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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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裙

異史氏曰:“天下之友愛如仲幾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陽絕陰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誠心所格;在人無此理,在天寧有此數乎?地下生子,願承前業者想亦不少;恐承絕產之賢兄賢弟,不肯收恤耳!”

三生

湖南某,能記前生三世。一世爲令尹,闈場入簾。有名士興于唐被黜落,憤懣而卒,至陰司執卷訟之。此狀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萬計,推興爲首,聚散成羣。某被攝去對質。閻王問曰:“爾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進凡庸?”某辨曰:“上有總裁,某不過奉行之耳。”閻羅即發一簽,往拘主司。勾至,閻羅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過總其大成;雖有佳章,而房官不薦,吾何由見之?”閻羅曰:“此不得相諉,其失一也,例合笞。”方將施刑,興不滿志,戛然大號;兩墀諸鬼,萬聲鳴和。閻羅問故,興抗言曰:“笞罪太輕,是必掘其雙睛,以爲不識文字之報。”閻羅不肯,衆呼益厲。閻羅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見鄙耳。”衆又請剖其心。閻羅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蠡刂胸,兩人瀝血鳴嘶。衆始大快,皆曰:“吾輩抑鬱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氣者;今得興先生,怨氣都消矣。”鬨然而散。

某受剖已,押投陝西爲庶人子。年二十餘,值土寇大作,陷入盜中。有兵巡道往平賊,俘擄其衆,某亦在中。心猶自揣非賊,冀可辯釋。及見堂上官亦年二十餘,細視則興也。驚曰:“吾合休矣!”既而俘者盡釋,惟某後至,不容置辨,立斬之。某至陰司訟興。閻羅不即拘,待其祿盡。

遲之三十年興方至,面質之。興以草菅人命罰作畜。稽某所爲,曾撻其父母,其罪維均。某恐後世再報,請爲大畜。閻羅判爲大犬,興爲小犬。某生于順天府市肆中。一日臥街頭,適有客自南擕金毛犬來,大如貍。某視之,興也。心易其小,齕之。小犬咬其喉下,繫綴如鈴。大犬擺撲嗥竄,市人解之不得。兩犬俱斃。

並至陰司,互有爭論。閻羅曰:“冤冤相報,何時可已?今爲若解之。”乃判興來世爲某婿。某生慶雲,二十八舉于鄉。生一女,嫺靜娟好,世族爭委禽焉;皆不許。過臨郡,值學使發落諸生,其第一卷李生;即興也。遂挽至旅舍優待之。問其家適無偶,遂訂姻好。人皆謂憐才,而不知其有夙因也。及完娶,相得甚懽。然婿恃才輒侮翁,恆隔歲不一至其門。翁亦耐之。後婿中歲淹蹇,苦不得售,翁爲百計營謀,始得連捷。從此和好如父子焉。

異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閻羅之調停固善;然墀下千萬衆,如此紛紛,毋亦天下之愛婿,皆冥中之悲鳴號動者耶?”

長亭

石太璞,泰山人,好厭禳之術。有道士遇之,喜其慧,納爲弟子。啟牙簽,出二卷,上卷驅狐,下卷驅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書,衣食佳麗皆有之。”問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觀王赤城也。”留數日,盡傳其訣。石由此精于符,委贄者接踵于門。

一日有叟來自稱翁姓,炫陳幣帛,謂其女鬼病已殆,必求親詣。石聞病危,辭不受贄,姑與俱往。十餘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華好。入室,見少女臥縠幛中,婢以鈎掛帳。望之年十四五許,支綴于床,形容已槁。近臨之,忽開目云:“良醫至矣。”舉家皆喜,謂其不語已數日矣。石乃出,因詰病狀。叟曰:“白晝見少年來,與共寢處,捉之已杳;少間復至,意其爲鬼。”石曰:“其鬼也驅之不難;恐其是狐,則非余所敢知矣。”叟曰:“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肅。石疑是主人眷屬,起而問之。曰:“我鬼也。翁家盡狐。偶悅其女紅亭,姑止焉。鬼爲狐祟,陰騭無傷,君何必離人之緣而護之也?女之姊長亭,光艷尤絕。敬留全壁,以待高賢。彼如許字,方可爲之施治;爾時我當自去。”石諾之。是夜少年不復至,女頓醒。天明,叟喜告石,請石入視。石焚舊符,坐診之。見繡幕有女郎,麗如天人,心知其長亭也。診已,索水灑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間,意動神流。石生此際,心殊不在鬼矣。出辭叟,托制藥去,數日不返。鬼益肆,除長亭外,子婦婢女俱被淫惑。又以僕馬招石,石託疾不赴。

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狀,扶杖而出。叟問故,曰:“此鰥之難也!曩夜婢子登榻,傾跌,墮湯夫人泡兩足耳。”叟問:“何久不續?”石曰:“恨不得清門如翁者。”叟默而出。石送囑曰:“病瘥當自至,無煩玉趾也。”又數日叟復來,石跛而見之。叟慰問曰:“頃與荊人言,君如驅鬼去,使舉家安枕,小女長亭,年十七矣,願遣奉事君子。”石喜,頓首于地。乃曰:“雅意若此,病軀何敢復愛。”立刻出門,並騎而去。入視祟者既畢,石恐負約,請與媼盟。媼出曰:“先生何見疑也?”隨拔長亭所插金簪,授石爲信。石喜拜受,乃遍集家人,悉爲祓除。惟長亭深匿不出,遂寫一佩符,使持贈之。是夜寂然,惟紅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起辭,叟輓留殷懇。至晚,肴覈羅列,勸酬殊切。漏二下,主人辭去。石方就枕,聞叩扉甚急;起視,則長亭掩入,倉皇告曰:“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走!”言已徑返身去。石戰懼失色,越垣急竄。遙見火光,疾奔而往,則里人夜獵者也。喜,待獵已,從與俱歸。心懷怨憤,無路可伸,欲往汴城尋師治之。奈家有老父,病廢在床,日夜籌思,進退莫決。

忽一日雙輿至門,則翁媼送長亭至,謂石曰:“曩夜之歸,胡再不謀?”石見長亭,怨恨都消,故隱不發。媼促兩人庭拜訖。石欲設筵,媼曰:“我非閒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爲長亭一念老身,爲幸多矣。”登車遂去。蓋殺婿之謀,媼不與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媼始知之。心不能平,與叟日相詬誶。長亭亦涕泣不食。媼強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餘生一子,名慧兒,僱乳媼哺之。兒好啼,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以輿來,言媼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復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別時以一月爲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嚮所僦宅久空。

又二年餘,望想都絕;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父又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吊。方昏憒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縗絰者長亭也。石大悲,一慟遂絕。婢驚呼,女始啜泣,撫之良久漸蘇。曰:“我疑已死,與汝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得嚴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東海過此,得翁兇信。妾遵嚴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妾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間,兒投懷中。言已,始撫而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然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款洽弔唁。喪既閉,石始能杖而起,相與營謀殯葬。葬已,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幾,有人來言母病,乃謂石曰:“妾爲君父來,君不爲妾母放令歸耶?”石許之。女使乳媼抱兒他適,涕洟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石父子漸亦忘之。

一日昧爽啟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爲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固詰之,乃哭曰:“今爲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縉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蕩,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妾之父也。妾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爲父傷,寧不爲妾吊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亦已渺矣。悵然自悔,拚已決絕。

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女俱伏。驚問其故,又俱哭。女曰:“妾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要求人復何顏面!”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敢忘。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于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乃君師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玄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拜,師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繫之,笑曰:“弟子之來,爲此老魅。”赤城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始許之。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竈,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之曰:“翁痛乎?勿抽可耶!”狐睛ㄦ閃,似有慍色。既釋,搖尾出觀而去。石辭歸。

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媼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復遷還故居矣,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妾欲歸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未便殤折。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爲卿者盡矣。如其不還,在卿爲負義,道裏雖近,當亦不復過問,何不信之與有?”女去,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未能忘懷,言之絮叨;妾不欲復聞,故早來也。”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吊慶云。

異史氏曰:“狐情反復,譎詐已甚。悔婚之事,兩女而一轍,詭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啟其悔者猶在初也。且婿既愛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復狎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沒齒不忘也!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類如此。”

席方平

席方平,東安人。其父名廉,性戇拙。因與里中富室羊姓有隙,羊先死;數年,廉病垂危,謂人曰:“羊某今賄囑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腫,號呼遂死,席慘怛不食,曰:“我父樸訥,今見淩于強鬼;我將赴冥,代伸冤氣矣。”自此不復言,時坐時立,狀類癡,蓋魂已離舍。

席覺初出門,莫知所往,但見路有行人,便問城邑。少選,入城。其父已收獄中。至獄門,遙見父臥簷下,似甚狼狽。舉目見子,潸然流涕,曰:“獄吏悉受賕囑,日夜搒掠,脛股摧殘甚矣!”席怒,大駡獄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豈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寫狀。趁城隍早衙,喊冤投之。羊懼,內外賄通,始出質理。城隍以所告無據,頗不直席。席憤氣無伸,冥行百餘里至郡,以官役私狀,告諸郡司。遲至半月始得質理。郡司撲席,仍批城隍赴案。席至邑,備受械梏,慘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訟,遣役押送歸家。役至門辭去。

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訴郡邑之酷貪。冥王立拘質對。二官密遣腹心與席關說,許以千金。席不聽。過數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負氣已甚,官府求和而執不從,今聞于王前各有函進,恐事殆矣。”席猶未信。俄有皂衣人喚入。升堂,見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詞,命笞二十。席厲聲問:“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聞。席受笞,喊曰:“受笞允當,誰教我無錢也!”冥王益怒,命置火牀。兩鬼ㄏ席下,見東墀有鐵床,熾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脫席衣,掬置其上,反復揉捺之。痛極,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約一時許,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著衣,猶幸跛而能行。復至堂上,冥王問:“敢再訟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訟,是欺王也。必訟!”王曰:“訟何詞?”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鋸解其體。二鬼拉去,見立木高八九尺許,有木板二仰置其上,上下凝血糢糊。方將就縛,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復押回。冥王又問:“尚敢訟否?”答曰:“必訟!”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夾席縛木上。鋸方下,覺頂腦漸辟,痛不可忍,顧亦忍而不號。聞鬼曰:“壯哉此漢!”鋸隆隆然尋至胸下。又聞一鬼云:“此人大孝無辜,鋸令稍偏,勿損其心。”遂覺鋸鋒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頃半身辟矣;板解,兩身俱僕。鬼上堂大聲以報,堂上傳呼,令閤身來見。二鬼即推令復合,曳使行。席覺鋸縫一道,痛欲復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間出絲帶一條授之,曰:“贈此以報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頓健,殊無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復問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訟矣。”冥王立命送還陽界。隷率出北門,指示歸途,反身遂去。

席念陰曹之昧暗尤甚于陽間,奈無路可達帝聽。世傳灌口二郎爲帝勳戚,其神聰明正直,訴之當有靈異。竊喜二隷已去,遂轉身南嚮。奔馳間,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歸,今果然矣。”ㄏ回復見冥王。竊疑冥王益怒,禍必更慘;而王殊無厲容,謂席曰:“汝志誠孝。但汝父冤,我已爲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貴家,何用汝鳴呼爲。今送汝歸,予以千金之產、期頤之壽,于願足乎?”乃註籍中,嵌以鉅印,使親視之。席謝而下。鬼與俱出,至途,驅而駡曰:“姦猾賊!頻頻反復,使人奔波欲死!再犯,當捉入大磨中細細研之!”席張目叱曰:“鬼子胡爲者!我性耐刀鋸,不耐撻楚。請反見王,王如令我自歸,亦復何勞相送。”乃返奔。二鬼懼,溫語勸回。席故蹇緩,行數步輒憩路側。鬼含怒不敢復言。約半日至一村,一門半開,鬼引與共坐;席便據門閾,二鬼乘其不備,推入門中。

驚定自視,身已生爲嬰兒。憤啼不乳,三日遂殤。魂搖搖不忘灌口,約奔數十里,忽見羽葆來,幡戟橫路。越道避之,因犯鹵簿,爲前馬所執,縶送車前。仰見車中一少年,豐儀瑰瑋。問席:“何人?”席冤憤正無所出,且意是必鉅官,或當能作威福,因緬訴毒痛。車中人命釋其縛,使隨車行。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謁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已而指席謂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訴,宜即爲之剖決。”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九王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並衙隷俱在。少頃,檻車中有囚人出,則冥王及郡司、城隍也。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戰慄,狀若伏鼠。二郎援筆立判;頃刻,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判云:

“勘得冥王者:職膺王爵,身受帝恩。自應貞潔以率臣僚,不當貪墨以速官謗。而乃繁纓戟,徒誇品秩之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斫,斫入木,婦子之皮骨皆空;鯨吞魚,魚食蝦,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江西之水,爲爾湔腸;即燒東壁之床,請君入甕。城隍、郡司,爲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雖則職居下列,而盡瘁者不辭折腰;即或勢逼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強項。乃上下其鷹鷙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揚其狙獪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賍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是宜剔髓伐毛,暫罰冥死;所當脫皮換革,仍令胎生。隷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類。只宜公門脩行,庶還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彌天之孽?飛揚跋扈,狗臉生六月之霜;隳突叫號,虎威斷九衢之路。肆淫威于冥界,咸知獄吏爲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懼。當以法場之內,剁其四肢;更嚮湯鑊之中,撈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盡是陰霾;銅臭薰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余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償席生之孝。即押赴東嶽施行。”

又謂席廉:“念汝子孝義,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使兩人送之歸里。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視父,僵屍猶冰,俟之終日,漸溫而活。又索抄詞,則已無矣。

自此,家道日豐,三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產盡爲席有。即有置其田者,必夢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斗無所獲,于是復鬻于席。席父九十餘歲而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淨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況死而又死,生而復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

素秋

俞慎字謹菴,順天舊家子。赴試入都,舍于郊郭。時見對戶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漸近與語,風雅尤絕。大悅,捉臂邀至寓所,相與款宴。問其姓氏,則金陵俞士忱也,字恂九。公子聞與同姓,更加浹洽,訂爲昆仲;少年遂減名字爲忱。

明日過其家,書舍光潔;然門庭踧落,更無廝僕。引公子入內,呼妹出拜,年約十三四,肌膚瑩澈,粉玉無其白也。少頃托茗獻客,家中似無臧獲。公子異之,數語遂出。自後友愛如胞。恂九無日不來,或留共宿,則以弱妹無伴爲辭。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曾無應門之僮,兄妹纖弱,何以爲生?計不如從我去,有斗舍可共棲止,如何?”恂九喜,約以場後。試畢,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晝,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違其意。”竟挽入內。素秋出,略道溫涼,便入複室,下簾治具。少間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頃之搴簾出,則一青衣婢捧壺;又一媼托柈進烹魚。

公子訝曰:“此輩何來?不早從事而煩妹子?”恂九微笑曰:“妹子又弄怪矣。”但聞簾內吃吃作笑聲,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終,婢媼撤器,公子適嗽,誤咳婢衣;婢隨唾而倒,碎碗流炙。視婢,則帛剪小人,僅四寸許。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復出,奔走如故,公子大異之。恂九曰:“此不過妹子幼時,卜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問:“弟妹都已長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無定所,故此遲遲。”遂與商定行期,鬻宅,擕妹與公子俱西。既歸,除舍舍之;又遣一婢爲之服役。

公子妻,韓侍郎之猶女也,尤憐愛素秋,飲食共之。公子與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試作一藝,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勸赴童試,恂九曰:“姑爲此業者,聊與君分苦耳。自讅福薄,不堪仕進;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爲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恂九大爲扼腕,奮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艱難若此!我初不欲爲成敗所惑,故寧寂寂耳。今見大哥不能發舒,不覺中熱,十九歲老童當效駒馳也。”公子喜,試期送入場,邑、郡、道皆第一。益與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試,並爲郡、邑冠軍。恂九名大噪,遠近爭婚之,恂九悉卻去。公子力勸之,乃以場後爲解。

無何,試畢,傾慕者爭錄其文,相傳頌;恂九亦自覺第二人不屑居也。及榜發,兄弟皆黜。時方對飲,公子互作噱;恂九失色,酒盞傾墮,身僕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張目謂公子曰:“吾兩人情雖如胞,實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銜恩無可相報,素秋已長成,既蒙嫂撫愛,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亂命也!其將謂我人頭畜鳴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爲購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囑妹曰:“我沒後即闔棺,無令一人開視。”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傷,如喪手足。然竊疑其囑異,俟素秋他出,啟而視之,則棺中袍服如蛻;揭之,有蠹魚徑尺僵臥其中。駭異間,素秋促入,慘然曰:“兄弟何所隔閡?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傳佈飛揚,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禮緣情制,情之所在,異族何殊焉?妹寧不知我心乎?即中餽當無漏言,請勿慮。”遂速卜吉期,厚葬之。初,公子欲以素秋論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歿,公子商于素秋,素秋不應。公子曰:“妹子年已二十,長而不嫁,人其謂我何?”對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顧無福相,不願入侯門,寒士而可。”公子曰:“諾。”不數日,冰媒相屬,卒無所可。先是,公子妻弟韓荃來吊,得窺素秋,心愛悅之,欲購作小妻。謀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韓心不釋,托媒風示公子,許爲買鄉場關節。公子聞之,大怒詬駡,將致意者批逐出門,自此交往遂絕。又有故尚書孫某甲,將娶而婦卒,亦遣冰來。其甲第人所素識,公子欲一見其人,因使媒約,使甲躬謁。及期。垂簾于內,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馬騶從,炫耀閭里;人又秀雅如處子。公子大悅,而素秋殊不樂。公子竟許之,盛備裝奩。素秋固止之;公子亦不聽,卒厚贈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繫念,月輒歸寧。來時,奩中珠繡,必擕數事付嫂收貯。嫂不解其意,亦姑聽之。

