳文等鎮守江陰,分去了五萬;常遇春等救援池州,又分去了五萬;今在帳下,不過十萬有餘。彼漢兵三十萬,吳兵十五萬,合謀來攻打,如何抵敵?”俞廷玉說道:“友諒之兵善水戰,深入我境,金陵必危。不若且降,再圖後計。”趙德勝說:“不可,不可!主公德被四方,名高天下,豈可稱臣逆賊。今鐘山險峻,夜觀天象,旺氣正盛,不若權奔鐘山,且爲固守,再從別議。”薛顯上前說:“此亦不可。金陵根本重地,若棄而爲賊有,豈可輕易復得,是與宋時昺帝航海無異也。今城中尚有強兵十餘萬人,同心協辦,戰未必不勝,豈可議降議遷!”衆論紛紛,莫知所定。旁有劉基笑而不言。太祖便問:“先生何獨默然?”劉基說:“主公可先斬議降與議遷鐘山的,然後賊可破耳。古人說:‘後舉者勝。’宜伏兵示隙以擊之。取威制敵,以成王業,正在此際。”太祖嘆說:“先生真不在臥龍之下。”即日取金印拜爲軍師,劉基力辭。太祖說:“方今蒼生無主,賊子猖狂,金陵危在旦夕,定賴先生出奇調度,何乃固推?”劉基方肯受命。恰好華雲龍入見,備說張士誠分兵三路攻打:呂珍引兵五萬困江陰,李伯升引兵五萬困長興,張士誠引兵五萬困常州。特奉湯元帥之命,來求救兵。太祖說:“我已遣徐元帥提兵往救,想此時也到了。”雲龍又備說途中遇著王若水事。太祖大怒,令武士推若水出帳斬之,便喚指揮康茂才入帳聽令。不一會,茂才嚮前領旨。太祖對茂才說:“陳友諒將寇金陵,吾意欲其速到,嚮聞汝與友諒稱爲舊交,可修書一封,遣人詐降,約爲內應,令彼分兵三道而來。倘得勝時,當列爾功爲第一。”茂才便說:“養子康玉嚮曾服事友諒,令彼賫書前往,彼必不疑。”太祖大喜。茂才領命而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康茂才夜換橋梁

那康茂才領了太祖軍令,即到本帳修起一封書來,付與康玉,叫他小心前去,不題。卻說李善長見太祖如此傳令,便問說:“太祖方以寇來爲憂,今反誘其早至,卻是爲何?”太祖說:“大凡禦敵,促則變小,久則患深。倘二賊合併來攻,吾決難支。今如此計誘他,友諒必貪得,連夜前來,我自有計破之;士誠聞風膽落矣。”善長極口稱妙。

再說康玉賫了書,徑到友諒營前,見了營士卒,備細說有密事奏漢王。守卒報知友諒,友諒認得是康玉,便驚問說:“你隨爾主在金陵,今竟到來,欲報何事?”康玉不說,假爲左右顧盼之狀。友諒知他意思,即令諸人退出帳外,止留張定邊、陳英傑二人在旁。康玉見人已退,遂在懷中取書,遞與友諒。友諒拆開,讀道:

負罪康茂才頓首,奉啟漢王殿下:嘗思昔日之恩,難忘頃刻。今聞師取金陵,雖金陵有兵三十萬,然諸將分兵各處鎮守,已去十分之八。城中所存僅萬,半屬老贏,人人震恐。今主公令臣據守東北門,江東大橋,乞殿下乘此虛空,即晚親來攻取,當獻門以報先年恩德。倘遲多日,常遇春、胡大海等兵回,勢難得手。特此奉聞,千萬臺照。

友諒見書大喜,便問:“江東橋是木是石?”康玉說:“是木的。”友諒說:“你可即回報與主人,吾今夜領兵到橋邊,以呼‘老康’爲號,萬勿有誤。事成之日,富貴同之。”因賞康五金銀各一大錠。康玉叩首而歸。張定邊奏道:“此書莫非有詐麽?”友諒說:“茂才與我道義至交,必無有詐。今夜止留陳英傑守營,卿等當隨孤領兵二十五萬潛取金陵。”吩咐已定,只待晚來行事。

且說康玉回見太祖,具言前事。太祖拍手,說:“他已入吾掌中矣。”李善長進奏道:“此事尚未萬全。若友諒引三十萬精銳,徑過江東橋來攻清德門,亦是危事!據臣愚見,不若即刻將橋砌換鐵石,使友諒到此,頓時起疑心,不敢前進。又于橋西設一空寨,他望見營寨,必然來劫。及至寨中,一無所有,令彼驚疑奔潰。然後四圍用火攻擊,可得全勝。”太祖大喜,即令李善長如法佈置,仍聽軍師劉基調遣。劉基便登將臺,把五方旗號,按方運動,發了三聲號砲,擊了三通鼓,諸將都到臺下聽令。劉基傳下鈞旨,說:“今夜廝殺,不比等閒,助主公混一中原,廓清妖穢,踏平山海,俱是今日打這腳樁;你等顯親揚名,封妻蔭子,帶礪山河,也俱在今日。施展手段,稍不小心,有違軍令,決當斬首不饒。”諸將一跪說:“願領鈞旨。”劉基便令馮勝、馮國用、丁德興、趙德勝四將,領兵三千,埋伏江東橋,據虎口城諸處險隘,只等待友諒陣中馬亂,便用神槍、硬弩、火砲等物,一齊擊殺,任他奔走,不得阻攔,都只在後邊追趕;再令華高、趙良臣、茅成、孫興祖、顧時、陸仲亭、王志、鄭遇春、薛顯、周德興、吳復、金朝興十二員將佐,領兵二萬,在正東深處埋伏,西對龍江,漢兵若敗,他必沿江北走,便可率兵從東攻殺;又令鄧愈領兵三萬,待友諒兵來,便去劫他老營,截他歸路;又令李文忠領兵二萬,即刻抄龍江竟入大洋,將漢兵所有船隻,盡行拘掠,止留破船三百隻于江南邊,待他敗兵奔渡。太祖聽令,便在臺下稱說:“此舉宜令片甲不存,軍師何以留船與渡?”劉基說:“兵法上說:‘陷之死地,必有生路。’昔者項羽渡河,破釜沉舟,以破章邯;韓信背水列陣,以破趙軍,俱是此法。倘漢軍三十萬逃奔採石,無船可渡,彼必還兵死戰,勝敗又未可知。惟留此破船,待他爭先逃渡,若至江心,我軍奮力追趕,破船十無一存,始爲全勝。”分撥已定,諸將各自聽令行事,不題。

卻說陳友諒親督元帥張定邊,及精銳二十萬,待到酉牌時候,都嚮金陵進發。偃旗息鼓,倍道而行,將及半夜,方到江東橋。友諒便問:“橋是如何?”只聽前哨報說:“是鐵石造成的。”友諒驚說:“康玉分明說是木頭的,何故反是鐵石,可再探到前面還有木橋否?”那哨子上前探看良久,回報道:“此橋長二十步,盡是鐵石甃砌成,上前去探,更無木橋。”友諒心疑,便自領兵前行數百餘步,只見營鼓頻敲。友諒喜道:“此必茂才扎下營寨。”即令張志雄領兵前往,密呼“老康”,以爲內應。誰想志雄前至寨口,隔栅遙望,營中並無一個士卒,止是懸羊駕犬、擊鼓如雷。領兵急回阻住,備說前事,不可前往,必有伏兵在彼,勿墮奸計。友諒大驚,說:“吾被茂才誘矣。”下令急回兵北走,衆軍膽碎心驚,奔潰爭先。看官看到此想說:“若是陳友諒果有智量,且按兵不動,列陣以待,雖有伏兵,見如此強盛,也決不敢輕犯。”誰知智不及此,只是鼠竄狼奔,那裏擋得住。此時正值暑熱,太祖穿著紫衣茸甲,張著黃羅傘蓋,與軍師登城,坐敵樓中細細而望。衆將見友諒兵馬奔潰,急欲出戰。軍師且下令說:“紅日雖昇,大雨立至,諸將且宜飽餐,當乘雨而擊之..。”說話未完,果然風雨蔽天而來。太祖便擊鼓爲號,只聽得信砲震天,伏兵並起。馮勝、馮國用、趙德勝、丁德興四將,把那火器追擊,驅兵來殺。友諒軍中,惟有各逃性命,人上踏人的逃走。張定邊見事危急,高叫說:“三軍休恐,當並力殺出!”這些軍士,那裏聽令。四將分兵兩翼而攻,容賊奪路而走,只是隨後追殺。友諒急奔走本營,那本營已被鄧愈殺入,四圍放火,黑焰迷天,十萬之師,都皆逃散。友諒領了殘兵,只得沿大江岸邊奔走。正行之際,當先一路兵截住,爲首一員大將,正是康茂才,高叫友諒可速來,老康等候多時了。友諒聽了大怒而駡,便叫:“衆將中若能擒得此賊,富貴同之。”張定邊拍馬來迎,茂才橫槍敵住,從中大叫麾軍奮擊。定邊力不能支,勒馬轉走。茂才乘勝追來,活縛將士共二萬餘人。張志雄、梁鈚、俞國興,解甲投降。陳友諒引兵突圍北走。約有二十餘里,忽見旌旗蓋天,四下金鼓齊鳴,當先排著華高、趙良臣、茅成、孫興祖等十二員大將,從東驅兵掩殺過來。友諒不敢戀戰,便與張定邊斜刺殺出。恰遇李文忠、俞通淵等拘掠友諒戰船方回,路至慈湖,又是一番鏖戰,擒得副將張世方、陳玉等五人。此時友諒軍人已死大半,約剩七萬有零,沿岸奔走,自分到江邊再作區處。那想到江一望,樓船、戰艦,十無一全,訪問舟人說:“李文忠率了精銳焚掠殆盡。”友諒仰天捶胸,忿叫說:“早不聽張公之言,竟至如此!”腰間拔出寶劍,將要自刎,那張定邊忙來抱住,勸說:“古之聖人,俱遭顛沛,臣替陛下忍一時之小忿,圖後日之大功,未爲晚也。”友諒只得上馬再行,料得來路已遠,再無伏兵,無可從容而行。那想採石磯邊,扎駐大營,正是常遇春、沐英、郭子興、廖永忠、朱亮祖、俞通海、張德勝,倍道從僻路在此阻截,殺得友諒單騎而奔。恰又遇著薛顯兵到,大殺一陣,活捉了賊將僧家奴等一十五人。止有張德勝深入賊陣,面中流矢而死。友諒慌忙同張定邊逃走,幸得陳英傑領殘兵亦至採石,合兵一處,止見破船二三百隻,泊在江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不惹菴太祖留句

卻說陳友諒同張定邊逃竄,幸得陳英傑領了殘兵,亦到採石磯,合做一處,只見破船二三百隻,泊在岸邊。友諒且憂且喜,說:“我還有一線之路。”那些軍士爭先而渡。不移時,常遇春等將,一齊趕殺來到,硬弩、強弓、噴筒、鳥槍,飛也似的打將過來。比至江心,這些破船,一半沉沒。常遇春鳴金收軍,共計斬首一十四萬三千餘級,生擒二萬八千七百餘人。所獲輜重、糧草、盔甲、金鼓、兵器、牛、羊、馬匹,不可勝數。復取了太平城,引兵回到金陵。恰好徐達同華雲龍率兵去救常州,與士城連戰得勝。士誠見勢頭不好,便退兵攻打江陰。徐達等隨救江陰,正在交兵,忽報友諒大敗虧輸,士誠心膽俱碎,連夜逃遁,回蘇州去了。徐達等也班師回到金陵。太祖不勝之喜,相與設筵,慶賀諸將,各論功陞賞有差。

此時已是暮秋天氣,營中無事。太祖吩咐李善長及翰林院,都各做起文書,分馳各處鎮守將吏,俱宜趁閒修造兵器、甲胄,練習部下士卒;至于牧民州府,俱要小心撫安百姓。秋收之後,及時播種麥、豆、栽桑、插竹,盡力田亩,毋得擾害民生,以養天和;至于遠近稅、糧,俱因兵戈擾攘,一概蠲免;所有罪過人犯,除是十惡難赦的,俱各放釋回家,並不許連纍妻孥,羈糜日月。文書一到,大家小戶,那個不以手加額,祝贊太平天下,這也不必贅題。

忽一日,太祖心下轉道:“太平府地界,近爲僞漢友諒所陷,至今百姓未知生理如何。”便帶了十來個知心將佐,潛出府中,私行打探。卻到一個菴院住宿,把眼一看,匾額上寫著“不惹菴”。迅步走將進去,只見一個老僧問道:“客官何來,尊居何處?”太祖也不來應。那老僧又問道:“尊官何以不說居處姓名,莫不是做些什麽歹事?”太祖看見桌間有筆硯在上,便題詩一首;殺盡江南百萬兵,腰前寶劍血猶腥。

山僧不識英雄漢,只顧嘵嘵問姓名。

寫完就走。恰有一個癩狂的瘋子,一步步也走進來,替那小沙彌們一齊爭飯吃。太祖近前一看,卻就是周顛。太祖因問道:“你這幾時在何處,不來見我?”他見了太祖,佯癡作舞,口叫“告太平”一會,便塌塌的只是拜,在菴中石砌甬道上,把手畫一個箍圈,對了太祖說:“你打破一桶。”太祖一嚮心知他的靈異,便叫隨行的一二人,扯了他竟出菴來,把馬匹與他坐了,徑回金陵而去。那周顛日日在帳中閒耍,太祖也不十分理論。只見一日間,他突突的說:“主公,你見張三豐與冷謙麽?”太祖也不答應。他也不再煩。誰想滿城中畫鼓齊敲,紅燈高掛,早報道元至正二十一年歲次辛丑元旦。太祖三更時分,拜了天地神明、宗廟、社稷,與文武百官宴賞。卻有劉基上一通表章,道:

伏維殿下仁著萬方,德施四海。如雨露之咸霑,似風雷之並震。竊念:僞漢陳友諒,盜國弑君,乃糾僞吳張士誠,殘害善良,如兹惡逆,不共戴天。望統熊虎之師,掃清妖孽之寇,先侵左患,後劫右殃;況觀天時,有全勝之機。惟賴宸衷,奮神威之用。冒贖嚴威,不勝惶恐。謹拜表以聞。

太祖看了表章,對劉基說:“所言正合吾意。”因命徐達掌中軍爲大元帥,常遇春左副元帥,鄧愈右副元帥,郭英爲前部先鋒,沐英爲五軍都督點使,趙德勝統前軍,廖永忠統後軍,馮國用統左軍,馮勝統右軍。其餘將帥俞通海、丁德興、華高、曹良臣、茅成、孫興祖、唐勝宗、陸仲亨、周德興、華雲龍、顧時、朱亮祖、陳德、費聚、王志、常遇春、康茂才、趙繼祖、楊璟、張興祖、薛顯、俞通源、俞通淵、吳復、金朝興、仇成、張龍、王弼、葉升等,皆隨駕親征調用。止留丞相李善長、軍師劉基、學士宋濂等,率領後軍,鎮守金陵。擇日大軍進發。劉基等率羣臣餞送,隨對太祖說:“此行徑逆大江而上,從安慶水道,越小孤山直抵江州,以襲友諒之不備。彼若迎戰,我當即發陸兵圍之;彼若敗走,棄江西而奔,主公不必追襲,惟盡收江西諸郡,然後取之未遲。”太祖說:“軍師所諭最是,孤不敢忘。”宋濂因仿漁家傲一闕,以餞。詞說:

紅日光輝萬物秀,春風披拂乾坤垢。英雄豪氣淩雲透,好抖擻,長驅虎士除殘寇。聖明誅亂將民救,至德仁心天地厚。旌旗指處羣雄朽,須進酒,玉階遙獻南山壽。

太祖大喜,即命李善長草記其事,刻時起兵。劉基等送至江岸而別,自去不題。

太祖不日兵至採石磯,令軍士登舟逆流而上。但見江水澄清,洪濤鉅浪,風帆如箭。俄報兵至安慶。太祖因留郭英、鄧愈分兵一萬,攻取安慶。自率大兵,經過鄱陽湖口,前至小孤山。有一員大將:

身長八尺,闊面長鬚。一雙隱豹的瞳人,兩道臥蠶的眉宇。不激不隨,又似化成王,又似閻羅王,能強能弱,既如佩著革,又始佩著弦。提起青龍偃月刀,晃晃娘娠烺烺,掃盡環中妖孽;跨著赤兔追風馬,騰騰烈烈,拓平海內山川。真是人世奇男,原說天邊靈宿。

這個將軍,你道是誰?就是陳友諒授他做前將軍平章指揮使,姓傅,雙名友德的便是。當初祖上住在宿州,後來移居穎州,今又徙碭山,傅善人的兒子。他祖上自來好善,施行陰德。一日間,門首忽有一個道人,渾身遍體,都是金箔般裝成的光綵,哄動了一街兩岸的人,都來看他。傅善人也走出來看看,便問:“師父何來,尊姓大名?一一求教。”那道人說:“我貧道兩腳踏地,雙手擎天,大千世界,那個不是這廬。方今從山西平陽地方過來,俗姓姓張,人都稱我爲張金箔。”這善人又問說:“怎麽稱師父爲金箔,其中必有緣故?”那道人又笑了一聲,便道:“你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便脫下了衲裰,叫喚衆人,說:“你們午間如若未有米飯的,日來未有柴燒的,家中或有老父、老母、幼女、稚男,沒有財物侍養的,或有官司橫事沒有使費的,都走到我身邊來,揭金箔取些用用也使得。”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張金箔法顯街坊

那張金箔叫喚,人間若沒有錢鈔使用,無可奈何的,便到我身邊來揭取些金箔,去用用也得。只見那些人一個也不動手來取。那道人又喚道:“還有東來西去、一時沒了盤纏的,貧窮落難、一時病死沒有葬費的,都可來取些用用。”又叫道:“如有希奇古怪、百計難醫的病癥也可取些去吃吃。包得你們都好。”如此叫喊了三四遍,那些人都來把他臉上的、或身上的、或腿上的金箔,都去揭取下來。也有重三分的、也有重半分的、也有重一錢的,揭了起去也不見有些疤痕,仍舊見有金箔生將出來。這些人,把金箔放在火中一煎,恰是十成的寶貝,真正好去買賣東西,做正果實用。那善人便嚮前,問道:“師父,你的功德,真是無量;但不知緣何有厚有薄,不同的分量?”那張金箔又道:“這是我因物平分,稱他的行事,給付與他的。孔子也曾說:‘周急不繼富’。怎麽可濫予他!”傅善人便說:“請師父到我家素齋了去。”那道人說:“我也要到你家中一看耍子。”這些街上人來取金的,成千成萬,一會兒也都把些去了;那道人穿了衲裰,便同善人走入家裏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鳥兒,鴉鴉的叫,對善人說:“這是畢月鳥精。我聞你家良善,今日遠遠的特送與你,晚來自有分曉,公可收取在臥房床帳之內。”善人接了上手,好好的走進臥房,把鳥兒放在帳子內。正好走得出來,見這些取金箔的人拈香點燭,一齊擁將進來,說:“我們二三十年不好的病,吃這金子下去,沒有一個不好。”還有那揭去買菜、糴米的,侍養爺、娘、兒、女的,了結官司的,殯送的,都進來把張椅子掇在廳前中心,衆人正好禮拜,一陣風過,那道人不見了。衆人說;“從來未見過有這樣神異。”各各散去,不題。

且說傅善人見衆人各自回去,走進房中,對了婆婆說了神異,便也同去看帳中鳥兒。那鳥兒馴馴伏伏,也不飛,也不叫,停在帳竿柱上,一眼兒只看他夫妻兩個。他二人看了一會,說說笑笑,道:“不知這師父將他送與我們何意。”善人說:“且到夜來再處。”轉過身到外邊,吩咐司香的,燒佛前午香,只見丫環翠兒說:“外面錢太醫,因院君將產,著人送保生丹在此。”善人說:“可多多致謝他。”丫環便出去回復,不在話下。

看看紅日西沉,銀蟾東起,不覺又是黃昏時分了。那院君身子甚是不安,卻要上床來睡,誰想這鳥兒不住的叫了兩聲,在帳內飛來飛去,忽然跌在席上,骨碌碌的在席邊滾做一團。那院君急把手來捉他,一道清光,徑從口中直灌進去,吃了一驚。那鳥便不知何處去了。將近半夜,生下傅友德來,甚是奇偉。將及天明,那張金箔直到傅善人堂中叫了恭喜,便說:“不三十年,令郎自當輔佐真主,建立奇功。”遂別了自去。

那友德長成,果然靈異非常。他見元綱不整,便從山東李善之起兵,剽掠西蜀;後來李善之事敗,便下武昌,從了友諒。前日,友諒爲朱兵敗于龍江,因使友德把守小孤山。他明知友諒所爲不正,特來投降。太祖見了他,心中暗喜,便問道:“既爲漢將,何以復來?”傅友德拜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昔陳平棄楚,叔寶投唐,皆有緣故。聞殿下神明英武,聖德寬宏,願竭弩駘,萬望不拒。”太祖便授帳前都指揮。

