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從古到今,萬千餘年,變更不一。三皇五帝而後,漢除秦暴,赤手開基。方得十代,有王莽自稱皇帝,敢行篡逆。幸有光武中興,迨及靈、獻之朝,又有三分鼎足之事。五代之間,朝君暮仇,甫至唐高祖混一天下,歷世二百八十餘年,卻有朱、李、石、劉、郭,國號:梁、唐、晉、漢、周。皇天厭亂,于洛陽夾馬營中,生出宋太祖來,姓趙名匡胤。那時赤光滿室,異香襲人,人就叫他做“香孩兒”。大來削平僭國,建都汴梁。傳至徽、欽二宗,俱被金人所擄。徽宗第九子封爲康王。金兵洶湧,直逼至揚子江邊,一望長江天塹,無楫無舟,忽有二人牽馬一匹,說道:“此馬可以渡江。”康王見勢急,就說:“你二人如果渡得我時,重重賞你!”那二人竟將康王推上馬鞍,那馬竟往水中,若履平地。康王低著頭,閉著眼,但聽得耳邊風響,倏忽之間,便過長江。那二人說:“陛下此去,尚廷宋祚有二百五十餘年,但休忘我二人!”便請下馬。康王開眼一看,人與馬俱是泥做的。正在驚疑,遠遠望見一簇旌旗,俱是來迎王駕的,便即位于應天府。這是叫做“泥馬渡康王”故事。
話分兩頭,卻說韃靼國王曾孫,名喚忽必烈,居于烏桓之地。後來伐荊蠻,蹙西夏,並了赤烏的部落。僭稱王號。在斡難河邊,破了白登,過了狐嶺,直至居庸關。金人因而逃遁。忽必烈遂渡江淮,逼宋主于臨安。宋祚以亡,他遂登于寶位,國號大元。傳至十世,叫做順帝。以脫脫爲左丞相,撤敦爲右丞相。一日,早朝已畢,帝說:“朕自登基以來,于今五載。因見朝事紛紛,晝夜不安,未得一樂,卿等可能致朕一樂乎?”撒敦奏道:“當今天下,莫非王士;衛土之士,莫非王臣;主上位居九五之尊,爲萬乘之主,身衣錦繡,口飫珍饈,耳聽管弦之聲,目睹燕齊之色,神仙遊客,沉湎酣歌,惟陛下所爲,有何不樂?徒自晝夜勞神!”正是:
春花秋月休辜負,綠髯朱顏不再來。
順帝大喜道:“卿言最當。”左丞相脫脫進言道:“乞陛下傳旨,速誅撒敦,以杜淫亂!”帝說:“撒敦何罪?”脫脫說:“昔費仲迷紂王,無忌惑平王。今撒敦誘君敗國,罪在不赦!望陛下聽臣講個‘樂’字:昔周文王有靈臺之樂,與民同樂,後來便有賢君之稱;商紂有鹿臺之樂,恣酒荒淫,竟遭牧野之誅。陛下若能任賢修德,和氣恰于兩間,樂莫大焉!倘傚近世之樂,必致人心怨離,國祚難保,願陛下察之!”順帝聽了大喜道:“宰相之言極是!”令近侍取金十錠、蜀錦十匹賜之。脫脫辭謝道:“臣受天祿,當盡心報國,非圖恩利也。”順帝說:“昔日唐太宗賜臣,亦無不受,卿何辭焉?”脫脫再拜而受。撒敦惶恐下殿,自思煩惱:“這廝與俺作對,須要驅除得他,方遂吾之意!”正出朝門,恰遇知心好友,現做太尉,叫做哈麻,領著一班女樂,都穿著絕樣簇錦團花白壽衣,都帶著七星搖拽墮馬妝角髻,都履著絨扣錦幫三寸鳳頭鞋;如芝如蘭一陣異品的清香,如柳如花一樣動人的裊裊;叮叮咚咚,悠悠揚揚,約有五十餘人,進宮裏來。兩下作揖纔罷,哈麻便問:
“仁兄顏色不善,卻是爲何?”撒敦將前情備細說了一遍。哈麻勸慰道:“且請息怒!後來乘個機會,如此如此。”撤敦說:“若得如教,自當銘刻!”撒敦別過,憤憤回家不題。且說哈麻帶了女樂,轉過宮墻,撞見守宮內監,問道:“爺爺、娘娘,今在哪裏?”內監回說:“正在百花亭上筵宴哩。”哈麻竟到亭前,俯伏說:“臣受厚恩,無可孝順,今演習一班女樂,進上服御伏乞鑒臣犬馬之報,留宮聽用!”順帝納之。哈麻謝恩退出。且說順帝凡朝散回宮,女樂則盛妝華飾,細樂嬌歌,迎接入內,每日如此,不在話下。
一日,順帝退朝,皇后伯牙吳氏,設宴于長樂宮中,遂命女樂吹的吹、彈的彈,歌的歌,舞的舞,綵袖殷勤,交杯換盞,作盡溫柔旖旎之態。飲至更深方散。是夜順帝宿于正宮,忽夢見滿宮皆是螻蟻毒蜂,令左右掃除不去,只見正南上一人身著紅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執掃帚,將螻蟻毒蜂,盡皆掃淨。帝急問道:“爾何人也?”其人不語,即拔劍砍來。帝急避出宮外,紅衣人將宮門緊閉。帝速呼左右擒捉,忽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順帝冷汗遍體,便問內侍:“是甚麽時候?”近臣奏道:“三更三點。”皇后聽得,近前問道:“陛下所夢何事?”順帝將夢中事細細說明。皇后說:“夢由心生,焉知吉凶,陛下來日可宣臺官,便知端的。”言未畢,只聽得一聲響亮,恰似春雷。正是:
天開雪動陽春轉,地裂山崩倒太華。
順帝驚問:“何處響亮?”內侍忙去看視,回來奏道:“是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順帝聽罷,心中暗思:“朕方得異夢,今地又陷一穴,大是不祥!”五鼓急出早朝。衆臣朝畢,乃宣臺官林志衝上殿。帝說:“朕夜來得一奇夢,卿可細詳,主何吉凶?”志衝說:“請陛下試說,待臣圓之。”帝即說夢中事體。志衝聽罷,奏道:“此夢甚是不祥!滿宮螻蟻毒蜂者,乃兵馬蜂屯蟻聚也;在禁宮不能掃者,乃朝中無將也;穿紅衣人掃盡者,此人若不姓朱必名赤也;肩架日月者,乃掌乾坤之人也。昔日秦始皇夢青衣子、赤衣子,奪日之騐,與此相符。望吾皇修德省身,大赦天下,以弭災患!”帝聞言不悅,又說:“昨夜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一穴,主何吉凶?”志衝說:“天地不和,陰陽不順,故致天傾地陷之應,待臣試看,便知吉凶。”帝即同志衝及羣臣往看,只見地穴長約一丈,闊約五尺,穴內黑氣衝天。志衝奏道:“陛下可令一人,往下探之,看有何物。”脫脫說:“須在獄中取一死囚探之,方可。”當即令有司官,取出一個殺人囚犯,姓田名豐。上說:“你有殺人之罪若探穴內無事,便赦汝死。”田豐應旨。手持短刀,坐在筐中,鈴索吊下,深約十餘丈,俱是黑氣。默坐良久,見一石碣,高有尺許,田豐取入筐內,再看四方無物,乃搖動索鈴,使衆拽起。順帝看時,只見石碣上面,現有刻成二十四字:
天蒼蒼,地茫茫;干戈振,未角芳。
元重改,日月旁;混一統,東南方。
順帝看罷,問脫脫道:“除非改元,莫不是重建年號,天下方保無事麽?”脫脫奏道:“自古帝王皆有改元之理,如遇不祥便當改之。此乃上天垂兆,使陛下日新之道也!”帝說:“卿等且散,明日再議。”言畢,一陣風過,地穴自閉。帝見大懼,羣臣失色。遂將石碣藏過,赦放田豐。駕退還宮。
翌日設朝,頒詔改元統爲至正元年。如此不覺五年。有太尉哈麻,及秃魯、帖木兒等,引進西番僧,誘帝行房中運氣之術,號演揲兒法。又進僧伽璨真,善授秘法。順帝習之,詔以番僧爲司徒;伽璨真爲大元國師。各取良家女子三四人,謂之供養。璨真嘗嚮順帝奏道:“陛下尊居九五,富有四海,不過保存有現在而已,人生幾何?當授此術。”于是順帝日從其事,廣取女子入宮,以宮女一十六人,學天魔舞,頭垂辮髮,戴象牙冠,身披纓絡,大紅銷金長裙,雲肩鶴袖,鑲嵌短襖,綬帶鞋襪,各執巴刺般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十一人,練垂髻,勒手帕長服,或用唐巾,或用漢衫。所奏樂器,皆用龍笛、鳳管、小鼓、秦箏、琵琶、鸞笙、桐琴、響板。以內宦長壽拜布哈領之,宣揚佛號一遍,則按舞奏樂一回。受持秘密戒者,方許入內,餘人不得擅進。如順帝諸弟八郎,與哈麻、秃魯、帖木兒、老的沙等十人,號爲倚納,皆有寵任。在帝前相與褻狎,甚至男女裸體。羣僧出入禁中,醜聲外布。皇太子深嫉之,力不能去。帝于內苑造龍舟,自制式樣,首尾長二百二尺,闊二丈,廊殿樓閣俱全,龍身並殿宇俱五綵金妝。前有兩爪,用水手一百二十名,紫衫金帶,頭戴紗巾,在兩旁撐篙,在前后宮海內往來遊戲。舟行頭尾眼爪皆動。又制宮漏,高六七尺爲木櫃,運水上下,櫃上設西方三聖殿,櫃腰設玉女捧時刻籌,時至即浮水面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持鐘,一持鈴,夜則神人按更自敲,極其靈巧,皆前朝所未有。又于內苑起一樓,名叫“碧月樓”。朝夕與寵妃宴飲其上,縱欲奢淫,不修德政,天怒人怨,干戈四起。各處申奏似雪片的飛來,都被奸臣隱瞞不奏。順帝衹知昏迷酒色,那裏曉得外面的災異。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屢年之間,順帝宴安失德,各處災異多端,人心怨恨,盜賊蜂生。都被丞相撒敦、太尉哈麻,並這些番僧等,瞞住不奏。順帝那裏曉得,終日只在宮中戲耍不題。卻說穎州地方,有個白鹿莊:
樹木森陰,河流清淺。春初花放,萬紅千紫鬭芳菲;秋暮楓寒,哀雁悲蛩爭嘹亮。到夏來,修竹吾廬,裝點出一個不染塵埃的仙境;到冬來,古梅繞屋,安排起幾處遠離人間的蓬萊。對面忽起山岡,盡道像黃陵古渡,因聲聲叫岡做“黃陵”;幽村聚集珍奇,每常有白鹿成羣,便個個喚村爲“白鹿”。
不知那裏來個官兒,搖搖擺擺,走到林間,說道:“真是人間神仙府。”便吩咐跟隨的人:“你可去查此處是誰人家的,叫他將這個莊兒送了我老爺,做個吃酒行樂的所在。”跟隨的就到莊內問道:“你是甚麽人家,做甚勾當的?如何我們賈老爺在此,茶也不送一盞出來?”卻見一人身長丈二,眼若銅鈴出來應接到:“不要說是‘假老爺’,就是‘真老爺’,也休想一點水喝,快走!快走!”說罷,手持長槍,竟趕出來。那些跟隨的人,扯了這官兒,沒命的奔出林中。那人就也回去了。那官兒自言自語的說道:“我賈魯的聲名,那處不曉得,可惡這廝如此無禮,須略施小計,結果了這個地方。”不日,到了京師,朝見拜畢。帝問:“賢卿一路勞苦。且說你一嚮出朝,孤家甚覺寂寞。”又問:“賢卿回來,一路民情風景如何?”賈魯便奏說:“一路黃河淤塞,漕運不通,但聽得民間謠道:‘石人一隻眼,不挑黃河天下反’。依臣愚見:須挑開沿河一帶,藉應民謠,且通漕運。”順帝應道:“我日前在宮中要開些小池沼,那些言官上本說道,民謠洶洶,盡說‘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不宜興工勞役’,照你今日說來,竟不挑的不好了。”賈魯一嚮口舌利便,又奏說:“陛下若依言官不挑黃河,由他淤塞了,嗣後這些糧米,將從哪路運來?南北不通,糧米不濟,不反何待!”順帝說:“極有理,極有理,只是當從何處開起?”賈魯說:“臣一路經過徐、穎、蘄、黃,處處該開;至如穎州、白鹿莊、黃陵岡,俱被民房佔塞,上下四十里,更爲淤壅,更宜急開。”順帝即刻傳旨差發河南、河北丁夫七十萬人,開浚黃河原路,限定一月之內完工,阻撓者斬。起駕回宮,不題。
卻說穎州白鹿莊,日前提槍來趕的,原來是漢高祖三十六代孫,姓劉名福通。全身膂力過人,且又深通妖術。家藏一面鏡子,有人要照,只須對鏡焚香,鏡中就出現官吏、庶民、軍士等模樣;如前來求照的人心不虔誠,便出現諸般禽獸形象來。又結識一個朋友,叫韓山童,假稱世界將要大亂,彌勒佛降生,造出一個“白蓮會”來。所有部下,皆係紅巾爲號,鼓動那些鄉民,如神如鬼的尊敬他。遇著些小事,便去照那鏡子問下落。這日,兩人正在莊前哄騙衆人說:“佛力如此廣大,還怕不做皇帝麽?”忽聽得鑼聲連連響亮,呼的呼,喝的喝,兩人遠遠看去,認得是本州的知州,坐在馬上,帶領弓兵三百餘人,竟投莊裏來,說道:“今奉聖旨開浚黃河,拆去民房,先從白鹿莊與對面黃陵岡開起。”內有里正稟道:“民間謠說:‘挑動黃河天下反’。只怕不便麽?”知州喝道:“這是奉旨的,誰敢違逆!況旨上載明,阻撓者斬。今日就借你這頭示衆。”說罷喝令刀斧手,將里正梟首。知州吩咐將首級用木桶盛著,沿河四十里,號令前去。這些弓兵,便把劉福通住屋,霎時間拆去。婦孺鷄犬,趕得雪花飛散一般。福通低著頭,只是捶胸叫苦,思想到:“青天白日,竟起這個霹靂,安排得我竟是無家可歸,無地可依,奈何,奈何!”大叫道:“事已如此,反了罷,反了罷!爾等肯隨我共成大事的,同享富貴;如不肯隨我的,聽你們日夜開河,受官司苦楚去。”登時,聚會有五六百人,便嚮前把知州一刀,執頭在手,叫道:“胡元混亂中國。今日開河,拆去民居,你們既肯從我,便當進城,開獄放了無罪犯人,收了庫中財寶,包你們有個好處。”又往手中把那鏡子,在水中一照,說:“如心中尚有狐疑的,可從河中掘下,自見分曉。”只見左邊一夥,也約有五六百人,竟嚮河中用力掘下。不曾掘得一尺,只見掘出一個石頭人來,身長一丈,鬚眉口鼻都是完全的,當中鑿著一隻眼。福通大呼道:“衆位可曉得麽?一嚮謠言:‘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今剛剛在此處掘得石人,這皇帝可不應在此處,你們心上如何?”這些人便合口說道:“敢不從命。”福通便帶了衆人,竟投州裏來。城中掌軍官朵兒只班,因殺了知州,便時刻飭備。一聲鑼響,即刻衝出一標人來,兩下廝殺。福通雖是力大,手下的兵,終是未曾習熟,被官軍趕殺十餘里。韓山童馬略落後,卻被官軍趕上一刀。福通便率杜遵道、盛文鬱、羅文素等,勒馬回殺,救得後邊的人,竟到毫州立寨。因立山童的兒子韓林爲王,國號宋大建元龍鳳。以山童妻楊氏爲皇太后。杜遵道、盛文鬱爲左右丞相。福通與羅文素爲平章,同知樞密院事。招集無籍十餘萬人,攻破羅山、確陽、真陽、葉縣等處,直侵汴梁,不題。
且說官軍依舊進城,堅閉城門。朵兒只班星夜申奏京師,備陳事情;一邊又具揭帖到中書省丞相處。脫脫見揭,便吩咐見賫本官:“明早隨我進奏。”次早,脫脫奏說:“近來僭號稱王者甚多。昨日接得各府州縣報說:‘賊兵反了共一十四處。’”順帝大驚,問:“哪十四處?”脫脫說:“穎州劉福通、臺州方國珍、閩中陳友定、孟津毛貴、蘄州徐壽輝、徐州芝麻李、童州雀德、池州趙普勝、道州周伯顏、汝南李武、泰州張士誠、四川明玉珍、山東田豐、沔州倪文俊。”順帝聞奏大驚,說:“如之奈何?”脫脫奏說:“請大兵先討平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芝麻李四寇,庶無後患。”帝便說:“著罕察帖木兒討徐壽輝,李思齊討劉福通,蠻子海牙討張士誠,張良弼討芝麻李。先除大寇,後勦小賊。”敕旨既下,脫脫叩頭下殿。那四將各點兵五萬,擇日辭朝。竟離了燕京,各自尋路攻取。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諸官得旨,分討各處賊兵,誰知皆不能取勝,都帶些殘兵敗甲回來。順帝見了,日夜憂悶。一日設朝,對文武羣臣商議說:“目今盜賊蜂生,各處征討的官兵,沒一個奏凱。卿等何策勦除,爲朕分憂?”脫脫叩頭奏說:“今者羣奸擾亂,震恐朝廷,黎庶不安,災傷時見。臣等不能爲國除患,心實恥之。臣願竭駑駘之力,肅清江、淮,以報皇恩。”順帝聞奏,降座語脫脫道:“丞相若能爲朕掃除賊寇,奏凱還日,朕當裂土,以酬心膂;但中書省是政事根本,不可一日離左右,賢卿若去,朕將誰依?”脫脫又叩頭說:“盡忠報國,乃臣子之責,豈敢忘恩!但微臣此去,全望陛下親賢遠佞,以調天和,以安黎庶。”順帝便敕脫脫爲總兵大元帥,以龔伯遂爲先鋒,哈喇答爲副將,也先帖木兒爲行臺御史,節制兵馬,大小官軍俱聽脫脫指揮,便宜行事。脫脫拜辭。即日領兵望南進發,竟到孟津。宋將毛貴率本部五千人納降。脫脫便驅兵渡黃河,從虎牢關至汴梁正北安營。宋韓林的探子報知,便集衆商議,只見杜遵道說:“水來土壓,兵至將迎,殿下勿憂,臣當領衆迎敵。”宋主即令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三將,急帶領五萬人馬與元軍對敵。遵道勒馬橫槍,高叫道:“送死的出來!”脫脫大怒說:“反國賊子,敢出大言。”就縱馬橫刀,直取遵道。二將交馬,戰上五十餘合。遵道力怯,撥馬便回,脫脫趕上一刀,斬于馬下。元兵陣上,催兵奮殺,宋兵潰亂,生擒一千四百餘人,斬首一萬七千餘級。羅文素等,領兵入城,堅守不出。龔伯遂請道:“乘此勢攻城,料可必破。”脫脫笑說:“我兵千里而來,勞力過多,還當息養,不宜倉卒。倘賊兵計窮,冒死血戰,不可支矣。”衆將唯唯。時韓林見殺了杜遵道,心甚驚恐,決策于福通。福通說:“脫脫智勇足備,鋒不可當,不若且避,再圖恢復。”韓林依計,乘夜棄城而走。次早,元兵到城搦戰,只見城門大開,城中老幼,俱頂香迎接,備言賊兵懼威,引兵逃去等情。脫脫大喜,入城撫民。一宿,明日倍道徑抵徐州西門外十里安營。打下戰書與芝麻李說,明日交戰。脫脫到酉刻時候,密喚諸將受計,如此如此。各各依令去訖。
且說芝麻李對衆說:“元兵遠來疲乏,今夜必無準備。我當前行劫寨,爾衆隨後即來,兩下夾攻,必獲全勝。”二更時分,果然引兵出城,兵銜枚,馬勒轡,直抵元營,悄然無備。芝麻李暗喜,領兵並力殺入,細看更無一人,心下大驚,速令退兵。忽聞砲響一聲,四面伏兵盡起,把芝麻李團團圍住,兵卒也不十分來鬭,只是沒個隙路可逃,賊兵自相殘害,約折去大半。及至天明,只見一將傳令說:“你們可鬆一條路,放他逃去。”芝麻李聽著,又驚又喜,心內暗道:“我且殺開一路回城,再作計議亦可。”只見元兵果然放開一條路,讓芝麻李回城,將到城邊,急叫城上:“我被元兵混殺一夜,至今方得逃回,快開門,如遲,恐又趕來也。”正叫之時,舉頭一望,看見兄弟李通的頭,懸掛在城,敵樓邊,立著一員大將,紫袍金甲,大喝道:“你這賊子,我元丞相已取得此城了,你還不認得?”芝麻李驚得魂飛九霄雲外,抱頭鼠竄,徑往沔陽去了。天色大明,各將論功行賞,因問:“元帥爲何曉得要來劫寨,預先吩咐埋伏,又離了中軍,獨去取城?”脫脫笑說:“此是乘虛搏將之法:昔日裴令公元宵夜,大張華燈,設宴待客,匹馬擒吳元濟,正是此樣機關,反看便是。他今日以我兵遠來,料來疲困,必帶雄兵劫寨,城中不過老弱守門耳。我令爾輩四下伏住,等他來時,便圍繞混殺一夜,此時我領精兵,乘虛攻取城門,自然唾手可得。”衆將又問:“圍住之時,元帥吩咐不可廝殺爲何?”脫脫說:“黑夜誰知彼此,我兵只密圍數層,虛聲叫喊,任他自相殘殺,這又是以逸待勞。”衆將齊聲稱說:“元帥神機,非我等所及。”脫脫撫恤人民,一面遣牙將奏捷,不題。
且說右丞相撒敦與太尉哈麻,聞得脫脫得勝,上表申聞,計較說:“脫脫嚮來威振中外,使我們不得便宜行事,今又成大功,皇帝必加信用,我輩卻是怎生?”哈麻說:“這有何難,趁此捷表未上之時,令臺官劾他說:‘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爲己資;半朝庭之官,以爲己用。乞加廢斥,以儆官邪。’這個計策如何?”撒敦說道:“此計大妙、大妙!”遂將進表官邀入密房,除了他的性命。因而上個表章,說得脫脫十分不好。順帝說:“既如此,可敕月潤察兒爲元帥,以樞密雪雪代他爲將,令姚樞持詔赴徐州傳示。”不止一日,來到徐州。脫脫拜受了詔書,便對衆將說:“朝廷恩旨,釋我兵權,即當權與諸將分別,諸將可各率所部聽新元帥節制。”只見哈喇答嚮前說:“元帥此行,我輩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先死丞相之前,以酬相許夙志。”說罷,拔劍自刎而死。衆將撫慟如雷,將哈喇答以禮殯葬。脫脫單馬竟赴淮安安置。未及半月,臺臣又劾脫脫貶謫太輕,該徙雲南。脫脫嘆道:“我不死,朝中也不肯放過我,倒不如一死,以免衆奸荼毒。”遂服鴆而死。
卻說劉福通、芝麻李聞說脫脫身故,各統兵攻復前據城池,元軍陣上那個殺得他過。數日間,劉福通與芝麻李殺並,一箭射死了芝麻李,復了徐州。毛貴仍歸部下。正是:昏君信佞忠臣死,羣鬼貪殘社稷墟。後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丞相脫脫,受了多少讒言,以身殉國。那時四海紛爭,八方擾攘。劉福通並了芝麻李一部人馬,又收了毛貴一黨賊衆,縱橫洶湧,官兵莫擋。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淮西濠州,就是而今鳳陽府,好一座城池。離城有一個地方,名喚做鍾離東鄉,據說是當初鍾離得道成仙的去處。那裏有個皇覺寺,原先是唐高祖建造的。只見那:
中間大雄寶殿光晃晃,金裝成三世菩提;兩邊插翅回廊影搖搖,綵畫出蓬萊仙境。當門望一個韋馱尊天,秀秀媚媚,卻似活移來一個金孩兒,見了他那個不懽天喜地;兩側裝四個金剛力士,古古怪怪,又象繪坐定一班鐵甲漢,猛擡頭人人自膽破心驚。鐘聲半徹雲霄,舞動起多少回鸞翔鳳;佛號忽天碧醒覺了萬千愚漢農夫。挨的挨,擠的擠,都到羅漢堂前,纔明數出前生今世;爭了爭,嚷了嚷,齊嚮觀音閣上,暗投誠意想心思也修得肩盒擡攢,逐男趁女,汗浴了一片清淨佛場,知賓的也難管青紅皂白。也有的打齋設供,祈神禧福,澄徹了一點如來道念,大衆們那裏曉水火雷風。
那寺中住持的長老,喚做高彬,法名曇雲。這個長老,真是宿世種得了智果,今世又悟了大乘。一日冬景淒涼,彤雲密佈,灑下一天大雪。曇雲長老吩咐大衆說:“今日是臘月二十四,經裏面說:‘天下的竈君,同天下的土地,今夜上天,奏知人間善惡。’我今早入定時節,見本寺伽藍,叫我也走一遭。我如今放了晚參,我自進房,你們或有事故,不可來動問我。”囑咐已畢,竟到房中打坐了。只覺頂門中一道毫光,直透雲霄,本寺伽藍,早已在天門邊拱候著。長老二人交了手,竟到九天門下。卻好玉皇登座,三官玄聖並一切神祗,都一一講禮畢,長老也隨衆神施了禮,立在一邊。只聽得玉皇說:“方今世間混亂,黎庶遭殃,這些魑魅,將如何驅遣?”忽然走出一個大臣,口稱說:“臣是明年戊辰年值年太歲。以臣看來,連年戰伐,只因下界未生聖主,明年辰年,應該真龍出世,混一乾坤,肅清世界。且今月今日,是天下土地、竈君申奏人間善惡,乞陛下細察。凡世修行陰德的,付他聖胎,以便生隆。特此奏聞。”玉皇說道:“朕也如此思量,但原先歷代皇帝降生,都是星宿。如今果要混一天下,定須星宿中,下去走一遭。你們那個肯去,宜直奏來。”問而又問,這些星宿都不作一聲。玉皇惱道:“而今下界如此昏蒙,你們難道忍得不管?我如今問了四五次,也只不作聲,卻是爲何?雖然是墮入塵中,也須即速還天上,何故十分推阻?”正說間,只見左邊的金童並那右邊的玉女,兩下一笑,把那日月掌扇,混做一處,卻象個“明”字一般。玉皇便問:“你二人何故如此笑?我如今就著你二人脫生下世,一個做皇帝,一個做皇后,二人不許推阻。明年九月間,著送生太君,便送下去吧。”那金童玉女那裏肯應,玉皇又說:“恐怕下去吃苦麽?我便再撥些星宿輔弼你二人;你二人下去,便于方纔扇子一般,號了‘大明’吧,不得違誤!”只見本寺伽藍輕輕的對長老說:“我寺中也覺有些綵色..”說猶未了,那些諸方的土地及各家竈君,一一過殿,遞了人間善惡的細單。玉皇便說:“今據戊辰太歲奏章,說明歲該生聖主,以定天下。我已囑咐金童、玉女,下生人世,但非世德的人家那能容此聖胎,你們可從世間萬中選千,千中選百,百中選十,送到我案前,再行定奪。”吩咐纔了,那天下各省、各府、各縣的城隍,同那天下各省、各府、各縣、各裏的土地,都出到九天門外,議來議去。不多時,有天下都城隍,手中持著十個折子奏稱:“揀選仁厚人家,萬中選成了十個,特送案前。”玉皇登時叫取衡善于施的秤來,當殿明秤,十家內看是誰人最重的。只見一代一代較過,止有一家修了三十三世,仁德無比。玉皇即將折子拆開,口中傳說:“可宣金陵郡滁州城隍進來聽旨。”那城隍就案前伏了。玉皇囑咐道:“汝可接旨行事去。”便遞這折子與他。城隍叩頭領訖,玉皇排駕回宮。長老也出了天門,與伽藍拱手而別,便回光到自己身上。卻聽得殿上正打三更五點。長老開眼,見佛前琉璃燈內火光,急下禪床,拜了菩薩,說:“而今天下得一統了,但貧僧方纔不曾看得那折子,姓張、姓李,誰是真龍,這是當面錯過了,也不必題。但方纔本寺伽藍說:‘連我寺中有些綵色。’不知是何主意,待我再打坐去細細問他,便知端的。”長老重新入定,去見伽藍,問說:“方纔折子內所開誰氏之子,想明神定知他的下落。”伽藍對他說:“此去尚有半年之期,恐天機不可預泄。”長老唯唯。只見左邊順風耳跪下:報稱:“滁州城隍有使者到門,奉迎議事,立等神車。”伽藍便起身別了長老,出門不題。
時光茌苒,不覺又是戊辰中秋之夕。忽報山門下十分大火,長老急急出望,四下寂然,並無火焰。長老道:“甚是古怪!”便獨自從回廊下邊伽藍殿,到山門前來。只見伽藍說道:“真命天子來也,師父當救之。”長老迅步而住,惟見一男人同一婦女,睡在山門下。長老因叫行者推醒,問他來歷。那人說道:“姓朱名世珍,祖居金陵朱家巷人。因元兵下江南,便徙居江北長虹縣,後又徙滁州;也略略蓄些資財。昨因失火,家業一空。有三子:朱鎮、朱鏜、朱釗,又皆失散。今欲與妻陳氏,同上府城,投女婿李禎,織席生理。至此天晚,且妻子懷孕,不便行動,打攪禪門,望師父方便!”長老看朱公相貌不凡,所娠的莫不是真主,因說:“懷孕人行路不便,不如就在此鄰側賃一間房子,與公居住何如?”朱公道:“難得師尊如此。”次日,長老到東鄉劉太秀家,賃一間房子,與朱公住了,又與些資本過活。三個失散的兒子,也仍舊完聚了。但未知所生是男是女,正是: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瑞氣落誰家?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曇雲長老賃下房子,與朱公夫妻安頓,又借些資本與他生意。不止一日,卻是九月時候,不煖不寒,風清日朗,真好天色。長老心中轉唸道:“去年臘月二十四晚,入定之時,分明聽得是九月間真主降生。前月伽藍分明囑咐,好生救護天子。這幾時不曾往朱公處探望,不知曾生得是男是女,我且出山門走一遭。”將到伽藍殿邊,忽見一人走來,長老把眼看了看,這人生得:
一雙碧眼,兩道修眉。一雙碧眼光炯炯,上逼雲霄;兩道修眉虛飄飄,下過臍底。顴骨棱棱,真個是煙霞色相;豐神燁燁,偶然來地上神仙。行如風送殘雲,立似不動泰山。
那人卻對長老說道:“我有丸藥兒,可送去與前日那租房子住的朱公家下,生產時用。”長老明知他是神仙,便將手接了,說道:“曉得。”只見清風一陣,那人就不見了。長老竟把丸藥送與朱公,說道:“早晚婆婆生產可用。”朱公接藥說道:“難得到此,素齋了去!”說畢,進內打點素齋,供養長老。長老自在門首。不多時,只聽得一村人,是老是少,都說天上的日頭,何故比往日異樣光綵。長老同衆人擡頭齊看,但聞天上八音齊振,諸鳥飛繞,五色雲中,恍如十來個天娥綵女,抱著個孩子兒,連白光一條,自東南方從空飛下,到朱公家裏來。衆人正要進內,只見朱公門首,兩條黃龍繞屋,裏邊大火衝天,煙塵亂捲。衆人沒一個擡得頭,開得眼,各自回家去了。長老也慌張起來。卻好朱公出來說:“蒙師父送藥來,我家婆婆便將去咽下,不覺異香遍體,方纔幸得生下一個孩兒,甚是光綵,且滿屋都覺香馥侵人。”長老說:“此時正是未牌,這命極貴,須到佛前寄名。”朱公許諾。長老回寺去了,不題。
卻說朱公自去河中取水沐浴,忽見紅羅浮來,遂取去做衣與孩子穿之;故所居地方,名叫紅羅港,古跡至今猶存,不題。
且說生下的孩子,即是太祖。三日內不住啼哭,舉家不安。朱公只得走到寺中伽藍殿內,祈神保佑。長老對朱公說:“此事也非等閒,諒非藥餌可愈,公可急回安頓。”長老正送朱公出門,只見路上走過一個道人,頭頂鐵冠大叫道:“你們有希奇的病,不論大小可治。”長老便同朱公問說:“有個孩子,生下方纔三日,只是啼哭,你可醫得麽?”那道人說:“我已曉得他哭了,故遠遠特來見他;我若見他,包你他便不哭。”朱公聽說,便辭了長老,即同道人到家,抱出新生孩子,來見道人。那道人把手一搖,口裏囑咐道:“莫叫莫叫,何不當初莫笑,前路非遙,月日並行便到;那時還你個呵呵笑。”拱手而別,出門去了。朱公抱了孩子進去,正要出來款待道人,四下裏找尋不見。此後,朱公的孩子,再也不哭,真是奇異。一日兩,兩日三,早已是滿月兒、百祿兒、拿周兒。朱公將孩子送到皇覺寺中佛前懺悔,保佑易長易大。因取個佛名叫做朱元龍,字廷瑞。四歲五歲,也時常到寺中頑耍。不覺長成十一歲了。朱公夫婦家中,忍饑受餓,難以度日。將三個大兒子俱僱與人家傭工去了,衹有小兒子元龍在家。
一日,鄰舍汪婆走來,嚮朱公道:“何不將元龍僱與劉太秀家牧牛,強似在家忍餓。”朱公思想到:“也罷!”遂煩汪婆與劉太秀說明。太祖道:“我這個人豈肯與他人牧牛!”父母再三哄勸,他方肯。母親同汪婆送到劉家。且說太祖在劉家一日一日漸漸熟了,每日與衆孩子頑耍,將土纍成高臺。內有兩三個大的,要做皇帝頑耍,坐在上面,太祖下拜,只見大孩子骨碌碌跌的頭青臉腫,又一個孩子說:“等我上去坐著,你們來拜。”太祖同衆孩子又拜,這個孩子,將身撲地,更跌狠些,衆人嚇得皆不敢上臺。太祖說:“等我上去。”衆孩子朝上來拜,太祖端然正坐,一些不動。衆孩子只得聽他使令,每日頑耍不題。一日,皇覺寺做道場,太祖扯下些紙幡做旗,令衆孩子手執五方站立,又將所牧之牛,分成五對,排下陣圖,呼喝一聲,那牛跟定衆孩子旗幡串走,總不錯亂。忽一日,太祖心生一計,將小牛殺了一隻,同衆孩子洗剝乾淨,將一罎子盛了,架在山坡,尋些柴草煨爛,與衆孩子食之。先將牛尾割下,插在石縫內,恐怕劉太秀找牛,只說牛鑽入石縫內去了。到晚歸來,劉太秀果然查牛,少了一隻。便問。太祖回道:“因有一小牛鑽入石中去了,故少了一隻。”太秀不信,便說:“同你去看。”二人來至石邊,太祖默祝:“山神、土地,快來保護!”果見一牛尾搖動,太秀將手一扯,微聞似覺牛叫之聲,太秀只得信了。後又瞞太秀宰了一隻,也如前法。太秀又來看視,心中甚異,忽聞太祖身上有膻氣,暗地把孩子一拷,方知是太祖殺牛吃了。太秀無可奈何,隨將太祖打發回家。
光陰似箭,不覺已是元順帝至正甲申六月。太祖年已十七歲。誰想天災流行,疾癘大作,一月之間,朱公夫婦並長子朱鎮,俱不幸辭世。家貧也備不得齊整棺木,只得草率將就,同兩個阿哥擡到九龍岡下,正將掘土埋葬,倏忽之間,大風暴起,走石飛沙,轟雷閃電,霖雨傾盆。太祖同那兩個阿哥,開了眼,閉不得;閉了眼,開不得。但聽得空中說:“玉皇昨夜宣旨,喚本府城隍、當方土地,押令我們四大龍神,將朱皇帝的父母,埋葬在神龍穴內,土封三尺。我們須要即刻完工,不得違旨。”太祖弟兄三人,只得在樹林叢蔚中躲雨。未及一刻,天清日出,三人走出林來,到原放棺木地方,俱不見了;但見土石壅蓋,巍然一座大墳。三人拜泣回家。長嫂孟氏同姪兒朱文正,仍到長虹縣地方過活。二兄、三兄,亦各自贅出。太祖獨自無依。鄰舍汪婆,對太祖說:“如今年荒米貴,無處棲身,你父母嚮日,曾將你寄拜寺中,不如權且爲僧何如?”太祖聽說,答應道:“也是,也是。”自是托身皇覺寺中,不意曇雲長老,未及兩月,忽于一夕圓寂。寺中衆僧,只因朱元龍,長老最是愛重他,就十分沒禮。一日,將山門關上,不許太祖入內睡覺。太祖仰天嘆息,只見銀河耿耿,玉露清清,遂口吟一絕:
天爲羅帳地爲氈,日月星辰伴我眠。
夜間不敢長伸腳,恐踏山河社稷穿。
吟罷,驚動了伽藍。伽藍心中轉念:“這也是玉皇的金童,目下應該如此困苦。前者初生時,大哭不絕,玉皇喚我召鐵冠道人安慰他。但今受此迍邅,倘或道念不堅,聖躬有些啾唧,也是我們保護不周。不若權叫夢神打動他的睡魔,托與一夢,以安他的志氣。”此時,太祖不覺身體困倦,席地和衣而寢。眼中但見西北天上,羣鳥爭飛,忽然仙鶴一隻,從東南飛來,啄開衆鳥,傾間仙鶴也就不見了。只見西北角起一個朱紅色的高臺,周圍欄桿上邊,立著兩個象金剛一般,口內唸唸有詞。再上有帶幞頭抹額的兩行立著,中間三尊天神,竟似三清上帝,玉貌長髯,看著太祖。卻有幾個紫衣善士,送到繹紅袍一件,太祖將身來穿,只見雲生五綵。紫衣者說:“此文理真人之衣。”旁邊又一道士,拿劍一口,跪送將來,口中稱說:“好異相,好異相!”因拱手而別。太祖醒來,卻是南柯一夢。細思量甚是奇怪。次早起來,卻有新當家的長老囑咐說:“此去麻湖約有三十餘里,湖邊野樹成林,任人採取,爾輩可各輪派取柴,以供寺用;如違,逐出山門,別處去吃飯。”輪到太祖,正是大風大雨,彼此不相照顧,卻又上得路遲,走到湖邊,早已野林中螢火相照,四下更無一人,衹有蟲鳴草韻。太祖只得走下湖中砍取,那知淤泥深的深,淺的淺,不覺將身陷在大澤中,自分必遭淹溺,忽聽湖內有人說:“皇帝被陷了,我們快去保護,庶免罪戾。”太祖只見身邊許多蓬頭赤髮、圓眼獠牙、綠臉的人,近前來說:“待小鬼們扶你上岸。”岸上有小鬼,也替皇帝砍了柴,將柴也送至寺內。太祖把身一跳,卻已不在澤中,也不是麻湖,竟是皇覺寺山門首了。太祖挑著柴香進積廚來,前殿上鼓已三敲,衆僧卻已睡熟。未知長老埋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太祖陷在湖中,諸般的鬼怪,也有來攙腳的,也有來扶手的,也有將肩幫襯著太祖的,也有在水底下將背脊肩著太祖的,也有在岸上替太祖砍柴的,也有在路上替太祖挑擔的。不多時,已送到寺邊門首,說:“我們自去,皇帝請進內方便。”那時覺有三更左右,太祖進內就睡,不題。
卻說這些和尚說:“嚮來曇雲師父在時,只說他後來發跡,不意今朝至此不回,多分淹沒湖中了。”說說笑笑,各自歸房,次日天明,當家長老叫行者起早燒湯做飯,那行者驀來驀去都是柴堆塞的,那裏尋個進廚房的路頭,口中不說,心中想道:“昨日臨睡時空空一個竈房,這柴那得許多,便是朱行者一個去湖中樵打,怎麽便有這山堆海積的柴草。”只得叫動大衆:挑的挑,擡的擡,出潔了半日,方纔清得條走路。太祖起來,自家也看得呆了。心中想道:“若是如此看來,莫不是我果有天子之分?但今日沒有一個可與計議的,我不如走到伽藍殿中,問個終生的凶吉,料想神明也有分曉。”將身竟到伽藍殿來,卻有珓經在側,太祖一一訴出心事,問說:“如我雲遊在外,另有好處,別創個菴院,不受這些醃臢閒氣,可還我三個陰珓;如我不戴禪冠,另作主意,將就做得個財主,可還我三個陽珓;如我趁此天下擾亂,去投奔他人,受得一官半職,可還我三個聖珓。”將珓望空擲下,那珓不仰不復,三次都立著在地。太祖便打動做皇帝的念頭,暗暗嚮神訴說:“今我三樣禱告,神明一件也不依,莫不是許我做皇帝麽?如我果有此分,神明可再還我三個立珓。”望空再擲,只見又是三個立珓。太祖又禱告說:“這福份非同小可,且無一人幫扶,赤手空拳,如何圖得大事?倘或做到不伶不俐,倒不如做一個愚夫愚婦。再告神明,以示萬全。如或果成大事,當再是三個立珓。”那知擲去,又是三個立珓。太祖便深深拜謝,許說:“我若此去,一如神鑒,我當重新廟宇,再塑金身。”拜告未已,只見這些和尚走來埋怨說:“你把這些柴亂堆亂塞,到要我們替你清楚,你獨自在此耍子。”太祖也只做不聽得,竟到房中,收拾了隨身衣服,出了寺門,別了鄰舍汪媽媽,竟投盱眙縣,尋姊夫李禎。
路上不止一日,來到盱眙,見了他姊姊。姊姊說道:“此處屢經旱荒,家業艱難,那裏留得你住,你不若竟往滁州去投母舅郭光卿,尋個生計,庶是久長。”太祖應諾。姊姊因安排些酒果相待,不意外邊走進一個孩兒來:
燕額虎頭,蛾眉鳳眼,豐儀秀爽。面如塗粉,口若凝朱,骨格清瑩。耳若垂珠,鼻如懸柱。光朗朗一個聲音,恍惚鶴鳴天表;端溶溶全身體度,儼然鳳舞高崗。不長不短,竟是觀音面前的善財;半瘦半肥,真是張仙抱來的龍種。
太祖便問:“此是誰家的小官?”姊姊說道:“此便是外甥李文忠。”便叫文忠:“你可拜了舅舅。”太祖十分懽喜,問他年紀。說道:“今年十歲。”席中談笑,甚是相投。當晚酒散。次日,太祖取路,上了滁州,見了娘舅郭光卿,敘起寒溫。太祖將父母、兄弟的苦楚,訴說一遍。郭光卿說:“你既來此,正好相伴我兒子讀書。”次日,竟進館中。太祖性甚聰慧,郭氏五子,因遂惡之,假以別事哄至空房,以絕太祖飯食。郭氏因有育女馬氏,私將面餅飼之。一日,忽被郭氏窺破,遂納懷中,馬氏胸前因有餅烙腐痕,此事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太祖卻已十八歲了。郭光卿收拾幾車梅子,同太祖上金陵販賣,進至和州,時適夏初天氣,路上炎熱。光卿說:“你可將車先行,我歇息片時便來。”太祖推車趕路不題。
卻說光卿兩年前曾與一個光棍爭執到官,那光棍理虧輸了,便出入衙門,做了一個聽差的公人,今卻同一夥公差,在途中撞見。那光棍睜開兩眼,叫道:“仇人相見,分外眼清,郭光卿今日那裏走,且吃我一拳!”光卿喝道:“你這廝還不學好,猶敢如此無禮。”那漢子劈面打來,光卿把手一格,那漢子見光卿把手格開,又趕過來一拳。光卿也只不來抵敵,把那身子一閃,那漢子想是虛張的氣力,眼中對日頭昏花,一交跌倒,卻好跌在一塊尖角的大石頭上,來得兇,跌得重,一個頭撞得粉碎,一命嗚呼。那些夥計叫道:“你何故打殺了公差,且送到官司,再作道理。”光卿逞著平生武藝,打開一條路,連夜逃奔去了。太祖將車嚮前等待,多時不見光卿,轉來尋覓,路上人洶洶,只說前面有一個人被人打死了,那兇手逃走了。太祖心下思量:“大分是母舅做出這事了。”話未說完,來至三叉路口,正在沉吟,只見那柳陰之下,立著有四五個人:或是舞刀的,或是弄槍的,或是耍棍的;演了一回,又坐息一回。太祖見他們個個都是好手段,便將車子推在一邊,把眼睛注定來看。那些人又各演試了一回,從中一個人叫道:“好口渴也!那得茶吃,一口也好。”卻有一個便指著車子說:“你可望梅止渴麽?”太祖便從車中取出百十個梅子,送與四五個吃,說道:“途中少盡寸情。”那些人那裏肯受。太祖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便收了罷。”再三送去,他們勉強收了。就將梅子匀匀的分做五處,各人遜受一處,便問太祖行徑。太祖一一直說。這也是天結的緣,該在此處相逢。太祖也問他們姓名,只見一個最年少的,便指著說道:“這一個是我們鄧大哥,單名喚鄧愈,從來舞得好長槍。”又指一個道:“這是我們湯大哥,單名叫湯和,自幼兒慣舞兩把板斧。”側身扯過一個說:“這個是我們郭大哥,單名郭英。七八歲兒看見五台山和尚在此抄化,那和尚使一條花棍,如風如電一般,郭大哥便從他學這棍法。而今力量甚大,用熟一條鐵棍,那個敢近他。”一夥兒正說得好,忽起一陣怪風,那風拔樹揚沙,對面不識去路。這四五個人都扯了太祖說:“我們且到家裏一避惡風,待等過了,你再推車上路如何?”太祖道:“邂逅之間,豈敢打攪。”這四五個人說:“不必過謙。”只見那後生,先把太祖的梅車,已是推去了,口叫道:“你們同到我家來。”正是:燕趙悲歌士,相逢劇孟家。不知太祖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那後生,趁著大風,先把太祖的梅車,如飛似水推著,口裏叫道:“你們都到我家權避一回,再作區處。”這些衆人,也把太祖扯了就走。不上半里,就到那後生家裏。後生便將車子推進,叫道:“哥哥!我邀得義兄弟們到家避風,又有一個客人也到此,你可出來相見。”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那後生說:“這是家兄。”太祖因與衆人一一分賓主坐了。那後生說道:“方纔大風路上不曾通得姓名完備。”因指著郭英肩上一個說:“他也姓郭,便是郭大哥同宗,雙名郭子興。專使得一把點鐵鋼叉,一嚮在神策營十八萬禁軍中做個教師,因見世道不寧,回家保護。”他又說:“我小可姓吳名禎,家兄名良,原是廬州合肥人。家兄也能使兩條鐵鞭,約三十餘斤,運得百般閃鑠。”
太祖便問:“長兄方纔在柳陰下也逞威風,幸得注目,看這兩把長劍,每把約有八尺餘長,長兄舞得如花輪兒一般,空中只見寶劍不見人,這方法從那裏學來,真是奇怪罕有,畢竟也有人贊嘆,願聞願聞!”吳禎說:“小可年輕力少,那能如得這幾位義兄。”只見鄧愈對太祖說:“這個義弟的劍法,前者從雲中看見兩條白龍相鬭,別人都躲過了,不敢看他;他偏看得十分清楚,自後便把劍來舞動。幾次有俠客在此較量,再沒有一個勝得他的。人人都也道,此是鬼神所授。”
