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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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無病

異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嬙、西施,焉知非自愛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賢不彰,幾令人與嗜痂者並笑矣。至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證菩提;若地獄道中,皆富貴而不經艱難者矣。”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剛毅,幼在塾中,諸童稍有所犯,輒奮拳毆擊,師屢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賜也。至十六七,強武絕倫。又能持長竿躍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鄉人共服之,求訴稟白者盈階滿室。崔抑強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體爲殘。每盛怒,無敢勸者。惟事母孝,母至則解。母譴責備至,崔唯唯聽命,出門輒忘。比鄰有悍婦,日虐其姑。姑餓瀕死,子竊啖之;婦知,詬厲萬端,聲聞四院。崔怒,逾垣而過,鼻耳脣舌盡割之,立斃。母聞大駭,呼鄰子極意溫恤,配以少婢,事乃寢。母憤泣不食。崔懼,跪請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顧。崔妻周,亦與並跪。母乃杖子,而又針刺其臂,作十字紋,朱塗之,俾勿滅。崔並受之,母乃食。

母喜飯僧道,往往饜飽之。適一道士在門、崔過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兇橫之氣,恐難保其令終。積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聞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見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但當痛自抑;如有萬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術。”崔生平不信厭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類巫覡,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無妨礙。”崔請教,乃曰:“適門外一後生,宜厚結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蓋趙氏兒,名僧哥。趙,南昌人,以歲祲饑,僑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結,請趙館于其家,供給優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約爲弟昆。逾歲東作,趙擕家去,音問遂絕。

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有赴訴者,輒擯斥之。一日崔母弟卒,從母往吊。途遇數人縶一男子,呵駡促步,加以捶扑。觀者塞途,輿不得進。崔問之,識崔者競相擁告。先是,有鉅紳子某甲者豪橫一鄉,窺李申妻有色慾奪之,道無由。因命家人誘與博賭,貸以資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資盡復給。終夜負債數千,積半年,計子母三十餘千。申不能償,強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諸其門,某怒,拉繫樹上,榜笞刺剟,逼立“無悔狀”。崔聞之,氣湧如山,鞭馬前嚮,意將用武。母搴簾而呼曰:“唶!又欲爾耶!”崔乃止。既吊而歸,不語亦不食,兀坐直視,若有所嗔。妻詰之,不答。至夜,和衣臥榻上,輾轉達旦,次夜復然。忽啟戶出,輒又還臥。如此三四,妻不敢詰,惟懾息以聽之。既而遲久乃返,掩扉熟寢矣。

是夜,有人殺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腸;申妻亦裸屍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橫被殘梏,踝骨皆見,卒無詞。積年餘不堪刑,誣服,論辟。會崔母死,既殯,告妻曰:“殺甲者實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將赴有司死耳!”妻驚挽之,絕裾而去,自首于庭。官愕然,械送獄,釋申。申不可,堅以自承。官不能決,兩收之。戚屬皆誚讓申,申曰:“公子所爲,是我欲爲而不能者也。彼代我爲之,而忍坐視其死乎?今日即謂公子未出也可。”執不異詞,固與崔爭。久之,衙門皆知其故,強出之,以崔抵罪,瀕就決矣。會恤刑官趙部郎,案臨閱囚,至崔名,屏人而喚之。崔入,仰視堂上,僧哥也。悲喜實訴。趙徘徊良久,仍令下獄,囑獄卒善視之。尋以自首減等,充雲南軍,申爲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歸。皆趙力也。

既歸,申終從不去,代爲紀理生業。予之資,不受。緣橦技擊之術,頗以關懷。崔厚遇之,買婦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撫臂上刺痕,法然流涕,以故鄉鄰有事,申輒矯命排解,不相稟白。

有王監生者家豪富,四方無賴不仁之輩,出入其門。邑中殷實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輒遣盜殺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嬸,父子俱之。妻仇氏屢沮王,王縊殺之。仇兄弟質諸官,王賕囑,以告者坐誣。兄弟冤憤莫伸,詣崔求訴。申絕之使去。過數日,客至,適無僕,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與崔猛朋友耳,從徙萬里,不可謂不至矣;曾無廩給,而役同廝養,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訝其改節,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訟于官,謂崔三年不給傭值。崔大異之,親與對狀,申忿相爭。官不直之,責逐而去。又數日,申忽夜入王家,將其父子嬸婦並殺之,粘紙于壁,自書姓名,及追捕之,則亡命無跡。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訟,蓋恐殺人之纍己也。關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會闖賊犯順,其事遂寢。及明鼎革,申擕家歸,仍與崔善如初。

時土寇嘯聚,王有從子得仁,集叔所招無賴,據山爲盜,焚掠村疃。一夜,傾巢而至,以報仇爲名。崔適他出,申破扉始覺,越墻伏暗中。賊搜崔、李不得,據崔妻,括財物而去。申歸,止有一僕,忿極,乃斷繩數十段,以短者付僕,長者自懷之。囑僕越賊巢,登半山,以火爇繩,散掛荊棘,即反勿顧。僕應而去。申窺賊皆腰束紅帶,帽繫紅絹,遂傚其裝。有老牝馬初生駒,賊棄諸門外。申乃縛駒跨馬,銜枚而出,直至賊穴。賊據一大村,申縶馬村外,逾垣入。見賊衆紛紜,操戈未釋。申竊問諸賊,知崔妻在王某所。俄聞傳令,俾各休息,轟然敫應。忽一人報東山有火,衆賊共望之;初猶一二點,既而多類星宿。申坌息急呼東山有警。王大驚,束裝率衆而出。申乘間漏出其右,返身入內。見兩賊守帳,紿之曰:“王將軍遺佩刀。”兩賊競覓。申自後斫之,一賊踣;其一回顧,申又斬之。竟負崔妻越垣而出。解馬授轡,曰:“孃子不知途,縱馬可也。”馬戀駒奔駛,申從之。出一隘口,申灼火于繩,遍懸之,乃歸。

次日崔還,以爲大辱,形神跳躁,欲單騎往平賊。申諫止之。集村人共謀,衆忄匡怯莫敢應。解諭再四,得敢往二十餘人,又苦無兵。適于得仁族姓家獲奸細二,崔欲殺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縱之。衆怨曰:“此等兵旅,方懼賊知,而反示之。脫其傾隊而來,闔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來也。”執匿盜者誅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銃,又詣邑借鉅砲二。日暮,率壯士至隘口,置砲當其衝;使二人匿火而伏,囑見賊乃發。又至谷東口,伐樹置崖上。已而與崔各率十餘人,分岸伏之。一更嚮盡,遙聞馬嘶,賊果大至,繈屬不絕。俟盡入谷,乃推墮樹木,斷其歸路。俄而砲發,喧騰號叫之聲震動山谷。賊驟退,自相踐踏;至東口,不得出,集無隙地。兩岸銃矢夾攻,勢如風雨,斷頭折足者枕藉溝中。遺二十餘人,長跪乞命。乃遣人縶送以歸。乘勝直抵其巢。守巢者聞風奔竄,搜其輜重而還。崔大喜,問其設火之謀。曰:“設火于東,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盡,恐偵知其無人也;既而設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斷之,彼即追來,見火必懼:皆一時犯險之下策也。”取賊鞫之,果追入谷,見火驚退。二十餘賊,盡劓刖而放之。由此威聲大震,遠近避亂者從之如市,得土團三百餘人。各處強寇無敢犯,一方賴之以安。

異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車,崔之謂哉!志意慷慨,蓋鮮儷矣。然欲天下無不平之事,寧非意過其通者與?李申,一介細民,遂能濟美。緣橦飛入,剪禽獸于深閨;斷路夾攻,蕩幺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爲國效命,烏在不南面而王哉!”

化男

蘇州木瀆鎮,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隕中顱,僕地而死。其父母老而無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時始蘇,笑曰:“我今爲男子矣!”騐之果然。其家不以爲妖,而竊喜其得丈夫子也。此丁亥間事。

禽俠

天津某寺,鸛鳥巢于鴟尾。殿承塵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鸛雛團翼時,輒出吞食盡。鸛悲鳴數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復至,次歲巢如故。約雛長成,即徑去,三日始還,入巢啞啞,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兩鸛驚,飛鳴哀急,直上青冥。俄聞風聲蓬蓬,一瞬間天地似晦。衆駭異,共視一大鳥翼蔽天日,從空疾下,驟如風雨,以爪擊蛇,蛇首立墮,連催殿角數尺許,振翼而去。

詩讞

青州居民范小山,販筆爲業,行賈未歸。四月間,妻賀氏獨居,夜爲盜所殺。是夜微雨,泥中遺詩扇一柄,乃王晟之贈吳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吳,益都之素封,與范同里,平日頗有佻達之行,故里黨共信之。郡縣拘質,堅不伏,慘被械梏,誣以成案;駁解往復,歷十餘官,更無異議。

吳亦自分必死,囑其妻罄竭所有,以濟煢獨。有嚮其門誦佛千者,給以絮褲;至萬者絮襖。于是乞丐如市,佛號聲聞十餘里。因而家驟貧,惟日貨田產以給資斧。陰賂監者使市鴆,夜夢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邊兇’,目下‘裏邊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未幾,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錄囚至吳,若有所思。因問:“吳某殺人,有何確據?”范以扇對。先生熟視扇,便問:“王晟何人?”並雲不知。又將爰書細閱一過,立命脫其死械,自監移之倉。范力爭之,怒曰:“爾欲妄殺一人便了卻耶?抑將得仇人而甘心耶?”衆疑先生私吳,俱莫敢言。

先生標朱簽,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懼,莫知所以。至則問曰:“肆壁有東莞李秀詩,何時題耶?”答云:“舊歲提學案臨,有日照二三秀才,飲醉留題,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數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謀殺人?”秀頓首錯愕,曰:“無之!”先生擲扇下,令其自視,曰:“明係爾作,何詭托王晟?”秀讅視,曰:“詩真某作,字實非某書。”曰:“既知汝詩,當即汝友。誰書者?”秀曰:“跡似沂州王佐。”乃遣役關拘王佐。佐至,呵問如秀狀。佐供:“此益都鐵商張成索某書者,雲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盜在此矣。”執成至,一訊遂伏。

先是成窺賀美,欲挑之恐不諧。念托于吳,必人所共信,故僞爲吳扇,執而往。諧則自認,不諧則嫁名于吳,而實不期至于殺也。逾垣入逼婦;婦因獨居,常以刃自衛。既覺,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懼奪其刀。婦力挽。令不得脫,且號。成益窘,遂殺之,委扇而去。

三年冤獄,一朝而雪,無不誦神明者。吳始語“裏邊吉”乃“周”字也。然終莫解其故。後邑紳乘間請之,笑曰:“此最易知。細閱爰書,賀被殺在四月上旬,是夜陰雨,天氣猶寒,扇乃不急之物,豈有忙迫之時,反擕此以增纍者,其嫁禍可知。嚮避雨南郭,見題壁詩與箑頭之作,口角相類,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盜。”聞者嘆服。

異史氏曰:“入之深者,當其無有有之用。詞賦文章,華國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稱孫陽焉。豈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謂相士之道,移于折獄。易曰:‘知幾其神。’先生有之矣。”

鹿銜草

關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捲葉作聲,鹿即羣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羣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衆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銜異草置吻旁以薰之,頃刻復蘇。急鳴金施銃,羣鹿驚走。因取其草,可以迴生。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夢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載竹笥賃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復夢,且書“屭、屭、貝貝貝貝”三字于壁,囑云:“倘渠吝價,當即書此示之。”某異之。但不識其字,亦不解何意。次日留心行旅;日嚮西,果有一人驅騾載笥來,問舟。某如夢索價,其人笑之。反復良久,某牽其手,以指書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滅。搜其裝載,則小棺數萬餘,每具僅長指許,各貯滴血而已。某以三字傳示遐邇,並無知者。未幾吳逆叛謀既露,黨羽盡誅,陳屍幾如棺數焉。徐白山說。

邢子儀

滕有楊某從白蓮教黨,得左道之術。徐鴻儒誅後,楊幸漏脫,遂挾術以遨。家中田園樓閣,頗稱富有。至泗上某紳家,幻法爲戲,婦女出窺。楊睨其女美,歸謀攝取之。其繼室朱氏亦風韻,飾以華妝,僞作仙姬;又授木鳥,教之作用;乃自樓頭推墮之。朱覺身輕如葉,飄飄然淩雲而行。無何至一處,雲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潔,俯視甚了。取木鳥投之,鳥振翼飛去,直達女室。女見綵禽翔入,喚婢撲之,鳥已衝簾出。女追之,鳥墮地作鼓翼聲;近逼之,撲入裙底;展轉間,負女飛騰,直衝霄漢。婢大號。朱在雲中言曰:“下界人勿須驚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謫塵世。王母日切懷念,暫招去一相會聚,即送還耳。”遂與結襟而行。

方及泗水之界,適有放飛爆者,斜觸鳥翼;鳥驚墮,牽朱亦墮,落一秀才家。秀才邢子儀,家赤貧而性方鯁。曾有鄰婦夜奔,拒不納。婦銜憤去,譖諸其夫,誣以挑引。夫固無賴,晨夕登門詬辱之,邢因貨產僦居別村。有相者顧某善決人福壽,刑踵門叩之。顧望見笑曰:“君富足千鐘,何著敗絮見人?豈謂某無瞳耶?”邢嗤妄之。顧細讅曰:“是矣。固雖蕭索,然金穴不遠矣。”邢又妄之。顧曰:“不惟暴富,且得麗人。”邢終不以爲信。顧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騐後方索謝耳。”是夜,獨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視之皆麗姝。詫爲妖,詰問之,初不肯言。邢將號召鄉里,朱懼,始以實告,且囑勿泄,願終從焉。邢思世家女不與妖人婦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飛升,零涕惶惑;忽得報書,驚喜過望,立刻命輿馬星馳而去。報邢百金,擕女歸。邢得艷妻,方憂四壁,得金甚慰。往謝顧,顧又讅曰:“尚未尚未。泰運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謝。

先是紳歸,請于上官捕楊。楊預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發牒追朱。朱懼,牽邢飲泣。邢亦計窘,始賂承牒者,賃車騎擕朱詣紳,哀求解脫。紳感其義,爲竭力營謀,得贖免;留夫妻于別館,懽如戚好。紳女幼受劉聘;劉,顯秩也,聞女奇邢家信宿以爲辱,反婚書與女絕姻。紳將議姻他族,女告父母誓從邢。邢聞之喜;朱亦喜,自願下之。紳憂邢無家,時楊居宅從官貨,因代購之。夫妻遂歸,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僕,旬日耗費已盡。但冀女來,當復得其資助。一夕,朱謂邢曰:“孽夫楊某,曾以千金埋樓下,惟妾知之。適視其處,塼石依然,或窖藏無恙。”往共發之,果得金。因信顧術之神,厚報之。後女于歸,妝資豐盛,不數年,富甲一郡矣。

異史氏曰:“白蓮殲滅而楊獨不死,又附益之,幾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蓋爲邢也。不然,邢即否極而泰,亦惡能倉卒起樓閣、纍鉅金哉?不愛一色,而天報之以兩。嗚呼!造物無言,而意可知矣。”

李生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餘有蘭若,築精舍三楹,趺坐其中。遊食緇黃,往來寄宿,輒與傾談,供給不厭。一日,大雪嚴寒,有老僧擔囊借榻,其詞玄妙。信宿將行,固挽之,留數日。適生以他故歸,僧囑早至,意將別生。鷄鳴而往,扣關不應。逾垣入,見室中燈火熒熒,疑其有作,潛窺之。僧趣裝矣,一瘦驢縶燈檠上,細讅不類真驢,頗似殉葬物;然耳尾時動,氣咻咻然。俄而裝成,啟戶牽出。生潛尾之。門外原有大池,僧繫驢池樹,裸入水中,遍體掬濯已;著衣牽驢入,亦濯之。既而加裝超乘,行絕駛。生始呼之。僧但遙拱致謝,語不及聞,去已遠矣。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見堂上額書“待死堂”,亦達士也。

陸押官

趙公,湖廣武陵人,官宮詹,致仕歸。有少年伺門下,求司筆札。公召入,見其人秀雅,詰其姓名,自言陸押官,不索傭值。公留之,慧過凡僕。往來箋奏,任意裁答,無不工妙。主人與客弈,陸睨之,指點輒勝。趙益優寵之。

諸僚僕見其得主人青目,戲索作筵。押官許之,問:“僚屬幾何?”會別業主計者約三十餘人,衆悉告之數以難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倉卒不能遽辦,肆中可也。”遂遍邀諸侶,赴臨街店。皆坐。酒甫行,有按壺起者曰:“諸君姑勿酌,請問今日誰作東道主?宜先出資爲質,始可放情飲啖;不然,一舉數千,鬨然都散,嚮何取償也?”衆目押官。押官笑曰:“得無謂我無錢耶?我固有錢。”乃起,嚮盆中捻濕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隨擲遂化爲鼠,竄動滿案。押官任捉一頭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頃刻鼠盡,碎金滿前,乃告衆曰:“是不足供飲耶?”衆異之,乃共恣飲。既畢,會直三兩餘,衆秤金,適符其數。

衆索一枚懷歸,白其異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質肆主,則償資悉化蒺藜。僕白趙,趙詰之。押官曰:“朋輩逼索酒食,囊空無資。少年學作小劇,故試之耳。”衆復責償。押官曰:“某村麥穗中,再一簸揚,可得麥二石,足償酒價有餘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計者將歸,遂與偕往。至則淨麥數斛,已堆場中矣。衆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趙赴友筵,堂中有盆蘭甚茂,愛之。歸猶贊嘆之。押官曰:“誠愛此蘭,無難致者。”趙猶未信。淩晨至齋,忽聞異香蓬勃,則有蘭花一盆,箭葉多寡,宛如所見。因疑其竊,讅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須竊焉?”趙不信。適某友至,見蘭驚曰:“何酷肖寒家物!”趙曰:“余適購之,亦不識所自來。但君出門時,見蘭花尚在否?”某曰:“我實不曾至齋,有無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趙視押官,押官曰:“此無難辨:公家盆破有補綴處,此盆無也。”騐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嚮言某家花卉頗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觀。但諸人皆不可從,惟阿鴨無害。”——鴨,宮詹僮也。遂如所請。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輿,伏候道左。趙乘之,疾于奔馬。俄頃入山,但聞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見舍宇華耀迥異人間,隨處皆設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蘭一種約有數十餘盆,無不茂盛。觀已,如前命駕歸。押官從趙十餘年,後趙無疾卒,遂與阿鴨俱出,不知所往。

蔣太史

蔣太史超,記前世爲峨嵋僧,數夢至故居菴前潭邊濯足。爲人篤嗜內典,一意臺宗,雖早登禁林,常有出世之想。假歸江南,抵秦郵,不欲歸。子哭挽之弗聽。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書偈云:“然猿鶴自來親,老衲無端墮業塵。妄嚮鑊湯求避熱,那從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場中物,妻子骷髏隊裏人。衹有君親無報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邵士梅

邵進士名士梅,濟寧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剌,睹其名,似甚熟識;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問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範,一一脗合。俄兩生入,執手傾語,懽若平生。談次,問高東海況。二生曰:“獄死二十餘年矣,今一子尚存。此鄉中細民,何以見知?”邵笑云:“我舊戚也。”先是,高東海素無賴,然性豪爽,輕財好義。有負租而鬻女者,傾囊代贖之。私一媼,媼坐隱盜,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備極搒掠,終不服,尋死獄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後邵至某村,恤其妻子,遠近皆知其異。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王阮亭云:“邵前生爲棲霞人,與其妻三世爲夫婦,事更奇。高東海以病死,非獄死,邵自述甚詳。”