甲少孤,寡母溺愛太過,日近匪人,引誘嫖賭,家傳書畫鼎彞,皆以鬻償戲債。韓荃與有瓜葛,日招甲飲而竊探之,願以兩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韓固求之,甲意搖動,恐公子不甘。韓曰:“彼與我至戚,此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彼亦無如我何;萬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謹菴哉!”遂盛妝兩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約,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約期而去。至日,慮韓詐諼,夜候于途,果有輿來,啟簾騐照不虛,乃導去,姑置齋中。韓僕以五百金交兌明白。甲奔入,誑素秋曰:“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妝,草草遂出。輿既發,夜迷不知何所,行良遠,殊不可到。忽見二鉅燭來,衆竊喜其可以問路。及至前,則鉅蟒兩目如燈。衆大駭,人馬俱竄,委輿路側;將曙復集則空輿存焉。意必葬于蛇腹,歸告主人,垂首喪氣而已。

數日後,公子遣人詣妹,始知爲惡人賺去,初不疑其婿之僞也。陪娶婢歸,細詰情跡,微窺其變,忿極,遍訴都邑。某甲懼,求救于韓。韓以金妾兩亡,正復懊喪,斥絕不爲力。甲呆憨無所復計,各處勾牒至,俱以賂囑免行。月餘,金珠服飾典貨一空。公子于憲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嚴令,甲知不能復匿,始出,至公堂實情盡吐。憲票拘韓對質。韓懼,以情告父。父時已休職,怒其所爲不法,執付隷。及見官府,言及遇蟒之變,悉謂其詞枝梧;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屢被敲楚。幸母日鬻田產,上下營求,刑輕得不死,而韓僕已瘐斃矣。韓久困囹圄,願助甲賂公子千金,哀求罷訟。公子不許。甲母又請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尋訪;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許之。甲家綦貧,貨宅辦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來,乞其延緩。

逾數日,公子夜坐齋中,素秋偕一媼,驀然忽入。公子駭問:“妹固無恙耶?”笑曰:“蟒變乃妹之小術耳。當夜竄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亦識兄,今在門外。”公子倒屣出迎,則宛平名士周生也,素相善。把臂入齋,款洽臻至。傾談既久,始知顛末。初,素秋昧爽款生門,母納入,詰之,知爲公子妹,便欲馳報。素秋止之,因與母居。甚得母懽,以子無婦,竊屬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爲辭。生亦以公子交契,故不肯作無媒之合,但頻頻偵聽。知訟事已有關說,素秋乃告母欲歸。母遣生率一媼送之,即囑媼爲媒。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亦有此心;及聞媼言大喜,即與生面訂姻好。先是,素秋夜歸,欲使公子得金而後宣之。公子不可,曰:“嚮憤無所泄,故索金以敗之耳。今復見妹,萬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諸兩家罷之。又念生家故不甚豐,道又遠,親迎殊難,因移生母來,居以恂九舊第;生亦備幣帛鼓樂,婚嫁成禮。

一日,嫂戲素秋曰:“今得新婿,從前枕席之愛猶憶之否?”素秋笑顧婢曰:“憶之否?”嫂不解,研問之,蓋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筆畫其兩眉,驅之去,即對燭獨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術,但笑不言。次年大比,生將與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強挽而去。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歸。逾年母卒,遂不復言進取矣。一日,素秋謂嫂曰:“嚮求我術,固未肯以此駭物聽也。今將遠別,請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嫂驚問故,答曰:“三年後此處當無人煙。妾荏弱不堪驚恐,將蹈海濱而隱。大哥富貴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別也。”乃以術悉授嫂。數日又告別,公子留之不得,至泣下,問:“何往?”又不言。鷄鳴早起,擕一白鬚奴,控雙衛而去。公子陰使人尾送之,至膠萊之界,塵霧幛天,既晴,已迷所住。

三年後闖寇犯順,村舍爲墟。韓夫人剪帛置門內,寇至,見雲繞韋馱高丈餘,遂駭走,以是得保無恙。後村中有賈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髮盡黑,猝不能認。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語:秋姑亦甚安樂。”問其居何里,曰:“遠矣,遠矣!”匆匆遂去。公子聞之,使人于所在遍訪之,竟無蹤跡。

異史氏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其來舊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堅。寧如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擊不中,冥然遂死,蠹魚之癡,一何可憐!傷哉雄飛不如雌伏。”

賈奉雉

賈奉雉,平涼人。才名冠世,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姓郎,風格飄灑,談言微中。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之,不甚稱許,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餘,大場取榜尾亦不足。”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支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爲標準,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賈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爲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臺閣,猶爲賤也。”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君將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內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閱君文,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賈終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氣哉!”遂別去。

是秋入闈復落,邑邑不得志,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又三年,場期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懽。出擬題七使賈作文。及咸索閱,不許,令復作;作已,又訾之。賈戲于落卷中,集其{艸}茸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堅囑勿忘。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轉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復憶之也。”郎坐案頭,強令自誦一遍;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閣羣書矣。”騐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

入場七題無一遺者。迴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歷歷在心。然把筆終以爲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更不能復易一字。日已西墜,直錄而出。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回憶場中文,渾如隔世。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不能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其寓。賈曰:“諾。”郎去,賈復取文自閱,大非本懷,怏怏自失,不復訪郎,嗒喪而歸。榜發,竟中經魁。復閱舊稿,汗透重衣,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乎!”正慚怍間,郎忽至曰:“求中即中矣,何其悶也?”曰:“僕適自念,以金盆玉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跡山林,與世長辭矣。”郎曰:“此論亦高,但恐不能耳。若果能,僕引見一人,長生可得,並千載之名,亦不足戀,況儻來之富貴乎!”賈悅,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吾志決矣!”不告妻子,飄然遂去。

漸入深山,至一洞府。有叟坐堂上,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並置度外,始得。”賈唯唯聽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戶無扉,窻無欞,內惟一几一榻。賈解履登榻,月明穿射;覺微饑,取餌啖之,甘而易飽。因即寂坐,但覺清香滿室,髒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忽聞有聲甚厲,似貓抓癢,自牖窺之,則虎蹲簷下。乍見甚驚;因憶師言,收神凝坐。虎似知有其人,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少間聞庭中嗥動,如鷄受縛,虎即趨出。

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曰:“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狎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懽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爲懽。既畢,夜已嚮晨,聞叟譙呵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墻而去。俄頃郎從曳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墻出,曰:“僕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纍受扑責。從此暫別,相見行有日矣。”指示歸途,拱手遂別。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餘,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臺,情景真似。不敢入門,于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聞奇事耶?僕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纔七八歲。後至十四五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爲之易衣;迨後窮踧,房舍拆毀,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

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僞。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婦,與已同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薰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恆不得一飽。吳氏故士人女,頗嫺閨訓,承順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呼而與之。賈怒,擕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居年餘,吳氏猶時餽贈,而祥父子絕跡矣。是歲試入邑癢。宰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遂連捷登進士。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臺,一時稱盛。賈爲人鯁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允,未幾而禍作矣。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橫佔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娶爲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于都。當道交章劾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

時杲入泮已久,人頗仁厚,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杲,夫妻擕一僕一媼而去。賈曰:“十餘年之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數日抵海岸,遙見鉅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御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吏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于水引救而去。隷命篙師蕩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僕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嘆曰:‘亦復誰人識得!’遂棄而更作,以故闈墨不及諸稿。賈生羞而遁去,蓋亦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胭脂

東昌卞氏,業牛醫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麗。父寶愛之,欲占卜清門,而世族鄙其寒賤,不屑締盟,所以及笄未字。對戶龐姓之妻王氏,佻脫善謔,女閨中談友也。一日送至門,見一少年過,白服裙帽,豐采甚都。女意動,秋波縈轉之。少年頫首趨去。去既遠,女猶凝眺。王窺其意,戲謂曰:“以孃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無憾。”女暈紅上頰,脈脈不作一語。王問:“識得此郎否?”女曰:“不識。”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嚮與同里,故識之,世間男子無其溫婉。近以妻服未闋,故衣素。孃子如有意,當寄語使委冰焉。”女無語,王笑而去。

數日無耗,女疑王氏未往,又疑宦裔不肯俯就。邑邑徘徊,漸廢飲食;縈念頗苦,寢疾惙頓。王氏適來省視,研詰病由。女曰:“自亦不知。但爾日別後,漸覺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王小語曰:“我家男子負販未歸,尚無人致聲鄂郎。芳體違和,莫非爲此?”女赬顏良久。王戲曰:“果爲此,病已至是,尚何顧忌?先令其夜來一聚,彼寧不肯可?”女嘆氣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賤,即遣冰來,病當愈;若私約,則斷斷不可!”王頷之而去。

王幼時與鄰生宿介通,既嫁,宿偵夫他出,輒尋舊好。是夜宿適來,因述女言爲笑,戲囑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聞之竊喜其有機可乘。欲與婦謀,又恐其妒,乃假無心之詞,問女家閨闥甚悉。次夜逾垣入,直達女所,以指叩窻。女問:“誰何?”答曰:“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爲百年,不爲一夕。郎果愛妾,但當速遣冰人;若言私合,不敢從命。”宿姑諾之,苦求一握玉腕爲信。女不忍過拒,力疾啟扉。宿遽入,抱求懽。女無力撐拒,僕地上,氣息不續。宿急曳之。女曰:“何來惡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溫馴,知妾病由,當相憐恤,何遂狂暴若此!若復爾爾,便當鳴呼,品行虧損,兩無所益!”宿恐假跡敗露,不敢復強,但請後會。女以親迎爲期。宿以爲遠,又請。女厭糾纏,約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許;宿捉足解繡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已許君,復何吝惜?但恐‘畫虎成狗’,致貽污謗。今褻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負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臥,心不忘履,陰摸衣袂,竟已烏有。急起篝燈,振衣冥索。詰王,不應。疑其藏匿,王又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隱,實以情告。言已遍燭門外,竟不可得。懊恨歸寢,猶意深夜無人,遺落當猶在途也。早起尋,亦復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遊手無籍。嘗挑王氏不得,知宿與洽,思掩執以脅之。是夜過其門,推之未扃,潛入。方至窻下,踏一物軟若絮綿,拾視,則巾裹女潟。伏聽之,聞宿自述甚悉,喜極,抽息而出。逾數夕,越墻入女家,門戶不悉,誤詣翁舍。翁窺窻見男子,察其音跡,知爲女來。大怒,操刀直出。毛大駭,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無所逃,反身奪刃;媼起大呼,毛不得脫,因而殺翁。女稍痊,聞喧始起。共燭之,翁腦裂不能言,俄頃已絕。于墻下得繡履,媼視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實告之;不忍貽纍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訟于邑。

官拘鄂。鄂爲人謹訥,年十九歲,見人羞澀如處子。被執駭絕。上堂不能置詞,惟有戰慄。宰益信其情實,橫加梏械。生不堪痛楚,遂誣服。及解郡,敲撲如邑。生冤氣填塞,每欲與女面質;及相見,女輒詬詈,遂結舌不能自伸,由是論死。經數官復訊無異。

後委濟南府復讅。時吳公南岱守濟南,一見鄂生,疑其不類殺人者,陰使人從容私問之,俾盡得其詞。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籌思數日始鞫之。先問胭脂:“訂約後有知者否?”曰:“無之。”“遇鄂生時別有人否?”亦曰:“無之。”乃喚生上,溫語慰問。生曰:“曾過其門,但見舊鄰婦王氏同一少女出,某即趨避,過此並無一言。”吳公叱女曰:“適言側無他人,何以有鄰婦也?”欲刑之。女懼曰:“雖有王氏,與彼實無關涉。”公罷質,命拘王氏。拘到,禁不與女通,立刻出讅,便問王:“殺人者誰?”王曰:“不知。”公詐之曰:“胭脂供殺卞某汝悉知之,何得不招?”婦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雖有媒合之言,特戲之耳。彼自引姦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細詰之,始述其前後相戲之詞。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慘死,訟結不知何年,又纍他人,誠不忍耳。”公問王氏:“既戲後,曾語何人?”王供:“無之。”公怒曰:“夫妻在床應無不言者,何得云無?”王曰:“丈夫久客未歸。”公曰:“雖然,凡戲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已之慧,更不嚮一人言,將誰欺?”命梏十指。婦不得已,實供:“曾與宿言。”公于是釋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嚴械之。宿供曰:“賺女是真。自失履後,未敢復往,殺人實不知情。”公曰:“逾墻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淩藉,遂亦誣承。招成報上,咸稱吳公之神。鐵案如山,宿遂延頸以待秋決矣。然宿雖放縱無行,實亦東國名士。聞學使施公愚山賢能稱最,且又憐才恤士,宿因以一詞控其冤枉,語言愴惻。公乃討其招供,反復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請于院、司,移案再鞫。問宿生:“鞋遺何所?”供曰:“忘之。但叩婦門時,猶在袖中。”轉詰王氏:“宿介之外,姦夫有幾?”供曰:“無之。”公曰:“淫婦豈得專私一人?”又供曰:“身與宿介稚齒交合,故未能謝絕;後非無見挑者,身實未敢相從。”因使指其挑者,供云:“同里毛大,屢挑屢拒之矣。”公曰:“何忽貞白如此?”命搒之。婦頓首出血,力辨無有,乃釋之。又詰:“汝夫遠出,寧無有託故而來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貸餽贈,曾一二次入小人家。”

蓋甲、乙皆巷中遊蕩之子,有心于婦而未發者也。公悉籍其名,並拘之。既齊,公赴城隍廟,使盡伏案前。訊曰:“曩夢神告,殺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對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虛者廉得無赦!”同聲言無殺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將並夾之。括髮裸身,齊鳴冤苦。公命釋之,謂曰:“既不自招,當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氈褥悉障殿窻,令無少隙;袒諸囚背,驅入暗中,始投盆水,一一命自盥訖;繫諸壁下,戒令“面壁勿動,殺人者當有神書其背”。少間,喚出騐視,指毛曰:“此真殺人賊也!”蓋公先使人以灰塗壁,又以煙煤濯其手:殺人者恐神來書,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臨出以手護背,而有煙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盡吐其實。判曰:

“宿介:蹈盆成括殺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只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鷄之戀;爲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將仲子而逾園墻,便如鳥墮;冒劉郎而至洞口,竟賺門開。感兌驚尨,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樹,士無行其謂何!幸而聽病燕之嬌啼,猶爲玉惜;憐弱柳之憔悴,未似鶯狂。而釋幺鳳于羅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襪底,寧非無賴之尤!蝴蝶過墻,隔窻有耳;蓮花瓣卸,墮地無蹤。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誰信?天降禍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斷頭幾于不續。彼逾墻鑽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誠難消其冤氣。是宜稍寬笞扑,折其已受之慘;姑降青衣,開彼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無籍,市井兇徒。被鄰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賊智忽生。開戶迎風,喜得履張生之跡;求漿值酒,妄思偷韓掾之香。何意魄奪自天,魂攝于鬼。浪乘槎木,直入廣寒之宮;徑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慾海生波。刀橫直前,投鼠無他顧之意;寇窮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張有冠而李借;奪兵遺繡履,遂教魚脫網而鴻罹。風流道乃生此惡魔,溫柔鄉何有此鬼蜮哉!即斷首領,以快人心。胭脂;身猶未字,歲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應有郎似玉;原霓裳之舊隊,何愁貯屋無金?而乃感關睢而念好逑,竟繞春婆之夢;怨扌票梅而思吉士,遂離倩女之魂。爲因一線纏縈,致使羣魔交至。爭婦女之顏色,恐失‘胭脂’;惹鷙鳥之紛飛,並托‘秋隼’。蓮鈎摘去,難保一瓣之香;鐵限敲來,幾破連城之玉。嵌紅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厲階;喪喬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禍水!葳蕤自守,幸白壁之無瑕;縲紲苦爭,喜錦衾之可覆。嘉其入門之拒,猶潔白之情人;遂其擲果之心,亦風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爾冰人。”案既結,遐邇傳頌焉。

自吳公鞫後,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詞,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戀之情,愛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賤,日登公堂,爲千人所窺指,恐娶之爲人姗笑,日夜縈回,無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貼。邑宰爲之委禽,送鼓吹焉。

異史氏曰:“甚哉!聽訟之不可以不慎也!縱能知李代爲冤,誰復思桃僵亦屈?然事雖暗昧,必有其間,要非讅思研察,不能得也。嗚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獄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碁局消日,綢被放衙,下情民艱,更不肯一勞方寸。至鼓動衙開,巍然坐堂上,彼嘵嘵者直以桎梏靖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

施愚山先生校士山左,愛才如命,獎勵後進,非止衡文無屈士也。嘗有名士入場,作“寶藏興焉”文,誤認作“水”;錄畢而始悟之,料無不黜之理。因作詞文後云:“寶藏在山間,誤認卻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長峰尖,珠結樹顛。這一迴崖中跌死撐船漢!告蒼天:留點蒂兒,好與朋友看。”先生閱而和之曰:“寶藏將山誇,忽然見在水涯。樵夫漫說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卻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嘗見他,登高怕險;那曾見,會水淹殺?”此亦憐才一事也。