即日領兵直抵九江五里外安營,不題。

且說友諒自龍江敗回,懊悔自家遠出的不是,因此只守原據地方。只道自不來惹人,人也不來惹他,只與諸姬嬪,每日在宮內飲酒懽歌的快樂。一聞天兵突到,以爲從天而下,驚得魂不附體,急召張定邊議論抵敵。定邊說:“金陵將士,足智多謀,前者三十萬兵馬入龍江,被他一鼓戰敗。今孤城弱卒,怎能抵當!倘先困吾城,進退無路了。以當今之計,不如暫幸武昌,以圖後舉。”友諒依計,即刻傳旨,令眷屬收拾細軟、寶貝,輕裝快輦,率近臣今夜開北門,徑走武昌權避。次日,太祖列陣,叫探子去下戰書。探子回報:“城門大開,城中父老皆出城迎伏道左,說:‘漢王昨夜挈官潛遁去了。”太祖大喜,便率將佐數員,及文官幾人,入城安撫百姓。收獲友諒華蓋、日月旗傘等物。其餘軍卒,並不許騷擾地方。次日,留黃勝、章溢鎮守。即統本部進至饒州。守將李羅庚,開城十里外迎接。因把兵馬直趨南昌府。守將王交任,也出城投降。太祖分撥葉琛、趙繼祖守南昌;陶安、陳定守饒州。陶安嚮前,說:“自從主公車駕往返,皆得朝夕依附,今承命守饒州,遂未能日侍主公顏色,奈何奈何!”太祖說:“如此重地,非公不可撫理。”陶安拜謝,自去料理府事,只見袁州歐普祥,龍泉彭時中,吉安曾萬中等,俱獻表納款。又有康茂才前奉軍令,引兵直下蘄黃、興國、沔陽、黃梅、瑞州等處。誰想各郡聞知大駕親征,沒一處不聞風來降。是日,茂才領全兵而回,盡有江西之地,進帳復命。太祖正在懽喜,卻有探子報說:“南昌府原任漢將祝宗、康泰二人,同謀殺了知府葉琛,守將趙繼祖,復據了城池,甚是毒害無理。”太祖聞報大怒,便遣徐達、鄧愈、趙德勝等,領兵一萬,即刻攻復。臨行吩咐:“不五日,大隊人馬便到,爾等宜盡心征捕,毋得走了逆賊。”那徐達星夜兼程而往。不一日,來到南昌,四下裏把兵圍住,就布起雲梯。頃刻間,軍士奮勇上城,把祝宗、康泰二人捉住,落了囚車。次日,太祖恰好也統兵來到,徐達等出城迎接了,便解送囚犯到太祖面前。太祖吩咐軍中設祭,遙望葉、趙二靈所葬之處,將祝宗、康泰,斬首致獻訖。因對諸將說:“南昌爲楚重鎮,又是西南屏藩,今得其地,是陳氏斷右臂;而士誠亦爲膽寒。”即遣朱文正、鄧愈等鎮守南昌,自回金陵,不題。

且說原先太祖下了處州,有苗將賀仁德、李佑之投降。太祖因命耿炳文暫離長興,來此鎮守。後來長興一帶地方,被士誠攪擾,便著孫炎知府事,以元帥朱文剛、王道童等協力撫治。耿炳文仍去鎮長興。那賀仁德、李佑之二人,各懷異心,只恐鎮守金華胡大海來援,因是未敢動手。乃密交金華苗將劉震、蔣英、李福,約定彼此各殺守臣,共據其地,以圖富貴。劉震等允許,便招集苗兵數百,只乘空隙兒下手。適值二月初九,李佑之、賀仁德、陰謀乘元帥朱文剛與知府孫炎、王道童,在衙設宴,暗率苗兵三千餘圍定。一聲鑼響,殺將進來。朱文剛即提劍上馬接戰,大駡道:“國家何負于汝,汝乎反耶?若不急降,砍汝萬段。”李佑之提槍來戰,文剛連斷其槊。他見勢難抵敵,便把手招動,苗兵亂來攢住,文剛轉戰殺出,不提防賀仁德從後心一槍,墜馬而死;王道童亦遇害。仁德把孫炎夫妻二人,幽拘在暗室中,逼他投伏。孫炎自思不久救兵便到,就哄他說:“倘若不殺我,即成汝謀。”李佑之看他終是不屈的心事,因對賀仁德說:“到晚來再處。”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胡大海被刺殞命

且說李佑之見孫炎終有不屈的光景,恐留著他反貽後患,約莫黃昏時候,將酒一斗、雁一隻,送與孫炎,說:“以此與公永訣。”孫炎拔劍割雁肉來吃;且舉卮酌酒,仰天嘆了數聲,說:“大丈夫爲鼠輩所擒,不及一見明公,在此永訣;然萬古之下,芳名自存。恨這賊奴,天兵到來,難逃淩遲碎剮。但笑肉臭,狗都不要吃他。”苗兵大怒,嗔目而視。孫炎飲酒自若,持劍在手,喝令士卒前嚮羅跪,吩咐說:“我且死,這身上紫綺裘,乃主公所賜,不得毀亂。”回顧其妻王氏已自縊而亡,遂自刎而死。賀仁德、李佑之,因據有其城。千戶朱絢,潛夜馳赴金華,報知胡大海;大海大驚,急命劉震、蔣英、李福等,點兵前去,拿獲逆賊。那劉震嚮前,說:“此賊全丈標槍,元帥往戰,須備弩箭纔好!”大海便入帳中,獨背自備弩箭,不想蔣英從背後,把劍直刺透大海前心,一時身死。次子關住、郎中王愷、總管張誠俱遇害。適有大海長子胡德濟,在諸暨聞變,便奔到李文忠帳前,訴說前事。文忠即刻點兵攻復,路至蘭溪,衆賊棄城而走。德濟奮力直追,以報父仇。恰好追到一個去處,上臨星斗,下瞷深溪。劉震、蔣英、李福三賊,見無去路,也冒死殺來。德濟眼到手落,一刀削去,把李福腰斬做兩段。劉震正待持槍來剌,那刀頭一轉,把槍頭砍將下來,德濟大叫:“賊奴休走!”劉震連人和馬跌落深溪,被朱兵亂刀殺死。蔣英自知無用,連忙跳下馬來投降,德濟說:“殺我父親,正是你這賊子,不殺你等待何時。”也一刀砍下頭來,轉馬回報文忠,不題。

卻說千戶朱絢,見劉震第三賊刺死胡大海,便獨馬奔出金華,乃潛身到處州地面,糾集嚮來所與將士,約有兵五六百人,攻打處州。那賀仁德、李佑之,一齊殺出,被朱絢背城而戰,徑據了城門,不放二賊回城。那二賊只得奔走劉山。朱絢吩咐將士百人,守住四門,前領衆軍追殺。仁德且戰且走,恰巧爲馬所蹶,被軍士活捉了過來。李佑之見捉了仁德,心下自慌,槍法都亂了,急急落荒而逃。朱絢拈弓搭箭,一箭正中佑之咽喉而死。收軍回城,把仁德斬首號令,差使報捷金陵。太祖聞報,深羨胡德濟爲父報仇;朱絢獨身恢復,實是難得,各令賞金百兩,銀五千兩,嘉賞功勳,陞受有差。因命耿天壁鎮守處州。且對軍師劉基說:“自隨我征戰以來,攻城守隘,死于國事者,皆忠義之臣,不可不封,以獎勵將士。”即喚工作局設廟于金陵城,塑耿再成、胡大海、廖永安、張德勝、桑世傑、花雲、朱文遜、朱文剛、孫炎、葉琛、趙繼祖等像,論功追封,歲時祭祀,不題。

卻說花雲的侍女孫氏,見主母郜氏身死,便抱了三歲孩兒花煒逃難,誰想被友諒部下百戶王元所擄。元見孫氏色美,強納爲妾。孫度不從,必與此兒同被殺害,因不得已從之。後來友諒侵入龍江,王元往江州運糧,因挈孫氏與妻李氏同住。花兒晝夜啼哭,妻李氏甚惡之,欲置之死。孫氏跪泣,說:“萬望夫人憐憫勿殺,妾當丢在草野之中,把人抱去,乃是夫人天地之德。”李氏聽了,吩咐:“抱了去,可就來。”孫氏出門,抱至江邊,拜告了天地,說:“花雲是個忠義好漢,死節而亡,天如憐念忠魂,俾其有後,頃刻之間,當有舟師救渡;倘命或該絕,妾身當抱此兒,共赴江水,葬于魚鱉之腹..”言未了,只見蘆葦中簌簌的響,有一個人似漁翁打扮,出來備問其故,孫氏對他說知,漁翁嗟嘆不已,便說:“我當爲你哺育此兒。”因引孫氏到家中。孫氏細細看了所在,認識了東西南北,便在身上取出金環一隻、銀釧一隻,與漁翁,說:“此物權爲收養之資,後日相逢,當出環釧配合爲記。”再四叮嚀,灑淚而別。仍歸王元家中,服事正室李氏。至次年辛丑,太祖舉兵伐漢,友諒見勢大難敵,竟棄江州奔到武昌。王元也帶軍前去,惟留妻與妾孫氏在家。孫氏聞太祖駐扎江州,因往漁家索此兒,以獻太祖;不意漁翁無子,且愛他聰明,決不肯還,孫氏只得歸去,號哭了七日七夜,因正妻李氏怒駡而止。後復往漁家索之,湊巧漁家往江上捕魚,其妻亦送飯,反鎖此兒在屋子裏。孫氏撬開房門,竟負此兒而逃。奔至城中,誰想太祖大駕已去江州。孫氏進退無路,又恐漁翁迫尋,只得嚮夜到江渚邊、深草內歇了一夜。次早,出江口買舟過江,又遇陳友諒南昌兵敗,爭船而渡,造次中,孫氏並花兒,俱被捱落水中。孫氏落水,緊抱花兒不放,出沒波浪中,忽見水上有大木如圍一條,溜將過來,孫氏大喜,遂挈兒攀木而坐,漂來漂去,倏入一個蓮渚間,內外、上下俱有荷葉遮蔽。孫氏與兒躲閃不出,因摘蓮子充饑。凡在淺渚坐木上,已經八日,得不死。孫氏默祈天神保護。時已半夜,急聞岸上有人說話,孫氏高聲求救。只見月明中,一老翁駕了小船,行入渚中,細問來歷,因引孫氏並兒上船,且說:“你既是忠臣之裔,我當送至金陵,你勿驚慌。”孫氏與兒坐船內,耳邊但聞如暴風、疾雨,眼裏只見這船或旋上頂,或涉江灘。欲知孫氏能否脫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花雲親義保兒郎

卻說老者將孫氏送到金陵,說道:“天色方明,金陵已到,我當送你進城。”進得城來,正遇李善長路間判斷公事。吏人將此事報知,說:“有太平府花雲侍女,抱小兒來見。”善長即便喚到面前,那老者具說了一遍。善長嘆說奇異,就引孫氏等來見太祖;太祖把花煒坐在膝間,謂衆官說:“我不意花將軍尚有此兒,真是將種。”因喚老者入問名姓,並賜以金帛。

太祖說:“花將軍殉身報國;孫氏艱苦救兒,忠義一門,真正難得。”詔封孫氏爲賢德夫人,花煒襲父都指揮之職。待年至十六歲,相材任用。選給官房一所與住,月支米祿優養。

光陰無幾,又是元至正二十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天氣。那陳友諒逃至武昌。建築宮闕、都城、朝市、宗廟。時當初夏,友諒視朝,諸文武百官,三呼拜舞禮畢。乃宣江國公張定邊嚮前問道:“金陵恃強侵我江西,此仇不可不復,寡人也日夜在心。前者下詔命卿等招兵買馬,不知到今,共得幾何?”定邊對說:“主公雖失江西,而江北兩淮、蘄、黃等處地方,糧儲不少。即今諸路年穀不登,人民饑饉。聞殿下招兵,俱來就食。羣雄、草寇來投伏者,計有六十餘萬人。”友諒又說:“軍兵雖足,這些盔甲、器械、舟船、艛櫓,恐未能悉備停當。”定邊說:“臣同陳英傑百計經營,幸已周備了。”友諒又問:“糧草濟得事麽?”定邊把手指計算了一番,說:“以臣計料,也有一百三十餘萬,盡可支持。”友諒大喜,說:“既如此,便可發兵收復江西,並下金陵,以報前仇。..”言未畢,只見丞相楊從政,出班啟奏:“若論此仇,不可不復,奈金陵君臣,智勇足備,不可輕敵。以臣愚昧,細思吳王張士誠,他與朱家久是不共之仇,且兼三吳糧多將衆。今主公既欲收復失地,並取金陵,莫若修一封書,遣一個能言之士,往吳國連和,說以利害,使彼憤怒發兵,與朱家作對。主公再令二人,一往浙東說方國珍;一往閩、廣說陳友定,一同發兵攻打金陵,則朱兵必當東南之敵。主公然後統了大軍,前驅而進,那時取金陵,在反掌之間矣。”友諒聽了大喜,說道:“此計最妙。”遂遣邱士亨往蘇州,孫景莊往溫州,劉汝往福建,刻日起程。

且說邱士亨不日間已至姑蘇,竟到朝門外伺候。卻有近臣奏知,因引他入見。士誠問了些閒話,便拆書觀看,唸道:

寓武昌漢王陳友諒,書奉大吳王殿下:伏爲元綱解紐,天下紛紜,必有英才,後成功業。兹有金陵朱某,竊形勝之區,聚無籍之徒,侵吳四郡,奪我江西,心誠恨之,時圖恢復。乞念舊好,共成其勢,兩力夾攻,必可瓦解。兩分其地,各復其仇,利莫大焉。特命小使會約,乞賜明旨。依期進兵,萬勿渝信。友諒頓首再拜。

士誠得書大喜,因對士亨說:“孤受朱家之恥,日夜飲恨,力不能前。若得爾主同力來攻,孤之願也。”因重賞士亨,約期起兵,令他回國,不題。

次日,士誠便同元帥李伯升、御弟張士信、副帥呂珍,商議乘漢兵夾攻,即當親征,以復故土。只見丞相李伯清進奏道:“漢王從江下攻金陵,舟師甚便。我若先投其鋒,彼必與我相迎,那時漢兵乘虛而入,是于漢有益,于吳有損。以臣愚見,可先領兵從牛渚渡江,攻採石、太平、龍江等處,只約漢兵攻池州西路,則金陵之師,必悉力以拒二敵,此時殿下統大兵,乘虛直搗金陵,勢必攻破矣。”又說:“宋主韓林,近處安豐,亦我之肘腋。以兵攻之,彼必不勝,決請救于金陵,是我得安豐,且分金陵勢也。”士誠聽計,說:“極妙!極妙!”遂宣呂珍、張虬、李定、李寧四將,領兵十萬,攻取安豐。自領大部人馬,竟嚮金陵進發。又說:“卿等宜戮力同心,攻復舊壤,平定宋地,並取金陵,遂有準東,俱當割地封王,以酬功賞。”四人領命,竟取路望安豐而來。

宋主韓林,聞說吳兵驟至,大驚,急請劉福通計議。福通說:“主上勿憂。”便引羅文素、鬱文盛、王顯忠、韓咬兒,率兵二萬迎敵。吳兵陣上,早有張虬領兵一萬,到城下搦戰。這邊羅文素等四將,力戰張虬,張虬力不少怯,鬭上四十餘合。卻笑羅文素、鬱文盛二將,並馬轉過東來,那張虬一錘飛去,連中二人面門,都翻身下馬,被亂槍刺殺。韓咬兒見勢不好,持鞭趕來,張虬也轉過一錘,把他腦蓋打的粉碎。王顯忠急要逃走,張虬縱馬奔到,大喝道:“休走!”輕舒猿臂,把顯忠活捉了在馬上。劉福通因此棄陣逃回,吳兵擁殺過來,十亡八九。韓林傳令堅閉城門,再處。便同福通商議,說:“吾聞金陵朱公,兵強將勇,仁義存心,若往彼處求救,必不見拒。”便修表,遣太尉汪全從水關浮出,抄河路十五里,方得上岸,星夜奔赴金陵。

正值太祖升殿,早有近臣上前,啟說:“北宋韓林,有使臣到此。”太祖召見了,便拆書來看道:

北宋王韓林,頓首再拜上,金陵吳國公朱殿下麾前:切念我公威震海內,德溥四方。林本欲助手足之形,佐張皇之勢;奈因奸黨阻梗。今漢賊窺伺江西,吳寇攻擾安豐,望驅一旅之師,以解倒懸之急。林雖無用,亦當圖報。勢在旦夕,懸拜垂仁不宣。

太祖看書畢,便令汪全館驛筵宴。遂對衆將說:“今吳困安豐,韓林求救,此事如何?”軍師劉基說:“此正士誠‘假途滅虢之計’。欲圖我金陵耳,安豐是淮西藩蔽,若有疏失,則淮西不安;彼得淮西,必取江南。漢兵又從江西來夾攻,則我有分爭之禍矣。”太祖聽得,細思了一會,便問:“似此奈何?”劉基說:“凡有病,須醫未定之先。主公可同常遇春領兵先救安豐。便遣人往江西調徐達兵來,隨後策應,庶幾淮西、江南、兩保無虞。”太祖又說:“我離金陵,吳兵必來襲我;徐達離江西,漢兵必來攻擾,是內外交患了。”劉基說:“臣與李善長、湯和、耿炳文、吳良、吳禎領兵十萬、鎮住金陵、常州、長興、江陰一帶地方,便足拒絕吳師。江西有鄧愈、朱文正,領兵五萬,亦可拒友諒。主公此去,若定淮西,然後或破漢或破吳,但滅得一國,大事可成矣!”太祖稱善。便令汪全先回,教宋主堅守城池,自領三軍,即日來救。汪全拜謝先去。次日,令常遇春、李文忠,領兵十萬征進。留世子朱標,權理朝政。劉軍師同李丞相協掌軍國重事;再傳檄與湯和、鄧愈知道,須嚴整軍馬,提防東吳及北漢之寇。分遣已定,克日領兵,望安豐進發。

不一日,進泗州界上,傳令安營。忽汪全馳至,泣拜說:“臣未到安豐。中途聞知呂珍、張虬,攻破城池,把臣主及劉福通等,盡皆殺害,據有安豐了。”太祖聽說大怒,下令諸將,努力攻取,拿獲二賊,與宋王報仇。又對汪全說:“爾主既滅,你亦無所歸,不若留我麾下,復署舊職。”汪全拜謝受職。即日兵至安豐,正南七里安營。

且說呂珍,張虬,得了安豐,不勝之喜,終日飲酒爲樂。忽報朱兵來救,二人大驚,呂珍說:“金陵兵未可輕敵。今夜可令部將尹義,先將金帛輜重,送赴泰州,明日我輩方領兵對敵,勝了不必說起;若是不勝,便棄城而走,仍奔泰州,以圖後舉。”張虬說:“極妙!”當夜收拾起細軟貨物,付尹義押赴泰州去訖。次日,分兵五萬,張虬鎮後,呂珍當先,旗門開處,早有常遇春橫槍在馬上殺來。呂珍與常遇春戰有許久,呂珍力怯便走。遇春追趕約有十數里,猛聽一聲砲響,卻是張虬領兵五萬突出,把遇春三千兵困在核心。遇春大怒,奮勇喊殺如雷。卻好太祖大隊人馬也到,遇春望見我兵軍旗號,催兵在內衝殺,三入陣中,三拔其幟,吳兵大敗。呂珍、張虬領兵徑奔泰州去了。太祖鳴金收軍。入城撫民方罷,忽有哨子報說:“左君弼領兵來取安豐。”太祖對諸將說:“吾方欲乘此取廬州,可奈這賊又來攻擾,是自取其禍了。”即令衆將披掛上馬迎敵。只見左哨上郭英挺槍直取君弼。戰未數合,後陣上常遇春、傅友德、李文忠、廖永忠、朱亮祖、馮勝、馮國用、康茂才、薛顯,一齊擁殺過來,君弼捨命急走。忽撞一彪軍馬又殺將來,正是徐達,在江西得勝,領兵而回,當先阻住。君弼無心戀戰,領殘兵奔入廬州城,堅守不出。朱軍四面圍打,徐達收兵,參見了太祖,備說主公威德,江西已定。今蒙軍令,特來廬州策應軍情。太祖因與徐達計議。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朱文正南昌固守

卻說太祖與徐達合兵一處,日夜計取廬州,不題。且說僞漢陳友諒,一日設朝,張定邊出班奏說:“近聞金陵朱某,領兵十萬去救安豐,殺敗了張虬、呂珍;不意左君弼來相助,亦遭困敗,迫至廬州,堅閉不出。徐達亦往廬州接應,日夜攻打,即今金陵與江西兩地皆虛,主公正好乘隙,以圖報復。”友諒說:“朱某既空國遠戰,卿等可領兵直搗其境,先取了江西,後克了江南,金陵便可圖了。”因令丞相楊從政權軍國重事;皇后楊氏權朝政。自與太子陳理、張定邊、陳英傑等,率水陸軍兵,共六十萬,戰船五千隻,刻日由武昌進發,竟過鄱陽湖登岸,至南昌府,離城十里安營。