顧生

江南顧生客稷下,眼暴腫,晝夜呻吟,罔所醫藥。十餘日痛少減。乃合眼時輒睹鉅宅,凡四五進,門皆洞闢;最深處有人往來,但遙睹不可細認。

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覺身入宅中,三歷門戶,絕無人跡。有南北廳事,內以紅氈貼地。略窺之,見滿屋嬰兒,坐者、臥者、膝行者,不可數計。愕疑間,一人自舍後出,見之曰:“小王子謂有遠客在門,果然。”便邀之。顧不敢入,強之乃入。問:“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瘧疾新瘥,今日親賓作賀,先生有緣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俄至一處,雕榭朱欄,一殿北嚮,凡九楹。歷階而升,則客已滿座,見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滿堂盡起。王子曳顧東嚮坐。酒既行,鼓樂暴作,諸妓升堂,演“華封祝”。纔過三折,逆旅主人及僕喚進午餐,就床頭頻呼之。耳聞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仰視日中夕,則見僕立床前,始悟未離旅邸。

心欲急返,因遣僕闔扉去。甫交睫,見宮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經前嬰兒處並無嬰兒,有數十媼蓬首駝背,坐臥其中。望見顧,出惡聲曰:“誰家無賴子,來此窺伺!”顧驚懼,不敢置辯,疾趨後庭,升殿即坐。見王子頷下添髭尺餘矣。見顧,笑問:“何往?劇本過七折矣。”因以鉅觥示罰。移時曲終,又呈齣目。顧點《鼓祖娶婦》。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許。顧離席辭曰:“臣目疾,不敢過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醫在此,便合診視。”東座一客,即離坐來,兩指啟雙眥,以玉簪點白膏如脂,囑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兒導入複室,令臥;臥片時,覺床帳香軟,因而熟眠。

居無何,忽聞鳴鉦鍠聒,即復驚醒。疑是優戲未畢,開目視之,則旅舍中狗舐油鎖也。然目疾若失。再閉眼,一無所睹矣。

陳錫九

陳錫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聲望,訂爲婚姻。言纍舉不第,家業蕭條,遊學于秦,數年無信。周陰有悔心。以少女適王孝廉爲繼室,王聘儀豐盛,僕馬甚都。以此愈憎錫九貧,堅意絕婚;問女,女不從。怒,以惡服飾遣歸錫九。日不舉火,週全不顧恤。

一日,使傭媼以榼餉女,入門嚮母曰:“主人使某視小姑,姑餓死否。”女恐母慚,強笑以亂其詞。因出榼中肴餌,列母前。媼止之曰:“無須爾!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換出一杯溫涼水?吾家物,料姥姥亦無顏啖敢得。”母大恚,聲色俱變。媼不服,惡語相侵。紛紜間錫九自外入,訊知大怒,撮毛批頰,撻逐出門而去。次日周來逆女,女不肯歸;明日又來,增其人數,衆口呶呶,如將尋鬭。母強勸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車而去。過數日,又使人來逼索離婚書,母強錫九與之。惟望子言歸,以圖別處。

周家有人自西安來,知子言已死,陳母哀憤成疾而卒。錫九哀迫中,尚望妻歸;久而渺然,悲憤益切。薄田數亩,鬻治葬具。葬畢,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訪居人,或言數年前有書生死于逆旅,葬之東郊,今冢已沒。錫九無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

會晚,經叢葬處,有數人遮道,逼索飯價。錫九曰:“我異鄉人,乞食城郭,何處少人飯價?”共怒,ㄏ之僕地,以埋兒敗絮塞其口。力盡聲嘶,漸就危殆。忽共驚曰:“何處官府至矣!”釋手寂然。俄有車馬至,便問:“臥者何人?”即有數人扶至車下。車中人曰:“是吾兒也。孽鬼何敢爾!可悉縛來,勿致漏脫。”錫九覺有人去其塞,少定細認,真其父也。大哭曰:“兒爲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間耶!”父曰:“我非人,太行總管也。此來亦爲吾兒。”錫九哭益哀。父慰諭之。錫九泣述岳家離婚,父曰:“無憂,今新婦亦在母所。母念兒甚,可暫一往。”遂與同車,馳如風雨。

移時至一官署,下車入重門,則母在焉。錫九痛欲絕,父止之。錫九啜泣聽命。見妻在母側,問母曰:“兒婦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來,待汝歸家,當便送去。”錫九曰:“兒侍父母,不願歸矣。”母曰:“辛苦跋涉而來,爲父骨耳。汝不歸;初志爲何也?況汝孝行已達天帝,賜汝金萬斤,夫妻享受正遠,何言不歸?”錫九垂泣。父數數促行,錫九哭失聲。父怒曰:“汝不行耶!”錫九懼,收聲,始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叢葬處百餘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別母。門外有健僕,捉馬待之。既超乘,父囑曰:“日所宿處,有少資斧,可速辦裝歸,嚮岳索婦;不得婦,勿休也。”錫九諾而行。馬絕駛,鷄鳴至西安。僕扶下,方將拜致父母,而人馬已杳。尋至舊宿處,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處有拳石礙股,曉而視之,白金也。市棺賃輿,尋雙榆下,得父骨而歸。

合厝既畢,家徒四壁。幸里中憐其孝,共飯之。將往索婦,自度不能用武,與族兄十九往。及門,門者絕之。十九素無賴,出語穢褻。周使人勸錫九歸,願即送女去,錫九還。初,女之歸也,周對之駡婿及母,女不語,但嚮壁零涕。陳母死,亦不使聞。得離書,擲嚮女曰:“陳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爲出我?”欲歸質其故,又禁閉之。後錫九如西安,遂造兇訃以絕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來議姻,竟許之。親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韜面,氣如遊絲。周正無法,忽聞錫九至,發語不遜,意料女必死,遂舁歸錫九,意將待女死以泄其憤。錫九歸,而送女者已至;猶恐錫九見其病而不內,甫入門委之而去。鄰里代憂,共謀舁還;錫九不聽,扶置榻上,而氣已絕。始大恐。正遑迫間,周子率數人持械入,門窻盡毀。錫九逃匿,苦搜之。鄉人盡爲不平;十九糾十餘人銳身急難,周子兄弟皆被夷傷,始鼠竄而去。周益怒,訟于官,捕錫九、十九等。錫九將行,以女屍囑鄰媼,忽聞榻上若息,近視之,秋波微動矣,少時已能轉側。大喜,詣官自陳。宰怒周訟誣。周懼,啖以重賂始得免。錫九歸,夫妻相見,悲喜交並。

先是,女絕食奄臥,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陳家人也,速從我去,夫妻可以相見,不然無及矣!”不覺身已出門,兩人扶登肩輿。頃刻至官廨,見公姑俱在,問:“此何所?”母曰:“不必問,容當送汝歸。”一日,見錫九至,甚喜。一見遽別,心頗疑怪。公不知何事,恆數日不歸。昨夕忽歸,曰:“我在武夷,遲歸二日,難爲保兒矣,可速送兒歸去。”遂以輿馬送女。忽見家門,遂如夢醒。女與錫九共述曩事,相與驚喜。從此夫妻相聚,但朝夕無以自給。錫九于村中設童蒙帳,兼自攻苦,每私語曰:“父言天賜黃金,今四堵空空,豈訓讀所能發跡耶?”

一日自塾中歸,遇二人問之曰:“君陳某耶?”錫九曰:“然”。二人即出鐵索縶之,錫九不解其故。少間村人畢集,共詰之,始知郡盜所牽。衆憐其冤,醵錢賂役,途中得無苦。至郡見太奪,歷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溫文爾雅,烏能作賊!”命脫縲紲,取盜嚴梏之,始供爲周某賄囑,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錫九至署,與論世好,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即子言受業門人也。贈燈火之費以百金;又以二騾代步,使不時趨郡,以課文藝。轉于各上官遊揚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餽遺。錫九乘騾而歸,夫妻慰甚。

一日,妻母哭至,見女伏地不起。女駭問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獄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覓死。錫九不得已,詣郡爲之緩頰。太守釋令自贖,罰穀一百石,批賜孝子陳錫九。放歸出倉粟,雜糠秕而輦運之,錫九謂女曰:“爾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烏知我必受之,而瑣瑣雜糠覈耶?”因笑卻之。錫九家雖小有,而垣墻陋蔽。一夜羣盜入,僕覺大號,止竊兩騾而去。後半年餘,錫九夜讀,聞撾門聲,問之寂然。呼僕起視,則門一啟,兩騾躍入,乃嚮所亡也。直奔櫪下,咻咻汗喘。燭之,各負革囊,解視則白鏹滿中。大異,不知其所自來。後聞是夜大盜劫周,盈裝出,適防兵追急,委其捆載而去。騾認故主,徑奔至家。

周自獄中歸,刑創猶劇;又遭盜劫,大病而死。女夜夢父囚繫而至,曰:“吾生平所爲,悔已無及。今受冥譴,非若翁莫能解脫,爲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嗚泣。詰之,具以告。錫九久欲一詣太行,即日遂發。既至,備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處,冀有所見,終夜無異,遂歸。周死,母子逾貧,仰給于次婿。王孝廉考補縣尹,以墨敗,舉家徙沈陽,益無所歸。錫九時顧恤之。

異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爲尚德之達人也者,即終貧,猶將取之,烏論後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嬌女,付諸頒白之叟,而揚揚曰:‘某貴官,吾東床也。’嗚呼!宛宛嬰嬰者如故,而金龜婿以諭葬歸,其慘已甚矣;而況以少婦從軍乎?”

放蝶

長山王進士{山斗}生爲令時,每聽訟,按律之輕重,罰令納蝶自贖;堂上千百齊放,如風飄碎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夢一女子,衣裳華好,從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當使君先受風流之小譴耳。”言已化爲蝶,迴翔而去。明日,方獨酌署中,忽報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閨中戲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見之,以爲不恭,大受詬駡而返。由是罰蝶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性放誕。爲司理時,元夕以火花爆竹縛驢上,首尾並滿,牽登太守之門,擊柝而請,自白:“某獻火驢,幸出一覽。”時太守有愛子患痘,心緒方惡,辭之。于固請之。太守不得已,使閽人啟鑰。門甫辟,開火發機,推驢入。爆震驢驚,踶趹狂奔;又飛火射人,人莫敢近。驢穿堂入室,破甌毀甑,火觸成塵,窻紗都燼。家人大嘩。痘兒驚陷,終夜而死。太守痛恨,將揭劾之。于浼諸司道,登堂負荊,乃免。

男生子

福建總兵楊輔有孌童,腹震動。十月既滿,夢神人剖其兩脅去之。及醒,兩男夾左右啼。起視脅下,剖痕儼然。兒名之天舍、地舍云。

異史氏曰:“按此吳藩未叛前事也。吳既叛,閩撫蔡公疑楊欲圖之,而恐其爲亂,以他故召之。楊妻夙智勇,疑之,沮楊行,楊不聽。妻涕而送之。歸則傳齊諸將,披堅執銳,以待消息。少間聞夫被誅,遂反攻蔡。蔡倉皇不知所爲,幸標卒固守,不剋乃去。去既遠,蔡始戎裝突出,率衆大嗓。人傳爲笑焉。後數年,盜乃就撫。未幾蔡暴亡;臨卒見楊操兵入,左右亦皆見之。嗚呼!其鬼雖雄,而頭不可復續類!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黃將軍

黃靖南得功微時,與二孝廉赴都,途遇響寇。孝廉懼,長跪獻資。黃怒甚,手無寸鐵,即以兩手握騾足,舉而投之。寇不及防,馬倒人墮。黃拳之臂斷,搜橐而歸孝廉。孝廉服其勇,資勸從軍。後屢建奇功,遂腰蟒玉。

醫術

張氏者,沂之貧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風鑒,相之曰:“子當以術業富。”張曰:“宜何從?”又顧之,曰:“醫可也。”張曰:“我僅識之無耳,烏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醫何必多識字乎?但行之耳。”既歸,貧無業,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設魚牙蜂房,謀升斗于口舌之間,而人亦未之奇也。

會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屬徴醫。沂故山僻少醫工,而令懼無以塞責,又責里中使自報。于是共舉張,令立召之。張方痰喘不能自療,聞命大懼,固辭。令弗聽,卒郵送去。路經深山,渴極,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出中水價與玉液等,遍乞之無與者。見一婦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濃濁如涎。張燥急難堪,便乞餘沈飲之。少間渴解,嗽亦頓止。陰念:殆良方也。比至郡,諸邑醫工已先施治,並未痊減。張入求密所,僞作藥目,傳示內外;復遣人于民間索諸藜藿,如法淘汰訖,以汁進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悅,賜賚甚厚,旌以金匾。

由此名大噪,門常如市,應手無不悉效。有病傷寒者,言癥求方。張適醉,誤以瘧劑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後有盛儀造門而謝者,問之,則傷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類甚多。張由此稱素封,益以聲價自重,聘者非重資安輿不至焉。

益都韓翁,名醫也。其未著時,貨藥于四方。暮無所宿,投止一家,則其子傷寒將死,因請施治。韓思不治則去此莫適,而治之誠無術。往復跮踱,以手搓體,而汗成片,捻之如丸。頓思以此紿之,當亦無所害。曉而不愈,已賺得寢食安飽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撾門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驚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數里,韓無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輓回,款宴豐隆;臨行,厚贈之。

藏蝨

鄉人某者,偶坐樹下,捫得一蝨,片紙裹之,塞樹孔中而去。後二三年,復經其處,忽憶之,視孔中紙裹宛然。發而騐之,蝨薄如麩。置掌中讅顧之。少頃,掌中奇癢,而蝨腹漸盈矣。置之而歸。癢處核起,腫數日,死焉。

夜明

有賈客泛于南海。三更時舟中大亮似曉。起視,見一鉅物,半身出水上,儼若山嶽;目如兩日初升,光明四射,大地皆明。駭問舟人,並無知者。共伏瞻之。移時漸縮入水,乃復晦。後至閩中,俱言某夜明而復昏,相傳爲異。計其時,則舟中見怪之夜也。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百姓皇駭,共禱諸大王之廟。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稱老爺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爲小,消不得一大字耶?”衆悚然,齊呼“大老爺”,雪立止。由此觀之,神亦喜諂,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車多矣。異史氏曰:“世風之變也,下者益謅,上者益驕。即康熙四十餘年中,稱謂之不古,甚可笑也。舉人稱爺,二十年始;進士稱老爺,三十年始;司、院稱大老爺,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謁中丞,亦不過老大人而止;今則此稱久廢矣。即有君子,亦素諂媚行乎諂媚,莫敢有異詞也。若縉紳之妻呼太太,裁數年耳。昔惟縉紳之母,始有此稱;以妻而得此稱者,惟淫史中有林喬耳,他未之見也。唐時上欲加張說大學士,說辭曰:‘學士從無大名,臣不敢稱。’今之大,誰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諂,而因得貴倨者之悅,居之不疑,而紛紛者遂遍天下矣。竊意數年以後,稱爺者必進而老,稱老者必進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稱?匪夷所思已!”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歸德府大雪尺餘,禾皆凍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術也。悲夫!

周克昌

淮上貢士周天儀,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暱之。至十三四歲,豐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從羣兒戲,恆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啕,幾不欲生。

年餘昌忽自至,言:“爲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而歸。”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于疇曩。逾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爭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強爲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懽;而昌恆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嘗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捨者,顧復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帷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順志者且復來矣。”媼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蛻。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嘆而已。

次日昌忽僕馬而至,舉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爲惡人略賣于富商之家,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爲昌;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泄,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靦然有愧色,似新婚者。甫週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間具有少庸,而後福隨之;其精光陸離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況少有憑借,益之以鑽窺者乎!”

某乙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爲懼,屢勸止之;乙遂飜然自改。居二三年,貧窶不能自堪,思欲一作馮婦而後已之。乃托貿易,就善卜者問何往之善。術者占曰:“東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隱與心合,竊喜。遂南行抵蘇、松間,日遊村郭凡數月。偶入一寺,見墻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異,亦以一石投之,徑趨龕後臥。日既暮,寺中聚語,似有十餘人。忽一人數石,訝其多,因共搜之,龕後得乙,問:“投石者汝耶?”乙諾。詰里居、姓名,乙詭對之。乃授以兵,率與共去。

至一鉅第,出軟梯,爭逾垣入。以乙遠至,徑不熟,俾伏墻外,司傳遞、守囊橐焉。少頃擲一裹下,又少頃縋一篋下。乙舉篋知有物,乃破篋,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納一囊,負之疾走,竟取道歸。由此建樓閣、買良田,爲子納粟。邑令匾其門曰“善士”。後大案發,羣寇悉獲;惟乙無名籍,莫可查詰,得免。事寢既久,乙醉後時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資歸,肆然安寢。有二三小盜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與;棰灼並施,罄所有乃去。某嚮人曰:“吾不知砲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盜,投充馬捕,捕邑寇殆盡。獲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錢卜巫

夏商,河間人。其父東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輒棄其角,狼藉滿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甚綦,日不給餐,兩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莊僧”--謂其掛袋也。臨終謂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凍餓以死。汝當惜福力行,以蓋父愆。”

商恪遵治命,誠樸無二,躬耕自給。鄉人咸愛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貧,假以資使學負販,輒虧其母。愧無以償,請爲傭,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盡貨其田宅,往酬翁。翁請得情,益憐之。強爲贖還舊業;又益貸以重金,俾作賈。商辭曰:“十數金尚不能償,奈何結來世驢馬債耶?”翁乃招他賈與偕。數月而返,僅能不虧;翁不收其息,使復之。年餘貸資盈輦,歸至江,遭颶,舟幾覆,物半喪失。歸計所有,略可償主,遂語賈曰:“天之所貧,誰能救之?此皆我纍君也!”乃稽簿付賈,奉身而退。翁再強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嘆曰:“人生世上,皆有數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會有外來巫,以錢卜,悉知人運數。敬詣之。巫,老嫗也。寓室精潔,中設神座,香氣常薰。商入朝拜訖,便索資。商授百錢,巫盡納木筒中,執跪座下,搖響如祈簽狀。已而起,傾錢入手,而後于案上次第擺之。其法以字爲否,幕爲亨;數至五十八皆字,以後則盡幕矣。遂問:“庚甲幾何?”答:“二十八歲。”巫搖首曰:“早矣!官人現行者先人運,非本身運。五十八歲方交本身運,始無盤錯也。”問:“何謂先人運?”曰:“先人有善,其福未盡,則後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禍未盡,則後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齒已老耆,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潤,略可營謀;然使免饑寒餓耳。五十八之年,當有鉅金自來,不須力求。官人生無過行,再世享之不盡也。”別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貧自守,不敢妄求。後至五十三歲,留意騐之。時方東作,病┲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盡枯。近秋方雨,家無別種,田數亩悉以種穀。既而又旱,養菽半死,惟穀無恙;後得雨勃發,其豐倍焉。來春大饑,得以無餒。商以此信巫,從翁貸資,小權子母,輒小獲;或勸作大賈,商不肯。迨五十七歲,偶葺墻垣,掘地得鐵釜;揭之,白氣如絮,懼不敢發。移時氣盡,白鏹滿甕。夫妻共運之,稱計一千三百二十五兩。竊議巫術小舛。鄰人妻入商家,窺見之,歸告夫。夫忌焉,潛告邑宰。宰最貪,拘商索金。妻欲隱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賈禍。”盡獻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貯器,以金實之,滿焉,乃釋商。居無何,宰遷南昌同知。逾歲,商以懋遷至南昌,則宰已死。妻子將歸,貨其粗重;有桐油如乾簍,商以直賤,買之以歸。既抵家,器有滲漏,瀉注他器,則內有白金二鋌;遍探皆然。兌之,適得前掘鏹之數。

商由此暴富,益贍貧窮,慷慨不吝。妻勸積遺子孫,商曰:“此即所以遺子孫也。”鄰人赤貧至爲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聞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時數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敗之,于汝何尤?”遂周給之。鄰人感泣。後商壽八十,子孫承繼,數世不衰。

異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況庶人乎!生暴天物,死無飯含,可哀矣哉!幸而鳥死鳴哀,子能幹蠱,窮敗七十年,卒以中興;不然,父孽纍子,子復纍孫,不至乞丐相傳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鳴呼!怪哉!”