阿纖

奚山者,高密人。貿販爲業,常客蒙沂間。一日途中阻雨,至歇處,夜已深,遍叩無應。徘徊底下。忽二扉豁開,一叟出,邀客入,山喜從之。縶蹇登堂,堂上並無几榻。叟曰:“我憐客無歸,故相容納。我實非賣食沽飲者。家下止有老荊弱女,已眠熟矣。雖有宿肴,苦少烹鬻,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頃,以足牀來置地上,促客坐;又擕一短足几至:往來蹀躞。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暫息。

少間,一女郎出行酒。叟顧曰:“我家阿纖興矣。”視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風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竊屬意焉。因問叟清貫尊閥,答云:“士虛,姓古。子孫夭折,剩有此女。適不忍攪其酣睡,想老荊喚起矣。”問:“婿家阿誰?”答云:“未字。”山竊喜。既而品味雜陳,似所宿具。食已,致謝曰:“萍水之人,遂蒙寵惠,沒齒所不敢忘。緣翁盛德,乃敢遽陳樸魯:僕有弟三郎,十七歲矣。讀書肆業,頗不冥頑。欲求援繫,不嫌寒賤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僑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廬,移家而往,庶免懸念。”山都應之,遂啟展謝。叟慇懃安置而去。鷄既鳴,叟出,呼客盥沐。束裝已,酬以飯金。固辭曰:“留客一飯,萬無受金之理;矧附爲婚姻乎?”既別,客月餘乃返。去村里餘,遇老媼率一女郎,冠服盡素。既近,疑似阿纖。女郎亦頻轉顧,因把媼袂,附耳不知何辭。媼便停步,嚮山曰:“君奚姓乎?”山曰:“然。”媼慘容曰:“不幸老翁壓于敗堵,今將上墓。家虛無人,請少待路側,行即還也。”遂入林去,移時始來。途已昏冥,遂與偕行。道其孤弱,不覺哀啼,山亦酸惻。媼曰:“此處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難以過度。阿纖既爲君家婦,過此恐遲時日,不如早夜同歸。”山可之。

既至家,媼挑燈供客已,謂山曰:“意君將至,儲粟都已糶去;尚存二十餘石,遠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門有談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憚勞,先以尊乘運一囊去,叩門而告之,但道南村中古姥有數石粟,糶作路用,煩驅蹄躈一致之也。”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門,一碩腹男子出,告以故,傾囊先歸。俄有兩夫以五騾至。媼引山至粟所,迺在窖中。山下爲操量執概,母放女收,頃刻盈裝,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盡。既而以金授媼。媼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東。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頭賃騎,談僕乃返。既歸,山以情告父母。相見甚喜,再以別第館媼,卜吉爲三郎完婚。媼治奩裝甚備。阿纖寡言少怒,或與言,但有微笑,晝夜績織無停晷,以是上下俱憐悅之。囑三郎曰:“寄語大伯:再過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舊鄰,偶及曩年無歸,投宿翁媼之事。主人曰:“客誤矣。東鄰爲阿伯別第,三年前居者輒睹怪異,故空廢甚久,有何翁媼相留?”山訝之,而未深信。主人又曰:“此宅嚮空十年無敢入者。一日第後墻傾,伯往視之,則石壓鉅鼠如貓,尾在外尚搖。急歸,呼衆往視,則已渺矣。羣疑是物爲妖。後十餘日復入試,寂無形聲;又年餘始有居人。”山益奇之。歸家私語,竊疑新婦非人,陰爲三郎慮;而三郎篤愛如常。久之,家人競相猜議。女微察之,至夜語三郎曰:“妾從君數年,未嘗少失婦德;今置之不以人齒,請賜離婚書,聽君自擇良偶。”因泣下。三郎曰:“區區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門,家日益豐,咸以福澤歸卿,烏得有異言?”女曰:“君無二心,妾豈不知;但衆口紛紜,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

山終不釋,日求善撲之貓以覘其異。女雖不懼,然蹙蹙不快。一夕謂媼小恙,辭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訊。則室已空矣。駭極,使人四途蹤跡,並無消息。中心營營,寢食都廢。而父兄皆以爲幸,將爲續婚;而三郎殊不懌。又年餘,絕無音問。父兄輒相誚責,不得已,勉買一妾,然思阿纖不衰。又數年,奚家日漸貧,由是咸憶阿纖。

有叔弟嵐以事至膠,迂道宿表戚陸生家。夜聞鄰哭甚哀,未遑詰問。及返,又聞之,因問主人。答云:“數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此。月前姥死,女獨處無一線之親,是以哀耳。”問:“何姓?”曰:“姓古。嘗閉戶不與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嵐驚曰:“是吾嫂也!”遂往款扉。有人揮涕出,隔扉問曰:“客何人?我家故無男子。”嵐隙窺而遙讅之,果嫂,便曰:“嫂啟關,我是叔家阿遂。”女拔關納入,訴其孤苦、憶愴悲懷。嵐曰:“三兄憶念頗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遠遁至此?”即欲賃輿同歸。女愴然曰:“我以人不齒數故,遂與母偕隱;今又返而依人,誰不加白眼?如欲復還,當與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藥求死耳!”

嵐歸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馳去,夫妻相見,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謝監生,窺女美,陰欲圖致爲妾,數年不取屋直,頻風示媼,媼絕之。媼死,竊幸可媒,而三郎忽至。通計房租以留難之。三郎家故不豐,聞金多,有憂色。女曰:“不妨。”引三郎視倉儲,約粟三十餘石,償租有餘。三郎喜以告謝,謝不受粟,故索金。女嘆曰:“此皆妾身之惡幛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將訟于邑。陸氏止之,爲散粟于里黨,斂資償謝,以車送兩人歸。

三郎實告父母,與兄析居。阿纖出私金,日建倉廩,而家中尚無儋石,共奇之。年餘騐視,則倉中滿矣。又不數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貧。女請翁姑自養之;輒以金粟周兄,習以爲常。三郎喜曰:“聊可謂不念舊惡矣。”女曰:“彼自愛弟耳。且非兄,妾何緣識三郎哉?”後亦無甚怪異。

瑞雲

瑞雲,杭之名妓,色藝無雙。年十四。其母蔡媼,將使出應答。瑞雲曰:“此奴終身發軔之始,不可草草。價由母定,客則聽奴自擇之,”媼曰:“諾。”乃定價十五金,逐日見客。然見者必以贄:贄厚者接以弈,酬以畫;薄者一茶而已。瑞雲名噪已久,富商貴介,接踵于門。

餘杭賀生,才名夙著,而家僅中資。素仰瑞雲,固未敢擬同鴛夢,亦竭微贄,冀得一睹芳澤,竊恐其閱人既多,不以寒酸在意;及至相見一談,而款接殊殷。坐語良久,眉目含情,作詩贈生曰:“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只在人間。”生得詩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來白“客至”,生倉猝遂別。既歸,吟玩詩意,夢魂縈擾。過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贄復往。瑞雲接見良懽。移坐近生,悄然曰:“能圖一宵之聚否?”生曰:“窮踧之士,惟有癡情可獻知己。一絲之贄,已竭綿薄。得近芳容,私願已足;若肌膚之親,何敢作此夢想。”瑞雲聞之,戚然不樂,相對遂無一語。生久坐不出,媼頻喚瑞雲以促之,生乃歸。心甚悒悒,思欲罄家以博一懽,而更盡而別,此情復何可耐?籌思及此,熱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絕。

瑞雲擇婿數月,不得一當,媼恚,將強奪之。一日有秀才投贄,坐語少時,便起,以一指按女額曰:“可惜,可惜!”遂去。瑞雲送客返,共視額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過數日墨痕益闊;年餘連額徹準矣,見者輒笑,而車馬之跡以絕。媼斥去妝飾,使與婢輩伍。瑞雲又荏弱,不任驅使,日益憔悴。

賀聞而過之,見蓬首廚下,醜狀類鬼。舉目見生,面壁自隱。賀憐之,與媼言,願贖作婦。媼許之。賀貨田傾裝,買之以歸。入門,牽衣攬涕,不敢以伉儷自居,願備妾媵,以俟來者。賀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時猶能知我,我豈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復娶。聞者又姗笑之,而生情益篤。居年餘偶至蘇,有和生與同主人,忽問:“杭有名妓瑞雲,近如何矣?”賀曰:“適人矣。”問:“何人?”曰:“其人率與僕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謂得人矣。不知其價幾何?”賀曰:“緣有奇疾,姑從賤售耳。不然,如僕者,何能于勾欄中買佳麗哉!”又問:“其人果能如君否?”賀以其問之異,因反詰之。和笑曰:“實不相欺:昔曾一覲其芳儀,甚惜其以絕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術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憐才者之真賞耳。”賀急問曰:“君能點之,亦能滌之否?”和笑曰:“烏得不能?但須其人一誠求耳!”賀起拜曰:“瑞雲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爲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請從君歸,便贈一佳人。”遂同返杭。

抵家,賀將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當先令治具者有懽心也。”即令以盥器貯水,戟指而書之,曰:“濯之當愈。然須親出一謝醫人也。”賀喜謝,笑捧而去,立俟瑞雲自靧之,隨手光潔,艷麗一如當年。夫婦共德之,同出展謝,而客已渺,遍覓之不得,意其其仙歟?

仇大娘

仇仲,晉人也。值大亂,爲寇俘去。二子福、祿俱幼;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能溫飽。而歲屢祲,豪強者復淩藉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屢勸駕,邵氏矢志不搖。廉陰券于大姓,欲強奪之;關說已成,並無人知。里人魏名夙狡獪,與仲家積不相能,事事思中傷之。因邵寡,僞造浮言以相敗辱。大姓聞之,惡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邵漸聞之,冤結胸懷,朝夕隕涕,四體漸以不仁,委身牀榻。福甫十六歲,因縫紉無人,遂急爲畢姻。婦,姜秀才屺瞻之女,頗賢能,百事賴以經紀。由此用漸裕,仍使祿從師讀。

魏忌嫉之,而陽與善,頻招福飲,福倚爲心腹交。魏乘間告曰:“尊堂病廢,不能理家人生產,弟坐食一無所操作,賢夫婦何爲作牛馬哉!且弟買婦,將大耗金錢。爲君計不如早析,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福歸謀諸婦,婦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詬駡之。福益恚,輒視金粟爲他人物而委棄之。魏乘機誘賭,倉粟漸空,婦知而未敢言。及糧絕,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怒,遂析之。幸姜女賢,旦夕爲母執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無顧忌,大肆淫賭,數月間田屋悉償賭債,而母與妻皆不知。福資既罄,無所爲計,因券妻代資,苦無受者。邑人趙閻羅,原係漏網大盜,武斷一鄉,竟不畏福言之食,慨然假資。福持去,數日復空。意踟躕,將背券盟。趙橫目相加。福懼,賺妻付之。魏聞竊喜,急奔告姜,實將傾敗仇也。姜怒,訟興;福懼甚,亡去。

姜女至趙家,方知爲婿所賣,大哭,但欲覓死。趙初慰諭之,不聽;既而威逼之,愈駡;大怒,鞭撻之,終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趙急以帛束其項,猶冀從容而挫折焉。明日拘票已至,趙行行不置意。官騐女傷,命重笞之,隷相顧不敢用刑。官久知其橫暴,至此益信,大怒,喚家人出,立斃之。姜遂舁女歸。自姜之訟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狀,一號幾絕,冥然大漸。祿時年十五,煢煢無主。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于遠郡,性剛猛,每歸寧,餽贈不滿其志,輒迕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數載已不往置問。邵氏垂危,魏欲使招之來而啟其爭。適有貿販者與大娘同里,便託寄信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圖。數日大娘果與少子至。入門,見幼弟侍病母,景象淒慘,不覺惻然。因問弟福,祿實告之。大娘聞之,忿氣塞吭,曰:“家無成人,遂任人蹂躪至此!吾家田產,諸賊何得賺去!”因入廚下,爇火炊糜,先供母,而後呼弟及子啖之。啖已,忿出,詣邑投狀,訟諸博待。衆懼,斂金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官拘甲、乙等,各加杖責,田產殊置不問。大娘率子赴郡訟之。郡守最惡賭博。大娘力陳孤苦,及諸惡局騙之狀,情詞慷慨。守爲之動,判令知縣追田給主;仍懲仇福以儆不肖。到縣,邑令奉命敲逼,于是故產盡反。

大娘已寡,乃遣少子歸,且囑從兄務業,勿得復來。大娘從此止母家,養母教弟,內外井然。母大慰,病漸瘥,家務悉委大娘。里中豪強少見陵暴,輒握刀登門,侃侃爭論,罔不屈服。居年餘,田產日增。時市藥餌珍餚,餽遺姜女。見祿漸長成,囑媒謀姻。魏告人曰:“讎家產業,悉屬大娘,恐將來不可復返矣。”人咸信之,故無肯與論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園爲晉第一。園中名花夾路,直通內室。或不知而誤入之,公子怒,執爲盜,杖幾死。會清明,祿自塾中歸,魏引與遨遊,遂至范園。魏故與園丁相熟,放令入,周歷亭榭。俄至一處,溪水洶湧,有畫橋朱欄,通一漆門;遙望門內,繁花如錦,蓋即公子內齋也,魏紿祿曰:“君請先入,我適欲私焉。”祿信之,尋橋入戶,至一院落,聞女子笑聲。方停步間,一婢出,窺見之,旋踵即返。祿始駭奔。無何公子出,叱家人綰索逐之。祿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爲笑,命僕引出。見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詰其姓氏。藹顏溫語,意甚親暱。俄趨入內;旋出,笑握祿手,過橋漸達曩所。祿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強曳之入,見花籬內隱隱有美人窺伺。既坐,則羣婢行酒。祿辭曰:“童子無知,誤踐閨闥,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釋令早歸,受恩匪淺。”公子不聽。俄頃,肴炙紛紜。祿又起,辭以醉飽,公子捺坐,笑曰:“僕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祿請教。公子曰:“拍名‘渾不似’。”祿默思良久,對曰:“銀成‘沒奈何’。”公子大喜曰:“真石崇也!”祿殊不解。

蓋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書,日擇良偶。夜夢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問:“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爲異。祿適符夢兆,故邀入內舍,使夫人女婢共覘之也。公子聞對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擬,屢思而無其偶,今得屬對,亦有天緣。僕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無煩親迎耳。”祿惶然遜謝,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爲辭。公子姑令歸謀,遂遣園人負濕衣,送之以馬。既歸告母,母驚爲不詳。于是始知魏氏險;然因兇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遠絕而已。逾數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終不敢應。大娘應之,即倩雙媒納綵焉。未幾祿贅入公子家。年餘遊泮,才名籍甚。妻弟長成,敬少弛;祿怒,擕婦而歸,母已杖而能行。頻歲賴大娘經紀,第宅完好。新婦既歸,僕從如雲,宛然大家矣。

魏既見絕,嫉妒益深,恨無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資。國初立法最嚴,祿依令徙口外。范公子上下賄托,僅以蕙娘免行;田產盡沒入官。幸大娘執析產書,銳身告理,新增良沃若干頃,悉掛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祿自分不返,遂寫離書付岳家,伶仃自去。

行數日至都北,飯于旅肆。有丐子怔營戶外,貌絕類兄;親往訊詰,果兄。祿因自述,兄弟悲慘。祿解複衣,分數金,囑令歸。福泣受而別。祿至關外,寄將軍帳下爲奴。因祿文弱,俾主文籍,與諸僕同棲止。僕輩研問家世,祿悉告之。內一人驚曰:“是吾兒也!”蓋仇仲初爲寇家牧馬,後寇投誠,賣仲旗下,時從主屯關外。嚮祿緬述,始知真爲父子,抱頭大哭,一室俱爲酸辛。已而憤曰:“何物逃東,遂詐吾兒!”因泣告將軍。將軍即命祿攝書記;函致親王,付仲詣都。仲伺車駕出,先投冤狀。親王爲之婉轉,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贖業歸仇。仲返,父子各喜。祿細問家口,爲贖身計。乃知仲入旗下,兩易配而無所出,時方鰥居。祿遂治任歸。

初,福別弟歸,匍匐投大娘。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問之:“汝願受扑責,便可姑留;不然,汝田產既盡,亦無汝啖飯之所,請仍去。”福涕泣伏地,願受笞。大娘投杖曰:“賣婦之人,亦不足懲。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駡曰:“我是讎家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頻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慚愧不敢出氣。居半年,大娘雖給奉周備,而役同廝養。福操作無怨詞,托以金錢輒不苟。大娘察其無他,乃白母,求姜女復歸,母意其不可復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豈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負荊。岳父母誚讓良切。大娘叱使長跪,然後請見姜女。請之再四,堅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駡,福慚汗無地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請問歸期,女曰:“嚮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豈復敢有異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且恩義已絕,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請別營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較勝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爲翌日之約而別。

次日,以乘輿取歸,母逆于門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勸止,置酒爲懽,命福坐案側,乃執爵而言曰:“我苦爭者非自利也。今弟悔過,貞婦復還,請以簿籍交納;我以一身來,仍以一身去耳。”夫婦皆興席改容。羅拜哀泣,大娘乃止。居無何,昭雪命下,不數日,田宅悉還故主。魏大駭,不知其故,自恨無術可以復施。適西鄰有回祿之變,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編菅爇祿第,風又暴作,延燒幾盡;止餘福居兩三屋,舉家依聚其中。未幾祿至,相見悲喜。初,范公子得離書,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諸地。父從其志,不復強。祿歸聞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災,欲留之;祿不可,遂辭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敗堵。福負鍤營築,掘見窖鏹,夜與弟共發之,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也。由是鳩工大作,樓舍羣起,壯麗擬于世胄。祿感將軍義,備千金往贖父。福請行,因遣健僕輔之以去。祿乃迎蕙娘歸。未幾父兄同歸,一門懽騰。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視,恐人議其私也。父既歸,堅辭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產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辭。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烏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問大娘:“異母兄弟,何遂關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豈以人而效之?”福祿聞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與己等。魏自計十餘年,禍之而益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懽之,因以賀仲階進,備物而往。福欲卻之;仲不忍拂,受鷄酒焉。鷄以布縷縛足,逸入竈;竈火燃布,往棲積薪,僮婢不察。俄而薪焚災舍,一家惶駭。幸手指衆多,一時撲滅,而廚中已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謂其物不祥。後值父壽,魏復餽牽羊。卻之不得,繫羊庭樹。夜有僮被僕毆,忿趨樹下,解羊索自經死。兄弟嘆曰:“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自是魏雖慇懃,竟不敢受其寸縷,寧厚酬之而已。後魏老,貧而作丐,仇每周以佈粟而德報之。

異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機詐者無謂甚矣。顧受其愛敬;而反以得禍,不更奇哉?此可知盜泉之水,一掬亦污也。”

曹操冢

許城外有河水洶湧,近崖深黯。盛夏時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屍斷浮出;後一人亦如之。轉相驚怪。邑宰聞之,遣多人閘斷上流,竭其水。見崖下有深洞,中置轉輪,輪上排利刃如霜。去輪攻入,中有小碑,字皆漢篆。細視之,則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寶盡取之。

異史氏曰:“後賢詩云:‘盡掘七十二疑塚,必有一冢葬君屍。’寧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瞞也!然千餘年而朽骨不保,變詐亦復何益?嗚呼,瞞之智正瞞之愚也!”