卻說南昌正是太祖姪子朱文正,同左軍元帥鄧愈、趙德勝把守,聞知友諒兵到,便商議說:“此是知我主公遠在淮東,故乘虛入境,來取江西耳。但城中兵少,恐難抵敵,似此奈何?”德勝對文正說:“將軍且勿憂,如今只留一千兵守城,待小將同張子明,夏茂誠,率兵一千出城迎敵。”朱文正說:“雖然如此,賊兵勢重,未可輕視。”德勝說:“不妨。”便領兵出陣來戰。漢兵陣上,早有張定邊兒子張子昂,縱馬相對,被德勝一槍刺于馬下。那陣中有金指揮急來抵敵,又被德勝飛箭射倒,斬了首級。德勝便把子昂的頭懸在槍竿上,高聲叫說:“再來戰者,當以爲例!”定邊看見兒子的頭,放聲大哭,便舉刀上馬,奔出陣上,與德勝戰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陳友諒見定邊勢力不加,便催兵混殺過來。德勝陣上張子明等四將,一齊擋住。那德勝奮勇爭先,以一當百,殺得漢兵大敗而奔。德勝也不追趕,收兵入城。朱文正說:“今日元帥虎威,足破賊兵之膽。但勢終難敵,彼必復來困城,還宜修表,令人急往廬州求救,庶保無失。”即遣百戶劉和,賫表前去。誰想劉和出城未數里,竟被賊兵拿住。劉和見事敗,便將表章扯得粉碎,把口嚼做糊泥一般,只字也看不出,就跳入江中而死。友諒心知此是求援,便于夜間把南昌四面圍住,高叫:“城中將士,可速來投降,共圖富貴。”鄧愈等厲聲大駡道:“弑君之賊,還不知天命,賊巢不守,反來圖謀江西,是自取敗亡了。”因令衆將分派各門拒守,日夜提防。那友諒用雲梯百計攻擊,鄧營將士卻用砲石等項,飛打過去,漢兵中傷者,不計其數。時已月餘,文正等計算說:“劉和去久不回,大都途中爲賊兵所害,還須令人再行方好。”只見張子明嚮前說:“待末將駕著小船,乘夜越關而出,必然無害。”文正便修表,著子明賫發,依計嚮夜而行。誰想友諒圍住南昌,又分遣知院蔣必勝、饒鼎臣等,將兵一萬,攻打吉安。那吉安守將明道,與參政粹中、親軍指揮萬中,兩情不睦,那明道潛通必勝約期來攻,以城中火起爲號。萬中迎戰被殺,粹中見勢便走,又被仇家黃如潤所執,便與知府朱華、同知劉濟、趙天麟,一齊械送至友諒帳前,被友諒殺了,統號令于南昌城下。文正等安然不理。是日,攻城益急。指揮趙顯銳卒開門奮戰,殺了漢平章劉進昭、樞密使趙祥;又有謝成,首冒矢石,竟活捉他驍將三人,賊兵方退。惟是趙德勝夜裏巡至東門,被賊一箭,正中腰眼,深入六寸。德勝負痛拔出,血流如注,因撫腹嘆道:“吾自從軍,屢傷矢石,其害無過如此。大丈夫死何足惜,但恨不能從主上掃清中原,勳垂竹帛耳!”言訖遂卒。文正等三軍大哭失聲,即具棺椁殯殮。益加小心堅守。

卻說張子明潛夜駕小船,越水關,曉夜兼行了九日,方抵牛渚渡登岸。又經四個日頭,到得廬州,入見太祖,上表求救,太祖說:“這賊乘虛取我江西,大爲可恨。”因問:“兵勢若何?”子明答說:“彼兵雖多,然聞死者亦不少,此時江水日涸,賊之戰艦,皆不利用;況師久乏糧,大兵一至,必可破矣。”太祖因囑咐子明先回,說:“但堅守一月,吾當取之。”子明辭了出帳,還至湖口,恰被友諒巡兵捉住,送到友諒帳前,子明略無懼色。陳友諒便說:“你招得文正來降,必有重用。”子明暗想道:“若不假從,必至誤了軍國大事,不如順口應承,且到城下,再做區處。”便應道:“這個盡使得。”友諒大喜,就封子明爲親軍萬戶侯之職。子明拜謝,便說:“待我去招他來降。”走至城邊,大叫說:“前蒙元帥命末將到廬州上表,主公吩咐道:‘元帥謹守城池,目下便統大兵自來。’不期回至湖口,爲漢兵所獲。友諒要我招元帥來降,我特佯詐脫身,來見元帥,告知此情。我今必然死于賊人之手,望元帥盡忠報國,與主公平定天下!”言訖下馬,撞階而死。友諒大怒,說:“吾被這廝所誘了。”命左右梟子明首極,懸于南昌城外示衆,不題。

卻說太祖聞南昌被圍,因還金陵,集諸將商議說:“我今欲救江西,猶恐呂珍、張虬、左君弼,襲我之後;又聞張士誠起兵二十萬,侵犯常州四郡,湯和等與戰,又不見勝。似此二路兵來,如何設法應敵?”衆將都說:“江西離此尚遠,今蘇湖一帶地方,民衆肥饒,宜先攻打,待士誠平復,盡力去攻友諒,庶金陵無肘腋之患。”惟劉基說道:“士誠自守彈丸,今雖侵犯東南,有李丞相、湯鼎臣、耿文炳等,連兵拒守,包得不妨。若呂珍、張虬、左君弼等,乘虛襲後,可留一條,領兵五萬,駐于淮西,則三賊亦不足懼。惟友諒居上流,且名號不正,宜先勦滅陳氏,後除士誠,如囊中物矣。”太祖想了一回,說:“陳友諒剽輕而志驕,專好生事;張士誠狡懦而器小,便無遠圖;若先攻士誠,友諒必空國襲我金陵了。”攻取自有先後,軍師所見極是。因令常遇春、李文忠,發兵十萬,再起淮西水軍十萬,同救江西,攻取友諒。刻日從牛渚渡入大江,逆流而西。

此時正是至正二十三年癸卯,秋七月中旬。太祖乘龍舟中,有王禕,宋濂、常遇春、李文忠等在側,太祖嘆說:“秋江入目,忽起壯懷,卿等可作一詞,以記秋江之景。”王禕援筆而就,大祖取來一看,只見寫道:

蘆花飄白絮,楓葉落紅英。霜凋嫩枝,又青又赤映清波;露滴殘荷,半白半黃浮水面。漁舟橫蕩,商韻徹青霄,畫舫輕搖,網珠羅碧水。又若萬點寒雲,歸鴉飛落晚州前;一團練雪,野鷺低棲平渚上。岸畔黃花金眼,樹頭紅葉火龍鱗。

太祖看畢贊道:“直寫出秋江景色,極佳,極妙!”宋濂亦賦詩一首道:

清水秋天晚,孤鴻落照斜。

一航風棹穩,迅速到天涯。

太祖大悅,說:“浙江才士,二人不相頡頏。學問之博,王禕不如宋濂;才思之宏,宋濂不如王禕,各成其妙。”兩人俱賜帛五匹。說話之間,卻報前路人馬已抵鄱陽湖口,早有探馬報于陳友諒得知。友諒便宣張定邊,及帳內多官計議迎敵。張定邊沉思半響,便上前奏道:“臣已有計在此。”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韓成將義死鄱陽

那張定邊因友諒會集多官,計議迎敵,上前奏道:“可先驅船據住水口,彼不能入,則南昌不攻自破;不然彼得進湖,與鄧愈等裏應外合,必難取勝。”陳友諒說:“此見極是。”急傳令取南昌兵及戰船,入鄱陽湖口,嚮東迎敵。兩家對陣,在康郎山下。朱營陣上徐達當先奮殺,把那先鋒的大船擁住,殺得血染湖波,船上一個也不留,共計一千五百零七顆首級,乃鳴金而回。太祖說:“此是徐將軍首功,但我細想,金陵雖有李善長衆人保守,還須將軍鎮攝方可。”因命徐達回守,不題。

次日,常遇春把船相連,列成大陣搦戰。漢將張定邊率兵來敵。遇春看得眼清,彎弓一箭,正中定邊左臂;又有俞通海將火器一齊射發,燒毀了漢船二十餘隻,軍聲大振。定邊便叫移船退保鞋山。遇春急把令旗招動,將船扼守上流一帶,把定湖口。那俞通海、廖永忠、朱亮祖等,又把小樣戰船,飛也來接應,定邊不戰而。走,漢卒又死了上千。到了明日,友諒把那戰船洋洋蕩蕩一齊擺開,說:“今日定與朱某決下雌雄。”太祖陣上,也撥將分頭迎戰,自辰至酉,賊兵那裏抵擋得住。卻見朱亮祖跳到一隻小船來,因帶了七八隻一樣兒飛舸,戴了蘆荻,置了火藥,趁著上風,把火刮刮燥燥的直放下來。那些賊船,煙焰障天,湖水都沸。友諒的兄弟友貴,與于章陳新開,及軍卒萬餘人,盡皆溺死,賊兵大敗。友諒見勢力不支,將船急退。那廖永忠奮力把船趕來,見船上一個穿黃袍的,軍士們盡道是友諒,永忠懸空一跳,竟跳過那船上去,只一槍刺落水中。仔細看時,並不是友諒,卻是友諒的兄弟友直。原來友諒兄弟三人,遇著廝殺,便都一樣打扮,混來混去,使我們軍中廝認不定,倘有疏虞,以便脫逃,此正是老奸鉅猾處,然也是他的天命未盡,故得如此。太祖鳴金收軍,在江邊水陸駐扎,衆將依次獻功。太祖說:“今日之戰,雖是得勝,未爲萬全,尚賴諸卿協力設法,獲此老賊,以絕江西日後之患。若有奇謀者,望各直陳。”俞通海說:“我們兄弟,今夜當領兵暗劫賊營,使他大小士卒,不得安靜。來日索戰,卻好取勝,此亦以逸馭勞之法。”只見廖永忠也要同去。太祖便令點兵五百,戰船十隻,囑咐俞通海等小心前去,約定二更時刻,將船悄悄的掉到友諒寨邊。那些賊兵屢日勞碌,都各鼾鼾熟睡。朱兵發聲大喊,一齊殺入,賊兵都在夢中,驚得慌慌張張,那辨彼此。朱兵東衝西突,直進直退,那賊人只道千軍萬馬殺入寨來。混殺了一夜,天色將明,乃轉船而走。陳友仁縱船趕來,忽見前面卻有三十隻船,把俞通海等十隻船盡皆放過,攔住去路。爲首一將,白袍銀甲,手執鐵棍,正是郭英,嚮前接應。陳友仁見了郭英大怒,直把船逼將過來,卻被郭英隔船打將過去,把友仁一個軀骸,連船打的粉碎,賊兵大敗逃回。郭英便同俞通海合兵一處,來到帳前,備說了一番。太祖說:“昔日甘寧以百騎劫曹營,今日將軍以十船闖漢寨,郭將軍又除他手足,其功大矣。”

且說友諒被混殺了一夜,折了兩千軍馬,心中納悶,沒個理會處,卻有參謀張和燮說:“臣有一計,可將五千戰船,用鐵索攣爲一百號,篷、窻、櫓、舵,盡用牛馬的皮縫爲垂帳,以避砲箭。外邊即于山中砍取大樹,做了排栅,周圍列在水中,非特晝不能攻,亦且夜不得劫。”友諒聽了大喜,即令張和燮督理制造。不數日,聞俱已編攣停當。友諒看了,贊道:“真個是鐵壁銀山之寨,朱兵除非從天而來。”因著張和燮把守水寨,自同陳英傑領了三十號船,出江來戰。太祖見了友諒,勸說:“陳公,陳公,勝負已分,何不退兵回去?”友諒對說:“勝敗兵家之常,今日此戰,誓必捉你。”那陳英傑便統船衝來。只見常遇春早已迎敵,金鼓大振,戰了三個多時辰,遇春將船連殺入去。即恨太祖坐的船略覺矮小,西風正來得緊,友諒的船,從上而下,把太祖船壓在下流,衆將奮力攻打,砲石一齊發作,俱被馬牛皮帳遮隔了,不能透入。頃刻間,太祖的船,被風一颳,竟擱在淺沙灘上。衆將船隻,又皆颳散,一時不能聚合。那陳英傑見船擱住馬家渡口,便把旗來一招,這些軍船團團圍繞,似蟻聚一般。太祖船上止有楊璟、張溫、丁普郎、胡美、王彬、韓成、吳復、金朝興等八將,及士卒三百餘人,左右衝擊,那裏殺得出。陳英傑高叫說:“朱公若不投降,更待何時?”太祖對衆嘆息說:“吾自起義以來,未嘗挫折,今日如此,豈非天數!”楊璟等勸解說:“主公且請寬心。”太祖說:“孤舟被圍,勢不能動,雖有神鬼,亦奚能爲..”正說之間,卻見韓成嚮前,說:“臣聞殺身成仁,捨身取義,是臣子理之當然。昔者紀信誑楚,而活高祖于榮陽。臣願代死,以報厚恩,敢請主公袍服、冠履,與臣更換,待臣設言,以退賊兵,主公便可乘機與衆將逃脫。”太祖含淚說:“吾豈忍卿之死,以全吾生..”正躊躇間,那陳英傑把船漸放近來圍逼,連叫投降,免至殺害。太祖只得一邊脫下衣冠,與韓成更換,因問:“有何囑咐?”韓成說:“一身爲國,豈復念家!”太祖曬淚,將韓成送出船來。韓成在船頭上,高叫:“陳元帥,我與爾善無所傷,何相逼之甚?今我既被圍困,奈何以我一人之命,竟把闔船士卒,死于無辜。你若放下將校得生,吾當投水自殉。”只聽得陳英傑說:“你是吾主對頭,自難容情,餘軍豈有殺害之理?”韓成又說:“休要失信。”英傑只要太祖投水,便說:“大丈夫豈敢食言。”韓成說:“既如此,便死也甘心。”就將身跳入湖中。後人卻有古風一篇,追贈韓成說:

征雲慘慘從天合,殺氣淩空聲唵嗒。貔貅百萬吼如雷,鉅艦艨艟環幾匝。須臾水泊屍作叢,岸上鵑啼血淚紅。古來多少英雄死,誰似韓成待主忠。人道天命既有主,韓公不死誰焉取。不知無死不知忠,主聖臣忠垂萬古。此時生死勘最真,捨卻一身活萬身。聖人不死人人識,韓公非是癡迷情。而今湖水漲鄱陽,鐵馬金戈誰富長。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丁普郎假投友諒

卻說韓成替太祖投入湖中,那陳英傑對衆將說:“爾主既死,何不歸順漢王,以圖富貴?”楊璟說:“我們村野鄙夫,久爲戰爭所苦,每每不欲從軍,乞將軍高鑒!”兩邊正把言語相持,忽聽得上流呐喊連天,百餘隻戰船衝將下來,劍戟排空。卻是常遇春、朱亮祖,聞得太祖被圍,急來救應。陳英傑奮力來拒,那亮祖上了漢船,橫殺了十餘人。陳英傑認說太祖既歿,想他成不了大事,因而轉船回去。遇春、亮祖,救得太祖船出,都來拜伏請罪。太祖說:“這是數該如此,但若得早來半個時辰,免得忠臣枉死耳。”便說韓成的事。乃命諸軍移船罌子口,橫截湖西口子,且將書與友諒,說:

方今之勢,干戈四起,以安疆土,是爲上策。兩國紛爭,民不聊生,策之下也。曩者公犯他州,吾不以爲嫌,且還所俘士卒,欲與公爲從約之舉,各安一方,以俟天命也。公復不諒,與我爲仇;我是以有江州之役。遂復蘄黃之地,因舉龍興等十郡。今猶不悔,復起兵端,二圍于淇都,兩敗于康山。殺其弟、姪,殘其兵將,損數萬之命,無尺寸之功,此逆天悖人之極也。以公平日之強,宜當親決一戰,何徘徊猶豫,畏縮不前,毋乃非丈夫乎?公早決之。

友諒得書不報。太祖因韓成替死一節,也只是心中不忍,時時長訏短嘆。只見帳外報說:“周顛在外面,大步的跨進來了。”太祖便說:“你這顛子,近從那裏來?”他也不做一聲。太祖又問說:“我今在此征友諒,此事如何?”周顛大叫:“好,好!”太祖說道:“他如今已稱爲皇帝,恐我難以收功。”周顛仰天看了一會,把手搖著說:“上面沒他的,上面沒他的。”便把拄的拐兒高舉,嚮前做一個奮勇必勝的形狀。太祖便留他在帳中宿歇。

當晚,俞通海對衆商議,道:“湖水有深有淺,不便來回,不若移船入江,據敵上流,彼舟一入,必然擒住。”方欲依議而行,那陳英傑復來搦戰。太祖大怒,說:“誰與我擒此助虐之賊,以報馬家渡口之仇?”恰有楊璟、丁普郎,嚮前迎敵。英傑望見了太祖,方知昨日爲韓成所誘。兩邊混殺多時,只見俞通海、廖永忠、趙庸、朱亮祖、郭英、沐英六將,各駕著船,內載蘆草、火器,殺將上來。且戰且進,誰想那賊連著鉅艦擁蔽而行。船上槍戟如麻,以拒朱軍。太祖看六將殺了進去,一個多時辰,再不見形影。太祖捶胸頓足,叫說:“可惜了!”六員虎將,陷于漢賊陣中,正沒個區處,忽然間,看那友諒後船,騰空焰焰的燒將起來。但見:“江水澄清翻作赤,湖波蕩漾變成紅。”不多時,那六員虎將駕著六船,勢如游龍繞出,在賊船之後,殺奔而出。朱軍陣上看見,勇氣百倍,督戰益力,搖旗呐喊,震天動地,風又急,火又猛,殺的賊兵大敗。友諒見勢頭不好,急令衆船嚮西走脫,方得數里,早有張興祖紅袍金甲,手執畫戟,擋住大路,大喝道:“友諒逆賊走那裏去!”一戟直刺入腦上,倒船而死,興祖便跳過船來,割下首級,仔細一認,卻是友諒次子陳達,不是正身。鳴金而還。太祖依著俞通海屯兵江中,水陸結寨,安妥了諸將,各自次第獻功訖。

太祖對衆將說:“適六將深入賊中,久無聲息,我不勝淒惋,幸得以成大事。今日之功,六將居首。”因命酒相慶,席上復著書,著人傳與友諒。中間皆勸其何苦自相吞並,傷殘弟、姪,勿作欺人之寇及要友諒即去帝號,以待真主等意。友諒復不答。太祖發了書去,便與衆將計議攻取之術。恰好軍師從金陵來見太祖;太祖便問軍師與張士誠交戰勝負的事體。劉基對說:“李善長並湯和、耿炳文、吳禎、吳良等,連兵纍敗了張士誠三陣,他如今退兵在太湖安營。此乃鼠竊之賊,不足計慮。夜觀天象,西北上殺氣,甚是不祥,應當一國之主,想來陳友諒合當復亡。然中天紫微垣,亦有微災,故不放心,特來相探。”太祖把船擱在沙上,韓成替死的事,細細說了一番,就問:“目今陳友諒有五百號戰船,每一號計船五十隻,兼領雄兵六十餘萬,聯栅結寨,實是難破,奈何,奈何!”劉基聽了結寨的光景,便笑道:“孫子曾說:‘陸地安營,其兵怕風,水地安營,其兵怕火。上岡者恐受其圍,下岡者恐被其陷。’今水上聯船結寨,正取禍之道,豈是良策。有計在此,令六十餘萬雄兵,片甲不回。”太祖聽罷大喜,便問:“計將安出?”劉基說:“此須以火相攻,必然決勝。”太祖又說:“兩三次俱把火攻,但賊寨深大,四面盡有排栅、鐵索穿縛,外面的火,焉能透到裏頭?”劉基又說:“主公可有友諒部下來投降的將校否?”太祖說:“盡有,盡有。”劉基便令喚來。不移時,卻有許多,都來聽令。劉基因對他們道:“公等來降,皆是棄假投真,識時務的好漢。今主公欲破賊兵水寨,要用公等,裏應外合,此事甚不輕易,必須赤心報國者方能成就。若不願行的,亦聽各人心事,不敢相強。”說罷,卻有丁普郎等三十五人,挺身嚮前說:“嚮受主公厚恩,願以死報。”劉基便囑咐說:“你們今夜可去詐降友諒,明夜只看外面火起,卻從內放火爲應。”衆將聽計說:“舉火不難,只怕友諒不信,有誤軍國大事。”劉基便附普郎的耳朵說了兩聲,各人便整理隨身要用的物件,到晚駕一隻戰船,徑抵康郎山下。正是友諒與張定邊、陳英傑帳中飲酒,哨子報說:“有丁普郎等來見。”友諒喚至帳下說:“爾等既降朱家,今夜來此,有何議論?”普郎對說:“前守孤城,力不能敵,一時無奈,所以詐降。今夜得便,故率衆逃回,望主公容納!”友諒說:“你必爲朱家細作,假意來降。左右們,可盡力捉下,斬訖回報。”只見三十五人,齊聲叫道:“我等特來獻功,主公反生疑忌。”友諒便問:“你等來獻何功?”普郎說道:“我等聽他定計,叫常遇春來日領二萬雄兵,抄路往康郎山襲取水寨,所以冒險來報,指望封賞,反要殺害,此冤那個得知。”友諒聽了大驚道:“不說不知,幾乎殺了好人。”因喚三十五個,都入帳中賜與酒食。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遣四將埋伏禁江

卻說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說起常遇春要劫水寨一節,友諒驚得木呆,說道:“早是你們來報消息,我可預備接應。”便賜與衆人酒食。只見張定邊、陳英傑在側,說道:“不可收用。”友諒回說:“他是我手下舊臣,何必多疑。”因與商議,倘遇春來奪水寨,何計禦敵。張定邊說:“主公且莫驚憂,待臣領兵三萬,將康郎山小徑,截住了遇春來路。主公若破得朱兵,便引大隊人馬隨後夾攻,定然得勝。”友諒聽罷,便令張定邊點兵三萬,駕著戰船三百隻,辭去把截,不題。

