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謂我大,不肖。
嚴可均曰:「我大」,王弼作「我道大」。「不肖」,各本上有「似」字,下「故不肖」亦然。羅振玉曰:敦煌辛本「謂」作「以」。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均無「道」字。「不肖」,敦煌辛本「肖」作「笑」,下二「肖」字同。義疏河上本作「肖」字。武內義雄曰:敦、景、遂三本均無「似」字。敦、遂二本「肖」作「笑」。謙之案:傅、范本「我」作「吾」,「大」下有「似」字。范曰:「『吾大』,傅奕與西晉本同古本。」柰卷「大」下有「似傾」二字,「傾」字衍。成玄英曰:「河上本作『肖』,諸家云『笑』。笑者,言老君體道自然,妙果圓極,故天下蒼生莫不尊之爲大聖也。何意得如此耶?只爲接物謙和,不矜誇嗤笑於物,故致然也。」案成說紆曲難通。「笑」與「肖」本聲韻相同。于省吾荀子新證引非相篇:「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毛也。」謂「形笑」即「形肖」,則知此「不笑」亦即「不肖」耳。然碑本作「肖」乃本字,作「笑」者通假,若羅卷「笑」作「●」,則俗字耳。作「肖」,乃老子書中用楚方言。揚雄方言七:「肖、類,法也。齊曰類,西楚、梁、益之間曰肖。……西南、梁、益之間凡言相類者,亦謂之肖。」郭璞注:「肖者似也。」小爾雅廣訓:「不肖,不似也。」譣誼,「不肖」上不應再有「似」字。
夫唯大,故不肖。若肖,久矣其細!
嚴可均曰:「其細」,御注、王弼作「其細也夫」,高翿作「其●也夫」,河上「其細」絕,以「夫」字屬下句。羅振玉曰:「夫唯大,故似」,景龍本、敦煌本均無「似」字。「不肖」,敦煌辛本作「故不笑」。「其細也夫」,景龍本無「也夫」二字,景福本無「也」字,敦煌壬本無「夫」字,辛本作「若笑救其小」,殆有誤字。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細」作「小」。謙之案:遂州作「夫唯大,故不笑,若笑,久其小」。嚴遵本作「若肖,久其小矣」。柰卷作「若肖,久矣,久其細也」。案作「小」義通。說文:「小,物之微也。」與肖爲韻。說文聲類:小、肖皆宵部小聲。
我有三寶,持而寶之:
嚴可均曰:「持而寶之」,御注作「保而持之」,高翿同。河上、王弼作「持而保之」。羅振玉曰:「持而保之」,景龍本、敦煌庚、壬本「保」作「寶」,辛本作「寶而持之」。謙之案:遂州、王羲之、顧、彭與敦煌辛本同,傅、范與碑本同。范曰:「韓非、王弼、傅奕同古本。」是范所見王本亦與碑本同。又「我有三寶」,傅「我」作「吾」,柰卷上有「夫」字。案作「持而寶之」是也。蔣錫昌曰:「持而寶之」與九章「持而盈之」文法一律。廣雅釋詁:「寶,道也。」檀弓「喪人無寶,仁親以爲寶」,鄭注:「寶謂善道可守者。」六十二章「道者……善人之寶」,是老子以寶爲道。六十九章「輕敵幾喪吾寶」,謂幾喪吾道也。此言我有三道,持而寶之也。勞健曰:按「寶」、「保」二字,古文近同,互通。二「寶」字爲韻,「寶」字宜在下。
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爲天下先。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敢」字。謙之案:文中子中說魏相篇仇璋說「三有」曰:「有慈,有儉,有不爲天下先。」實即本此,亦無「敢」字。
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嚴可均曰:河上、王弼無「夫」字。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辛諸本句首均有「夫」字。「成器長」,敦煌壬本「成」上有「爲民」二字。紀昀曰:案「器」,韓非子作「事」。謙之案:顧、彭、傅、范、高、趙、樓正諸本均有「夫」字。韓非解老及治要引均作「慈故能勇」。范本「成器」上有「爲」字,案有「爲」字是也。俞樾曰:韓子解老篇作「不敢爲天下先,故能爲成事長」。「事」「器」異文,或相傳之本異,或彼涉上文「事無不事」句而誤,皆不可知。至「故能」下有「爲」字,則當從之,蓋「成器」二字相連爲文。襄十四年左傳「成國不過半天子之軍」,杜注曰:「成國,大國。」昭五年傳「皆成縣也」,成縣亦謂大縣。然則成器者大器也。二十九章「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爾雅釋詁:「神,重也。」「神器」爲重器,「成器」爲大器,二者並以天下言,質言之,則止是不敢爲天下先,故能爲天下長耳。劉師培曰:古本「成器長」上有「爲」字。成器長,大官也;爲者,居也。蓋古代「工」「官」通用,故大官亦名「成器長」。今本脫「爲」字,誼不可通。楊椿曰:易之坤卦曰「坤至柔而動也剛」,則得乎仁者有勇之說,故曰:「慈故能勇。」節卦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則得乎儉以足用之說,故曰:「儉故能廣。」謙卦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則得乎一謙而四益具之說,故曰:「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大易、老氏之書,若合符節。
今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後且先,死矣。
嚴可均曰:「今捨慈且勇」,御注、高翿「捨」下有「其」字,下二句亦然。「且先」,御注誤作「先且」。羅振玉曰:「舍」,御注作「捨」。御注本、敦煌辛本此三句「舍」下均有「其」字。御注本「且先」二字顛倒。謙之案:「捨」字,嚴遵本並作「釋」,敦煌壬本第一「捨」字作「釋」。廣陽、磻溪、樓正、顧、彭、傅、趙、高翿、邢玄、河上並作「捨」,王弼、范應元作「舍」。「死矣」,嚴本作「則死矣」,御注作「且死矣」,傅、范作「是謂入死門」。
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衞之。
羅振玉曰:王本作「戰」,與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壬本同。釋文出「以陳」二字,知王本作「陳」,今據改。又敦煌庚、辛二本亦作「陳」。「天將救之」,景福本、敦煌壬本「之」下有「以善」二字。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以陳則政」。謙之案:譣遂州本作「以陳則止」,「止」字「正」之誤。傅、范本作「以陳則正」。畢沅曰:「河上公、王弼作『慈以戰則勝』,韓非作『慈於戰則勝』,依義當作敶字。」又譣王弼注「夫慈以陳則勝,以守則固,故能勇也」,又「相慜而不避於難,故勝也」。「勝」字,道藏王本作「正」,知王本原亦作「以陳則正」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勇、廣、長韻(陽、東通韻,勇叶音枉)。案勇,東部,廣、長,陽部,此陽、東通韻。奚侗同。姚文田、鄧廷楨:廣、長韻。「久矣其細」,嚴本「細」作「小」,肖、肖、肖、小韻。吴棫韻補三十六養:「勇」,羽兩切,健也。老子:「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長,上聲。
右景龍碑本九十五字,敦煌本九十七字,河上本同,王本九十九字,傅本一百五字,范本一百六字。河上本題「三寶第六十七」,王本題「六十七章」,范本題「天下皆謂章第六十七」。
古之善爲士者不武,
嚴可均曰:「古之善爲士者」,各本無「古之」。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句首均有「古之」二字。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句首有「古之」二字,王弼本亦然。謙之案:諸王本均無「古之」二字,惟明和刻老子王注冠以考異云:「古本作『古之善爲士者不武也』。」此蓋指傅奕古本而言。武內誤校。又顧、范本亦有「古之」二字。
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爭,善用仁者爲下。
嚴可均曰:「不爭」,河上、王弼作「不與」。「善用仁者爲下」,各本「仁」作「人」,御注、王弼作「爲之下」。羅振玉曰:「善戰者」,敦煌辛本無「者」字,下三句同。「不與」,景龍、御注、敦煌庚、辛諸本「與」均作「爭」,敦煌壬本作「與」。「善用人者爲之下」,景龍本「人」作「仁」,無「之」字。景福本、敦煌辛本亦無「之」字。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與」作「爭」,按此「爭」字與下「不爭之德」相對,作「爭」是也。謙之案:邢玄、磻溪、樓正、顧、彭、傅、范、趙、高均作「不爭」。遂州、邢玄、顧、趙、河上亦無「之」字。又磻溪,「怒」作「恕」,敦煌壬本「之」作「天」皆誤。劉師培曰:王注「不與爭也」,案「與」當作「舉」,「舉」即舉兵,猶古籍「大舉」之省「兵」字也。陶鴻慶曰:王注「不與爭」,而但云「不與」,不辭甚矣。「與」即「爭」也。墨子非儒下篇云「若皆仁人也,則無說而相與」,與下文「若雨暴交爭」云云文義相對,是「相與」即「相爭」也。王氏引之經義述聞謂「古者相當、相敵,皆謂之與」,疏證最詳。「當」與「敵」並與「爭」義近。疑注文本作「與爭也」。後人不達其義,肊增「不」字耳。謙之案:陶說是也。經義述聞引漢書高帝紀「吾知與之矣」,與猶敵也。又史記燕世家曰:「龐煖易與耳。」白起傳曰:「廉頗易與。」淮陰侯傳曰:「吾生平知韓信爲人易與耳。」古謂對敵爲與。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一與一,誰能懼我?」是與即爭也。勞健、高亨引證所見亦同。今道藏河上本作「不與爭」,義重。「與」與武、怒、下爲韻,作「爭」則無韻。