龍飛相公

安慶戴生,少薄行,無檢幅。一日醉歸,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後昏眊,竟忘其死,問:“嚮在何所?”季曰:“僕已異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懼,問:“冥間何作?”答曰:“近在轉輪王殿下司錄。”戴曰:“人世禍福當必知之?”季曰:“此僕職也,烏得不知?但過繁不甚關切,不能盡記耳。三日前偶稽冊,尚賭君名。”戴急問其何詞,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獄中。”戴大懼,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僕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惡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復挽。窮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餘不能相準,今已晚矣。但從此砥行,則地獄或有出時。”戴聞之泣下,伏地哀懇;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歸。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先是,戴私其鄰婦,鄰人聞之而不肯發,思掩執之。而戴自改行,永與婦絕;鄰人伺之不得,以爲恨。一日遇于田間,陽與語,給窺眢井,因而墮之。井深數丈,計必死。而戴中夜蘇,坐井中大號,殊無知者。鄰人恐其復上,過宿往聽之;聞其聲,急投石。戴移避洞中,不敢復作聲。鄰人知其不死,土填井,幾滿之。

洞中冥黑真與地獄無異。況空洞無所得食,計無生理。葡匐漸入,則三步外皆水,無所復之,還坐故處。初覺腹餒,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無善可行,惟長宣佛號而已。既見磷火浮遊,熒熒滿洞,因而祝之曰:“聞青磷悉爲冤鬼;我雖暫生,固亦難返,如可共話,亦慰寂寞。”但見諸磷漸浮水來;磷中有一人,高約人身之半。詰所自來,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動古墓,被龍飛相公決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皆鬼也。”問:“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學士,今爲城隍幕客,彼亦憐我等無辜,三五日輒一施水粥。思我輩冷水浸骨,超拔無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撈殘骨葬一義冢,則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萬分之一,此更何難。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諸鬼使唸佛,捻塊代珠,記其藏數。不知時之昏曉:倦則眠,醒則坐而已。

忽見深處有籠燈,衆喜曰:“龍飛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慮水沮,衆強曳扶以行,飄若履虛。曲折半里許,至一處,衆釋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數仞之階。階盡,睹房廊,堂上燒明燭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輟步不敢前,叟已睹見,訝問:“生人何來?”戴上,伏地自陳。叟曰:“我子孫也。”因令起,賜之坐。自言:“戴潛,字龍飛。嚮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投之。今其後續如何矣?”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于其祖塋之側。諸弟畏其強莫敢爭。無何地水暴至,採煤人盡死井中。諸死者家羣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戴乃堂弟裔也。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焉得昌!汝既來此,當勿廢讀。”因餉以酒饌,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迫使研讀。又命題課文,如師教徒。堂上燭常明,不剪亦不滅。倦時輒眠,莫辨晨夕。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歷時覺有數年之久,然幸無苦。但無別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翁一日謂曰:“子孽報已滿,合還人世。余冢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當遷我于東原。”戴敬諾。翁乃喚集羣鬼,仍送至舊坐處。羣鬼羅拜再囑。戴亦不知何計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訪既窮,母告官,繫縲多人,杳無蹤跡。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會里中人復治舊井,入洞見戴,撫之未死。大駭,報諸其家。舁歸經日,始能言其底裏。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妻,爲妻翁所訟,駁讅年餘,僅存皮骨而歸。聞戴復生,大懼亡去。宗人議究治之。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于彼何與焉。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俾各爲具,市棺設地,葬叢冢焉。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冢。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闈,遂捷于鄉。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

異史氏曰:“余鄉有攻煤者,洞沒于水,十餘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屍,兩月餘始得涸,而十餘人並無死者。蓋水大至時,共泅高處,得不溺。縋而上之,見風始絕,一晝夜乃漸蘇。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鳥之蟄,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數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獄中,豈復有生理哉!”

珊瑚

安生大成,重慶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陳氏,小字珊瑚,性嫺淑。而生母沈,悍不仁,遇之虐,珊瑚無怨色。每早旦靚妝往朝。值生疾,母謂其誨淫,詬責之。珊瑚退,毀妝以進。母益怒,投顙自撾。生素孝,鞭婦,母少解。自此益憎婦。婦雖奉事維謹,終不與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駡之,意總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爲!”遂出珊瑚,使老嫗送歸母家。

方出里門,珊瑚泣曰:“爲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霑襟。扶歸生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偶,遂止焉。媼歸,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數日探知珊瑚創漸平,登王氏門,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氣逐珊瑚。王乃率珊瑚出見生,問:“珊瑚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珊瑚默默不作一語,惟頫首嗚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生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誚讓。王傲不相下,反述其惡,且曰:“婦已出,尚屬安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安氏婦也,何煩強與他家事!”母怒甚而窮于詞,又見王意氣訩訩,慚沮大哭而返。

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適。先是生有母姨于媼,即沈姊也。年六十餘,子死,止一幼孫及寡媳;又嘗善視珊瑚。遂辭王,往投媼。媼詰得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還。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囑勿言,乃與于媼居,如姑婦焉。珊瑚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歸另嫁。珊瑚執不肯,惟從于媼紡績以自度。生自出婦,母多方爲生謀婚,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爲偶。積三四年,二成漸長,遂先爲畢姻。二成妻臧姑,驕悍戾沓,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則臧姑怒以聲。二成又儒,不敢爲左右袒。于是母威頓減,莫敢攖,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猶不能得臧姑懽。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滌器灑掃之事皆與焉。母子恆于無人處,相對飲泣。無何,母以鬱抑成病,委頓在床,便溺轉側皆須生;生晝夜不得寐,兩目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臧姑輒喚去。

生于是奔告于媼,冀媼臨存。入門泣且訴;訴未畢,珊瑚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珊瑚以兩手叉扉。生窘極,自肘下衝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于媼至,母喜止之。從此媼家無日不有人來,來必以甘旨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餓,後無復爾。”而家中餽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嚐食,緘留以待病者。母病亦漸瘥。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病。沈嘆曰:“賢哉婦乎!姊何修者!”媼曰:“妹以去婦何如人?”曰:“嘻!誠不至夫臧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曰:“婦在,汝不知勞;汝怒,婦不知怨,惡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答云:“不知,請訪之。”又數日病愈,媼欲別。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樂,語侵兄,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二成,臧姑乃喜。立析產書已,媼始去。

明日以車來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見甥婦,亟道甥婦德。媼曰:“小女子百善,何遂無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吾婦,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冤戰!謂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媼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語?”曰:“駡之耳。”媼曰:“誠反躬無可駡,亦惡乎而駡之?”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知其駡也。”媼曰:“當怨者不怨,則德焉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撫焉者可知。嚮之所餽遺而奉事者,固非予婦也,爾婦也。”沈驚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嚮之所供,皆渠夜績之所貽也。”沈聞之,泣數行下,曰:“我何以見我婦矣!”媼乃呼珊瑚。瑚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慚痛自撻,媼力勸始止,遂爲姑媳如初。

十餘日偕歸,家中薄田數亩,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二成稱饒,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顧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各院居。臧姑時有淩虐,一家盡掩其耳。臧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經死。婢父訟臧姑,二成代婦質理,大受扑責,仍坐拘臧姑。生上下爲之營脫,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二成質田貸資,如數納入,姑釋歸。而債家責負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大成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業!”又顧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曰:“母子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

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塼石,並無金,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見塼石雜土中,遂返。珊瑚繼至,則見土內悉白鏹;呼生往騐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數適得揭取之二,各囊歸。二成與臧姑共騐之,啟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爲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几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兄亦駭,而心甚憐之,舉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于心,誰肯以瓜分者復讓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僞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謂兄賢不至于此,是將以殺汝也!”二成懼,往哀債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于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耳。臧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余仍反諸兄以覘之。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錠,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余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決,生乃受。稱之少五兩,命珊瑚質奩妝以滿其數,擕付債主。主疑似舊金,以剪刀夾騐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

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發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產固在耳,何怒爲?”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佔賴將以奚爲!”醒告臧姑,欲以田歸兄。臧姑嗤其愚。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未幾長男病痘死。臧姑始懼,使二成退券于兄,生不受。無何次男又死。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

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半年母病卒。臧姑哭之慟,勺水不入口。嚮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育十胎皆不存,遂以兄子爲子。夫妻皆壽終。生養二子皆舉進士。人以爲孝友之報云。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順,無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爲此言乎?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于憂患,有以矣夫!”

五通

南有五通,猶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可驅遣;而江浙五通,則民家美婦輒被淫佔,父母兄弟皆莫敢息,爲害尤烈。

有趙弘者吳之典商也,妻閻氏頗風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劍四顧,婢媼盡奔。閻欲出,丈夫橫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愛汝,不爲汝禍。”因抱腰,如舉嬰兒,置床上,裙帶自開,遂狎之。而偉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絕。四郎亦憐惜,不盡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當復來。”乃去。弘于門外設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問。質明視之,妻憊不起,心甚羞恨,戒家人勿播。婦三四日始就平復,懼其復至。婢媼不敢宿內室,悉避外舍;惟婦對燭含愁以伺之。無何四郎偕兩人入,皆少年蘊藉。有僮列肴酒,與婦共飲。婦羞縮低頭,強之飲亦不飲;心惕惕然,恐更番爲淫,則命合盡矣。三人互相勸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飲至中夜,上坐二客並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見招,會當邀二郎、五郎醵酒爲賀。”遂辭而去。四郎挽婦入幃,婦哀免;四郎強合之,鮮血流離,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婦奄臥牀榻,不勝羞憤,思欲自盡,而投繯則帶自絕,屢試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約婦痊可始一來。積兩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會稽萬生者,趙之表弟,剛猛善射。一日過趙,時已暮,趙以客舍爲家人所集,遂宿趙內院。萬久不寐,聞庭中有人行聲,伏窻窺之,見一男子入婦室。疑之,捉刀而潛視之,見男子與閻氏並肩坐,肴陳几上矣。忿火中騰,奔而入。男子驚起,急覓劍;刀已中顱,顱裂而踣。視之則一小馬,大如驢。愕問婦;婦具道之,且曰:“諸神將至,爲之奈何!”萬搖手,禁勿聲。滅燭取弓矢,伏暗中。未幾有四五人自空飛墮,萬急發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劍搜射者。萬握刀依扉後,寂不動。一人入,剁頸亦殪。仍倚扉後,久之無聲,乃出,叩關告趙。趙大驚,共燭之,一馬兩豕死室中。舉家相慶。猶恐二物復仇,留萬于家,炰豕烹馬而供之,味美異于常饈。萬生之名,由是大噪。

居月餘,其怪竟絕,乃辭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先是,木有女未嫁,忽五通晝降,是二十餘美丈夫,言將聘作婦,委金百兩,約吉期而去。計期已迫,合家惶懼。聞萬生名,堅請過諸其家。恐萬有難詞,隱不以告。盛筵既罷,妝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萬錯愕不解其故,離席傴僂,某捺坐而實告之。萬生平意氣自豪,遂亦不辭。至日某乃懸綵于門,使萬坐室中。日昃不至,疑新郎已在誅數。未幾見簷間忽如鳥墜,則一少年盛服入,見萬,返身而奔。萬追出,但見黑氣欲飛,以刀躍揮之,斷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視,則鉅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尋其血跡,入于江中。某大喜,聞萬無偶,是夕即以所備床寢,使與女合卺焉。

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請一宿其家。居年餘始擕妻而去。從此吳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爲害矣。

異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亂,無人敢私議一語。萬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金生字王孫,蘇州人。設帳于淮,館縉紳園。園中屋宇無多,花木叢雜。夜既深,僮僕盡散,輒吊孤影。

一夜三漏將殘,忽有人以指彈扉。急問之,對以“乞火”,聲類館僮。啟戶則二八佳麗,一婢從之。生意妖魅,窮詰甚悉。女曰:“妾以君風雅之士,枯寂可憐,不畏多露,相與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來,君亦不敢納也。”生又以爲鄰之奔女,懼喪行檢,敬謝之。女橫波一顧,生覺神魂都迷,忽顛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頷之。既而呵之曰:“去則去耳,甚得雲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適室中無人,遂偕婢從來。無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聞矣。”生曰:“卿深細如此,故僕懼有禍機。”女曰:“久當自知,保不敗君行止,勿憂也。”上榻緩其裝束。見臂上腕釧,以條金貫火齊,銜明珠二粒;燭既滅,光照一室。生益駭,終莫測其所自至。生于女去時遙尾之,女似已覺,遽蔽其光,樹濃茂,昏不見掌而返。

一日生詣河北,笠帶斷絕,風吹欲落,輒于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飄風墮笠,隨波竟去。意頗自失。既渡,見大風飄笠,團轉空際;漸落,以手承之,則帶已續矣。異之。歸齋嚮女緬述;女不言,但微笑之。生疑女所爲,曰:“卿果神人,當相明告,以祛煩惑。”女曰:“岑寂之中,得此癡情人爲君破悶,妾自謂不惡。縱令妾能爲此,亦相愛耳。苦致詰難,欲相絕耶?”生不敢復言。

先是生有甥女既嫁,爲五通所惑,心憂之而未以告人。緣與女狎暱既久,肺膈無不傾吐。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驅除之。顧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諸嚴君?”生苦哀求計。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須親往。若輩皆我奴隷,若令一指得著肌膚,則此恥西江不能濯也。”生哀求不已,女曰:“當即圖之。”次夕至,告曰:“妾爲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誅卻耳。”次夜方寢,婢來叩戶,生急內入,女問:“何如?”答曰:“力不能擒,已宮之矣。”笑問其狀,曰:“初以爲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燈火已張,入見孃子坐燈下,隱几若寐,我斂魂覆瓿中。少時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讅視無他,乃復入。我陽若迷。彼啟衾入,又驚曰:“何得有兵氣!’本不欲以穢物污指,奈恐緩而生變,遂急捉而鬮之。物驚嗥遁去。乃起啟瓿,孃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謝之,女與俱去。

後半月餘,女不復至,亦已絕望。歲暮解館欲歸,女復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見棄,念必有獲罪處;幸不終絕耶?”女曰:“終歲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終屬缺事。聞君捲帳,故竊來一告別耳。”生請偕歸,女嘆曰:“難言之矣!今將別,情不忍昧。妾實金龍大王之女,緣與君有夙分,故來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傳,言妾爲君鬮割五通。家君聞之,以爲大辱,忿欲賜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數。妾一跬步,必使保母從之,投隙一至,不能盡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別,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爾,後三十年可復相聚。”生曰:“僕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顏復見?”女曰:“不然,龍宮無白臾也。且人生壽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駐顏,固亦大易。”乃書一方于卷頭而去。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異,云:“當晚若夢,覺一人捉塞盎中;既醒,則血殷床褥而怪絕矣。”生曰:“我曩禱河伯耳。”羣疑始解。

後生六十餘,貌猶類三十許人。一日渡河,遙見上流浮蓮葉大如席,一麗人坐其上,近視則神女也。生躍從之,人隨荷葉俱小,漸漸如錢而滅。此事與趙弘一則,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後。若在萬生用武之後,則吳下僅遺半通,宜其不爲害也。

申氏

涇河之間,有士人子申氏者,家屢貧,竟日恆不舉火。夫妻相對,無以爲計。妻曰:“無已,子其盜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戶、羞先人,蹠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食者,止兩途:汝既不能盜,我無寧娼乎!”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

申念:爲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癡兒,何至于此!”斷其繩,囑曰:“盜可以爲,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墮地聲,驚寤:呼夫不應,爇火覓之,見樹上繯絕,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蘇,扶臥床上。妻忿氣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鄰得稀酏餌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余父執皆世家,嚮以搖尾羞,故不屑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無不爲。’今且將作盜,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不忿,含忍之。因漸米作糜。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欲去。

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爲,事敗相纍,當無悔!”絕裾而出。

日暮抵鄰村,違村裏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濕,遙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遠外似有行人,恐爲所窺,見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于垣中。默憶垣內爲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伺其重獲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顛之。計已定,伏伺良專。直將鷄鳴,始越垣出,足未至地,申暴起,挺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鉅龜,喙張如盆。大驚,又連擊之,遂斃。

先是亢翁有女絕惠美,父母甚憐愛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爲懽。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爲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媼,嚴扃門戶而已。夜既寢,更不知扉何自而開,入室則羣衆皆迷,婢媼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繡闥,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內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臥,狀類癡,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筵之上座,使人舁龜于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絕,乃如數贈之。

負金而歸。妻以其隔夜不還,方且憂盼;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開視,幾駭絕,曰:“子真爲盜耶!”申曰:“汝逼我爲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爲賊人纍也。請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產,稱素封焉。

異史氏曰:“人不患貧,患無行耳。其行端者,雖餓不死;不爲人憐,亦有鬼祐也。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見諒于鬼神乎!”