次日,太祖升帳,思量劉基所議,水戰火攻,亦是兵家之常。但未知今日制變之法何如。吩咐軍中整頓,特請軍師行事。只聽得轅門之下,畫鼓齊鳴。擂了大鼓一通,四下裏巡風角哨的,都去通知諸將官,在本帳整齊披掛結束。卻有一刻時光,四角上軍中鼓樂喧天。太祖大帳前,九緊九慢,又發下一通花鼓。只見諸將官,如雲、如雨,似蟻、似蜂。但手各執刀槍,腰跨了寶劍,東西南北,一一的依次排立在行營門外。只待軍師升壇布令。又有半刻時光,傳說太祖帳內,把雲板輕敲了五聲,帳外便接應號子三聲,畫角三聲,粗樂、細樂各吹打了兩套。早有裏班的軍卒,把那五軍的旗牌,唱名的點單,並要用的什物,俱一一的擺列在壇上、硃紅桌子高處。恰好軍師高足大步的出來,與太祖分賓主行禮訖。太祖便說:“今日特請軍師登壇,遣兵調將,破敵除殘,末將敬率偏裨,聽命于法壇之下。”軍師與太祖拱一拱手,竟步步登上壇來。便有五軍提點使同那五軍參謀使,先進帳中,嚮軍師行了個禮,分立在壇下兩邊。只聽得鼓兒冬冬的響,提點使將五色旗號,各各麾動。那些將官,一一的走到壇前,按方而立;提點使又將五色旗幡總來一層,那些將官又一一的魚貫而行,序立在壇邊,嚮軍師總行了一個禮。那提點使,即將一色素帶,飄飄搖搖,在壇中展了一回,那些將官,便一一左右分班,不先不後,序立在兩行。走過五軍參謀使,即來稟道:“衆將已齊,請軍師法旨。”軍師隨吩咐說:“主公一統之策,全在今朝。衆將官俱宜悉心盡力,無落吾事;有功者賞,違令者誅。”衆將官俱說:“聽令。”軍師便將紅旗一面在手,喚過俞通海爲南隊先鋒,俞通淵爲副,帶領華高、曹良臣、茅成、王弼、孫興祖、唐勝宗、陸仲亨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紅旗、紅甲,頭戴衝天彪熾赤色金盔,手執鐵焰火燃八龍吐烈槍,按著南方丙、丁、火,往南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栅鋸開,攻打漢賊西邊水寨。又將青旗一面在手,喚過康茂才爲東隊先鋒,俞通源爲副,帶領周德興、李新、顧時、陳德、費聚、王志、葉升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青旗、青甲,頭戴太乙蛟飛翠點紫金盔,手執點銅鋼七葉方天戟,按著東方甲、乙、木,往東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只看木栅砍開去處,竟衝入水寨軍中,砍倒漢賊將旗,從中相幫放火。又將黑旗一面在手,喚過廖永忠爲北隊先鋒,郭子興爲副,帶領鄭遇春、趙庸、楊璟、胡美、薛顯、蔡遷、陸聚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黑旗、黑甲,頭戴玄都豹翼黑色金盔,手執水紋鋼鏈九龍取水槍,按著北方壬、癸、水,往北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栅砍開,攻打漢賊南邊水寨。又將白旗一面在手,喚過傅友德爲西隊先鋒,丁德興爲副,帶領韓正、王彬、梅思祖、吳復、金朝興、仇成、張龍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隻,都是白旗、白甲,頭戴太兄龍蟠珠銜金盔,手執蛟騰出海熟鐵點鋼叉,按著西方庚、辛、金,往西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栅砍開,攻打漢賊東邊水寨。又將黃旗一面在手,喚過馮國用爲中隊先鋒,華雲龍爲副,帶領陳恆、張赫、謝成、胡海、張溫、曹興、張翠七將,率兵一萬,駕船二百餘隻,都是黃旗、黃甲、頭戴地平雉翅五色綵金盔,手執十二節四方銅點龍吞鐧,按著中央戊、己、土,往中路進發,待夜分風起時,各將木栅砍開,攻打漢賊北邊水栅。再調常遇春、郭英、朱亮祖、沐英四將,各領戰船三百隻,水兵一萬,左右參差,埋伏禁江小口兩旁,若友諒逃出火陣,必走禁江小口,四將宜奮力截殺,擒獲友諒,務成大功。又調李文忠同馮勝,領兵十萬,駕船隨著太祖,把住鄱陽湖口,不許友諒的兵一個逃脫。復喚周武、朱受、張鈺、莊齡四將,即刻領兵一千,從小路馳到湖口西北角上,架築木壇一座,高二十四丈,按著二十四氣;大十二圍,按著十二個月;四邊柱腳,上下一百零八,按著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層壇之上,整備香燭、素淨祭品。分遣已定,諸將各各領計,出帳施行。

軍師下得壇,便同太祖駕著赤龍舟,沿岸而走,忽然周顛說:“我也要附舟前去。”太祖吩咐水手,可扶顛子上船。止恨烈日中天,一些風也不生,大船那裏行得動,周顛在船上大叫道:“只管行,只管有風。倘是沒膽氣行,風也便不來。”太祖便令衆軍著力牽挽。行未二三里,那風果然迅猛的來。倏忽之間,便至湖口,卻望見江豚在白浪中鼓舞。周顛做出一個不忍看的模樣來。太祖取笑問道:“爲著甚的?”那顛子便對說:“主損士卒。”太祖聽了大怒,即令衆人扶出在船上,推他下水去。將有一個時辰,他復同這些士卒到船裏來。太祖因問:“何不溺死了他?”這些衆人說:“把他設在水中十來次,他仍舊好好的起來,怎麽溺得他死。”周顛卻把衣裳整一整,把頭也摩一摩,倒象遠去的形狀,恰到太祖面前,伸直了頭頸,說:“你殺了我罷。”太祖說:“我也不殺你,姑饒你去。”顛子便在船中一跳,跳在水裏去了。不題。

此時卻已日墜西山,月生東嶺,太祖便同軍師登岸。那四將已把木壇依法築成,太祖上壇看了一回,但見浮雲一點也不生,河湖澄清,新秋薦爽。日間的風,又是寂了。卻問軍師:“怎得大風來?”劉基回說:“但請放心,自當借來助陣。”就一邊喚四將,作速擺列行儀。軍師整肅衣冠,登壇禮請。不多時,果然風起。

這個大風,從來也不曾有,便吹得那人人股慄,個個心寒。陳友諒水栅中,搖搖拽拽,那裏有一息兒定。此時卻有二更有餘,三更將近時分,諸軍將士恰待將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陳友諒鄱陽大戰

卻說大風陡地的發將起來,颳得那友諒寨中,刺骨寒冷,那些軍士也不提防,況是虎吼龍吟的聲響。朱軍水上往來,砍關截栅,他帳中一些也不知覺,俞通海等五支人馬,四面團團的圍繞,三軍奮力嚮前,劈開寨栅,卻放起火銃、火砲,只是從裏攻擊。不多時,四面刮刮燥燥,烈烈騰騰的延燒起來。丁普郎等,見外面火起,知是大兵已到,遂于柴場內也放火燒將出來,內外火勢衝天。早又有康茂才等七將,竟衝殺中心,砍倒了將旗,四下裏放流星火箭,只是喊殺。陳友諒在帳中方纔驚醒,急喚太子陳理並陳英傑細問,誰想火勢已在面前,對面不知出路。陳英傑說:“勢不可救。主公可速奔康郎山,投張定邊陸營權避。”陳友諒依議急出,登山涉水而逃,耳邊但聞喊殺之聲,震撼山谷。此時丁普郎等三十五人,肆行衝擊,忽被一陣黑風煙貫將來,把衆人一捲,大都燒死。止剩普郎捨身殺出,又避逃兵,互相踐殺,把普郎身上刺了十餘槍,頭雖落地,猶手執利刃。次日,朱軍收拾燒殘兵器,見普郎直立不僕,說與太祖;太祖隆禮埋葬康郎山下,不題。

且說友諒君臣父子三人走至張定邊寨中,備言火燒一節。定邊說:“此皆是詐降之計,然亦是主公合當有此厄。如今他必乘勢來追,決不可在此屯扎,不若竟抄禁江小口,奔回武昌,再作計議。”友諒傳令即行。回看康郎山,火勢正猛,頓足大哭說:“可惜五十餘萬雄兵,俱喪于此!”比及天明,漸近禁江小口,張定邊嚮前笑道:“劉伯溫之計,尚未爲奇,倘此處伏兵一支,吾輩豈有生路!此正主公洪福,天命有歸..”言未罷,忽聽砲響連天,兩岸伏兵並起。左有郭英、朱亮祖;右有常遇春、沐英四將,截住去路。陳友諒慌忙無措,急令張定邊催兵迎敵。

且說太祖正與軍師劉基,同坐黃龍船上,細看將卒搏戰,那劉基忽然跳起,大呼一聲,雙手把太祖抱了,跳在別一隻船內,太祖一時見他的模樣,也不知何故,只聽劉基連聲叫說:“難星過了!”太祖回頭一看,適纔坐的龍船,被火砲打的粉碎。朱將揮兵湧殺,自早晨直至酉牌,轉戰益力,軍聲呼嘯,湖水盡赤,漢兵大敗。友諒看事勢窮促,即與長子陳理同陳英傑、張定邊,另搶了一隻船,徑往北奔走。誰想猛風當面颳來,把友諒這隻船,盤盤旋旋,倒象縛住的,那裏行得動。黑風影裏,友諒卻見徐壽輝、倪文俊、花雲、朱文遜、王鼎等,立在面前討命。友諒昏昏迷迷,也竟不曉是南是北,恰有常遇春又來追著。友諒的船,且戰且走,未及數里,那郭英、沐英、亮祖,又截住了來殺。兩船將近,只見張定邊拈弓搭箭,正射著郭英左臂,那郭英熬著疼痛,拔出了箭頭,也不顧血染素袍,便也一箭,正中著陳友諒的左眼,透出後顱,登時而死。朱亮祖看見射死了友諒,便俘了次子善兒及平章姚天祥、陳榮、蕭壽、吳纔等,共軍士十萬有餘。常遇春獨奪得戰船五千七百餘隻。那湖中浮屍蠢動,約有四五十里。所獲輜重、衣甲、器械,山堆一般。太祖鳴金收軍,駐在江岸。衆將各各獻功,惟有郭英不說起射死友諒的事。朱亮祖見他不說,因對太祖細說:“郭英一箭射死友諒,此功極大。”太祖大喜,稱贊郭英一箭勝百萬甲兵,有此大功,並不自逞,人所難及。先令人取黃金百兩,略酬今日不施逞的大德。當日聚會水陸諸將,筵宴慶賞。大小三軍,俱各在本帳宰殺馬牛,分給酒食犒賞。

次日,太祖旋師,再入鄱陽湖裏來,只見康郎山邊,屍首交橫,血肉狼藉,不覺淚下潸潸,對衆將士說:“我當初從滁陽王起義,今日如此大戰,幸得諸將成功,卻不見了滁陽王;二來丁普郎等三十五人,並軍士三百名,爲我立功,一旦身死,忠臣義士,實可憐憫;三來友諒領雄兵六十萬,與我交鋒,爲主者思量大位爲天子,爲臣者思量富貴作公侯,今者,一旦主死臣亡,三軍復沒,屍骨山堆海積,血水汪洋,令我不忍目睹。”劉基等啟說:“昔在殷者爲頑民,在周者爲順民。彼不順主公,是自取其死,非人所能害之也。”太祖說:“這也說得是。但如陳兆先是逆賊也先之子,克蓋前愆,更可傷心。”因命于康郎山下,建立忠臣廟,春秋二祭。追贈三十六人的官爵,以韓成爲首。

韓成高陽侯。丁普郎濟陽郡侯。陳兆先潁天侯。宋貴京兆郡侯。王洽代原郡侯。李信隴西郡侯。姜潤定遠侯。王咬柱太原郡侯。王鳳顯羅山縣侯。李志高隴西侯。程國勝安定郡侯。常惟德懷遠侯。王德合淝縣侯。張志雄清河侯。文貴汝南郡侯。俞泉下邳郡侯。劉義彭城郡侯。陳弼潁川郡侯。後明梁山縣子。朱鼎合淝縣子。王清盱眙縣子。陳衝巢縣子。王喜先定遠縣子。汪澤廬江縣子。丁官含山縣子。逯德山汝陽縣子。羅世榮隨縣子。史德勝安定縣子。徐公輔東海縣子。裴軫永定縣子。鄭興表隨縣男。常德勝壽春縣男。華昌虹縣男。王仁豐城縣男。王理五河郡男。曹信含山縣男。隨死軍士三百人,各依姓名,贈爲武毅將軍,正百戶,子孫世襲。

說話間,船已出彭蠡湖口。太祖令餘兵俱隨常遇春屯扎湖口,止同劉基領兵三萬,嚮南昌而行。早有朱文正、鄧愈等將,出城迎接。太祖備稱漢兵攻困三月不克,俱是爾等防禦之密,即命取黃金二百兩、白金一千兩、綵緞一百匹,給賞衆將。文正因啟拒戰死事之臣。共一十三人,乞賜褒忠,以慰九泉。太祖便問:“趙德勝爲我股肱之將,何以遇害?”鄧愈便歷歷把前事,說了一遍。太祖說:“可憐忠良俱被戰死。”吩咐鄧愈,依照康郎山,于南昌城中,建廟致祀。卻有宋濂在旁,又說:“前日葉琛死王事于豫章,亦宜列位並祀爲是。”太祖說:“我正有此意,中書省可議追贈的官爵來。”因定豫章忠臣廟,共祀十四人,以趙德勝爲首:

趙德勝梁國公。李繼先隴西侯。劉濟彭城郡侯。許圭高陽郡侯。趙國昭天水侯。朱潛吉安郡侯。牛海龍山西侯。張子明忠節侯。張德寒山千戶。徐明合淝縣男。夏茂成總管使。葉思成深直侯。趙天麟天水伯。葉琛南陽郡侯。

太祖定了追贈的官爵,便對宋濂等說:“你們還可做一篇祭文。”令祝史于致祭時,朗誦一遍,且同絹帛焚化。宋濂承命,草成祭文,把與祀宮,不題。

且說當晚,太祖在帳中晚膳纔罷,卻見朋月如洗,夜色清和,正是孟冬望日。徘徊月下,忽有金、甲二神,隨著兩個青衣童子,走入帳來,說:“臣係武當山北極真君座下符使。大聖有命致意大明皇帝。頃刻大聖即當進帳說話,萬勿嚴拒。”太祖聽了便吩咐大開重門,奉延真君聖駕。早有香風飄渺而來,擡頭一看,真君已在面前。太祖急急迎進,分賓而坐,未及開口,只見真君就說:“自從前者皇帝來武當賜香以後,未及再晤,今僞漢友諒已亡,其子不久歸附,瀟湘之上,荊楚而南,不數年間,亦當盡入版圖。小神今特奉迎,若草菴見毀一節,成功之後,萬惟留心。”太祖應道:“今者友諒雖死,其子又立,本宜乘勝而往,但彼國士卒傷亡已多,一時窮追,恐無完卵,于心慘然。進退正在猶豫,望神聖指教。”真君對說:“這也是劫數應該,何必過慮。”風過處拱手而別,卻是睡中一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歸德侯草表投降

卻說太祖次早起來,聚集諸將,商議興兵伐北之事,恰令軍師劉基仍回金陵,與李善長等畫策攻取東吳。劉基方要起身,太祖恰也送出帳外。此時正是晌午時節,只見紅日當中有一道黑光,從中相蕩。太祖仔細看了一會,對劉基說:“莫非閩、廣之地,有小災麽?”劉基說:“此不主小災,還主東南方有折損一員大將之慘,主公可遣使往東南,曉諭將帥謹慎防禦。”遂辭了太祖,竟回金陵,不題。太祖便作書,往諭東南守將胡琛、方靖、胡德濟、耿天壁等,各須謹慎軍情。四下遣使去訖,因對朱文正說:“汝可謹守南昌,吾當先下湖、廣,次定浙西,然後還建康。”文正等應命。即日,太祖領兵離南昌,至湖邊,常遇春接入水寨,吩咐檢點軍士,共有一十六萬。太祖下令諸將,各統本部軍卒,悉上武昌,待凱旋之日,一總封賞。言罷,大兵順流而下,竟過瀟湘。太祖乘興作詩:

馬渡沙頭苜蓿香,片雲片雨過瀟湘。

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

不一日,竟抵武昌郡岳州府。原來此城三面皆水,惟北邊是陸路。太祖便令正北安營,即令廖永忠、康茂才于江中聯舟爲長寨,絕他出入救援之路。

卻說張定邊在鄱陽大敗,便夜裏把小船裝載友諒屍骸,並長子陳理,奔回武昌發喪成服。因立陳理即了皇帝的位,建元德壽。恰有探子報知,陳理聽了大驚,即時與張定邊計議。張定邊說:“臣荷先王之恩,自當死報。”乃率兵二萬,屯于高冠山。那山極其峻偉,朱師仰面而攻,甚難措辦,彼此相持,將有半月。太祖雖憤怒,亦無可奈何。因對衆將說:“來朝敢有奮勇先登者,吾當隆以上賞。”只見陣中傅友德當先直上,面上中了一箭,脅下復中一箭,友德呼噪愈力,顏色不變,郭子興看友德猛力爭登,因相與夾攻,被賊一刀,傷了左手,猶然灑血馳擊,斬獲甚多,賊遂四散而走。我們軍士,便據了此山,俯瞰城中,毫忽都見。太祖親爲友德敷調創藥,贊嘆說:“便是關、張曉勇,亦只如此。”太祖便率兵環攻保安門。

恰說陳英傑見朱兵攻門甚急,便啟奏陳理,說:“昔關羽以單刀斬顏良于百萬軍中,張飛以一騎當曹兵百萬于霸陵之左。臣雖不才,願以死報主公,衝入敵營,斬那朱某首級回來。”陳理說:“他那裏有雄兵二十萬,勇將千員,不可輕去。”英傑回說:“彼處方纔安營,各將決然都在帳整頓隊伍,驟然衝入,必可成功。”陳理說:“縱使成功,恐亦難出敵人之手。”英傑仰天嘆息,說:“若殺得朱君,志願畢矣,雖死何惜。”便縱馬持刀,直入轅門。太祖方纔坐定在胡床上,只見英傑徑至帳中,太祖大驚,止有郭英在帳中,便叫:“郭英爲我殺賊!”那英傑徑對太祖刺將過來。郭英奮呼直入,手起一槍,把英傑登時槊死,將劍梟了首級。太祖即解所御赤戰袍,賜與郭英,說:“真是唐之尉遲敬德。”郭英拜受說:“即今可將這賊首級,招陳理來降。”太祖聽計。郭英拿了首級,走至轅門,看著衆將,說:“因何不守營門,讓賊人肆志衝入?猶幸有我在此救主公,你們合當斬首示衆。”這些軍士齊齊跪下,道:“果是不小心。奈賊人一路殺死了七八人,兇勇得緊,不能阻擋。且營帳未定,都各自去整理,因此疏虞,望將軍寬宥!”郭英吩咐:“姑恕你們的死,發令軍政司,各打六十,以懲後來。”說罷,匹馬單槍,徑直嚮武昌北門而走。陳理同張定邊正在城樓上遙望,只見一將提著首級,飛馬而來,二人大喜,只說:“是英傑手到功成。”忽然轉念道:“陳將軍去時,卻是紫袍、金甲,卻緣何是白袍、銀鎧?”便同衆人仔細認識,方曉得是郭英。漸漸的來至城下,大叫:“爾等犬羊之徒,焉敢充作虎狼,而戲蛟龍乎?吾今擲還陳英傑首級,汝等若知時務,可速投降,不失富貴。”便將英傑首級從馬上一丢,直丢進城裏來。又說:“我郭將軍且回去,你們可清夜思量。”把馬勒轉而去。太祖說道:“郭英此去,陳理等必然寒心;然尚在猶豫未決。”便喚編修羅復仁,再到城下,極口備陳利害。那陳理回到殿中,對衆人說:“欲降則失了先君的事業;欲不降,則兵糧俱乏,如之奈何!”卻閃過楊從政來,說:“昔日秦王子嬰降漢,漢且全之;今聞朱公仁德,倘是去降,非惟保身,亦可免及九族黎民之厄。”陳理回看張定邊,那定邊道:“社稷已危,有負先王之托,惟死而已。”遂拔劍自刎。陳理放聲大哭,說:“定邊、英傑,是先王托他輔助寡人驍將,今皆身死,孤將何恃!楊丞相可草表投降。”一面吩咐將張定邊屍骸,及陳英傑首級俱以禮葬于城外,即進宮中見母親楊氏,具言納降一事。楊氏說:“我不能爲孟昶之母。”將頭撞柱而死。

陳理次日,率羣臣換了縞素,拜辭家廟,及友諒的靈,開北門,徑到太祖帳中。太祖看見,甚是不忍,令人解其縛。陳理嚮前俯伏請罪,蒙主上寬釋了,便步隨車駕入城。凡府庫儲積,俱令陳理恣意自取,不殺戮一人,所積倉糧,下令散給遠近百姓,以舒饑困,百姓大悅。太祖升殿後,陳理復叩頭階下。太祖說:“待我還到金陵,授你官職。”太祖即令陳理發檄與湖、廣未附州縣。不數日,盡行納款。因立湖、廣行中書省,以楊璟爲參知政事,且籍戶口、田地、賦稅,並記友諒原留宮殿什物器皿,太祖一一細看。後籍上卻寫友諒鏤金床一張,太祖笑說:“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如此侈奢,焉得不亡。”即令毀棄。此時卻是至正二十四年,歲次甲辰二月光景。太祖留軍鎮守,仍領兵望金陵而回,復入江西至南昌。朱文正、鄧愈等,迎接稱賀平定武昌一事,不題。

且說太祖偶出營前散步,但見四面山水清幽可愛。正是:

依依柳綠,灼灼桃紅。奇花異草,翠柏青松。

正看之時,忽聽鶯聲鳥語,林木青蒼,心中不捨,只管信步行去,耳畔微聞鐘聲。太祖定睛一望,只見一所古寺,周圍水繞,寺前又有一座石橋,太祖緩緩行至橋上,但見雲浪騰空,波濤洶湧。太祖心中驚懼,站立不住,只得走過橋去,已到寺前。山門口上懸一匾,寫著“古雷音寺”。太祖正欲進去,不想一陣怪風響過,跳出一隻吊睛白額錦毛花斑虎來,好生厲害。太祖猛然一見,早已跌在山崖石邊,口內說道:“吾命休矣!”只見寺中忙奔出一個老僧來,形容古怪,鬚眉皓然,手執竹杖,口內吆喝:“孽畜,休得無理!”那虎俯伏崖邊不動。老僧走近前來,用手扶起太祖,便說:“不知陛下駕臨,有失迎候,被這惡畜驚了聖躬,實老僧之罪也。”太祖起來,整整衣冠,看見老僧舉止異常,乃開口道:“偶然閒步,何幸得瞻慈容,更勞驅逐惡畜,誠萬幸也。”老僧又道:“陛下連日運籌帷幄,因便至此,請方丈一茶,少盡山僧微意。”太祖欲待不去,看見景致清幽,心中羨慕;欲待竟去,猶恐久坐耽遲,礙于長行。正在沉吟,和尚又道:“陛下不必遲疑,請獻過茶,即送駕返,決不相羈。”太祖遂舉步走進山門。但見松柏森森,雲連屋宇。又走到一重門首,似王母瑤池,真非人世。不覺已至大殿檻外。太祖擡頭一看,正是:

黃金殿宇,白玉樓臺。一帶子坡,盡是瑪瑙砌就;兩過階級,尤如寶石嵌成。碧欄外,萬朵金蓮騰瑞色;寶殿上,千顆舍利放光明。白玉瓶內,插九曲珊瑚樹;矮銅鼎中,焚八寶紫真氳。一對青金榻,兩扇白玉屏。珍珠亭,焰焰寶光連白日;琉璃塔,騰騰瑞氣接青雲。三尊古佛,指破有爲、有相;十八羅漢,參透無滅、無生。香風細細菩提樹,花雨紛紛紫竹林。

老僧引太祖進殿,衆僧參見,俱道:“陛下享人間富貴,一朝帝王,今到寒寺,山荒徑僻,多有褻尊之罪。”太祖道:“今來寶刹,得睹人間未見之珍,天下罕有之物,令人目眩神搖,不知身在何世。”衆僧說:“請陛下一觀。此處雖係山徑荒涼,也是難得到的。”太祖微笑,擡頭四下觀玩,真是一塵不染,萬慮俱消。只見十數衆僧人,身披架裟,手敲鐘鼓,誦經禮懺。太祖看畢,將頭點了點,道:“真有誠心!”老僧引著太祖行至方丈。老僧躬身,奉請太祖上座,老僧下席相陪。少頃,小沙彌捧上茶來。須臾茶罷,又擺素齋。老僧說道:“山中無物爲敬,多有褻瀆!”太祖連稱:“不敢,後當報答高情。”齋畢,老僧遂于袖中取出一個緣簿來,面上寫著:“萬善同歸”四字。雙手遞與太祖,又說道:“願主上早發慈悲之心!”太祖接過緣簿,揭開一看,俱列歷代帝王名諱:第一位是漢文帝,喜施馬蹄金一萬;第二位卻是梁武帝,願施雪花白銀一萬;第三位便是唐玄宗,樂施珍寶六斤;第四位是傅大士,施財一萬;第五位卻是呂蒙正,樂助白金二萬;第六位宋仁宗,樂輸銀三萬;第七位晁元相,喜助黃金二百兩;第八位則天後,發心樂施七千金。老僧在旁,便說:“如今正在起黃金寶殿,尚少一位未得完成,望陛下發念。”太祖心中想道:“行軍需用,尚且不足,那有許多金銀布施。”沒奈何,提筆寫道:“朱元璋助銀五千兩。”老僧接緣簿,深深一揖,再三致謝,即送緣簿回房。太祖自思道:“那簿上如何有前朝的人,想是歷代留下來的亦未可知。”又說道:“和尚不是好惹的,見面就要化緣。我本無心到此,被他將茶果誆住,寫上許多銀子,若我日後登了大位,當殺此貪僧,滅盡佛教。”猛想起道:“我在此遊了一會,何不留題,也不枉來此一場。”遂題于碧玉門上:

手握乾坤殺伐機,威名遠鎮楚江西。

青鋒起處妖氛淨,鐵馬鳴時夜月移。

有志掃除平亂世,無心參悟學菩提。

陰陰古木空留意,三嘯長歌過虎溪。

朱太祖題畢,老僧出來,看詩句,變色說道:“我這寺裏,是清淨極樂之鄉,無生、無滅之地。今主上殺伐太重,昨日燒漢兵六十萬;江東大戰,又傷軍卒二十多萬,雖然天意,亦當體念民生。貴賤雖殊,痛癢則一。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不從。仁與不仁,其理迥別。願陛下察之。方纔以布施之事,陛下即動嗔念,吟詩又動殺機,陛下即有天下,易得之,亦易失之。”遂叫沙彌洗去字跡。太祖自覺慚愧,即便辭回。老僧道:“此地山路險峻,虎狼且多,吾當遠送。”二人同行,來至橋上,只見那虎仍然俯伏崖邊,太祖看見畏懼。老僧道:“陛下勿驚,此乃家獸耳..”話未說完,老僧又道:“請看軍兵,乘舟來尋陛下了。”太祖舉目忙看,老僧將手往下一推,撲通一聲,跌下河去。太祖大叫道:“死也!”急忙睜眼看時,已在自己營前。衆將一見,甚是懽喜,嚮前問道:“陛下何處去來?吾等水陸尋了三日,今幸得見天顏。”太祖說:“我纔去了半日,如何便是三天。”遂把閒遊事體,細細說了一遍,衆將稱異。當晚即在營內治酒賀喜,飲至更深方散,各歸寢處。前人有詩說:

廬山高萬丈,原何不接天。

一朝雲霧起,天與地相連。

此段即是太祖誤入廬山也。不題。

卻說次日,太祖出城取路而回。不一日,便至金陵。李善長、劉基、李文忠率文武迎于城外。即上表勸登帝位,太祖不允。次日,復同百官勸進,因擇三月朔日,即吳王位,升奉天殿,羣臣參拜稱賀。次日,太祖告廟,建百司官屬,並賜平漢功臣,論功行賞,封陳理爲歸德侯,又顧李文忠問:“卿等與吳兵交戰,勝負如何?”文忠說:“臣與湯和,合兵大敗士誠,追至湖州舊館而回。士誠卻從杭州過錢塘,侵婺州等處。後聞陛下大破陳友諒,進克武昌,士誠大懼,連夜領兵,仍還蘇州去了。”太祖笑道:“此真穴中鼠耳,但我近日聞陳友定爲元把守汀州,今卻甚是跋扈,迫脅元福建省平章燕只不花,此事你們得知否?”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熊天瑞受降復叛

卻說太祖說:“陳友定爲元把守汀州,聞近來甚是貪殘,迫脅元臣,騷擾郡縣。我欲遣兵勦滅這廝,你們衆官意下如何?”衆官都說:“主上不忍生民塗炭,此舉甚好。”因命朱亮祖率兵五千,前伐友定,攻取浦城、建陽、崇安等縣。亮祖刻日領兵,望汀州進發,不題。卻有江西守將朱文正等,檄文來報說:“僞漢陳友諒舊將熊天瑞,嚮守贛州、南雄、南安、韶州等郡,復負臨江之固,不肯來降,望乞興兵攻討。”太祖看罷大怒,說:“熊天瑞既已請降,受了厚賞,今復背初言,據我地方,理宜討罪,以安百姓。”便令常遇春總兵,陸仲亨爲副,領兵一萬,協同南昌鄧愈,合兵南下贛州。遇春得令前去。

話分兩頭,卻說陳友定前者見陳友諒攻陷汀州,便起兵替元朝出力,復下汀州地面。那元順帝便敕他鎮守汀州,十分隆禮他。他一朝威權在手,因迫脅福建平章燕只不花,把他管的軍卒,俱糾集在自己部下。近地州縣,所有倉庫,俱搬運到自己家裏來。至于一應官僚,悉要聽他驅使,稍不如意,輒行誅戮。威震閩中、福建地面,正是十分強梁。卻聞得金陵興師攻討,便與手下驍將王遂、彭時興、江大成、葉鳳計議,說:“金陵將帥,是難惹他的,我們如何迎敵?”那彭時興思量了一會,說道:“此去城東二十五里地方,有座鶴鳴山。這山四面陡絕,兩頭止有一條出路,又是奇石峻巖,路口止可以一人一馬來往。谷裏相傳有一個火神廟,甚是厲害;若有人在谷中略有聲響,驚動了火神,就是青天白日之下,他放出火驢、火馬、火龍、火鼠、火鷄、火牛,不論你多少人,俱登時烈火奔騰,活燒熟來吃了,那地方上人,若要在谷中砍伐些柴草,或牧養些牛馬,俱要本日投誠,先獻了三牲福禮,又于春、秋二祀,將童男、童女祭獻,一年之中,方纔免禍。如今金陵兵來,須從這山外大道經過,我們可先遣精兵,在山口埋伏,又于牢中,取出該死的罪犯三六十人,假插將軍旗號,徑在山外大道截戰。若戰得他過,便可將功贖罪;若戰他不過,就可望谷中而走,引他進來,那時只消借火神一餐之飽。更不然,兩邊伏兵困住他在裏面,多則半月,少則十日,命必休矣。此計如何?”那友定聽了,拍手大叫道:“大妙,大妙!依計而行。”正說話間,恰報朱亮祖大軍,已將到鶴鳴山左近。友定便吩咐葉鳳,領兵一千,埋伏山東口子,江大成領兵一千,埋伏山西口子,只待砲響,兩邊伏兵齊起,不許放走一人。王遂、彭時興領兵三千,不時在山中前後提防接應。自己領兵五千,鎮守汀州。發出該死罪犯百名,打起先鋒旗號,在山外大路截戰。若是勢力不敵,便往山谷中逃匿,引誘朱兵追趕。衆人得令去訖。那朱亮祖一路上率了五千人馬,果是:

旗開八面,馬列雙行。一對對整整齊齊,一個個精精猛猛。閫內用嚴,閫外用寬,真是利用張弛;望星而止,望星而行,恰如庶幾夙夜。曉得的說是東征西討,絲毫不犯王師;不曉得的,只道人喜神懽,春秋祭賽的佛會。

前軍報道:“卻是汀州鶴鳴山下。前邊金鼓齊鳴,想是有賊人截戰。”亮祖把弓刀一整,當先迎敵。只見這些賊人,也不打話,竟殺過來。亮祖手起刀落,連殺了三十餘人,心下思量:“這夥人,刀也不會拿一拿,分明是夥毛賊,我不如活捉幾個,問他下落。”殺近前去,把一個竟活捉了,帶在馬後。這些賊看了,都拍馬而走,竟望鶴鳴山谷裏去。亮祖也縱馬趕來,方纔全軍進得谷裏,只聽一聲砲響,兩下伏兵俱起,東有葉鳳,西有江大成,密密層層,將兩頭山口把定。亮祖即傳令,且下了馬,另思計議。便帶過那活捉的人問道:“這是甚麽去處,有無去路?你若說個明白,便放了你。”那人備細把火神廟吃人厲害的事,並我們一班俱是罪犯人,假拽旗號,引入谷中的緣由,告訴了一番。亮祖說道:“既然如此,你們衆兵俱不可聲響,且各隊埋鍋造飯,衆軍都可飽餐了,便著三百精兵,隨我步行,前後探望些出門入戶的路頭;一邊整齊潔淨祭品,待我到廟中祝告他,看這神道是甚麽光景,何以如此厲害。”吩咐纔罷,只見那犯人指道:“山頂上紅焰焰的火騾、火馬等物,不是精怪來了麽?將軍可自打點應付他。”亮祖便叫三軍一齊都跳上馬,不要心驚,就如上陣,也迎他一回,再作計較。方說得完,看他殿中烈烈熾熾,殺奔一陣,火焰,及牛、馬、龍、蛇等物出來,中間擁著一個緋袍、金冠、紅髮、赤臉的妖神,騎著一條火龍,竟嚮朱軍陣上趕來。亮祖定著眼睛,拈弓搭箭,把那衝鋒的火馬,一箭射中,那馬僕地便倒。這個妖神吩咐隊下小鬼,把那箭拔了來看,是什麽人如此無禮。小鬼得令,把箭拔來,細看了朱亮祖三字。那神便道:“我道是誰,快回殿中去吧。”原來上陣的箭,恐怕人來爭功,那箭上都刻著某人的名字。這個火神,所以曉得是朱亮祖。頃刻之間,山色仍舊清雯。亮祖下了征鞍,對衆軍說:“這箭雖退了這火神,但不知還是禍還是福,我們還須上山,到殿中探望一番。祭品倘然齊整,即可隨用。衆軍還須各帶利器,以備不測。”衆人聽了,俱說耳朵裏也不得聞,眼睛裏也不曾見,要都跟隨了元帥上山,到廟中探望。亮祖當先,大步的走,行有一里多路,卻是山腰光景,造有一個亭子,匾額上寫著“天上羅睺”四字。自此直上,俱是大塊的火石砌成,約有一丈多闊路道。兩邊都是松柏的皮,卻又似榴樹的葉。指著這樹問那捉來的人,他說:“這樹嚮來傳說是無煙木,火中燒著時,衹有焰卻無煙,因此人喚他做‘無煙木’。”亮祖又走了百十步,早有一陣風來,都是硫黃焰硝氣味,卻帶有腥穢難當之氣。那捉來人便說:“這風叫做‘火風’。這腥臭便是時常有人不曉得的,來衝撞了神明,便燒殺他吃。那山澗中白骨如麻,都是神道所享用的。”亮祖也不回答,只是放開了腳步。又約有半里地面,卻又是三間大一個亭子,四圍把塼封砌,匾額上題著“蚩天”二字。只一條路上去。那封砌的塼上,大字寫道:“來往人各宜自保,勿得上山,恐觸神怒。”那人便立住了腳,對亮祖說:“元帥,到此是了。我們每當地方上祭獻,也只擺列在此。”亮祖說:“怎麽上面不可去?豈有此理!上面有通衢大路,怎麽我們便上去不得?”那人說:“元帥,且看那亭子上,現寫著不可去的字,小人怎敢抵擋。”亮祖也只是走,那些隨行的軍校,也都隨從上來。又約有半里路途,只見萬木影遮,一亭巍立。亭子前後左右,俱生有四塊萬刃插天的石壁,止有一條小路,從旁可走。遠遠地卻聽見木魚響聲。亮祖心中自喜,便在亭子中立了,對那罪人說:“你道沒有人上山,緣何有木魚聲嗒嗒的響?”那人也不敢答應。亮祖再將身走上路來,恰好一個道人,帶著個鐵冠兒,身上穿一領黃色道袍,手中拄一條萬年藤的拐杖,背上背四五個藥葫蘆,一步步走將下來,見了亮祖,拱一拱手,說:“將軍你要上山,可往這條路去。”亮祖正要問他話時,他把手一指,轉眼間恰不見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朱亮祖魂返天堂

卻說朱亮祖山上見了鐵冠道人,正要問他火神光景,那道人把手一指,轉眼間卻不見了。轉過山彎,已是羅睺神廟。朱亮祖走到殿中,這些軍從卻把祭品擺列端正。亮祖便虔誠拜了四拜,口中禱告一會,又拜了四拜。軍士們將紙馬焚化畢。亮祖在殿中細看多時,更不見有一些兇險,惟有這些軍士們,只在背後說了又笑,笑了又說,不住的聒絮。亮祖因而問道:“爲何如此說笑?”軍士們那一個敢開口,卻有活捉的犯人對著說:“他們軍士看見廟中塑的神靈,像元帥面貌,一些兒也不異樣,不要說這些豐儀光綵,就是這發髯也都像看了元帥塑的,所以他們如此說笑。”亮祖也不回言,只思量怎麽打開敵人,出得這個山的口子。不覺的,那雙腳信步走到後殿邊,一個黑叢叢樹林裏。亮祖擡頭一看,卻是石壁峻巖,中間恰好一條石徑。亮祖再去張一張,只聽得裏面道:“快請進來,快請進來!”亮祖因而放膽,跨腳走進石徑裏去。轉轉折折,上面都是頑石生成,止有一個洞口,倒影天光,並不十分昏暗。如此轉有二三十折,恰見一塊石床,四面更無別物;床上睡著一個神明,與那殿上塑的神道,一毫無二。亮祖口中不語,心下思量說:“想必此神在此山中顯靈作怪,今趁他睡著,不如刺死了他。也除地方一害。”于是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把手掣出腰間寶劍,正要嚮前下手只聽得豁喇喇響了一聲,山石中裂開一條毫光,石壁上寫道:

朱亮祖,朱亮祖,今生今世就是我。暫借你體翼皇明,須知我靈成正果。天上羅睺耀耀明,舒之不竭三味火。六十餘年蛻化神,已未花黃封道左。北靖胡塵西靖戎,爾爾我我隨之可。

——鐵冠道人謹題亮祖看了一會,心中想道:“有這等的事,怪不得從來軍士說,殿上神明象我。可見得我這身子,就是羅睺神蛻化的。方纔路上遇著的道人,戴著鐵冠,想就是題詩點化我來。不免嚮我前身,也來拜他幾拜。”纔拜得完,只見一片白光,石壁也不見了。亮祖轉身仍取舊路而出。這些軍士看見一驚,稟道:“元帥不知道往那裏進去了,衆軍人正沒尋處,元帥卻仍在這裏。”亮祖道:“我也不知不覺,走進一個所在去,你們尋有多少時節?”衆軍說道:“將有一個時辰。但下山路遠,求元帥早起身回去。”亮祖應道:“說的是。”便將身走出前殿,辭了神祗,竟下山來。只聽山下東西谷邊,呐喊搖旗,不住的虛張聲勢。亮祖在山腰望了半晌,沒個理會。頃見紅日沉西,亮祖也緩緩步入帳中。這些軍士進了晚膳,各嚮隊中去訖。亮祖獨對燭光,檢閱兵書,想那衝圍出谷的計策。忽見招招搖搖,一陣風過,只見日間到山上祭的神道,金盔、緋甲,來到面前。亮祖急起身迎接,分賓而坐。那神說道:“將軍此身,今日諒已知道。六十年後,仍當還歸此地。但今日被友定困住,將軍何以解圍?”亮祖說道:“此行爲王事而來,不意悟徹我本來面目。今日之困,更望神靈顯庇,大使法力,與我主上掃除殘虐,緩靖封疆。”那神明道:“這個不難。此東西山口,我一嚮怪他狹隘昏黯,有害生民來往,但我這點靈光,又托付在將軍陽世用事,因此不得上玉皇座前,奏令六丁、六甲神將,開豁這條門路。今將軍既在此被困,今夜可即付我靈光,上天奏聞;奏回之時,仍還與將軍幻體。明日三更,我當率領丁甲、山鬼、神將、東、西、南路,用火噴開,將軍即可分兵,乘火攻殺出去。”亮祖說:“這個極好。但我近到山中,聞神祗用火射人,春秋必須童男童女祭獻,此事恐傷上帝好生之心。”那神明對說:“此是將軍本性上事,將軍蛻生時,該除多少兇頑,多一個也多不得,少一個也少不得。只因帶來這分火性,自然勇猛難消。既然如此說,今夜轉奏朝庭,把將軍烈火按住,竟做個水旱有禱必靈的神道何如?”亮祖大喜,說:“如此便好!”于是拱手而別。亮祖便上胡床,恰如死的一般,睡熟在床上。直到五更,天色將曙,那神道從天庭奏事而回,旋入帳中,囑咐亮祖說:“我已一一依昨晚所說,奏請玉皇,都依允了。靈光仍付將軍,將軍可醒來,吩咐三軍,晚來攻出重圍,相逢有日,前途保重!”亮祖醒來,梳洗了,仍領軍士上山,焚香拜謝,到得日暮,作急下山,吩咐今夜三更攻打,不題。

卻說陳友定在汀州府中,那王遂等四將,把引誘來軍攻打消息,報與友定得知,十分懽喜,大開筵宴慶賞。且打發許多酒食,送王遂等四人帳中,說:“功成之日,另行陞賞,今日且各請小宴。”這四將也會齊在山前一個幽雅所在,呼廬浮白的快活。亮祖卻吩咐三軍上山‘砍取柴竹,縛成火把五六百個,待夜間以山上神光爲號。神火一動,軍中便點著火把,協力乘火殺出口子。衆軍得令,各出整理齊備。恰有二更左右,帳中軍士,果然望見山上殿中火光燭天,那些火馬、火騾、火鼠、火鷄、火龍、火牛等件,一些也不見,只見東西各路,都是些執著斧、錘、鋸、鏨的牛頭、馬面,每邊約有一二百個,竟奔下來。朱軍一齊點起火把,神兵在前,朱兵在後,從東、西山口,悄悄地直殺出來。誰想神兵斧到石落,把口子上的軍士,都壓死在石頭下面。殺到大路,那神明便把手與亮祖一拱說:“此處便有幽明之隔,不得同事,趁此靜夜無備,將軍可逾山而上,徑到城中,攻取城池。那友定惡貫未滿,尚得逃脫,不必窮追了。”這火神自嚮山中去訖。亮祖聽言,因令三軍直登前嶺。誰想這城依山而築,東南角上,果是依山作城。軍士銜枚疾走,下得嶺來,已在城中。正是友定府墻。三軍便團團圍住,亮祖當中殺入。那友定在夢中走將起來,只得在茅廁墻上,跳出逃走,徑嚮建寧而去。亮祖待至天明,安撫了遠近百姓,便將檄文前往浦城、建陽、崇安等處招諭。不止一日,三處俱有耆老,里甲,帶了文書,投遞納降。亮祖自領全軍,竟回金陵奏復。