是謂不爭之德,是以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羅振玉曰:景福本、敦煌庚本、壬本「極」下有「也」字。武內義雄曰:「配天古之極」,「古」字衍文,俞樾老子平議有考證。謙之案:首句「是謂」,顧作「是以」。第二句「是以」,嚴本無,各本均作「是謂」。又傅、范、柰卷、顧「極」下有「也」字。俞樾曰:此章每句有韻。前四句,以「武」「怒」「與」「下」爲韻;後三句,以「德」「力」「極」爲韻。若以「是謂配天」爲句,則不韻矣,疑「古」字衍文也。「是謂配天之極」六字爲句,與上文「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文法一律。其衍「古」字者,「古」即「天」也。周書周祝篇曰:「天爲古。」尚書堯典曰「若稽古帝堯」,鄭注:「古,天也。」是「古」與「天」同義。此經「配天之極」,他本或有作「配古之極」者,後人傳寫誤合之耳。謙之案:俞說又見古書疑義舉例五「兩字義同而衍例」,其說甚是。案爾雅釋詁「極,至也。」詩崧高「駿極于天」,傳:「至也。」禮記樂記「極乎天而蟠于地」,注:「至也。」「配天之極」與「駿極于天」、「極乎天」之義略同。配,合也。莊子天地篇「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成疏:「配,合也。堯云齧缺之賢者有合天位之德。」荀子大略篇:「天子即位……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處事,先患慮患。』」所謂「配天之極」,即與天合德之至。「古」字疑屬下章,錯入於此。「古用兵有言」,與二十二章「古之所謂曲則全者」,同爲執古之道以語今之有。于省吾謂:「『配天』二字,應有重文,本作『是謂配=天=古之極』。讀作『是謂配天』句,『配天古之極』句。」此可備一說。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武、怒、與、下韻(魚部,怒,上聲),德、力、極韻(之部)。諸家並同。武內義雄「與」作「爭」,謂「此『爭』字與下『不爭之德』相對,作『爭』是」。故惟武、怒、下韻,「爭」字無韻。謙之案:作「爭」非,說見前文。
右景龍碑本四十四字,敦煌本四十一字,河上本四十二字,王本四十三字,傅本四十七字,范本四十八字。河上本題「配天第六十八」,王本題「六十八章」,范本題「古之善爲士者不武章第六十八」。
用兵有言:「吾不敢爲主而爲客,不敢進寸而退尺。」
羅振玉曰:「敢」字,敦煌壬本作「能」。謙之案:范本「兵」下有「者」字,傅、范本「言」下有「曰」字,遂州本「敢」下有「求」字。又焦竑曰:「『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也。」知「用兵」上應有「古」字
是謂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敵,●无兵。
嚴可均曰:「行无行」,各本「无」作「無」,下皆倣此。「仍無敵」,王弼作「扔」。羅振玉曰:景龍、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扔」均作「仍」。「執無兵」,敦煌辛、壬本此句在「扔無敵」前。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作「執无兵,仍无敵」。按此是上二句隔句押韻,敦、遂二本似優。謙之案:邢玄、磻溪、樓正、嚴、顧、彭、傅、趙、柰卷、河上諸本均作「仍」,同此石。嚴、傅、顧及陸希聲本亦「執無兵」句在「仍無敵」前。譣諸王本注:「用戰猶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扔無敵也。言無有與之抗也。」是王所見本應同敦、遂。
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吾寶。
羅振玉曰:敦煌庚、壬本「輕敵」作「●敵」,下句同。辛本作「侮敵則幾亡吾寶」。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輕」作「侮」,「幾」上有「則」字。謙之案:「輕敵」,傅本作「無敵」,敦、遂本作「侮敵」。強本成疏引經文作「侮」,顧本成疏「輕,凌侮也」,是亦作「侮」。又「幾喪吾寶」,傅、范、磻溪、樓正、高翿、顧、趙均上有「則」字。「喪」,碑本作「●」,王羲之本作「●」,傅、范、遂州、柰卷、顧均作「亡」。王弼注:「寶,三寶也,故曰『幾亡吾寶』。」「喪」、「亡」古通用。
故抗兵相加,則哀者勝。
嚴可均曰:各本作「哀者勝矣」,無「則」字。羅振玉曰:敦煌辛本「加」作「若」,壬本作「如」。景龍本、敦煌辛本均作「則哀者勝」。武內義雄曰:敦本「加」作「若」,又一本作「爭」,遂本「加」「若」二字兩存。又敦、遂二本作「哀者勝」。謙之案:諸王本注:「抗,舉也。加,當也。」道藏宋張太守彙刻四家注引作「抗,舉也。若,當也」。是王本亦「加」「若」二字兩存。羅卷作「亢兵相若」。顧本成疏:「若,當也。哀,慈也。抗,舉也。」強本榮注:「兩邊舉,名曰抗兵;多少均齊,故云相若。」均作「若」,與傅奕本同。惟趙孟頫本作「故抗兵加」,脫一「相」字。敦煌壬本「敵」作「●」,「哀」作「●」,誤字頗多,但此作「抗兵相如」,「如」字義長,「加」疑形似「如」字而譌。勞健曰:「抗兵相如」,敦煌唐寫本如此。范與開元、河上、諸王本皆譌作「相加」。王弼注:「抗,舉也。加,當也。」按戰國策「夫宋之不如梁也」,高注:「如,當也。」證王注「加」字同是「如」之形誤。禮記曾子問「如爵弁而用布」,又「如有兄弟」,釋文並云:「如,本作加。」蓋二字自古常互譌。……「加」字形誤所由,當作「如」。今注家多循譌文,解成相交之義,失其旨矣。俞樾曰:案「哀」字無義,疑「襄」字之誤。史記:「梁惠卒,襄王立,襄王卒,哀王立。」據竹書紀年無哀王,顧氏日知錄謂「哀」「襄」字近,史記誤分爲二人。又按秦哀公、陳哀公,史記十二諸侯年表皆作「襄公」,是二字之相混久矣。「襄」者「讓」之叚字。周官保氏職鄭注「襄尺」,釋文:「襄音讓,本作讓。」是古「襄」、「讓」通用。上文曰「吾不敢爲主而爲客,吾不敢進寸而退尺」,即所謂讓也。故曰:「抗兵相加,讓者勝矣。」因叚「襄」爲「讓」,又誤「襄」爲「哀」,故學者失其解耳。謙之案:俞說迂曲,且改字解經,而武內義雄從之。易順鼎曰:「『哀』即『愛』,古字通。詩序:『哀窈窕而不淫其色。』『哀』亦當讀爲愛。『抗兵相加,哀者勝』即上章『慈,以戰則勝也』。」蔣錫昌曰:「說文:『哀,閔也。』閔者,即六十七章所謂『慈』也。此言兩方舉兵相當,其結果必慈者勝。六十七章所謂『慈,以戰則勝』也。」二說誼優。證之以三十一章「殺人多,以悲哀涖之,戰勝,以哀禮處之」,皆古用兵精言,知「哀」字並不誤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客、尺韻(魚部,尺,杵入聲),行、兵韻(陽部),臂、敵韻(支部),並據韻移「執無兵」句於「仍無敵」之上。案江說是矣。惟敦、遂二本作「執无兵,仍无敵」,嚴本亦然。此行、兵、臂、敵相間爲韻,江氏移韻爲「行無行,執無兵,攘無臂,扔無敵」,似尚未得間韻之妙。姚文田依舊本,以行、兵爲韻,謂「中二句臂、敵自諧」,則又遜江說一籌矣。又「行」,上如字,下音杭。
鄧廷楨曰:客、尺爲韻,魚、虞部之入聲也。客,各聲,古音在御部。詩楚茨與「莫」、「庶」、「度」、「錯」等字爲韻。尺,古音在御部,詩閟宮與「柏」、「度」等字爲韻。
江有誥唐韻四聲正二十三錫:「敵」,徒歷切。按古有去聲,當與寘部並收。老子玄用篇「仍」與「敵」與「臂」叶。
右景龍碑本五十四字,敦煌本五十五字,河上、王本五十四字,傅本五十七字,范本五十八字。河上本題「玄用第六十九」,王本題「六十九章」,范本題「用兵者有言章第六十九」。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謙之案:「天下」二句,嚴本「天」上有「而」字。傅、范本作「而人莫之能知,莫之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二句同。文子精誠篇作「事有本」,微明篇作「事有君」,所引分歧。傅、范「君」作「主」。范云:「『主』字從古本。」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羅振玉曰:敦煌本「我」作「吾」。謙之案:傅、范、嚴、彭及淮南道應訓引並作「吾」。嚴本「夫唯无知」作「唯無我知」。遂州「不」作「莫」,傅、范、彭、趙第二「知」下有「也」字,淮南子同。
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嚴可均曰:御注脫「我者希則」四字,而注中有之。羅振玉曰:景福本「則」作「明」,敦煌庚、壬二本作「則我貴矣」。李翹曰:漢書揚雄傳解難云:「老聃有遺言:『貴知我者希。』」顏注下句作「則我貴矣」。金樓子自序引同此,下有「矣」字。謙之案:傅、彭「希」作「稀」。嚴、彭、傅、范、趙、柰卷及治要引均下有「矣」字,無「者」字。
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謙之案:范本「被」作「披」,傅本「褐」誤作「禍」。傅、范「褐」下均有「而」字,敦煌壬本同。案「褐」乃老子書中用楚方言。淮南子齊俗訓注:「楚人謂袍爲短褐大衣。」又褐爲麤衣,又爲短衣。宋綿初釋服曰:「詩『無衣無褐』,箋:『褐,毛布也。』孟子『許子衣褐』,注:『褐以毳織之,若今馬衣也。』或曰:褐,編枲衣也。一曰粗布衣。說文:『褐,編枲韈,一曰粗衣。』急就編注:『褐毛爲衣,或曰麤衣也。』」(清經解續編卷二百二十五)任大椿深衣釋例三(同上卷百九十三)引:「晏子諫上篇:『百姓老弱凍寒,不得短褐。』墨子公輸篇、戰國策宋策並云:『舍其文繡,隣有短褐而欲竊之。』荀子大略篇『衣則豎褐不完』,注『豎褐,童豎之褐』,亦短褐也。淮南子齊俗訓:『必有菅蹻跐踦短褐不完者。』覽冥訓:『霜雪亟集,短褐不完。』新序:『無鹽乃拂短褐,自請宣王。』史記秦始皇紀『夫寒者利短褐』,索隱曰:『謂褐布,豎裁爲勞役之衣,短而且狹,故謂之短褐,亦曰豎褐。』凡此言褐者,必曰短褐。」又案孔子家語三恕篇:「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被褐而懷玉,何如?』孔子曰:『國無道,隱之可也;國有道,則裒冕而執玉。』」語亦出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希、貴韻。陳柱:知、知韻,行、行韻,知、知韻。又武內義雄:褐、玉韻。勞健:君、宗韻。謙之案:褐、玉,君、宗,皆非韻。
右景龍碑本四十七字,敦煌本注同,實四十八字。河上、王本四十七字,傅、范本五十一字。河上本題「知難第七十」,王本題「七十章」,范本題「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傅、范本同,唯無二「而」字,「也」作「矣」。文子符言篇引:「知不知,上也;不知知,病也。」李道純曰:「『知不知上』,或云知不知,尚矣,非。」