姚安

姚安,臨洮人,美豐標。同里宮姓,有女子字綠娥,艷而知書,擇偶不嫁。母語人曰:“門族風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聞,給妻窺井,擠墮之,遂娶綠娥。雅甚親愛。

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閉戶相守,步輒綴焉;女欲歸寧,則以兩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輿封誌,而後馳隨其後,越宿促與俱歸。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約,豈瑣瑣所能止耶!”姚以故他往,則扃女室中,女益厭之,俟其去,故以他鑰置門外以疑之。姚見大怒,問所自來。女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彌嚴。一日自外至,潛聽久之,乃開鎖啟扉,惟恐其響,悄然掩入。見一男子貂冠臥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斬之。近視,則女晝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駭,頓足自悔。

宮翁忿質于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產,以具金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適獨坐,見女與髯丈夫狎褻榻上,惡之,操刃而往,則沒矣;反坐又見之。怒甚,以刀擊榻,席褥斷裂。憤然執刃,近榻以伺之,見女面前,視之而笑。遽斫之,立斷其首;既坐,女不移處,而笑如故。夜間滅燭,則聞淫溺之聲,褻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復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將卜居他所。至夜偷兒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貧無立錐,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異史氏曰:“愛新而殺其舊,忍乎哉!人止知新鬼爲厲,而不知故鬼之奪其魄也。嗚呼!截指而適其屨,不亡何待!”

採薇翁

明鼎革,干戈蜂起。于陵劉芝生,聚衆數萬,將南渡。忽一肥男子詣栅門,敞衣露腹,請見兵主。劉延入與語,大悅之。問其姓名,自號採薇翁。劉留參帷幄,贈以刀。翁言:“我自有利兵,無須矛戟。”問:“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臍大可容鷄子;忍氣鼓之,忽臍中塞膚,嗤然突出劍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劉大驚,問:“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庫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狀,出雕弓一;略一閉息,則一矢飛墮,其出不窮。已而劍插臍中,既都不見。劉神之,與同寢處,敬禮甚備。

時營中號令雖嚴,而烏合之羣,時出剽掠。翁曰:“兵貴紀律;今統數萬之衆,而不能鎮懾人心,此敗亡之道。”劉喜之,于是糾察卒伍,有掠取婦女財物者,梟以示衆。軍中稍肅,而終不能絕。翁不時乘馬出,遨遊部伍之間,而軍中悍將驕卒,輒首自墮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進嚴飭之策,兵士已畏惡之;至此益相憾怨。諸部領譖于劉曰:“採薇翁,妖術也。自古名將,止聞以智,不聞以術。浮雲、白雀之徒,終致滅亡。今無辜將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洶懼;將軍與處,亦危道也,不如圖之。”劉從其言,謀俟其寢,誅之。使覘翁,翁坦腹方臥,息如雷。衆大喜,以兵繞舍,兩人持刀入斷其頭;及舉刀,頭已復合,息如故,大驚。又斫其腹;腹裂無血,其中戈矛森聚,盡露其穎。衆益駭,不敢近;遙撥以槊,而鐵弩大發,射中數人。衆驚散,白劉。劉急詣之,已杳矣。

邵臨淄

臨淄某翁之女,太學李生妻也。未嫁時,有術士推其造,決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無論世家女必不至公庭,豈一監生不能庇一婦乎?”既嫁,悍甚,指駡夫婿以爲常。李不堪其虐,忿鳴于官。邑宰邵公準其詞,簽役立勾。翁聞之大駭,率子弟登堂,哀求寢息,弗許。李亦自悔,求罷。公怒曰:“公門內豈作輟盡由爾耶?必拘讅!”既到,略詰一二言,便曰:“真悍婦!”杖責三十,臀肉盡脫。

異史氏曰:“公豈有傷心于閨闥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賢宰,里無悍婦矣。志之,以補“循吏傳”之所不及者。”

于去惡

北平陶聖俞,名下士。順治間赴鄉試,寓居郊郭。偶出戶,見一人負笈亻匡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詰之,遂釋負于道,相與傾語,言論有名士風。陶大說之,請與同居。客喜,擕囊入,遂同棲止。客自言:“順天人,姓于,字去惡。”以陶差長,兄之。

于性不喜遊矚,常獨坐一室,而案頭無書卷。陶不與談,則默臥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篋,則筆研之外更無長物。怪而問之,笑曰:“吾輩讀書,豈臨渴始掘井耶?”一日就陶借書去,閉戶抄甚疾,終日五十餘紙,亦不見其折疊成卷。竊窺之,則每一稿脫,則燒灰吞之。愈益怪焉,詰其故,曰:“我以此代讀耳。”便誦所抄書,傾刻數篇,一字無訛。陶悅,欲傳其術,于以爲不可。陶疑其吝,詞涉誚讓,于曰:“兄誠不諒我之深矣。欲不言,則此心無以自剖;驟言之,又恐驚爲異怪。奈何?”陶固謂:“不妨。”于曰:“我非人,實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詔考簾官,十五日士子入闈,月盡榜放矣。”陶問:“考簾官爲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無論鳥吏鱉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內簾用,不通者不得與焉。蓋陰之有諸神,猶陽之有守今也。得志諸公,目不睹墳、典,不過少年持敲門塼,獵取功名,門既開則棄去,再司簿書十數年即文學士,胸中尚有字耶!陽世所以陋劣幸進,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一日自外來,有憂色,嘆曰:“僕生而貧賤,自謂死後可免;不謂先生相從地下。”陶請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羅國封王,簾官之考遂罷。數十年遊神耗鬼,雜入衡文,吾輩寧有望耶?”陶問:“此輩皆誰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識。略舉一二人,大概可知:樂正師曠、司庫和嶠是也。僕自念命不可憑,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將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謂陶曰:“我將入闈。煩于昧爽時,持香炷于東野。三呼去惡,我便至。”乃出門去。陶沽酒烹鮮以待之。東方既白,敬如所囑。無何,于偕一少年來。問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晉,是我良友,適于場中相邂逅。聞兄盛名,深欲拜識。”同至寓,秉燭爲禮。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謙婉。陶甚愛之,便問:“子晉佳作,當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闈中七則,作過半矣,細讅主司姓名,裹具徑出。奇人也!”陶扇爐進酒,因問:“闈中何題?去惡魁解否?”于曰:“書藝、經論各一,夫人而能之。策問:‘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風至今日,姦情醜態,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獄所不得盡,抑非十八獄所能容。是果何術而可?或謂宜量加一二獄,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與、否與,或別有道以清其源,爾多士其悉言勿隱。’弟策雖不佳,頗爲痛快。表:‘擬天魔殄滅,賜羣臣龍馬天衣有差。’次則《瑤臺應制詩》、《西池桃花賦》。此三種,自謂場中無兩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時快心,放兄獨步矣;數辰後,不痛哭始爲男子也。”天明,方欲辭去。陶留與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復來,陶使于往尋之。于曰:“無須。子晉拳拳,非無意者。”日既西,方果來。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約。敬錄舊藝百餘作,求一品題。”陶捧讀大喜,一句一贊,略盡一二首,遂藏諸笥。談至更深,方遂留,與于共榻寢。自此爲常。方無夕不至,陶亦無方不懽也。

一夕倉皇而入,嚮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臥,聞言驚起,泫然流涕。二人極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對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適聞大巡環張桓候將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場尚有飜覆。”于聞之色喜。陶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陰曹,三十五年一巡陽世,兩間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兩夜始返,方喜謂陶曰:“君不賀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閱遺卷,得五兄甚喜,薦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輿馬可到。”陶大喜,置酒稱賀。酒數行,于問陶曰:“君家有閒舍否?”問:“將何爲?”曰:“子晉孤無鄉土,又不忍恝然于兄。弟意慾假館相依。”陶喜曰:“如此,爲幸多矣。即無多屋宇,同榻何礙。但有嚴君,須先關白。”于曰:“讅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場闈有日,子晉如不能待,先歸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歸。

次日方暮,有車馬至門,接于蒞任。于起,握手曰:“從此別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銳進之志。”問:“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時。此科之分十之一;後科桓候臨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聞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數。即明知不可,而註定之艱若,亦要歷盡耳。”又顧方曰:“勿淹滯,今朝年、月、日、時皆良,即以輿蓋送君歸。僕馳馬自去。”方忻然拜別。陶中心迷亂,不知所囑,但揮涕送之。見輿馬分途,頃刻都散。始悔子晉北旋,未致一字,而已無及矣。

三場畢,不甚滿志,奔波而歸。入門問子晉,家中並無知者。因爲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則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晝臥,夢輿蓋止于其門,一美少年自車中出,登堂展拜。訝問所來,答云:“大哥許假一舍,以入闈不得偕來。我先至矣。”言已,請入拜母。翁方謙卻,適家媼入曰:“夫人產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適與夢符,乃知兒即子晉後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晉。兒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晉,我見之,啼當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見。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嗚之曰:“子晉勿爾!我來矣!”兒啼正急,聞聲輟止,停睇不瞬,如讅顧狀。陶摩頂而去。自是竟不復啼。數月後,陶不敢見之,一見則折腰索抱,走去則啼不可止。陶亦狎愛之。四歲離母,輒就兄眠;兄他出,則假寐以俟其歸。兄于枕上教毛詩,誦聲呢喃,夜盡四十餘行。以子晉遺文授之,訢然樂讀,過口成誦;試之他文不能也。八九歲眉目朗徹,宛然一子晉矣。

陶兩入闈,皆不第。丁酉,文場事發,簾官多遭誅遣,貢舉之途一肅,乃張巡環力也。陶下科中副車,尋貢。遂灰志前途,隱居教弟。嘗語人曰:“吾有此樂,翰苑不易也。”

異史氏曰:“余每至張夫子廟堂,瞻其鬚眉,凜稟有生氣。又其生平喑啞如霹靂聲,矛馬所至,無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將軍好武,遂置與絳,灌伍,寧知文昌事繁,須侯固多哉!嗚呼!三十五年,來何暮也!”

王阮亭云:“數科來關節公行,非啖名即壠斷,脫有桓侯,亦無如何矣。悲哉!”

狂生

劉學師言:濟寧有狂生某,善飲;家無儋石,而得錢輒沽,殊不以窮厄爲意。值新刺史蒞任,善飲無對。聞生名,招與飲而悅之,時共談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訟求直者,輒受薄賄爲之緩頰;刺史每可其請。生習爲常,刺史心厭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覽之微笑,生厲聲曰:“公如所請可之;不如所請否之,何笑也!聞之:士可殺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報,豈一笑不能報耶?”言已大笑,聲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無禮!寧不聞滅門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聲曰:“生員無門之可滅!”刺史益怒,執之。訪其家居,則並無田宅,惟擕妻在城堞上住。刺史聞而釋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憐其狂,爲買數尺地,購斗室焉。入而居之,嘆曰:“今而後畏今尹矣!”

異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禮,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猶得而加者,徒以有門在耳;夫至無門可滅,則怒者更無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謂‘貧賤驕人’者耶!獨是君子雖貧,不輕干人,乃以口腹之纍,喋喋公堂,品斯下矣。雖然,其狂不可及。”

鳳仙

劉赤水,平樂人,少穎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遊蕩自廢。家不中資,而性好脩飾,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飲,忘滅燭而去。酒數行始憶之,急返。聞室中小語,伏窺之,見少年擁麗者眠榻上。宅臨貴家廢第,恆多怪異,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臥榻豈容鼾睡!”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遺紫絝褲一,帶上繫針囊。大悅,恐其竊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頭婢自門罅入,嚮劉索取。劉笑要償。婢請遺以酒,不應;贈以金,又不應。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賜還,當以佳偶爲報。”劉問:“伊誰?”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臥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適富川丁官人;三姑鳳仙,較兩姑尤美,自無不當意者。”劉恐失信,請坐待好音。婢去復返曰:“大姑寄語官人:好事豈能猝合?適與之言,反遭詬厲;但緩時日以待之,吾家非輕諾寡信者。”劉付之。

過數日渺無信息。薄暮自外歸,閉門甫坐,忽雙扉自啟,兩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視之,酣睡未醒,酒氣猶芳,赬顏醉態,傾絕人寰。喜極,爲之捉足解襪,抱體緩裳。而女已微醒,開目見劉,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賣我矣!”劉狎抱之。女嫌膚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見此涼人!”劉曰:“子兮子兮,如此涼人何!”遂相懽愛。既而曰:“婢子無恥,玷人床寢,而以妾換褲耶!必小報之!”

從此無夕不至,綢繆甚殷。袖中出金釧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數日,懷繡履一雙來,珠嵌金繡,工巧殊絕,且囑劉暴揚之。劉出誇示親賓,求觀者皆以資酒爲贄,由此奇貨居之。女夜來,作別語。怪問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擕家遠去,隔絕我好。”劉懼,願還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挾妾,如還之,中其機矣。”劉問:“何不獨留?”曰:“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俱托胡郎經紀,若不從去,恐長舌婦造黑白也。”從此不復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騎款段馬,老僕鞚之,摩肩過;反啟障紗相窺,豐姿艷艷。頃,一少年後至,曰:“女子何人?似頗佳麗。”劉亟贊之。少年拱手笑曰:“太過獎矣!此即山荊也。”劉惶愧謝過。少年曰:“何妨。但南陽三葛,君得其龍,區區者又何足道!”劉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認竊眠臥榻者耶?”劉始悟爲胡。敘僚婿之誼,嘲謔甚懽。少年曰:“岳新歸,將以省覲,可同行否?”劉喜,從入縈山。

山上故有邑人避亂之宅,女下馬入。少間,數人出望,曰:“劉官人亦來矣。”入門謁見翁嫗。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並揖就坐。少時,酒灸紛綸,談笑頗洽。翁曰:“今日三婿並臨。可稱佳集。又無他人,可喚兒輩來。作一團圞之會。”俄,姊妹俱出,翁命設坐,各傍其婿。八仙見劉,惟掩口而笑;鳳仙輒與嘲弄;水仙貌少亞,而沉重溫克,滿座傾談,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潟交錯,蘭麝薰人,飲酒樂甚。劉視床頭樂具畢備,遂取玉笛,請爲翁壽。翁喜,命善者各執一藝,因而合座爭取,惟丁與鳳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諳可也,汝寧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擲鳳仙懷中,便串繁響。翁悅曰:“家人之樂極矣!兒輩俱能歌舞,何不各盡所長?”八仙起,捉水仙曰:“鳳仙從來金玉其音,不敢相勞;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適婢以金盤進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臘擕來,所謂‘田婆羅’也。”因掬數枚送丁前。鳳仙不悅曰:“婿豈以貧富爲愛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異縣,故是客耳。若論長幼,豈獨鳳妹妹有拳大酸婿耶?”鳳仙終不快,解華妝,以鼓拍授婢,唱《破窰》一折,聲淚俱下;既闋,拂袖徑去,一座爲之不懽。八仙曰:“婢子喬性猶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劉無顏,亦辭而歸。至半途見鳳仙坐路旁,呼與並坐,曰:“君一丈夫,不能爲床頭人吐氣耶?黃金屋自在書中,願好爲之。”舉足云:“出門匆遽,棘剌破複履矣,所贈物,在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劉乞其敝者,囅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懷藏者?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旋出一鏡付之曰:“欲見妾,當于書卷中覓之;不然,相見無期矣。”言已不見。

怊悵而歸。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囑,謝客下帷。一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益重愛之。無人時,輒以共對。月餘銳志漸衰,遊恆忘返。歸見鏡影,慘然若涕;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始悟爲己之廢學也。乃閉戶研讀,晝夜不輟;月餘則影復嚮外。自此騐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于是朝夕懸之,如對師保。如此二年,一舉而捷。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愛極,停睇不已。忽鏡中人笑曰:“‘影裏情郎,畫中愛寵’,今之謂矣。”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右。握手問翁媼起居,曰:“妾別後不曾歸家,伏處巖穴,聊與君分苦耳。”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窺。既而將歸,陰與劉謀,僞爲娶于郡也者。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人皆驚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謁之。遇丁,慇慇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內人歸寧,將復。當寄信往,並詣申賀。”劉初疑丁亦狐,及細讅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也。初,丁自別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女請附驥以行。丁喜,載至齋,與同寢處。欞隙可入,始知爲狐。女言:“郎勿見疑。妾以君誠篤,故願托之。”丁嬖之。竟不復娶。

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寢,灑掃光潔,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煥然矣。過數日,果有三十餘人,賫旗採酒禮而至,輿馬繽紛,填溢階巷。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風仙逆嫗及兩姨入內寢。八仙曰:“婢子今貴,不怨冰人矣。釧履猶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于劉郎。”乃投諸火,祝曰:“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著,姮娥來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經籠玉筍,著出萬人稱;若使姮娥見,應憐太瘦生。”鳳仙撥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懽;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遂以灰捻拌中,堆作十餘分,望見劉來,托以贈之。但見繡履滿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柈墮地;地上猶有一二隻存者,又伏吹之,其跡始滅。次日,丁以道遠,夫婦先歸。八仙貪與妹戲,翁及胡屢督促之,亭午始出,與衆俱去。

初來、儀從過盛,觀者如市,有兩寇窺見麗人,魂魄喪失,因謀劫諸途。偵其離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尺,馬極奔不能及。至一處,兩崖夾道,輿行稍緩;追及之,持刀吼咤,人衆都奔。下馬啟簾,則老嫗坐焉。方疑誤掠其母;纔他顧,而兵傷右臂,頃已被縛。凝視之,崖並非崖,乃平樂城門也;輿中則李進士母,自鄉中歸耳。一寇後至,亦被斷馬足而縶之。門丁執送太守,一訊而伏。時有大盜未獲,詰之,即其人也。

明春,劉及第。鳳仙以招禍,故悉辭內戚之賀。劉亦更不他娶。及爲郎官,納妾,生二子。

異史氏曰:“嗟乎!冷煖之態,仙凡固無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傷’。惜無好勝佳人,作鏡影悲笑耳。吾願恆河沙數仙人,並遣嬌女婚嫁人間,則貧窮海中,少苦衆生矣。”

佟客

董生,徐州人,好擊劍,每慷慨自負。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與之語,談吐豪邁;詰其姓字,云:“遼陽佟姓。”問:“何往?”曰:“余出門二十年,適自海外歸耳。”董曰:“君遨遊四海,閱人綦多,曾見異人否?佟曰:“異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異人之傳。佟曰:“異人何地無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傳其術也。”董又毅然自許;即出佩劍彈之而歌,又斬路側小樹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觀。董授之。展玩一過,曰:“此甲鐵所鑄,爲汗臭所蒸,最爲下品。僕雖未聞劍術,然有一劍頗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許,以削董劍,脆如瓜瓠,應手斜斷如馬蹄。董駭極,亦請過手,再三拂拭而後返之。邀佟至家,堅留信宿。叩以劍法,謝不知。董按膝雄談,惟敬聽而已。

更既深,忽聞隔院紛。隔院爲生父居,心驚疑。近壁凝聽,但聞人作怒聲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頃似加搒掠,呻吟不絕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無生理,宜讅萬全。”生皇然請教,佟曰:“盜坐名相索,必將甘心焉。君無他骨肉,宜囑後事于妻子;我啟戶爲君警廝僕。”生諾,入告其妻。妻牽衣泣。生壯念頓消,遂共登樓上,尋弓覓矢,以備盜攻。倉皇未已,聞佟在樓簷上笑曰:“賊幸去矣。”燭之已杳。逡巡出,則見翁赴鄰飲,籠燭方歸;惟庭前多編菅遺灰焉。乃知佟異人也。

異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來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豈遂無提戈壯往時哉,要皆一轉念誤之耳。昔解縉與方孝儒相約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約歸後,不聽床頭人嗚泣哉?”