太祖應聲說:“列位果是武藝高強。但而今混亂世界,只恐怕埋沒了列位英雄。”四五個都說:“正是如此。前者望氣的說:‘金陵有天子氣。’我輩正在此打探,約同去投納,至今未有下落。只見昨日有一個道人,戴著鐵冠在此叫來叫去:‘明日真命天子從此經過,你們好漢須要識得,不要當面錯過。”我們兄弟,所以今日清晨在此候了,直至如今,更不見有人來往。”正說時,只見吳良、吳禎托出一盤酒菜來,扯開桌子,說:“且請酌三杯。”太祖便起身告辭,吳良兄弟說:“那有此理,今日相逢,也是前生緣分;況外面惡風甚急,略請少停,待風寂好行。”這些義兄弟也說:“借花獻佛,尊客還請坐。”太祖只得坐了。酒至數巡,風越大了,天色漸漸將晚。吳禎開口說:“尊客今日不如在此荒宿一宵,明日風息,方纔可行。”太祖說:“如此攪擾,已覺難當,怎敢再在此住宿。”衆人又一齊說:“即今日色又將西落,此去過了五六十里,方有人家,我們衆兄弟,都各將一壺格來,以伸寸敬,便明早去吧。”太祖見他們十分殷勤,且想此去若無人家,何處歇腳?便說:“既然承教,豈敢過辭,但是十分打攪。”說話之間,這些兄弟們,不多時,俱各整頓七八色果肴來,羅列了四五桌,攢頭聚面,都來恭敬著太祖。太祖一一酬飲了十數杯、不覺微醉,便說:“酒力不堪,少容憩息片時,再起來奉擾。”吳禎便舉燭照著太祖,轉彎抹角,到一所清淨的書房,說:“請小息,頃間便來再請。”便反手關了房門去了。太祖擡頭一看,真是清香爽朗,竟成別一洞天;和衣睡倒,不題。
卻說湯和開口對兄弟說:“列位看這梅子客人,生得如何?”衆人都說:“此人相貌異常,後來必有好處。”湯和點頭說道:“昨日的道人,也來得希奇,莫非應在此人身上。”正說間,只見外面多人簇擁進來,說:“吳家後面的書房起火了!”衆人流水跑到後面看,不見響動,止見一片紅光罩著書房,旁人也都散了。湯和說:“此事不必疑矣,我們六弟兄,不如乘此夜間,請他出來,拜從他,爲日後張本,何如?”六個人一齊走到書房。太祖也恰好醒來。六人納頭便拜。太祖措手不及,流水扶將起來。他六個把心事細說一遍。太祖說:“我也有志于此。”因說起投母舅郭光卿事情。是夜連太祖七個,都在書房中歇了。
次早,天清氣爽,太祖作謝了衆人起身。他們六個說:“我們都送一程。”路途上說說笑笑,衆兄弟輪流把梅車推趕,將近下午,已到金陵。金陵地方,遍行瘟疾,烏梅湯服之即愈,因此梅子大貴,不多時都盡行發完,已獲大利。太祖對六人說:“我欲往武當進香,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列位且各回家,待我轉來,再作區處。”衆人說:“我們也都往武當去走一遭。”是日登船渡江,不數日,同到武當。燒了香,回到店中,與六兄弟買酒。正吃間,忽有人來說:“滁州陳也先在此戲臺上比試。”太祖說:“我們也去看看。”只見陳也先身長丈八,相貌堂堂,在戲臺上說:“我年年在此演武,天下英雄,沒有敢來比試的。倘贏得我的,輸銀一千兩。”太祖大怒,便湧身躍上臺來,說:“我便與你比比如何?”兩人交手,各使了幾路有名的拳法。他先欺著太祖身材小巧,趁著太祖將身一低,便一跳將兩腳立在太祖肩膀上,喝綵道:“這個喚作‘金鷄獨立形’。”衆人就也喝綵。太祖趁勢卻把肩膀一縮,把兩手扭緊了也先的腳,在臺上旋了百十遭,喝聲道“咤!”把也先從臺上空中丢下來,叫說:“這個喚作‘大鵬攪海勢’。”衆人喊笑如雷。也先懷羞,連呼步兵數百人,一齊湧過動手。太祖跳下臺,望東便走,也先隨後飛也趕來。只見鄧愈、湯和在左邊,郭子興、吳良在右邊,兩邊迎著喊殺:吳禎、郭英,又保著太祖先走。也先並數百步兵,力怯而逃。這四人也不追趕。天晚走進一個玄帝廟,後殿歇息。一更左右,只聽得前邊草殿鼓樂喧天,太祖同衆探望,卻正是陳也先飲酒散悶。太祖大怒,四下放起火來,焚了這草殿,也先逃去了,不題。
次日,太祖與衆人離了武當,返回金陵,只見途中一人口裏問說:“足下莫非武當山臺上比試的豪傑麽?”太祖便應說:“不敢。”那人即同三人攔路就拜。太祖慌忙扶起,問他來見的原由。正是:不惜流膏助仙鼎,願將楨干捧明君。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祖同衆人路取金陵而回,卻有一個人領著三人,聞說是武當山比試的朱公子,攔路便拜。太祖連忙扶起,看那人一表身材,年紀止約有十五六歲,便問:“尊姓大名?”那人對說:“小可姓花名雲。從小兒學得一條標槍,也要圖些事業。因見足下臺上本事,臣一毫沒有矜誇之色,後來必大有爲。因同這三個結義兄弟華雲龍、顧時、趙繼祖來投。伏乞不拒。”太祖不勝之喜,領四個見了鄧、湯等衆,共到滁州。只見娘舅郭光卿已在家中,甚比常時不同。太祖便問說:“娘舅何以遽然顯赫?”光卿對說:“自那日壞了公人,不敢回家,徑到淮東安豐,投順了紅巾劉福通。他見我形表異常,因與兵一萬,掠淮西一帶郡縣。誰知兵到濠州,守將孫德崖聞風投降,我因進城招募豪傑,如今恰好回來,看看家眷。爲何賢甥身邊,也有這些人歸附?”太祖也一一把事情說了一遍,因勸娘舅,何不去了紅巾,自立王號。光卿依了太祖,自稱做滁陽王,令部下去了紅巾,以太祖爲神策上將軍,便把所育的女兒,原姓馬氏配與太祖。太祖因感馬氏懷餅前情,遂即允諾。又立一個招賢館,把太祖招集天下英雄。
卻說劉福通聽了這個消息,便著人來問,何以去了紅巾,稱了王號?太祖對來人說:“方今天下豪傑並起,各據一方,不必相問。若日後你們有厄,我當與你解圍,以報起兵之義。”那人回復,不題。
太祖在館,日夕招納四方英雋。卻已是至正十三年。忽一日,兩個人走進館來拜說:“小可是定遠人,姓丁名德興;這個濠州人,姓趙名德勝,聞明公聲名,願歸麾下。”太祖看那丁德興:
面如黑棗,眼若銅鈴。穿一領皂羅袍,立在旁卻是光黑漆的庭柱;杖一條生鐵棍,靠在後渾如久不掃的煙囱,真個是:黑夜叉來人間布令,鐵哥哥到世上追魂。
太祖因喚他做黑丁。那個趙德勝膂力異常,魁梧出衆,馬上使一條花槊,運動如飛,百發百中,奮勇當先。太祖也命他爲前鋒。丁德興即對太祖說:“我們定遠有一個喚做李善長,此人足智多謀,潛心博古。”當初他的母親懷著他時,夢見一個緋袍的神說道:“不久該真龍出世,我特把洞明左輔星君爲汝子。長來做第一位文臣輔佐。”他後來生下此子,聰明異人。又有兄弟兩人,一個喚做馮國用,一個喚做馮勝,他兩人一母所生,武藝高強。明公若好賢禮士,德興當去招他。”太祖說,“我一嚮聞李公的名,正愁無門可去通個信息,你當去走一遭。若馮家兄弟同來更好。”德興出館而去。不一日,請他們三個到館中,見了太祖。太祖下階迎接。說話之間,句句奇撥。馮家兄弟,亦各英偉,因說:“果然名下無虛。”遂任善長爲參謀;馮家兄弟俱托腹心之任。正說話間,只見外甥李文忠、姪兒朱文正,領著三個人進來。太祖歷歷說了別來的事務,便指道:“這三位是誰?”文忠等說:“我們路上正走,不意撞著他父子二人。父親叫耿再成;令郎喚做耿炳文,俱膂力過人。路中商量無人引進,故我們把他帶來。這位姓孫名炎,字伯容,金陵句容人。一足雖跛,無書不讀,善于詩歌,嚮有文學之名,今亦願在府中做個幕友。”太祖大笑道:“今日之會,叔、姪、甥、舅,文學干戈,都爲異集,亦是大快事!”席間便問李善長說:“我欲立一員大將,統領軍校,未知何人可用?”李善長道:“昔日漢高祖問蕭何誰人可將,蕭何對說:‘周勃敦厚少知,灌嬰愛欲不明,樊噲勇而無才,王陵氣小不大。凡爲大將者,仁、智、信、勇、嚴,缺一不可。國君好賢,賢才必至。’高祖因聘募天下豪傑,不上二月,韓信棄楚投漢,遂設壇拜他爲天下掌兵都元帥,後來撫有漢祚。今欲求大將,庶幾一人,可當此任。”太祖問說:“是誰?”善長說:“濠州城外永豐縣,有一人姓徐名達,字國顯,祖貫鳳陽人。精通韜略,名振鄉關。如今也約有二十餘歲了。徐壽輝、劉福通、張士誠,常遣人來請,他說彼輩非可輔之人,堅意守己待時而出。常說帝星自在本郡,我豈遠適他人!若得此人,大事可成。”太祖說:“煩公就與我招他如何?”李善長說:“昔湯聘伊尹,文王訪呂尚,漢得張良,光武求子陵,蜀主三顧諸葛,苻堅任王猛,此乃禮賢之效,還是明公自去迎他纔是。”太祖次日,因去對滁陽王說道:“麾下雖有數萬甲兵,惜無大將。今李善長薦舉徐達,特請命欲與李善長親去請他。”滁陽王依允。太祖即同善長策馬去請。正是:欲圖一統山河業,先覓麒麟閣上人。未知來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祖同李善長辭了滁陽王,前至永豐縣。太祖傳令三軍,不許擾動居民。兩人竟下馬步入村中,探到徐達門首,忽聽得門內將琴彈了幾下,作歌道:
萬丈英雄氣,懷抱淩霄志。
田野埋祥麟,鹽車圍良驥。
何年龍虎逢?甚日鳳雲際?
文種枉奇才,卞和屈真器。
揮戈定太平,仗劍施忠義。
蚊龍潛淺池,虎豹居閒地。
傷哉時不通,未遇真明帝。
善長便嚮太祖說:“此歌便是徐達聲音。”太祖喜道:“未見其面,先聞其聲,只這歌中的意思,便知是個賢才。”善長叩門良久,只見徐達自來開門。太祖看了,果然儀表非常;又溫良,又軒朗,又謹密,又奇偉。三人共入草堂,講禮分賓坐了。茶罷一巡,徐達問說:“二公何人,恁事下顧?”善長敘出原因。徐達俯謝說:“既蒙光召,焉敢不往?但未卜欲某何用。”太祖說:“羣雄競起,四海流離,特請公共救生靈。”徐達便說:“欲救生靈,還須掃淨羣雄,統一天下。但今元勢尚盛,諸雄割據,亦都富強,以濠州一郡之兵,欲成六合一統之業,不亦難乎?”太祖說:“昔周得太公而滅紂,漢得韓信而楚亡;得賢公輩,仗義誅奸,且俟有德者,以繫民望,何慮其難?”徐達笑道:“從來定天下者,在德不在強,明公能以仁、德爲心,不嗜殺爲本,天下足可平也。”便安頓了家屬,與太祖、李善長三人,並馬齊至禮賓館中。太祖細問戰攻之術,徐達說:“臨時發謀,宜隨機轉變,豈有定著?但上勝以仁,中勝以智,下勝以勇。仁、智、勇三事,爲將者缺一不可。”太祖又問:“爲國者,有小而致大,有大而反亡者何故?”徐達說:“合天理,順人心,愛衆恤物,敬老尊賢,人自樂而從之,雖小可以致大;倘奢淫暴虐,或柔而無斷,或剛而少仁,或愚昧不明,或好殺不改,未有不亡者也。”太祖大喜。自後與李善長、徐達同眠共寢。次日,引見滁陽王。王授以鎮撫之職。
數日後,滁陽王以太祖爲元帥,徐達爲副將,趙德勝統參軍,鄧愈統後軍,耿再成統左軍,馮國用統右軍,李善長爲參謀,耿炳文爲前部先鋒,馮勝爲五軍統制,李文忠爲謀計使,率兵七萬,攻打滁、泗二州。刻日起兵,至泗州界上安營,議取泗州之計。大夫孫炎上前說:“泗州張天佑是不才故人,其人剛直忠厚,與我甚契,願往泅州說他來降。”太祖吩咐大夫用心做事,孫炎辭了出帳,徑入泗州城來見天佑。二人敘禮畢。天佑問說:“仁兄何來?”孫炎說:“某因放志飄流,近投滁陽王帳下。他館中有個朱明公,才德英明,文武兼備。龍行虎步,必大有爲。今提兵取泗州。炎知足下守此,特來相告;倘肯歸附,足見達權。”天佑說:“我也慕他是一時之英,有人君之度,但我受元爵祿,背之不忠。”孫炎說:“今元順帝以胡元而居中國,淫欲不仁,退賢任佞。君棄暗投明,有何不可?”天佑思量了一會說:“遵命!遵命!”即列儀仗鼓樂,出城迎降。孫炎先到營中,具說前事,便引天佑到帳中相見。太祖道:“將軍來歸,真達權知機之士。”遂授中軍校尉。太祖引兵入城,撫恤百姓,即留天佑守城。次日起兵,嚮滁州,以花雲爲先鋒。那先鋒怎生打扮,但見:
頭頂一個晃朗朗金盔,身披一領密鱗鱗銀鎧。腰邊繫一條蠻獅錦帶,心前扣一個盤龍金環。弓弰斜掛魚囊,革錚錚弦嗚五色;箭羽橫裝象袋,鋼鑠鑠簇聚三棱。坐下千里馬,白若飛霜;襯著九雲裘,花如映日。手中綰七八條標槍,運將來那管你心窩手腕;袋裏藏六七升鐵彈,抛將去決中著腦後胸前。喝一聲似霹靂捲風沙,舞幾回都鋒芒飛劍戟。正是:花貌卻如觀自在,追魂勝過大閻羅。
單騎在前,恰遇著賊兵數千,那時花雲盼著後軍未到,便抖擻精神,保了太祖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地,驚得那數千賊兵,沒有一個敢爭先抵擋。
元兵潰散,花雲因于滁州北門外屯兵。元將平章陳也先橫刀直殺過來。後軍左哨統制將軍郭英,卻好迎敵,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元陣上又閃出他兒子陳兆先與姚節、高來助戰,早有湯和、鄧愈、馮勝、趙德勝,一齊衝殺。只聽得東南角上,一支兵呐喊如雷,紅旗招展,繡帶飛翻。爲首一將,坐在馬上,竟有五尺餘高,生得面如鐵片,鬚似鋼針,坐騎趕日黑棗騮,肩挑偃月宣花斧,從元兵陣後衝殺出來。
元兵三面受敵,陳也先大敗,不敢入城,競棄了滁州嚮北路而走。太祖鳴金收兵,駐扎城外。只見那員大將,身長九尺,步到營前下拜。太祖急將手扶起,問說:“將軍何人?”那將說:“小可姓胡名大海。字通甫,泗州虹縣人。因芝麻李亂,自集義兵,護持鄉閭。聞元帥德名,故來助陣納降。”太祖便授他軍前統制。是日,元將張玉獻出城投降。太祖入城撫民,將兵次于滁州,仍分兵取鐵佛岡寨,攻三河口,破了張家堡,收了全椒,並大柳諸寨,因分兵圍六合。裨將趙德勝,爲流矢傷了左股,血染征袍,昏暈數次。太祖親爲敷藥調治。隨令耿再成同守瓦果壘。元兵急來攻打。太祖逐日設計備敵,探知事勢稍緩,欲暫回滁州,早有哨馬來報說:“元人又集大兵來攻滁州。”耿再成對太祖說:“他兵聚集而來,其勢盛大,如此如此何如?”太祖說:“甚好,依計而行。”衆將得令,各自整點軍馬行事。耿再成率了本部人馬,來自應敵。正是:大將營中旗一豎,敵人惟有膽心寒!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諸將各自得令,四下安頓去訖。將軍耿再成率了部伍,結束上馬,來到陣前一望,只見那元兵,浩浩蕩蕩,如雲如霧的打來。頭一員大將,掛著先鋒旗號,不通姓名,直殺過來,耿再成見他驍勇,便也不打話,兩馬相交,戰上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再成便沿河勒馬而走,那個先鋒便乘機率了元兵,一齊趕來。再成見元兵緊趕便緊走,慢趕便慢走,約將二十里地面只見那柳上插著紅旗一面,趁風長搖,再成勒轉馬來,大喝一聲說:“元兵陣上來送死也!”喝聲未已,火砲一聲響亮,左邊衝出一標白衣、白甲、白旗、白號的人馬來,當先一員大將湯和,左邊鄧愈右邊馮勝;右邊衝出那皂衣、皂甲、皂旗、皂號的人馬來,當先一員大將胡大海,左邊趙德勝,右邊趙繼祖,把元兵截做三段。那先鋒看勢頭不好,急叫回軍,元軍那裏回得及。正驚之間,只見後面城中,又有赤衣、赤甲、赤旗、赤號的人馬鼓噪而出,當先一員大將徐達,左有耿炳文,右有姚忠,殺得那元兵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那再成挺出夙昔威風,駕著那追雲的黑馬,嚮前把先鋒一刀,取了首級。有詩爲證:
殺氣橫空下大荒,海天雄志兩茫茫。
血痕染就芙蓉水,骸枕堆成薛荔墻。
樹列旌旗千里目,江開劍戟九回腸。
應知潭底蛟龍現,處處旗開戰勝場。
元兵大敗,滁州因得安駐軍糧。太祖一面差人報知滁陽王,會守滁州,不題。
卻說鐵冠道人,已知太祖駐兵滁州,一日竟進帳前說;“道人善相,將軍要相麽?”太祖因記前柳蔭中鄧愈六人等說,遇見道人,戴個鐵冠等話,便迎入帳,問道:“道人高姓?”道人說:“我姓張字景和,江西方外之士。將軍若聽我,我替你說;若不聽我。說也無用。”太祖說:“君子問兇不問吉,正要師父直講。”道人說:“聲音洪亮,貴不可言,但四周滯氣,如雲行月出之狀。所喜者:準頭黃明,貫于天庭,直待神綵煥發,如風掃陰翳,便是受命之日,然期也不遠,應在千日之內。但邊頭驛馬有驚氣,南行遇敵,切須戒慎。”太祖說:“師父肯在此軍中,時時看看氣色,以知休咎何如?”道人說:“我雖雲遊天下,卻時常可來,你既有盛情,便在此也可。”自此道人常在軍中聚首。
且說那滁陽王得了捷報。留都督孫德崖駐扎濠州。即日自率兵到滁州,因命設宴與太祖稱賀,且與衆官計功行賞。次日,設計攻取和州。卻命張天佑、耿再成、趙繼祖、姚忠四將,領兵三千,爲遊擊先鋒前進。四將得令,望和州進發,直抵北門搦戰。城中元將也先帖木兒,急領兵三萬迎敵,直取再成。再成舞刀,鬭上五十餘合,終是元兵勢大,兩翼衝殺,朱兵漬奔。姚忠接刃復戰,恨後隊不繼,被元兵所殺。日暮,幸天佑等兵至,又大殺一場,元兵方纔敗走。再成等收兵屯于黃泥鎮。損了大將姚忠,折去兵一千餘人。二人憂悶,說:“必須元帥兵來,方好取勝。”
且說滁陽王聞再成等敗績,因命太祖率徐達、李善長及驍勇數千人,來到黃泥鎮。二人見了太祖,備細說了一遍,伏地請死。太祖大怒,說:“元兵既盛,只宜堅守,取兵救應,何乃輕敵,以致敗誤?”喝令斬首示衆。李善長說:“罪固當誅,但今用人之際,望且姑容這番,待他將功贖罪。”二將叩謝出帳。太祖甚是憂惱。徐達嚮太祖身邊說:“如此如此,不怕和州不得。此事還須耿再成走一遭。”太祖即召再成同繼祖上帳,徐達便各與緘帖一紙,再三叮嚀說用心做事,再成等領計而行。徐達又喚鄧愈、郭英、胡大海,領兵二萬,去大道深林中埋伏,如此行事。分遣已定,又對太祖說:“未將自當領兵一萬,當先索戰,元帥宜與衆將將二萬兵殿後。”次日,兩軍對陣,元陣中也先帖木兒出馬,說:“若不急退,當以姚忠爲例。”徐達說:“大兵壓境,爾還不識賢愚,尚自誇詡?”二人舉刀對殺。元陣上張國升、秃堅帖木兒,混兵直殺過來。徐達覷空轉馬便走,元兵隨後趕來,未及廿里,只見元兵探馬飛報說:“我們被趙繼祖劫了大寨,火燒了營帳。”那也先到戈急走,只見兩邊伏兵並起,湯和、鄧愈、郭英、胡大海夾擊而來。後面太祖領了大軍,又直來攻殺,也先不敢回營,竟領兵奔至和州城邊。卻見城上都是赤色旗幟,敵樓上徐達大叫說:“也先帖木兒,我已取此城,少報前仇,你還來甚麽?”此是徐達先著耿再成,假扮元兵,待也先帖木兒出戰,乘夜賺開了城門,取了和州。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那也先回身逃命而走,太祖的兵正在追趕,只見當先閃出一彪兵來,勒馬橫刀,問說:“來將何人?”也先帖木兒說:“吾乃元兵,被朱兵十分追急,若將軍救我,當有重報。”那將軍大喊一聲,將自一縱,在馬上活捉了也先帖木兒,綁縛直到太祖軍前,下馬便拜道:“小可濠州懷遠人,姓常名遇春,聞將軍仁義。故來相嚮投。特擒元將爲進見之禮。”太祖舉眼一看,真個是:
豹頭猿眼,燕額虎鬚。挺一把六十斤大刀,舞得如風似電;駕一匹捕日烏騅馬,殺來直撞橫衝。惹動了殺人心,萬馬千軍渾如切菜;奮起那英雄志,銅墻鐵壁倒若摧枯。黑著一片鐵扇臉,咤一聲,那愁霸陵橋不斷!矗起兩隻銅鈴眼,眨幾眨,憂甚虎牢關難過。飛而食肉,世罕有封侯萬里威儀;義而有謀,天生成拓靖乾坤品格。
太祖說:“得足下棄暗投明,三生之幸也!”喝令斬了也先帖木兒,屯兵城外,單車入城,撫恤合城百姓,懽天喜地。正是:滁和有福仁先到,神武多謀世莫知。是日,軍中筵宴稱賀。滁陽王傳令加太祖神策將軍之職。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滁陽王立太祖爲神策將軍,太祖便爲各帥之主:掌文的有李善長、孫炎等;掌武的有徐達、胡大海、常遇春、花雲、鄧愈、湯和、李文忠等共約三十餘人。卻又有定遠人茅成,臺山人仇成來投麾下。太祖總兵和陽,與張天佑等議築和陽城郭,以爲守備之計,測限丈數,刻日完工,分兵拒守。因集從計議,授常遇春總兵之職。常遇春叩頭謝說:“小將初至,未有寸功,不敢受爵,乞命爲前部開路先鋒,庶或可以自效。”太祖正欲依允,忽帳下一人叫說:“我來數月,尚不得爲先鋒,他有何能,敢來壓衆!”太祖急看,卻是胡大海。遇春怒說:“主帥有命,乃敢攙越?你欺我無能,敢來比試否?”二人各欲相逞。太祖說:“君等皆我手足,今欲相爭,便似我手足交鋒,有何利益!”因令胡大海爲左先鋒,常遇春爲右先鋒,待後得頭功的爲正先鋒,二個各拜謝去;一邊令人到滁州報捷不題。此時正是新秋節候,和陽亦喜無事。