是以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嚴可均曰:「是以聖人不病」,御注作「夫唯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河上、王弼、高翿「夫唯病」下復有「病」字。羅振玉曰:「夫唯病病」,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此四字,壬本無下「病」字。「是以不病」,敦煌庚本無「不」字,敦煌壬本無此四字,景龍本、敦煌辛本無「不病」二字。謙之案:韓非喻老篇引「聖人之不病,以其不病,是以無病也」,傅、范本作「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吾病」。遂州本無「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二句,同此石。今案廣雅釋詁三:「病,難也。」論語「堯、舜其猶病諸」,孔注:「猶難也。」「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與六十三章「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義同。六十三章以事言,此則以知言。莊子讓王「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亦以知言,即此章「病」之本義。諸本文贅,既云「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又云「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傅、范本更贅,決非老子古本之舊。錢大昕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石本但云『是以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此類皆遠勝他本。」是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姚文田無韻。高本漢:上、病韻。奚侗「上」作「尚」。陳柱:六「病」字韻。
顧炎武唐韻正四十三映:「病」古音平漾反,引老子此章。
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四十一漾:「上」,時亮、時雨二切。按古有平聲,當與陽部並收。此字惟周書引諺「民惡其上」與「網」叶,讀上聲。老子玄用篇(謙之案:知病篇之誤)「知不知上」與病叶,讀去聲,餘無讀上去者。
右景龍碑本二十二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二十八字,傅、范本三十二字。河上本題「知病第七十一」,王本題「七十一章」,范本題「知不知章七十一」。
民不畏威,大威至。
嚴可均曰:「大威至」,御注、王弼、高翿句上有「則」字。河上無「則」字,末有「矣」字。魏稼孫曰:御注「民」作「人」。羅振玉曰:敦煌庚本作「大畏至矣」,壬本、景福本均作「大威至矣」。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第二句首有「則」字,句末無「矣」字。謙之案:廣明本「則大威至矣」,彭、傅、范同。柰卷作「大威至矣」,羅卷作「不畏威,民不畏威」。古「畏」「威」通用。高亨曰:「至」者礙止之義。言民不畏威,則君主威權礙止而不能通行也,正所以爲人君用威者警。下文云「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即明告以勿用威權矣。
无狹其所居,无厭其所生。
嚴可均曰:「无狹」,王弼作「無狎」。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壬諸本「狎」均作「狹」。謙之案:邢玄、廣明、慶陽、磻溪、樓正、柰卷、河上、高翿、嚴、顧、彭、趙並作「狹」(蔣錫昌校嚴本作「挾」,案怡蘭堂本嚴亦作「狹」),傅、范本作「狎」,作「狹」是也。道藏宋張太守彙刻四家注引王弼注:「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言威力不可任也。」又「自愛不自貴」句,引王注:「自貴則物狹厭居生。」疑王本亦作「狹」。又畢沅疑說文解字無「狹」字。奚侗曰:「『狹』即說文『陝』字,隘也。隘有迫誼。『厭』,說文:『笮也。』此言治天下者無狹迫人民之居處,使不得安舒;無厭笮人民之生活,使不能順適。」
夫唯不厭,是以不厭。
謙之案:二「不」字,傅、范本並作「无」。又「厭」字,御注、范、夏竦古文四聲韻並作「猒」。下一字是,上二字非。蓋古厭飫、厭憎作「猒」,迫逼作「厭」(參照鄧廷楨雙硯齋筆記卷四)。此章下一字作「猒」,上二字皆作「厭」。經文五十三章「厭飲食」,六十六章「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亦作「猒」。又吴澄本上「厭」作「狎」,亦非。吴曰:「『不狎』,舊本作『不厭』。廬陵劉氏云:『上句「不厭」當作「不狎」。』今從之。夫惟不狎其所居而畏所畏,是以不厭其所生,而大可畏者不至矣。」案其說蓋不明「厭」之二義,而妄改經文也。上「厭」字與下「厭」字,今字形雖同,而音義尚異。上「厭」,壓也;下「厭」,惡也。蓋「厭」字四聲轉用,最爲分明(參照顧炎武唐韻正二十九葉)。「夫唯不厭」,「厭」,益涉切,則入聲也。「是以不厭」,「厭」,於艷切,則去聲也。釋文出「厭」字:「於艷反。」是知有下「厭」而不知上二「厭」字,遂使老義爲之不明。說文:「厭,笮也,从厂,猒聲。」徐曰:「笮,鎮也,壓也。」左傳昭公二十六年:「將以厭眾。」後漢杜鄴傳:「折衝厭難。」前五行志:「地震隴西,厭四百餘家。」禮記檀弓:「畏、厭、溺。」荀子彊國:「如牆厭之。」又解蔽:「厭目而視者,視一以爲兩。」集韻或作「猒」,亦作「壓」。此云「夫唯不厭」,即「夫唯不壓」也。下一「厭」字,於艷切,當如論語「學而不厭」之「厭」,周禮大司徒注疏「有嫌厭」之「厭」,淮南主術篇「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猒」之「厭」。「是以不厭」,即「是以不惡」也。夫唯爲上者無壓笮之政,是以人民亦不厭惡之也。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羅振玉曰:「是以」,敦煌辛本作「故」。謙之案:遂州本亦作「故」。傅、范本「不」上均有「而」字。又「去彼取此」句見十三章、三十八章,淮南道應訓引同此。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高本漢:威、至韻。武內義雄:增知、愛、貴韻。謙之案:嚴可均說文聲類脂部收「至聲」「威聲」。王念孫古韻譜威、愛與貴同入脂部,至,並入脂部、至部。又知,入支部,則不但威、至爲韻,威、至、知、愛、貴實支、脂合韻也。
右景龍碑本四十四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四十五字,傅、范本四十八字。河上題「愛己第七十二」,王本題「七十二章」,范本題「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知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
嚴可均曰:「知此兩者」,河上、王弼無「知」字。「孰知其故」,此句下各本有「是以聖人猶難之」。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景福三本均作「知此兩者」,敦煌庚、壬二本作「常知此兩者」。「是以聖人猶難之」,景龍本、敦煌辛本無此句。謙之案:嚴遵、遂州亦無此句。景福、敦煌壬本「殺」作「●」。磻溪、樓正、高翿、柰卷作「知此兩者」,嚴遵、景福作「常知此兩者」。淮南道應訓引第二句同,人間訓:「能勇於敢,而未能勇於不敢也。」又列子力命篇:「老聃語關尹曰:『天之所惡,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語皆出於此章。又各本有「是以」一句,當從碑本刪去。馬叙倫曰:「『是以』一句,乃六十三章錯簡複出者,易州無此句,可證也。」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囗然而善謀。
嚴可均曰:「不召而來,然而善謀」,「來」下一字未刻。御注、王弼、高翿作「繟」,釋文引梁王尚、鍾會、孫登、張嗣作「繟坦」二字,引河上作「墠」。羅振玉曰:釋文:「墠,梁王尚、鍾會、孫登、張嗣本作『坦』。」敦煌庚本亦作「坦」,辛、壬本作「不言」。謙之案:此文「繟」「坦」竝出,碑文空一格,何字不明。嚴、彭、王羲之本作「坦」,柰卷作「繟」。方以智曰:「『繟然』與『坦然』『嘽然』互通。焦氏翼曰:『繟音闡,王作坦,嚴作默,不如作繟爲長。』智按王輔嗣注作『坦然』者亦通。蓋『單』與『亶』古通,猶『嬗』之于『禪』,『儃』之于『嘽』也。『嘽』音單音善,緩也,其音嘽以緩,故唐人用『嘽然。』」(通雅卷八)盧文弨曰:「繟、坦、墠三字音相近,得通用。」大田晴軒曰:「『坦然』,平貌。言天道平易,似無謀者,而歙、張、與、奪、善謀而不失也。『坦然』或作『繟然』,繟音闡,舒緩貌,亦通。」今案嚴本作「默」,誼古。或作「繟」作「坦」,皆非。傅、范本亦作「默」。范曰:「『默』字,傅奕同古本,河上公並開元御注本作『繟』,王弼、梁王尚、孫登、張嗣作『坦』,今依古本。」又王充論衡初稟篇曰:「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來,黯然諧合,自然道也。」即本老子此章,但「坦然」作「黯然」。此字景龍碑未刻,敦、遂本作「不言」,「不言」亦即「黯然」也。傅、范本作「默然」,與「黯然」形義相近,必有一是,當從之。
天網恢恢,踈而不漏。
嚴可均曰:「疎而不漏」,各本「不失」。畢沅曰:河上「不」作「勿」。謙之案:作「不漏」是也。孫鑛古今本攷正曰:「『疎而不失』,『失』一作『漏』。」後漢書杜林傳注、魏書景穆十二傳均引「失」作「漏」。群書治要亦作「漏」。「漏」,玉篇「力豆切,漏泄也。」淮南泰族「朱弦漏越」,注「穿也。」不漏即不泄不穿,亦即不失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殺、活、害韻(祭部,殺音設,活,胡厥反,害,胡折反)。惡、故韻(魚部),勝、應韻(蒸部),來、謀韻(之部)。姚文田同。奚侗:殺、活爲韻,未及「害」字。陳柱:來、謀、恢、失韻。按「害」,古讀割,釋名:「害,割也,如割削物也。」又通「曷」,孟子:「時日害喪?」經文三十五章「害」,去聲,叶太。此「害」入聲,叶殺、活。
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十四泰:「害」,胡蓋切。按古有入聲,當與曷部並收。老子任爲篇「此兩者或利或害」,與殺,活叶。
鄧廷楨曰:殺、活、害爲韻。害在祭部,殺、活則祭部之入聲。詩蓼莪五章烈、發、害爲韻,是其證也。
右景龍碑本五十八字,敦煌本五十七字,河上、王、傅、范本均六十四字。河上題「任爲第七十三」,王本題「七十三章」,范本題「勇於敢章第七十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常畏死,而爲奇者,吾●得而●之,熟敢?