且說陳友定從廁中跳墻而逃,恐大路上或有軍馬趕來,也嚮東南角走,登山逾嶺,徑尋鶴鳴山一路行走。手下只帶有一二百精壯。走過山口,但見東西兩路二千個士卒,都不是刀劍所傷,盡是石頭壓死的。至于王遂。彭時興、葉鳳、江大成四將,竟象石欄圈一個,把四將頭頸箍死在內。友定搖頭伸著舌,說:“這朱亮祖甚是作怪,怎能運動這些石片下來攻打,希奇,希奇!”回看山口,又是堂堂大路,與前日光景,一些也不同。嘆息了一回,尋思元朝建寧守將阮德柔,極是相好,不如且去投他,做些事業,報復前仇,也還未遲。一路之間,提起朱亮祖三字,便膽戰心寒。說總有神工鬼力,那有這等奇異,說話之間,已到建寧地面。友定走進德柔府中,將石壓軍士,失去浦城等事,與德柔細說一遍。那德柔也驚得木呆,半日做不得聲。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損大將日現黑子

且說元將阮德柔把守建寧,卻有陳友定從汀州逃脫來見。那德柔聽了朱亮祖劈開石壁,殺傷士卒希奇的事,便說:“仁兄此來,我當爲你報仇。此地離處州界限不遠,我如今點兵四萬屯住錦江,復領一支兵繞出處州山背,便當一鼓攻破城池。”友定應道:“絕好!絕好!”就整頓軍馬起行,不題。

卻說處州鎮守大將,姓胡名深,字仲淵,此人沉毅有守,智勇兼全。又評論時文,高出流輩。大小三軍,莫不畏之如神,親之如父;真是浙東一方保障。探子報知信息,他便上了弓弦,出了刀鞘,統領鐵甲雄軍三千,上馬出城迎敵,正遇友定兵到,兩邊射住了陣腳。

友定看胡深人馬不多,縱馬直殺過來,胡深把大刀抵住,你東我西,你來我往,戰上五十餘合。胡深兵十分精猛,各自尋個對手相殺;殺得友定陣中,旗倒盔歪,十停之中,留有五停,友定大敗,忘魂喪膽。天色已晚,兩家收兵,明日再戰。友定自回本陣去訖。胡深領兵入得城來,恰好兒子胡禎迎著,問:“今日之勝,雖荷主上洪福得勝,但父親不著孩兒出陣,決要自戰,卻是爲何?”胡深說:“你不曉得,那友定因輸與亮祖,又失了若干地方,此行倚仗阮德柔,以圖報復。其勢必勁,其謀必深,你少年人那識行兵神妙。但我今日雖然得勝,此賊明日必另有詭計應付我師,我前日接主上密札,吩咐說:‘日中有黑子,主東南主將不利。’我連日坐臥不安,心神若夫,不意此賊攪擾界限,倘有疏失,我當萬死以報主公。你爲我子,便宜戮力爲國盡忠,爲父爭氣。”言畢不覺淚下。胡禎慌忙答應:“父親放心,料當必勝。”軍中把酒已罷。

次日,黎明時候,胡深傳令軍中造飯,結束齊整,三千鐵甲兵,沒一個被半點傷痕。正要上馬,只見走過兒子胡禎來說:“父親今日可令孩兒出陣搦戰,稍稍替你氣力,父親可督中軍壓陣。”胡深笑道:“孩兒不須掛心,我今日若不出陣,那友定便說我畏懼,氣力不加,反被賊人笑侮。你可領兵去鎮守城池。”吩咐纔罷,便跳上馬,把身子一扭那馬飛也似當先去了。剛剛排列陣勢完成,早有陳友定前來,大叫道:“胡將軍出來相對,決個勝負。”胡深聽了,便說:“陳元帥你爲何迷而不悟?你陣上四萬甲兵,到晚點數,不上二萬有零;我兵三千,全軍而返。昨日之戰,已見分明,元帥何不順天來歸?我主公仁明英武,羣臣樂用,不久四海自當混一。昔日竇融歸漢,至今稱爲英雄。元帥請自三思,何苦傷殘士卒!”友定聽了一會,也不回言,馳兵竟嚮陣中殺入。胡深大怒,領三千鐵甲兵,殺入重圍,把那賊大寨栅登時斫倒,殺到核心。那二萬餘人,又去了十分之四。友定大敗,勒馬嚮建寧路上逃走。胡深縱馬趕來,約有二十餘里,看看較近,那友定心下轉說:“前者被亮祖出奇兵奪去了建陽、崇安、汀州等地,無可安身,幸有阮德柔肯分兵與我報仇,今只存得殘兵萬餘,雖然回去,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諒他後面又無接應兵馬,不如拚死與他再戰。”這也是胡深命合當休,上應天象,那友定大喊一聲,轉馬來殺。胡深道:“你正該受死。”兩馬正將湊合對敵,誰想胡深坐的馬,被那旗幡一動,日光竟射過來,只道是什麽東西,把雙腳一跳,湊巧前腳踏著一把長草,那草把後蹄一絆,絆倒在地。

胡深雖便跳下馬來,卻被賊兵撓鈎搭住不放,衆軍便活縛了過去。三千鐵甲兵直衝過來救應,那友定奮力殺奔前來,無可下手,三千鐵甲兵士,只得含淚逃回,報胡禎得知。那友定見軍士四散,便拍馬先回建寧城中見了阮德柔,說:“捉大將胡深到來。”德柔大喜,就請友定暫回本營,解甲安息,待衆軍解到胡深,方請公堂筵宴慶賀。友定回至本營,未及半刻,衆軍把胡深解到。友定便下了階,解去了縛,說:“且請上堂說話。”胡深只得上堂,便開口說道;“既然被擒,願得一死。倘如釋放,便當與公同事聖明,不枉了君明臣良之大道。”說了又說,勸了又勸。友定心中甚是尊愛。不想阮德柔處,屢次打發人來請赴宴,因友定聽了胡深言語,只是沉吟,不見發付,便不敢上堂相稟。誰想德柔之賊,坐在自己堂上,正要十分施逞快活,怎奈二三十個差去接的人,都不去回復,忍耐不住,便放開腳步,走到館門首,大喝到:“陳將軍把這胡深一刀兩段便了,何必待他說張說李,終不然放了他不成?”友定慌忙下堂迎接,那德柔已到堂前,喝令中軍把胡深斬訖報來,連友定也沒做理會。頃間,軍士獻上首級。德柔同友定到府中筵宴。

話分兩頭,胡深兒子胡禎,在城上自早盼望到晚,杳無消息,自要領兵出城接應,又恐孤城失守。正在狐疑不定,心驚肉跳,卻有一種口裏說不出的光景。隔不多一會,鐵甲兵士到來訴說,馬絆被捉事情。胡禎放聲大哭,哀動三軍。暈倒了半日方醒。次日,申發文書,知會四方接應:一面將事情上表奏聞太祖,申請急調兵將把守,不在話下。

卻說朱亮祖承命攻取汀州等處,得勝而回,不日來到金陵。次日,入朝朝見,禮畢出班,將前事一一面奏。太祖不勝懽喜,便令御馬監將自己所乘駿馬,並庫中金、銀、綵緞,及表裏賜與亮祖:亮祖拜謝出朝。只見殿中走過一位使臣,將表章托在手上,口稱:“處州府鎮守胡深子胡禎,遣來奏聞的表章。”太祖聽了“胡深子胡禎”五字,吃了一驚,便問:“胡元帥好麽?”那使臣不敢答應,只是兩眼淚汪汪。太祖慌忙把表章一看,方知胡深被害,便對宋濂說:“胡將軍文武全才,吾方倚重,不意竟爲友定這賊所害!”即追贈“縉雲伯”,遣使到處州致祭。就蔭長子胡禎處州衛,用爲將軍指揮僉事之職。正在調遣間,恰好徐達領兵回見太祖。太祖見了,便問呂珍消息。徐達回奏:“呂珍聞主公取了湖廣,因遁跡蘇州。那左君弼來攻牛渚渡,幸托主公洪庇,被臣連敗六陣,追至廬州。左君弼復棄廬州,北走陳州。臣即俘其老母妻子解送軍前。”太祖令將君弼家眷,擇深大宮舍寓寄,支領官俸,優恤隆眷。即對徐達說:“前者軍師劉基,在豫州別我時,曾言日中黑子相蕩,主損東南方大將之象。今胡深與陳友定相持,馬蹶被捉,不屈而死,大可痛憐。我今思量,嚮年廖永安領兵往救常州,被呂珍所獲,後來我兵活捉張九六,他要將永安來換,彼時不知主何意思,不換與他。至今守義不屈,被其羈禁。你可喚咐中書寫誥文與他,遙授光祿大夫程國江淮行省平章事楚國公,以表孤不忘遠臣至意。”徐達領命而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常遇春收伏荊襄

話說太祖因胡深不屈身死,輾轉念及廖永安,陷于張士誠,守義有年,敕授官爵命中書寫誥與他家內,以勉忠貞。早有細作報與士誠得知,且說太祖加稱吳王封號等事。士誠即自稱爲帝,改國號爲大周,改年號爲天祐。立長子張龍爲皇太子;次子張豹、張彪、張虬,總理軍國重事;以大元帥李伯升,領兵十萬,把守湖州;以潘原明領兵五萬,把守杭州,阻住錢塘江口;以萬戶平章尹義,守住太湖。封弟張士信爲姑蘇王,李伯清爲右丞相。一面請命于元朝。而今他也曉得元朝遮護他不得,且做事還有妨礙,盡把監制他的元臣,一一逼脅身死,放情自縱。每常衹有提防朱家兵馬、征伐浙右意思,這也慢表。

且說常遇春同鄧愈領兵進攻贛州,賊將熊天瑞,從東門外十里列陣迎敵,相持日久,勝負未決。太祖乃遣左司郎中汪廣洋前往參謀。因諭遇春等道:“天瑞困守孤城,猶籠禽阱獸,諒難逃脫。但恐破城之日,殺傷過多,爾等須以保全生命爲心;一則可爲國家使用,二則可爲未附者戒,三則不妄誅殺,子孫昌盛,漢時鄧禹可以爲法。前者,友諒即敗,生降諸軍,或逃歸者,至今軍爲我用,民爲我使。後克武昌,嚴禁軍士入城,故得全一郡之命。苟得郡而無民,雖得何益。正說間,汪廣洋來到軍中,傳與上命。當時幕冬天氣,江西近贛諸地,頗苦嚴寒,聞有天命來諭,保全民命的話,便覺陽和春色,一時照臨,都如挾纊一般。遇春見天瑞拒守益堅固,命軍士深掘溝池,廣立栅閘,周匝圍繞,以防救援,且絕城中往來信息。日復一日,已是元至正二十五年,歲在乙巳正月元旦。常遇春等領諸軍,在贛州東嚮金陵稱臣祝壽,呼天動地。那天瑞在城上遙望了一會,對那些軍士說:“朱家真好臣子,真好禮體,以此光景,頗有一統規模。但未識朱公德量如何?前聞使者到軍中傳諭,不許妄殺,未知果否?”自言自語下城調遣軍士把守。此時春色已動,朱軍加倍精銳。又將半月,天瑞自揣力不能支,只得寫降書,開門送遇春營內。遇春細看了來情,並問來人心事,已知天瑞困迫。因對來人道:“前者我王駕到江西,你將軍已是投降,並收了我主許多賞賫。不意他復生歹心,勞我師旅。今日本當不受納降,但我何苦爲你將軍一人之頭,帶纍許多無辜之衆。你今回報,叫他再清夜自思,不可造次做事。倘或目下勢迫而降,後來仍如今日叛逆,天兵一到。決不容情。”那人回城,備講了這一番話。次日,天瑞親到軍中負荊納款。遇春因傳令諸軍,不許攪動村居百姓,各守隊伍。倘有一軍走入民居者,刖足示衆。號令已畢,止率從者十人進城,調查戶籍,釋放無罪良民,將存有倉儲,盡行散給遠近人民,以濟騷擾之苦。一面申奏朝廷,一面傳檄南安、南雄、韶州等郡,曲諭主上之德意,諸處望風而降。因令原守韶州同知張秉彞,仍守韶州;指揮王嶼守南雄;自己統領三軍,不日回至金陵。太祖臨御戟門頒賞犒勞,因對遇春說:“孤聞將軍破敵不殺,足稱仁者之師。曹彬之下江南,何以有加。此真天賜將軍,以隆我國家也。但思安陸及襄陽一帶地方,正是江西肩背,不可不取,還煩將軍一行。”遇春拜謝賞賫,口銜新命,即日出城,往荊州進發,不表。

且說僞周張士城、元帥李伯升,見朱兵往江西一帶征取,湖州諒來無事,悄地率衆二十萬,星夜兼程而進,竟把諸全新城圍住。主將胡德濟堅守,即遣使往李文忠處求救。李文忠得報,便率衆來援,未至新城十里,土名龍潭地方,文忠傳令前軍,據險安營搦戰。德濟知文忠已到,遣人間道對文忠說:“衆寡不敵,將軍少待大兵,一齊攻殺,方保無虞。”文忠對來使說:“以衆論,則我非彼敵;以謀論,則彼非我敵。昔謝玄以兵八千,破苻堅雄兵八十萬。若未與戰,便遽退避,則彼勢益熾,縱有大軍到來,難爲攻矣。莫若與之一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遂下令說:“彼衆而驕,我寡而銳,可一戰而擒;擒彼之後,輕重車馬,任汝等所取,妝等當戮力同心廝殺。”明日,兩軍相對,文忠仰天大叫:“朝廷大事,在此一舉。敢自愛其身,以後三軍哉!”即橫槊上馬,領了數十鐵騎,乘高而下,直搗伯升陣後,衝開中軍,一把刀登時砍倒二十餘人。即督衆乘勢四下趕殺,賊兵大潰,自相踐踏。胡德濟在城,聞知文忠力戰,因率城中將士,鼓噪而出,聲震山谷,旌旗蔽天,無不以一當百,斬首萬級,血流成河,河水盡赤。伯升卻要望東而逃,又遇左翼指揮朱亮祖,卻好領兵殺來,把大營四下放火騰燒,活捉同僉韓謙、元帥周遇、蕭山等六百餘人,散卒軍士七千餘衆,馬一千八百餘匹。棄去的輜重、鎧甲、器械,山堆阜積。衆軍士搬運了五六日,尚不能了。李伯升領殘兵萬餘,保僞周五太子,星夜赴蘇州而去。文忠仍領兵鎮守舊地。

話分兩頭,卻說太祖命元帥常遇春往取安陸、襄陽、復調江西省左丞鄧愈,爲湖廣平章事,領兵接應。因使人諭知鄧愈說:“凡得州郡,汝宜駐兵撫輯降附。近聞元將王保,現集兵汝寧,他的行徑,如築堤壅水,惟恐漏泄。爾往荊南,倘能愛恤軍民,則人心之歸,猶水之就下。是穿其堤防,使所聚之水,都漏泄也。用力少而成功多,正在今日,爾宜敬之。”鄧愈奉命,來至遇春營前,那遇春正與安陸守將任亮血戰。看那任亮甚是驍勇,二將鬭到五十餘合,未分勝負。鄧愈大叫道:“常將軍,待末將爲公活擒此賊..”聲未絕,手中展開錦索,嚮天一撒,把那任亮活捉到馬上去了。一個回馬,把馬一拍,嚮自己營中跑回。著三軍將任亮打入囚車,解金陵候旨發落。遇春見鄧愈捉了任亮,便縱馬入城,撫慰百姓。即令沔陽衛指揮吳復,在城把守。次日,發兵前至襄陽。只見城門大開,百姓擕老扶幼,一路跪接,備說鎮守元將,聞風逃遁。遇春吩咐後兵傳言,請平章鄧愈進城,安輯人民,出榜曉諭,自己統領大兵追殺元將五十餘里,因俘士卒五千餘衆,獲馬七百餘匹,糧一千餘石。正要轉身回軍,恰有元僉院張德山、羅明,跪在馬前,將轂城一帶地方,與思州宣撫並湖廣省左丞田仁厚等將,所守鎮遠、吉州軍民二府;婺川、功水、常寧等十縣;龍泉、瑞溪、沿河等三十四州,盡行附降。遇春即令軍中取過馬匹,與三人騎了同至襄陽城中。早有鄧愈在府整備筵宴邀入相聚;一面再將得勝納降事務,修成表章,申奏金陵。內並請改宣撫司南鎮西等處宣慰使司,仍以田仁厚爲宣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擊登聞斷明冤枉

卻說常、鄧二將軍,統兵攻取荊、襄之地,恰有張德山、羅明、田仁厚三人,聞風而來,歸有許多地面。因一面申文保留仁厚爲宣慰使,又備說元將任亮,雖被擒獲,然壯毅可用。太祖俱允奏。以田仁厚巡撫荊南,仍授宣慰之職;釋任亮爲指揮僉事;敕令鄧愈爲湖廣行省平章,鎮守襄陽;常遇春暫領兵回金陵,聽遣征討。

是時湖廣江西皆平,太祖因會集多官計議,說道:“張士誠貪得無厭,僭稱皇帝,倘不及時剪滅,小民何忍受其淩辱!”因吩咐將士:“明日在教場觀兵,倘能戰勝者,受上賞;其有被傷而不退怯者,亦是勇敢之氣,受中賞。”諸將帥領命退朝,整點各部軍馬去訖。次日五更,太祖出宮,排駕直到演武場中坐下,即謂起居郎官詹司,從旁登記今日比試勝負于簿上,以便賞罰。大小三軍,個個抖擻精神;遂隊、遂伍、遂哨、遂營,刀對刀,槍對槍,射的射,舞的舞。十八般武藝,從大至小件件比試過了。又命火藥局裝起火銃、火砲、火箭、鳥嘴噴筒等項,都一一試過。自黎明至天晚,太祖照薄上所記勝負,各行賞罰。排駕回宮,昏暗中遠遠望見一人,倚墻而立,太祖問巡街兵馬指揮說:“那人是誰?”指揮即刻將此人拘押到駕前,詢問籍貫、姓名。那人回說:“小人攸州人氏,姓彭,雙名友信。縣官以臣文學,齊發來此。今早方到。聞吾主選拔將士,不敢奏聞,適見駕回,遍走民家回避,以面生可疑,無人許臣進門,因此倚墻而立。”太祖聽他言辭清亮,且舉動從容,擡頭一看,天邊霓色粲然。因說:“我方纔登駕,以雲霓爲題,得詩二句。你即有文學。可續成麽?”友信奏說:“願聞溫旨!”太祖吟道:

誰把青紅線兩條,和雲和雨繫天腰?