一日忽報濠州守備孫德崖,領兵到來。太祖驚疑,與徐達說:“濠州不得擅離,他來何意?多是欲分據和陽耳;不然必是濠州失守,故來歸附。且容入城,再當議之。”頃刻間。德崖進城,太祖與衆將迎入。敘禮畢,因問:“何事到來?”德崖說:“因無糧草,特來就食。”太祖便問:“如此,今令何人守之?”德崖說:“空城無用,守他無益。”太祖暗念:“濠城是吾等本土,如若失守,取之甚難。德崖此行,是通穴鼠了。”因他同起義兵,且自忍耐。卻好滁陽王駕到,太祖將取和州原由,備說一遍。王看見傍邊立著孫德崖,大驚問說:“你何不守濠州,卻在此處?”德崖跪說:“爲乏糧到此就食。”王大怒說:“濠州是吾鄉士,安得輕捨!”喝令推出斬首。太祖與李善長說:“孫德崖之罪,雖當斬首,還望念故鄉舊誼,饒他這次,仍令去守濠州,以贖前愆。”滁陽王即刻與兵一萬,前去鎮守,吩咐:“有失,決不饒恕!”德崖領命去訖。
卻說滁陽王未及半月,偶因驚疑成疾,太祖日視湯藥,十分狼狽,因召太祖及李善長、徐達等至榻前,說:“某生民間,因見元綱解墜,羣盜蜂起,吾奮臂一呼,得爾等賢能,共守濠州,希成大業,救民塗炭;不意遇此篤疾,我死不足惜,所恨羣雄未除,天下未定耳!朱將軍仁文英武,厚德寬洪,爾等可共謀翊運,以定天下。”太祖頓首說:“愚昧不堪承大王之志,然敢不竭盡股肱,以報厚恩。”少頃,目瞑。後人因有詩詠道:
和州境上見星飛,濠郡江邊掩義旗。
岡上空垂千樹柳,年年春半子規啼。
太祖命軍中都易服舉哀,哀聲動地,葬于和陽城白馬岡上。衆人因議立太祖爲王。太祖說:“我等受滁陽王大恩,今尚有子在,可共立爲王,亦足見你我不背之心。”衆人都道:“是。”遂立王子爲和陽王,改和州爲和陽郡。即日封太祖爲開基侯兵馬大元帥,徐達爲副。衆官加爵有差。
卻說孫德崖對兒子孫和說:“滁陽既歿,兵權該統于我,今朱君輩外挾公義,立他的兒子,陰竊他的威權,甚可惱恨,我當率兵以正其罪。”孫和說:“朱公如此,亦爲有名。況他們一班智勇足備,若與爭長,恐難取勝。不如在營中設起筵宴,名曰‘興隆會’,假賀新王,請他赴會,席上須逼他引兵來歸。倘若見拒,就席中拿住。朱君一擒,權必歸父王矣。”德崖大喜,即修書遣人入和州來請。太祖正與諸將議事,卻報德崖有書來到,即拆開口唸說:“都統孫德崖端肅,書奉碩德朱公臺下:兹者恭遇新王嗣位,繼統得人,下情不勝忻忭。特于營中設宴,名曰“興隆”,欲與公共慶雍熙。翌日掃營敬候。再拜。”太祖與李善長說:“此必德崖欲統衆軍。以我輩立其子,故設酒以挾我耳。不去則彼益疑;若去須不墮其計方好。”徐達說:“主帥所料極是,此會猶范增鴻門設宴之意,須文武兼濟的輔從,方保無虞。”道未罷,帳前常遇春、胡大海俱願隨往。太祖不許。吳禎道:“不才單刀隨主帥走一遭。”太祖說:“公便可去。”胡大海忿忿不平。太祖說:“刀砧各用,鼎鏊不同,吾擇所宜而使之。”次日,太祖遂單騎獨前,吳禎一身隨後,徑至德崖營前。德崖見太祖並無甲士相隨,心中大喜,說:“中吾計了。”密令吳通說:“你須如此如此。”便即出營迎朱公。就席把盞,酒至數巡,德崖因說:“滁陽已薨,兵權無統,以義論之,應屬不才掌管,故借此酒相煩。“太祖說:“先王有子繼統,兵權還該彼掌握。今都統既欲掌時,某回城啟知和陽王,即當請在此事。”德崖大喜。孫和思量:“朱君才智過人,此言必詐。”把眼覷著吳通。吳通持杯、劍在手,說道:“小將有杯、劍二件,係周穆時西域獻來,名“昆吾割玉劍、夜光常滿杯”。此劍切玉如泥,這杯爲白玉之精。嚮天比明,水注便滿,香美且甘。稱爲“靈人之器”。小將願持杯爲壽,舞劍佐懽。”說罷,便將杯獻在太祖面前,拔劍起舞,漸漸逼近太祖。吳禎看他勢頭不好,掣開佩劍,大叫道:“我劍也不弱!”便飛舞過來,一劍砍去,把吳通砍做兩段。旁邊呂天壽見殺了吳通,也拔劍砍來。吳禎將身一跳,跳上二三人高,把那劍從空而下,呂天壽的頭,早已滾下來。吳禎殺了二人即一手提了劍,一手摳了德崖腰帶叫說:“德崖,你何故如此無禮,設計害我主帥,即須親送主帥出營,萬事全休;不然,以吳、呂二人爲例!”德崖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便說:“將軍休怒,即刻送主帥策騎先行。”吳禎約太祖去遠,纔放了德崖的手,說:“暫且放你回去。”即追馬保著太祖而行。後人有詩嘆贊:
興隆會上凜如霜,此處吳禎武勇強。
劍劈吳呂頭落地,雄名應與海天長。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德崖自知計敗,便率精銳數千,四下裏從小路追趕。早有李善長傳令胡大海前來救應,恰好撞著德崖,便大叫道:“德崖那裏走?”德崖措手不及,被大海砍做肉醬,造次中逃走了孫和。大海、吳禎保了太祖入和陽,衆等迎接入帳,都說:“三帥受了驚恐。”太祖因說:“若非吳禎幾乎不保。”備說了會上事情,衆將皆稱吳禎真是虎將。太祖賜吳禎白金三百兩,大海白金一百兩。大海不受,但說:“主帥嚮曾有說,得首功者爲正先鋒。今日誅了德崖,望主帥不食前言。”太祖沉吟不語。徐達說:“君雖誅了德崖,尚未爲克敵之大,若常將軍今日去亦能成功。”衆人都說:“徐元帥說得極是。”大海方受賞。
話分兩頭,卻說巢湖水軍頭領俞延玉,有三個兒子:長名通海、次名通源、第三的名通淵。他三個俱膂力異常。能在水中伏得八九個晝夜。大的通海,慣耍一個流星錘,索長三丈,轉轉折折,當著他粉身碎骨。人便有四句口號:
一個金錘忒煞精,飛來飛去耀星明。
忽朝水低轟雷振,攪得蛟龍夢不成。
那次子通源,使一條鐵鐧,錚錚有聲。小時忽下江中洗澡,陡然雲雨四合,水中只見癩頭黿開了個大口,竟來吞他。他手中並無別物,卻打一個沒頭拱,直至水底,摸著四五尺長一塊條石,他便擔在肩背上,一步步兒踏上水面。那癩頭黿正張開四爪,搶到前面,通源叱咤一聲,將那石頭砍過去,誰知那黿的頭頸,仰得壁直,湊著石上頑鋒,竟做兩段,滿江中都是血水。岸上人不知通源在水中與黿交戰,只見滿江通紅,驚得沒做理會。歇了半個時辰,通源慢慢地將黿從水中拖到沙邊,便把身跳上了岸,拿條索子縛了黿腳,叫岸上人拽黿上去。那岸上張三、李四、王二、沈六等十來個,那裏拽得動。通源說:“你們好自在貨兒,只好吃安耽飯,這些兒便拽不起。”從新自來,把那黿如拾芥一般,提上岸去。那些閒漢說:“俞二官人,活的都砍了,我們死的都拽不動,卻也好笑。”有人歌道:
江中忽起一條黿,閃爍風雲雷雨翻。卻逼通源水底石。嗚呼一命在水邊。黿也黿、冤也冤,我們十來個扛勿動,被他一人一手便來牽,真個是天旋地轉氣軒軒。
還有那第三個通淵,越發了得,每手用一把擢曡韭邊刀,那刀用開來,二丈之內,令人佇身不得。曾到江邊金龍四大王廟中賽神,那廟前路臺上,原鑄有鐵爐一鼎,有等閒不過的,說:“這等東西,又無關紐,又無把柄,有人捧得動,輸與銀子十兩。”那通淵時只一十四歲,心裏想道:“這些兒擔不動,恰像終日舞燈草過日子。”走到廟中,虔誠完了神願,正好來到臺上燒紙,只見十五六個好漢,來擡那爐,都擡不動。通淵竟要來拿,看了他們行徑,又恐怕掇不動時,反被恥笑。仔細思量,必竟有斤兩數目,鑄在上面,近前看得分明。又走過去想道:“只是一千斤,該托也托得起。”便走到後殿,先把別樣試試看。擡頭一望,卻有兩個大石獅子,在後邊甬道上石欄桿邊。悄悄的脫下長袍,趁人不見,把左邊石獅子一托便托在左手裏,顛上幾顛,說道:“約有千斤還多些。”輕輕的便安在地下。再將右邊獅子也托一托,正托在右手上,估估斤兩,未及放手,只見一個人大叫道:“前上殿二三十人弄不得一個香爐,這俞三官十四五歲一個兒,把石獅子顛來顛去,你們好不羞殺。”道猶未了,這些閒漢都來看。通淵只不做聲,把那石獅子連忙放在地下,穿上長袍,望山門外走出去。這些人說:“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俞三官你何故不做個把勢我們看看。”那些人攔了又阻,阻了又攔,恰好父親俞廷玉走來,看見說:“三兒,你何故被這些人攔阻?”通淵說:“我自在後殿把石獅子托托耍子,不知他們何意攔阻。”那些人便嚮他父親備說了原故。廷玉便開口說道:“既如此,你便掇掇把他們看看何妨。”通淵被父親勸不過,只得走嚮殿前,把隻手托了鐵香爐,便下路臺,那些人喝綵,如雷震耳。通淵又托上路臺,如此三遍,輕輕的放在臺下便走。卻說管廟的長老,埋恐衆人說:“俞三官又去了,這爐又不放在臺上,如之奈何?”那些人說:“不要緊,我們幾十人包擡齊整還你。”呐喊一聲,齊將手來擡,誰知地下是糊泥,這爐越擡越陷下去了,幾十個人說:“求求張良,拜拜韓信,還須到俞宅勞小官人走一遭。”這些衆人說說笑笑,走到俞宅,見了俞媽媽,說了緣故。媽媽笑道:“這個小官人倒會耍人,勞你們遠遠的走來接他。方纔他到後園舞刀去了,你等可到後面見他,他決然肯去。”衆人來到後園懇求。通淵只是個笑,也不應他們,大步到廟,仍將手托起香爐,依舊放端正了。驚動得合州縣人,那個不敬他。人也編個歌兒“烏悲詞”喝綵他說:
俞家又生了個熊黑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手托千斤,奇打希,希打奇;甚差池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舉起香爐不費力呀,忒也希奇。佛前獅子,希打奇,奇打希;任施爲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
他父親做個頭領,並三個兒子,率副將廖永安、廖永忠、張德興、桑世傑、華高、趙庸、趙馘等,初投個師巫彭祖。後來彭祖被元兵所殺。廬州左君弼,便以書招降廷玉等一班水軍。廷玉等諒君弼不是遠大之器,不肯投納。君弼因統兵來攻,廷玉等纍戰不利,受困在湖中,因集衆將圖個保全之計。俞通海說道:“今江淮豪傑甚多,不如擇有德者附他,庶或來救,不爲奸邪所害。”廖永忠便說:“徐壽輝、張士誠、劉福通、陳友定、方國珍、明玉珍、周伯顏、田豐、李武、霍武、皆是比肩分居的。”趙庸說:“此輩俱貪欲嗜殺,鼠竊狗盜之徒,怎得成事!我說一人,你們肯從麽?”正是:知君多意氣,仗劍且相投。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俞廷玉問諸將:“誰處可投?”廖永安數出多人,俱是貪財好色的,那裏是英雄出世之主。趙庸說:“我聞和陽朱公,仁德無雙,英雄蓋世,且將勇兵強。若是投他,他必來救應,可解此危,諸公以爲何如?”衆人齊聲道:“好!”因作書,遣人求救,不題。
且說太祖,一日與諸將會議,說:“此處雖得暫駐,然居羣雄肘腋,非用武之場,必擇地方可攻守。”馮國用說:“我看金陵乃龍盤虎踞,真聖主之都,願先取金陵,以固根本。”太祖說:“我意亦欲如此,但渡大江,必須舟楫,且錢糧不濟,奈何!”正商議間,忽報巢湖俞廷玉等遣人持書來見。太祖拆開看本,書中說道:
巢湖首將俞廷玉,並男通海、通源、通淵;稗將廖永忠、永安、張德興、桑世傑、華高、趙庸、趙馘等,書呈朱主帥臺下:玉等嚮集湖濱,久聞仁德,冀居麾下,不意左君弼纍以書招,恨玉不從,率兵圍困,廷玉等,敢奉尺書,上干天威,倘振一旅,以全萬人,所有戰艦千餘,水兵萬數,資儲器械,畢獻轅門,以憑揮令。誓當捐軀報命,伏維臺亮。
太祖得書,與諸將會議,李善長說:“久聞他們爲水軍驍騎,今危急來歸,若以兵去援,必效死力。且借之以取金陵,此天所以助主帥也。”太祖因召使者到帳下,問他名姓。使者答道:“名韓成。”太祖說:“即陽發兵汝可爲嚮導。”遂留李善長、李文忠等守和陽,總理軍務。自率徐達、胡大海、趙德勝等,領兵四萬,直抵桐城,進巢湖口。君弼因太祖兵到逃去,俞廷玉迎太祖入寨,備陳歸順無由,蒙提師遠救,恩實再生。太祖慰恤倍至,駐兵三日。忽報左君弼勾引池州城趙普勝一支兵,截住桐城閘;一支兵,截住黃墩閘。又引元將蠻子海牙,領兵十萬,扎住江口,勢不可當。太祖大驚,因上水寨,登敵樓觀看,果見兵寨數里,旌旗蔽天,金鼓雷振。太祖顧徐達道;“此君弼調虎離山之計,引我入湖,頓兵圍繞,奈何,奈何!”胡大海答道:“主帥勿憂。主帥可領衆將壓陣,臣願當先,只須此斧,可破賊圍。”太祖說:“不然,賊兵勢重,你我縱可衝陣而出,部下兵卒何辜,還宜再思良策。”徐達說:“必須一人密從水中上和陽,調取救兵,內外夾攻,方能出去。”只見韓成說道:“裨將願往。”太祖即修書付與,吩咐速來,母得誤事。韓成出了水寨,抄巢湖口入江,從牛渚渡河,在水中行三日夜,方得上岸,直抵和陽。見了和陽王,遞了太祖的書。李善長說:“即鬚髮兵去救!”傳令鄧俞爲正元帥,湯和爲副元帥,郭英爲參謀,常遇春爲先鋒,耿炳文爲掠陣使。吳良、吳禎、花雲、華雲龍、耿再成、陸仲亨,皆隨軍聽用,率兵五萬前進,其餘將佐,與朱文剛、朱文遜、朱文英,率兵保守和陽。衆將領兵至江口,與蠻子海牙對陣。鄧愈列陣嚮前,蠻子海牙急令番將二十員迎敵。尚未及前,先鋒常遇春挺槍奮擊,元兵陣上如摧枯拉朽,那個敢當。鄧愈等催兵並殺,蠻子海牙大敗,遂過了牛渚渡。各部將士,都去收拾元兵所棄馬匹、器械、糧草、輜重。止有湯和使帳下兵卒,只砍沿岸一帶蘆葦、茭草,使繩索一一縛成捆束,共約有千餘擔。常遇春問說:“要他何用?”湯和對說:“夜間亦可備明。”那時聚集船隻,共計一千有餘艘。鄧愈便令分爲五隊:鄧愈居中,湯和居左,郭英居右,耿炳文壓後,常遇春當先,齊往巢湖進發。探子哨知信息,報與趙普勝,普勝遂與左君弼說:“你可領兵當俞廷玉輩內衝,我當領兵拒常遇春等外患。”君弼自己整齊船隻,截住桐城閘,不題。普勝領了大船五百隻,排開陣勢,遇春便挺槍來殺,兩下交兵。正是:
浪曡千層龍噴海,風生萬壑虎吟山。
卻說那普勝的戰船高大,又從上流,亂把石砲打來,苗葉槍替那箭,象雨點的飛去飛來。朱兵船小,又無遮蔽,不能前進。常遇春正在煩煩,只見湯和領了十數隻中樣大的船,船上皆把牛皮張定,那些箭石雖然來得猛密,粘著軟皮,都下水去了,每船上用水手五十人,齊把那蘆葦、茭草點著,恰遇西北風吹得十分緊急,湯和便叫衆軍放火。那趙普勝的船,都是篾簟竹篷,引火之物,朱兵火箭火砲,飛星放去,便燒起來。風又大,火又緊,咶咶喇喇,把那二百餘隻船,不過兩個時辰,焚毀殆盡。這邊衆將乘火奮擊,賊兵大亂。那普勝只得駕小船嚮西北上逃走。常遇春恰從上流趕來,大喝一聲,把他的兄弟趙全勝,一刀砍落水內。普勝拚命的搖船,徑投蘄州徐壽輝去了。鄧愈叫鳴金收軍,共獲戰船七百餘隻,刀杖、器械不計其數。鄧愈說:“今日之捷,是湯和居首。”湯和拱手,說道:“此是朱元帥天威,衆將虎力,與和何干?”常遇春說:“我早來見湯公,命軍卒束草,只說備明,豈知有此大用。公何不早言之?”湯和說道:“機謀少泄,恐反不成。”衆將稱善。
鄧愈說:“兵貴神速,乘此長驅,俾左君弼無備,一鼓可擒也。”便都即刻解舟,順流而下。
此時太祖被困日久,苦無出圍之計,只見哨子來報,湯和等連破海牙、普勝等寨,已將至桐城閘了。太祖大喜,即同衆將登敵樓觀望,果然西北角上大隊人馬殺來。太祖吩咐:“我們便可從裏面衝殺出去。”當下徐達、趙德勝、胡大海,共領兵五萬,大小船約二千零四十餘隻,列成隊伍,竟衝出來。喜得左君弼船大,不利進退,趙德勝便以小船對戰,操縱如飛。廖永安又繞出其後,兩下夾攻,君弼大敗。永安直追至雍家城下,奈賊黨蕭羅,率衆捨命而來,箭石如飛蝗雪片,那永安鼻中,中了冷箭,便叫道:“大小三軍,更宜努力!”遂將身跳出船頭,死力督戰。便活捉了蕭羅過船,敵人不戰而走。
卻說鄧愈所統大兵,未得入江,太祖船只尚擁溪內,彼此都無策可施。恰好大雨連落十日,看那水勢滔天,廖永安喜說:“乘勢越山可渡。”中間有一條大澗,斷開山嶺,山脊上有潯陽橋,這些小船盡皆過澗。太祖所坐戰艦,正憂難過,意欲棄舟,另坐別船,永安呐喊一聲說:“聖天子百神護衛,橋神自有靈效。”只見那船倏忽間,烏雲繞轉如飛,從澗裏穿過,一毫不差些鬚,遂入大江,與湯和等相會。太祖備說了被困的事,且慰勞諸將遠征,吩咐筵宴稱慶,就與新來諸將相敘。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祖出得湖口,與水陸衆將聚畢。自此,大將、步將、騎將、先鋒將、水將,都已雲集。便留步軍一萬,戰船五百,與俞通海、廖永安二將,在牛渚渡扎營操演,其餘將士,盡隨至和陽。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不一日,來至和陽,即欲提兵過江,取金陵爲建都之計。和陽王依議,乃留朱文正、朱文遜、朱文剛、朱文英、趙繼祖、顧時、金朝興、吳復等,統兵一萬,保守和陽,其餘人馬,俱隨太祖即日引舟東下,嚮江口進發。恰喜江風大順,征帆飽拽,頃刻到牛渚渡。俞、廖二將迎接,說道:“蠻子海牙屯兵南岸採石磯,阻截要路,勢甚猖獗,如之奈何?”徐達說道:“兵貴神速,乘此順風明月馳行,猝然而至,彼必措手不及。”遂分戰船爲三路:太祖居中隊,領戰船七百隻,郭英爲先鋒;徐達居左隊,也領戰船七百隻,胡大海爲先鋒;李善長居右隊,也領戰船七百隻,常遇春爲先鋒。掩旗息鼓。那時月明風順,水溜江深,這戰船如飛馳駛,比至五更,竟到採石磯。元兵哨馬報知蠻子海牙,他便挈兵而待,那磯上刀槍麻列,旌旗雲屯,水上戰船如織,兩軍相去不及三丈,便擺開陣勢。郭英領長槍手,奮勇爭先,將及上磯,誰想上面矢石星飛雨灑將來,士卒多傷,不能前進。太祖傳令胡大海、常遇春說:“二公先鋒定在今日,有先登採石磯者,即正先鋒。”大海大喜,意在必登,率衆嚮前。誰想岸上砲弩較先更急,大海力不能支。遇春乘快船後至,便領防牌、神槍手,奮力衝至磯下。元兵見朱兵近岸,砲箭如飛蝗的放來,防牌也不能遮,神槍也無可用,衆兵亦欲退後。遇春大叫道:“取不得採石磯,誓不旋師!”便捨舟提牌,挺槍先登。那磯在水面上,約高二丈有餘。磯上元將老星卜喇正用長矛戳下,遇春便用右手拿住防牌,護了矢石,把左手便捏住矛桿,就勢大叫一聲,從空直跳而上,就撇了防牌,將槍刺了老星卜喇。三隊軍士,看見遇春登岸,各催兵鼓噪而登,元兵棄戈奔走,死者不可勝數。蠻子海牙收拾殘兵,退駐西南方山。太祖就于採石磯安營,衆將各各獻功。太祖便說:“常將軍備勇爭先,萬將莫敵,攻克採石磯,特拜爲正先鋒。”遇春叩謝,惟大海有不平之色。太祖又說:“此舉非獨崇獎常將軍,正以激勵諸將。”大海氣方平妥。
是夕,屯兵磯上。正值新秋,月色如畫,衆將在帳前共玩明月,盡懽而散。
次早,拔寨直抵太平城下。郡將吳升聞知,便開西門納降。太祖說:“久聞汝是江左名賢,今日相見,猶恨晚也。”即擢爲總管。吳升俯伏謝恩說:“主帥如此恤民撫士,無征不服。”太祖遂命善長揭榜通衢,嚴禁將士剽掠,城中肅清,便進城撫恤士民。恰有元平章李習,率衆來見。習本漢人,博通經術,看得元綱不振,特來投見。太祖說:“太平誰是賢才?”李習對說:“有一人姓郭名景祥。又一人姓陶名安,字立敬,少年敏悟。他年少時,鄰近有個土地廟,前通大河,後接深巷,神明極靈。那廟祝先一夜夢見土地對他說:‘明日河中有一件異樣的事:其中有一人不久便當輔佐真主,安邦立國,你可十分恭敬他,便留在廟中攻書,不可有誤。’次日,廟祝絕早起來,呆呆的等到日中,也無人來,也無異樣的事。廟祝對衆僧說:‘大分是個春夢。’正說間,只看見對岸十數個小孩兒,止約有十來歲,在大樹底下趁著晴明,猜三角五,翻筋斗,曡灰堆耍子。不知那處,忽然從河中溜過一株紫皮大樹來,那大樹叉叉丫丫,一些枝葉也不曾去。這十數個孩子,便把一條竹竿到河邊搭住那樹,那樹在水中如解人意,竟貼岸邊來。這些孩子,都把身坐在上面,有一個略大些的,把那竹竿在水中撐來撐去,正如船中坐定,說說笑笑,攏了又開,開了又攏,卻有十數次。只見一個孩子,在樹上立起身來說:‘偏你會撐,我也會撐撐耍子。’那大些的孩子說:‘使得使得,我正撐得沒力氣哩,讓你耍耍。’那孩子按過竹竿在手便撐,方撐得到河當中,倏然間四邊黑雲走陡合,大雨傾盆。那孩子慌了,流水的拼命要撐攏來,冤家的竹竿陷在泥中,再撥不起。頃刻間,那樹頭動尾擺起來,竟如活龍在水中游來遊去,嚇嚇有聲不止。那雨越落得大,把十數個孩子,都蕩在水中,沒了性命。衹有一個穿著一領紫色袍,綰住了樹枝,任他顛顛倒倒,只不放手,竟隨風浪過廟岸邊來,大叫救人。那些僧人,立在山門屋下,望見,便往雨叢中趕去,扯得他上岸。轉眼之間,那樹也不見了。廟祝暗思道:‘昨日神明囑咐,是這位了。’便問孩子:“你是那村小官人,姓甚名誰,因何到此頑耍?’那人便對說:‘我姓陶名安,是對河陶家村裏住。’自後,廟祝便留他在廟讀書。近來果是知今達古。那徐壽輝、張士誠等,皆慕他的名,遣人來請,他也不屈節輕仕。”太祖說:“我也素聞他名字,你便可同孫炎去請來。”不知肯來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習薦了陶安,太祖便叫孫炎同去請。二人叫探子探得陶安在村中開館,便徑到館中來訪。三人敘禮畢,備說太祖禮賢下士的虛懷。陶安便整衣襟,同二人來帳中參見。太祖見陶安儒雅,大是懽喜。陶安見太祖龍姿風采,也自羨得所主,便說:“方今豪傑並爭,屠城攻邑,然只志在子女玉帛,曾無救民之心。明公率衆渡江,神威不殺,此應天順人之師,天下不難平也。”太祖因問:“欲取金陵,何如?”陶安說:“金陵古帝王之都,虎踞龍蟠,限以長江天塹,據此形勢以臨四方,何嚮不克。此天所以助明公也。”遂拜陶安爲參謀都事。