嚴可均曰:「民不畏死」,高翿「民」下有「情」字。「若使常畏死」,御注、高翿「使」下有「人」字,河上、王弼有「民」字。「●之」,各本作「殺之」,下倣此。羅振玉曰:「若使民」,景龍本、敦煌辛本無「民」字。「常畏死」,敦煌辛本「畏」上有「不」字。「吾得執」,景龍本、敦煌辛本「得執」均作「執得」。「孰敢」,敦煌辛本「敢」下有「矣」字。武內義雄曰:「民不畏死」,敦、遂二本「民」下有「常」字,景本無。「懼之」句末,敦一本有「哉」字,諸本無。「若使民」,敦、遂二本無「民」字,「常」下有「不」字。「吾得執而殺之」,敦本「得執而」作「誠得而」,遂本作「試得而」,景本作「執得而」。謙之案:磻溪、樓正、顧、彭、傅、范、趙、高翿首「民」下均有「常」字,磻溪、柰卷、遂州、趙「使」下均有「人」字。傅無「執」字,「敢」下有「也」字。嚴「熟」上有「夫」字,下有「矣」字。又尹文子大道下、慎子外篇均引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懼之?」與傅、范本作「如之何」略同。易順鼎曰:畢氏考異傅奕本作「民常不畏死」。按下云「若使民常畏死」,則此亦當有「常」字矣。容齋續筆卷五、卷十兩引皆有「常」字。……「而」皆作「則」,「奇」一作「惡」。謙之案:「殺」作「●」,俗。「殺」字據一切經音義卷六引說文:「戮也,法也。」二徐本無「法也」二字。「殺」之古訓不明,遂使慘礉寡恩者本老子而歸於刑名矣。
常有司●者●。夫代司●者,是謂代大匠●。
羅振玉曰:「常有司殺者殺」,敦煌庚本、景福本均無「殺」字。「夫代司殺者殺」,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諸本均無「殺」字。「是謂」,敦煌庚本作「謂」,辛本作「是」。「代大匠」,御注本無「大」字,「匠」作●,即「匠」之別構。孫鑛古今本考正曰:「夫司殺者」,今本「夫」下多「代」字,「者」字下多「殺」字。馬叙倫曰:文子上仁篇、廣弘明集五、孫盛老子非大賢論引無「謂」字。謙之案:遂州本無「常」字,河上、柰卷無首句下「殺」字,遂州、慶陽、河上、柰卷、顧無次句下「殺」字。遂州、嚴、彭、傅、范、高翿無「謂」字。「大匠●」,「●」字,遂州本作「●」,諸河、王本均作「斲」。「●」爲「斲」之別構。玉篇:「斲,斫也。」易繫辭下傳:「斲木爲耜。」「斬」疑爲「斮」字之誤。字林:「斮,斬也。」玉篇:「斮,例略切,斬也,斷也,削也。」
夫代大匠●,希有不傷其手。
嚴可均曰:御注無「夫」字。「其手」,御注、王弼作「其手矣」,河上作「其手者矣」。羅振玉曰:「夫代大匠斲者」,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諸本均無「者」字。「希有不傷其手矣」,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矣」字,敦煌庚、辛本均無「有」字。謙之案:遂州、慶陽、磻溪、樓正、嚴、顧、彭、趙均無「者」字。遂州、嚴、傅均無「有」字。傅「希」作「稀」,「不」下有「自」字。又淮南道應訓引二句有「者」字,亦無「有」字「矣」字。畢沅曰:「本皆異,唯陸希聲同奕。道德書,河上公多與王弼同,奕多與希聲同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諸家並同。謙之案:此章斲、手爲韻。
李賡芸曰:「斲」在廣韻入聲四覺,竹角切。按「斳」从斤,●聲,今本無「聲」字,必徐鼎臣所刪也。說文:「●,酒器也,象酒器形。」此即毛詩「酌以大斗」之「斗」。「斗」爲借字,「●」爲正字。既是象形,「●」字當爲建首。「●」字「金」旁,後儒所加,宜爲重文也。說文如「鬭」字从鬥,斲聲,「●」字从見,●聲,讀若兜,皆一例。老子「制惑」章「夫代司殺者,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斲與手韻。呂氏春秋貴可篇:「故曰大匠不斲,大庖不豆,大勇不鬭,大兵不寇。」淮南說林訓略同。是「斲」之本音當與「鬭」同,竹角切者,其轉音也。
右景龍碑本五十五字,敦煌本五十四字,河上本五十六字,王本五十九字,傅本六十一字,范本六十字。河上題「制惑第七十四」,王本題「七十四章」,范本題「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
嚴可均曰:「民之飢」,御注作「人之」。羅振玉曰:御注本、敦煌辛本諸「民」字均作「人」。「饑」,諸本均作「飢」,下同。謙之案:景福、慶陽、樓正、柰卷、河上、顧、趙、諸王本均作「民」,遂州、邢玄、嚴及後漢書郎顗傳引並作「人」,傅、范本「飢」下有「者」字。畢沅曰:「『飢』,河上公、王弼諸本皆作『饑』。案古『饑饉』字作『饑』,『飢餓』字作『飢』,此應作『飢』。」今案:畢說是也。字林:「飢,餓也。」「饑,穀不熟。」「民之飢」正作飢餓解,宜作「飢」,不作「饑」。御注、景福、邢玄、慶陽、樓正、柰卷、河上、顧、嚴、傅、范、趙、群書治要、後漢書郎顗傳引並作「飢」。又道藏王本二「饑」字亦並作「飢」。
民之難治,以其上有爲,是以難治。
嚴可均曰:「上有爲」,河上、王弼、高翿作「上之有爲」。羅振玉曰:「民」,敦煌辛本作「百姓」。「上之」,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之」字。謙之案:嚴本作「百姓難治,以上有爲,是以不治」。傅、范本作「民之難治者,以其上之有爲也,是以難治」,與諸本稍異。彭耜曰:「五注無此十五字。」又道藏宋張太守彙刻四家注引王弼注:「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亂,皆由上不由其下也,民從上也。」下云:「疑此非老子之所作。」
人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輕死。
嚴可均曰:「生生之厚」,各本作「求生」。羅振玉曰:「求生」,景龍本、敦煌辛本作「生生」。謙之案:遂州、彭、范作「生生」,柰卷、王羲之、趙孟頫作「求生」,高翿作「生求」,傅作「求生生」。嚴無「以其」二字,傅、范、彭、柰卷「厚」下有「也」字。案作「生生之厚」是也。易順鼎曰:按「求生之厚」當作「生生之厚」。文選魏都賦「生生之所常厚」,張載注引老子曰:「人之輕死,以其生生之厚也。」謂通生生之情以自厚也。足證古本原作「生生」。淮南精神訓、文選鷦鷯賦注、容齋隨筆並引作「生生之厚」,皆其證。五十章云「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又其證之見於本書者矣。
夫唯无以生爲者,是賢於貴生。
吴雲曰:傅本作「無以生爲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王弼無第一「貴」字。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爲」下更有「生」字。「貴生」,景福本「生」下有「也」字。謙之案:首句廣明、景福、王羲之、趙孟頫同此石。邢玄同敦煌辛本。「貴生」下,柰卷、彭、傅、范及治要引均有「也」字,淮南道應訓引有「焉」字。又案淮南精神訓:「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而中道夭於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無以生爲者,則所以脩得生也。」語亦本此。惟淮南以父諱長,故變「長」言「脩」。俞樾曰:「『脩得生』,本作『得脩生』,『得脩生』即得長生也」。文子十守篇正作「夫唯無以生爲者,即所以得長生」。疑老子古本在「賢於貴生」上本有此一句。七章「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五十九章「長生久視之道」,「長生」一語,得此而三。又此章每段三句,「是賢於貴生」與上文「是以輕死」爲對句。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鄧廷楨、奚侗同。陳柱:饑、饑韻,治、治韻,死、死韻。謙之案:「饑」當作「飢」,說見前。又敦煌辛本「生爲」下更有「生」字。「賢於貴生」上據文子十守篇有「即所以得長生」一句,是生、生亦韻也。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五十二字,敦煌本注五十三字(實五十四字),河上、王本五十三字,傅本六十三字,范本六十字。河上本題「貪損第七十五」,王本題「七十五章」,范本題「民之飢章第七十五」。
人生之柔弱,其死堅強。
嚴可均曰:「人生之」,本作「人之生也」,高翿作「民之生也」。「其死」,各本作「其死也」。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兩「也」字,下二句同。敦煌辛本「堅」作「剛」。謙之案:諸河、王本、傅本均有兩「也」字。范本同,但「堅強」作「剛彊」。說苑敬慎篇亦引「堅」作「剛」,下同。此蓋真類與陽類通假,易繫「剛柔相摩」,音義引作「堅柔」,即其例證。又文選座右銘引無「之」字,遂州、嚴亦無二「也」字。此章以人生之肌膚柔軟而活動,可以屈伸,以示柔弱之可貴,則作「人生」二字是也。
万物草木生之柔脆,其死枯槁。
嚴可均曰:「生之」,御注作「生也」,本作「之生也」。「其死」,各本作「其死也」。武內義雄曰:敦本「生之柔毳」,景本同敦本,但「毳」作「脆」。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辛諸本均作「生之」,敦煌庚本無「也」字「枯」字。謙之案:御注作「生也」,羅校誤。慶陽、磻溪、樓正同。嚴、彭、傅、趙、無「万物」二字。遂州本「脆」作「毳」,蓋即「脆」之或體。又文選廬陵王墓下作詩注引莊子逸文:「其生也柔脆者,死者枯槁。」
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作「故曰」。蔣錫昌曰:淮南原道訓作「柔弱者生之榦也,而堅強者死之徒也」。文子道原篇作「柔弱者生之榦,堅強者死之徒」。說苑敬慎篇作「柔弱者生之徒也,剛強者死之徒也」。列子黃帝篇作「柔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御覽木部作「柔弱生之徒,剛強死之徒」。皆「堅強」句在「柔弱」句下,疑老子古本如此。
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
謙之案:「木强則共」,御注、景福、邢玄、磻溪、樓正、高翿、柰卷、河上、王羲之、顧、范、彭、敦煌庚、辛諸本均同。諸王本作「兵」,道藏王本作「共」;經訓堂傅本作「兵」,道藏傅本作「共」。「共」字未詳。强本成疏曰:「譬樹木分强,故枝條共壓其上;亦猶梁棟宏壯,故椽瓦共壓其上也。」知成所見本亦作「共」,故繳繞穿鑿其辭。丁仲祐曰:「集韻『共』爲『拱』之省文。穀梁僖三十三年傳『子之冡木已拱矣』,注:『拱,合抱也。』又公羊傳注:『拱,可以手對抱。』」說雖可通,但以較「木强則兵」,所謂直木先伐,猶覺後義勝也。黃茂材曰:「列子載老聃之言曰:『兵强則滅,木强則折。』列子之書,大抵祖述老子之意,且其世相去不遠。『木强則折』,其文爲順。今作『共』,又讀爲『拱』,其說不通,當以列子之書爲正。」謙之案:黃說是也。滅、折爲韻。「折」,篆文作●,說文在艸部。陳柱曰:「古文『折』或有作●者,以『兵』字篆文作●,形極近。」高亨亦謂「古『折』亦作●,上『斤』下『艸』,與『兵』形似,故譌爲『兵』耳」。俞樾曰:案「木强則兵」,於義難通,河上公本作「木强則共」,更無義矣。老子原文作「木强則折」,因「折」字闕壞,止存右旁之「斤」,又涉上句「兵强則不勝」,而誤爲「兵」耳,「共」字則又「兵」字之誤也。列子黃帝篇引老聃曰「兵强則滅,木强則折」,即此章之文,可據以訂正。易順鼎曰:俞氏平議據列子引老子作「兵强則滅,木强則折」是矣。鼎又按文子道原篇作「兵强即滅,木强即折」,淮南原道訓亦作「兵强則滅,木强則折」,皆與列子相同。王注「木强則兵」,云「物所加也」,四字疑非原本。奚侗曰:「折」以殘缺誤爲「兵」,復以形似誤爲「共」耳。茲據列子黃帝篇、文子道原篇、淮南原道訓引改。但文子、淮南於「木彊則折」下,有「革彊則裂,齒堅於舌而先敝」,皆韻語,或老子原本有之,而今挩去。
故堅強處下,柔弱處上。
嚴可均曰:各本作「強大處下」,無「故」字。羅振玉曰:敦煌辛本作「故堅強居下」,庚本作「故強大處下」。謙之案:遂州、彭上「處」作「居」,范作「取」,高本漢二「處」並作「居」。嚴「柔」作「小」。「堅強處下」,彭、傅、趙同此石。蓋即草木爲喻,以明根幹堅強處下,枝葉柔弱處上也。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鄧廷楨同。奚侗:滅、折韻。陳柱增徒、徒韻。又高本漢:勝、兵韻,下、上韻。謙之案:勝、兵、下、上皆非韻,高說誤。
武內義雄曰:「兵強則滅,本強則折」,列子黃帝篇引老聃語。老子第七十六章亦載此語,文不同。滅、折韻。
右景龍碑本五十四字,敦煌本同,河上、王本五十七字,傅本五十九字,范本五十八字。河上題「戒強第七十六」,王本題「七十六章」,范本題「人之生章第七十六」。
天之道,其猶張弓!