友信接應答道:

玉皇知有鸞輿出,萬里長空駕綵橋。

太祖聽罷大喜,即令明早入朝進見。次日,鐘聲方歇,太祖密著內臣出朝,探視友信來否。只見友信整衣肅冠已到多時。太祖視朝禮畢,對侍臣說:“此有學有行之士,我欲任爲翰林編修,衆卿以爲如何?”廷臣齊聲應道:“極當,極當!”友信拜謝方畢,只聽朝門外鼓聲冬隆的響,原來太祖欲通天下民情,及世間冤枉,倘無人替他伸理,便任百姓到朝撾擊此鼓,名叫“登聞鼓”。如有大小官軍,阻遏來人者,處斬。太祖聽見,便宣擊鼓的進見。不多時,只見一個極美極潔的婦人,年紀衹有二十餘歲,飄漂冉冉,走嚮殿前叩了幾個頭,跪著訴說:“小婦人周氏,父親是揚子江邊漁戶。將奴嫁與李郎,在金山寺附近捕魚爲業。方嫁兩載,生下一個孩兒。時常有鄰家江媽,送我些胭脂花粉,小婦人亦時常把些東西回她,因此往來甚是親密。一日,李郎捕魚未回,婦人因邀江媽到家相伴同睡,誰想江媽,暗將僧鞋一雙藏在床下。次早,江媽回去,恰好李郎歸來,在床下見有僧鞋,疑是婦人與和尚通奸。任我立誓分辯不信,逐我回到娘家。離別時,曾占詩一首,訴明衷情。那詩記得說:去燕有歸期,去婦有別離。妄有堂堂夫,妄有呱呱兒。撇了夫與子,出門將何之?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漣。百病皆有藥,此病最難醫。丈夫心反復,曾不記當時:山盟與海誓,瞬息競更移。訏嗟一婦女,方寸有天知!李郎也只做不聞,只得長別。自此,將及半年,有個新還俗的僧人,叫做惠明,原是金山寺和尚,托媒來說,要娶婦人。父親作主,便嫁了他。前晚酒中說出,當年江媽媽時常送些花粉、胭脂,及藏僧鞋的事務,原來都是這和尚的奸謀,因此將小婦人夫妻拆散。後訴本地知縣作主,誰想他又央人情,不準呈詞。這段冤枉,全仗皇上讅理。”太祖聽了大怒,即喚殿前校尉,星馳拿促奸僧、江媽並本地知縣,同金山寺合寺僧衆到殿前鞫問。不一日,人犯齊到,一一都如婦人所言。登時,命將惠明淩遲處死;江媽主媒梟首。同寺內十二個僧人,坐知情罪杖責;知縣遏絕民情,收監究問;其餘寺僧,具發邊遠充軍;這婦人仍著原夫李郎領回,永爲夫妻。判訖。

暑往寒來,不覺又是孟冬天氣。太祖對徐達、常遇春說:“今日士卒訓練已精,資糧頗足,公等宜率馬、步、舟師,一齊進取準東,先克淮安。順便攻泰州一帶,剪去士誠東北股肱之地。”二將領名辭朝,擇日率兵二十萬,嚮淮東一路進發。

且說士誠知朱軍攻取風聲,即召滿朝文武商議。恰有四子張虬嚮前奏說:“臣意金陵兵馬,本欲先取淮安,後攻泰州,我處不如遣舟師進薄淮安,次于范蔡港口,以疑彼師,使他進退兩難,彼此分勢,日久師老,不戰自退。”士誠聽了稱說有理,即令張虬帶領舟師,依計而行,一面又遣人馳赴泰州,令守將史彦忠,小心防守不表。

且說太祖在金陵,探子報知士誠如此行兵信息,因作書諭徐達道:

賊兵駐扎范蔡,不敢陳于上流,分明是欲分我兵勢耳,非真有決機之謀也。宜遣廖永忠等,率舟師御之。大軍切勿輕動,待他徘徊江上,聽其自老。乘其怠惰,攻之必克矣。泰州既克,則江北瓦解,不卜可知。

徐達接諭,即率兵馳赴,由淮安至泰州安營。泰州史彦忠早已知風,便對衆人商議說:“金陵兵勢浩大,若與對敵,必不得利。以我見識,城中糧餉甚多,只宜固守。一面使人往姑蘇,求取救兵接應,方可迎敵。”衆人都說:“元帥高見。”史彦忠即修表,遣人往蘇州求救,調各將士固守城池。朱兵直抵城下,每日令人大叫駡戰。彦忠只是堅閉不出。徐達傳令,在正南上七里外安下大營。衆將都來議圍城攻擊之策。徐達說:“吾知此城極其堅固,而且兵多糧廣,以力攻之,必不易克,徒傷士卒之命。莫若乘機另生計較。”因命衆將每日遣小卒在城下百般毀駡,激他出戰。那史彦忠只是在城堅守,不許一人出城,一連相持了半月。徐達見衆軍無事,即令馮勝帥所部軍馬一萬,進攻高郵去了;過有七八日,又命孫興祖領兵一萬,把守海安去訖;又對遇春、湯和、沐英、朱亮祖、郭英等,說:“我想吏彦忠乃東吳善守之將,不若乘此嚴冬,人將過歲,吾有方略在此。只是事機要密,諸公幸勿漏泄。”即嚮衆人耳旁說了幾句,如此,如此。衆將說:“元帥之計,甚妙。”次日,徐達傳令:“諸軍在此,以客爲家。今彦忠既不出戰,亦且聽其自然。目下已是除夜元旦,汝等自宜慶賀數日,以享韶華。”說完,即在帳下設一個大宴會,齊集衆將,高歌暢飲,扮戲娛情,一連的熱鬧了七八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幸濠州共沫恩光

且表徐達見史彦忠堅守不戰,因此設計,令軍士也不攻城,趁著三陽佳節,解甲休兵,大吹大擂,一連飲了七八日光景。早有細作看了朱軍這般光景,報與彦忠知道。彦忠大笑,說:“如此村野鄙夫,豈堪出任大將。今彼既自驕自肆,上下各無鬭志,不如乘機破之,何必定要外兵來援,方纔迎敵。”彦忠又恐未必的實,就喚兒子史義說:“我令你前往打探虛實,汝可將書一封,假以投降獻城爲名,觀其動靜,事成之日,重重奏請陞賞。”史義領令,賫了降書,徑投徐達營前,令士卒報入。那些士卒也不阻止。史義直入營中,但聞笙歌聒耳,嬉戲的妝生妝旦,抹朱搽粉,在堂中搬演雜劇。那個徐達元帥,與這些衆將,沉酣狼籍,略無紀度。史義在旁,細看了一會,也沒有人來查他姓張姓李,又是半晌走到桌子邊,摸出書來投遞。徐達假作醉眼,問他:“你是何人?”史義答說:“小的是史彦忠帳下將書來的。”徐達慢慢地拆開,唸說:

泰州守將萬戶侯史彦忠端肅書奉大德總戎徐公魔下:伏念彦忠思聖澤,願沃仁風。昨聞師臨敝邑,即欲銜命投降:奈吳有監史,未得隙便。今監使已回,謹獻戶歸降,乞保餘生。特此先容,餘當面稟。

徐達看書大喜,便以酒與史義吃,問說:“主師幾時來降?”史義權對說:“明日即來。”徐達即傳令軍中,說:“泰州已降,正可設宴作賀。明日可增多筵席十桌。至如帶來軍士,且到臨時,宰殺牛、馬犒賞。”史義即時出得營來,又聽得帳裏鼓吹聲歌,不住交作,喜不自勝,即刻回到了泰州,備說三軍的榜樣。彦忠大喜,說:“今夜不殺徐達,永不爲大丈夫。”是日,正是元至正二十六年,丙午正月七日。約莫一更左右,彦忠率兵二萬,出泰州南城,悄悄的馳至徐達營前。但聞營中更鼓頻敲,便引兵直嚮營側,只見滿地士卒,皆熟睡不醒。彦忠吩咐將卒說:“汝等不必殺死士卒,徑殺徐達,方爲大功。”帳中燈燭微明,遙見徐達隱几而臥。彦忠遂令三軍,奮力殺入。誰想方踏進營中,都落入坑中。坑深達四丈,下面都是兩頭尖的鐵釘、狼牙、虎爪,陷入即死。仔細一看,卻是草人。彦忠大驚,倒戈退步而走,忽聽得一聲砲響,伏兵盡起。東、南、北三面,密密叢叢的軍校,殺將攏來。止有西面兵馬少些,彦忠便命令軍士投西而走。徐達傳令,即將火銃、火砲、火箭、長槍手,一齊追來。面前皆是大溝,闊有二丈零,深有三丈零。泰州兵馬,墮死不計其數,止約剩有百餘士卒。彦忠只得踏著浮屍而逃。此時天色已明,彦忠深恨爲朱兵所誘,且行且怨。只見當先一軍阻住,爲首大將卻是湯和,高叫說:“不如早降,免得身死!”彦忠大怒,縱馬來戰。湯和便舉刀相迎。未及數合,彦忠勒馬而逃。湯和乘勢追殺。將到泰州城邊,惟見城上搖搖曳曳,曜日遮雲,俱是金陵常元帥旗號。吊橋邊旗竿上,早將史義首級,懸在高頭。彦忠自度力不能勝,拔劍自刎而死。徐達帶領數十人,入城安撫人民。其餘軍士,不得亂離隊伍。次日,發兵一萬,前往高郵助馮勝攻打。那高郵守將俞中,被馮勝日夜督戰,正在危急,俄聞泰州又破,且益雄兵萬餘,前來攻打,只得出降,不題。

且說太祖一日說:“濠州是吾家鄉里,今被士誠所據,是吾雖有國而實無家!”前者,命韓政率顧時領兵攻取,誰想守將李濟領兵拒敵。又著龔希魯去說蕭把都,亦觀望未決。因點兵一萬,攻他水濂洞內城,又連兵攻打西門。那李濟拒守益堅,傷殘士卒,難以下手。徐達即取泰州,太祖即馳書與韓政、顧時,命以雲梯、砲石,四面並力攻打,誓在必克。李濟力不能支,遂出城納款。太祖得了捷報,大喜,說:“吾今有國有家矣。”即日起程,駕幸濠州,拜謁陵墓。禮畢,即與諸父老排宴懽敘。因令修城浚池,著顧時駐扎。駕留五日,仍回金陵而去。濠州即降,淮東遂失左臂。于是淮安僞周守將梅思祖、徐州、宿州守將陸聚,皆望風來歸。

卻說孫興祖前領徐達將令,把守海安。那興祖方纔扎營十餘里,士誠的兵果然來寇海口。興祖便率兵並力攻殺,活擒將士四百餘人,殺死約二千餘衆。士誠的兵,逐連夜逃遁而去。孫興祖即進攻通州。那通州守將吳魁,嚴兵相拒。興祖嚮東城外五里安營,便排開陣勢,單刀縱馬殺來,對陣中米爾忠、張大元、虎布武、李通,一齊接住。興祖統兵大叫,聲震天地,河水若立,把四將一齊殺死,斬首數百級。吳魁連忙奔入城中,緊閉了不敢出戰。興祖也暫領兵而回。

卻說徐達見淮安等處投降,便統兵渡江,過了常州,從長興大路進發,徑到太湖,貼著湖州岸上安營。早有僞周守將尹義,練著戰船一千餘隻,在東岸截住去路。哨子探知來報,徐達思量太湖是東吳要地,正宜固守,即遣郭英馳入長興,取船二千餘隻,同耿炳文調水軍在湖邊駐扎。次日,即領兵徑泛太湖。郭英得令,逐嚮長興進發。明日黎明,已同耿炳文到軍前來會。徐達見了炳文,便道:“自從將軍鎮守長興,備御多方,賊人遠遁,毫不敢犯,真非他人所及。”炳文回說:“卑職效勞,是臣子分內之事,末將愧無才能,但心中可盡,不可不爲耳。”徐達因問郭英說:“昨勞先鋒料理船隻,可曾完備否?”郭英道:“已有三千餘隻,整備湖口了。”徐達便別了耿、郭二人,領兵直至太湖,望東南而行。但見綠水潺潺,清波渺渺,南接洞庭,東連滄海,西注錢塘,北通揚子。五湖之景,此爲第一。徐達回顧湖景,因對衆將說:“湖光浩蕩,長天一色,吾恨無才,不足以寫其妙。聊作春湖歌一首,唸與諸公請教:紫氣參差煙霧繞,清波蕩漾連蓬島。湖中落日映金盤,水上風生飛翠鳥。蘆舞銀花白蒂輕,荷生翠點青錢小。洪濤滾滾連天涯,雪浪滔滔連海表。睍睆黃鶯訴景和,呢喃燕子啼春老。魚龍吹浪水雲腥,珠浸湖中煙月曉。岸邊遊士喚開舟,船上漁翁拖短掉。南越憑依作障籬,東吳倚借爲屏保。千團星月玉珠簾,萬里煙霞瑞氣好。勝景繁華第一寺,輕帆破浪奸邪掃。歌畢,衆將俱稱嘉美。滿湖中但見旌旗蔽日,金鼓喧天。遠望東岸,一派號旗林林的布立得整齊。岸下戰艘蜂屯,正是僞周虎將尹義屯扎的水寨。他兵望見朱師將至,便擺開船隻,頭頂著尾,尾旁著頭,一字兒擺開,飄飄蕩蕩,恰有十里之路,每船上只見頭上立著二人,艄上一人,中間艙內五六人,也不艙內喊搖旗,鳴金擊鼓,俱是一把長槍在手,直衝前來。常遇春與衆將看了,大笑說:“這是漁翁的把勢,說甚麽舟師!”惟是主將徐達見如此形勢,急傳令三軍:“且宜慎重,萬勿輕敵。我看他們,必有詭計..”傳令未完,不料他軍看見如此光景,便縱船殺入。約有五百餘號,後船略不相接。只見小船上號砲一聲,那些頭尾相接的船,飛也似圍將過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薛將軍生擒周將

話說我們水軍,前船殺進,約有五百餘隻,後船不繼。誰想僞周的小船上,一聲號砲,那些一字兒擺開的兵船,卻飛也似圍將攏來。先前每船上止不過有六七人在上,不知而今平白裏,倒有七八十人。畫角一聲,重重曡曡,如蜂似蟻的圍住。朱軍的船在內,前後分作兩段。只是虛聲呐喊,卻也不近前廝殺。

且說常遇春、王銘、俞通源、薛顯四員虎將,分頭殺出,但是我軍將到,他們軍士便都跳下水去,我船略開,他們仍然跳回船上來。遇春傳令說:“他軍既然如此,不過欲老我兵耳。但是我軍糧草不繼,如此三日,則枵腹了,何以當勁兵?我們的船,且集在一處,再作商議..”說還未已,只見船上都說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軍船底被他們鑿破,湧進水來了。”衆軍著急,都去艙內補塞。未及半晌,那些水軍紛紛的在水上,如履平地而來。將我在外的船隻,提起鐵錘,只是亂打。頃刻間,朱軍溺死的已是一千餘人。常遇春等無計可施,遙看三面俱是蘆蕩,約有二十餘里。蘆蕩之外,仍是無邊水面,要望外邊援軍,他又盡將鉅艦在十里之外,重重隔斷,聲息無聞。遇春仰天嘆說:“不意此身沉沒在此。”薛顯說:“常元帥,你且慢著心焦。這場事務,須從萬死一生中,尋個計策。我們且把船一齊蕩開,不可聚在一處。倘若他四下裏以火相攻,比鑿穿船底尤是厲害。我有一計,即喚衆軍收撈已壞的船隻,盡將艙底打,只留船底,將鐵鏈縛船成鋪浮水面。每片約長十丈,闊二十五丈。板多則負重。每板上立四十人,各持火銃、火砲、火箭等物,乘他鉅艦挨擠水面之時,今夜以火攻嚮前去。其餘不壞船隻,緊隨火器廝殺,必能殺開重圍。”俞通源聽了搖頭說:“不可,不可!我軍駕著船板而行,仰視艨艟鉅艦,多有二三丈之高,一時難得上去,且風又不便,二者毫無掩蔽,則重傷必多,此計未妥。我仔細思量,尹義守此,不過十萬之師,他如今駕著大船,當湖心截住前後,則衆軍必然盡罄的俱在水面上把守。岸上陸兵見我們前後不應,必不準備,莫如今夜將船分半,竟抵彼岸,直劫他岸兵。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之法也。未知將軍以爲可否?”遇春聽了便說:“二位的議論都好,我如今都用。但只與二位相反的:薛將軍說將船底連攏去嚮後邊放火,俞將軍慮及以下攻上,且無掩蔽,重傷必多。我如今盡將好船帶領火器,到他攔阻的船邊放火攻殺,便有遮隔,也無俯仰之苦。俞將軍說將船直抵彼岸,乘其無備,劫他岸兵,我們又苦無船可渡,薛將軍將船底連攏渡去,此正如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策,使他兩下救應不及,二位以爲如何?”衆人都說:“絕妙,絕妙!”即令衆軍將打壞不能裝載的船,盡行拆散,把鐵鏈如法連成一片。如今反將底面嚮天,以防釘腳損傷士卒,及到岸邊,仍然翻轉,將面子嚮天,防他水兵被火,逃脫上岸,一時觸傷腳底,難以嚮前。又令在船衆軍,整理火器等件。俞通源、薛顯領兵攻打水寨。自同王銘領兵攻劫岸兵。只待夜間,分頭行事。急忙料理,不覺紅日西沉,但見湖中清風徐來,水光接天,衆簌無聲,一碧萬頃。可惜只爲王中在身,無心盼睞煙光景色。

卻說元帥徐達,在中軍聽得一聲砲響,忽見尹義陣上的船,如飛圍繞,把我截做兩段。倏忽之間,大船如雲而來,似銅墻鐵壁,攔阻在湖心內。自知中他奸計,急令軍士慢施櫓棹,且集衆將細議攻打。軍令一下,衆將會集到船,都說:“起初之際,更不見一隻大船,只是幾處蘆葦蕩邊,有些捕魚小船,我們因此也都放心,誰知落他的圈套。”正說話間,那些被溺死的軍士,飄飄蕩蕩,竟如雪片的流到船邊,心中十分不忍。欲要打探,更無去路。又不見裏面一些響動。俞通海、俞通淵因有兄弟通源截住在內,不覺放聲大哭起來。衆軍洶洶茫茫,也沒有個理會。徐達此時待將轉回湖口,又思前軍無人接應,欲殺嚮前去,那船上只是把噴筒、火砲、火銃等物,不住的打過來。刀槍、劍戟,密密擺列船上,不讓你近前。徐達只是口中不住的嘆氣,看看傍晚,無計可施,但只吩咐各船上,夜間小心巡哨,靜聽裏面,恐有聲聞,以便救應。衆將得令。但聽得僞周船上鳴鑼擊鼓,畫角長鳴,四下裏分頭巡更,不覺已是初更左右。只見月色朦朧,星火暗淡,朱軍側耳細聽,並不見有一毫動靜。將近二更,只見水面上颳起波紋,早有軟浪,打到船頭。徐達獨坐艙中,聞得風聲,愈加煩悶。且說裏面被圍,水帥俞通源、薛顯傳令,凡是好船,都撐轉船頭,仍從原路而行。恰好趁著順風,倏忽之間,都頂尹義大船的舵上,只待常遇春等船板渡軍上岸,以放砲爲號。一邊放火殺出,一邊上岸殺入。且喜他的船上,都料如此布列,萬無一失,俱各放心安睡。起初,敲更鼓的,與那提鈴、喝號的,雖是嚴明,挨至三更,俱各倦然睡去。我們在船板上渡水的軍,雖遇了風,幸無篷扇,止得一片光板,奮力撐持,已到彼岸。遇春即令將船板盡行翻轉,塞滿岸邊,即銜枚疾走,不及一里,已是尹義陸寨,更沒有一人巡視。遇春吩咐軍士,四下裏放起火砲。一時火光燭天,直殺入寨裏去。此時止有僞周副將石清在寨把守,夢中驚起,不知此兵從何而降,盔甲都不及穿。遇春帶領虎將王銘,橫衝直撞,喊殺連天,沒一個敢來迎敵。即將石清擒住,不表。

且表俞通源、薛顯,因順風船到得早,即令齊將火砲、火銃、火箭及蘆葦引火之物,輕輕著水軍爬上各船艄上,設法準備。正好安置妥貼,只聽得一聲砲響,即便同時發作起來。火又猛,風又大,尹義聽得喊聲從後而起,即披甲跳出艙來。只見火光徹天,一時間,水上連攏的船一隻也放不開,只得嚮小船中逃走。外面徐達船上,看見敵船上火起,不住的喊殺,也殺將進來。不上一個時辰,將三千敵船,盡皆燒了,沒有一個逃脫的軍士。真好一場廝殺。正是:

萬道紅光,滿天煙障。遠望似片片雲霞,罩著湖中綠水,近觀如條條綿繡,映來水面清波。三江夏口,那數妙計周郎,驪山頂頭,不羨美人褒擬。起初間烈焰焰一叢不散,便浮梁御器厰閃爍驚人,到後來虛飄飄萬點移開,便深秋螢火蟲焰光滿目。沸水騰川,不讓昔咸陽三月,炊人爨骨,誰說道鬼火神燈。真是:丙丁烘得千千里,蚩火燒得萬萬魂。

尹義落得小船逃走,回看一眼,傷心頓足,道:“可憐!可惜!只說要圍他,誰知反受其害。”正在頓足不暇,又被朱亮祖、沐英,將小船殺近前來。約到岸邊,滿岸口都是船板,釘頭嚮天,正要提步而走,早有朱亮祖追上,一捶打落水中,活捉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殺巡哨假擊鑼梆