次日,太祖與諸將計議,起兵進取金陵。忽報元將陳也先,領兵十萬,分水陸來犯太平,報滁州之仇。太祖命徐達等防禦。徐達出帳,吩咐常遇春、湯和二將,先領兵一支,往南門攻他水軍。自家便與鄧愈、胡大海等將,率兵五萬,出城北門,擋他陸路。兩軍對圍,徐達正欲親戰,只見胡大海挺斧徑奔陣前,與也先對戰,未分勝敗。忽聽元兵陣上,大叫:“待吾斬此賊,與父親報仇!”大海看時,恰是孫德崖兒子——前日逃走的孫和。大海便放出平生氣力,獨來戰他,只見陳也先二子陳兆先、陳明先及韓國忠、陶榮四人,又來夾攻。我陣中早有華雲龍、郭英、鄧愈、花雲嚮前敵住。恰有常遇春、湯和已攻破了水寨,領著部兵,繞出其後。賊兵見勢頭不好,矢石交集,湯和被矢中了右臂,卻殺氣益厲,賊兵各棄甲而走。胡大海趕上,將孫和一斧砍倒。陳明先措手不及,被郭英刺死于馬下,踏做肉泥。華雲龍飛劍斬了陶榮,死者不計其數。陳也先單騎望西逃走,被遇春截住去路,也先便下馬拜降。衹有陳兆先與韓國忠,引殘兵奔回方山寨,不題。徐達命鳴金收軍入城,衆將恰擁也先來見太祖,也先連連叩頭說:“願饒草命!”太祖便授也先千戶之職。馮國用密言道:“裨將看此人蛇頭鼠耳,乃無義之相,不可留于肘腋之間;還當斬首,以除奸患。”太祖然其言,又思:“斬降誅服,于義不當。”次日,乃宰牛馬,與也先歃血。也先誓道:“若背再生之恩,當受千刃之慘。”太祖仍令統其所部。自此也先雖有異圖,然馮國用時時防備,竟不能爲害。
一日,太祖遣徐達爲元帥,華雲龍爲副將,郭英爲先鋒,領兵三萬,攻取溧陽等處。那也先見衆將俱各分遣,遂乘機帶了利劍,驀夜潛入帳中,看那守帳軍卒,又皆酣睡。太祖正在胡床,眠來睡去,再也睡不著,忽覺耳中說:“可快起來,可快起來!”虛空似被人扶起一般。心中正起鶻突,只聽得帳門外呀的一聲響,太祖便跳將起來,閃在一處。也先便仗劍砍中床干,知太祖已不在床,遂繞帳亂刺。太祖恰欲出來,又恨無寸鐵在手,正急間,忽聽帳外人馬馳驟,正是馮勝、馮國用,夜哨巡來。太祖大呼:“有刺客在帳!”二將急入擒拿,也先這時,早已從帳後潛逃在外,徑奔他兒子兆先去了。國用等遍帳尋覓不得,便說:“此必是陳也先,主帥可傳令召他入帳議事。”衆軍回報,已不見了。國用便說:“裨將嚮謂此賊是無義之徒,今敢如此,誓必殺之,以報主帥。”
至曉,太祖正欲暫爾歇息,待徐達等衆兵回時,方圖南進,忽江南巡卒來報,蠻子海牙領兵十萬,連營採石磯,擋住江口。陳兆先領兵五萬,擋住方山路。朱兵南北不通,糧草斷絕。太祖大驚,說:“我將士渡江,其父母妻孥,皆在淮西,今元兵阻路,是絕我咽喉之地,當用何計破之?”李善長說:“他二人連兵來寇,若攻其一處,彼必互相救應,便難取勝。可傳令著湯和、李文忠、胡大海、廖永安、馮國用等領兵二萬,去攻方山。裨將與衆將保主帥領兵攻採石磯。”太祖允議。遂分兵與湯和等去訖。太祖說:“採石磯雖離不遠,先須設奇兵以勝之。”常遇春便嚮太祖耳邊密密的說了幾句話,太祖點頭說:“好,好,好!”便傳命喚耿炳文、陸仲亨、廖永忠、俞通海,入帳聽令。四將受令,各自依計而行。只見常遇春率精銳三萬,徑抵採石磯。哨見元兵盡地而來,蠻子海牙橫戟早先出馬,遇春驟馬對海牙說:“你不記昔日牛渚、採石之敗乎,還來怎麽?”海牙也不打話,舞戟直取遇春。二將戰未數合,遇春把身橫困在馬上便走。海牙只道戟刺傷了遇春,負痛而逃,便望南催兵,只顧趕來。約近十里地面,遇春把號帶一拈,忽樹林中砲聲連天,金鼓大振。海牙急令後兵速退,說未罷,只見耿炳文、陸仲亨在左邊殺來;俞通海、廖永忠,在右邊殺來;常遇春復轉過馬來,直搗中間;太祖又引大兵團團圍住,似銅墻鐵壁一般。海牙前後受敵,勢力難支,逃到東,東無去路;回到北,北是迷途。正是:
金盔晃晃,背在肩頭,好似道人的藥葫蘆;銅甲鈴鈴,掛著幾片,一如打漁的破線網。丈八長矛,止剩得半條沒頭的畫棍,只好打草驚蛇;滿筒鐵箭,惟留得一個滑溜溜的竹管,止堪盛醬盛鹽。雕弓半折,將來彈不動棉花;護鏡虧殘,拿去照不成臉嘴。
只得突圍走至江濱,浮舟逃走。遇春、鄧愈合兵追趕,更喜順風,便令將薪草灌了松油,致砲于其中,乘風放火,烈烈的趁著風,颼颼的吹著火,把那海牙的水師並舟筏,一時燒盡。廖永忠、王銘等生擒吳長官輩頭目十一人,溺死者不計其數。海牙正坐著小船脫走,忽見上流大船三十來隻,也無旗號,嚮東而來。海牙只道是本軍,大叫救應。只見船上一個將軍,錦袍、金甲、拈了弓,搭上箭,一箭射來,那海牙應弦而倒。將那殘兵殺死殆盡。自此之後,元人再不敢有扼江之戰。後人看此,有一篇古風喝綵他:
涼風噓碧海,薄霧噴長天,莽蒼江色何茫然。岷峨之流奔騰,急走幾千里,嵯峨戰艦淩江煙。江煙乍開殺氣起,離魂愁魄傲波底。劍上斑斑血濺衣,旌旗拂拂霞浮水。夾岸金鼓聲不停,恍惚水底蛟龍驚。羶奴錯認援兵集。誰測閻羅江上迎。左手開弓右挾矢,飛來胸前纔一指,驀然公地渺知無,任是英雄今已矣。挺戈縱殺日爲昏,直欲旋乾且轉坤。試究根苗誰者子?星日烏精沫氏孫。沫家孫子真奇傑,北淨胡塵南靖粵。但願山河帶礪券書新,永俾金甌無少缺。
太祖便令嗚金收軍,諸將各自獻功。只見那將也收船攏來,合兵一處。不知太祖看了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常遇春大破了蠻子海牙,那海牙正坐小船,嚮北而走,只見戰船三十餘隻,忽從東下,朱文英將海牙一箭射死。常遇春收兵江口,即嚮太祖前拜倒,說道:“朱文英適領兵哨江,湊遇海牙船到,把箭射死了,特來獻首級。”太祖大喜,升遇春爲行軍大總管之職。回兵太平,吩咐與衆將筵宴。筵上喚過朱文英來,說:“你本是鳳陽定遠人,沐光之子,沐正之孫。因爾父與我交厚,不幸早亡,母親亦隨喪,就將你寄養于我。彼時爾方十歲,不覺已是九年。今爾英勇善武,與國建功,吾不忍沒耳之姓,可仍復姓沐。異日立大功,成大用,可與爾祖父爭光。”因賜名沐英。英再拜叩首謝恩,不題。
卻說湯和等引兵進攻方山寨,扎寨纔定,只見那刺賊也先,挺了槍飛也似殺出來。我陣上廖永安見了他,怒從心上起,便駡道:“你這不忠、不義的賊,主帥待你不薄,你卻忍行傷害之事。還有何面目來戰!”兩馬攪作一塊,一上一下,一來一往,戰上三十餘合。永安起個念頭說:“我若再在此與他戰,他陣上必然有幫手殺出來,我怎的捉住他?不如放個破綻,待這廝奮力來追趕,我恰好拿他。”便往北路而走,那也先縱馬趕來。不上三里之地,永安大叫一聲,說:“你來得好!”把那馬一帶,挺著長槍,突地轉來。那也先卻把身一扭,避那槍頭,誰知身子一側,側下馬來,湊巧腳鐙纏住了一隻腳,被馬橫拖倒扯。永安一槍正中其心,手下的兵卒,嚮前亂砍,也先即時死去。陳兆先因率衆而降。湯和領了兆先來到太祖跟前,說道:“望主公不記伊父昔日之罪,以安歸順之心。”太祖便說:“天下有福的,雖百計不能害之;況古人說:‘罪人不孥。今兆先既誠心款服,吾豈念舊惡哉!即可令他入見。”兆先進帳叩頭,說:“臣係叛臣也先之子,願受誅戳。”太祖又說:“大丈夫存心至公,何思報後。爾果同心協力,以救生民,他日功成,富貴與共。”即授千軍長左軍掠陣頭目。便命馮國用選精銳五百,聽其揮使。五百人多疑懼不安。太祖熟視軍情,是日即喚兆先同五百人上宿護衛,舊軍盡退在外,獨留國用伴臥榻前。太祖解甲熟睡達旦。五百人個個安心,都道是天地父母之量。
次日,徐達等攻取溧陽等縣,全軍而回。太祖便議取金陵之計。那金陵地方,元朝叫文臣達魯花赤福壽、同武將平原指揮曹良臣把守。二人聞知兵至,曹良臣同福壽說:“和陽兵來,勢如破竹。公爲文臣,可堅壁固守。我當率兵死戰,以保此城。我聞兵法說:‘軍行百里,不戰自疲。’彼今遠來,今夜乘其不備,先去劫寨,必獲大勝。”福壽說:“此計大妙,只待晚來,依計而行。”
卻說太祖兵至城下,在北門外安營。那元將卻不肯出兵。太祖對徐達說:“彼必度吾疲憊,今夜決來劫營,須宜預備。”徐達對說:“主帥所見與達暗合。可令各軍,俱在遠處埋伏,只留一個空營,敵人一至,放砲爲號。”吩咐已定,那曹良臣果然更深時分,領二萬兵出鳳臺門,銜枚疾走,直至營前。只聽得營鼓頻敲,那些軍士俱攔路熟睡。良臣大喜,即領兵並力殺入營來。誰知:“地上插旗惟伏兔,營中點鼓是贏羊。”卻是一個空寨。良臣知中了計,急令退兵,忽聽帳外一聲砲響,四下伏兵並起,把良臣二萬人,困在核心。徐達便令旗牌官執了令旗,四下大叫:“劫寨元將,不必衝陣,今和陽朱主帥率精兵二十餘萬,圍得似鐵壁銅墻,若來衝陣,徒傷士卒。我朱主帥聖仁神武,寬厚聰明,若降的自有重用。爾等將士,各宜自思。”良臣正在猶豫,那些頭目便說:“昔蠻子海牙,有舟師二十萬,三戰皆亡;陳也先有雄兵十五萬,一戰而斃。料今日勢必不贏,望元帥開一生路,乘機就機,以活二萬人之命。”良臣便令小卒對說:“和陽兵!且待到天明,當得投降。”太祖與徐達說:“彼欲遲遲,恐是詐語。”徐達說:“我軍緊困,雖詐何爲。”頃之,東方漸白,徐達單馬嚮軍前說道:“元將可速投降,免受傷殺。”良臣問說:“公是何人?”徐達說:“我是主帥帳前副元帥徐達。”良臣說:“我也聞朱主帥名譽,人皆以聖主稱之,若得一見,果如所譽,便當率衆投降。”太祖聞說,即至陣前,免胄示之。良臣見太祖龍眉鳳眼,禹背湯肩,便丢去了手中長矛,率衆拜降,說:“久慕仁德,多緣迷謬,歸順無階。今幸寬宥,當效死力,以謝不殺之恩。”太祖便將部下士卒,散與各將調遣,乘勝引兵圍困金陵城。福壽見良臣被困,因率兵登城死守。徐達等四面圍攏。城上矢石如雨的下來,那裏近得前。一連圍了半個多月,不能遽取。常遇春率精銳架起雲梯,嚮鳳臺門急攻。馮國用又領兵協助,城內便不能支。遇春挺槍先登,三軍乘勢而入。福壽恰嚮北拜了四拜,哭說:“吾爲國家重臣,不能固守,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太祖進城,便諭官吏父老道:“元失其政,所在紛擾,兵戈並起,生民塗炭。吾率衆爲民除亂,汝等宜各安職業,毋懷疑懼。”當日,吏民大悅,且更相慶慰,遂改爲應天府。共得兵士五十萬。因立天興建康翊天元帥府。憐福壽死得忠義,以禮殯葬,敕封鳳臺門城隍。至今香煙不絕。仍優恤其妻子。即遣使迎和陽王遷都金陵。
不一日,王到金陵,太祖率諸將士朝見畢,王大悅。奉太祖爲吳國公,得專征伐。置江南行中書省,把主帥總事,以李善長爲參議官。郭景祥、陶安爲郎中,分房掌事。置左、右、前、後、中翼元帥府,進李善長左丞相,徐達總督軍馬行軍大元帥,常遇春前軍元帥,李文忠後軍元帥,鄧愈左軍元帥,湯和右軍元帥,胡大海提點總管使,張彪、華雲龍、唐勝宗、陸仲亨、陳兆先、王玉、陳本等,各副元帥。太祖既掌征伐,日命諸軍將,統後以征不服。一日,問曹良臣說:“金陵人物之地,公等守此土,當爲我舉之。”良臣說:“自今乾坤鼎沸,盜賊如麻。凡豪傑勇士,皆挺身以就羣雄;那賢達之士,又韜光以觀世變,此處恰不聞得。衹有一個人,小將曾聞得他。”不知國公心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祖新受王命,拜爲吳國公,便問曹良臣道:“金陵有甚賢才,煩君推舉,我當以禮往聘。”良臣答道:“恰是未聞有人,衹有一個姓宋名濂,又不是金陵人氏,乃是金華人。一嚮聞得他有王佐之才,國公何不去請他來,合議天下大事。”太祖說:“我耳中也聞得有此人,但不知何人可去請他。”只見帳下孫炎挺身出道:“卑職願往。”太祖大喜,囑咐孫炎去請,不題。
卻說處州有個青田縣,那縣城外南邊有一座高山,俗名紅羅山,妙不可言。怎見得他妙處,但見:
層崗曡嶺,峻石危鋒。陡絕的是峭壁懸崖,逶迤的是巖流澗脈。蓊翳樹色,一灣未了一灣迎;潺驟泉聲,幾派欲殘幾派起。青、黃、赤、白、黑,點綴出嫩葉枯枝;角、徽、羽、宮、商,唱和那驚湍細滴。時看雲霧鎖山腰,端爲那插天的高峻;常覺風雷起嶺足,須知是絕地的深幽。雨過翠微,數不盡青螺萬點;日搖頳萼,錯認做金帳頻移。
只因這山,巖穴甚多,內藏妖精不一。聞說那個山中常有毒氣千萬條出來,或裝做婦人去騙男子,或裝做男子去騙婦人。人人都說道有個白猿作怪,甚是沒奈何他。恰有元朝的太保劉秉忠,他的孫兒名基,表字伯溫,中了元朝進士,做高郵縣丞。將及半年,猛思如今英雄四起,這個官那裏是結果的事業,便棄了官職回鄉。每日手把春秋,到這山下揀個幽僻去處,鋪花茵,掃竹徑,對山而坐,觀書不輟。將近年餘了,忽一日崖邊豁地響了一聲,只見石門洞開,可容一人側身而進。那伯溫看了半晌,便將書丢下,大步跨入空谷中。卻有人大喝道:“裏面毒氣難當,你們不可亂進。”伯溫乘著高興。只顧走進洞中,漆黑難行,有好幾處竟是一坑水,也有幾處竟如螺螄灣。伯溫走了一會,正在心下狐疑。轉彎抹角,卻透出一點天光來。伯溫大喜,暗想:“此處必有下落了。”又走了數百步,忽見日色當空,天光清朗,有石室如方丈大一個所在。石室上看有七個大字道:“此石爲劉基所破。”伯溫心知此是天意,令我收此寶藏。遂擡個石子,嚮那石上猛擊一下,只見毫光萬道,即時裂開,一個石函中有朱抄的兵書四卷。伯溫便對天叩謝,將書藏在袖中,正欲走出,忽聽得豁喇一聲,枯藤上跳出一隻白猿來,望著伯溫張開了口,扯開了腳,竟要撲上來。伯溫大喝道:“畜生,天賜寶貝,原說與我劉基的,你待怎樣!”那猿便歔形拜伏在地,忽作人言說:“自漢張子房得黃石公秘傳之後,後來辟穀嵩山,半路中將書收藏在內。便命六丁、六甲,拘本山通靈神物管守。丁甲大神在雲頭上一望,看見小猿頗有些靈氣,便拘我到留候面前。那留候卻把手來打一個圓圈,許我在此,只好到山上山下走動走動,再不得出外一耍。今日,天意將此書付與先生,輔主救民,要我在此無用,求先生方便,破開圓圈,把小猿寬鬆些也好!”伯溫便對他說:“天書我雖收得,其中方法,竟未曾看著,待我回家細看,倘其中有破開圓圈方法,我方好放你。目下我如何會得?”白猿只是苦苦哀求,說:“先生此時不放我去,何時再得進來?我從前被留候拘住時,曾問他何年放我,他便說:‘留著,留著,遇劉方放著。’今日遇著‘劉’,便須遇著‘放’。先生可憐見,寬放小猿,待我遊行灑落,遍看錦繡江山,則感恩不淺!”伯溫看他哀求不過,便要從袖中扯出天書來看,誰知那衣袖太小,書本過大,只得扯出一本來,將手翻開,恰是落末一本,湊巧簿面寫著,拘收白猿,管守天書事情,看到後面,果有打破圈箍,放白猿的神法。伯溫心中原要試騐一番,卻又不解此中咒語,只好將他當書誦讀。誰想把寬放他的法兒讀完,只見那白猿朝著伯溫拜了幾拜,竟從山後跳出去了。伯溫也不顧他,遂放開大步,復從原路而回,回頭一看,那石壁依然合了。伯溫一路且驚且疑,方到家中,只聽得人說:“山上有白光一條,光中燦燦的恰如白猿一個,奔到淮西那路去了。”不題。
伯溫雖得此書,其中旨趣尚未深曉。因歷遊名山佛寺,訪求異人提醒于他。聞說建昌有個周顛,年四十歲,得了顛疾,便乞食于南昌。及到長成,舉措詭怪,人莫能識。每常見人,便大叫:“告天平!告天平!”人也解不出。今在淮西濠州山寺。伯溫心下轉念道:“一嚮觀望天象,帝星恰照彼處,今日此行,正好探聽。”遂收拾了琴劍書箱,安頓了家中老少,次日起身。
不一日來到濠州,打聽周顛下落,人都說在西山古佛寺藏身。伯溫便往寺中,見那周顛,身倚胡床,口中唸唸的看著一本齷齷齪齪、沒頭沒腦的書。伯溫近前便拜,說:“請教請教!”那周顛那裏來睬,伯溫隨即訴道:“小可不辭跋涉而來,全望先生指教!”周顛見他至誠,便把那看的書遞與伯溫,說:“你拿去讀,十日內背得出,便可教你;不然,且去,不必復來。”伯溫遂接過書來一看,與前石匣中所得的大同小異。是日,就在寺中讀了一夜,明早俱覺溜口兒背得,于是擕書入見。
周顛說:“爾果天才也。”因一一講論,未及半月,完全通轍。伯溫欲辭而行,周顛說:“此術是帝王之佐,值今亂離,匆可蹉過。且回西湖,自有分曉。”
伯溫別了周顛,來到濠州城,束裝起程,便與店家告別。只見店小二混濁濁的自言自語,一些也不對答。伯溫焦躁,說:“你這位小官人沒分曉,我在此打攪了一番,自然算房錢、飯錢、酒錢還你;你何須唧唧咕咕,不瞅不睬于我。”那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不來理值,但只爲我主人孔文秀,有個女兒,年方一十五歲,近來爲個妖怪所迷,每夜狂言亂語。今日接個醫生來,他說犯了危疾,命在早晚,因此懷慮,衝撞了相公。”伯溫問說:“什麽妖精,如此作怪?我也略曉得些法術,快對你主人說,我當爲你除滅。”店小二不勝之喜,連忙進去與主人報知。頃間,孔文秀出來見了伯溫,備訴了妖精事情,因說:“相公果若救得小女,便當以小女爲贈。”伯溫說:“除災祛患,君子本心,何以言謝。”便叫文秀領了他到女兒房中,看他光景如何,以便搭救。文秀擕了伯溫,徑到女兒床前,揭起了帳子。伯溫輕輕叫道:“可取個燈來,待我仔細觀看,便知下落。”正是:伊誰錯認梨花夢,喚起閒愁斷送春。未知如何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孔文秀的女兒,被妖怪迷住,日夜昏沉。恰聽得伯溫說,有除妖之術,不勝之喜,便領了伯溫到女兒房中,觀看怎麽模樣。孔文秀說:“我女兒日間亦是清醒,但到得晚間,便見十分迷悶。相公日間看視,尚未分明,還到晚間,方見明白。”伯溫說:“不妨不妨。”揭起帳來看,但見:
春山雲半蹙,秋月雨偏催。悶到無言。苦厭厭。恍似經霜敗葉;愁來吐氣,昏迷迷,渾如煙鎖垂條。若明若暗的衷腸,對人難吐;如醉如癡的弱態,只自尋思。花鎖千點淚,回雲斷雨總成愁;香散一天春,怕夜羞明都幻夢。扶不起海棠嬌睡,襯不上芍藥紅殘。
伯溫看了一回,竟出房來,對文秀說:“今夜可將你女兒另移在別處去睡,至夜來我住令愛房中,自有區處。”文秀得了言語,急急安排靜室,移女兒別處去睡。將及一更左右,伯溫恰到房裏,睡在床中,把一口劍,緊緊放在身邊。房門上早已貼了靈符,唸了咒語。吩咐衆人,都各安心去睡,不必在此驚動攪擾。房間中止點一盞琉璃燈,也不大明大暗。約莫二更,只聽簾櫳響處,妖怪方纔入門,那符上豁喇喇一聲,真似:“霹靂空中傳號令,太華頂上拆岡峰。”這妖恰已倒在地上。伯溫近前一看,就是前者紅羅山上用法解放的白猿。伯溫便問:“你如何直來到此?”那白猿叩頭謝了前日釋放之恩,便說:“近因城外鍾離東鄉皇覺寺內,有個真命天子,因此各處神祗都去護衛,我那日便斗膽在雲中翻筋斗過來,不意今日撞著恩主,望恩主寬恕!”伯溫便吩咐說:“我前日爲好把你寬鬆些,誰知你到此昏迷婦女,本該將你斬首,姑念你保守天書分上,放汝轉去。以後只許你在山林泉石之間,採取些松榛果實,決不許擾害人家!”白猿拜領而去。伯溫次早將此事說與文秀,文秀便將女兒爲贈,伯溫固辭而去,徑到皇覺寺來尋訪真主;恰又想天時未至,因此取路嚮青田而行。