嚴可均曰:「張弓」,御注、河上作「張弓乎」,王弼作「張弓與」。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與」字。御注、景福、敦煌庚本「與」作「乎」。謙之案:遂州、嚴本亦無「與」字。傅、范本「弓」下作「者歟」。邢玄、慶陽、磻溪、樓正、柰卷、高翿、顧、彭並作「張弓乎」,類聚七十四引同。
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
嚴可均曰:「不足者與之」,王弼作「補之」。羅振玉曰:敦煌庚本、景福本均無「者」字,下句同。又景龍、御注、景福、敦煌庚、辛本「補」均作「與」。謙之案:嚴本「抑」作「案」,李道純本「下」作「低」。邢玄、慶陽、磻溪、樓正、河上、柰卷、遂州、顧、彭均作「與之」,同此石。又謙之案:嚴遵曰:「夫弓人之爲弓也,既●既生,既翕既張,制以規矩,督以準繩。弦高急者,寬而緩之;弦馳下者,攝而上之;其有餘者,削而損之;其不足者,補而益之。」據此,知四句皆以張弓明消息盈虛自然之理。焦竑曰「『抑之』、『舉之』二句言張弓,『有餘』、『不足』二句言天道」,非也。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
嚴可均曰:「而補不足」,御注無「而」字。「人道」,各本作「人之道」。「損不足」,各本「足」下有「以」字。羅振玉曰:御注、景福、敦煌庚、辛本均無「而」字。景龍、景福、敦煌辛本均無「以」字,敦煌庚本「以」作「而」。謙之案:遂州、邢玄、慶陽、磻溪、高翿、嚴、顧、彭均無「而」字。遂州、嚴、顧亦無「以」字。易佩紳曰:道在天下均而已,均而後適於用。此有餘則彼不足,此不足而彼有餘,皆不可用矣。抑其高者,損有餘也;舉其下者,補不足也。天之道如是,故其用不窮也。沈一貫曰:人之道則不然。裒聚窮賤之財,以媚尊貴者之心;下則箠楚流血,取之盡錙銖;上則多藏而不盡用,或用之如泥沙:損不足以奉有餘,與天道異矣。
熟能有餘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嚴可均曰:御注「以」字在「能」字下。「其唯有道者」,各本無「其」字。羅振玉曰:御注、景福、廣明、敦煌庚本「能」下均有「以」字。「有餘以」,御注、景福二本均無「以」字。謙之案:傅本作「孰能損有餘而奉不足於天下者,其惟道者乎」!嚴、彭、范亦作「損」字,彭有「不足於」三字。李道純曰:「『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其中加『不足』二字者非。」譣義,有道者不以有餘自奉,而以奉天下,於義已足,傅本「不足」二字贅。
是以聖人爲而不恃,功成不處,斯不見賢。
嚴可均曰:「爲而不恃」,御注無「而」字。「功成不處」,河上、王弼「成」下有「而」字。「斯不見賢」,各本作「其不欲見賢」,高翿句末有「邪」字。羅振玉曰:「功成而不處」,敦煌庚、辛本「功成」作「成功」,景龍、御注、敦煌辛本均無「而」字。「其不欲見賢」,敦煌庚本「賢」下有「也」字,辛本「則其欲退賢」。武內義雄曰:敦本「見」作「示」。謙之案:河上注:「不欲示人知己之賢。」是河上「見」亦作「示」,顧歡同。遂州本「見」作「貴」。「斯不見賢」,「斯」即「廝」字。「斯」「廝」古今字。左傳哀二年「人臣隸圉免」,杜注:「去廝役。」釋文:「廝字又作斯。」新序雜事四、潛夫論叙錄「廝役」均作「斯役」。此云「斯不見賢」,案詩毛傳:「賢,勞也。」聖人能損有餘,補不足,裒多以益寡,抑高而舉下,豈勞煩廝役者耶?傅本「賢」下有「邪」字。高亨曰:「『賢』下當有『邪』字。本章全是韻文,無『邪』字則失韻,是其證。」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鄧廷楨:舉、與韻,云:「『與』,一本作『補』,舉、補亦韻也。」奚侗:舉、補韻。陳柱同,增餘、下韻。高本漢同。武內義雄:恃、處韻。謙之案:諸說均不全。此章與、舉、與(補)、餘、下、者、處、邪皆魚部,實通篇一韻。恃、處非韻,武內說誤。
右景龍碑本七十五字,敦煌本七十四字,河上、王本七十九字,傅本七十七字,范本八十三字。河上本題「天道第七十七」,王本題「七十七章」,范本題「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莫之能先。
嚴可均曰:「天下柔弱莫過於水」,王弼作「天下莫柔弱於水」。御注、王弼「強」下有「者」字,「先」作「勝」。河上亦有「者」字,作「莫之能勝」,高翿作「莫之能爽」。羅振玉曰:釋文:「河上本作『天下柔弱莫過於水』。」御注、敦煌辛本、景福諸本並同。「攻」,敦煌辛本作「功」。「強者」,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者」字,敦煌庚本此句上有「言水柔弱」四字。又景龍本、敦煌辛本「勝」均作「先」。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勝」作「先」。李道純曰:「天下柔弱莫過於水」,或云「莫柔弱於水」,非也。謙之案:世德堂河上公本作「莫知能勝」,「知」字誤。又「而攻堅」句,與四十二章「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語意正同。堅與先叶。水能懷山襄陵,磨鐵銷銅,故曰攻堅也。舊說「堅強」二字連,則無韻。又「強」下從各本有「者」字。「先」字,嚴、彭、傅、范同此石。
其无以易之。
羅振玉曰:敦煌庚本作「无易之」,景福本作「以其无能易之」。焦竑曰:「以其無以易之也」,一無「以也」。謙之案:嚴本下有「矣」字,傅、范本下有「也」字。
故弱勝強,柔勝剛,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嚴可均曰:御注、高翿作「故柔勝剛,弱勝強」,河上、王弼無「故」字,作「弱之勝強,柔之勝剛」。「莫能知」,各本「能」作「不」。羅振玉曰:「柔之勝剛」,景福本「勝」作「能」,敦煌庚本與景龍本同,而無「故」字;御注本、敦煌辛本作「故柔勝剛,弱勝強」。又「不」均作「能」。謙之案:淮南道應訓引老子曰:「柔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與傅奕本同。唯傅本無二「也」字。
嚴可均曰:御注作「是以聖人言」,王弼作「是以聖人云」。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云」字,御注本「云」作「言」。景龍本作「故聖人云」,景福本、敦煌庚本作「故聖人言云」。謙之案:柰卷、河上作「云」,邢玄、慶陽、磻溪、樓正、高、顧、彭、范、趙均作「言」。傅本「人」下有「之言」二字。案作「言」是也。「言」「云」義重,「云」字衍。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
嚴可均曰:「受國不祥」,河上、高翿「國」下有「之」字。孫鑛考正曰:「受國不祥」,今本「受國」下多「之」字。劉師培曰:案淮南道應訓引老子「受國」上均有「能」字,「不祥」上又有「之」字,當爲古本。謙之案:「垢」有垢污之義。按莊子天下篇引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爲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郭象注:「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宣十五年左傳「伯宗曰『川澤納汙,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杜注:「忍垢恥。」蓋退身處後,推物在先,處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此「垢」之本義。又「王」字,說文:「天下所歸往也。」穀梁莊三傳曰:「其曰王者,民之所歸往也。」訓「王」爲「往」,人所歸落,此「王」之本義。
正言若反。
高延第曰:此語並發明上下篇玄言之旨。凡篇中所謂「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柔弱勝強堅」,不益生則久生,無爲則有爲,不爭莫與爭,「知不言,言不知」,損而益,益而損,言相反而理相成,皆正言也。吴澄曰:「正言若反」,舊本以此爲上章末句。今案上章「聖人云」四句作結,語意已完,不應又綴一句于末,他章並無此格。「絕學無憂」章、「希言自然」章皆以四字居首,爲一章之綱,下乃詳言之,此章亦然。又「反」、「怨」、「善」三字叶韻,故知此一句當爲起語也。謙之案:吴說是也。「正言若反」,碑本、嚴本均不分章,亦其證。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強、剛、行韻(陽部),垢、主韻(侯部,主,朱掫反),祥、王韻(陽部),言、反韻(元部,反,平聲)。姚文田、鄧廷楨均同,唯未及「言」「反」。高本漢:言、反韻。武內義雄:祥、王、反韻,蓋誤。謙之案:「言」「反」屬下章,反、怨、善、江晉三廿一部諧聲表入元部聲,姚文田古音諧入九寒去聲,三字叶韻。又「而攻堅」爲句,堅,先爲韻,說見前。顧炎武唐韻正卷十四十五厚:「垢」,古音古。老子:「受國之垢,是爲社稷主。」
鄧廷楨曰:「主」,古音在侯部,易豐六二、九四與「蔀」、「斗」爲韻,詩行葦與「醹」、「斗」、「耈」,卷阿與「厚」爲韻,是其證也。老子「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垢、主爲韻。
右景龍碑本不分章,六十二字,河上本六十五字,王本六十四字,傅本七十三字,范本七十一字。河上題「任言第七十八」,王本題「七十八章」,范本題「一天下莫柔弱於水章第七十八」。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爲善?