邑有貧民某乙,殘臘嚮盡,身無完衣。自念:何以卒歲?不敢與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過者,劫其所有。懸望甚苦,渺無人跡;而松風刺骨,不可復耐。意瀕絕矣,忽見一人傴僂來。心竊喜,持梃遽出。則一臾負囊道左,哀曰:“一身實無長物。家絕食,適于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奪米,復欲褫其絮襖,臾苦哀求,乙憐其老,釋之,負米而歸。妻詰其自,詭以“賭債”對。

陰念此策良佳,次夜復往。居無幾時,見一人荷梃來,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後出。其人驚問:“誰何?”答云:“行道者。”問:“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會,並道饑寒之苦。夜既深,無所獵獲。乙欲歸,其人曰:“子雖作此道,然猶雛也。前村有嫁女者,營辦中夜,舉家必殆。從我去,得當均之。”乙喜從之。至一門,隔壁聞炊餅聲,知未寢,伏伺之。無何,一人啟關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間掩入。見燈輝北舍,他屋皆暗黑。聞一媼曰:“大姐,可嚮東舍一矚,汝奩妝悉在櫝中,忘扃未也。”聞少女作嬌惰聲。二人竊喜,潛趨東舍,暗中摸索得臥櫝;啟復探之,深不見底。其人謂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傳遞而出。其人問:“盡矣乎?”曰:“盡矣。”又給之曰:“再索之。”乃閉櫝,加鎖而去。乙在其中,窘急無計。未幾燈火亮入,先照櫝。聞媼云:“誰已扃矣。”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燭。乙急甚,乃作鼠嚙物聲。女曰:“櫝中有鼠!”媼曰:“勿壞爾衣。我疲頓已極,汝宜自覘之。”女振衣起,發扃啟櫝。乙突出,女驚僕。乙拔關奔去,雖無所得,而竊幸獲免。

嫁女家被盜,四方流播。或議乙。乙懼,東遁百里,爲逆旅主人賃作傭。年餘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業白梃矣。此其自述,因類申氏,故附志之。

恆娘

都中洪大業,妻朱氏,姿致頗佳,兩相愛悅。後洪納婢寶帶爲妾,貌遠遜朱,而洪嬖之。朱不平,遂致反目。洪雖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妾,疏朱。

後徙居,與帛商狄姓爲鄰。狄妻恆娘,先過院謁朱。恆娘三十許,姿僅中人,言詞輕倩。朱悅之。次日答拜,見其室亦有小妾,年二十許,甚娟好。鄰居幾半年,並不聞其詬誶一語;而狄獨鍾愛恆娘,副室則虛位而已。朱一日問恆娘曰:“予嚮謂良人之愛妾,爲其爲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術?如可授,願北面爲弟子。”恆娘曰:“嘻!子則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爲叢驅雀,其離滋甚耳!其歸益縱之,即男子自來,勿納也。一月後當再爲子謀之。”朱從其謀,益飾寶帶,使從丈夫寢。洪一飲食,亦使寶帶共之。洪時以週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稱朱氏賢。

如是月餘朱往見恆娘,恆娘喜曰:“得之矣!子歸毀若妝,勿華服,勿脂澤,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一月後可復來。”朱從之。衣敝補衣,故爲不潔清,而紡績外無他問。洪憐之,使寶帶分其勞;朱不受,輒叱去之。

如是者一月,又往見恆娘。恆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後日爲上巳節,欲招子踏春園。子當盡去敝衣,袍褲襪履,嶄然一新,早過我。”朱曰:“諾。”至日,攬鏡細匀鉛黃,一如恆娘教。妝竟,過恆娘,恆娘喜曰:“可矣!”又代挽鳳髻,光可鑒影。袍袖不合時制,拆其線更作之;謂其履樣拙,更于笥中出業履,共成之,訖,即令易著。臨別飲以酒,囑曰:“歸去一見男子,即早閉戶寢,渠來叩關勿聽也。三度呼可一度納。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後當復來。”朱歸,炫妝見洪,洪上下凝睇之,懽笑異于平時。朱少話遊覽,便支頤作情態;日未昏,即起入房,闔扉眠矣。未幾洪果來款關,朱堅臥不起,洪始去。次夕復然。明日洪讓之,朱曰:“獨眠習慣,不堪復擾。”日既西,洪入閨坐守之。滅燭登床,如調新婦,綢繆甚懽。更爲次夜之約;朱不可長,與洪約以三日爲率。

半月許復詣恆娘,恆娘闔門與語曰:“從此可以擅專房矣。然子雖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奪西施之寵,況下者乎!”于是試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眥。”試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頤。”乃以秋波送嬌,又囅然瓠犀微露,使朱傚之。凡數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恆娘曰:“子歸矣,攬鏡而嫺習之,術無餘矣。至于床第之間,隨機而動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傳者也。”

朱歸,一如恆娘教。洪大悅,形神俱惑,惟恐見拒。日將暮,則相對調笑,跬步不離閨闥,日以爲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寶帶,每房中之宴,輒呼與共榻坐;而洪視寶帶益醜,不終席,遣去之。朱賺夫入寶帶房,扃閉之,洪終夜無所霑染。于是寶帶恨洪,對人輒怨謗。洪益厭怒之,漸施鞭楚。寶帶忿,不自脩,拖敝垢履,頭類蓬葆,更不復可言人矣。

恆媳一日謂朱曰:“我之術何如?”朱曰:“道則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終不能知之也。縱之,何也?”曰:“子不聞乎:人情厭故而喜新,重難而輕易?丈夫之愛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獲,而幸其所難遘也。縱而飽之,則珍錯亦厭,況藜羹乎!”“毀之而復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則似久別;忽睹艷妝,則如新至,譬貧人驟得梁肉,則視脫粟非味矣。而又不易與之,則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難,此即子易妻爲妾之法也。”朱大悅,遂爲閨中密友。

積數年,忽謂朱曰:“我兩人情若一體,自當不昧生平。嚮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別,敢以實告:妾乃狐也。幼遭繼母之變,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絕,戀戀以至于今。朋日老父屍解,妾往省覲,不復還矣。”朱把手唏噓。早旦往視,則舉家惶駭,恆娘已杳。

異史氏曰:“買珠者不貴珠而貴櫝:新舊易難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變憎爲愛之術,遂得以行乎其間矣。古佞臣事君,勿令人見,勿使窺書。乃知容身固寵,皆有心傳也。

葛巾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聞曹州牡丹甲齊、魯,心嚮往之。適以他事如曹,因假縉紳之園居焉。時方二月,牡丹未華,惟徘徊園中,目注勾萌,以望其拆。作“懷牡丹”詩百絕。未幾花漸含苞,而資斧將匱;尋典春衣,流連忘返。一日淩晨趨花所,則一女郎及老嫗在焉。疑是貴家宅眷,遂遄返。暮往又見之,從容避去;微窺之,宮妝艷絕。眩迷之中,忽轉一想:此必仙人,世上豈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驟過假山,適與媼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顧失驚。嫗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爲!”生長跪曰:“孃子必是仙人!”嫗咄之曰:“如此妄言,自當縶送令尹!”生大懼,女郎微笑曰:“去之!”過山而去。

生返,復不能徒步。意女郎歸告父兄,必有詬辱相加。偃臥空齋,甚悔孟浪。竊幸女郎無怒容,或當不復置念。悔懼交集,終夜而病。日已嚮辰,喜無問罪之師,心漸寧帖。回憶聲容,轉懼爲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燭夜分,僕已熟眠。嫗入,持甌而進曰:“吾家葛巾孃子,手合鴆湯,其速飲!”生駭然曰:“僕與孃子,夙無怨嫌,何至賜死?既爲孃子手調,與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藥而死!”遂引而盡之。嫗笑接甌而去。生覺藥氣香冷,似非毒者。俄覺肺膈寬舒,頭顱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紅日滿窻。試起,病若失,心益信其爲仙。無可夤緣,但于無人時,虔拜而默禱之。

一日行去,忽于深樹內覿面遇女郎,幸無他人,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聞異香竟體,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膚軟膩,使人骨節欲酥。正欲有言,老嫗忽至。女令隱身石後,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墻,四面紅窻者即妾居也。”匆匆而去。生悵然,魂魄飛散,莫知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則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紅窻。室中聞敲棋聲、佇立不敢復前,姑逾垣歸。少間再過之,子聲猶繁;漸近窺之,則女郎與一素衣美人相對弈,老嫗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復,漏已三催。生伏梯上,聞嫗出云:“梯也,誰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無階,恨悒而返。

次夕復往,梯先設矣。幸寂無人,入,則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見生驚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分福薄,恐于天人無分,亦有今夕也!”遂狎抱之。纖腰盈掬,吹氣如蘭,撐拒曰:“何遽爾!”生曰:“好事多磨,遲爲鬼妒。”言未已,遙聞人語。女急曰:“玉版妹子來矣!君可姑伏床下。”生從之。無何,一女子入,笑曰:“敗軍之將,尚可復言戰否?業已烹茗,敢邀爲長夜之懽。”女郎辭以困惰,玉版固請之,女郎堅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戀戀,豈藏有男子在室耶?”強拉出門而去。生出恨極,遂搜枕簟。室內並無香奩,惟床頭有一水精如意,上結紫巾,芳潔可愛。懷之,越垣歸。自理衿袖,體香猶凝,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懷刑之懼,籌思不敢復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尋。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嚮以君爲君子,不知其爲寇盜也,”生曰:“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攬體入懷,代解裙結。玉肌乍露,熱香四流,偎抱之間,覺鼻息汗薰,無氣不馥。因曰:“僕固意卿爲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緣在三生。但恐杜蘭香之下嫁,終成離恨耳。”女笑曰:“君慮亦過。妾不過離魂之倩女,偶爲情動耳。此事宜要慎祕,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風,則禍離更慘于好別矣。”生然之,而終疑爲仙,固詰姓氏,女曰:“既以妾爲仙,仙人何必以姓名傳。”問:“嫗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時受其露覆,故不與婢輩等。”遂起欲去,曰:“妾處耳目多,不可久羈,蹈隙當復來。”臨別,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遺。”問:“玉版爲誰?”曰:“妾叔妹也。”付鈎乃去。

去後,衾枕皆染異香。從此三兩夜輒一至。生惑之不復思歸,而囊橐既空欲貨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瀉囊質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餘里將何以歸?妾有私蓄,卿可助裝。”生辭曰:“感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財,何以爲人乎!”女固強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又拔頭上簪,刺土數十下,又曰:“爬之。”生又從之。則甕口已見。女探入,出白鏹近五十餘兩,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數十鋌,生強分其半而後掩之。

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生驚曰:“且爲奈何!小生素迂謹,今爲卿故,如寡婦之失守,不復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鋸斧鉞,亦所不遑顧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于洛。生治任旋里,擬先歸而後迎之;比至,則女郎車適已至門。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並不知其竊而逃也。生竊自危,女殊坦然,謂生曰:“無論千里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孫當無如長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慧根,前程尤勝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殞。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嘗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佳偶。”生請作伐,女曰:“是亦何難。”生曰:“何術?”曰:“妹與妾最相善。兩馬駕輕車,費一嫗之往返耳。”生恐前情發,不敢從其謀,女曰:“不妨。”即命桑嫗遣車去。數日至曹。將近里門,婢下車,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昏暮即宿車中,五更復行。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迎之。五十里許乃相遇,御輪而歸;鼓吹花燭,起拜成禮。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富。

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生知有變,舉家登樓。寇入圍樓。生俯問:“有仇否?”答云:“無仇。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樓下,爲縱火計以脅之。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衆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佇立,曰:“意慾何作,便早圖之!尚未晚也。”諸寇相顧,默無一言。姊妹從容上樓而去。寇仰望無跡,鬨然始散。

後二年,姊妹各舉一子,始漸自言:“魏姓,母封曹國夫人。”生疑曹無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置之不問?未敢窮詰,心竊怪之。遂託故復詣曹,入境諮訪,世族並無魏姓。于是仍假館舊主人,忽見壁上有贈曹國夫人詩,頗涉駭異,因詰主人。主人笑,即請往觀曹夫人,至則牡丹一本,高與簷等。問所由名,則以其花爲曹第一,故同人戲封之。問其“何種”?曰:“葛巾紫也。”愈駭,遂疑女爲花妖。既歸不敢質言,但述贈夫人詩以覘之。女蹙然變色,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復聚!”因與玉版皆舉兒遙擲之,兒墮地並沒。生方驚顧,則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後數日,墮兒處生壯丹二株,一夜徑尺,當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盤,較尋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數年茂蔭成叢,移分他所,更變異種,莫能識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無雙焉。

異史氏曰:“懷之專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少府寂寞,以花當夫人;況真能解語,何必力窮其原哉?惜常生之未達也!”

馮木匠

撫軍周有德,改創故藩邸爲部院衙署。時方鳩工,有木作匠馮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寢,忽見紋窻半開,月明如晝。遙望短垣上立一紅鷄,注目間,鷄已飛搶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來相窺。馮疑爲同輩所私;靜聽之,衆已熟眠。私心怔忡,竊望其誤投也。少間女果越窻過,徑已入懷。馮喜,默不一言。懽畢,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猶自隱,後遂明告。女曰:“我非誤就,敬相投耳。”兩人情日密。既而工滿,馮欲歸,女已候于曠野。馮所居村離郡固不甚遠,女遂從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馮始知其非人。迨數月,精神漸減,心益懼,延師鎮驅,卒無少騐。一夜女艷妝來,嚮馮曰:“世緣俱有定數:當來推不去,當去亦挽不住。今與子別矣。”遂去。

黃英

馬子才,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爲北方所無。馬欣動,即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爲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

歸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從油碧車,豐姿灑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法。馬大悅,問:“將何往?”答云:“姊厭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馬訢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嚮姊咨稟,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顧弟言:“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馬代諾之,遂與俱歸。第南有荒圃,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爲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飲食,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妻呂,亦愛陶姊,不時以升斗餽恤之。陶姊小字黃英,雅善談,輒過呂所,與共紉績。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纍知交,胡可爲常!爲今計,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雅士,當能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爲市井,有辱黃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爲貪,販花爲業不爲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馬不語,陶起而出。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之始一至。未幾菊將開,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貪,欲與絕;而又恨其私秘佳種,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亩皆菊畦,數椽之外無曠土。去者,則折別枝插補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細認之,盡皆嚮所拔棄也。陶入室,出酒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清戒,連朝幸得微資,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獻佳肴,烹飪良精。因問:“貴姊胡以不字?”答云:“時未至。”問:“何時?”曰:“四十三月。”又詰:“何說?”但笑不言,盡懽始散。過宿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君不以謀生,焉用此?”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逾歲,春將半,始載南中異卉而歸,于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于陶。

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爲廊舍。更于墻外買田一區,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黃英,微使人風示之。黃英微笑,意似允許,惟專候陶歸而已。年餘陶竟不至。黃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忽有客自東粵來,寄陶生函信,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受綵。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

黃英既適馬,于間壁開扉通南第,日過課其僕。馬恥以妻富,恆囑黃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亂。而家所需,黃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馬立遣人一一賫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黃英笑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慚,不復稽,一切聽諸黃英。鳩工庀料,土木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垣,兩第竟合爲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于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爲卿所纍。今視息人間,徒依裙帶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窮耳!”黃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賤骨,百世不能發跡,故聊爲我家彭澤解嘲耳。然貧者願富爲難,富者求貧固亦甚易。床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醜。”英曰:“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乃于園中築茅茨,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苦念黃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爲常。黃英笑曰:“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

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繁,款朵佳勝、心動,疑類陶制。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焉。要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于是。積有薄資,煩寄吾姊。我歲杪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直,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姊已除舍,牀榻裀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爲之擇婚,辭不願。姊遣二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懽,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于側,即地化爲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如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皆菊精也,益敬愛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恆自折柬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曾乃造訪,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罎,約與共盡。罎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瓶續入之,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臥地,又化爲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

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擕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怨曾。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榦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後女長成,嫁于世家。黃英終老、亦無他異。

異史氏曰:“青山白雲人,遂以醉死,世盡惜之,而未必不自以爲快也。植此種于庭中,如見良友,如見麗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書癡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產,積書盈屋。至玉柱尤癡。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置。父在時,曾書“勸學篇”粘其座右,郎日諷誦;又幛以素紗,惟恐磨滅。非爲干祿,實信書中真有金粟。晝夜研讀,無問寒暑。年二十餘,不求婚配,冀卷中麗人自至。見賓親不知溫涼,三數語後,則誦聲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臨試,輒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讀,忽大風飄捲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敗已成糞土。雖不可食,而益信“千鐘”之說不妄,讀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亂卷中得金輦徑尺,大喜,以爲“金屋”之騐。出以示人,則鍍金而非真金。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居無何,有父同年,觀察是道,性好佛。或勸郎獻輦爲佛龕。觀察大悅,贈金三百、馬二匹。郎喜,以爲金屋、車馬皆有騐,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勸其娶,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我何憂無美妻乎?”又讀二三年,迄無效,人咸揶揄之。時民間訛言:天上織女私逃。或戲郎:“天孫竊奔,蓋爲君也。”郎知其戲,置不辯。