邑有快役某,每數日不歸,妻遂與里中無賴通。一日歸,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詰妻。妻不服。既于床頭得少年遺物,妻窘無詞,惟長跪哀乞。某怒甚,擲以繩,逼令自縊。妻請妝服而死,許之。妻乃入室理妝;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頻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氣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將結帶,某擲盞呼曰:“咍,返矣!一頂綠頭巾,或不能壓人死耳。”遂爲夫婦如初。此亦大紳者類也,一笑。

愛奴

河間徐生,設教于恩。臘初歸,途遇一叟,讅視曰:“徐先生撤帳矣。明歲授教何所?”答曰:“仍舊。”叟曰:“敬業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師,適托某至東疃聘呂子廉,渠已受贄稷門。君如苟就,束儀請倍于恩。”徐以成約爲辭。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歲尚遠,敬以黃金一兩爲贄,暫留教之,明歲另議何如?”徐可之。叟下騎呈禮函,且曰:“敝里不遙矣。宅綦隘,飼畜爲艱,請即遣僕馬去,散步亦佳。”徐從之,以行李寄叟馬上。

行三四里許,日既暮,始抵其宅,漚釘獸環,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歲童子也。叟曰:“妹夫蔣南川,舊爲指揮使。止遺此兒,頗不鈍,但嬌慣耳。得先生一月善誘,當勝十年。”未幾設筵,備極豐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媼。一婢執壺侍立,年約十五六,風致韻絕,心竊動之。席既終。叟命安置床寢,始辭而去。

天未明。兒出就學。徐方起,即有婢來捧巾侍盥,即執壺人也。日給三餐悉此婢,至夕又來掃榻。徐問:“何無僮僕?”婢笑不言,佈衾徑去。次夕復至。入以遊語,婢笑不拒,遂與狎。因告曰:“吾家並無男子,外事則托施舅。妾名愛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諸婢不潔,故以妾來。今日但須緘密,恐發覺,兩無顏也。”一夜共寢忘曉,爲公子所遭,徐慚怍不自安。至夕婢來曰:“倖夫人重君,不然敗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聞。但戒妾勿得久留齋館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

然公子不善讀,訶責之,則夫人輒爲緩頰。初猶遣婢傳言;漸親出,隔戶與先生語,往往零涕。顧每晚必問公子日課。徐頗不耐,作色曰:“既從兒懶,又責兒工,此等師我不慣作!請辭。”夫人遣婢謝過,徐乃止。自入館以來,每欲一出登眺,輒錮閉之。一日醉中怏悶,呼婢問故。婢言:“無他,恐廢學耳。如必欲出,但請以夜。”徐怒曰:“受人數金,便當淹禁死耶!教我夜竄何之乎?久以素食爲恥,贄固猶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裝欲行。夫人出,脈脈不語,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啟鑰送之。徐覺門戶逼側;走數步,目光射入,則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涼,一古墓也。大駭。然心感其義,乃賣所賜金,封堆植樹而去。

過歲復經其處,展拜而行。遙見施叟,笑致溫涼,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問夫人起居,遂相將入村,沽酒共酌。不覺日暮,叟起償酒價,便言:“寒舍不遠,舍妹亦適歸寧,望移玉趾,爲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數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燭嚮客。俄,蔣夫人自內出,始讅視之,蓋四十許麗人也。拜謝曰:“式微之族,門戶零落,先生澤及枯骨,真無計可以償之。”言已泣下。既而呼愛奴,嚮徐曰:“此婢,妾所憐愛,今以相贈,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須,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間兄妹俱去,婢留侍寢。鷄初鳴,叟即來促裝送行;夫人亦出,囑婢善事先生。又謂徐曰:“從此尤宜謹秘,彼此遭逢詭異,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諾而別,與婢共騎。至館獨處一室,與同棲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見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疴立愈。清明歸,至墓所,婢辭而下。徐囑代謝夫人。曰:“諾。”遂沒。數日返,方擬展墓,見婢華妝坐樹下,因與俱發。終歲往還,如此爲常。欲擕同歸,執不可。歲杪辭館歸,相訂後期。婢送至前坐處,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閣時,便從服役,夭殂瘞此。如再過以炷香相吊,當得復會。”

別歸,懷思頗苦,敬往祝之,殊無影響。乃市櫬發冢,意將載骨歸葬,以寄戀慕。穴開自入,則見顏色如生。膚雖未朽,衣敗若滅;頭上玉飾金釧都如新製。又視腰間,裹黃金數鋌,捲懷之。始解袍覆屍,抱入材內,賃輿載歸;停諸別第,飾以繡裳,獨宿其旁,冀有靈應。忽愛奴自外入,笑曰:“劫墳賊在此耶!”徐驚喜慰問。婢曰:“嚮從夫人往東昌,三日既歸,則舍宇已空。頻蒙相邀,所以不肯相從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離逖耳。今既劫我來,即速瘞葬便見厚德。”徐問:“有百年復生者,今芳體如故,何不效之?”嘆曰:“此有定數。世傳靈跡,半涉幻妄。要欲復起動履,亦復何難?但不能類生人,故不必也。”乃啟棺入,屍即自起,亭亭可愛。探其懷,則冷若冰雪。遂將入棺復臥,徐強止之,婢曰:“妾過矇夫人寵,主人自異域來,得黃金數萬,妾竊取之,亦不甚追問。後瀕危,又無戚屬,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謝,又以寶飾入殮。身所以不朽者,不過得金寶之餘氣耳。若在人世,豈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強以飲食;若使靈氣一散,則遊魂亦消矣。”徐乃搆精舍,與共寢處。笑語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見生人。年餘徐飲薄醉,執殘瀝強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終日而屍已變。哀悔無及,厚葬之。

異史氏曰:“夫人教子,無異人世,而所以待師者何厚也!不亦賢乎!余謂艷屍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靈物不享其長年,惜哉!”

章丘朱生,索剛鯁,設帳于某貢土家。每譴弟子,內輒遣婢爲乞免,不聽。一日,親詣窻外,與朱關說。朱怒,執界方,大駡而出。婦懼而奔;朱追之,自後橫市臀股,鏘然作皮肉聲。令人笑絕!

長山某,每延師,必以一年束金,合終歲之虛盈,計每日得如干數;又以師離齋、歸齋之日,詳記爲籍,歲終,則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馬生館其家,初見操珠盤來,得故甚駭;既而暗生一術,反嗔爲喜,聽其復算不少校。翁大悅,堅訂來歲之約。馬辭以故。遂薦一生乖謬者自代。及就館,動輒詬駡,翁無奈,悉含忍之。歲杪擕珠盤至,生勃然忿極,姑聽其算。翁又以途中日盡歸于兩,生不受,撥珠歸東。兩爭不決,操戈相嚮,兩人破頭爛額而赴公庭焉。

小梅

蒙陰王慕貞,世家子也。偶遊江浙,見媼哭于途,詰之。言:“先夫止遺一子,今犯死刑,誰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南中金爲之斡旋,竟釋其罪。

其人出,聞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訪詣旅邸,感泣謝問。王曰:“無他,憐汝母老耳。”其人大駭曰:“母故已久,”王亦異之。抵暮媼來申謝,王咎其謬誣,媼曰:“實相告:我東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與兒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餒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詰之,已杳。

先是,王妻賢而好佛,不茹葷酒,治潔室,懸觀音像,以無子,日日焚禱其中。而神又最靈,輒示夢,教人趨避,以故家中事皆取決焉。後有疾綦篤,移榻其中;又別設錦裀于內室而扃其戶,若有所伺。王以爲惑,而以其疾勢昏瞀,不忍傷之。臥病二年,惡囂,常屏人獨寢。潛聽之似與人語,啟門視之又寂然。病中他無所慮,有女十四歲,惟日催治裝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執手曰:“今訣矣!初病時,菩薩告我,命當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賜少藥,俾延息以待。去歲,菩薩將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爲妾服役。今將死,薄命人又無所出。保兒,專所憐愛,恐娶悍怒之婦,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溫淑,即以爲繼室可也。”蓋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兒。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褻乎?”答云:“小梅事我年餘,相忘形骸,我已婉求之矣。”問:“小梅何處?”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詰,閉目已逝。

王夜守靈幃,聞室中隱隱啜泣,大駭,疑爲鬼。喚諸婢妾啟鑰視之,則二八麗者服在室。衆以爲神,共羅拜之,女斂涕扶掖。王凝注之,頫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請即上堂,受兒女朝謁;如其不可,僕亦不敢妄想,以取罪過。”女靦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爲設坐南嚮,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長幼卑賤,以次伏叩,女莊容坐受,惟妾至則挽之。自夫人臥病,婢惰奴偷,家久替。衆參已,肅肅列侍。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羈留人間,又以大事相委,汝輩宜各洗心,爲主效力,從前愆尤,悉不計校。不然,莫謂室無人也!”共視座上,真如懸觀音圖像,時被微風吹動。聞言悚惕,鬨然並諾。女乃排撥喪務,一切井井,由是大小無敢懈者。女終日經紀內外,王將有作,亦稟白而行;然雖一夕數見,並不交一私語。

既殯,王欲申前約,不敢徑告,囑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諄囑,義不容辭;但匹配大禮,不得草草。年伯黃先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晉之盟,則惟命是聽。”時沂水黃太僕致仕閒居,于王爲父執,往來最善。王即親詣,以實告。黃奇之,即與同來。女聞,即出展拜。黃一見,驚爲天人,遜謝不敢當禮;既而助妝優厚,成禮乃去。女餽遺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親。

合卺後,王終以神故,褻中帶肅,時研詰菩薩起居。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塵世者?”王力讅所自。女曰:“不必研窮,既以爲神,朝夕供養,自無殃咎。”女御下常寬,非笑不語;然婢賤戲狎時,遙見之,則默默無聲。女笑諭曰:“豈爾輩尚以我爲神耶?我何神哉!實爲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見思,陰使南村王姥招我來。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爲神道,閉內室中,其實何神!”衆猶不信。而日侍邊傍,見其舉動,不少異于常人,浮言漸息。然即頑奴鈍婢,王素撻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無不樂于奉命。皆云:“並不自知。實非畏之;但睹其貌,則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廢具舉。數年中,田地連阡,倉稟萬石矣。

又數年,妾產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點,因字小紅。彌月,女使王盛筵招黃。黃賀儀豐渥,但辭以耄,不能遠涉;女遣兩媼強邀之,黃始至。抱兒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問其吉凶。黃笑曰:“此喜紅也,可增一字,名喜紅。”女大悅,更出展叩。是日,鼓樂充庭,貴戚如市。

黃留三日始去。忽門外有輿馬來,逆女歸寧。嚮十餘年,並無瓜葛,共議之,而女若不聞。理妝竟,抱子于懷,要王相送,王從之。至二三十里許,寂無行人,女停輿,呼王下騎,屏人與語,曰:“王郎王郎,會短離長,謂可悲否?”王驚問故,女曰:“君謂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義而思所報。乃因夫人好佛,附爲神道,實將以妾報君也。今幸生此繈褓物,此願已慰。妾視君晦運將來,此兒在家,恐不能育,故借歸寧,解兒危難。君記取家有死口時,當于晨鷄初唱,詣西河柳堤上,見有挑葵花燈來者,遮道苦求,可免災難。”王曰:“諾。”因訊歸期,女云:“不可預定。要當牢記吾言,後會亦不遠也。”臨別,執手愴然交涕。俄登輿,疾若風。王望之不見,始返。

經六七年,絕無音問。忽四鄉瘟疫流行,死者甚衆,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囑,頗以關心。是日與客飲,大醉而睡。既醒聞鷄鳴,急起至堤頭,見燈光閃爍,適已過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許,愈追愈遠,漸不可見,懊恨而返。數日暴病,尋卒。

王族多無賴,共憑陵其孤寡,田禾樹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逾歲,保兒又殤,一家更無所主。族人益橫,割裂田產,廄中牛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將數人來,強奪鬻之。妾戀幼女,母子環泣,慘動鄰里。方危難間,俄聞門外有肩輿入,共覘,則女引小郎自車中出。四顧人紛如市,問:“此何人?”妾哭訴其由。女顏色慘變,便喚從來僕投,關門下鑰。衆欲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縛,繫諸廊柱,日與薄粥三甌。即遺老僕奔告黃公,然後入室哀泣。泣已,謂妾曰:“此天數也。已期前月來,適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謂轉盼間已成丘墟!”問舊時婢媼,則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僕聞女至,皆自遁歸,相見無不流涕。所縶族人,共噪兒非慕貞體胤,女亦不置辯,既而黃公至,女引兒出迎。黃握兒臂,便捋左袂,見朱記宛然,因袒示衆人以證其確。乃細讅失物,登簿記名,親詣邑今。令拘無賴輩,各笞四十,械禁嚴追;不數日,田地馬牛悉歸故主。黃將歸,女引兒泣拜曰:“妾非世間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黃曰:“老夫一息尚在,無不爲區處。”黃去,女盤查就緒,托兒于妾,乃具饌爲夫祭掃,半日不返。視之,則杯饌猶陳,而人杳矣。

異史氏曰:“不絕人嗣者,人亦不絕其嗣,此人也而實天也。至座有良朋,車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則車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報,獨何人哉!狐乎!倘爾多財,吾爲爾宰。”

于中丞

于中丞成龍,按部至高郵。適鉅紳家將嫁女,裝奩甚富,夜被穿窬席捲而去。刺史無術。公令諸門盡閉,止留一門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嚴搜裝載。又出示諭闔城戶口,各歸第宅,候次日查點搜掘,務得賍物所在。乃陰囑吏目:設有城門中出入至再者捉之。過午得二人,一身之外,並無行裝。公曰:“此真盜也。”二人詭辯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見袍服內著女衣二襲,皆奩中物也。蓋恐次日大蒐,急于移置,而物多難擕,故密著而屢出之也。

又公爲宰時,至鄰邑。早旦經郭外,見二人以床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髮,髮上簪鳳釵一股,側眠牀上。有三四健男夾隨之,時更番以手擁被,令壓身底,似恐風入。少頃息肩路側,又使二人更相爲荷。于公過,遣隷回問之,云是妹子垂危,將送歸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隷回,視其所入何村。隷尾之,至一村舍,兩男子迎之而入,還以白公。公謂其邑宰:“城中得無有劫寇否?”宰曰:“無之。”時功令嚴,上下諱盜,故即被盜賊劫殺,亦隱忍而不敢言。公就館舍,囑家人細訪之,果有富室被強寇入室,砲烙而死。公喚其子來詰其狀,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盜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頓首哀泣,求爲死者雪恨。公叩關往見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詰其病婦何人,盜供:“是夜同在勾欄,故與妓女合謀,置金床上,今抱臥至窩處始瓜分耳。”共服于公之神。或問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關心耳。豈有少婦在床,面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勢甚重,交手護之,則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婦昏憒而至,必有婦人倚門而迎;止見男子,並不驚問一言,是以確知其爲盜也。”

績女

紹興有寡媼夜績,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無乃勞乎?”視之年十八九,儀容秀美,袍服炫麗。媼驚問:“何來?”女曰:“憐媼獨居,故來相伴。”媼疑爲侯門亡人,苦相詰,女曰:“媼勿懼,妾之孤亦猶媼也。我愛媼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不佳耶?”媼又疑爲狐,默然猶豫。女竟升床代績。曰:“媼無憂,此等生活,妾優爲之,定不以口腹相纍。”媼見其溫婉可愛,遂安之。

夜深,謂媼曰:“擕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捉之。”媼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陳榻上,不知是何等錦繡,香滑無比,媼亦設布被,與女同榻。羅衿甫解,異香滿室。既寢,媼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邊笑曰:“姥七旬猶妄想耶?”媼曰:“無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媼愈知爲狐,大懼。女又笑曰:“願作男子,何心而又懼我耶?”媼益恐,股戰搖床。女曰:“嗟乎!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但須謹言,衣食自足。”媼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著人,覺皮膚鬆快。媼心動,復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戰慄纔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爲情死。”媼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兩心浹洽,日同操作。視所績匀細生光,織爲布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媼出則扃其戶,有訪媼者,輒于他室應之。居半載,無知者。

後媼漸泄于所親,里中姊妹行皆托媼以求見。女讓曰:“汝言不慎,我將不能久居矣。”媼悔失言,深自責;而求見者日益衆,至有以勢迫媼者。媼涕泣自陳。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將見狎侮。”媼復哀懇,始許之。越日老媼少女,香煙相屬于道。女厭其煩,無貴賤,悉不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媼悉絕之。

有費生者,邑之名士,傾其產以重金啖媼,媼諾爲之請。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媼伏地自投。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可以一見。然而緣分盡矣。”媼又伏叩。女約以明日。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女簾內與語,問:“君破產相見,將何以教妾也?”生曰:“實不敢他有所幹,只以王嬙、西子,徒得傳聞,如不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下願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忽見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不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馳,不覺傾拜。拜已而起,則厚幕沉沉,聞聲不見矣。悒悵間,竊恨未睹下體;俄見簾下繡履雙翹,瘦不盈指。生又拜。簾中語曰:“君歸休!妾體惰矣!”媼延生別室,烹茶爲供。生題《南鄉子》一調于壁云:“隱約畫簾前,三寸淩波玉筍尖;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著重臺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爲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甘。”題畢而去。

女覽題不悅,謂媼曰:“我言緣分已盡,今不妄矣。”媼伏地請罪。女曰:“罪不盡在汝。我偶墮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污褻,此皆自取,于汝何尤。若不速遷,恐陷身情窟,轉劫難出矣。”遂袱被出。媼追挽之,轉瞬已失。

抽腸

萊陽民某晝臥,見一男子與婦人握手入。婦黃腫,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來,來!”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窺所爲。既入,似不見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婦便自坦胸懷,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從心下直剖至臍,蚩蚩有聲。某大俱,不敢喘息。而婦人攢眉忍受,未嘗少呻。男子口銜刀,入手于腹,捉腸掛肘際;且掛且抽,頃刻滿臂。乃以刀斷之,舉置几上,還復抽之。几既滿,懸椅上;椅又滿,乃肘數十盤,如漁人舉網狀,望某首邊一擲。覺一陣熱腥,面目喉膈覆壓無縫。某不能復忍,以手推腸,大號起奔。腸墮榻前,兩足被縶,冥然而倒。家人趨視,但見身繞豬髒;既入讅顧,則初無所有。衆各自謂目眩,未嘗駭異。及某述所見,始共奇之。而室中並無痕跡,惟數日血腥不散。

張鴻漸

張鴻漸,永平人。年十八爲郡名士。時盧龍令趙某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斃,同學忿其冤,將鳴部院,求張爲刀筆之詞,約其共事。張許之。妻方氏美而賢,聞其謀,諫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勝,而不可以共敗:勝則人人貪天功,一敗則紛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勢力世界,曲直難以理定;君又孤,脫有飜覆,急難者誰也!”張服其言,悔之,乃宛謝諸生,但爲創詞而去。

質讅一過,無所可否。趙以鉅金納大僚,諸生坐結黨被收,又追捉刀人。張懼亡去,至鳳翔界,資斧斷絕。日既暮,踟躇曠野,無所歸宿。欻睹小村,趨之。老嫗方出闔扉,見生,問所欲爲。張以實告,嫗曰:“飲食牀榻,此都細事;但家無男子,不便留客。”張曰:“僕亦不敢過望,但容寄宿門內,得避虎狼足矣。”嫗乃令入,閉門,授以草薦,囑曰:“我憐客無歸,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孃子聞知,將便怪罪。”