謙之案:廣明本「和」作「知」,彭本「怨」下有「者」字。葉夢得本無「必」字。文子微明篇引上二句同,第三句作「奈何其爲不善也」,文意同。
是以聖人執左契,不責於人。
嚴可均曰:「不責於人」,御注作「而不責於民」,河上、王弼有「而」字。羅振玉曰:景龍本、敦煌辛本均無「而」字。謙之案:遂州、嚴亦無「而」字,嚴有「以」字。馬叙倫曰:「契」當作「栔」。說文曰:「刻木也。」今通用「契」。朱駿聲曰:契,說文:「大約也。」今言合同。易繫辭「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鄭注:「以書書木邊言其事,刻於木謂之書契。」周禮質人「掌稽市之書契」,注:「取予市物之券也。其券之象,書兩札刻其側。」禮記曲禮「獻粟者執右契」,疏謂「兩書一札,同而別之」。又韓策「操右契」,注:「左契待合而已,右契可以責取。」章炳麟曰:「死生契闊」,本又作「挈」。韓詩說曰:「契闊,約束也。」然則因時約劑暫爲事●者謂之契。老子曰:「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小斆答問)
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徹。
嚴可均曰:「故有德」,河上、王弼無「故」字。羅振玉曰:景龍、御注、敦煌辛本首句均有「故」字。武內義雄曰:敦、遂、景三本句首有「故」字。「徹」,敦本作「撤」,遂本作「轍」。謙之案:嚴本亦作「轍」。「徹」、「轍」古雖通用,但此宜作「徹」。俞樾曰:「按古字『徹』與『轍』通。二十七章『善行無轍迹』,釋文作『徹』,引梁注曰:『徹應車邊,今作彳者,古字少也。』然則此文『徹』字,亦與彼同矣。『有德司契,無德司轍』,言有德之君但執左契、合符信而已,無德之君則皇皇然司察其轍迹也。河上公解『善行無轍迹』曰:『善行道者求之於身,不下堂,不出門,故無轍迹。』此即可說『無德司徹』之義。」謙之案:俞說非也。「徹」當訓爲剝。「車」邊之「轍」,於義難通。大田晴軒曰:「『徹』字,諸家或爲通,或爲明,或爲徹法之徹,要皆不悟此一章之言爲何所指,故紛紜謬說,如一閧之市耳。按徹,剝取也。豳風鴟鴞曰『徹彼桑土,綢繆牖戶』,毛傳:『徹,剝也。』小雅十月之交曰『徹我牆屋,田卒汙萊』是也。有德但以合人心爲主,故不取於民,無德不以民情之向背爲意,故唯浚而剝之爲務。」一說「徹」疑當爲「殺」。高亨曰:「篆文『徹』作『●』,說文『殺』古文作『●』,形相近。老子此字作『●』,後人不識,誤以爲『徹』也。七十四章曰:『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此云『司殺』,其義正同。有德之君仁而多施,故曰司契;無德之君暴而多刑,故曰司殺。司契者,善人,天之所福;司殺者,不善人,天之所禍。故下文云『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以戒人君勿司殺而司契也。古韻契在泰部,徹在脂部,契、徹是爲通諧。殺亦在泰部,契、殺是謂同韻。」
天道无親,常與善人。
謙之案:此二句爲古語,見說苑敬慎篇引黃帝金人銘,又後漢書袁紹傳注引作太公金匱語。又郎顗傳顗引易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怨、怨、善韻(元部),契、徹韻(祭部,契音挈),親、人韻(真部)。姚文田、奚侗同。武內義雄、陳柱:怨、怨、善、人韻。案怨、怨、善,元部,人,真部,此元、真通韻。
顧炎武唐韻正卷十七十七薛:「轍」,去聲則直例反。老子「有德司契,無德司轍」,一本作「徹」。
李賡芸炳燭編卷三曰:老子「任契」章:「有德司契,無德司徹。」按契、徹韻也。契當讀入聲,如挈。廣韻「契」在十六屑,「徹」在十七薛,屑、薛通也。
江有誥唐韻四聲正二十八獮:「善」,常演切。按古有平聲,當與仙部並收。老子信契篇「安可以爲善」,與怨(音冤)叶。
右景龍碑本分章不明(「无德司徹」句下空一格,似分章),四十字,敦煌本、河、王本同,傅、范本四十一字。河上本題「任契第七十九」。王本題「七十九章」,范本題「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小國寡人,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嚴可均曰:「小國寡人」,各本作「寡民」。「什伯之器」,河上「伯」下有「人」字。羅振玉曰:「小國寡民」,景龍本「民」作「人」。「使有什伯之器」,敦煌辛本作「使民有什伯之器」,庚本作「使人有仟伯人之器」。謙之案:「小國寡人」,遂州本同。柰卷「寡」作「寮」。下句嚴、彭、傅、范、趙「使」下有「民」字,景福、柰卷、王羲之「伯」下有「人」字,顧下有「民」字,傅、范「用」下有「也」字。李道純曰:「『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或云『令器』,或云『不用』,皆非也。」俞樾曰:按「什伯之器」,乃兵器也。後漢書宣秉傳注曰:「軍法,五人爲伍,二五爲什,則共其器物,故通謂生生之具爲什物。」然則什伯之器猶言什物矣。其兼言伯者,古軍法以百人爲佰。周書武順篇:「五五二十五曰元卒,四卒成衞曰伯。」是其證也。什伯皆士卒部曲之名。禮記祭義篇曰:「軍旅什伍。」彼言「什伍」,此言「什伯」,所稱有大小,而無異義。徐鍇說文繫傳於人部「伯」下引「老子曰『有什伯之器』,每什伯共用器,謂兵革之屬」,得其解矣。「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兩句一律。下文云「雖有舟轝,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舟轝」句蒙「重死而不遠徙」而言,「甲兵」句蒙「什伯之器不用」而言,文義甚明。河上公本「什伯」下誤衍「人」字,遂以「使有什伯」四字爲句,失之矣。奚侗曰:史記五帝紀「作什器于壽邱」,索隱曰:「什器,什,數也。蓋人家常用之器非一,故以十爲數,猶今言什物也。」此云「什伯」,絫言之耳。國小民寡,生事簡約,故雖有什伯之器,亦無所用之也。各本多無「民」字,茲從傅奕本增。河上本作「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而斷「使有什伯」爲句,誼不可通。蓋古本「民」或作「人」,因誤到「什伯」之下,河上遂彊爲句讀耳。謙之案:二說皆可通。文子符言篇曰:「天下雖大,好用兵者亡;國家雖安,好戰者危。故小國寡民,雖有什伯之器而勿用。」是以什伯之器爲兵器也。漢書「詔天下吏舍無得置什器」,顏師古注:「五人爲伍,十人爲什,則共器物。」是以什伯之器爲什物,爲十人百人所共之器也。一說:什伯人之器,則材堪什夫、伯夫之長者也。此說蘇轍唱之,大田晴軒和之,引「列子說符篇伯樂稱九方臯曰:『是乃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呂氏春秋至忠篇:『子培賢者也,又爲王百倍之臣。』孟子『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滕文公上),以物言也;『或相倍蓰而無筭者』(告子上),以人言也。然則什伯千萬亦皆可以人言也。『器』,利器,器長之器,什伯之器,爲特異之材明矣。」謙之案:此說較迂曲,併存可也。
使人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轝,无所乘之;雖有甲兵,无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
嚴可均曰:「使人重死」,河上、王弼作「使民」。羅振玉曰:「使民」,景龍本、敦煌庚本「民」作「人」。「而不遠徙」,庚本無「而」字,「雖有」作「其」,下「雖」字無。謙之案:「使人」句,遂州本亦作「人」。「使民」句,御注、邢玄、景福、慶陽、磻溪、樓正、高翿、柰卷、河上、敦煌庚本、顧、彭、傅、范、趙皆作「民」,同此石。畢沅曰:「『民』,王弼作『人』。改『民』爲『人』,皆唐本也。」又「陳」字,遂州本作「陣」。案玉篇:「陣,直鎮切,師旅也,本作陳。」是「陳」、「陣」古通。「轝」,釋文:「河上曰車。」御注、王弼作「輿」,遂州、宋河上,柰卷作「轝」,趙作「車」。案作「轝」是也。「轝」即「輿」之古文。夏竦古文四聲韻卷四引古老子作「轝」(●)。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隣國相望,鷄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八十一章
嚴可均曰:「雞犬之聲」,御注、高翿作「雞狗之音」,王弼作「鷄犬之聲」。羅振玉曰:景龍、景福、廣明、敦煌庚、辛諸本均作「狗」,敦煌庚本無「死」字,辛本作「使民至老」。謙之案:傅、范本「甘其食」上有「至治之極民各」六字。又傅、范、彭「居」作「俗」,「俗」作「業」,「民」上有「使」字。嚴本「安其居」在「樂其俗」句下,河上、顧無「死」字,傅、彭「相」下有「與」字。治要引「美其服」作「美其衣」。又「隣」字,廣明、羅卷、顧同此。案說文:「五家爲鄰,从邑,粦聲。」古作●。九經字樣云:「作『隣』者譌,宜作『鄰』。」又案莊子胠篋篇論「至德之世」,馬蹄篇言「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語意皆本此。胠篋所引九句,惟「安其居,樂其俗」二句倒置。又淮南齊俗訓:「是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而足迹不接諸侯之境,車軌不結千里之外者,皆得其所。」論衡說日篇:「古者質朴,鄰國接境,鷄犬之聲相聞,終身不相往來。」皆本老子此章。又史記貨殖傳亦有「至治之極」四字,碑本雖無此句,可據傅、范本與莊子、史記所引補之。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姚文田、鄧廷楨同。高本漢本作「至治之極,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極、食、服、俗、業韻,「俗」字實際非韻。又「隣國相望」至「老死不相往來」,高本漢改「往來」爲「來往」,以叶「望」字,大誤。