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見紗剪美人夾藏其中。駭曰:“書中顏如玉,其以此騐之耶?”心悵然自失。而細視美人,眉目如生;背隱隱有細字云:“織女。”大異之。日置卷上,反復瞻玩,至忘食寢。一日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驚絕,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駭,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絕代之姝。拜問:“何神?”美人笑曰:“妾顏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脫不一至,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郎喜,遂與寢處。然枕席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爲人。

每讀必使女坐其側。女戒勿讀,不聽;女曰:“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若不聽,妾行去矣。”郎暫從之。少頃忘其教,吟誦復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喪失,囑而禱之,殊無影跡。忽憶女所隱處,取漢書細檢之,直至舊處,果得之。呼之不動,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聽,當相永絕!”因使治棋枰、樗蒲之具,日與遨戲。而郎意殊不屬。覷女不在,則竊卷流覽。恐爲女覺,陰取漢書第八卷,雜混他所以迷之。一日讀酣,女至竟不之覺;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懼,冥搜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漢書八卷中得之,頁數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復讀。

女乃下,與之弈,曰:“三日不工,當復去。”至三日,忽一局贏女二子。女乃喜,授以絃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營目注,無暇他及;久之隨手應節,不覺鼓舞。女乃日與飲博,郎遂樂而忘讀,女又縱之出門,使結客,由此倜儻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試矣。”

郎一夜謂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今與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讀書,妾固謂無益。今即夫婦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驚問:“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間潛迎就之。郎樂極曰:“我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于是逢人輒道,無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責之,郎曰:“鑽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過八九月,女果舉一男,買媼撫字之。

一日,謂郎曰:“妾從君二年,業生子,可以別矣。久恐爲君禍,悔之已晚。”郎聞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淒然,良久曰:“必欲妾留,當舉架上書盡散之。”郎曰:“此卿故鄉,乃僕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強,曰:“妾亦知其有數,不得不預告耳。”先是,親族或窺見女,無不駭絕,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共詰之。郎不能作僞語,但默不言。人益疑,郵傳幾遍,聞于邑宰史公。史,閩人,少年進士。聞聲傾動,竊欲一睹麗容,因而拘郎與女。女聞知遁匿無跡。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備加,務得女所自往。郎垂死無一言。械其婢,略得道其仿彿。宰以爲妖,命駕親臨其家。見書卷盈屋,多不勝搜,乃焚之庭中,煙結不散,瞑若陰霾。

郎既釋,遠求父門人書,得從辨復。是年秋捷,次年舉進士。而銜恨切于骨髓。爲顏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靈,當佑我官于閩。”後果以直指巡閩。居三月,訪史惡款,籍其家。時有中表爲司理,逼納愛妾,託言買婢寄署中。案既結,郎即日自劾,取妾而歸。

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爲不可;而祖龍之虐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嗚呼!何怪哉!”

齊天大聖

許盛,兗人。從兄成賈于閩,貨未居積。客言大聖靈著,將禱諸祠。盛未知大聖何神,與兄俱往。至則殿閣連蔓,窮極弘麗。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蓋齊天大聖孫悟空云。諸客肅然起敬,無敢有惰容。盛素剛直,竊笑世俗之陋。衆焚奠叩祝,盛潛去之。既歸,兄責其慢。盛曰:“孫悟空乃丘翁之寓言,何遂誠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聞呼大聖名,皆搖手失色,若恐大聖聞。盛見其狀,益嘩辨之,聽者皆掩耳而走。

至夜盛果病,頭痛大作。或勸詣祠謝,盛不聽。未幾頭小愈,股又痛,竟夜生鉅疽,連足盡腫,寢食俱廢。兄代禱迄無騐;或言:神譴須自祝,盛卒不信。月餘瘡漸斂,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醫來,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詞,故忍而不呻。又月餘始就平復。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復如是,足徴餘之疾非由悟空也。”兄聞其言,益恚,謂神遷怒,責弟不爲代禱。盛曰:“兄弟猶手足。前日支體糜爛而不之禱;今豈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爲延醫銼藥,而不從其禱。藥下,兄暴斃。

盛慘痛結于心腹,買棺殮兄已,投祠指神而數之曰:“兄病,謂汝遷怒,使我不能自白。倘爾有神,當今死者復生。余即北面稱弟子,不敢有異詞;不然,當以汝處三清之法,還處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夢一人招之去,入大聖祠,仰見大聖有怒色,責之曰:“因汝無狀,以菩薩刀穿汝脛股;猶不自悔,嘖有煩言。本宜送拔舌獄,念汝一念剛鯁,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醫夭其壽數,與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爲口實。”乃命青衣使請命于閻羅。青衣曰:“三日後鬼籍已報天庭,恐難爲力。”神取方版,命筆不知何詞,使青衣執之而去。良久乃返。成與俱來,並跪堂上。神問:“何遲?”青衣曰:“閻魔不敢擅專,又持大聖旨上咨斗宿,是以來遲。”盛趨上拜謝神恩。神曰:“可速與兄俱去。若能嚮善,當爲汝福。”兄弟悲喜,相將俱歸。醒而異之。急起,啟材視之,兄果已蘇,扶出,極感大聖力。盛由此誠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資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對長愁。

一日偶遊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憂也?”盛方苦無所訴,因而備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暫往瞻矚,亦足破悶。”問:“何所?”但云:“不遠。”從之。出郭半里許,褐衣人曰:“予有小術,頃刻可到。”因命以兩手抱腰,略一點頭,遂覺雲生足下,騰踔而上,不知幾百由旬。盛大懼,閉目不敢少啟。頃之曰:“至矣。”忽見琉璃世界,光明異色,訝問:“何處?”曰:“天宮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遙見一臾,喜曰:“適遇此老,子之福也!”舉手相揖。臾邀過詣其所,烹茗獻客;止兩盞,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賈,敬造仙署,求少贈餽。”臾命僮出白石一柈,狀類雀卵,瑩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擕歸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爲過廉,代取六枚付盛並裹之。囑納腰橐,拱手曰:“足矣。”辭臾出,仍令附體而下,俄頃及地。盛稽首請示仙號,笑曰:“適即所謂斤斗雲也。”盛恍然悟爲大聖,又求祐護。曰:“適所會財星,賜利十二分,何須多求。”盛又拜之,起視已渺。

既歸,喜而告兄。解取共視,則融入腰橐矣。後輦貨而歸,其利倍蓰。自此屢至閩必禱大聖。他人之禱時不甚騐,盛所求無不應者。

異史氏曰:“昔士人過寺,畫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則其靈大著,香火相屬焉。天下事固不必實有其人,人靈之則既靈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鯁,固宜得神明之祐,豈真耳內繡針,毫毛能變,足下筋斗,碧落可升哉!卒爲邪惑,亦其見之不真也。”

青蛙神

江漢之間,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幾百千萬,有大如籠者。或犯神怒,家中輒有異兆;蛙遊几榻,甚或攀緣滑壁,其狀不一,此家當兇。人則大恐,斬牲禳禱之,神喜則已。

楚有薛昆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歲時,有青衣媼至其家,自稱神使,坐致神意,願以女下嫁昆生。薛翁性樸拙,雅不欲,辭以兒幼。雖固卻之,而亦未敢議婚他姓。遲數年昆生漸長,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臠!”姜懼,反其儀。薛翁憂之,潔牲往禱,自言不敢與神相匹偶。祝已,見肴酒中皆有鉅蛆浮出,蠢然擾動,傾棄謝罪而歸。心益懼,亦姑聽之。

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從與俱往。入一朱門,樓閣華好。有臾坐堂上,類七八十歲人。昆生伏謁,臾命曳起之,賜坐案旁。少間婢媼集視,紛紜滿側。臾顧曰:“人言薛郎至矣。”數婢奔去。移時一媼率女郎出,年十六七,麗絕無儔。臾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謂與君可稱佳偶,君家尊乃以異類見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愛好之,默然不言。媼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請先歸,當即送十娘往也。”昆生曰:“諾。”趨歸告翁。翁倉遽無所爲計,乃授之詞,使返謝之,昆生不肯行。方誚讓間,輿已在門,青衣成羣,而十娘入矣。上堂朝見翁姑,見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諧。由此神翁神媼時降其家。視其衣,赤爲喜,白爲財,必見,以故家日興。自婚于神,門堂藩溷皆蛙,人無敢詬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則忌,怒則踐斃,不甚愛惜。十娘雖謙馴,但含怒,頗不善昆生所爲;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斂抑之。十娘語侵昆生,昆生怒曰:“豈以汝家翁媼能禍人耶?大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諱言“蛙”,聞之恚甚,曰:“自妾入門爲汝家婦,田增粟,賈增價,亦復不少。今老幼皆已溫飽,遂于鴞鳥生翼,欲啄母睛耶!”昆生益憤曰:“吾正嫌所增污穢,不堪貽子孫。請不如早別,”遂逐十娘,翁媼既聞之,十娘已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復之。昆生盛氣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鬱冒不食。翁懼,負荊于祠,詞義殷切。過三日病尋愈。十娘已自至,夫妻懽好如初。

十娘日輒凝妝坐,不操女紅,昆生衣履一委諸母。母一日忿曰:“兒既娶,仍纍媼!人家婦事姑,我家姑事婦!”十娘適聞之,負氣登堂曰:“兒婦朝侍食,暮問寢,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傭錢自作苦耳。”母無言,慚沮自哭。昆生入見母涕痕,詰得故,怒責十娘。十娘執辨不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懽,不如勿有!便觸老蛙怒,不過橫災死耳!”復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門徑去。次日居舍災,延燒數屋,几案牀榻,悉爲煨燼。昆生怒,詣祠責數曰:“養女不能奉翁姑,略無庭訓,而曲護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婦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爲,無所涉于父母。刀鋸斧鉞,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報。”言已,負薪殿下,爇火欲舉。居人集而哀之,始憤而歸。父母聞之,大懼失色。至夜神示夢于近村,使爲婿家營宅。及明賫材鳩工,共爲昆生建造,辭之不肯;日數百人相屬于道,不數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備焉。脩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謝過,言詞溫婉。轉身嚮昆生展笑,舉家變怨爲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無間言。

十娘最惡蛇,昆生戲函小蛇,紿使啟之。十娘變色,詬昆生。昆生亦轉笑生嗔,惡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請自此絕。”遂出門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請罪于神。幸不禍之,亦寂無音。積有年餘,昆生懷念十娘,頗自悔,竊詣神所哀十娘,迄無聲應。未幾,聞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歷相數家,並無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則已堊壁滌庭,候魚軒矣。心愧憤不能自已,廢食成疾。父母憂皇,不知所處。

忽昏憒中有人撫之曰:“大丈夫頻欲斷絕,又作此態!”開目則十娘也。喜極,躍起曰:“卿何來?”十娘曰:“以輕薄人相待之禮,止宜從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綵幣,妾千思萬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無顏反幣,妾親擕而置之矣。適出門,父走送曰:‘癡婢!不聽吾言,後受薛家淩虐,縱死亦勿歸也!’”昆生感其義,爲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媼。媼聞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執手嗚泣。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惡虐,于是情好益篤。十娘曰:“妾嚮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欲留孽根于人世;今已靡他,妾將生子。”居無何,神翁神媼著朱袍,降臨其家。次日十娘臨蓐,一舉兩男。

由此往來無間。居民或犯神怒,輒先求昆生;乃使婦女輩盛妝入閨,朝拜十娘,十娘笑則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遠人則呼之。

青蛙神,往往托諸巫以爲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諸信士曰“喜矣”,福則至;“怒矣”,婦子坐愁嘆,有廢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實靈,非盡妄也?

有富賈周某性吝嗇。會居人斂金修關聖祠,貧富皆與有力,獨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無所爲謀。適衆賽蛙神,巫忽言:“周將軍倉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來。”衆從之。巫曰:“已捐者不復強,未捐者量力自注。”衆唯唯敬聽,各注已。巫視衆:“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跡其後,惟恐神知,聞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債尚酬二百,況好事耶!”蓋周私一婦,爲夫掩執,以金二百自贖,故訐之也。周益慚懼,不得已,如命注之。

既歸告妻,妻曰:“此巫之詐耳。”巫屢索,卒不與。一日方晝寢,忽聞門外如牛喘。視之,則一鉅蛙,室門僅容其身,步履蹇緩,塞兩扉而入。既入轉身臥,以閾承頷,舉家盡驚。周曰:“此必討募金也。”焚香而祝,願先納三十,其餘以次賫送,蛙不動;請納五十,身忽一縮小尺許;又加二十益縮如斗;請全納,縮如拳,從容出,入墻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監造所,人皆異之,周亦不言其故。積數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並?”周聞之,懼,又送十金,意將以次完結。一日夫婦方食,蛙又至,如前狀,目作怒。少間登其床,床搖撼欲傾;加喙于枕而眠,腹隆起如臥牛,四隅皆滿。周懼,即完百數與之。騐之,仍不少動。半日間小蛙漸集,次日益多,穴倉登榻,無處不至;大于碗者,升竈啜蠅,糜爛釜中,以致穢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無隙地。一家皇駭,不知計之所出。不得已,請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二十首始舉;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盡起,下床出門,狼犺數步,復返身臥門內。周懼,問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無奈何,如數付巫,蛙乃行,數步外身暴縮,雜衆蛙中,不可辨認,紛紛然亦漸散矣。

祠既成,開光祭賽,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數。共十五人,止遺二人。衆祝曰:“吾等與某某,已同捐過。”巫曰:“我不以貧富爲有無,但以汝等所侵漁之數爲多寡。此等金錢,不可自肥,恐有橫災飛禍。念汝等首事勤勞,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無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爲衆倡。”即奔入家,蒐括箱櫝。妻問之亦不答,盡卷囊蓄而出,告衆曰:“某私克銀八兩,今使傾橐。”與衆衡之,秤得六兩餘,使人志之。衆愕然,不敢置辯,悉如數納入。巫過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慚,質衣以盈之。惟二人虧其數,事既畢,一人病月餘,一人患疔,醫藥之費,浮于所欠,人以爲私克之報云。

異史氏曰:“老蛙司募,無不可與爲善之人,其勝刺釘拖索者不既多乎?又發監守之盜而消其災,則其現威猛,正其行慈悲也。神矣!”

任秀

任建之,魚臺人。販氈裘爲業,竭資赴陝。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遷人。”話言投契,盟爲昆弟,行止與俱。至陝,任病不起,申善視之,積十餘日,疾大漸。謂申曰:“吾家故無恆產,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謝異域。君,我手足也,兩千里外,更有誰何!囊金二百餘金,一半君自取之,爲我小備殮具,剩者可助資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輦吾櫬而歸。如肯擕殘骸旋故里,則裝資勿計矣。”乃扶枕爲書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爲市薄材,殮已。主人催其移槥,申托尋寺觀,竟遁不返。任家年餘方得確耗。

任子秀,年十七,方從師讀,由此廢學,欲往尋父柩。母憐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資治任,俾老僕佐之行,半年始還。殯後家貧如洗。幸秀聰穎,釋服,入魚臺泮。而佻達喜博,母教戒綦嚴,卒不改。一日文宗案臨,試居四等。母憤泣不食,秀慚懼,對母自矢。于是閉戶年餘,遂以優等食餼。母勸令設帳,而人終以其蕩無檢幅,咸誚薄之。

有表叔張某賈京師,勸赴都,願擕與俱,不耗其資。秀喜從之。至臨清,泊舟關外。時鹽航艤集,帆檣如林。臥後,聞水聲人聲,聒耳不寐。更既靜,忽聞鄰舟骰聲清越,入耳縈心,不覺舊技復癢。竊聽諸客,皆已酣寢,囊中自備千文,思欲過舟一戲。潛起解囊,捉錢踟躕,迴思母訓,即復束置。既睡,心怔衝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興勃發,不可復忍,擕錢徑去。至鄰舟,則見兩人對賭,錢注豐美。置錢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與共擲。秀大勝。一客錢盡,即以鉅金質舟主,漸以十餘貫作孤注。賭方酣,又有一人登舟來,眈視良久,亦傾囊出百金質主人,入局共博。張中夜醒,覺秀不在舟,聞骰聲,心知之,因詣鄰舟,欲撓沮之。至,則秀胯側積資如山,乃不復言,負錢數千而返。呼諸客並起,往來移運,尚存十餘千。未幾三客俱敗,一舟之錢盡空。客欲賭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錢不博以難之。張在側,又促逼令歸。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頭,轉貸他舟,得百餘千。客得錢,賭更豪,無何又盡歸秀。

天已曙,放曉關矣,共運資而返。三客已去。主人視所質二百餘金,盡箔灰耳。大驚,尋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償于秀,及問里居、姓名,知爲建之之子,縮頸羞汗而退。過訪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陝時,亦頗聞其姓字;至此鬼已報之,故不復追其前郤矣。乃以資與張合業而北,終歲獲息倍蓰。遂援例入監。益權子母,十年間財雄一方。

晚霞

五月五日,吳越有鬭龍舟之戲:刳木爲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爲彫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繡。舟末爲龍尾高丈餘,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顛倒滾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險危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吳門則載美姬,較不同耳。

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媼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導去,見水中別有天地;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俄入宮殿,見一人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顏色和霽,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條部。”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少年出與爲禮,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衆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但聞鼓鉦皇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嫺,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不讓晚霞矣!”