嫗去,張倚壁假寐。忽有籠燈晃耀,見嫗導一女郎出。張急避暗處,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及門見草薦,詰嫗。嫗實告之,女怒曰:“一門細弱,何得容納罪人!”即問:“其人焉往?”張懼出伏階下。女讅詰邦族,色稍霽,曰:“幸是風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關白,此等草草,豈所以待君子。”命嫗引客入舍。俄頃羅酒漿,品物精潔;既而設錦裀于榻。張甚德之。因私詢其姓氏。嫗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謝世,止遺三女。適所見長姑舜華也。”嫗去。張視几上有《南華經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閱,忽舜華推扉入。張釋卷,搜覓冠履。女即榻捺坐曰:“無須,無須!”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風流才士,欲以門戶相托,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棄否?”張皇然不知所對,但云:“不相誑,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見君誠篤,顧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當煩媒妁。”言已欲去。張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贈張曰:“君持作臨眺之資;嚮暮宜晚來。恐旁人所窺。”張如其言,早出晏歸,半年以爲常。

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無,不勝驚怪。方徘徊間,聞嫗云:“來何早也!”一轉盼間,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異之。舜華自內出,笑曰:“君疑妾耶?實對君言:妾,狐仙也,與君固有夙緣。如必見怪,請即別。”張戀其美,亦安之。夜謂女曰:“卿既仙人,當千里一息耳。小生離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擕我一歸乎?”女似不悅,曰:“琴瑟之情,妾自分于君爲篤;君守此念彼,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張謝曰:“卿何出此言。諺云:‘一日夫妻,百日恩義。’後日歸念卿時,亦猶今日之念彼也。設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于妾願君之不忘,于人願君之忘之也。然欲暫歸,此復何難:君家咫尺耳。”遂把袂出門,見道路昏暗,張逡巡不前。女曳之走,無幾時,曰:“至矣。君歸,妾且去。”張停足細認,果見家門。逾垝垣入,見室中燈火猶熒,近以兩指彈扉,內問爲誰,張具道所來。內秉燭啟關,真方氏也。兩相驚喜。握手入帷。見兒臥床上,慨然曰:“我去時兒纔及膝,今身長如許矣!”夫婦依倚,恍如夢寐。張歷述所遭。問及訟獄,始知諸生有瘐死者,有遠徙者,益服妻之遠見。方縱體入懷,曰:“君有佳偶,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張曰:“不念,胡以來也?我與彼雖云情好,終非同類;獨其恩義難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張讅視竟非方氏,乃舜華也。以手探兒,一竹夫人耳。大慚無語。女曰:“君心可知矣!分當自此絕矣,猶幸未忘恩義,差足自贖。”

過二三日,忽曰:“妾思癡情戀人,終無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適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嚮床頭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閉兩眸,覺離地不遠,風聲颼颼。移時尋落,女曰:“從此別矣。”方將訂囑,女去已渺。悵立少時,聞村犬鳴吠,蒼茫中見樹木屋廬,皆故里景物,循途而歸。逾垣叩戶,宛若前狀。方氏驚起,不信夫歸;詰證確實,始挑燈嗚咽而出。既相見,涕不可仰。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又見床臥一兒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擕入耶?”方氏不解,變色曰:“妾望君如歲,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見,全無悲戀之情,何以爲心矣!”張察其情真,始執臂欷歔,具言其詳。問訟案所結,並如舜華言。方相感慨,聞門外有履聲,問之不應。蓋里中有惡少甲,久窺方艷,是夜自別村歸,遙見一人逾垣去,謂必赴淫約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諱言:“無之。”甲言:“竊聽已久,敬將以執奸也。”方不得已以實告,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詞益狎逼。張忿火中燒,把刀直出,剁甲中顱。甲踣猶號,又連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請任其辜。”張曰:“丈夫死則死耳,焉肯辱妻纍子以求活耶!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目即瞑矣。”

天明,赴縣自首。趙以欽案中人,姑薄懲之。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嫗捉鞚,蓋舜華也。張呼嫗欲語,淚隨聲墮。女返轡,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張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寒舍不遠,即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從去二三里,見一山村,樓閣高整。女下馬入,令嫗啟舍延客。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又使嫗出曰:“家中適無男子,張官人即嚮公役多勸數觴,前途倚賴多矣。遣人措辦數十金爲官人作費,兼酬兩客,尚未至也。”二役竊喜,縱飲,不復言行。日漸暮,二役徑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脫。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龍。少時促下,曰:“君止此。妾與妹有青海之約,又爲君逗留一晌,久勞盼注矣。”張問:“後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推墮馬下而去。

既曉問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賃屋授徒焉。託名宮子遷。居十年,訪知捕亡寢怠,乃復逡巡東嚮。既近里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及門,則墻垣高固,不復可越,只得以鞭撾門。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喜極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來?”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張問伊誰,曰:“兒婦耳。”問:“兒安在?”曰:“赴郡大比未歸。”張涕下曰:“流離數年,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末已,子婦已溫酒炊飯,羅列滿几。張喜慰過望。居數日,隱匿屋榻,惟恐人知。一夜,方臥,忽聞人語騰沸,捶門甚厲。大懼,並起。聞人言曰:“有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扇代梯,送張夜度垣而出,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者也。方大喜,深悔張遁,不可追挽。

張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擇途,及明困殆已極。初念本欲嚮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遂入鄉村,意將質衣而食。見一高門,有報條粘壁上,近視知爲許姓,新孝廉也。頃之,一翁自內出,張迎揖而告以情。翁見儀容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因詰所往,張託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翁留誨其少子。張略問官閥,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云是永平張姓,十八九少年也。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裝,出“齒錄”,急借披讀,真子也。不覺淚下。共驚問之,乃指名曰:“張鴻漸,即我是也。”備言其由。張孝廉抱父大哭。許叔姪慰勸,始收悲以喜。許即以金帛函字,致告憲臺,父子乃同歸。

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爲悲;忽白孝廉歸,感傷益痛。少時父子並入,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復萌。張益厚遇之,又歷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太醫

萬歷間,孫評事少孤,母十九歲守節。孫舉進士,而母已死。嘗語人曰:“我必博誥命以光泉壤,始不負萱堂苦節。”忽得暴病,綦篤。素與太醫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門,而疾益劇。張目曰:“生不能揚名顯親,何以見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無何太醫至,聞哭聲,即入臨吊。見其狀異之。家人告以故,太醫曰:“欲得誥贈,即亦不難。今皇后旦晚臨盆矣,但活十餘日,誥命可得。”立命取艾灸屍一十八處。炷將盡,床上已呻;急灌以藥,居然復生。囑曰:“切記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頗不關意。

既而三日平復,仍從朝賀。過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賜羣臣宴。中使出異品,遍賜文武,白片朱絲,甘美無比。孫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訪諸同僚,曰:“熊膰也。”大驚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王子安

王子安,東昌名士,困于場屋。入闈後期望甚切。近放榜時,痛飲大醉,歸臥內室。忽有人白:“報馬來。”王踉蹌起曰:“賞錢十千!”家人因其醉,誑而安之曰:“但請睡,已賞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進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場畢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賞錢十千!”家人又誑之如前。又移時,一人急入曰“汝殿試翰林,長班在此。”果見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潔。王呼賜酒食,家人又給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鄉里,大呼長班,凡數十呼無應者。家人笑曰:“暫臥候,尋他去。”又久之,長班果復來。王搥牀頓足,大駡:“鈍奴焉往!”長班怒曰:“措大無賴!嚮與爾戲耳,而真駡耶?”王怒,驟起撲之,落其帽。王亦傾跌。

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長班可惡,我故懲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媼,晝爲汝炊,夜爲汝溫足耳。何處長班,伺汝窮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夢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猶記長班帽落。尋至門後,得一纓帽如盞大,共疑之。自笑曰:“昔人爲鬼揶揄,吾今爲狐奚落矣。”

異史氏曰:“秀才入闈,有七似焉: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丐。唱名時,官呵隷駡似囚。其歸號舍也,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場也,神情惝怳,天地異色,似出籠之病鳥。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志想,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忽然而飛騎傳人,報條無我,此時神色猝變,嗒然若死,則似餌毒之蠅,弄之亦不覺也。初失志心灰意敗,大駡司衡無目,筆墨無靈,勢必舉案頭物而盡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濁流。從此披髮入山,面嚮石壁,再有以且夫、嘗謂之文進我者,定當操戈逐之。無何日漸遠,氣漸平,技又漸癢,遂似破卵之鳩,只得銜木營巢,從新另抱矣。如此情況,當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觀者視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頃刻萬緒,想鬼狐竊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頭人醒,寧不啞然失笑哉?顧得志之況味,不過須臾;詞林諸公,不過經兩三須臾耳,子安一朝而盡嚐之,則狐之恩與薦師等。”

農婦

邑西磁窰塢有農人婦,勇健如男子,輒爲鄉中排難解紛。與夫異縣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餘里;偶一來,信宿便去。婦自赴顏山,販陶器爲業。有贏餘,則施丐者,一夕與鄰婦語,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離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則見其肩荷釀酒鉅甕二,方將入門,隨至其室,則有嬰兒綳臥,駭問之,蓋娩後已負重百里矣。故與北菴尼善,訂爲姊妹。後聞尼有穢行,忿然操杖,將往撻楚,衆苦勸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問:“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號,乃釋而去。

異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猶自知非丈夫也,婦並忘其爲巾幗矣。其豪爽自快,與古劍仙無殊,毋亦其夫亦磨鏡者流耶?”

金陵乙

金陵賣酒人某乙,每釀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飲者,不過數盞,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富致鉅金。

早起見一狐醉臥槽邊,縛其四肢。方將覓刃,狐已醒,哀曰:“忽見害,請如所求。”遂釋之,輾轉已化爲人。時巷中孫氏,其長婦患狐爲祟,因問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窺婦娣尤美,求狐擕往。狐難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遺,著之當可去。”既服而歸,家人皆不之見,襲衣裳而出,始見之。大喜,與狐同詣孫氏家。見墻上貼鉅符,畫蜿蜒如龍,狐懼曰:“和尚大惡,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則真龍盤壁上,昂首欲飛,大懼亦出。蓋孫覓一異域僧,爲之厭勝,授符先歸,僧猶未至也。

次日僧來,設壇作法。鄰人共觀之,乙亦雜處其中。忽變色急奔,狀如被捉;至門外踣地,化爲狐,四體猶著人衣。將殺之,妻子叩請。僧命牽去,日給飲食,數月尋斃。

郭安

孫五粒,有僮僕獨宿一室,恍惚被人攝去。至一宮殿,見閻羅在上,視之曰:“誤矣,此非是。”因遣送還。既歸大懼,移宿他所。遂有僚僕郭安者,見榻空閒,因就寢焉。又一僕李祿,與僮有夙怨,久將甘心,是夜操刀入,捫之以爲僮也,竟殺之。郭父鳴于官。時陳其善爲邑宰,殊不苦之。郭哀號,言:“半生止此子,今將何以聊生!”陳即以李祿爲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見鬼,而奇于陳之折獄也。

王阮亭曰:“新城令陳端菴凝,性仁柔無斷。王生與哲典居宅于人,久不給直,訟之官。陳不能決,但曰:‘詩云:“維鵲有巢,維鳩居之。”生爲鵲可也。’”

濟之西邑有殺人者,其婦訟之。令怒,立拘兇犯至,拍案駡曰:“人家好好夫婦,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決皆是甲榜所爲,他途不能也。而陳亦爾爾,何途無才!

折獄

邑之西崖莊,有賈某被人殺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經死。賈弟鳴于官,時浙江費公祉令淄,親詣騐之。見布袱裹銀五錢餘,尚在腰中,知非爲財也者。拘兩村鄰保讅質一過,殊少端緒,並未搒掠,釋散歸農,但命地約細察,十日一關白而已,逾半年事漸懈。賈弟怨公仁柔,上堂屢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賈弟無所伸訴,憤葬兄嫂。

一日以逋賦故逮數人至,內一人周成懼責,上言錢糧措辦已足,即于腰中出銀袱,稟公騐視。騐已,便問:“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問:“去西崖幾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殺賈某,係汝何人?”答曰:“不識其人。”公勃然曰:“汝殺之,尚云不識耶!”周力辯不聽,嚴梏之,果伏其罪。先是,賈妻王氏,將詣姻家,慚無釵飾,聒夫使假于鄰。夫不肯;妻自假之,頗甚珍重。歸途卸而裹諸袱,內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無力償鄰,懊惱欲死。是日周適拾之,知爲賈妻所遺,窺賈他出,半夜逾垣,將執以求合。時溽暑,王氏臥庭中,周潛就淫之。王氏覺大號。周急止之,留袱納釵。事已,婦囑曰:“後勿來,吾家男子惡,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挾勾欄數宿之資,寧一度可償耶?”婦慰之曰:“我非不願相交,渠常善病,不如從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殺賈,夜詣婦曰:“今某已被人殺,請如所約。”婦聞大哭,周懼而逃,天明則婦死矣。

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無難辨,要在隨處留心耳。初騐屍時,見銀袱刺萬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詰之,又云無舊,詞貌詭變,是以確知其真兇也。”

異史氏曰:“世之折獄者,非悠悠置之,則縲繫數十人而狼藉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闐旁午,遂顰蹙曰:‘我勞心民事也。’雲板三敲,則聲色並進,難決之詞,不復置念,專待升堂時,禍桑樹以烹老龜耳。嗚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則必智;蓋用心苦則機關出也。’‘隨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邑人胡成,與馮安同里,世有隙。胡父子強,馮屈意交懽,胡終猜之。一日共飲薄醉,頗頃肝膽。胡大言:“勿憂貧,百金之產不難致也。”馮以其家不豐,故嗤之。胡正色曰:“實相告:昨途遇大商,載厚裝來,我顛越于南山眢井中矣。馮又笑之。時胡有妹夫鄭倫,托爲說合田產,寄數百金于胡家,遂盡出以炫馮。馮信之。既散,陰以狀報邑。公拘胡對勘,胡言其實,問鄭及產主皆不訛。乃共騐諸眢井。一役縋下,則果有無首之屍在焉。胡大駭,莫可置辯,但稱冤苦。公怒,擊喙數十,曰:“確有證據,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屍戒勿出,惟曉示諸村,使屍主投狀。

逾日有婦人抱狀,自言爲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數百金作貿易,被胡殺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婦執言甚堅。公乃命出屍于井,視之果不妄。婦不敢近,卻立而號。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軀未全。汝暫歸,待得死者首,即招報令其抵償。”遂自獄中喚胡出,呵曰:“明日不將頭至,當械折股!”押去終日而返,詰之,但有號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勢,卻又不刑,曰:“想汝當夜扛屍忙迫,不知墜落何處,奈何不細尋之?”胡哀祈容急覓。公乃問婦:“子女幾何?”答曰:“無。”問:“甲有何戚屬?”“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喪夫,伶仃如此,其何以爲生矣!”婦乃哭,叩求憐憫。公曰:“殺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屍,此案即結;結案後速醮可也。汝少婦勿復出入公門。”婦感泣,叩頭而下。公即票示里人,代覓其首。

經宿,即有同村王五,報稱已獲。問騐既明,賞以千錢。喚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積歲不能成結。姪既無出,少婦亦難存活,早令適人。此後亦無他務,但有上臺檢駁,止須汝應聲耳。”甲叔不肯,飛兩簽下;再辯,又一簽下。甲叔懼,應之而出。婦聞,詣謝公恩。公極意慰諭之。又諭:“有買婦者,當堂關白。”既下,即有投婚狀者,蓋即報人頭之王五也。公喚婦上,曰:“殺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與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駭,力辯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遲遲而發者,恐有萬一之屈耳。屍未出井,何以確信爲汝夫?蓋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猶衣敗絮,數百金何所自來?”又謂王五曰:“頭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兩人驚顏如土,不能強置一詞。並械之,果吐其實。蓋王五與婦私已久,謀殺其夫,而適值胡成之戲也。

乃釋胡。馮以誣告,重笞,徒三年。事結,並未妄刑一人。

義犬

周村有賈某貿易蕪湖,獲重資,賃舟將歸,見堤上有屠人縛犬,倍價贖之,養豢舟上。舟上固積寇也,窺客裝,蕩舟入莽,操刀欲殺。賈哀賜以全屍,盜乃以氈裹置江中。犬見之,哀嗥投水;口銜裹具,與共浮沉。流蕩不知幾里,達淺擱乃止。犬泅出,至有人處,狺狺哀吠。或以爲異,從之而往,見氈束水中,引出斷其繩。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復哀舟人載還蕪湖,將以伺盜船之歸。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關三四日,估輯如林,而盜船不見。適有同鄉估客將擕俱歸,忽犬自來,望客大嗥,喚之卻走。客下舟趁之。犬奔上一舟,嚙人脛股,撻之不解。客近呵之,則所嚙即前盜也。衣服與舟皆易,故不得而認之矣。縛而搜之,則裹金猶在,嗚呼!一犬也,而報恩如是,世無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

楊大洪

大洪楊先生漣,微時爲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試後,聞報優等者,時方食,含哺出問:“有楊某否?”答云:“無。”不覺嗒然自喪,咽食入鬲,遂成病塊,噎阻甚苦。衆勸令錄遺才;公患無資,衆醵十金送之行,乃強就道。

夜夢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臨去贈以詩,有“江邊柳下三弄笛,抛嚮江心莫嘆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見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請。道士笑曰:“子誤矣,我何能療病?請爲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觸所夢,拜求益切,且傾囊獻之。道士接金擲諸江流。公以所來不易,啞然驚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邊,請自取之。”公詣視果然。又益奇之,呼爲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處仙人來矣。”賺公回顧,力拍其項曰:“俗哉!”公受拍,張吻作聲,喉中嘔出一物,墮地然,俯而破之,赤絲中裹飯猶存,病若失。回視道士已杳。

異史氏曰:“公生爲河嶽,沒爲日星,何必長生乃爲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爲公悼惜;余謂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賢,解者必不議予說之傎也。”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數尺許。北壁有洞門,伏而引領望見之。會近村數輩,九日登臨飲其處,共謀入探之。三人受燈,縋而下。洞高敞與夏屋等,入數武稍狹,即忽見底。底際一竇,蛇行可入。燭之,漆漆然暗深不測。

兩人餒而卻退;一人奪火而嗤之,銳身塞而進。幸隘處僅厚于堵,即又頓高頓闊,乃立,乃行。頂上石參差危聳,將墜不墜。兩壁嶙嶙峋峋然,類寺廟中塑,都成鳥獸人鬼形:鳥若飛,獸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兩,示現忿怒;奇奇怪怪,類多醜少妍。心凜然作怖畏。喜徑夷,無少陂。逡巡幾百步,西壁開石室,門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張,齒舌獰惡,左手作拳觸腰際,右手叉五指欲撲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遙望門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膽乃稍壯,強入之。見地上列碗盞,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窰也。旁置錫壺四,心利之,解帶縛項繫腰間。即又旁矚,一屍臥西隅,兩肱及股四佈以橫。駭極。漸讅之,足躡銳履,梅花刻底猶存,知是少婦。人不知何里,斃不知何年。衣色黯敗,莫辨青紅;髮蓬蓬,似筐許亂絲粘著髑髏上;目、鼻孔各二,瓠犀兩行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顛當有金珠飾,以火近腦,似有口氣噓燈,燈搖搖無定,焰纁黃,衣動掀掀。復大懼,手搖顫。燈頓滅。憶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觸鬼者物也。頭觸石,僕,即復起;冷濕浸頷頰,知是血,不覺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竇,方將伏,似有人捉髮住,暈然遂絕。衆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縋二人下。探身入竇,見發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嘆。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進,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縷縷。所恨未窮其底;極窮之,必更有佳境。後章令聞之,以丸泥封竇,不可復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間,養母峪之南石崖崩,現洞口,望之,鐘乳林林如密筍。然深險無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稱鍾離弟子,言:“師遣先至,糞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擕之而下,墜石筍上,貫腹而死。報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屍解,無回音耳。