且說常遇春分兵兩支,水陸夾攻,前後接應,將及天明,一齊會集。徐達傳令鳴金收軍,與常遇春、俞通源、薛顯、王銘等相見。真如再生兄弟,夢裏重逢,不勝之喜。即喚軍士將尹義、石清梟首。隨集衆船,直走湖州的昆山崖邊屯扎。與僞周的兵,水陸交戰,共計有五陣,僞周兵馬大敗。遂統三軍,直抵湖州城下。丞相張士信聞知大驚,即率境內精兵十萬,徑往舊館地方,以擊朱軍之背。常遇春探知此信,便對徐達說:“賊兵此計,是欲使我兵前後受敵。既來困我的兵,又來分我的勢,不可不防。不如待末將與朱亮祖、王銘揀選健士三千,徑從大全港而入,結營東阡,復抗敵人之背。因令軍士負土阻塞港口,絕其歸路,此計何如?”徐達道:“所見亦妙,常將軍依此而行。”遇春領令,即引兵前往東阡屯駐。士信陣上,早有先鋒徐義出馬迎敵。遇春一邊擺開陣勢,一面喚衆將士,吩咐說:“今日士信有兵十萬,我兵僅止三千,爾等切須努力盡心,功成之日,當受上賞,決不食言。”便傳令軍中將酒過來。遇春酌酒在手,對衆將說:“敢有面不帶矢,身不被傷者,有如此酒。”即持刀勒馬,當先而出。一見徐義,也不打話,把刀亂砍,好似剖瓜切菜。那三千人看見,即放馬殺去。殺得士信陣上的兵,人人膽戰,個個心寒,只得四散而脫。徐義引殘兵數百,嚮樹林中伏了一夜,方纔脫逃得去。遇春一領綠色征袍,及一匹追風白馬,俱被染得渾身血跡。東阡前後五里地面,東倒西歪,都是死屍堆積。張士信連夜申奏士誠,說:“金陵兵勢浩大,望御駕親征。”士誠允請,即刻帶五太子及呂珍、朱暹等,再添兵五萬,駕了赤龍船,列陣于烏龍鎮上,與朱軍相去不遠。常遇春即喚副將王銘說:“我聞五太子雖然矮小,其實精悍,力敵萬人,人都說他平地能躍起三丈。又呂珍亦是力雄氣足,非比尋常。今又加兵五萬前來。我兵三千,明日何以抵敵?今我再三思量,士誠駕了大舟而來,其兵必疲,不如今夜乘其困憊,汝速領水軍駕小舟百隻,各帶火具,傍近大船,四散放火攻殺。他見勢頭不利,必然登岸而逃。我于東、南、北三面樹林中,插旌旗,掛燈火,令軍士五百人擊鼓呐喊。他必嚮西路而走,我同朱將軍帶領二千勇士,于西路左右,參差犄角,待他來時,分頭而出,倘不能擒,亦必破膽。”王銘領命。將近初更,先駕一舟前往。恰好士誠水寨中有五六個一隊,在岸上左右巡哨過來。王銘嚮前,將一個敲鑼的一把扭住,說:“你且勿叫,若叫起來,吾即殺你。你本身姓甚名誰?派在何營巡哨?”那人便說:“我姓王,排行第七,叫做王七星。派在前營巡風,一連六個人。”王銘一一問個仔細,將六人殺了,把號衣剝將下來,交與面貌相似的六人,依照巡哨的打扮,即叫軍士把那六人屍首,丢在遠處河中。正好收拾停當,又見一夥兒六人,又慢慢地提鈴擊梆走將過來。王銘叫道:“阿哥,我王七星早在鎮上搶有熟牛肉一包,我們同伴邱大元又搶有白酒一樽。我們今日辛辛苦苦,到晚上卻要坐享了,到船艄上去安睡,不意又派令巡哨。阿哥們,可憐兒見,替我們在此巡哨一回,待我兄弟們走到船吃些兒就來,也不枉了同夥共事。”其中有兩個便說:“這個有何不可,但我們也要吃一盅酒,嚼塊兒肉,方肯替待替待。”王銘便答應說:“這些酒,這些肉,又不是真金白銀買來的,不過是用首飾貨換來的。俗說:‘首飾買的,將來結交兄弟。’有何不可,就請下船。”直到半路光景;中間一個說:“我們兩處巡哨人,俱走了來,倘有失誤,明早吃軍政司棍子。王七哥,你可先同他們夥中四位去吃一些兒,再來換我們。公私兩盡何如?”王銘答道:“好,好,好!”一頭走,一頭問他們是張三李四的名字。倏忽間,將近船邊,王銘先跳上船,把後腳將岸一蹬,那船忽地裏離岸有二三丈。王銘便把篙子在手,撐將過來,說道:“列兄,逐位兒請下船,但船小不堪重載。”艙中早有一個知心的持刀在手。王銘先把手接著一個下船,便將身子故意一推,將那人推進船艙裏。那人叫一聲:“啊呀!”就不見響。王銘因而再把手接一個下船,接連四個,皆如此做作。誰知那人叫得一聲,俱被艙中人殺了。王銘即時收拾起四人屍首,把他衣服與我軍士四人穿了。又到岸上來,叫兩個吃酒。那兩人又被朱軍照前方法結果了性命。王銘側耳一聽,已是三更一點,即喚從軍招呼衆船,到來行事。正說之間,又有南邊巡哨的人六個走來。王銘把嘴一拱,只見我軍士即將他們兩個扭住廝打,說:“今朝爲何沒有飯分與我等吃?”那二人說:“我何曾認得你!”扭來扭去,四個滾作一團,一滾直滾落河岸邊去了。朱軍即掣出刀來砍了。口裏叫說:“你便詐死,我明日與你哨長處講理。”扒上岸來,那四個人亦被王銘一般把來結果了性命。三處巡哨的,此時卻已都是王銘手下所扮的,敲鑼擊柝,走來走去,不上半會,只見朱軍的船如蟻而至。王銘便在岸上大叫說:“張千戶,偏你護駕來遲,王爺發怒,方纔被我們遮過也。如今你這百隻小船,不可在外,可分投裏面去支值,省得再誤大事,招惹受軍政司計較。”那小船上便應道:“岸上招呼的莫不是羽林衛左哨王七哥麽?”王銘應道:“正是,正是。”那人叫聲:“多謝回護,明日店中相謝。”便領了小船兒,只嚮大船兒邊撐進去。那船上人只道果是護駕的官軍,又是王七星在岸上打話,那裏來提防他,任他分頭在船旁往來。再停了半會,將近三更左右,王銘在岸上越發敲得響朗,即對船上說道:“船上官長,趁我此時精神,可以略略睡一睡兒,若到四更左右,我招呼你們蘇醒,那時候待我們也偷些懶兒如何?”船上人說:“這等甚好,你們卻要小心。”王銘說:“這個敢替你取笑耍子哩。”那船上因此也都去打睡了。王銘低叫衆軍說:“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那小船上人,便即四下放起火來。王銘看見火勢已猛,四下已難救了,便喚衆人駕的小船,一一放開,在岸上大喊道:“船中有火,可起來,可起來..”方叫得完,那船上的人,夢中驚跳起來。見士誠龍舟上已是烈焰騰空,連自家帶來的火具,見火一齊發作。五太子見勢頭不好,便從煙火中搶得士誠出來,便登岸而逃。呂珍、朱暹在後面相隨。其大小官軍,約莫燒死了大半。逃得性命的,昏昏花花也分不清東南西北。王銘假意上前跪說:“王爺還嚮西路而行,庶于姑蘇近路。”便又指南邊、東邊、北邊三處說:“他三路兵,又趕來了。”衆軍也說陛下還是嚮西邊爲妙。士誠說:“巡哨軍士,極說得有理,明日可到軍前請賞。”王銘一路走,一面喝道:“小的是左哨王七星,求王爺擡舉!”未及半里,忽見一個水缺,假意一跌,直跌到河邊,大叫:“疼殺我也!”那士誠及殘軍,已去的遠。走上岸來,一望,那水寒正聒聒噪噪,火勢十分猛烈。恰有朱船一隻搖來,王銘跳上船頭,自回營中而去。那五太子保著士誠嚮西而行,說道:“遠望朱兵都從東、南、北三面追趕,偏獨不曉得我們從此逃脫,是天賜一條便路,以寬我王之憂。”未知逃出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張士誠被圍西脫

那士誠從水上逃脫,因王銘假說,果然嚮西而走。又見朱軍東、南、北三方盡布旗旆,越發不敢嚮別路去。但只見:

路途間高高低低,也分不出是泥是石;黑暗地挨挨錯錯,又那辨得誰君誰臣。一心要走蘇州,恰恨水遠山遙,不曾會得縮地法;轉念回思水寨,猛可天昏地黑,誰人解有反風。雖船底便是波濤,救不得上邊烈焰,說什麽火水既濟,本性原無爾我。突地的竟成仇敵,那裏是四海一家。烏龍鎮上駐不得赤龍舟,攪得翻江震海;大全港中做不得周全事,空教拔地搖山。

此時天色已是黎明,士誠帶領殘兵,放心前行。遠遠望見一座叢林,正要走近,誰想一聲砲響,殺出一支人馬來。當先一員大將,正是朱亮祖,在前阻住。士誠見了,慌做一堆,說:“如此殘兵,何能對敵?”五太子走上前來,說:“臣兒敵住朱軍,父皇可與呂珍、朱暹竟從荒郊之內,保駕而走,庶可保全。”衆將都道:“有理。”五太子領兵萬餘,排開陣勢,叫道:“誰人敢來阻擋,可曉得五太子麽?”朱亮祖便持刀殺出陣來,喝道:“好不識天時。你若與父同降,包你後半生受用;不然,恐大禍一到,悔之無及。”五太子聽了大怒,直掄刀亂砍。亮祖因而抵敵,來來往往,約有二十回合。那五太子雖然勇悍,因夜來被火驚呆了,且一心上要保護士誠,那裏有心貪戰。亮祖明知僞周的陣上,衹有他與呂珍,略略較可,我如今不放他寬轉,便聽士誠落荒而走,料常遇春在前,必捉得住。因此只是誘他相殺。古來說得好:“一身做不得兩件事,一時丢不得兩條心。”那五太子沒了心思,刀法漸漸亂了。朱亮祖心中忖道:“殺死了他,也不爲難,不如活捉了這賊。走嚮前面,把士誠看看寒心,恰有許多妙處。”便縱馬嚮前而去,五太子只道亮祖竟去追趕士誠,也縱馬趕來。亮祖輕輕放下大刀,帶回馬頭,喝道:“那裏走!”這一聲,直個似地塌天傾,山崩雷震,嚇得五太子打一個寒噤,即便搶上一步,劈手的將五太子活捉過來,喚軍士用軟索團團的捆了。那太子身原矮小,團攏來竟像一個大牛糞堆。落了囚車,解往軍前而去。只聽得後面叫一聲:“朱將軍,你捉的是何人?”亮祖回身一看,恰是王銘,打發水軍船往河裏自回。他率精兵一百人,從陸路趕來,幫捉士誠等衆。亮祖說:“你來得正好,前面煙塵蔽天,必定是常將軍發動伏兵,擋住士誠不放。我如今和你分爲左右二翼,前去接應,殺一個乾淨,心上也爽利些。”二人行約里許,果見呂珍、朱暹同遇春三人;殺做一堆,在狹隘路口阻住士誠過去。看官看到此處,必以爲既有遇春與二人相敵,又有亮祖、王銘殺來,不要說一個士誠,便十個士誠,走那裏去。誰知士誠的性命,尚未該絕,忽地裏起了一陣狂風,飛沙走石的捲來。恰好遇春、朱暹二人的馬,一齊滾下田坡裏去。那坡底有一丈餘深,泥濘坑坎,一時難得起來。呂珍即領殘兵,保了士誠,如飛的過了這個路口去了。那些軍士也都乘勢逃脫而行。那兩個在坑中光拳的廝打。亮祖即同王銘另尋一條下磡的小路,走上前去,輕舒猿臂,把朱暹捉住,陷在囚車上,即忙與常遇春另換了身上衣服,整頓上馬。遙望士誠的敗兵殘卒,已離有十餘里,追之料來不及。因率兵前往湖州,與徐達相會。那士信聞知士誠兵敗,也捨了舊館地面,領殘兵而回。

恰說湖州正是僞周虎將李伯升,領著十萬雄兵鎮守。聞知朱兵攻打,他便引兵迎敵。陣上常遇春當先出馬,叫道:“李將軍何不早獻城池,以圖重用。”伯升回到:“你不守地方,犯我境界,喪亡就在眼前,爲何反說大話!”遇春聽了這一句話,怒氣填胸,無明火直高三丈,手起鞭落,打中伯升後心,那伯升負痛而走。遇春催兵追殺過來,死者不計其數,降的也有萬餘人。伯升連夜申奏蘇州求救,即緊閉城門,不敢出戰。徐達乘勢便令大小三軍,將那湖州圍住。不上兩日,丞相李伯清接著湖州求救的表文,即轉奏士誠說:“金陵的兵圍困湖州甚急,乞早定退兵之策..”說猶未了,只見張士信過來,說:“臣願領兵前往,以保湖州。”李伯清說:“朱兵糧多將勇,今若與戰,恐未必勝;以臣愚見,不若徑往建康,說以利害,使兩國休兵,庶爲長策。”士誠聽了,便說:“此事即煩賢卿一行。”仍遣士信爲元帥,呂珍副之;張虬爲先鋒,領兵十萬,前往湖州救援;一面打發李伯清到金陵講和,不表。

且說太祖見士誠遣兵調將,都去救援湖州,因對軍師劉基商議,說:“不如趁著此時,攻取浙江一帶何如?”劉基道:“好!”即傳令速到金華,命李文忠總水陸軍兵,嚮臨安、富春一路進發,全收江北地面。軍師劉基致書道:“此行不數日間,即當獲一僞周細作,元帥可以正理析之。”文忠領旨,取路前進,分遣指揮朱亮祖、耿天壁前攻桐廬。那守帥戴元,聞知亮祖來到,搖頭伸舌,對軍士說:“這就是與陳友定交兵,運石劈死士卒的朱將軍。我們何苦送死。”便率衆出降。文忠在軍中聞報,隨著亮祖同耿天壁及指揮袁洪、孫虎進克富陽。那富陽縣治,前面大江,後枕峻嶺,右有鶴山,插出江口,石骨峻峭,朝夕當潮水浸射。再下又有大領頭,又有扶山頭,都是山高水深,易于把守。至如左邊有鹿山,繞住水口;再上十里,有長山弄;再行三十里,有清水港,重重圍繞。真個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去處。那亮祖得了將令,因對三人說:“此行不可當耍,我們須把水、陸二軍,俱屯扎在幽靜所在,且先嚮前打探出門入戶的徑路,並看好我軍可埋伏接應的所在,方可進攻。”便令天壁、袁洪二人,帶領能事的十餘人,駕著小舟,扮著長江上打魚的漁戶,往前面打探水路,及沿江共對岸動靜,自己便同孫虎帶領壯兵二三千人,手持鋼叉、戈箭,穿上虎、豹、麇鹿等皮襖,扮作捕野獸的獵戶,徑往後面山上尋取小徑,探望陸路關隘及城中消息。再著報子知會文忠,叫他水、陸軍馬,緩緩而來。又吩咐本部水、陸官軍,亦不許擅離部位,如違,按軍法處斬。

且說耿天壁、袁洪同十數人坐著六隻小船,帶了捕魚網罟,依著蕭山岸邊捕魚地方慢慢的放過富陽扶山頭來,一望渺茫,再沒有一個船隻往來。只見大嶺頭左右戰船約有二百餘隻,屯在江裏。那六隻船,或前或後,順流撤起魚網來。船後艄敲著漁梆,浩浩蕩蕩,正貼攏岸邊而來。只見兵船上幾個人,在艙中伸出頭來,看了一看,叫道:“這是什麽太平時節,你們大膽在此捉魚哩!”那漁船上便應道:“船上長官,我們豈不知生死,因諸暨縣太爺,不知要辦什麽酒席,發出官票來,要取鰣魚二十尾,每尾俱要八斤重,一樣的大。小人也曾稟知:‘江上防守甚嚴,一時措手難辦。’他便大怒,把我們各打三十大板,克期定要。”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弄妖法虎豹豺狼

且說兵船上人看見打魚的船,漸漸傍來,即便喝道:“你船上捕魚的,敢是鐵做的頭麽,敢在此來往。”船上一齊應道:“長官且聽,我們也只爲官差,沒奈何,在此辛辛苦苦的。你們不信,臂腿打得破爛在這裏。..”說未完,一個人便脫下袴子來,兩腿上血淋淋的怕人。那些軍士便都道:“可憐!可恨!就似我們縣裏的瘟官,一樣不通人情的。”又有一個打魚的說:“你們縣官,一嚮聞將說好,怎麽你們也說這個話兒?”恰有一人道:“好,好,好!只恐干事不了,我們這個李天祿,終日克減軍糧,如今卻要我們當風抵浪,可惜只是朱兵不來;若來呵,我們這夥兒散了,還在這裏不成。那打魚的搖著船,也笑道:“長官,長官!怕衆人不是你一人的心哩。”那人又道:“這個倒是人人的真情,怕他做甚?”漁船上因唱個吳歌道:

峻增石壁倚江干,水闊漁船臥晚煙。

夕陽萬樹依巖岸,秋影千帆接遠天。

接遠天,接遠天,寒雲落雁渡沙邊。

耳中聽說心中語,說道無緣也有緣。

一邊搖,一邊唱,漸到鶴山嘴子上又望見一叢兵船,大大小小也有二百隻,恰一般如此,懈懈的不甚提防。那六隻漁船,擺來擺去,不住在東西打探實落消息。又只見一個官兒,遠遠的騎著匹馬,前面卻有數十對弓兵,俱執著槍刀或火器的。又有兩個人,背著兩面水牌,牌上寫許多字跡。一聲高一聲低,喝將過來,在水兵船邊坐下。這些船上官兵,俱披掛盔甲,手執器械,在船邊立著。趙甲、錢乙、孫丙、李丁逐名的點過去。一船完了,又是一船。看看點完了,又聽得那官口裏吩咐道:“主將有令,建康朱兵不日到來,你們須要小心把守。岸上人不許下船,船上人不許上岸。江上船隻不許一個往來,恐有奸細。若是岸上有些疏失,罪坐陸兵;若是江上有些疏失,罪坐水兵,殺得朱兵一個,賞銀十兩;殺得十個,賞銀百兩,官陞三級。前者,或有糧餉扣除,今盡行補足外,又每日每名加給行糧銀二錢。汝等須要努力同心,務在必勝。”吩咐纔完,人人皆奮勇十倍。那官兒正欲起身,忽指著這漁船說:“這些船決不許一個攏來,你們可吩咐他們,火速回去;倘若不從,拿來梟首示衆。”那漁船聽了,便也慌忙依他撐過鶴山去了。漸到江心,六隻船商議道:“看了起初光景甚覺容易,及至號令,便大不相同。我們且把船蕩去,看鹿山頭邊施爲怎麽,方可計較用事。”說說笑笑,因指一個說:“你先前腿上的血,從那裏來的?”那軍士應說:“這就是早時殺鷄來吃飯的鷄血。”十餘人拍手大笑。不覺的船到鶴山嘴上,只見遠遠的兵船,望見我們的漁船,便都立在船頭搖著旗,彎著弓,喝道:“你們這些船做什麽的?”漁人見問,便流水將網撤到大江中去。這些水兵看是捕魚的,各各下艙去了,衆人打個暗號,仍舊放到江心裏來。日間大都如此了,夜裏再放了船去打探,話不絮煩。

且說亮祖同孫虎帶了些人,徑尋富陽後山小路而行。由先賢程伊川的衣冠墓,上鹿山麥阪嶺,又過了十來個山頭。天色嚮晚,路徑錯雜。遠遠望見一個坡裏,蓋著幾間茅屋,一點燈光射將出來。亮祖便領衆人上前叩門,只見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兒在門裏盤問說:“是那一個?”亮祖便應說:“我們是桐廬獵戶張十七,因趕一個野獸兒在這近邊,如今天晚,不便找尋,特到府上討擾一宵,明日奉酬金帛。萬望父老相容。”那老兒搖得頭落說:“客官請別處方便,我這裏一來淺窄:二來寒舍偶有小事;三來前面不上半里路,就有宿店,何不到那邊倒穩便。”纔說得完,即走進裏面去了。亮祖因叫人去前後樹林探望,再沒有一個人家可以借宿,只得再去叩門。那裏面任你怎麽叫,再不來睬你。惹得孫虎火性起來,跑到後門邊,恰有一隻犬,狺狺的吠,他即抽出腰刀一刀,說:“你家裏人,一毫不曉事。我們奉了上司明文,到此要虎膽合藥,限定時日,不許有違。在山砍山,遇水渡水。先前明明趕了個大蟲到你後園,你這人家怎麽如此大膽,竟閉了門,不許我們來捉。你等今日既不開門,只恐明日稟知上司,教你這老頭,死不死,活不活的苦哩。”別叫幾個軍士,假意在後樹林中,不住的叫喊。又扒到樹上,故意截些竹、木,在屋上草裏亂丢下去。頃刻間,又砍了一堆茅草,放在他的房邊,便把取火的石頭敲了幾下,那火烘烘的著起來。裏面人只當延燒屋宇,慌忙開了後門來救。那些軍士,一個做惡,一個做好,早把身子捱進他家裏去。那老兒見勢頭不好,只得張起燈來,開前門接入。亮祖等一夥人,進內坐下。朱亮祖到堂上與老兒施了個禮,說:“老丈休得見怪,我們只因前後沒處安身,故此兄弟們造次行事。”老兒道:“列位大哥,休要發惱。我這裏地名叫做塔前。近來有個姓宋的,專能行妖術,兄弟四人,俱會剪紙爲馬,撒豆成兵。平日間,只在村坊上,或鄰近地方,賣些符法;敬重他的,他便乘機騙些財帛,或是酒食;倘若不敬重他,他便在人家門首邊,或廚頭邊,或廳堂邊,做下些妖法,使你家中日夜不得安穩,然後待人去請求他,他便開了大口,要多少謝儀,方肯替你收拾回去。因此,人都稱他做宋菩薩,或稱爲殿下,今者我們縣官,爲建康朱兵殺來,因此禮請這宋殿下,要他在軍中作法救護。他說一句話兒,官吏無不奉行。我們近鄰與他有口舌的,他就乘機報復。”今早,又叫縣官行牌來說:“朱兵既取桐廬,諒不日要來攻打,必有細作到來打探虛實,須要嚴行保甲,不許容留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下原與他有些小隙。今見大哥們一夥人,又不是我本縣居民,倘有些山高水深,必然落在他的圈套裏,所以方纔不敢應命。”亮祖說:“我們只道爲著甚的,原來如此,請老人家寬心!”那老兒叫伴當快關好了前後門,便告辭進去了。亮祖因吩咐從人做了晚膳,各取出被鋪來睡了。次早起來,吃些早膳,仍然獵人打扮,別了老兒,上山取小路而行。扒山過嶺,約有十餘里,恰見樹木參差,鬱叢叢的俱是長松翠柏,地上俱是矮蓬的竹條荊棘。真個是上不見天,下不見地。亮祖把眼細細一望,正是官衙後面,所以蔭養這些草木。亮祖便對孫虎說:“你可記著此處。”孫虎應道:“得令。”正待要走過去,只見搖旗呐喊,火砲連聲。亮祖吃了一驚。原來縣官在那裏操演軍士。亮祖因而立住了腳,細細看他的光景,馬軍步卒一共也不上五千之衆。未及半個時辰,恰見一連三四個,都一般披了髮,叉了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如律令!”只見一個紅葫蘆,早有許多盔甲、軍馬,分著青、黃、赤、白、黑五方旗號,倒將出來。又有一個把藥葫蘆一傾,卻是許多虎、豹、獅、象,張牙舞爪,在演武場中撲來撲去,把這些軍土趕得沒處安身,那縣官也沒做理會。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