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鉅霆,叫譟不復可聞。舞起則鉅濤洶湧,橫流空際,時墮一點大如盆,著地消滅。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習習,波聲俱靜,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內一女郎,年十四五已來,振袖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下,飄泊滿庭。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也。無何,喚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頫仰中節。龍窩君嘉其惠悟,賜五文褲褶,魚鬚金束髮,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賜下,亦趨西墀,各守其伍。端于衆中遙注晚霞,晚霞亦遙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漸出部而南,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既按蛺蝶部,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黃白,皆取諸同。諸部按畢,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迴首見端,故遺珊瑚釵,端急內袖中。

既歸,凝思成疾,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爲計,曰:“吳江王壽期已促,且爲奈何!”薄暮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隷蛺蝶部。”從容問曰:“君病爲晚霞否?”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淒然起坐,便求方計。童問:“尚能步否?”答云:“勉強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戶,折而西,又辟雙扉。見蓮花數十亩,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幛蔽;又匀鋪蓮瓣而藉之,忻與狎寢。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爲候,乃別。端歸,病亦尋愈。由此兩人日以會于蓮亩。

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吳江王。稱壽已,諸部悉歸,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宮中教舞。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望若失。惟解姥日往來吳江府,端托晚霞爲外妹,求擕去,冀一見之。留吳江門下數日,宮禁嚴森,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餘,癡想欲絕。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毀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慾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念欲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蹇,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霑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坐江濱,頓思老母,遂趁舟而去。

抵里,四顧居廬,忽如隔世。次且至家,忽聞窻中有女子曰:“汝子來矣。”音聲甚似晚霞。俄,與母俱出,果霞。斯時兩人喜勝于悲;而媼則悲疑驚喜,萬狀俱作矣。初,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問其居里。晚霞故吳名妓,溺水不得其屍,自念■院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貰扁舟,送諸其家。蔣媼疑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其情詳告媼。媼以其風格婉妙,頗愛悅之。第慮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脫珍飾售數萬。媼察其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于戚里,以謀女。女曰:“母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媼亦安之。

會端至,女喜不自已。媼亦疑兒不死;陰發兒冢,骸骨俱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囑母勿復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爲當日所得非兒屍,然終慮其不能生子。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悅。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龍宮衣,七七魂魄堅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宮中龍角膠,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惜不早購之也。”

端貨其珠,有賈胡出資百萬,家由此鉅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王邸。王欲強奪晚霞。端懼,見王自陳:“夫婦皆鬼。”騐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宮人就別院傳其技。女以龜溺毀容,而後見之。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白秋練

直隷有慕生,小字蟾宮,商人慕小寰之子。聰惠喜讀。年十六,翁以文業迂,使去而學賈,從父至楚。每舟中無事,輒便吟誦。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積。生乘父出,執卷哦詩,音節鏗鏹。輒見窻影憧憧,似有人竊聽之,而亦未之異也。

一夕翁赴飲,久不歸,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窻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窺覘,則十五六傾城之姝。望見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載貨北旋,暮泊湖濱。父適他出,有媼入曰:“郎君殺吾女矣!”生驚問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練,頗解文字。言在郡城,得聽清吟,于今結念,至絕眠餐。意慾附爲婚姻,不得復拒。”生心實愛好,第慮父嗔,因直以情告。媼不實信,務要盟約。生不肯,媼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見納,恥孰甚焉!請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間父歸,善其詞以告之,隱冀垂納。而父以涉遠,又薄女子之懷春也,笑置之。

泊舟處水深沒棹;夜忽沙磧擁起,舟滯不得動。湖中每歲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貨未至,舟中物當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憂怪。獨冀明歲南來,尚須揭資,于是留子自歸。生竊喜,悔不詰媼居里。日既暮,媼與一婢扶女郎至,展衣臥諸榻上,嚮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無事者!”遂去。生初聞而驚;移燈視女,則病態含嬌,秋波自流。略致訊詰,嫣然微笑。生強其一語,曰:“‘爲郎憔悴卻羞郎’,可爲妾詠。”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憐其荏弱。探手于懷,接函爲戲。女不覺懽然展謔,乃曰:“君爲妾三吟王建‘羅衣葉葉’之作,病當愈。”生從其言。甫兩過,女攬衣起曰:“妾愈矣!”再讀,則嬌顫相和。生神志益飛,遂滅燭共寢。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將至矣。”未幾媼果至。見女凝妝懽坐,不覺欣慰;邀女去,女頫首不語。媼即自去,曰:“汝樂與郎君戲,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問居止。女曰:“妾與君不過傾蓋之交,婚嫁尚未可必,何須令知家門。”然兩人互相愛悅,要誓良堅。

女一夜早起挑燈,忽開卷淒然淚瑩,生起急問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兩人事,妾適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詞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翟塘賈’,即已大吉,何不祥之與有!”女乃少懽,起身作別曰:“暫請分手,天明則千人指視矣。”生把臂哽咽,問:“好事如諧,何處可以相報?”曰:“妾常使人偵探之,諧否無不聞也。”生將下舟送之,女力辭而去。無何慕果至。生漸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詬厲。細讅舟中財物,並無虧損,譙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見依依,莫知決策。女曰:“低昂有數,且圖目前。姑留君兩月,再商行止。”臨別,以吟聲作爲相會之約。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則女自至。四月行盡,物價失時,諸賈無策,斂資禱湖神之廟。端陽後,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歸,凝思成疾。慕憂之,巫醫並進。生私告母曰:“病非藥禳可痊,惟有秋練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離益憊,始懼,賃車載子復入楚,泊舟故處。訪居人,並無知白媼者。會有媼操柁湖濱,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窺見秋練,心竊喜,而讅詰邦族,則浮家汎宅而已。因實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媼以婚無成約,弗許。女露半面,慇慇窺聽,聞兩人言,眥淚欲望。媼視女面,因翁哀請,即亦許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嗚泣曰:“昔年妾狀今到君耶!此中況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頓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請爲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醫二人何得效?然聞卿聲,神已爽矣。試爲我吟‘楊柳千條盡嚮西’。”女從之。生贊曰:“快哉!卿昔誦詩餘,有採蓮子云:‘菡萏香蓮十頃陂。’心尚未忘,煩一曼聲度之。”女又從之。甫闋,生躍起曰:“小生何嘗病哉!”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問:“父見媼何詞?事得諧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對“不諧”。

既而女去,父來,見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總角時把柁棹歌,無論微賤,抑亦不貞。”生不語。翁既出,女復來,生述父意。女曰:“妾窺之讅矣: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當使意自轉,反相求。”生問計,女曰:“凡商賈之志在于利耳。妾有術知物價。適視舟中物,並無少息。爲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歸家,妾言騐,則妾爲佳婦矣。再來時君十八,妾十七,相懽有日,何憂爲!”生以所言物價告父。父頗不信,姑以餘資半從其教。既歸,所自買貨,資本大虧;幸少從女言,得厚息,略相準。以是服秋練之神。生益誇張之,謂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資而南。至湖,數日不見白媼;過數日,始見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媼悉不受,但涓吉送女過舟。翁另賃一舟,爲子合卺。

女乃使翁益南,所應居貨,悉籍付之。媼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價已倍蓰。將歸,女求載湖水;既歸,每食必加少許,如用醯醬焉。由是每南行,必爲致數罎而歸。後三四年,舉一子。

一日涕泣思歸。翁乃偕子及婦俱入楚。至湖,不知媼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喪失。促生沿湖問訊。會有釣鱘鰉者,得白驥。生近視之,鉅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奇之,歸以告女。女大駭,謂夙有放生願,囑生贖放之。生往商釣者,釣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謀金不下鉅萬,區區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從,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懼,不敢告父,盜金贖放之。既返不見女。搜之不得,更盡始至。問:“何往?”曰:“適至母所。”問:“母何在?”腆然曰:“今不得不實告矣:適所贖,即妾母也。嚮在洞庭,龍君命司行旅。近宮中欲選嬪妃,妾被浮言者所稱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實奏之。龍君不聽,放母于南濱,餓欲死,故罹前難。今難雖免,而罰未釋。君如愛妾,代禱真君可免。如以異類見憎,請以兒擲還君。妾自去,龍宮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驚,慮真君不可得見。女曰:“明日未刻,真君當至。見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從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憐允。”乃出魚腹綾一方,曰:“如問所求,即出此,求書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躄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從其後。道士以杖投水,躍登其上。生竟從之而登,則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問:“何求?”生出羅求書。道士展視曰:“此白驥翼也,子何遇之?”蟾宮不敢隱,詳陳始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風流,老龍何得荒淫!”遂出筆草書“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則見道士踏杖浮行,頃刻已渺。歸舟女喜,但囑勿泄于父母。

歸後二三年,翁南遊,數月不歸。湖水俱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囑曰:“如妾死,勿瘞,當于卯、午、酉三時,一吟杜甫《夢李白》詩,死當不朽。待水至,傾注盆內,閉門緩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數日,奄然遂斃。後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時許,漸蘇。自是每思南旋。後翁死,生從其意,遷于楚。

王者

湖南巡撫某公,遣州佐押解餉六十萬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無所投宿,遠見古刹,因詣棲止。天明視所解金,蕩然無存。衆駭怪莫可取咎。回白撫公,公以爲妄,將置之法:及詰衆役,並無異詞。公責令仍反故處,緝察端緒。

至廟前見一瞽者,形貌奇異,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爲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訴前苦。瞽者便索肩輿,云:“但從我去當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從之。瞽曰:“東”。東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輻輳。入城走移時,瞽曰:“止。”因下輿,以手南指:“見有高門西嚮,可款關自問之。”拱手自去。州佐如其教,果見高門,漸入之。一人出,衣冠漢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來,其人云:“請留數日,當與君謁當事者。”遂導去,令獨居一所,給以食飲。暇時閒步至第後,見一園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細草如氈。數轉廊榭,又一高亭,歷階而入,見壁上掛人皮數張,五官俱備,腥氣流薰。不覺毛骨森豎,疾退歸舍。自分留鞹異域,已無生望,因念進退一死,亦姑聽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見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馬甚駛,州佐步馳從之。俄,至一轅門,儼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羅列左右,規模凜肅。衣冠者下馬導入。又一重門,見有王者,珠冠繡紱南面坐。州佐趨上伏謁。王者問:“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諾。王者曰:“銀俱在此。是區區者,汝撫軍即慨然見贈,未爲不可。”州佐泣訴:“限期已滿,歸必就刑,稟白何所申證?”王者曰:“此即不難。”遂付以鉅函云:“以此復之,可保無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懾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來時所經。既出山,送者乃去。

數日抵長沙,敬白撫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飛索以糸。州佐解袱出函,公拆視未竟,面如灰土。命釋其縛,但云:“銀亦細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屬官,設法補解訖。數日公疾,尋卒。先是公與愛姬共寢,既醒,而姬髮盡失。闔署驚怪,莫測其由。蓋函中即其發也。外有書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極人臣。賕賂貪婪,不可悉數。前銀六十萬,業已騐收在庫。當自發貪囊,補充舊額。解官無罪,不得加譴責。前取姬髮,略示微警。如復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領。姬髮附還,以作明信。”公卒後,家人始傳其書。後屬員遣人尋其處,則皆重巖絕壑,更無徑路矣。

異史氏曰:“紅線金合,以儆貪婪,良亦快異。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劍客所集。烏得有城郭衙署哉?嗚呼!是何神歟?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訴者無已時矣。”

陳雲犧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豐姿,弱冠知名。兒時,相者曰:“後當娶女道士爲妻。”父母共以爲笑。而爲之論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黃岡,生以故詣外祖母。聞時人語曰:“黃州‘四雲’,少者無倫。”蓋郡有呂祖菴,菴中女道士皆美,故云。

菴去臧氏村僅十餘里,生因竊往。扣其關,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謙喜承迎,儀度皆潔。中一最少者,曠世真無其儔,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頤但他顧。諸道士覓盞烹茶。生乘間問姓字,答云:“雲棲,姓陳。”生戲曰:“奇矣!小生適姓潘。”陳赬顏發頰,低頭不語,起而去。少間瀹茗,進佳果,各道姓字:一白雲深,年三十許;一盛雲眠,二十已來;一梁雲棟,約二十有四五,卻爲弟。而雲棲不至,生殊悵惘,因問之。白曰:“此婢懼生人。”生乃起別,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見雲棲,明日可復來。”

生歸,思戀綦切。次日又詣之。諸道士俱在,獨少雲棲,未便遽問。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辭,不聽。白拆餅授箸,勸進良殷。既問:“雲棲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勢已晚,生欲歸。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來奉見。”生乃止。俄,挑燈具酒,雲眠亦去。酒數行,生辭已醉。白曰:“飲三觥,則雲棲出矣。”生果飲如數。梁亦以此挾勸之,生又盡之,覆盞告辭。白顧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勸飲,汝往曳陳婢來,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時而返,具言:“雲棲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臥。兩人代裸之,疊就淫焉。終夜不堪其擾。天既明,不睡而別,數日不敢復往,而心念雲棲不忘也,但不時于近側探偵之。

一日既暮,白出門與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關。雲眠出應門,問之,則梁亦他適。因問雲棲,盛導去,又入一院。呼曰:“雲棲!客至矣。”但見室門閛然而合。盛笑曰:“閉扉矣。”生立窻外,似將有言,盛乃去。雲棲隔窻曰:“人皆以妾爲餌釣君也。頻來則身命殆矣。妾不能終守清規,亦不敢遂乖廉恥,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頭相約。雲棲曰:“妾師撫養。即亦非易,果相見愛,當以二十金贖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爲桑中之約,所不能也。”生諾之。方欲自陳,而盛復至,從與俱出,遂別歸。

中心怊悵,思欲委曲夤緣,再一親其嬌范,適有家人報父病,遂星夜而還。無何,孝廉卒。夫人庭訓最嚴,心事不敢使知,但刻減金資日積之。有議婚者,輒以服闋爲辭。母不聽。生婉告曰:“曩在黃岡,外祖母欲以婚陳氏,誠心所願。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黃省問;旦夕一往,如不果諧,從母所命。”夫人許之。乃擕所積而去。

至黃詣菴中,則院宇荒涼,大異疇昔。漸入之,惟一老尼炊竈下,因就問。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雲’星散矣。”問:“何之?”曰:“雲深、雲棟,從惡少去;嚮聞雲棲寓居郡北;雲眠消息不知也。”生聞之悲嘆。命駕即詣郡北,遇觀輒詢,並少蹤跡。悵恨而歸,僞告母曰:“舅言:陳翁如岳州,待其歸,當遣伻來。”

逾半年夫人歸寧,以事問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誑;媼疑甥與舅謀,而未以問也。幸舅出莫從稽其妄。夫人以香願登蓮峰。齋宿山下。既臥,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陳雲棲。”聞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訴坎坷,詞旨悲惻。末言:“有表兄潘生,與夫人同籍,煩囑子姪輩一傳口語,但道其寄棲鶴觀師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歲。令早一臨存;恐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讅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學宮,秀才輩想無不聞也。”未明早別,慇慇再囑。

夫人既歸,嚮生言及。生長跪曰:“實告母:所謂潘生即兒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兒!宣婬寺觀,以道士爲婦,何顏見親賓乎!”生垂頭,不敢出詞。會生以赴試入郡,竊命舟訪王道成。至,則雲棲半月前出遊不返。既歸,悒悒而病。

適臧媼卒,夫人往奔喪,殯後迷途,至京氏家,問之,則族妹也。相便邀入。見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婦,俾子不懟,心動,因詰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暫寄此耳。”問:“婿家誰?”曰:“無之。”把手與語,意致嬌婉,母大悅,爲之過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與同榻,談笑甚懽,自願母夫人。夫人悅,請同歸荊州,女益喜。

次日同舟而還。既至,則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陰告曰:“夫人爲公子載麗人至矣。”生未信,伏窻窺之,較雲棲尤艷絕也。因念:三年之約已過,出遊不返,則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麗,心懷頗慰。于是囅然動色,病亦尋瘳。母乃招兩人相拜見。生出,夫人謂女:“亦知我同歸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歸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闊絕,必已另有良匹。果爾,則爲母也婦;不爾,則終爲母也女,報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約,即亦不強。但前在五祖山時,有女冠問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無此姓也。”女驚曰:“臥蓮峰下者母耶?詢潘氏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則潘生固在此矣。”女問:“何在?”夫人命婢導去問生,生驚曰:“卿雲棲耶?”女問:“何如?”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爲戲。女知爲生,羞與終談,急返告母。母問其。“何復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師見愛,遂以爲女,從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爲之成禮。先是,女與雲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雲眠遂去之漢口。女嬌癡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業,道成頗不善之。會京氏如黃岡,女遇之流涕,因與俱去,俾改女子裝,將論婚士族,故諱其曾隷道士籍。而問名者女輒不願,舅及姑妗皆不知意嚮,心厭嫌之。是日從夫人歸,得所托,如釋重負焉。合卺後各述所遭,喜極而泣。女孝謹,夫人雅憐愛之;而彈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業,夫人頗以爲憂。