安期島

長山劉中堂鴻訓,同武弁某使朝鮮。聞安期島神仙所居,欲命舟往遊。國中臣僚僉謂不可,令待小張。蓋安期不與世通,惟有弟子小張,歲輒一兩至。欲至島者,須先自白。如以爲可,則一帆可至,否則颶風覆舟。

逾一二日,國王召見。入朝,見一人佩劍,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許,儀容修潔。問之即小張也。劉因自述嚮往之意,小張許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視從人,惟二人可以從遊。遂命舟導劉俱往。水程不知遠近,但覺習習如駕雲霧,移時已抵其境。時方嚴寒,既至則氣候溫煦,山花遍巖谷。導入洞府,見三叟趺坐。東西者見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爲禮。既坐,呼茶。有僮將盤去。洞外石壁上有鐵錐,銳沒石中;僮拔錐,水即溢射,以盞承之;滿,復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試之,其涼震齒。劉畏寒不飲。叟顧僮頤視之。僮取盞去,呷其殘者;仍于故處拔錐溢取而返,則芳烈蒸騰,如初出于鼎。竊異之。問以休咎,笑曰:“世外人歲月不知,何解人事?”問以卻老術,曰:“此非富貴人所能爲者。”劉興辭,小張仍送之歸。

既至朝鮮,備述其異。國王嘆曰:“惜未飲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一盞可延百齡。”劉將歸,王贈一物,紙帛重裹,囑近海勿開視。既離海,急取拆視,去盡數百重,始見一鏡;讅之,則鮫宮龍族,歷歷在目。方凝注間,忽見潮頭高于樓閣,洶洶已近。大駭,極馳;潮從之,疾若風雨。大懼,以鏡投之,潮乃頓落。

雲蘿公主

安大業,盧龍人。生而能言,母飲以犬血始止。既長,韶秀,顧影無儔,慧而能讀。世家爭婚之。母夢曰:“兒當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無騐,亦漸自悔。

一日安獨坐,忽聞異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長氈貼地,自門外直至榻前。方駭疑間,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繡墊設榻上,扶女郎坐。安倉皇不知所爲,鞠躬便問:“何處神仙,勞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聖後府中雲蘿公主也。聖後屬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安驚喜不知置詞,女亦頫首,相對寂然。

安故好棋,揪枰嘗置坐側。一婢以紅巾拂塵,移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與粉侯孰勝?”安移坐近案,主笑從之。

甫三十餘著,婢竟亂之,曰:“駙馬負矣!”斂子入盒,曰:“駙馬當是俗間高手,主僅能讓六子。”乃以六黑子實局中,主亦從之。主坐次,輒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又兩小鬟夾侍之;每值安凝思時,輒曲一肘伏肩上。局闌未結,小鬟笑云:王“駙馬負一子。”進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傾身與婢耳語。

婢出,少頃而還,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適主言居宅湫隘,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後吉。”女起;生遮止,閉門。婢出一物,狀類皮排,就地鼓之;雲氣突出,俄頃四合,冥不見物,索之已杳。

母知之,疑以爲妖。而生神馳夢想,不能復舍。急于落成,無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

先是,有灤州生袁大用,僑寓鄰坊,投刺于門;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窺其亡而報之。後月餘,門外適相值,二十許少年也。宮絹單衣,絲履烏帶,意甚都雅。略與頃談,頗甚溫謹。喜,揖而入。請與對弈,互有贏虧。已而設席流連,談笑大懽。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餚雜進,相待殷渥。有小僮十二三許,拍板清歌,又跳擲作劇。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負之,生以其纖弱恐不勝,袁強之。僮綽有餘力,荷送而歸。生奇之。明日犒以金,再辭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數日輒一過從。袁爲人簡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負債鬻女者,解囊代贖,無吝色。生以此益重之。過數日,詣生作別,贈象箸、楠珠等十餘事,白金五百,用助興作。生反金受物,報以束帛。

後月餘,樂亭有仕宦而歸者,橐資充牣。盜夜入,執主人,燒鐵鉗灼,劫掠一空。家人識袁,行牒追捕。鄰院屠氏,與生家積不相能,因其土木大興,陰懷疑忌。適有小僕竊象箸,賣諸其家,知袁所贈,因報大尹。尹以兵繞舍,值生主僕他出,執母而去。母衰邁受驚,僅存氣息,二三日不復飲食。尹釋之。生聞母耗,急奔而歸,則母病已篤,越宿遂卒。收殮甫畢,爲捕役執去。尹見其少年溫文,竊疑誣枉,故恐喝之。生實述其交往之由。尹問:“其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鏹,因欲親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鄰人知其無事,以重金賂監者,使殺諸途。路經深山,被曳近削壁,將推墮。計逼情危,時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嚙二役皆死,銜生去。至一處,重樓曡閣,虎入,置之。見雲蘿扶婢出,淒然慰弔:“妾欲留君,但母喪未卜窀穸。可懷牒去,到郡自投,保無恙也。”因取生胸前帶,連結十餘扣,囑云:“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生如其教,詣郡自投。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銷名令歸。

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況。袁憤然作色,默然無語。生曰:“以君風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言已超乘而去。生歸,殯母已,杜門謝客。忽一日盜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止留一婢。席捲資物,與僮分擕之。臨去,執燈謂婢:汝認明: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並不啟關,飛簷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且辨且解。宰不能詰,又釋之。既歸,益自韜晦,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服既闋,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內外陳設煥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爲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將出資治具。女曰:“勿復須。”婢探櫝,有肴羹熱如新出于鼎,酒亦芳烈。酌移時,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漸都亡去。女四肢嬌惰,足股屈伸,似無所著,生狎抱之。女曰:“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生攬項問故,曰:“若爲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懽,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後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

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數也。”因使生蓄婢媼,別居南院,炊爨紡織以作生計。北院中並無煙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戶常闔,生推之則自開,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輒知之,每使生往譴責,無不具服。女無繁言,無響笑,與有所談,但頫首微哂。每駢肩坐,喜斜倚人。生舉而加諸膝,輕如抱嬰。生曰:“卿輕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難!但婢子之爲,所不屑耳。飛燕原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獲罪,怒謫塵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

閣上以錦袸佈滿,冬未嘗寒,夏未嘗熱。女嚴冬皆著輕縠,生爲制鮮衣,強使著之。逾時解去,曰:“塵濁之物,幾于壓骨成勞!”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種矣。”過數日,顰黛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煙火之味。”生乃爲具甘旨。從此飲食遂不異于常人。一日曰:“妾質單弱,不任生產。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乃脫衷服衣英,閉諸室。少頃聞兒啼聲,啟扉視之,男也。喜曰:“此兒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綳納生懷,俾付乳媼,養諸南院。女自免身,腰細如初,不食煙火矣。

忽辭生,欲暫歸寧。問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至期不來;積年餘音信全渺,亦已絕望。生鍵戶下幃,遂領鄉薦。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餘芳。一夜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窻,門亦自辟,羣婢擁公主入。生喜,起問爽約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詡,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烏用是儻來者爲!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生由是不復進取。過數月又欲歸寧,生殊淒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撙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既去,月餘即返。從此一年半載輒一行,往往數月始還,生習爲常,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女舉之曰:“豺狼也!”立命棄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甫周歲,急爲卜婚。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曰:“吾欲爲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當令傾敗六七年,亦數也。”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脅有小贅疣,乃此兒婦。當婚之,勿較其門第也。”即令書而志之。後又歸寧,竟不復返。生每以所囑告親友。果有侯氏女,生有贅疣,侯賤而行惡,衆咸不齒,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父鍾愛之。可棄漸長不喜讀,輒偷與無賴博賭,恆盜物償戲債。父怒撻之,而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爲穿窬。爲主所覺,縛送邑宰。宰讅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父兄共縶之,楚掠慘棘,幾于絕氣。兄代哀免,始釋之。父忿恚得疾,食銳減。乃爲二子立析產書,樓閣沃田,盡歸大器。可棄怨怒,夜持刀入室將殺兄,誤中嫂。先是,主有遺褲絕輕軟,雲拾作寢衣。可棄斫之,火星四射,大懼奔出。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可棄聞父死,始歸。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年餘所分田產略盡,赴郡訟兄。官讅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絕。

又逾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憶母言,欲急爲完婚。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頃薄田,爲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無行,寸草與之皆棄也。此後成敗,在于新婦。能令改行,無憂凍餒;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

侯雖小家女,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詬厲不與飲食,可棄以此少斂。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于人矣。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溫飽?無夫焉,亦可也。”會可棄盜粟出賭,婦知之,彎弓于門以拒之。大懼避去。窺婦入,逡巡亦入。婦操刀起,可棄反奔,婦逐斫之,斷幅傷臀,血霑襪履。忿極往訴兄,兄不禮焉,冤慚而去。過宿復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于婦,婦決絕不納。

可棄怒,將往殺婦,兄不語。可棄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態,實不敢歸也。”使人覘之,已入家門。兄始色動,將奔赴之,而可棄已坌息入。

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床上,覓得廚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詰之。可棄不言,惟嚮隅泣,目盡腫。兄憐之,親率之去,婦乃納之。俟兄出,罰使長跪,要以重誓,而後以瓦盆賜之食。自此改行爲善。婦持籌握算,日致豐盈,可棄仰成而已。後年七旬,子孫滿前,婦猶時捋白鬚,使膝行焉。

異史氏曰:“悍妻妒婦,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後已,豈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參、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見髒腑,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

章丘李孝廉善遷,少倜儻不泥,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兩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脫。娶夫人謝,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覓不得。後得之臨清勾欄中。家人入,見其南嚮坐,少姬十數左右侍,蓋皆學音藝而拜門墻者也。臨行積衣纍笥,悉諸姬所貽。既歸,夫人閉置一室,投書滿案。以長繩繫榻足,引其端自欞內出,貫以鉅鈴,繫諸廚下。凡有所需則躡繩,繩動鈴響則應之。夫人躬設典肆,垂簾納物而估其直;左持籌,右握管;老僕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積致富。每恥不及諸姒貴。錮閉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兩成,吾以汝爲矣,今亦爾耶?”

耿進士崧生,章丘人。夫人每以績火佐讀:績者不輟,讀者不敢息也。或朋舊相詣,輒竊聽之:論文則瀹茗作黍;若恣諧謔,則惡聲逐客矣。每試得平等,不敢入室門;超等始笑迎之。設帳得金悉內獻,絲毫不敢匿。故東主餽遺,恆面較錙銖。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後爲婦翁延教內弟。是年遊泮,翁謝儀十金,耿受盒返金。夫人知之曰:“彼雖固親,然舌耕爲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爭,而心終歉焉,思暗償之。于是每歲館金,皆短其數以報夫人。積二年餘得若干數。忽夢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數即滿。”次日試一臨眺,果拾遺金,恰符缺數,遂償岳。後成進士,夫人猶呵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復爾?”夫人曰:“諺云:‘水長則船亦高。’即爲宰相,寧便大耶?”

鳥語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鄉村。食已聞鸝鳴,因告主人使慎火。問故,答曰:“鳥云:‘大火難救,可怕!’”衆笑之,竟不備。明日果火,延燒數家,始驚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稱爲仙。道士曰:“我不過知鳥語耳,何仙乎!”適有皂花雀鳴樹上,衆問何語。曰:“雀言:‘初六養之,初六養之;十四、十六殤之。’想其家雙生矣。今日爲初十,不出五六日,當俱死也。”詢之果生二子,無何並死,其日悉符。

邑令聞其奇,招之,延爲客。時羣鴨過,因問之。對曰:“明公內室必相爭也。鴨曰:‘罷罷!偏嚮他!’”令大服,蓋妻妾反脣,令適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優禮之。時辨鳥言,多奇中。而道士樸野多肆言,輒無顧忌。令最貪,一切供用諸物,皆折爲錢以入之。一日方坐,羣鴨復來,令又詰之。答曰:“今日所言,不與前同,乃爲明公會計耳。”問:“何計?”曰:“彼云:‘蠟燭一百八,銀朱一千八。’”令慚,疑其相譏。道士求去,不許。逾數日宴客,忽聞杜宇。客問之,答云:“鳥曰:‘丢官而去。’”衆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幾令果以墨敗。嗚呼!此仙人儆戒之,惜乎危厲薰心者,不之悟也!

齊俗呼蟬曰“稍遷”,其綠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將赴歲試,忽有蟬落襟上。父喜曰:“稍遷,吉兆也。”一僮視之,曰:“何物稍遷,都了而已。”父子不悅。已而果皆被黜。

天宮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餘,儀容脩美。一日薄暮,有老嫗貽尊酒,怪其無因,嫗笑曰:“無須問。但飲之自有佳境。”遂徑去。揭尊微嗅,冽香四射,遂飲之。忽大醉,冥然罔覺。及醒,則與一人並枕臥。撫之膚膩如脂,麝蘭噴溢,蓋女子也。問之不答,遂與交。交已,以手捫壁,壁皆石,陰陰有土氣,酷類墳冢。大驚,疑爲鬼迷,因問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與有夙緣,勿相訝,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門,有漏光處,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閉戶而去。久之腹餒,遂有女僮來,餉以面餅、鴨霍,使捫索而啖之。黑漆不知昏曉。無何女子來寢,始知夜矣。郭曰:“晝無天日,夜無燈火,食炙不知口處;常常如此,則姮娥何殊于羅刹,天堂何別于地獄哉!”女笑曰:“爲爾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見。且暗中摸索,妍媸亦當有別,何必燈燭!”

居數日,幽悶異常,屢請暫歸。女曰:“來夕當與君一遊天宮,便即爲別。”次日忽有小鬟籠燈入,曰:“孃子伺郎久矣。”從之出。星斗光中,但見樓閣無數。經幾曲畫廓,始至一處,堂上垂珠簾,燒鉅燭如晝。入,則美人華妝南嚮坐,年約二十許,錦袍炫目,頭上明珠,翹顫四垂;地下皆設短燭,裙底皆照,誠天人也。郭迷亂失次,不覺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頃八珍羅列。女行酒曰:“飲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嚮覿面不識仙人,實所惶悔;如容自贖,願收爲沒齒不二之臣。”女顧婢微笑,便命移席臥室。室中流蘇繡帳,衾褥香軟。使郭就榻坐。飲次,女屢言:“君離家久,暫歸亦無妨。”更盡一籌,郭不言別。女喚婢籠燭送之。郭仍不言,僞醉眠榻上,抁之不動。女使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處曰:“個男子容貌溫雅,此物何不文也!”舉置床上,大笑而去。

女亦寢,郭乃轉側。女問:“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見仙人,神志顛倒耳。”女曰:“此是天宮。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悶,不如早別。”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聞香捫榦,而苦無燈火,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給燈火。漏下四點,呼婢籠燭抱衣而送之。入洞,見丹堊精工,寢處褥革棕氈尺許厚。郭解履擁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視之,風致娟好,戲曰:“謂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勿復多言,”視履端嵌珠如鉅菽。捉而曳之,婢僕于懷,遂相狎,而呻楚不勝。郭問:“年幾何矣?”答云:“十七。”問:“處子亦知情否?”曰:“妾非處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詰仙人姓氏,及其清貫、尊行。婢曰:“勿問!即非天上,亦異人間。若必知其確耗,恐覓死無地矣。”郭遂不敢復問。次夕女果以燭來,相就寢食,以此爲常。一夜女入曰:

“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阻,今將糞除天宮,不能復相容矣。請以厄酒爲別。”郭泣下,請得脂澤爲愛。女不許,贈以黃金一斤、珠百顆。三盞既盡,忽已昏醉。

既醒,覺四體如縛,糾纏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極力轉側,暈墮床下。出手摸之,則錦被囊裹,細繩束焉。起坐凝思,略見床欞,始知爲己齋中。時離家已三月,家人謂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懼被仙譴,然心疑怪之。竊間以告知交,莫有測其故者。被置床頭,香盈一室;拆視,則湖綿雜香屑爲之,因珍藏焉。後某達官聞而詰之,笑曰:“此賈后之故智也。仙人烏得如此?雖然,此亦宜甚秘,泄之,族矣!”有巫常出入貴家,言其樓閣形狀,絕似嚴東樓家。郭聞之大懼,擕家亡去。未幾嚴伏誅,始歸。

異史氏曰:“高閣迷離,香盈繡帳;雛奴蹀躞,履綴明珠:非權奸之淫縱,豪勢之驕奢,烏有此哉?顧淫籌一擲,金屋變而長門;唾壺未乾,情田鞠爲茂草。空牀傷意,暗燭銷魂。含顰玉臺之前,凝眸寶幄之內。遂使糟丘臺上,路入天宮;溫柔鄉中,人疑仙子。傖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廣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喬女

平原喬生有女黑醜,壑一鼻,跛一足。年二十五六,無問名者。邑有穆生四十餘,妻死,貧不能續,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幾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則乞憐其母。母頗不耐之。女亦憤不復返,惟以紡織自給。

有孟生喪偶,遺一子烏頭,裁周歲,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數言,輒不當意。忽見女,大悅之,陰使人風示女。女辭焉,曰:“饑凍若此,從官人得溫飽,夫寧不願?然殘醜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賢之,使媒者函金加幣而悅其母。母悅,自詣女所固要之,女志終不奪。母慚,願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願。居無何,孟暴疾卒,女往臨哭盡哀。孟故無戚黨,死後,村中無賴悉憑陵之,家具擕取一空。方謀瓜分其田產,家人又各草竊以去,惟一嫗抱兒哭帷中。女問得故,大不平。聞林生與孟善,乃踵門而告曰:“夫婦、朋友,人之大倫也。妾以奇醜爲世不齒,獨孟生能知我。前雖固拒之,然固已心許之矣。今身死子幼,自當有以報知己。然存孤易,禦侮難,若無兄弟父母,遂坐視其子死家滅而不一救,則五倫可以無朋友矣。妾無所多須于君,但以片紙告邑;撫孤,則妾不敢辭。”林曰:“諾。”女別而歸。林將如其所教;無賴輩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懼,閉戶不敢復行。女見數日寂無音,問之,則孟氏田產已盡矣。

女忿甚,挺身自詣官。官詰女屬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憑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無所逃罪;如非妄,則道路之人可聽也。”官怒其言戇,呵逐而出。女冤憤無伸,哭訴于縉紳之門。某先生聞而義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窮治諸無賴,盡返所取。

或議留女居孟第,撫其孤;女不肯。扃其戶,使媼抱烏頭從與俱歸,另舍之。凡烏頭日用所需,輒同嫗啟戶出粟,爲之營辨;己錙銖無所霑染,抱子食貧,一如曩昔。積數年烏頭漸長,爲延師教讀;己子則使學操作。嫗勸使並讀,女曰:“烏頭之費,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財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數年,爲烏頭積粟數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令歸。烏頭泣要同居,女從之;然紡績如故。烏頭夫婦奪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甚不安。”遂早暮爲之紀理,使其子巡行阡陌,若爲傭然。烏頭夫妻有小過,輒斥譴不少貸;稍不悛,則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詞始止。未幾烏頭入泮,又辭欲歸。烏頭不可,捐聘幣,爲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歸。烏頭留之不得,陰使人于近村爲市恆產百亩而後遺之。後女疾求歸。烏頭不聽。病益篤,囑曰:“必以我歸葬!”烏頭諾。既卒,陰以金啖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舉。穆子忽僕,七孔血出,自言曰:“不肖兒,何得遂賣汝母!”烏頭懼,拜祝之,始愈。乃復停數日,脩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異史氏曰:“知己之感,許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爲也。彼女子何知,而奇偉如是?若遇九方臯,直牡視之矣。”