道過西湖,湊與原相契結的宇文諒、魯道源、宋濂、趙天澤遇著,便載酒同遊西湖。舉頭忽見西北角上,雲色異常,映耀山水。道源等分韻題詩爲慶,獨伯溫縱飲不顧,指了雲氣,對著衆人說:“此真天子出世,王氣應在金陵。不出十年,我當爲輔,兄輩宜識之。”衆人唯唯。到晚分袂而別。自此,暑往寒來,春秋瞬息,伯溫在家中,只是耕田、鑿井,與老母妻兒,隱居邱壑之內,不覺光陰已是十年了。那些張士誠、方國珍、徐壽輝、劉福通,時常用金帛來聘他,伯溫想此輩俱非帝王之器,皆力辭不赴。
話分兩頭,卻說大夫孫炎,領太祖的軍令,來到金華探訪宋濂,那宋濂清潔白高,居止不定:
也有時挈同儕尋山問水,也有時偕知己看竹栽花;也有時冒雪夜行,如劉溪訪戴;也有時乘風長往,如出兵千里。心上經綸,倏忽間,潛天潛地;手中指點,霎時裏,驚鬼驚神。腹中書富五車,筆下文堪千古。
那大夫孫炎,到了宋濂住宅,誰想緊閉著門,門上大書數字:“倘有知己來尋,當至臺州安平鄉相會。”孫炎便勒轉馬頭,嚮臺州安平鄉進發。不一日,來到安平鄉林莽中,遠遠望見三個人擕手而行,俱戴著一頂四角鑲邊東坡巾,都著一領大袖沉香綿布六幅褶子道衣。腰間各繫一條熟經皂絲縧,腳下都套一雙白布襪,踹著的是棕結三耳麻鞋。後面又有一個山童,綰一個雙丫髻,隨常打扮。肩挑著一擔琴劍衣包,自自在在的對面走來。孫炎望見舉動,不是個村夫俗子形穢,心中想道:“三人之中,或有宋濂在內,也未可知。”便將馬拴在柳蔭之下,叫從軍跟了走來,自家便把巾幘整一整,恰嚮前施禮,道:“來者莫非是宋濂先生的朋友麽?”那三人也齊齊行了個禮。其中一個問說:“尊公要問那宋濂爲何?”孫炎看三個雖是衣冠中人,還不知心中怎麽,便說:“小生久慕宋先生大名,特來拜謁請教,不意昨到金華,他府上門首大書:‘可到臺州安平鄉來尋。’故而來此。遠望三位豐綵迥異,此處又是安平鄉,故造次動問。”那人便道:“小生就是宋濂,但從來未識尊面,不知高姓大名?今遇田野之中,又失迎待之意,奈何奈何!”只見那從旁二人說:“今尊駕遠來,我們雖要出外訪友,然此去敝齋不遠,便且轉去奉陪,再作區處。”孫炎就同三位分賓、主前後而走。那二人也吩咐山童先去打掃等候。但見:
東風芳草徑泥香,佳景追遊到夕陽。
興引紫絲牽步障,春憐新柳拂行觴。
奪將花色同人面,望去山光對女妝。
歌吹自喧人意爽,安平相遘且徜徉。
未及半刻,已到書齋,四人遜禮而坐,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良友相逢亦解愁。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孫炎等走到齋中,分席而坐。宋濂對孫炎道:“請問行旌從何而來?高姓大名?不知來尋在下,有何見教?”孫炎便說:“在下姓孫名炎,今在和陽朱某吳國公帳前。我國公只因元將曹良臣以金陵來降,且薦先生爲一代文章之冠,故著在下奉迎,且多多致意。凡有同道之朋,不妨爲國舉薦,以除禍亂。”宋濂便起身對說:“不肖村野庸才,何勞天使屈降。有失迎候,得罪,得罪。”孫炎因問二位朋友名姓。宋濂說:“這位姓章名溢,處州龍泉人;這位姓葉名琛,處州麗水人。因道合相親,今因避亂,在此居住。”茶罷數巡,孫炎又道起吳國公禮賢下士,虛己任人,特來徴聘的事情,且欲三位同位的意思。宋濂因說:“我有契士姓劉名基,處州青田人。他常說淮、泗之間,有帝王氣。今日我三人正欲到彼處相邀,同到金陵,以爲行止。誰意天作之合,足下且領國公令旨遠來,又說不妨廣求俊彦。既然如此,相煩與我同去迎他何如?”孫炎聽到劉基名字,不覺頓足,大聲叫道:“伯溫大名,我國公朝夕念念在口,今先生既與相好,便宜同去迎他。”是晚,筵罷安寢。次日,宋濂仍舊收拾了自己琴、書,打點起身,因與孫炎說:“此去尚有二三日的路程,在下當與先生同到伯溫處迎他同來。章、葉二兄,可在此慢慢收拾,待三五日後,亦可起身,同在杭州西湖上淨慈寺前,舊宿酒店相會。”囑咐已畢,孫炎叫從人備了兩匹馬,叫人挑了宋先生行李,一半往青田進路,一半留在村中準備薪米,等待章、葉二先生,收拾行李,會同家眷,擇日起身,一路小心伏侍,不許違誤;如違,以軍法治罪。此時,章、葉二人,回家整備行李等項,不題。
卻說孫炎同宋濂來請劉基。一路風景,但見:
簇簇青山,灣灣流水。林間幾席,半邀雲漢半邀風;杯水帆墻,上入溪灘下入海。點綴的是水面金光,恰象龍鱗片片;暗淡的是山頭翠色,宛如螺黛重重。月上不覺夕陽昏,歸來啞啞烏鴉,爲報征車且安止;星散正看朝色好,出谷嚶嚶黃鳥,頻催行客且登程。馬上說同心,止不住顛頭播腦;途中契道義,頓忘卻水遠山長。
正是:
青山不斷帶江流,一片春雲過雨收。
迷卻桃花千萬樹,君來何異武陵遊。
孫炎因問宋濂說道:“章葉二人,何以與足下相善?”宋濂對說:“章兄生時,其父夢見一個雄狐,頂著一個月光在頭上,長足闊步從門內走來。伊父便將手拽他出去,那狐公然不睬,一直走到伊臥榻前伏了不動,伊父大叫而醒,恰好湊著他夫人生出這兒子來。他父親以爲不祥,將兒接過手來,一直往門外去,竟把他丢在水中。誰想這葉兄的父親,先五日前,路中撞見一個帶鐵冠的道人,對他說道:‘葉公,葉公,此去龍泉地方,五日之內,有一個嬰孩生在章姓的家內,他父親得了奇夢,要溺死他,你可前去救他性命。將及二十年,你的兒子,當與他同時輔佐真主,宜急急前去。’這葉兄令尊,是個極行方便的善人,又問那道人說:‘救這孩子,雖在五日之間,還遇什麽光景,是我們救援的時候。’那道人思量了半晌說:‘你倒是個細心人,我也不枉了托你。此去第五日的夜間,如溪中水溢,便是他父親溺兒之時,你們便可救應。’大笑一聲,道人不知那裏去了。這葉公依言而往,至第五日的夜間,果然黑暗中,有一個人抱出一個孩兒,往水中一丢,只見溪水平空的如怒濤驚湍一般,徑湧溢起來,那孩兒順流流到船邊。葉公慌忙的撈起,誰想果是一個男子。候得天明,走到岸邊,探問:‘此處有姓章的人家麽?’只見有人說:‘前面竹林中便是。’葉公抱了孩兒,徑投章處,備說原由。那章公、章婆方肯收留,收溪水湧溢保全,因而取名喚做章溢。後來長成,便從事葉公。章兄下筆恰有一種清新不染的神骨。”
那個章公款待了葉公數日,葉公作別而行。到家尚有二三十里之程,只聽得老老少少,都說從來不曾聞有此等異事。葉公因人說得高興,也挨身入在人叢中去聽,只說如何便變了一個孩兒。葉公便問說:“老兄們,甚麽異事,在此談笑?”中間有好事的便道:“你還不曉麽?前日我們此處,周圍約五十里人家,將近日暮時,只聽得地下轟轟的響,倏忽間,西北角上衝出一條紅間綠的虹來,那虹閃閃爍爍,半天裏,遊來遊去,不住的來往,如此約有一個時辰,正人人來看時,那虹頭竟到麗水葉家村,竟生下一個小官人來,頭角甚是異樣,故我們在此喝綵。葉公口裏不說,心下思量說:‘我荊妻懷孕該生,莫不應在此麽?’便別了衆人,三腳兩步,竟奔到家裏來。果然,婆子從那時生下孩兒,葉公不勝之喜,思量:孔子注述‘六經’,有赤虹化爲黃玉,上有刻文,便成至聖;李特的妻羅氏,夢大虹繞身,生下次子,後來爲巴蜀的王侯,虹實爲蜺龍之精,種種虹化,俱是祥瑞。及至長大,因教葉兄致力于文章,今葉兄的文字,果然有萬丈雲霄氣概。他兩人真是一代文宗。在下私心慕之,故與結納,已有五七年了。”正說話間,軍校報道:“已到青田縣界。”宋濂同孫炎吩咐軍校,都住在村外,二人只帶了幾個小心的人,投村裏而來。宋濂指與孫炎道:“正東上,草色蒼翠,竹徑迷離,流水一灣,繞出幾簷屋角;青山數面,剛遮半亩墻頭。籬邊茶菊多情,映漾出百般清韻;壇後牛羊幾個,牽引那一段幽衷。那便是伯溫家裏了。”兩個悄悄的走到籬邊,但聞得一陣香風。裏面鼓琴作歌:
壯士宏兮貫射白雲,才略全兮可秉鈞衡。
世事亂兮羣雄四起,時歲歉兮百姓饑貧。
帝星耀兮瑞臨建業,王氣起兮應在金陵。
龍蛇混兮無人辨,賢愚淆兮誰知音。
歌聲方絕,便聞內中說道:“俄有異風拂席,主有故人相訪,待我開門去看來。”兩個便把門扣響,劉基正好來迎,見了宋濂,敘了十年前的西湖望氣之事,久不相見,不知甚風吹得來。宋濂便指孫炎,說了姓名,因說出吳國公延請的情節。他就問:“吳國公德性何如?”孫炎一一回報了。又問道:“我劉基嚮聞江、淮狂夫,姓孫名炎,不知便是行臺麽?”孫數炎俯躬,道:“正是在下。”三人秉燭而談,自從晌午,直說到半夜,始去就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那劉基與宋濂、孫炎說了半夜,次早起來,劉基到母親面前訴說前事,母親便說:“我也聞朱公是個英傑,我兒此去也好。”劉基便整頓衣裝,對孫炎說:“即日起行。”孫炎吩咐軍校將車馬完備,離青田縣施邐嚮東北進發。話不絮煩,早到杭州西湖湖南淨慈禪寺。章溢、葉琛挈領家眷並行李,已等候多時。軍校們也合做一處同往。正是:“一使不辭鞍馬苦,四賢同作棟梁材。”在路五六日已至金陵。次早,來到太祖帳前謁見。太祖遂易了衣服,率李善長衆官出迎,請入帳中,分賓而坐,太祖從容問及四人目下的治道急務,酒筵談論,直至天曉。因授劉基太史令,宋濂資善大夫,章溢、葉琛俱國子監博士。四人叩頭而退。
太祖對諸將說:“今常州府及宜興、廣德、寧國、鎮江等處,正是金陵股肱,若不即取,誠爲手足之患。”遂著大元帥徐達掛印征討。郭英爲前部先鋒,廖永安爲左副將,俞通海爲右副將,張德勝統前軍,丁德興統後軍,馮國用統左軍,趙德勝統右軍,領兵五萬,征取各郡。徐達等受命而出,乃擇日起程。臨行之日,太祖出郊戒衆統將說:“爾等當體上天不忍之心,嚴戒將士:城下之日,毋得焚掠殺戮,有犯令者處以軍法。”徐達等頓首受命,率兵前進。大兵過了揚子江,至鎮江府地面,徐達下令安營,爲攻城之計。
卻說把守鎮江府城,乃是張士誠所募驍將鄧清,並副將趙忠二人。他聞金陵兵至,便議迎敵之事。那趙忠說:“我聞和陽兵勢最大,所至無敵;且朱公厚德寬仁,真命世之英,非吳王(即是士誠)可比。況鎮江爲金陵嚮臂,彼所力爭。今我兵微弱,戰、守兩難,奈何、奈何!我的主意:不如開城投降,一來可救百姓的傷殘;二來順天命之所歸;三來我們還有個出頭的日子。”鄧清聽了,大喝道:“你受吳王大恩,不思圖報,敵兵一至,便要投降,乃是狗彘之行。”趙忠又說:“我豈不知,食人之食,當忠人之事,但張士誠貪饕不仁,決難成事。何如趁此機會,棄暗投明。”鄧清愈怒,即抽刀嚮前,說:“先斬此賊,方破敵兵。”趙忠也持刀相迎。兩個戰到數合,鄧清力怯,便嚮後堂走脫。趙忠見左右俱有不平之色,恐事生不測,急忙也跑出衙門,恰遇著養子王鼎,備言前事。王鼎說:“事既如此,若不速避,禍必及身。”他二人因到家,載母、挈妻,策馬嚮東而走。鄧清聞知,即聚軍民一千餘人趕來,適遇徐達兵到,趙忠徑望軍中投拜,說:“鎮江副將趙忠,因勸鄧清投降,彼執迷不悟,後來趕殺,乞元帥救我家屬入營,我便當轉殺此賊,以爲進見之功。”徐達心中私喜,便與趙忠附耳說了兩三句話說:“如此而行。”趙忠得令自去。徐達即催兵前進,與鄧清迎敵,我陣上趙德勝躍馬橫槍,徑取鄧清。鄧清見德勝威猛,不戰而走,衆兵掩擊直逼城下。鄧清正要進城,只見趙忠在城上大呼:“奸賊鄧清何往?”清知事勢緊急,進退無門,遂下馬乞降。原來徐達吩咐趙忠,趁兩軍相敵之際,你可賺入城門,先奪了城池,以截鄧清歸路,所以趙忠先在城上。徐達入城撫恤了士卒,安慰了百姓,捷報太祖。太祖加徐達爲樞密院同簽之職,率數萬人,攻打常州。太祖對徐達說:“我查張士誠係泰州白駒場人,原是鹽場中經紀牙儈。因夾帶私鹽,官府拿究,癸巳年六月間,聚衆起兵,便陷入秦興,據了高郵州,今稱吳王,國號大周,改元天祐。前者,又遣士德,將五萬兵渡海,攻陷平江、松江一帶,與常州、湖州諸路,地廣兵強,實是勁敵。況渠奸詐百出,交必有變,鄰必有猜。爾今率三軍,攻毗陵,倘有說客,勿令擅言,便阻了詭詐之弊。營壘可坐困也。”徐達等領命而出,即合兵七萬,號稱十萬,徑望常州進發。
數日間,來到常州南門外安營。先鋒郭英便率兵三千出戰,那把守常州的正是吳將統軍都督呂珍。原來呂珍有謀智、有膽力,善使一條畫戟,年紀約有三十五六歲,正直公平,撫民恤孤,每當只是長聲的嘆息。人問他,便說:“此身已受了他的爵祿,雖死亦是臣子分內事:但恨當時不擇所主,將身誤托耳!常常聞得金陵朱公聲息,便道好個仁義之主,天下大分歸統于他了。然也是天數,怎奈何他。只是今日,吾當完吾事體。”探子報說:“朱兵攻取常州。”他便縱馬挺戟來戰。與郭英戰到三十餘合。彼此心中俱暗暗喝綵。只見營內右哨中張德勝持了一管槍,奮力衝將出來,三將攪做一團。呂珍見兩拳敵不得四手,便將馬跳出圈子外邊,叫說:“天色已晚,晚來乘著錯誤,傷人性命,不見高強,你我俱各記兵多少,來日拼個勝負,方是好漢。”郭英便也鳴金收軍。次日,呂珍全身結束,出到城邊,早有郭英、張德勝二人迎住,自早又殺到未牌,不見勝負。朱陣上便麾動大軍,趕殺過來,呂珍急走入城,堅閉不出;一面作表,喚過兒了呂功,前往蘇州去求取接應兵馬,不題。
且說呂功抄路往湖州舊館縣,由森林地方,轉到蘇州。次日,張士誠臨朝,文武百官依班行禮畢。呂功出奏,常州被困一事。張士誠大怒,說:“彼真不知分量,我姑蘇堅甲百萬,勇將三千,彼取金陵,我不與爭便了,反來奪我鎮江,今又困我常州,是何道理!”即召大元帥李伯升,領兵十萬往救,又吩咐說:“若得勝時,便可長驅收復鎮江,破取金陵,以擒朱某。”伯升得令,叩首將出,只見王弟張士德在階中大喝一聲道:“何勞元帥動兵,乞將兵三萬與臣,去救常州,決當斬取徐達首級,入建康擄和陽王,飛報我主,萬祈允臣之奏!”士誠聞奏大喜,說:“得第一行,何懼敵兵哉!”便拜士德爲元帥,張虎爲先鋒,張鶴飛爲參謀,率兵五萬,前往常州救應。又遣呂功乘勢領兵二萬,攻打宜興,以分徐達之勢。連夜起行。探事探的實,報與徐達得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吳王張干誠,他有兄弟二人:一個喚做士信,一個喚做士德;那士信足智多謀,熟識兵法,人號爲小張良,使一條鐵鞭,神驚鬼怕;那士德鬼猛過人,雄冠千軍,人號爲小張飛,用得一條長槍,追風逐電,因輔士誠,奪了蘇州,奄有嘉、湖、杭及松、常、鎮三郡地方。又有五個養子,叫做張龍、張虎、張彪、張豹、張虬,在手下操練軍士,人因號做“姑蘇五俊”。那士誠因呂珍叫兒子呂功求救,便吩咐說:“王弟既然肯往,便當拜爲先鋒,帶了張虎、張鶴飛及三萬人馬前進。”又召呂功乘勢領兵攻宜興,以分徐達兵勢。
徐達得了信,對耿再成說:“宜興地界,乃常州股肱,士誠以我所必爭,故特分兵來攻,以弱我勢。你可領兵悉力據守,一失尺寸,則全軍敗亡,千萬小心在意。”再成得令,臨行對徐達說:“自從不才從主公于起義之日,得元帥視如骨肉,自謂肝膽惟天可知,今日拜別,決當萬死以報國家。倘有不虞,亦盡臣子馬革裹屍之志,惟元帥諒此忠貞!”徐達聽了說道:“此行將軍自宜努力,生死原各聽之于天,你我一心,自可表諒,不久即能完聚。”二個灑淚而別。再成率了兵,即日奔赴宜興,與吳兵對壘安營,日相持抗。
原來再成極善撫衆,如有甘苦,與士卒同受;至于號令之際,又極嚴明,一毫不許苟且。適有後軍一隊,是新歸義兵,就令原來頭目鄭僉院統領。那鄭僉院只好酒吃,是日,輪當夜巡,鄭僉院帶酒來與衆飲,這些衆軍,雖支持了半夜,恰到四更時分,鈴柝也不鳴,更鼓也錯亂。再成夢裏驚醒起來,卻見營中巡邏的,俱東倒西歪,熟睡不醒。再成查是鄭僉院,便馳使喚渠入帳,責道:“軍中設夜巡,是以百人之勞,致千人之逸。你今玩事如此,設或有敵兵乘夜劫寨,或有刺客乘夜肆奸,軍國大事去矣。且記你這顆首級在頭上。”發軍政司重責四十棍,穿了耳箭,以警衆軍。鄭僉院明知自家不是,然痛楚難熬,且對人前似無光綵。次日夜間,仍領了新歸一隊義兵,徑到呂功處投降,備述受苦一事,且將營中事體,一一訴知。再成正在帳中,忽聽得探子報說此事,不覺憤怒起來,便不戴帽盔,不穿重鎧,飛馬去趕捉他。只見呂功陣中密札札的木栅圍住,再成卻乘勢砍破了木栅,殺入營中,無不以一當百,殺得呂功軍中,沒有一個敢來抵當。呂功恰待要走,早有夜巡鐵甲士一千,走來並力助戰,被賊一槍,正破傷了再成額角。再成猶然死殺不休,東衝西突,殺透重圍,正到本營,只見頭上血流如注。再成曉得甚是沉重,便昏暈中,潦草寫了劄子封好,報太祖;又寫一封書,寄與徐達元帥,卒于營寢。正是:赤心未逐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太祖接報,痛悼不已,便令他子耿炳文襲職,統領兵卒,鎮守宜興,不題。
且說士德領兵望常州進發,不數日,來到常州東界古槐灘下寨。徐達聞知,對衆將說:“士德勇而無謀,與之相戰,未必全勝。”即傳令郭英、張得勝二人,如此如此。再喚趙道勝,王玉二人到帳前,徐達吩咐各帶所統人馬,並付字紙一封,前去本營二十里外拆封看字,便知分曉。徐達自領兵十萬,東路迎敵。恰遇士德軍到,兩陣對圓,前陣廖永安,躍馬出戰,士德勢力不支,落荒便走。永安獨馬追趕了十里地面,所恨士卒都在後邊,士德恰見永安勢孤,因勒馬轉來,團團的把永安圍在裏面,便叫放箭,那箭如雨飛來。永安把這槍如飛輪的一般,在馬上遮隔了一會,慌忙中不意一箭竟射透了後腿,永安奮出平生本事,衝突而出。士德掩殺過來。徐達見士德兵卒漸近,亦不戀戰,便望後陣而走。那士德緊緊來追,經過紫雲山崖,轉過山坡,恰不見了徐達。衆人都道:“將軍休趕,恐有伏兵在後。”士德回說:“彼勢已窮,何有埋伏!”放心趕去。正趕之間,只見趙德勝當先截戰,未及四五合,恰又棄甲而走。士德大叫:“快留下首級了去!”德勝也不回話,把馬連打幾下,如飛的逃走一般,早已是甘露地方。一聲砲晌,王玉所部的兵卒都在草中齊喝一聲說:“倒了倒了!”原來徐達昨日付與王玉字一紙,上寫:“伏甘露,掘深坑,擒士德,如違者斬。”因此王玉連夜傳令衆士,掘成大坑,約五十餘亩,二丈餘深,上將竹簟虛鋪蓋了浮士。那士德只認徐達與德勝真敗,誰想趕到此間,連人和馬,都跌下坑裏去。真個是:
汩汩的惟聽水響,混混裏只見泥濘。滿身錦繡,都被醃臢,那認青黃赤白;全頭軀骸,盡遭齷齪,難辨口鼻鬚眉。初起時撲地一聲,也不知馬跌了人,也不知人跌了馬;到後來渾淪一滾,那裏管人離卻馬,那裏管馬離卻人。護心寶鏡,渾如黃豆,圍帶在胸中;耀目金盔,卻如黑嵌,遮掛著腦後。水護了箭羽、弓衣,顯不出勁弓利鏃;泥糊了金鞍王敕,搖不響錫鸞和鈴。
正是:
昔日湖波淹七將,今朝泥水陷張王。
兩側邊卻把撓鈎扎住,活捉了士德上岸,捆縛在囚車中,送到帳前。那張虎與呂功死戰得脫,引了殘兵,屯住在牛塘谷。
卻說張士誠只恐兄弟士德未能取勝,隨後便遣弟張九六率兵二萬來援。那九六身長八尺,腰大十圍,慣舞兩把雙刀,驍勇無比。兵馬將到常州,就聞得士德被擒的信息,隨即督兵到常州東門十里外下營。次早,出陣大叫道:“好好還我御弟,方爲上策,不然貪得無厭,命都難保!”朱陣上馮國用奮先迎敵,戰纔數合,被九六一刀,正砍著馬腳,國用連忙下馬棄敵而走。九六橫刀殺入,早有諸將擋住。徐達傳令鳴金收軍,沉思了半晌,恰對馮國用、王玉說:“九六驍勇難當,二公可各引兵,即去牛塘谷邊,兩旁林中埋伏,待白鴿飛起爲號,便宜發動,並力夾攻。今日他揮兵殺來,我們便鳴金收兵,他必信我們氣怯,不如乘此退三十里屯扎,彼必連夜追趕,我當且戰且走,誘至谷中,好便宜行事。”是時,日尚未西,二人引兵,各自埋伏去訖。頃刻,徐達傳令衆軍,即刻拔寨退三十里屯扎。要有心忙意亂光景,倘或遲誤,梟首示衆。令下,諸部士卒,俱各狐奔鼠竄退去。只見探子探得移營,竟去報與九六知道。九六大喜,道:“我諒徐達怎的敢來對敵,今彼移營,不去追趕,更待何時!”即叫備馬過來,領兵追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徐達引兵退三十里屯扎,那張九六果然引兵趕來。徐達且戰且走,將到牛塘谷邊,是時恰有申牌時分。徐達見九六趕得漸近,便回身說:“張公,張公,得放手時須放手,你何故逼追得緊?”那九六睜開雙眼,飛馬搶趕上來,徐達又飛馬而走。九六大喝道:“徐達你何不下馬投降?”徐達也應聲說:“你且看是甚麽所在,要我投降。”正說之間,恰把手伸入懷中,把一條白帶扯出來一抖,恰早是一雙白鴿,帶了鈴兒,旺旺的直飛上半天。那張九六恰把頭嚮天去看,只聽一聲砲響,左邊馮國用,右邊王玉,兩岸裏殺將出來,把九六軍馬截做兩處。徐達見伏兵齊出,便回轉馬頭,並力來戰。九六身被數槍,尚不跌倒,負痛而走。纔得半里,被王玉拈弓搭箭,叫聲道:“著了!”正中九六左目,翻身墮下馬來,衆軍就活捉了,縛在馬上,同入帳中,衆將一一依次獻功。便令把張士德、張九六二人,各處監固,不許疏縱;仍令移兵屯扎舊館。即遣人赴金陵報捷。太祖得了捷報,說:“士德是士誠謀主,九六是士誠牙將;今皆被擒,士誠事可知也。”即詔徐達等促兵攻城,復諭廖永忠、常遇春攻取池州,不題。