積月餘,母遣兩人如京氏,留數日而歸,汎舟江流,欻一舟過,中一女冠,近之則雲眠也。雲眠獨與女善。女喜,招與同舟,相對酸辛。問:“將何之?”盛云:“久切懸念。遠至棲鶴觀。則聞依京舅矣。故將詣黃岡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視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時已矣!”因而欷歔。女設一謀,令易道裝,僞作姊,擕伴夫人,徐擇佳偶。盛從之。

既歸,女先白夫人,盛乃入。舉止大家;談笑間,練達世故。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懽,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勞,不自作客。母益喜,陰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問之,則盛代備已久。因謂女曰:“畫中人不能作家,亦復何爲。新婦若大姊者,吾不憂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嗔。聞母言,笑對曰:“母既愛之,新婦欲傚英、皇,何如?”母不言,亦囅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潔一室,告曰:“昔在觀中共枕時,姊言:‘但得一能知親愛之人,我兩人當共事之。’猶憶之否?”盛不覺雙眥熒熒,曰:“妾所謂親愛者非他,如日日經營,曾無一人知其甘苦;數日來,略有微芳,即煩老母恤念,則中心冷煖頓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長伴老母,于願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踐也。”女告母。母今姊妹焚香,各矢無悔詞,乃使生與行夫婦禮。將寢,告生曰:“妾乃二十三歲老處女也。”生猶未信。既而落紅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樂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誠以閨閣之身,靦然酬應如勾欄,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掛名君籍,當爲君奉事老母,作內紀綱,若房闈之樂,請別與人探討之。”三日後,袱被從母,遣之不去。女早詣母所,佔其床寢,不得已,乃從生去。由是三兩日輒一更代,習爲常。

夫人故善弈,自宴居,不暇爲之。自得盛,經理井井,晝日無事,輒與女弈。挑燈瀹茗,聽兩婦彈琴,夜分始散。每與人曰:“兒父在時,亦未能有此樂也。”盛司出納,每紀籍報母。母疑曰:“兒輩常言幼孤,作字彈棋,誰教之?”女笑以實告。母亦笑曰:“我初不俗爲兒娶一道士,今竟得兩矣。”忽憶童時所卜,始信定數不可逃也。生再試不第。夫人曰:“吾家雖不豐,簿田三百亩,幸得雲眠紀理,日益溫飽。兒但在膝下,率兩婦與老身共樂,不願汝求富貴也。”生從之。後雲眠生男女各一,雲棲女一男三。母八十餘歲而終。孫皆入泮;長孫,雲眠所出,已中鄉選矣。

司札吏

遊擊官某,妻妾甚多。最諱某小字,呼年曰歲,生曰硬,馬曰大驢;又諱敗曰勝,安爲放。雖簡札往來,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則怒。一日司札吏白事,誤犯;大怒,以研擊之立斃。三日後醉臥,見吏持刺入,問:“何爲?”曰:“‘馬子安’來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揮之。吏微笑,擲刺几上,泯然而沒。取刺視之,書云:“歲家眷硬大驢子放勝。”暴謬之夫,爲鬼挪揄,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自名鐵漢,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者無不絕倒。自鏤印章二:一曰:“混帳行子”,一曰“老實潑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詩,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帳行子,老實潑皮放。”不必讀其詩。標名已足解頤。

司訓

教官某甚聾,而與一狐善,狐耳語之亦能聞。每見上官,亦與狐俱,人不知其重聽也。積五六年,狐別而去,囑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則五官俱廢。與其以聾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戀祿,不能從其言,應對屢乖。學使欲逐之,某又求當道者爲之緩頰。一日執事文場,唱名畢,學使退與諸教官讌坐。教官各捫籍靴中,呈進關說。已而學使笑問:“貴學何獨無所呈進?”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勢。某爲親戚寄賣房中僞器,輒藏靴中,隨在求售。因學使笑語,疑索此物,鞠躬起對曰:“有八錢者最佳,下官不敢呈進。”一座匿笑。學使叱出之,遂免官。

異史氏曰:“平原獨無,亦中流之砥柱也。學使而求呈進,固當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錄云:“東萊一明經遲,司訓沂水。性顛癡,凡同人咸集時,皆默不語;遲坐片時,不覺五官俱動,笑啼並作,旁若無人焉者。若聞人笑聲,頓止。日儉鄙自奉,積金百餘兩,自埋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獨坐,忽手足動,少刻云:‘作惡結怨,受凍忍饑,好容易積蓄者,今在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門斗在旁,殊亦不覺。次日遲出,門斗入,掘取而去。過二三日,心不自寧,發穴騐視,則已空空。頓足拊膺,嘆恨欲死。”教職中可云千態百狀矣。

織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纜忽自解,飄然遊行。但聞空中音樂並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聽之,莫敢仰視,任所往。遊畢仍泊舊處。

有柳生落第歸,醉臥舟上。笙樂忽作。舟人搖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隨手墮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間,鼓吹鳴聒。生微醒,聞蘭麝充盈,睨之,見滿船皆佳麗。心知其異,目若瞑。少間傳呼織成,即有侍兒來,立近頰際,翠襪紫潟,細瘦如指。心好之,隱以齒嚙其襪。少間,女子移動,牽曳傾踣。上問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誅。遂有武士入,捉縛而起。

見南面一人,冠類王者,因行且語,曰:“聞洞庭君爲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龍女而仙,今臣醉戲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懸殊也!”王者聞之,喚回,問:“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諾。便授筆札,令賦“風鬟霧鬢”。生固襄陽名士,而搆思頗遲,捉筆良久。上誚讓曰:“名士何得爾?”生釋筆自白:“昔《三都賦》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貴工不貴速也。”王者笑聽之。自辰至午,稿始脫。王者覽之,大悅曰:“真名士也!”遂賜以酒。頃刻,異饌紛綸。方問對間,一吏捧簿進白:“溺籍告成矣。”問:“人數幾何?”曰:“一百二十八人。”問:“簽差何人矣?”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辭,王者贈黃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數,持此可免。”忽見羽葆人馬,紛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輿,遂不復見,久之寂然。舟人始自皇下出,蕩舟北渡,風逆不得前。忽見水中有鐵貓浮出,舟人駭曰:“毛將軍出現矣!”各舟商人俱伏。又無何,湖中一木直立,築築搖動。益懼曰:“南將軍又出矣!”少時,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顧湖舟,一時盡覆。生舉界方危坐舟中,萬丈洪濤至舟頓滅,以是得全。

既歸,每嚮人語其異,言:“舟中侍兒,雖未悉其容貌,而裙下雙鈎,亦人世所無。”後以故至武昌,有崔媼賣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異之,懷界方而往。媼忻然承接,呼女出見,年十五六已來,媚曼風流,更無倫比,略一展拜,反身入幃。生一見魂魄動搖,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與老姥家藏頗相稱否?”因各出相較,長短不爽毫釐。媼喜,便問寓所,請生即歸命輿,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媼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豈爲一界方抽身竄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則賃輿急返,而媼室已空,大駭。遍問居人,迄無知者。

日已嚮西,形神懊喪,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輿過,忽搴簾曰:“柳郎何遲也?”視之,則崔媼,喜問:“何之?”媼笑曰:“必將疑老身拐騙者矣。別後,適有便輿,頃念官人亦僑寓,措辦良艱,故遂送女歸舟耳。”生邀回車,媼必不可。生倉皇不能確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見生入,含笑承迎。生見翠襪紫履,與舟中侍兒妝飾,更無少別。心異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耽注目,生平所未見耶?”生益俯窺之,則襪後齒痕宛然,驚曰:“卿織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長揖曰:“卿果神人,早請直言,以祛煩惑。”女曰:“實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鴻才,便欲以妾相贈;因妾過爲王妃所愛,故歸謀之。妾之來從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歸。

後詣武昌,女求同去,將便歸寧。既至洞庭,女拔釵擲水,忽見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躍登如飛鳥集,轉瞬已杳。生坐船頭,于沒處凝盼之。遙遙一樓船至,既近窻開,忽如一綵禽翔過,則織成至矣。一人自窻中遞擲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賜也。自是,歲一兩覲以爲常。故生家富有珠寶,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識焉。

相傳唐柳毅遇龍女,洞庭君以爲婿。後遜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攝服水怪,付以鬼面,晝戴夜除;久之漸習忘除,遂與面合而爲一。毅覽鏡自慚。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則疑爲指己也;以手覆額,則疑其窺己也;風波輒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則設牲牢祭享乃得渡。許真君偶至湖,浪阻不得行。真君怒,執毅付郡獄。獄吏檢囚,恆多一人,莫測其故。一夕毅示夢郡伯,哀求拔救。伯以幽明異路,謝辭之。毅云:“真君于某日臨境,但爲求懇,必合有濟。”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釋。嗣後湖禁稍平。

竹青

魚客,湖南人,忘其郡邑。家貧,下第歸,資斧斷絕。羞于行乞,餓甚,暫憩吳王廟中,拜禱神座。出臥廊下,忽一人引去見王,跪白曰:“黑衣隊尚缺一卒,可使補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著身,化爲烏,振翼而出。見烏友羣集,相將俱去,分集帆檣。舟上客旅,爭以肉嚮上抛擲。羣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須臾果腹。翔棲樹杪,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吳王憐其無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愛樂。魚每取食,輒馴無機,竹青恆勸諫之,卒不能聽。一日有滿兵過,彈之中胸。幸竹青銜去之,得不被擒。羣烏怒,鼓翼搧波,波湧起,舟盡覆。竹青仍投餌哺魚。魚傷甚,終日而斃。忽如夢醒,則身臥廟中。先是居人見魚死,不知誰何,撫之未冷,故不時令人邏察之。至是訊知其由,斂資送歸。後三年,復過故所,參謁吳王。設食,喚烏下集羣啖,祝曰:“竹青如在,當止。”食已並飛去。後領薦歸,復謁吳王廟,薦以少牢。已,乃大設以饗烏友,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燭方坐,忽幾前如飛鳥飄落;視之則二十許麗人,囅然曰:“別來無恙乎?”魚驚問之,曰:“君不識竹青耶?”魚喜,詰所來。曰:“妾今爲漢江神女,返故鄉時常少。前烏使兩道君情,故來一相聚也。”魚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別,不勝懽戀。生將偕與俱南,女欲邀與俱西,兩謀不決。寢初醒,則女已起。開目,見高堂中鉅燭熒煌,竟非舟中。驚起,問:“此何所?”女笑曰:“此漢陽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漸曉,婢媼紛集,酒炙已進。就廣床上設矮几,夫婦對酌。魚問:“僕何在?”答:“在舟上。”生慮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當助君報之。”于是日夜談宴,樂而忘歸。

舟人夢醒,忽見漢陽,駭絕。僕訪主人,杳無音信。舟人欲他適,而纜結不解,遂共守之。積兩月餘,生忽憶歸,謂女曰:“僕在此,親戚斷絕。且卿與僕,名爲琴瑟,而不一認家門,奈何?”女曰:“無論妾不能往;縱往,君家自有婦,將何以處妾乎?不如置妾于此,爲君別院可耳。”生恨道遠不能時至,女出黑衣,曰:“君嚮所著舊衣尚在。如念妾時,衣此可至,至時爲君解之,”乃大設肴珍,爲生祖餞。即醉而寢,醒則身在舟中,視之洞庭舊泊處也。舟人及僕俱在,相視大駭,詰其所往,生故悵然自驚。枕邊一袱,檢視,則女贈新衣襪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繡橐維縶腰際,探之,則金資充刃焉。于是南發,達岸,厚酬舟人而去。

歸家數月,苦憶漢水,因潛出黑衣著之,兩脅生翼,翕然淩空,經兩時許,已達漢水。迴翔下視,見孤嶼中有樓舍一簇,遂飛墮。有婢子已望見之,呼曰:“官人至矣!”無何,竹青出,命衆手爲緩結,覺羽毛劃然盡脫。握手入舍,曰:“郎來恰好,妾旦夕臨蓐矣。”生戲問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爲神,則皮骨已硬,應與曩異。”越數日果產,胎衣厚裹如鉅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漢產”。三日後,漢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賀。並皆佳妙,無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兒鼻,名曰:“增壽”。既去,生問:“適來者皆誰何?”女曰:“此皆妾輩。其末後著藕白者,所謂‘漢臯解珮’,即其人也。”居數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飄然自行。抵陸,已有人縶馬道左,遂歸。由此往來不絕。

積數年,漢產益秀美,生珍愛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見漢產。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兒從父歸,約以三月。既歸,和愛之過于己出,過十餘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殤,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詣漢告女。入門,則漢產赤足臥床上,喜以問女。女曰:“君久負約。妾思兒,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愛兒之故。女曰:“待妾再育,令漢產歸。”

又年餘,女雙生男女各一:男名“漢生”,女名“玉珮”。生遂擕漢產歸,然歲恆三四往,不以爲便,因移家漢陽。漢產十二歲入郡庠。女以人間無美質,招去,爲之娶婦,始遣歸。婦名“卮娘”,亦神女產也。後和氏卒,漢生及妹皆來擗踴。葬畢,漢生遂留;生擕玉珮去,自此不返。

段氏

段瑞環,大名富翁也。四十無子。妻連氏最妒,欲買妾而不敢。私一婢,連覺之,撻婢數百,鬻諸河間欒氏之家。段日益老,諸姪朝夕乞貸,一言不相應,怒徴聲色。段思不能給其求,而欲嗣一姪,則羣姪阻撓之,連之悍亦無所施,始大悔。憤曰:“翁年六十餘,安見不能生男!”遂買兩妾,聽夫臨幸,不之問。居年餘,二妾皆有身,舉家皆喜。于是氣息漸舒,凡諸姪有所強取,輒惡聲梗拒之。無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殤。夫妻失望。又將年餘,段中風不起,諸姪益肆,牛馬什物競自取去。連詬斥之,輒反脣相稽。無所爲計,朝夕嗚哭。段病益劇,尋死。諸姪集柩前議析遺產,連雖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贍養老稚,姪輩不肯。連曰:“汝等寸土不留,將令老嫗及呱呱者餓死耶!”日不決,惟忿哭自撾。

忽有客入吊,直趨靈所,頫仰盡哀。哀已,便就苫次。衆詰爲誰,客曰:“亡者吾父也。”衆益駭。客從容自陳。先是,婢嫁欒氏,逾五六月,生子懷,欒撫之等諸男。十八歲入泮。後欒卒,諸兄析產置不與諸欒齒。懷問母,始知其故,曰:“既屬兩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騎詣段,而段已死。言之鑿鑿,確可信據。連方忿痛,聞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復有兒!諸所假去牛馬什物,可好自送還;不然,有訟興也!”諸姪相顧失色,漸引去。懷乃擕妻來,共居父憂。諸段不平,共謀逐懷。懷知之,曰:“欒不以爲欒,段復不以爲段,我安適歸乎!”忿欲質官,諸戚黨爲之排解,羣謀亦寢。

而連以牛馬故不肯已,懷勸置之,連曰:“我非爲牛馬也,雜氣集滿胸,汝父以憤死,我所以吞聲忍泣者,爲無兒耳。今有兒,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狀,待予自質讅。”懷固止之,不聽,具詞赴宰控。宰拘諸段,讅狀,連氣直詞惻,吐陳泉湧。宰爲動容,並懲諸段,追物給主。既歸,其兄弟之子有不與黨謀者,招之來,以所追物盡散給之。

連七十餘歲,將死,呼女及孫媳囑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當典質釵珥,爲夫納妾。無子之情狀實難堪也!”

異史氏曰:“連氏雖妒,而能疾轉,宜天以有後伸其氣也。觀其慷慨激發,訏!亦傑矣哉!”

濟南蔣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勸諫,不聽,曰:“寧絕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氣人也!”年近四旬,頗以嗣續爲念。欲繼兄子,兄嫂俱諾,而故悠忽之。兒每至叔所,夫妻餌以甘脆,問曰:“肯來吾家乎?”兒亦應之。兄私囑兒曰:“倘彼再問,答以不肯。如問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後,何愁田產不爲吾有。’”一日稼出遠賈,兒復來。毛又問,兒即以父言對。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盤算吾田產耶!其計左矣!”逐兒出,立招媒媼爲夫買妾。

及夫歸,時有賣婢者其價昂,傾資不能取盈,勢將難成。其兄恐遲而變悔,遂暗以金付媼,僞稱爲媼轉貸者玉成之。毛大喜,遂買婢歸。毛以情告夫,夫怒,與兄絕。年餘妾生子。夫妻大喜。

毛曰:“媼不知假貸何人,年餘竟不置問,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償母價也!”稼乃囊金詣媼,媼笑曰:“當大謝大官人。老身一貧如洗,誰敢貸一金者。”具以實告。稼感悟,歸告其妻,相爲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婦皆膝行,出金償兄,兄不受,盡懽而散。後稼生三子。

狐女

伊袞,九江人。夜有女來相與寢處。心知爲狐,而愛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體支離。父母窮詰,始實告之。父母大憂,使人更代伴寢,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與同衾,則狐不至;易人則又至。伊問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倫理,豈有對翁行淫者!”翁聞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絕。後值叛寇橫恣,村人盡竄,一家相失。伊奔入崑崙山,四顧荒涼。日既暮,心恐甚。忽見一女子來,近視之,則狐女也。離亂之中,相見忻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暫創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數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頃返,拉伊南去,約十餘步,又曳之回。忽見大木千章,繞一高亭,銅墻鐵柱,頂類金箔;近視則墻可及肩,四圍並無門戶,而墻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過,伊亦從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問所自來。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贈。金鐵各千萬,計半生吃著不盡矣。”既而告別。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厭棄,已拚永絕;今又不能自堅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時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視臥處並無亭屋,惟四針插指環內,覆脂合其上;大樹則叢荊老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