劉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少篤學;早孤,家貧。一日他出,暮歸失途。入一村,有媼來謂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懼,更不暇問其誰何,便求假榻。媼引去,入一大第。有雙鬟籠燈,導一婦人出,年四十餘,舉止大家。媼迎曰:“廉公子至。”生趨拜。婦喜曰:“公子秀髮,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設筵,婦側坐,勸酹甚殷,而自己舉杯未嘗飲,舉箸亦未嘗食。生惶惑,屢讅閥閱。笑曰:“再盡三爵告君知。”生如命飲。婦曰:“亡夫劉氏,客江右,遭變遽殞。未亡人獨居荒僻,日就零落。雖有兩孫,非鴟鴞即駑駘耳。公子雖異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純篤,故遂靦然相見。無他煩,薄藏數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贏餘,亦勝案頭螢枯死也。”生辭曰:“少年書癡,恐負重託。”婦曰:“讀書之計,先于謀生。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遣婢運資出,交兌八百餘兩。生惶恐固辭,婦曰:“妾亦知公子未慣懋遷,但試爲之,當無不利。”生慮重金非一人可任,謀合商侶。婦曰:“勿須。但覓一樸慤諳練之僕,爲公子服役足矣。”遂輪纖指以卜之曰:“伍姓者吉。”命僕馬囊金送生出,曰:“臘盡滌盞,候洗寶裝矣。”又顧僕曰:“此馬調良,可以乘御,即贈公子,勿須將回。”生歸,夜纔四鼓,僕繫馬自去。

明日多方覓役,果得伍姓,因厚價招之。伍老于行旅,又爲人戇拙不苟,資財悉倚付之。往涉荊襄,歲杪始得歸,計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餽賞,謀同飛灑,不令主知。甫抵家,婦已遣人將迎,遂與俱去。見堂上華筵已設;婦出,備極慰勞。生納資訖,即呈簿;婦置不顧。少頃即席,歌舞鞺鞳,伍亦賜筵外舍,盡醉方歸。因生無家室,留守新歲。次日又求稽盤,婦曰:“後無須爾,妾會計久矣。”乃出冊示生,登志甚悉,並給僕者亦載其上。生曰:“夫人真神人也!”過數日,館穀豐盛,待若子姪。一日堂上設席,一東面,一南面;堂下設一筵西嚮。謂生曰:“明日財星臨照,宜可遠行。今爲主價粗設祖帳,以壯行色。”少間伍亦呼至,賜坐堂下。一時鼓鉦鳴聒。女優進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婦曰:“此先兆也,當得西施作內助矣。”宴罷,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歲月計,非獲鉅萬勿歸也。妾與公子,所憑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勞計算,遠方之盈絀,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

往客淮上,進身爲鹺賈,逾年利又數倍。然生嗜讀,操籌不忘書卷,所與遊皆文士;所獲既盈,隱思止之,漸謝任于伍。桃源薛生與最善,適過訪之,薛一門俱適別業,昏暮無所復之,閽人延生入,掃榻作炊。細詰主人起居,蓋是時方訛傳朝廷欲選良家女,犒邊庭,民間騷動。聞有少年無婦者,不通媒約,竟以女送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兩婦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猶恐輿馬喧動,爲大令所聞,故暫遷于鄉。生既留,初更嚮盡,方將拂榻就寢,忽聞數人排闥入。閽人不知何語,但聞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燭者何人?”閽人答:“是廉公子,遠客也。”俄而問者已入,袍帽光潔,略一舉手,即詰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鄉也。岳家誰氏?”答云:“無之。”益喜,趨出,即招一少年同入,敬與爲禮。卒然曰:“實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來,將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無益。進退維谷之際,適逢公子,寧非數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躊躇不敢應。慕竟不聽其致詞,急呼送女者。少間二媼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無雙。生喜,始整巾嚮慕展謝;又囑閽人行沽,略盡款洽。

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聞外祖遺有兩孫,不知家況何似。”生問:“伊誰?”曰:“外祖劉,字暉若,聞在郡北三十里。”生曰:“僕郡城東南人,去北里頗遠;年又最少,無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劉荊卿,亦文學士,未讅是否?然貧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兩櫬歸葬故里,以資斧未辦,姑猶遲遲。今妹子從去,歸計益決矣。”生聞之,銳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數行辭去。生卻僕移燈,琴瑟之愛,不可勝言。次日薛已知之,趨入城,除別院館生。生詣淮,交盤已,留伍居肆,裝資返桃源,同二慕啟岳父母骸骨,兩家細小,載與俱歸。入門安置已,囊金詣主。前僕已候于途。

從去,婦逆見,色喜曰:“陶朱公載得西子來矣!前日爲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塵,倍益親愛。生服其先知,因問:“夫人與嶽母遠近?”婦云:“勿問,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爲五;自取其二,曰:“吾無用處,聊貽長孫。”生以過多,辭不受。淒然曰:“吾家零落,宅中喬木被人伐作薪;孫子去此頗遠,門戶蕭條,煩公子一營辦之。”生諾,而金止收其半,婦強納之。送生出,揮涕而返。生疑怪間,回視第宅,則爲墟墓。始悟婦即妻之外祖母也。

既歸,贖墓田一頃,封植偉麗。劉有二孫,長即荊卿;次玉卿,飲博無賴,皆貧。兄弟詣生申謝,生悉厚贈之。由此往來最稔。生頗道其經商之由,玉卿竊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數輩,發墓搜之,剖棺露,竟無少獲,失望而散。生知墓被發,以告荊卿。詣同騐之,入壙,見案上纍纍,前所分金具在。荊卿欲與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荊卿乃囊運而歸,告諸邑宰,訪緝甚嚴。

後一人賣墳中玉簪,獲之,窮訊其黨,始知玉卿爲首。宰將治以極刑,荊卿代哀,僅得賒死。墓內外兩家並力營繕,較前益堅美。由此廉、劉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荊卿常河潤之,而終不足供其賭博。一夜盜入生家,執索金資。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爲個,發示之。盜取其二,止有鬼馬在廄,用以運之而去。使生送諸野,乃釋之。村衆望盜火未遠,噪逐之。賊驚遁。共至其處,則金委路側,馬已成灰燼。始知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釧一枚而已。先是盜執生妻,悅其美,將欲淫。一盜帶面具,力呵止之,聲似玉卿。盜釋生妻,但脫腕釧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竊德之。後盜以釧質賭,爲捕役所獲,詰其黨,果有玉卿。宰怒,備極五毒。兄與生謀,欲爲賄脫,謀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獄時恤其妻子。生後登賢書,數世皆素封焉。嗚呼!“貪”字之點畫形象甚近乎“貧”。如玉卿者,可以鑒矣!

王司馬

新城王大司馬霽宇鎮北邊時,常使匠人鑄一大桿刀,闊盈尺,重百鈞。每按邊,輒使四人扛之。鹵簿所止,則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動。司馬陰以桐木依樣爲刀,寬狹大小無異,貼以銀箔,時于馬上舞動,諸部落望見,無不震悚。又于邊外埋葦薄爲界,橫斜十餘里,狀若藩籬,揚言曰:“此吾長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砲石伏機其下,北兵焚薄,藥石盡發,死傷甚衆。既遁去,司馬設薄如前。北兵遙望皆卻走,以故帖服若神。後司馬乞骸歸,塞上復警。召再起;司馬時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辭。上慰之曰:“但煩卿臥治耳。”于是司馬復至邊。每止處,輒臥幛中。北人聞司馬至皆不信,因假議和,將騐真僞。啟簾,見司馬坦臥,皆望榻伏拜,撟舌而退。

王阮亭云:“今撫順東北哈達城東,插柳以界蒙古,南至朝鮮,西至山海,長亙千里,名‘柳條邊’。私越者置重典,著爲令。”

澄俗

澄人多化物類,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時,見羣鼠入米盎,驅之即遁。客伺其入,驟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頃之盡斃。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訟官,官原而宥之。

遼陽軍

沂水某,明季充遼陽軍。會遼城陷,爲亂兵所殺;頭雖斷猶不甚死。至夜一人執簿來,按點諸鬼。至某,謂其不宜死,使左右續其頭而送之。遂共取頭按項上,羣扶之,風聲簌簌,行移時,置之而去。視其地則故里也。沂令聞之,疑其竊逃。拘訊而得其情,頗不信;又讅其頸無少斷痕,將刑之。某曰:“言無可憑信,但請寄獄中。斷頭可假,陷城不可假。設遼城無恙,然後受刑未晚也。”令從之。數日遼信至,時日一如所言,遂釋之。

邑人

邑有鄉人,素無賴。一日晨起,有二人攝之去。至市頭,見屠人以半豬懸架上,二人便極力推擠之,遂覺身與肉合,二人亦徑去。少間屠人賣肉,操刀斷割,遂覺一刀一痛,徹于骨髓。後有鄰翁來市肉,苦爭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慘。肉盡,乃尋途歸;歸時日已嚮辰。家人謂其晏起,乃細述所遭。呼鄰問之,則市肉方歸,言其片數、斤數,毫髮不爽。崇朝之間,已受淩遲一度,不亦奇哉!

單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餘,繼娶少婦。二子恐其復育,乘父醉,潛割睾九而藥糝之。父覺,託病不言,久之創漸平。忽入室,刀縫綻裂,血溢不止,尋斃。妻知其故,訟于官。官械其子,果伏。駭曰:“余今爲‘單父宰’矣!”並誅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餘而出其妻。妻父訟之。時淄宰辛公,問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說。”固詰之,曰:“以其不能產育耳。”公曰:“妄哉!月餘新婦,何知不產?”忸怩久之,告曰:“其陰甚偏。”公笑曰:“是則偏之爲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此可與“單父宰”並傳一笑。

孫必振

孫必振渡江,值大風雷,舟船蕩搖,同舟大恐。忽見金甲神立雲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諸人共仰視之,上書“孫必振”三字,甚真。衆謂孫:“必汝有犯天譴,請自爲一舟,勿相纍。”孫尚無言,衆不待其肯可,視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孫既登舟,迴首,則前舟覆矣。

研石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間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測,湖水出入其中。嘗秉燭汎舟而入,見兩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軟;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隨意製爲研。既出,見風則堅凝過于他石。試之墨,大佳。估舟遊楫,往來甚衆,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賴好奇者之品題也。

大鼠

萬歷間。宮中有鼠,大與貓等,爲害甚劇。遍求民間佳貓捕制之,輒被啖食。適異國來貢獅貓,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闔其扉,潛窺之。貓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見貓怒奔之。貓避登几上,鼠亦登,貓則躍下。如此往復,不啻百次。衆咸謂貓怯,以爲是無能爲者。既而鼠跳擲漸遲,碩腹似喘,蹲地上少休。貓即疾下,爪掬頂毛,口齡首領,輾轉爭持,貓聲嗚嗚,鼠聲啾啾。啟扉急視,則鼠首已嚼碎矣。然後知貓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復,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劍何異鼠乎!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于下拾沉香玉塊焉。太守聞之,督數百人作雲梯,將造頂以覘其異,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將及巔,見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搗衣杵,大聲曰:“不下,將墮矣!”大驚,疾下。纔至地,則架木朽折,崩墜無遺。

岳神

揚州提同知,夜夢嶽神召之,詞色憤怒。仰見一人侍神側,少爲緩頰。醒而惡之。早詣嶽廟,默作祈禳。既出見藥肆一人,絕肖所見。問之知爲醫生,及歸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則出方爲劑,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閻羅王與東嶽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萬八千衆,分佈天下作巫醫,名“勾魂使者”。用藥者不可不察也!

張不量

賈人某至直隷界,忽大雨雹,伏禾中。聞空中云:“此張不量田,勿傷其稼。”賈私意張氏既云“不良”,何反祐護?雹止,入村,訪問其人,且問取名之義。蓋張素封,積粟甚富。每春貧民就貸,償時多寡不校,悉內之,未嘗執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衆趨田中,見稞穗摧折如麻,獨張氏諸田無恙。

皂隷

萬歷間,歷城令夢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隷八人書姓名于牒,焚廟中;至夜八人皆死。廟東有酒肆,肆主故與一隷有素。會夜來霑酒,問:“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敘姓名耳。”質明,見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廟啟扉,則瓶在焉,貯酒如故。歸視所與錢皆紙灰也。令肖八像于廟,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譴。

牛飛

邑人某,購一牛,頗健。夜夢牛生兩翼飛去,以爲不祥,疑有喪失。牽入市損價售之,以巾裹金纏臂上。歸至半途,見有鷹食殘兔,近之甚馴。遂以巾頭縶股,臂之。鷹屢擺撲,把捉稍懈,帶巾騰去。此雖定數,然不疑夢,不貪拾遺,則走者何遽能飛哉?

刁姓

有刁姓者,家無生產,每出賣許負之術——實無術也——數月一歸,則金帛盈橐。共異之。會里人有客于外者,遙見高門內一人,冠華陽巾,言語啁嗻,衆婦叢繞之。近視則刁也。因微窺所爲,見有問者曰:“吾等衆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蓋有一貴人婦微服其中,將以騐其術也。里人代爲刁窘。刁從容望空橫指曰:“此何難辨。試觀貴人頂上,自有雲氣環繞。”衆目不覺集視一人,覘其雲氣,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貴人!”衆驚以爲神。里人歸述其詐慧,乃知雖小道,亦必有過人之才;不然,烏能欺耳目、賺金錢,無本而殖哉!

紅毛氈

紅毛國,舊許與中國相貿易。邊帥見其衆,不許登岸。紅毛人固請:“賜一氈地足矣。”帥思一氈所容無幾,許之。其人置氈岸上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頃刻氈大亩許,已數百人矣。短刃並發,出于不意,被掠數里而去。

富翁

富翁某,商賈多貸其資。一日出,有少年從馬後,問之,亦假本者。翁諾之。至家,適几上有錢數十,少年即以手曡錢,高下堆壘之。翁謝去,竟不與資。或問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覺形于手足矣。”訪之果然。

張貢士

安丘張貢士,寢疾,仰臥床頭。忽見心頭有小人出,長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優狀。唱崑山曲,音調清徹,說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同;所唱節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畢,吟詩而沒。張猶記其梗概,爲人述之。

高西園云:“嚮讀漁洋先生《池北偶談》,見有記心頭小人者,爲安丘張某事。余素善安丘張卯君,意必其宗屬也。一日晤間問及,始知即卯君事。詢其本末,云:當病起時,所記崑山曲者,無一字遺,皆手錄成冊。後其嫂夫人以爲不祥語,焚棄之。每從酒邊茶餘,猶能記其尾聲,常舉以誦客。今並識之,以廣異聞。其詞云:“詩云子曰都休講,不過是‘都都平丈’(相傳一村塾師訓童子讀論語,字多訛謬。其尤堪笑者,讀‘鬱鬱乎文哉’爲‘都都平丈我’)。全憑著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訓蒙要書,名《莊農雜字》。其開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莊農打頭強,最爲鄙俚)。”玩其語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爲農家作塾師,主人慢之,而爲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漢隷篆印。

元寶

廣東臨江山崖巉巖,常有元寶嵌石上。崖下波湧,舟不可泊。或蕩槳近摘之,則牢不可動;若其人數應得此,則一摘即落,迴首已復生矣。

牧豎

兩牧豎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謀分捉之。各登一樹,相去數十步。少頃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倉皇。豎于樹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聞聲仰視,怒奔樹下,號且爬抓。其一豎又在彼樹致小狼鳴急;狼輟聲四顧,始望見之,乃捨此趨彼,跑號如前狀。前樹又鳴,又轉奔之。口無停聲,足無停趾,數十往復,奔漸遲,聲漸弱;既而奄奄僵臥,久之不動。豎下視之,氣已絕矣。

今有豪強子,怒目按劍,若將搏噬;爲所怒者,乃闔扇去。豪力盡聲嘶,更無敵者,豈不暢然自雄?不知此禽獸之威,人故弄之以爲戲耳。

沅俗

李季霖攝篆沅江,初蒞任,見貓犬盈堂,訝之。僚屬曰:“此鄉中百姓,瞻仰風采也。”少間人畜已半;移時都復爲人,紛紛並去。一日出謁客,肩輿在途。忽一輿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呵之,役不聽,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覓得一叟,便求按視。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膚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見皮內墳起,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

乃奔而返。後聞其俗有身臥室中,手即飛出,入人房闥,竊取財物。設被主覺,縶不令去,則此人一臂不用矣。

藥僧

濟寧某偶于野寺外,見一遊僧嚮陽捫蝨,杖掛葫蘆,似賣藥者。因戲曰:“和尚亦賣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強,微者可鉅,立刻見效,不俟經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藥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約半炊時,下部暴長;逾刻自捫,增于舊者三之一。心猶未足,窺僧起遺,竊解衲,拈二三丸並吞之。俄覺膚若裂,筋若抽,項縮腰橐,而陰長不已。大懼,無法。僧返見其狀,驚曰:“子必竊吾藥矣!”急與一丸,始覺休止。解衣自視,則幾與兩股鼎足而三矣。縮頸蹣跚而歸。父母皆不能識。從此爲廢物,日臥街上,多見之者。

蛤(此名寄生)

東海有蛤,饑時浮岸邊,兩殼開張;中有小蟹出,赤線繫之,離殼數尺,獵食既飽乃歸,殼始合。或潛斷其線,兩物皆死。

陵縣狐

陵縣李太史家,每見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邊,勢危將墮。疑廝僕所爲,輒怒譴之。僕輩稱冤,而亦不知其由,乃嚴扃齋扉,天明復然。心知其異,暗覘之。一夜光明滿室,訝爲盜。兩僕近窺,則一狐臥櫝上,光自兩眸出,晶瑩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嚙腕肉欲脫,僕持益堅,因共縛之。舉視則四足皆無骨,隨手搖搖若帶垂焉。太史念其通靈,不忍殺;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數其罪而放之,怪遂絕。

王貨郎

濟南業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往齊河索貰價。出西門,見兄阿大。時大死已久,二驚問:“哥那得來?”答云:“冥府一疑案,須弟一證之。”二作色怨訕。大指後一人如皂狀者,曰:“官役在此,我豈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覺從去,盡夜狂奔,至泰山下。忽見官衙,方將並入,見羣衆紛出。皂問:“所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須復入,結矣。”皂乃釋令歸。大憂弟無資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簷下,囑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貨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曉第主出,見人死門外大駭。守移時微蘇,扶入餌之,始言里居,即求資送,主人難之,二如皂言。主人驚絕,急僱騎送之歸。償之不受,問其故亦不言,別而去。

罷龍

膠州王侍御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雲際墮一鉅龍,激水高數丈。龍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頷;睛半含,嗒然若喪。闔舟大恐,停橈不敢少動。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龍也。”王懸敕于上。焚香共祝之,移時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龍墮如前狀。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備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遠矣。如有所見,但糝米于水,寂無嘩。”俄至一處,水清澈底。下有羣龍,五色,如盆如甕,條條盡伏。有蜿蜒者,鱗鬣爪牙,歷歷可數。衆神魂俱喪,閉息含眸,不惟不敢窺,並不能動。惟舟人握米自撒。久則見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問擲米之故,答曰:“龍畏蛆,恐入其甲。白米類蛆,故龍見輒伏,舟行其上,可無害也。”

真生

長安士人賈子龍,偶過鄰巷,見一客風度灑如,問之則真生,咸陽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適值其出;凡三謁皆不遇。乃陰使人窺其在舍而後過之,真走避不出;賈搜之始出。促膝傾談,大相知悅。賈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飲,能雅謔,樂甚。酒欲盡,真搜篋出飲器,玉卮無當,注盃酒其中,盎然已滿;以小盞挹取入壺,並無少減。賈異之,堅求其術。真曰:“我不願相見者,君無他短,但貪心未淨耳。此乃仙家隱術,何能相授。”賈曰:“冤哉!我何貪?間萌奢想者徒以貧耳。”一笑而散。由此往來無間,形骸盡忘。每值乏窘,真輒出黑石一塊,吹咒其上,以磨瓦礫,立刻化爲白金,便以贈生;僅足所用,未嘗贏餘。賈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貪,如何,如何!”賈思明告必不可得,將乘其醉睡,竊石而要之。一日飲既臥,賈潛起,搜諸衣底。真覺之,曰:“子真喪心,不可處也!”遂辭別,移居而去。