右景龍碑七十五字,敦煌本七十三字,河上、王本七十五字,傅、范本八十五字。河上本題「獨立第八十」,王本題「八十章」,范本題「小國寡民章第八十」。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知」作「智」。武內義雄曰:「善者不辯」二句,敦、遂二本在「知者不博」二句之後。謙之案:嚴、顧二句與敦、遂本同。傅、范「善者不辯」二句「者」並作「言」。俞樾曰:按此當作「信者不美,美者不信」,與下文「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文法一律。河上公於「信者不美」注云:「信者,如其實。不美者,朴且質也。」是可證古本正作「信者不美」,無「言」字也。陶鴻慶曰:案俞氏據河上注,知經文兩「言」字皆當作「者」,與下文一律者也。今按王注云:「實在質也,本在朴也。」但釋「信」與「美」之義,而不及「言」,以其所見本亦作「者」也。謙之案:俞、陶之說非也。文心雕龍情采篇曰:「老子疾偽,故稱『美言不信』。」是劉勰所見老子本作「言」字。河上於此句注云:「滋美之言者,孳孳華詞。不信者,飾偽多空虛也。」又成玄英開題序訣義疏題此章爲「信言」章。疏云:「信,實也。美,浮艷也。言上德之人……所說言教,實而不華,……浮艷之言,……既乖至理,所以不信。故莊云『犬不以善吠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也。」可證河上本與碑本同。王注六十二章「美言可以市」句云:「美言之,則可以奪貨之賈,故曰『美言可以市』也。」此章注:「實在質也,本在樸也。」義亦正同。雖未及「言」,而言在其中,何由證其所見本必作「者」乎?又「善者不辯」二句,焦竑考異曰:「古本作『善言不辯,辯言不善』。」又莊子齊物論「大辯不言」,語亦同此。知北遊篇「不知深矣,知之淺矣」,與「知者不博」二句語意亦似。
聖人不積,既以爲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嚴可均曰:「既以爲人」,御注作「與人」。羅振玉曰:御注、景福二本「爲」作「與」。謙之案:邢玄、慶陽、磻溪、樓正均作「與」。二「愈」字,邢玄作「逾」,范作「俞」。「俞」古字,作「逾」誤。碑本五章「愈」亦作「俞」。又「聖人不積」,嚴、彭、傅、趙、高並作「無積」,范作「无積」,河上公、王弼作「不積」。作「无積」是也。戰國策魏策一引老子曰「聖人無積,盡以爲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不積」亦作「無積」。「既以與人」句,莊子田子方篇引同。「既以爲人」句,「既」字可據魏策改爲「盡」字,與「既」字爲對文。又「積」有藏義,楚語「無一日之積」,注:「積,儲也。」莊子天道「運而無所積」,釋文:「謂積滯不通。」天下篇稱老聃「以有積爲不足……無藏也故有餘」,無積即無藏也。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爲而不爭。
羅振玉曰:敦煌辛本無下「之」字。謙之案:趙本作「人之道」,無「聖」字。「人」與「天」對,文勝,然非老子本誼。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無韻,諸家並同。惟高本漢以信、善爲韻,武內義雄以積、有、多爲韻,皆誤。此章實以信信、善善、知知各首尾爲韻。又知、積、多韻,知、積,支部,多,歌部,此歌、支通韻。
右景龍碑本五十七字,敦煌本、河、王、傅、范本同,河上題「顯質第八十一」,王本題「八十一章」,范本題「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昔孔廣森作詩聲分例,其言曰:「今之詩主乎文,古詩主歌。歌有疾徐之節,清濁之和,或長言之,咏嘆之,絫數句而無以韻爲;或繫音促節,至於句有韻,字有韻,而莫厭其多。」余以爲道德五千言,古之哲學詩也。既曰詩,即必可以歌,可以誦;其疾徐之節,清濁之和,雖不必盡同於三百篇,而或韻或否,則固有合於詩之例焉爲無疑。然在宋代吴棫韻補,已嘆「老子道德經,周柱下史老聃所作,多韻語,今往往失其讀」,然則發凡起例,其可少乎?作老子韻例。
(其一)世異音殊,一代自有一代之音,古韻不可合於唐,唐韻不可合於今,閻百詩所謂「古今之音繫乎時」者,豈不然哉!五千言以今音讀之,覺其扞格不合,而以古音繩之,則合者多,而不合者或出於傳寫之譌。昔鄧廷楨鈎稽五千言之用韻,與易、詩合,如「辯德」章富、志、久爲一韻,久韻富、志,既與詩同,下句又韻壽,乃與易同。實則五千言與詩或異或同,與易則幾無不同。且以楚人書楚語,作楚音,是又爲騷韻開其端也。試舉其與易同者:
(一)五章:「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窮、中爲韻。易需彖傳窮、中、功韻。蹇彖傳中、窮、功、邦韻。困彖傳中、窮韻。井彖傳窮、中、功、凶韻。漸彖傳功、邦、中、窮韻。渙彖傳窮、同、中、功韻。節彖傳中、窮通韻。既濟彖傳中、窮韻。坤象傳中、窮、終韻。隨象傳凶、功、中、窮韻。大壯象傳窮、中韻。節象傳中、窮韻。巽象傳中、窮、中、功、中、窮、凶韻。
(二)二十四章:「企者不久,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行、明、彰、功、長韻。又七十八章:「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強、剛、行韻。易大有彖傳明、行、亨韻。謙彖傳亨、明、行韻。噬嗑彖傳亨、明、章、行韻。復彖傳亨、行、行、長韻。遯彖傳亨、行、長韻。晉彖傳上、明、行韻。暌彖傳上、行、明、行、剛韻。益彖傳疆、光、慶、行、疆、方、行韻。姤彖傳剛、長、章、行韻。鼎彖傳明、行、剛、亨韻。艮彖傳行、明韻。旅彖傳亨、剛、明韻。巽彖傳行、剛韻。屯彖傳明、光、長韻。訟象傳長、明韻。履象傳明、行、當、剛、行、當、慶韻。否象傳當、行、當、長韻。同人象傳剛、行韻。豫象傳當、行、剛、亡、長韻。噬嗑象傳行、剛、當、光、當、明韻。暌象傳當、剛、行、慶、亡韻。夬象傳當、明、光、長韻。震象傳剛、當、光、行、喪韻。歸妹象傳常、當、行、良、行、筐韻。豐象傳當、明、行、慶、翔、藏韻。繫辭下傳「君子知微知彰」三句彰、剛、望韻。乾文言藏、明、行韻。坤文言剛、方、常、光、行韻。說卦傳陽、剛、亨韻。雜卦傳剛、行韻。
(三)二章:生、成、形、傾韻。十五章:清、生、盈、盈、成韻。二十五章:成、生韻。三十九章:清、寧、靈、盈、生、貞韻。易乾彖傳元、天、形、成、天、命、貞、寧韻。屯彖傳生、貞、盈、寧韻。繫辭下傳「日往則月來」九句生、成、生韻。序卦傳盈、生韻。
(四)二十六章:「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淵、人韻。六十章:「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神、人韻。易乾九二、九四、九五田、人、淵、天、人韻。豐彖傳人、神韻。乾文言人、神韻。
(五)四十四章:「知止不殆,可以長久。」止、久韻。十六章:道、久、殆韻。易臨彖傳道、久韻。離象傳咎、道、久韻。雜卦傳久、止韻。
(六)六十八章:武、怒、與、下韻。六十四章:土、下韻。易困象傳下、與韻。井彖傳下、舍、與韻。恒彖傳下、與韻。咸象傳下、與、女韻。剝彖傳下、與、下韻。隨彖傳與、下韻。離彖傳土、下韻。
(七)五十九章:嗇、服、德、克、極、國韻。八十章:食、服韻。易謙象傳牧、得、服、則、服、得、國韻。同人象傳克、則、直、克、得韻。節象傳塞、極韻。乾文言傳:革、德、極、則韻。
(八)九章:之、已、之、保、守、咎、道韻。易復彖傳咎、道、復韻。小畜初九、隨九四道、咎韻。乾彖傳道、咎、久、造、久、首韻。同人象傳、暌象傳、節象傳、既濟象傳咎、道韻。夬象傳咎、道、咎韻。漸象傳咎、飽、醜、道、保韻。
次舉其與騷韻同者,如五章窮、中韻。楚辭雲中君降、中、窮、●韻;涉江中、窮韻。八章治、能、時、尤韻。楚辭惜往日時、疑、治、之、否、欺、思、之、尤、之韻。四十四章止、殆、久韻。楚辭天問止、殆韻;招魂止、里、久韻。十章離、兒、疵、知、雌、知韻。楚辭少司命離、知韻。七章先、存韻。楚辭遠遊存先、門韻;大招存、先韻。十七章言、然韻。楚辭惜誦言、然韻。二十五章、六十五章遠、反韻,楚辭離騷、國殤、哀郢同。二章生、成、形、傾韻。楚辭天問營、成、傾韻。三十七章靜、定韻,楚辭大招同。三十七章、五十七章爲、化韻,楚辭天問、思美人同。六十八章武、怒、與、下韻。楚辭離騷武、怒韻。六十四章土、下韻。楚辭以下、與、女、所、舞、予等字爲韻。二章居(處)、去韻。楚辭悲回風處、慮、曙、去韻。九章保、守、咎、道韻。楚辭惜誦保、道韻。二十四章行、明、彰、長、行韻。楚辭天問長、彰韻。二十二章明、彰、長韻。楚辭懷沙章、明韻。五十九章嗇、服、德、克、極、國韻。楚辭離騷極、服韻;天問、哀郢極、得韻;橘頌服、國韻。六十五章賊、福、式、德韻。楚辭招魂食、得、極、賊韻。十五章客、釋韻。楚辭哀郢蹠、客、薄、釋韻。
由上所述,五千言與易韻同,與騷韻亦同。知聲音之道,與時轉移,而如易如騷,以時考之,皆與老子相去不遠。五千言者蓋與易經同爲中國古代之二大哲學詩,老子爲楚人,故又與楚聲合。尚論世次,屈在老後。經文中「兮」字數見,與騷韻殆無二致,五千言其楚聲之元祖乎!