卻說張虎、呂功收了殘兵,走入牛塘谷,計點人馬,折了二萬。張虎放聲大哭,說:“自我國興師以來,未有如此之敗,急須遣人求救,待得兵來,再作區處。”星夜寫表馳奏。那士誠見表,頓足切齒,說:“孤與朱家,真不共戴天之仇。卿等有能爲孤報仇者,決當裂士分王,同享富貴。”只見士信上前,說道:“嚮者二人皆恃勇無謀,故致喪敗。臣願竭弩駘之力,擒徐達,取金陵,以雪二人之冤。”士誠便令其子張虬爲先鋒,士信爲元帥,呂升祖爲副將,趙得時爲五軍都督,統兵十萬,來救常州。臨行,士誠設酒郊外祖餞。士誠對他們說:“孤與卿等兄弟三人,于白駒場起義。以至今日,威鎮江南,無人敢敵。今彼糾集黨類:據有金陵,侵我鎮江,困我常州,殺我之弟,此仇痛入骨髓,卿當用力勦除,以報此恨。”士信叩頭受命。當日兵出蘇州,倍道而行,不一日來到牛塘地方。張虎引兵來接,備稱朱兵驍勇多智。士信說:“不足爲慮。”引兵屯住谷口。士信騎在馬上,把谷口前後、左右,仔細一望,只見:
兩邊山勢巍峨,一片平陽曠蕩。峻絕處,便老猿長臂,無可攀援;溪壑間,縱萬馬齊奔,未知底極。亂石巉巖,忽露一條石竇,往常見霧消雲迷;怪林森列,倏開小洞迤邐,此內惟猿啼虎嘯。深長八九里,這邊喚不應那邊;寬綽千百步,此岸看不見彼岸。繆繆風送草聲,險惡山巒,這境界未許神仙來煉性;潺潺澗流泉響,橫行水脈,那地面庶幾鬼魁可潛形。止有麗日中天,堪見一時光綵;儻或雨雲墜地,恍如長夜暈迷。
士信看了一看,便對張虎、張虬說:“只此一處,便可生擒徐達了。”就分五萬兵,與他兩人依計而行。士信自領兵至常州地界,與徐達對陣。徐達便令郭英、張德勝領兵十萬,圍困常州,自與趙德勝、俞通海、趙忠、鄧清領兵十萬,與士信迎敵。那士信縱馬橫槍,直取徐達。徐達也舉刀相迎,戰下十數合,未分勝敗。他陣上呂祖升、趙得時前來衝擊;我陣上趙德勝、俞通海恰好接應,殺得士信陣中大潰而走。徐達率衆爭先,諸軍也奮力追殺。追到牛塘谷,方到谷中,被那士信發動伏兵,阻住了東谷口,張虬抗住了西谷口,兩壁廂崖上矢石如雨而來。徐達便令:“三軍勿得驚亂,是我欺敵,中彼詭計了。你們且暫屯守,另圖計策。”正在沉吟,只見後軍報來:“鄧清乘勝劫了糧草,往投士信去了。”那徐達聽了大驚說:“糧草乃兵馬生死所關,鄧清這賊,直是這般狼惡,誓當擒獲,以報此仇。”計點糧草,尚可支持半月,徐達對衆將說:“半月之內,救兵必到,爾輩皆宜放心!”因下命掘下深濠,中間填起土岡,約高十丈:一來防土信引太湖水浸灌之患;二來據此高岡,亦可探望四山行徑,以圖出路,不題。
卻說郭英、張德勝,探知徐達被困一事,便議說:“我輩若撤兵往救,呂珍乘勢必躡其後;況圍或未解,反遭其毒。我等還須緊困常洲,以抗張虬、呂珍夾攻之患。星夜著人往金陵求救,方保無虞;不然徐元帥糧草一絕,三軍之命休矣。”因遣張天佑持表,疾忙趨金陵求救。太祖得報大驚,驟遇常遇春、廖永忠等,取了池洲,留趙忠鎮守,引軍來到。太祖喜見眉睫,說:“常將軍回來,徐元帥無虞矣!”即令遇春爲元帥,吳良爲先鋒,領兵五萬行南路去救西谷口;湯和爲元帥,胡大海爲先鋒,領兵五萬,行北路去救東谷口,即日兼程進發。兩日光景,便到常州與郭英、張德勝兵相合。遇春備問消息。郭英便說:“徐元帥已受困十九日了。前日張虬領兵來救常州,我與他相持了數日,彼乃密約城中呂珍,夜來劫寨,內外夾攻,力不能支,因退兵在此。”遇春說:“既然如此,須先救牛塘谷,後攻常州。”便令兵直抵西谷口安營。即令郭英、張德勝領兵先抄谷後埋伏,只待我軍交戰時,更往張虬寨中,用火燒劫輜重、糧草。
卻說張虬見常州困解,仍令呂珍守城,復回兵與張虎守住谷口。聞知常遇春來救,對張虎說道:“此來必有勇將,吾兄可與鄧清謹守谷口,只我引兵去救,若都去,恐銼銳氣。”張虎只得依議。張虬便領兵出營,正與遇春相對。兩個鬭了四五十合,不見勝敗,卻被那郭英、張德勝發動伏兵,斷絕了他後頭糧草。張虎恰待求戰,被郭英一槍刺死,屯扎的兵。四下奔潰。時張虬正與遇春相持,只聽得後軍報道,被朱兵焚了,輜重,殺了張虎,心下慌張,殆欲逃脫而走,誰想遇春手到鞭落,重傷了肩背,負痛死命的奔回。吳兵殺死的不計其數。徐達在谷中聞得外面鑼鳴鼓振殺氣衝天,曉得救兵已到,又引兵殺出來。徐達見了遇春,深謝脫難之恩。遇春說:“以元帥之德器,天必保佑,斷不淪于賊人之手;況主公天命有在,你我皆朝廷股肱乎?”當時,湯和也殺敗了士信的兵,轉回于東谷口相會。只見胡大海、吳良、吳禎、耿炳鏤,俞通海、趙德勝、丁德興、趙忠、張德勝等將,俱各引兵來集,內中只不見郭英,徐達百般憂起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諸將領兵到谷會齊,內中不見了郭英。徐達煩憂,道:“郭先鋒不見,多恐沒于亂軍之中了。但一來他是主公愛將;二來又爲不才解圍,吾輩不能救取,有何面目再見主上?”因喚過本部士卒細問,都說:“不知下落。”便教四下訪尋。正憂悶間,只見探子報說:“郭先鋒活捉了一人在馬上,遠遠望見從東邊來了。”徐達聽了,便同衆將出營去望。俄頃時,見郭英捉了鄧清,到帳前下馬,與衆將施禮。徐達好生懽喜,問說;“將軍從何處活捉鄧清來?我輩不募了將軍,甚是著忙;今不惟得見將軍,且得這賊子,憂煩具釋,誠生平大快事!”原來郭英一槍刺死張虎,那鄧清見勢頭不好,竟脫身而逃。郭英便單騎追至舊館橋,生擒了纔回,故亂軍中不知下落。徐達便指鄧清駡道:“昔者兵敗投降,吾不忍殺你,使爲將帥。今反奪了我的糧草,致使我重困半月,如此不仁不義之賊,更有何說!”叫劊子手取張士德一同斬訖報來。左右得令,不多時報說:“二犯斬訖。”
徐達次日分兵圍困常州。呂珍自思兵丁疲備已極,孤城必定難守,不若領兵東走湖州,再圖恢復,勝敗還未可知。徐達看呂珍在城,久無動靜,諒他必走。即令胡大海、常遇春附耳說了兩句話,二將領令而去。因令兵士們,只從南、北、西三面攻打,東邊一門勢力獨寬縱些,那呂珍到晚,嚮城上觀看,但見東門士卒偃甲而睡,便率兵往東衝出,正及衝開,忽聞火砲震天,左有常遇春,右有胡大海,合領伏兵,截住去路。兩兵夾擊,斬首三千餘級。呂珍只得匹馬仍復進城,堅拒不出。徐達仍令四圍緊困,不題。
且說張士信、張虬、呂祖升、趙得時、收拾殘兵,屯住舊館橋太湖邊,遣使求救。吳主張士誠得報大驚,便思既然難與爭長,不若且書紿之,騙他退兵,再作防禦。遂遣人將書到金陵求和。其書說:
嚮者竊伏淮東,甘分草野,以元政日弛,民心思亂,乘時舉兵,遂有泰州、高郵等地,東連海圩。今春據姑蘇,若無名號,何以服衆;南面稱孤,勢所使然。乃二賢以神武之資,起兵滁陽,跨有江東,金陵乃帝王之都,用武之國,可爲建大業之賀。嚮獲詹、李二將,禮遇未遣,續蒙通好,理暗未明。久稽行李,先遣儒士楊憲問好,士誠留之不遣。故云今逼我毗陵咎實自貽,夫復何說!然省己知過,願與請和,以解圍困。當歲輸糧三十萬石,黃金五百兩,白金三千斤,以爲犒軍之費,各守封疆,不勝感仰!
太祖得書,便命移檄回報說:
春三月取鎮江,抵奔牛壘城,彼時來降,繼復叛去,咸爾之謀。約我逋逃之人,拘我通好之士,子之興師,亦豈得已。既許給軍糧,中更爽約,原其所自,咎將誰歸?今若果能再堅前盟,分給糧五十萬石,歸我使者,則常州之師可罷,而爭端絕矣。
士誠正與諸將商議,忽元帥李伯升奏說:“此貪兵也;兵貪者敗。且今兩次敗績,皆因我將逞勇而少謀,實非彼之能爲。況貪得無厭,如依其議,彼將終何底止,乞殿下假臣以兵,必能成功。”士誠大喜,說:“元帥之言最當。”即日拜伯升爲元帥,湯雄爲先鋒,領五萬人馬去救應。伯升受旨,次日率兵往常進發,前至舊館,與士信等相見,備細問了前事。伯升笑說:“來日當爲大王擒之。”即同士信等起兵至古槐灘安營。徐達對衆將說:“李伯升乃吳國名將,未可輕敵。”因令湯和、胡大海、郭英、張德勝四將,仍困常州。令常遇春、俞通海領兵一萬,抄徑路到牛塘谷口埋伏。令趙德勝、廖永忠領兵一萬,去劫他的老營。令鄧愈、華高領兵一萬,衝左右哨。分遣已定,其餘衆將,俱隨大部東嚮迎敵。列陣纔完,那士信帳中,湯雄將槊出戰,德興拍馬來迎。鬭到三十餘合,德興力怯而走,伯升、士信各驅兵趕來。那鄧愈、華高便分兵直衝他左右兩哨,吳兵潰亂。徐達因統大隊人馬,直追至古槐灘。伯升急急回營,早被廖永忠、趙德勝殺入老營,就將火四散放起,烈焰衝天,吳兵鴉飛鵲亂的逃走。伯升與士信死戰得脫,幸遇張虬兵合做一處同行。方過牛塘谷,當先兩員大將,正是常遇春、愈通海,發伏兵到那裏等候廝殺,吳兵死的如山堆一般,那記得數。遇春急趕著湯雄來戰,又遇華雲龍領一支兵,攻廣德州得勝而回,路經舊館橋,見遇春與湯雄鏖戰,便大叫道:“常將軍待小將來捉此賊。”湯雄就把槍去刺雲龍,雲龍奮劍砍來,把槍砍做兩截。湯雄一驚,將身墜下馬來,被雲龍舒開快手,活捉在馬上,賊兵奔潰。後面徐達又率兵追擊,殺得屍橫遍野,血染河流。委棄糧草、輜重、盔甲、器械,不計其數。張士信、李伯升、僅以身免。剩得三百殘兵,逃嚮蘇州去訖。那呂珍探得援兵盡散,思量獨力難支,便開門衝城逃走。郭英馳兵攔住,珍奮力接戰,恰有遇春追兵又來,兩方夾攻。珍且戰且走。竟抄小路,望杭州路回蘇州去。常州城池方得底定。大約兩兵相持,共將五個月,這呂珍以一身當之;雖是士誠的臣,其功德著在毗陵者不淺。徐達等乃率兵入常州;一面出榜安撫百姓,大開倉廒,給與士兵,以蘇重困。便令湯和率本部鎮守城池。徐達與常遇春分兵往宜興一帶地方安輯,並勦捕未降羣寇。
卻說耿炳文承太祖鈞旨,去攻長興。守將卻是士誠驍將趙打虎,單使一條鐵棍約五十來斤,在那馬上,使得天花亂墜,百步之內,人沒有敢近得他。聞得炳文領兵來攻,他便點選鐵甲軍三千,出來迎戰。恰好炳文也披掛上馬,但見他:
渾身縞練,遍體素絲。戴一頂五雲捧日的銀盔。水磨得如電光閃爍;著一件雙獅戲球的銀鎧,素淨得如月色清明。手榆畫戟,渾如白練飛空;腰繫寶弓,嚴似素蟾吐月。坐著追風驟日的白龍駒,匹腳奔騰,幌幌長天雪灑;佩著吹毛飲血的純鋼劍,七星照耀,飄飄背地生風。只因他父喪三年,因此上一身皓白。韜戈不動,人只道太白星臨;奮勇當場,方曉得無常顯世。
兩邊站定了陣腳,這場廝殺,實是驚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那趙打虎見了耿將軍出陣夾戰,便叫道:“對陣耿將軍,你也識得我的才技,我也曉得你是英雄,今日各爲其主而來,不必提起。但或是混殺一番,也不見真正手段,你我都吩咐不許放冷箭,只是兩人刀對刀,槍對槍,那時方見高低,就死也甘心的。”耿炳文道:“這個正好。”兩馬相交,鬭了一百餘合,自從辰牌直殺到未刻。天色將昏,那趙打虎便道:“耿將軍,明日再戰纔是。”耿炳文回說道:“順從你。”兩個各回本陣去了。
且說趙打虎來到陣中,對衆將說:“我的刀槍並矛戟的手法都是天下第一手,誰想這耿家兒子都一一相合”倘得他做個接手,也是天生一對好漢。只可惜他落在別國,倒在此處做了對頭奈何奈何!”心中悶悶不樂,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耿炳文自回帳中,沉想那趙打虎人傳他吳國第一好漢,我看來真個高強,不知誰教導他得此手法。明日將何策勝得他,也正在沒個理會。只見軍中整頓出晚餐,炳文也連啜了幾杯悶酒,卻有一陣冷風,把炳文吹得十分股慄。燈燭吹滅了,恍惚之間,忽有一個人來,叫道:“炳文,炳文,我是你的父親。前日因你受了主公鈞旨。來此攻取長興,我便隨你在戰陣中,今日打虎這廝,好生手段,明日他必仍來搦戰,便可對他說,昨日馬戰,今日當步戰,他的氣力也不弱于你,待到日中,你可與他較拳,方可贏得;倘他逃走,你也不須追趕。”炳文見了父親,不覺大哭起來,卻被巡夜的鑼聲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在胡床上翻來復去,不得睡著,只聽得鷄聲嘹亮,東方漸明,炳文坐起身來,吩咐軍中一鼓造飯,二鼓披掛,三鼓擺列。不多時,趙打虎早到陣前搦戰。炳文一如夢中父親教導的話對打虎說:“今日步戰如何?”打虎聽了不覺大喜道:“我的步戰法,那個不稱贊的,這孩子反要與我步戰,眼前這機關,落在我彀中了。便應道:“甚好甚好!”兩人各下了馬,整頓了衣服:一東一西,一來一往,又約鬭了六十餘合。日且將中,那打虎便叫道:“我與你弄拳好麽?”原來這打虎當初是在五台山披剃的長老那裏學了“少林拳法”,走遍天下十三省,五湖、四海,處處聞名。因見天下多事,便留了頭髮,投歸張士誠,圖做些大事業。他見馬戰、步戰俱贏不得炳文,必然是盡拿出平生本事,方可捉他。誰知炳文夢中先已提破,便應道:“這也使得。”兩人便丢下了器械,正要當場,只見打虎說:“將軍且慢著,待我換了鞋子好舞。”炳文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鞋兒是甚結作,怎麽反著鞋兒,其中必有緣故,我只緊緊防他便了。”兩個各自做了一個門戶,交肩打背,也約較了三十餘圍。那打虎把手一張,只見炳文便把身來一閃,那打虎便使一個飛腳過來,炳文心裏原是提防,恰搶過把那腳一拽,打虎勢來得兇,一腳便立不住,僕地便倒。炳文就拖了他腳,奮起生平本事,把他墩來墩去,不下三五十墩,叫聲“叱”!把打虎丢了八九丈高,虛空中墜下來,跌得打虎眼彈口開,半晌動不得。陣中兵卒,一齊呐喊,扛擡了回陣去了。炳文飛跳上馬,橫戈直撞,殺入陣來。那打虎負痛在車子上,只教奔到湖州去罷。陣中也有幾個能事的,且戰且走,保了打虎前去,不題。炳文鳴金收軍進城,安慰了士民。恰有水軍守將李福、答失蠻等,都領義兵及本部五百餘人,至階前納降。炳文也一一調撥安置訖。正待寬下戰甲,誰想那打虎腳上的鞋子,原拽他時,投入衣中,今卻抖將出來。炳文拿了一看,那面上恰是兩塊鋼鐵包成。炳文對衆校道:“早是有心提防著他,不然那飛腳起來,豈不傷了性命!所以這賊子要換鞋子,可恨可恨!”一面叫寫文書報捷,不題。
且說吳良同郭天祿得令來取江陰,那張士誠聞知兵到,便據秦望山以拒我兵,恰被總營王忽雷奮先力戰。適值風雨大作,我軍便值上秦望山,殺得吳兵四處奔散。次日,便從山上放起火砲,直打入江陰城中,那城中四散烈焰的燒將起來。四門城上因近山邊,人難蹲立,我兵便布起雲梯,徑殺進城,開了西門。張士誠慌忙逃走去了。遂以耿炳文守長興,吳良守江陰、捷到金陵。太祖不勝之喜,便對李善長、劉基、宋濂諸人說道:“常州既得,失了士誠左翼,江陰,長興又爲我有,塞住士誠一半後路..”正在府中商議,乘勢攻取事情,忽有內使到階前,跪說:“我王有命,奏請國公赴宴,頃間便著二位王弟躬迎,先此奉達。”太祖回聲說:“曉得了。”那內使出府門出訖,只見李善長、劉基、宋濂諸人過來,說:“和陽王今日請主公赴宴,卻是爲何,國公可知否?”太祖心中因他們來問,便說道:“諸公以爲此行何如?”李善長說:“素聞和陽王有忌國公之心,今早聞說,置毒酒中奉迎車駕,正欲報知,不意適來以國事相商,乞國公察之。”太祖聽說,便道:“多謝指教,我自有處置。”府門上早報說:“二位王弟到來,奉迎國公行駕。”太祖請進來相見,敘禮畢,便擕手偕行,吩咐值日將官,只在府中伺候,不必迎送;更無難色。兩位王弟心中暗喜道:“此行中我計了。怕老朱一人進宮,難道逃脫了不成。”一路上把虛言敘說了數句,將至半途,太祖忽從馬上仰天顛頭,自語了一回,若有所見的光景,便勒住馬駡二王,說:“你等既懷惡意,吾何往哉?”二王假意連聲問道:“卻是爲何?”太祖說:“適見天神說,你輩今日之宴,以毒酒飲我,必不可去,吾決不行矣。”二王驚得遍身流汗,下馬拱立,道:“豈敢豈敢!”太祖遂逡巡而去。他兩人自去回復和陽王,說如此如此。三個木呆了一歇,說:“天神可見常護衛他的。”自此之後,再不敢萌動半星兒歹意,這也不題。
且說太祖取路而回,卻見一個潭中水甚清漪可愛。太祖便下了馬,將手到潭洗濯,偶見有花蛇五條,游來游去,只嚮太祖手邊停著。這也卻是爲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祖正在潭中洗手,只見五條花蛇兒,攢聚到手邊來。太祖暗祝說:“若天命在予,遂當一心依附我。”便除下頭上巾幘,將五條蛇兒盛在巾內。恰喜他蜿蜿蜒蜒,聚做一處不動。太祖正仔細觀看,那些值日將官,並李善長、劉基、宋濂一行人,騎著馬嚮前來迎,太祖連忙將巾幘仍戴在頭上,路中備細說了前事,倏忽間已到府門。太祖偕衆上堂,解去衣冠,另換便服。忽空中雷雨大作,霹靂交加,望那巾幘中燁燁有光,頃間白龍五條,從內飛騰而去,諸將的心,益加畏服。以後如遇交戰,巾裏躍躍有聲,這也不題。
未及半晌,仍見天清月朗,便同李善長、劉基、宋濂等將,晚膳。杯筋方列,太祖便舉筋嚮劉基說:“先生能詩,可爲我作斑竹筋詩一首。”劉基應聲吟道:
一對湘江玉細攢,湘君會灑淚斑斑。
太祖蹙眉,說:“未免措大風味。”基續韻道:
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張良一借間。
太祖大笑。酒至數巡,卻下階淨手,看見階前菊花,太祖又說:“我也乘興做黃菊詩一首。”遂吟與衆人聽道:
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殺。
要與西風戰一場,滿身披上黃金甲。
諸人敬服,稱贊道:“真是帝王氣概!”後來天兵俘士誠,破友瓊,克元帝,大約都在八九月間,亦是此時爲之讖兆。當夜盡懽而罷。次日,商議出兵攻討之事,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元順帝一日視朝,文武百官朝見禮畢,順帝對羣臣說:“目今大江南北,賊盜蜂起,江淮之地,十去其五;河南、河北,或復或失,不得安寧。欲待命將出征,爭奈錢糧缺少,滿朝卿等,將如何處置?”只見有御史大夫伍十八上前奏說:“今京師周圍雖設二十四營,軍士疲弱,實可寒心,急宜選擇精勇,以衛京師。若安民莫先足食。還宜降發帑錢,措置農具。命總兵官于河南、河北,克復州郡,且耕且戰,方合古者寓兵于農之意。又常委選廉能之人,副府、州、縣官之職,庶幾軍、民得所,天下事尚可圖復。”言方畢,武德將軍萬戶平章事朱亮祖出班奏說:“此法極善,但可行于治平的時節。方今事屬急迫,還望速開府庫,以濟饑荒,方止得饑民思亂之事。”順帝說:“若救濟饑民,開發府庫,使內帑告竭,何以爲國?”亮祖復奏道:“今郡縣貪官酷吏,刻剝民脂;況以賦稅日增,天災四至,民生因爲饑餓所苦,民貧則爲盜賊,干戈焉得不起?望陛下聽臣之言,不然恐傾亡立至矣。”順帝聽了,顏色有些不喜。右丞相撤敦便迎旨奏道:“方今民頑,不肯納稅,倘或再發內帑,軍國之需,何以供之?此乃誤國之言。”順帝聽了,因貶亮祖做寧國守禦,排駕回宮。亮祖出朝,收拾行李家屬出京,取路嚮寧國府進發。
不一日,來到了該管地方,吏民人等迎接了,不免有許多新官到任,參上司,接賓客,公堂宴慶的行儀,亮祖一一的打發完事,便問民間疾苦,千方百計,撫恤軍民。時值深秋光景,忽一日乘興獨步後園,見空階明月,四徑清風,徘徊于籬菊之下,作歌道:
秋風急兮寒露滴,秋月圓兮寒蟬泣。
思鄉夢與角聲長,去國心同砧韻促。
氣貫虹霓恨逐波,時乎奸黨奈如何。
空將滿腹英雄志,彈劍當空付與歌。
歌罷縱步走過竹林邊,只見一個人也對了明月在那裏口吟道:
銀燭輝輝四海圓,幾人得志幾人閒。
未思范老違天祿,欲效韓侯握將權。
節義有誰懷抱日,忠良若個手擎天?