後年餘,賈遊河干,見一石瑩潔,絕類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寶。過數日真忽至,目脩然若有所失。賈慰問之,真曰:“君前所見,乃仙人點金石也。曩從抱真子遊,彼憐我介,以此相貽。醉後失去,隱卜當在君所。如有還帶之恩,不敢忘報。”賈笑曰:“僕生平不敢欺友朋,誠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貧者,莫如鮑叔,君且奈何?”真請以百金爲贈。賈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訣,一親試之無憾矣。”真恐其寡信。賈曰:“君自仙人,豈不知賈某寧失信于朋友者乎!”真授其訣。賈顧砌石上有鉅石,將試之。真掣其肘,不聽前。賈乃俯掬半塼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聽之。賈不磨塼而磨砧;真變色慾與爭,而砧已化爲渾金。反石于真。真嘆曰:“業如此,復何言。然妄以福祿加人,必遭天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領,肯之乎?”賈曰:“僕所欲得錢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視我爲守錢虜耶?”真喜而去。

賈得金,且施且賈,不三年施數已滿。真忽至,握手曰:“君信義人也!別後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願勉之,勿替也。”賈問真:“繫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纍,故生平自愛,一毫不敢妄作。”賈爲設酒,遂與懽飲如初。賈至九十餘,狐猶時至其家。

長山某,賣解砒藥,即垂危灌之無不活。然秘其方,不傳人。一日以株連被逮。妻弟餉獄食,隱置砒霜。坐待食已乃告之,不信。少頃腹中潰動,始大驚,駡曰:“畜生!速嚮城中物色薜荔爪爲末,清水一盞,將來!”妻弟如言。覓至,某已嘔瀉欲死,急服之,立刻而愈。其方始傳。此亦猶狐之秘其石也。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廢寺,見其院宇零落,嘆悼不已。僧在側曰:“如有善信,暫起山門,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慇懃。僧又舉內外殿閣,並請裝修;客辭不能。僧固強之,詞色悍怒。客懼,請傾囊倒裝,悉以授僧。欲出,僧止之曰:“君竭資實非所願,得毋甘心于我乎?不如先之。”遂持刀相嚮。客哀求切,不聽。請自經,許之。逼置暗室,且迫促之。適有防海將軍經寺外,遙自缺墻外望見一紅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馬入寺,遍搜不得。至暗室所,嚴扃雙扉,僧不肯開,托有妖異。將軍怒,斬關入,則見客縊梁上。救之,復蘇,詰得其情。又械問僧女子所在,實爲烏有,蓋神佛現化也。殺僧,財物仍以歸客。客重募修廟宇,從此香火大盛。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

彭二掙

禹城韓公甫言:與邑人彭二掙並行于途,忽迴首不見之,惟空蹇隨行,但聞號救甚急,細聽則在被囊中。近視囊內纍然,雖偏重不得墮。欲出之,而囊口縫紉甚密;以刀斷線,始見彭犬臥其中,出而問之,亦不自知其何以入。蓋其家有狐爲祟,乃狐之所爲也。

何仙

長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乩神自稱何仙,乃純陽弟子,或云是呂祖所跨鶴云。每降,輒與人論文作詩。李太史質君師事之,丹黃課藝,理緒明切;太史揣摹成,何仙力居多焉,故文學士多皈依之。每爲人決疑難事,多憑理,不甚言休咎。

辛未,朱文宗案臨濟南,試後,諸友請決第等。何仙索試藝,悉月旦之。有樂陵李忭,乃好學深思之士,其相好友在座,出其文代爲之請。乩批云:“一等。”少間,又批云:“適評李生,據文爲斷。然此生運氣大晦,應犯夏楚。異哉!文與數適不相符,豈文宗不論文耶?諸公少待,試往探之。”少頃,又書云:“適至提學署中,見文宗公事旁午,所焦慮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之幕客,客六七人,粟生、例監都在其中,前生全無根氣,大半餓鬼道中遊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獄中八百年,損其目之精氣,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則天地異色,無正明也。中有一二爲人身所化者,閱卷分曹,恐不能適相值耳。”衆問輓回之術,書云:“其術至實,人所共曉,何必問?”衆會其意以告李。李懼,以文質孫太史子未,且訴以兆。太史贊其文,爲解其惑。李心益壯,乩語不復置懷。案發,竟居四等。太史大駭,取其文復閱之,殊無疵摘。評云:“石門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謬至此。此必幕中醉漢,不識句讀者所爲。”于是衆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謝之。乩又批云:“李生勿以暫時之屈,遂懷慚怍。當多寫試卷,益暴之,明歲可得優等。”李如言佈之。久而署中亦聞,懸牌特慰之。科試果列優等,其靈應如此。

異史氏曰:“幕中多此輩客,無怪京中醜婦巷中,至夕無閒床也。”

神女

米生,閩人,偶入郡,飲醉過市,聞高門中有簫聲。詢知爲開壽筵者,然門庭殊清寂。醉中雅愛笙歌,因就街頭寫晚生刺,封祝壽儀投焉。人問:“君係此翁何親?”米云:“並非。”人又云:“此流寓于此,不讅何官,甚屬驕倨。既非親屬,又將何求?”生悔之,而刺已投矣。

未幾兩少年出迎,華裳炫目,豐采都雅,揖生入。見一叟南嚮坐,東西列數筵,客六七人,皆似貴胄;見生至,俱起爲禮,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與週旋,叟殊不離席。兩少年致詞曰:“家君衰邁,起拜良難,予兄弟代謝高賢之枉駕也。”生遜謝。遂增一筵于上,與叟接席。未幾女樂作于下。座後設琉璃屏,以幛內眷。鼓吹大作,座客無嘩。筵將終,兩少年起,各以鉅杯勸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難色,然見客受,亦受。頃刻四顧,主客盡釂,生不得已亦強盡之。少年復斟;生覺憊甚,起而告退。少年強挽其裾。生大醉逖地,但覺有人以冷水灑面,恍然若寤。起視,賓客盡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別而歸。後再過其門,則已遷去矣。

自郡歸,偶適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飲。並不識;姑從之入,則座上先有里人鮑莊在焉。問其人,乃諸姓,市中磨鏡者也。問:“何相識?”曰:“前日上壽者,君識之否?”生曰:“不識。”諸曰:“予出入其門最稔。翁,傅姓,不知其何籍、何官。先生上壽時,我方在墀下,故識之也。”日暮飲散。鮑莊夜死于途。鮑父不識諸,執名訟生。檢得鮑莊體有重傷,生以謀殺論死,備歷械梏;以諸未獲,罪無申證,禁繫之。年餘直指巡方,廉知其冤,釋之。

家中田產蕩盡,衣巾革褫,冀可開復,于是擕囊入郡。日將暮,休憩路側。遙見小車來,二青衣夾隨之。既過忽命停輿,車中命一青衣問生:“君非米姓乎?”生曰:“諾。”問:“何貧窶若此?”生告以故。問:“安往?”又告之。青衣嚮車中語;復返,請生至車前。車中以纖手搴簾,微睨之,乃絕代佳人也。謂生曰:“君不幸得無妄之禍,甚爲太息。今日學使署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無可爲贈,..”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請緘藏之。”生下拜,欲問官閥,車發已遠,不解何人。執花懸想,上綴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狀,上下勒索甚苦;生又不忍貨花,遂歸依于兄嫂,幸兄賢,爲之經紀,貧不廢讀。

過歲赴郡應試,誤入深山。時值清明,遊人甚衆。有數女騎來,內一女郎,即嚮年車中人也。見生停驂,問:“何往?”生具對。女驚曰:“君衣頂尚未復耶?”生慘然出珠花,曰:“不忍棄此,故未復也。”女郎暈紅上頰,囑云:“且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馳馬來,以裹物授生,曰:“孃子說:如今學使之門如市,贈白金二百,爲進取之資。”生辭曰:“孃子惠我多矣!自公掇芹不難,重賜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繪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顧,委金于地,上馬而去。生得金,終不屑夤緣。旋入邑庠第一。乃以金授兄;兄善行運,三年舊業盡復。適有巡撫于閩者乃生祖門人,優恤甚厚。然生素清鯁,雖屬通家,不肯少有干謁。

一日有客裘馬至門,家人不識。生出視,則傅公子也。揖入,各道間闊。治具相款,肴酒既陳,公子起而請間;相將入內,公子拜伏于地。生驚問故,則愴然曰:“家君適罹大禍,欲有求于撫臺,非兄不可。”生力辭曰:“渠雖世誼,而以私干人,生平從不爲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厲色曰:“小生與公子,一飲之知交耳,何遂以喪節強人!”公子大慚,起而別去。越日方獨坐,有青衣人入,視之即山中贈金者。生方驚起,青衣曰:“君忘珠花耶?”生曰:“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孃子胞兄也。”生聞之竊喜,僞曰:“此難相信。若得孃子親見一言,則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乃馳馬去。更半復返,扣扉入曰:“孃子來矣。”言未幾,女郎慘然入,嚮壁而哭,不出一語。生拜曰:“小生非孃子,無以有今日。但有驅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驕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復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諾者,恐過此一見爲難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隱抑搔之。女怒曰:“子誠敝人也!不念疇昔之義,而欲乘人之厄。予過矣!予過分!”

忿然而出,登車欲去。生追出謝過,長跪而要遮之。青衣亦爲緩頰,女意稍解,就車中謂生曰:“實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爲南嶽都理司,偶失禮于地官,將達帝庭;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舊義,以黃紙一幅爲妾求之。”言已,車發遂去。

生歸,悚懼不已。乃假驅祟言于巡撫。巡撫以事近巫蠱,不許。生以厚金賂其心腹,諾之,而未得其便。乃歸,青衣候門,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歸告孃子:如事不諧,我以身命殉之!”歸而終夜思維,計無所出。適院署有寵妾購珠,生乃以珠花獻之。姬大悅,竊印爲生嵌之。懷歸,青衣適至。笑曰:“幸不辱命。但數年來貧賤乞食所不忍鬻者,今仍爲主人棄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黃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語孃子:珠花須要償也。”逾數日,傅公子登堂申謝,納黃金百兩。生作色曰:“所以然者,爲令妹之惠我無私耳;不然,即萬金豈足以易名節哉!”再強之,生色益厲。公子慚退,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進明珠百顆,曰:“此足以償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貴珠也。設當日贈我萬鎰之寶,直須賣作富家翁耳;什襲而甘貧賤何爲乎?孃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報洪恩于萬一,死無憾矣!”青衣置珠案間,生朝拜而後卻之。

越數日公子又至。生命治酒。公子使從人入廚下,自行烹調,相對縱飲,懽若一家。有客餽苦糯,公子飲而美,引盡百盞,面頰微赬。乃謂生曰:“君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釵多矣。家君感大德,無以相報,欲以妹子附爲婚姻,恐以幽明見嫌也。”生喜出非常,不知所對。公子辭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鈎辰,天孫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備青廬。”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無異常人。三日後,女自兄嫂以及僕婦,皆有餽賞。又最賢,事嫂如姑。數年不育,勸納妾,生不肯。

適兄賈于江淮,爲買少姬而歸。姬,姓顧,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婦皆喜。見髻上插珠花,酷似當年故物;摘視,果然。異而詰之,答云:“昔有巡撫愛妾死,其婢盜出鬻于市,先人廉其值,買歸。妾愛之。先父止生妾,故與妾。後父死家落,妾寄養于顧媼家。顧,妾姨行,見珠屢欲售去,妾死不肯,故得存也。”夫婦嘆曰:“十年之物,復歸故主,豈非數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無偶矣!”因並賜之,親爲簪于髻上。姬退,問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諱言之。陰語生曰:“妾視孃子非人間人也,其眉目間有神氣。昨簪花時得近視,其美麗出于肌裏,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見長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將試之;如其神,但有所須,無人處焚香以求,彼當自知。”女郎繡襪精工,博士愛之而未敢言,乃即閨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檢篋中出襪,遣婢贈博士。生見而笑。女問故,以實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憐愛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時必薰沐以朝。

後博士一舉兩男,兩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猶如處子。生病,女置材,倍加寬大。及死,女不哭;男女他適,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合葬之。至今傳爲“大材冢”云。

異史氏曰:“女則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術歟?乃知人之慧,固有靈于神者矣!”

湘裙

晏仲,陝西延安人。與兄伯同居,友愛敦篤。伯三十而卒,無嗣;嫂亦繼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則以一繼兄後。甫舉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繼娶不賢,將購一妾。鄰村有貨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稱意,被友人留酌醉歸。途中遇故窻友梁生,邀至其家。竟忘其已死,隨之而去。入其門,並非舊第,問之。曰:“新移于此。”入謀酒,又告竭,囑仲坐待,挈瓶往沽。仲出立門外以俟之。忽見一婦人控驢而過,有八九歲童子隨之,其面目神色,絕類其兄。心惻然動,急委綴之,便問:“意子何姓?”童曰:“姓晏。”仲驚,又問其父名。曰:“不知。”敘問間,已至其家,婦人下驢入。仲執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入問。少頃一媼出窺,則其嫂也。訝叔何來。仲大悲,隨入。見廬落整頓,問:“兄何在?”嫂曰:“責負未歸。”問:“騎驢者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兩男矣。長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見者阿小。”坐久酒漸醒,始悟所見皆鬼。然以兄弟情切,亦不甚懼。嫂治酒飯。仲急欲見兄,促阿小覓之。良久,哭而歸云:“李家負欠不還,反與父鬧。”仲聞之,與阿小奔去,見兩人方ㄏ兄地上。仲怒,奮拳直入,人盡踣。急救兄起,敵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無算,始起。執兄手,頓足哀泣。兄亦泣。既歸,舉家慰問,乃具酒食,兄弟相慶。忽一少年入,年約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嚮兄曰:“大哥地下有兩子,而墳墓不掃;弟又無妻子,奈何?”伯亦淒惻。嫂曰:“遣阿小從叔去,亦得。”阿小聞言,依叔肘下,眷戀不去。仲撫之,問:“汝樂從否?”答云:“樂從。”仲念鬼雖非人,慰情亦勝無也,因爲解顏。伯曰:“從去但勿嬌慣,宜啖以血肉,驅嚮日中曝之,午過乃已。六七歲兒,歷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壽耳。”

言間有少女在門外窺聽,意致溫婉。仲疑爲兄女,因問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無歸,寄食十年矣。”問:“已字否?”伯曰:“尚未。近有媒議東村田家。”女在窻外小語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頗心動,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設榻于齋,止弟宿。仲本不欲留,意戀湘裙,將探兄意,遂別兄就寢。時方初春,天氣尚寒,齋中夙無煙火,森然冷坐。思得小飲,俄見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問:“誰爲?”答曰:“湘姨。”酒將盡,又以灰覆盆火置床下。仲問:“爹娘睡乎?”曰:“睡已久矣。“汝寢何所?”曰:“與湘姨同榻耳。”阿小俟叔步眠,乃掩門去。仲念湘裙慧而解意,愈愛慕之;且能撫阿小,欲得之心更堅,輾轉床頭,終夜不寐。

早起,告兄曰:“弟孑然無偶,願大哥留意。”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擔者,物色當自有人。地下即有佳麗,恐于弟無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會意,曰:“湘裙亦佳。但以鉅針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爲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撫阿小,亦得。”伯但搖首。仲求不已,嫂曰:“試捉湘裙強刺騐之,不可乃已。”遂握針出門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則血痕猶濕。蓋聞伯言時,已自試之矣。嫂釋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喬才久矣,尚爲之代慮耶?”妾聞之怒,趨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駡曰:“淫婢不羞!欲從阿叔奔走耶?我定不如其願!”湘裙愧憤,哭欲覓死,舉家騰沸。仲乃大慚,別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復來,恐損其生氣也。”仲曰:“諾。”

既歸,僞增其年,託言兄賣婢之遺腹子。衆以其貌酷肖,亦信爲伯遺體。仲教之讀,輒遣抱書就日中誦之。初以爲苦,久而漸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兒戲且讀,殊無少怨。兒甚慧,日盡半卷,夜與叔抵足,恆背誦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復作“燕樓”想矣。

一日雙媒來爲阿小議姻,中餽無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緣婢子不識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從,更欲從何人者?”見湘裙立其後,心甚懽悅。肅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趨出。少間復入,則甘氏已去。湘裙卸妝入廚下,刀砧盈耳矣。俄而餚胾羅列,烹飪得宜。客去,仲入,見湘裙凝妝坐室中,遂與交拜成禮。至晚,女仍欲與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陽氣溫之,不可離也。”因置女別室,惟晚間盃酒一往懽會而已。湘裙撫前子如己出,仲益賢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戲問:“陰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曰:“未見。惟鄰女葳靈仙,羣以爲美;顧貌亦猶人,要善修飾耳。與妾往還最久,心中竊鄙其激蕩也。如欲見之,頃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見。女把筆似欲作書,既而擲管曰:“不可,不可!”強之再四,乃曰:“勿爲所惑。”仲諾之。遂裂紙作數畫若符,于門外焚之。少時簾動鈎鳴,吃吃作笑聲。女起曳入,高髻雲翹,殆類畫圖。扶坐牀頭,酌酒相敘間闊。初見仲,猶以紅袖掩口,不甚縱談;數盞後,嬉狎無忌,漸伸一足壓仲衣。仲心迷亂,魄蕩魂飛。目前唯礙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頃刻不離于側。葳靈仙忽起搴簾而出;湘裙從之,仲亦從之。葳靈仙握仲趨入他室。湘裙甚恨,然而無可如何,憤憤歸室,聽其所爲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責之曰:

“不聽我言,後恐卻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樂而散。次夕葳靈仙不召自來。湘裙甚厭見之,傲不爲禮;仙竟與仲相將而去。如此數夕。女望其來則詬辱之,而亦不能卻也。月餘仲病不能起,始大悔,喚湘裙與共寢處,冀可避之;晝夜之防稍懈,則人鬼已在陽臺。湘裙操杖逐之,鬼忿與爭,湘裙荏弱,手足皆爲所傷。仲浸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見吾姊乎!”

又數日仲冥然遂死。初見二隷執牒入,不覺從去。至途患無資斧,邀隷便道過兄所。兄見之,驚駭失色,問:“弟近何作?”仲曰:“無他,但有鬼病耳。”實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謂隷曰:“姑笑納之。吾弟罪不應死,請釋歸,我使豚子從去,或無不諧。”便喚阿大陪隷飲。返身入家,便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喚葳靈仙。俄至見仲欲遁,伯揪返駡曰:“淫婢!生爲蕩婦,死爲賤鬼,不齒羣衆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雲鬢蓬飛,妖容頓減。久之一嫗來,伏地哀懇。伯又責嫗縱女宣婬,呵詈移時,始令與女俱去。

伯乃送仲出,飄忽間已抵家門,直至臥室,豁然若寤,始知適間之已死也。伯責湘裙曰:“我與若姊謂汝賢能,故使從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設非名分之嫌,便當撻楚!”湘裙慚懼啜泣,望伯伏謝。伯顧阿小喜曰:“兒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曰:“弟事未辦,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漸知戀父;見父出,零涕從之。伯曰:“從叔最樂,我行復來耳。”轉身便逝,從此不復相聞問矣。

後阿小娶婦,生一子,亦三十而卒。仲撫其孤如姪生時。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餘矣,乃析之。湘裙無出。一日謂仲曰:“我先驅狐貍于地下可乎?”盛妝上床而歿。仲亦不哀,半年亦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