茫茫大塊沉魚鱉,何處堪容魯仲連。
朱亮祖聽罷大驚,思量決非以下人品,便嚮前問說:“壯士何人?”那人望見便拜,回復道:“小人是此處館夫。姓康名茂才,字壽卿,蘄水縣人。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迥避。”亮祖就對他說:“你既有奇才,何爲甘心下賤!明日當以公禮見我,我當重用。”茂才別了亮祖,自思:“我做過江西參政,纍建奇功,陞爲參知政事,見世務不好,因而歸隱。那徐壽輝聞我賢名,數使人來迎我,我看他不足有爲,潛匿到此。近聞金陵朱公是命世之英,只是未有機會投納,幸聞徐達早晚來攻取寧國,我因托做館夫,獻城投降。你區區一個守禦,如何重用得我!”便連夜逃脫而去。
且說亮祖次日早起,叫人去召館夫,只見驛司報說:“此人昨夜不知何意,偷了一匹馬,連夜逃去,尚未拿獲哩。”亮祖沉思:“茂才是個有才無德的人。”便對驛司說:“你可令人慢慢的訪問了來回復。”
正說話間,探子報道:“金陵朱公命常遇春傾兵來攻寧國,兵馬已到城下了。”亮祖便率兵一萬,勒馬橫槍來到陣前。朱陣上常遇春恰好迎敵,兩個戰了五十餘合,亮祖佯敗退走,遇春卻拍馬追來,被亮祖一槍刺著左腿,遇春負痛還營。趙德勝因提刀接戰,力量不敵,返騎而走,卻被亮祖獲去士卒七千餘人。明日,亮祖復出城搦戰。驍將郭英挺槍直刺過來,戰有六十多合,郭英也覺難敵,恰待轉身,那亮祖惹得火性衝天,便勒馬直追上來。早有張德勝、趙德勝、耿炳文、揚璟四員虎將,並力鬭住。郭英便抄兵轉來,五個人振了精神,把亮祖鐵桶的圍將起來。那亮祖身敵五將,橫來倒去,竟不在他心上。又戰有兩個時辰,恰好唐勝宗、陸仲亨,領了伏兵截他後路,見他們五個未能得勝,放馬跑入重圍喊殺。七個人似流星趕月一般,密攢攢不放些兒寬鬆,亮祖縱馬殺回本陣,方透重圍,冤家的馬一腳踏空,便蹶倒在地。亮祖正跳出馬外,卻望城內早有一將砍倒了幾個把門的軍校,縱馬殺將出來,引入朱軍,都登城上排列,心中正慌,誰知一支箭颼的一聲射過來,恰中左臂腕肘之上。諸將奮力趕來,把亮祖活捉了,元軍大敗。常遇春領兵入城,一面撫恤軍民,一面請過開城投降的壯士,優禮相見,那知就是康茂才。亮祖見了茂才,便駡道:“你這賣國之賊,身爲館夫,也受君上升斗之給,怎麽潛開城門投獻!”大喝一聲,把綁縛的繩索,條條掙斷,便要奪刀來殺茂才。卻幸得絆腳索尚不曾脫,衆將慌忙帶住。郭英連捶了三鐵筒,亮祖方纔不得近前。常遇春喝令左右,擁過亮祖到階,大怒駡道:“匹夫無知,敢以槍來刺我,幸有護甲,不致重傷。今日被拿,更有何說?”亮祖對說:“二國交鋒,豈避生死,今事既然如此,便殺我足矣,又何必與你言說。”遇春聽了益加氣惱,叫左右快推出去斬了。亮祖回頭說道:“大丈夫要殺就殺,何必發怒,況既到你階前,任你淩辱,雖怒何爲。”大步的嚮外走去。遇春見他勇壯,心中一時轉念說:“有如此不怕死的奇男子,真也罕見。”便對諸將說:“不知亮祖可肯降否?”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那常遇春看了朱亮祖慷慨就死,便轉念道:“有如此好漢!”因對衆將說:“昔日張翼德釋嚴顏,後來有收蜀之功;今我欲釋彼,以取江西如何?”衆將說:“常元帥既然惜才,有何不可!”遇春急命且寬亮祖轉來,就下帳解了縛索,問說:“朱公肯爲我用否?亮祖回說:“生則盡力,死則死耳。”遇春急喚取上等衣冠來,與亮祖穿戴了,就說:“將軍智勇無雙,英雄蓋世,請上坐指教,以開茅塞。”飲酒間,卻把江南、江北攻取州郡的事情訪問。亮祖初次也謙讓了一會,後見遇春虛心,便說道:“江南、江北十分地面,羣雄已分據八九,若欲攻打,必由馬馱沙清山縣而入。今馬馱沙一帶,俱屬某管鎋,料用一紙文書,可定之。”本日極懽而罷。次早,亮祖打發各處文書寫出,上公、德化一一招降去訖。卻有徐達領兵與遇春相會,遇春便領亮祖相見,商議攻取各處城池。就把取寧國收亮祖事情,申報金陵,不題。
且說張士誠見朱兵克取鎮江、常州、廣德、江陰、宜興、長興等處,心中甚是驚恐;欲與親戰,又恐不利,統集多官計較。恰有丞相李伯升奏說:“自古倡伯業者,國先滅亡。今朱某佔據金陵,天下羣雄皆懷不平,殿下可以書交結田豐、方國珍、陳友諒、徐壽輝、劉福通,約同起兵討伐,成功之日,分土爲王,羣雄必來合應;再一面修表到元朝納款,許以歲納金幣若干,元必納受,那時即顯暴金陵僭竊之罪,要他興兵來攻,然後我國乘他虛疲,一鼓而取之,失去州郡,可復得矣。”士誠大喜。因修書遣使,各處借兵去訖。
且說順帝一日坐朝,恰有飛報,說:“朱亮祖失了寧國,亦投降了金陵;且勾引馬馱沙、池州、潛山等處一帶,亦皆投順。”正在煩惱,忽聞張士誠遣使奉表到來,即命宣入,拆開看道:
浙西張士誠死罪上言:臣竄伏東南,豈敢狂圖,實謀全命。恆思前事,疾首痛心。臣今一洗前懲,願承新命。敬具明珠一斛,象牙二雙,敬獻。再啟:東南盜賊峰屯,若金陵朱某,尤爲罪魁:據名都,奪上郡,誘納逃亡,事難縷悉。伏乞大張神武,命將徴兇,臣願先驅以清肘腋,不勝引領待命之至。
順帝看罷,與衆官參議,只見淮王帖木兒奏說:“此乃士誠挾詐之計。臣聞士誠爲金陵所困,不過欲陛下代彼報仇耳。我兵一動,彼必乘勢去取金陵,不如將計就計,許以發兵,便征他軍糧一百萬石;一來不費軍資,二來亦示朝廷不被其詐,方一舉兩得。”順帝又說:“不起士誠疑心麽?”帖木兒再奏:“今士誠已僭稱吳王,陛下可賜以龍袍、玉帶、玉印、敕爲吳王,使他威鎮羣雄,他必傾心不疑,樂輸糧米矣。”帝允奏,即令指揮毛守郎賫詔及什物,同吳使到蘇州冊立士誠爲吳王。毛守郎銜命出京,不一日來到武昌郡,即三江夏口。當先一彪人馬,十分雄猛,爲首的高叫說:“來者何人?”毛守郎即說了前情。那人說:“我是江州蘄王徐壽輝大元帥陳友諒。吾王正欲即皇帝位,龍袍等物,可將與我。”毛守郎不應。友諒縱馬嚮前,把守郎一刀斬訖。正是:“奸臣用計纔舒手,天使無心卻沒頭。”衆軍士見殺了守郎,就將什物送與友諒。友諒回到江州,入城見了徐壽輝,俱言得龍袍、帶、印之事,壽輝大喜。便聚臣共議稱號改元。明日爲始,稱道:天完國治平元年。以趙普勝爲太師;封陳友諒爲漢國公;倪文俊爲蘄黃公;以劉彦弘爲丞相。詔到所屬州郡,話不絮煩。
卻說冬盡春來,正是元至正十八年戊戌之歲,春正月,和陽王病不視朝,未及十日,以病斃于金陵。太祖哀慟,便率羣臣發喪成服,擇日葬于聚寶山中。李善長、劉基、徐達,表請太祖早正大位,以爲生民之主。太祖笑說:“諸公專意尊我,足見盛心。但今止得一隅之地,尚未知天心何歸,豈可妄自尊大;倘或不謹,以致名辱事敗,反遣後羞。惟願齊心協辦,共成大事,訪有德者,立之未遲。”十分堅拒不肯,衆人因也不敢強。次日,劉基啟說:“金華、處州、婺州一帶,皆金陵肘腋之患,即望主公留心!”太祖便著徐達南取婺州。劉基說:“徐元帥現鎮寧國、常州等處,若令前去,恐奸雄乘機竊發,還得主公親征爲是。太祖傳令,以常遇春爲左元帥,李文忠爲右元帥,劉基爲參謀,胡大海爲先鋒,郭英統前軍,馮勝統中軍,華雲龍統後軍,耿炳文統左軍,領兵十萬,擇日起行。留李善長、鄧愈等,權守金陵,錄軍國重事。不一日,到金華城南十里安營。劉基說:“此城是浙東大藩,控甌引越,誠爲重地。然最是堅固,須計取之。常元帥可領兵三千北門外搦戰,胡先鋒領兵一萬攻西門,待他兵出,當乘機取之,可必得也。”二將得令訖。
卻說守將,乃元總管胡深,字仲淵,處州龍泉人。穎拔絕倫,倜儻好施。彼若周人的急,便傾囊倒橐,也是情願。聞知兵至,與副將劉震、蔣英、李福等議說:“金陵兵極強盛,三公可堅壘而守,待我迎敵,看他動靜,方以計退之。”即率兵五千出戰。兩將通了名姓,戰到三十餘合,胡深一槍刺來,正中遇春坐馬的胸膛,那馬便倒。遇春就跳下馬步戰,也有三十餘合,忽聽得哨子報來:“胡大海已乘機取城,劉震等俱各投降了。”胡深聞言大驚,慌忙領兵嚮南而走。遇春追殺,元軍大潰。收兵回城,具言步戰一事。太祖甚加慰勞,因說:“嚮聞胡深智勇,軍師何策使他來歸?”劉基說:“且再處,且再處。”次日,令胡大海與降將劉震、蔣英、李福等領兵一萬,鎮守金華。便引兵南抵諸暨地界。元將童蒙不戰而降。南行七十里,嚮東徑通衢州;又東七十里,就是錢塘江。江東杭州,即張士誠之地。太祖來看,此是四通五達之地,便下令胡大海兒子胡德濟,堅築城池以爲諸州郡保障,即率兵南至樊嶺。只見那嶺四圍峭絕,險不可登,乃是處州元將石抹宜孫與參將林彬祖、陳仲真、陳安,將軍胡深、張明鑒,列營七座,如星羅棋布,阻塞要路。遇春同副將繆美玉,率精銳爭先而行,誰想矢石雨點的來,不能進取。劉基說:“此未可以力爭。”令遇春引兵嚮南寨搦戰,引出胡深說話。不多時,胡深果出來相敵。劉基嚮前說:“胡將軍: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我主公文明仁德,真天將之英,何不改圖以保富貴?胡深說:“公係儒生,焉知軍務,且勿勞作說客。”劉基便說:“我固儒生,公亦善戰,然排兵列陣,恐尚未能深曉。我布一陣,公能破得否?”胡深答說:“使得使得!”劉基便附常遇春耳邊說了幾句話,遇春恰把令旗轉來轉去,倏忽間,陣勢已定,就請胡深打陣。胡深走上雲梯,細細看了一會,卻走將下來。不知說些甚麽,且看下回分解。
那胡深走下梯來,暗想他居中豎一面黃旗,四方各按著生克,擺列旗幟,便出陣說:“此是‘太乙混沌陣。’不許放箭,我自來打。”令軍士鼓噪而進。胡深驟馬直衝中央,要奪那黃色旗號,誰想劉基先叫遇春當中,登時掘下深坑,約有五十餘步,浮蓋泥土在上。胡深勢來得緊,竟跌入坑中,被撓鈎手活縛了送與劉基,劉基即忙喝退軍士,親解了縛索,便拜倒在地下,說:“望乞恕罪!”胡深木呆了一時,也不做聲。即喚軍士推過步車來。劉基擕了胡深的手,上車同到太祖帳前,便令葉琛以賓禮邀入。
卻說常遇春也馳馬追殺了元兵回來。頃間,胡深謁見太祖;太祖慌忙把手扶起,說:“今日相逢,三生之幸!當富貴共之。”胡深應道:“願展微才,少酬大德。”太祖即令設宴款待。酒至數巡,劉基說:“今日之事,不必久延,即晚便勞胡將軍取回樊嶺。”就附胡深耳邊,說了幾句話,見胡深慨然前往,即令郭英、康茂才、沐英、朱亮祖、郭子興、耿炳文六將,各領兵一千隨往。時約三更,胡深卻嚮嶺下高叫:“山嶺守卒,我是胡元帥,早吃他用計捉去,幸得走脫,你們休投矢石。”元兵聽是元帥聲音,果然寂寂的不響。胡深領了兵,徑上嶺來,殺散守嶺士卒。朱亮祖、沐英、郭英等,六路分兵,馳到六營,各用火砲攻打,頓時六寨火起。宜孫等並力來戰,那能抵當。
宜孫領了部兵,望建寧走了。林彬祖見勢頭不好,也投溫州去訖。六將據住嶺北,待至天明,大軍齊到,便過嶺直抵處州城邊。城中守將,乃是李祐之、賀德仁,二人料來難守,開門納降,太祖入城,吩咐軍校不許驚動士民。次日下令,著耿炳文鎮守,即率兵南攻婺州。
不數日來到地界。太祖看了地勢,命在梅花嶺安營,傳令著鄧愈、王弼、康茂才、孫虎率兵取嶺。守嶺元將叫做帖木兒不花,聞知,因下嶺搦戰。自早到晚,不見勝負。鄧愈把令旗一招,恰見茂才先去攻嶺北;王弼去攻嶺南,三路並進,遂拔了老寨。不花早被衆軍拿住,送到帳前斬訖。太祖安營嶺上。卻有胡大海領烏江儒士王宗顯來見,太祖問取婺州方略,宗顯說:“城內吳世猷與顯舊相識,待我進城打探,事情虛實何如。”太祖說:“極妙極妙!”宗顯裝起行李,只說來探望親戚,入得城來,竟到吳家安下。因知城中守將,各自生心。次日,即別了吳世猷,徑到帳中,備說細底。太祖說:“若得婺州當命汝爲知府。次日,令金朝興統領銳卒駡戰,再令茅成駐節臯亭山接應。茅成得令前去。元將先鋒是李眉長出兵迎敵,戰未數合,那眉長轉身不快,卻被金朝興擒住。胡大海率領繆美玉趁勢追殺,誰想石抹宜孫聞知大兵到來,便率兵從獅子嶺抄路來救。太祖就著胡大海、胡保捨分兵梅花嶺邊,截住救兵,卻令郭英引兵一萬,扣城索戰。守將是僧住、同簽帖木烈思、都事寧安慶、李相。那僧住同諸將計議,說:“彼兵乘勝而來,暫且堅守,待其少倦,方分兵三路應之。可先在甕城中掘了陷坑,我領兵出北門與戰,佯敗入城,他必追趕,待至城門,以砲火齊擊,必然跌入坑內。將軍輩宜各領兵三千,出東、西二門截殺,定可取勝。”分布已定。
歇了數日,早有郭英縱兵趕來,看見城門大開,爭先而入,都落在坑內,四壁木石弓弩,如雨般下來。郭英急退,又有兩個大將截住去路。郭英衝陣而出,二將追殺了許多地面,方收兵回去。郭英收了殘兵來見太祖,太祖驚說:“行兵多年,尚然不識虛實,損威折士,罪過不小。”劉基嚮前,說:“乞主公寬宥,待彼將功贖罪。”便密付一紙,遞與郭英,說:“將軍可乘今夜,再取婺州。”郭英接過封札在手,卻自想道:“白日裏尚不能成功,黑夜如何施展。”但不敢不去。此時,乃是正月下旬,天色正黑,郭英只得領了兵卒,奔到婺州城邊,只帶一個火種,便拆開軍師封札來看,內中陳說,可竟到東南角登城。看畢,便領了兵馬,依令而行,走至其處,卻見城角損壞不完。郭英便分兵五千與部將于光,令他南門外接應,只親率兵二千,從缺處懸石而上。那士卒因地方偏僻,全不提防,都酣酣的大睡。英便輕步捷至南門,守將徐定倉卒無備,遂降。乃大開城門,引于光五千兵殺進城來,徑到府前。李相因與帖木烈思不和,大開府治以納我兵。僧住急與寧安慶、帖木烈思等率兵奪門而走。卻有朱亮祖、胡大海、金朝興引兵截住,僧住身被數槍,且戰且走,回看四百殘兵,更不剩一個,便謂寧安慶等說:“受王爵祿,不能分王之憂,要此身何用!”遂拔劍自刎。安慶,烈思隨下馬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