(其二)老子古韻之研究,宋吴棫已開其端,清顧炎武、江慎修以後,其卓然成家者,以江晉三之老子韻讀,姚文田之古音諧,鄧廷楨之雙硯齋筆記爲最著。鄧書惟於虞、侯二部之界限,分隸諸部之入聲,有所發明;而於古韻之綜合研究,未遑及焉。江晉三以廿一部諧聲表,姚文田以古韻廿八部,於五千言之中,句求字索,使韻理日明,雖不無遺漏之處,而乖舛則甚少。尤以江氏韻讀,其分部與王念孫古韻譜同,學者取資焉。今試排比之如下(表中數目字爲老子章次):
江 有 誥 廿 一 部
姚 文 田 廿 八 部
唐 韻
一之
始母1事教辭有恃2(之、宵合韻)治能尤8已保守咎道9(之、幽通韻)有始紀14道久殆16(之、幽通韻)倍慈有19熙臺孩20海止以鄙母20得惑式21改殆母道25(之、幽通韻)黑式式忒極28有止殆母32富志33右辭34餌止35止殆久44有恃宰51始母母子母殆52事救52(之、幽通韻)起有57事福57福伏極58持謀64國賊國福式式德65德力極68來謀73
四之
始母1上有恃2上治能時尤8平有時宰10上始紀14上倍慈有19上哉熙臺20平海止以鄙母20上改殆母25上有之之殆海32上富志33去餌止35上止殆久44上始母母子子母殆52上起有57上事富57去母長59上持謀64平始事64上來謀73平
之(灰、咍)(案江氏廿一部入聲之分配與姚氏廿八部異,如之轉入聲職、德。幽轉入聲屋、沃。宵轉入聲覺、藥。侯轉入聲屋、燭。魚轉入聲陌、麥、昔。支轉入聲錫。脂、祭轉入聲質、術、櫛、物、迄、月、沒、曷、末、黠、鎋、屑、薛。)
二幽
道道1腹目12首侯14(幽、侯合韻)篤復16久壽33(之、幽通韻)笑道41(幽、宵通韻)牖道47畜育熟覆51老道已55(之、幽通韻)嗇嗇服德德克克極國母久道59(之、幽通韻)奧寶保62
十四●
道道1上保守咎道9上首後道有14上久壽33上牖道47上老道55上
[尤][侯]幽(蕭) 三宵
妙徼1
十五爻
妙徼1上
[蕭]宵、肴、豪
四侯
樸谷濁15譽侮17(侯、魚通韻)足屬樸欲19主下26(侯、魚通韻)辱谷谷足朴28朴朴欲37琭玉39谷辱足偷渝隅41足辱44欲朴57垢主78
十三侯
偷渝隅40平垢主78上
十一麻
和隨2平義偽18去阿何20平隨吹羸墮29平爲化37平爲化57平貨過爲64去
歌、戈、麻
七支
離兒疵爲雌知10(歌、支通韻)迹讁策解27雌谿谿離兒28(歌、支通韻)
六支
離兒疵兒雌知10平雌谿谿離兒28平
支[齊]
八脂
屈出5入死牝6夷希微詰一皦昧物14畏畏20物惚21惚物21師資師資迷27味見既35(脂、元合韻)昧退類41愛費44屈拙訥熱45(脂、祭通韻)
五齊
死牝6上夷希微14平孩歸遺20平大逝25去師資師資迷27平害太35去昧既35去昧退類41去察缺58去
脂、微、齊、佳、皆 九祭
害太35裂發歇竭滅蹷39缺敝45拔脫輟54察缺58散亂末64(祭、元通韻)殺活害73契徹79
十元
言然17大逝遠反25觀然26還焉年30(元、真通韻)遠反65言反78平怨怨善79
九寒
言然17平遠返25上還焉年30平(年與真通)散亂64去遠反65上怨怨善79去
之、寒、桓、刪、山
十一文
玄門1(文、真通韻)紛塵存先4門根存勤6川鄰15(文、真通韻)芸根16歸遺昏悶20根君26臣君26(文、真通韻)門勤52門紛塵56貧昏57悶醇58
八文
玄門1平紛塵存先4平門根存勤6平先存7平川隣15平芸根16平沌昏悶20平根君26平門勤52平門塵56平貧昏57悶醇58平
諄、文、欣、魂、痕
十二真
淵信8真信21平盈新直22(真、耕通韻。謙之案:此章江韻有誤,說見本文。)淵人36身親44身真54親人79
七真
淵仁信8平真信21平臣賓均32平淵人36平身真54平鮮神神人60平親人79平
真、臻
十三耕
名名1生成形傾2清生盈盈成15靜命16冥精21爭爭22成生25名臣賓均名32(耕、真通韻)靜正37清寧靈盈生貞39成聲形名成41靜正45靜正57
十青
名名1平生成形傾2平清生盈盈成15平靜命16上冥精21平成生25平靜定37上清寧靈盈生正39平成聲形名成41平靜正45去名成47平生形成51平靜正57去
陽、唐、庚
十五東
通容15容從21邦豐54
一東
窮中5平凶容公16平容從21平冲窮45平邦豐54平
東、冬、鍾、江
十六中
窮中5冲窮45
十七蒸
勝應73
三登
勝應73去
蒸、登
十八侵
二侵
侵、覃、鹽
十九談
十七炎
談、添[咸]、銜、嚴[凡] 入聲 一戠
直得惑式22黑式式忒極28伏極58嗇嗇服德克極極國59賊福式式德65德力極68
職、德
二月
屈出5昧物14物惚21惚物21裂發歇竭滅蹷39缺弊45屈拙訥熱45拔脫輟54殺活害73契徹79
物、迄、月、沒、曷、末、黠、鎋、屑、薛
三易
迹讁策解27
錫
四卩
詰一14
質、術、櫛
五昔
客釋15惡若20落石39客尺69
陌、麥、昔
六屋
樸谷濁15足屬樸欲19辱谷谷足朴欲37琭玉39谷辱足41足辱44欲足46欲朴57
屋、沃、燭、覺
七匊
篤復16畜育熟覆51
八樂
藥[鐸]
二十葉
九合
緝、合、盍、葉帖、洽、狎、業、乏
廿一緝
(其三)細繹江氏老子韻讀,其大異於姚文田者,在於以五千言用韻之文爲準,而發明通韻與合韻之說。如四十一章谷、辱、足、偷、渝、隅同屬侯部,姚文田分谷、辱、足一韻(六屋入聲),偷、渝、一韻(十三侯平聲),鄧廷楨同。江氏則破除此種入聲分配之謬,以谷、辱、足、偷、渝、隅爲一韻。此猶就同部者言之,若夫異部之通轉,則非妙於審音者不能。如六十七章勇、廣、長爲陽、東通韻,而姚文田鄧廷楨則祇廣、長韻。二章事、教、辭、有、恃爲之、宵合韻,而姚文田、鄧廷楨則祇辭、有、恃韻。至如六十四章散、亂、末之祭、元通韻,三十五章味、見、既之脂、元合韻,則非妙達陰陽對轉之理者所敢言、所能言矣。考老子通韻合韻之例,江氏所發明者,以通韻言,如:
(一)之、幽通韻(九章、十六章、二十五章、五十二章、三十三章、五十章、五十九章)。
(二)幽、宵通韻(四十一章)。
(三)侯、魚通韻(二十六章、三十章、三十四章)。
(四)歌、支通韻(十章、二十八章)。
(五)脂、祭通韻(四十五章)。
(六)祭、元通韻(六十四章)。
(七)元、真通韻(三十章)。
(八)文、真通韻(一章、十五章、二十六章)。
(九)真、耕通韻(二十二章、三十二章)。
(十)陽、東通韻(十二章、十六章、二十二章、二十五章、二十六章、六十七章)。
以合韻言,如:
(一)之、宵合韻(二章)。
(二)幽、侯合韻(十七章)。
(三)脂、元合韻(三十五章)。
就中「之、幽通韻」「侯、魚通韻」「脂、祭通韻」「真、耕通韻」「文、真通韻」,皆爲同列相比之近旁通轉。惟「之、幽」「侯、魚」「脂、祭」爲陰聲與陰聲之近旁轉,「真、耕」「文、真」「陽、東」則爲陽聲與陽聲之近旁轉。又「之、宵合韻」「幽、侯合韻」爲陰聲與陰聲之近旁合。次之,「元、真通韻」「幽、宵通韻」爲次旁通轉,但「元、真」爲陽聲與陽聲之次旁轉,「幽、宵」爲陰聲與陰聲之次旁轉。「歌、支通韻」爲陰聲與陰聲之又次旁轉,惟「祭、元通韻」爲陰陽相對之次通轉,「脂、元合韻」爲陰陽相對之又次對合。試本孔廣森、章炳麟之說,爲列圖如上,以資說明。
(其四)老子五千言,其疾徐長短,用韻體製各殊:有通篇用韻者;有章首用韻,而中間或尾聲不拘者;有間句助語自爲唱歎,不在韻例者。此蓋哲學詩之體裁有所謂「自由押韻式」。就其用韻之格式言之,有與詩經絕同者,如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爲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歌、支通韻)。
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之部)。
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侯部)。
又如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无[離]?
專氣致柔,能嬰[兒]?
滌除玄覽,能无[疵]?
愛人治國,能无[爲]?
天門開闔,能爲[雌]?
明白四達,能无[知](歌、支通韻)?
此一唱三嘆,以聲論聲,即置之三百篇中,亦不知有何分別;然而終不同者,則三百篇皆吟咏性情之作,而此則以說理競長。所謂哲學詩之特點乃在內容,內容有異而形式隨之,此所以老子用韻體裁與詩有同有異,而與易則無不同也。老子韻例韻表,舊有作者,如劉師培之老子韻表,見丙午國粹學報,多妄說不可信。沅君之老子韻例初稿,見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週刊,而語焉不詳。茲篇所列,都二十四則:
(一)一句一轉韻例
名與[身]孰[親](真部)?身與[貨]孰[多](歌部)?得與[亡]孰[病](陽部)?是故甚[愛]必大[費](脂部),多[藏]必厚[亡](陽部)。知[足]不[辱](侯部),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之部)。(四十四章)
我無[爲]而民自[化](歌部),我好[靜]而民自[正](耕部),我無[事]而民自[富](之部),我無[欲]而民自[樸](侯部)。(五十七章)
(二)二句一轉韻例
不出[戶],知天[下](魚部);不窺[牖],見天[道](幽部)。(四十七章)
其政悶[悶],其民醇[醇](文部);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祭部)。(五十八章)
(三)三句一轉韻例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祭部)。修之[身],其德乃[真](真部);修之[家],其德有[餘](魚部)。(五十四章)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知此兩者或利或[害](祭部)。天之所[惡],孰知其[故](魚部)?(七十三章)
(四)四句一轉韻例
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耕部),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歌部)。(二章)
古之善爲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爲[下](魚部)。是謂不爭之[德],是以用人之[力],是謂配天之[極](之部)。(六十八章)
(五)五句以上一轉韻例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陽、東通韻)。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幽部),故去[彼]取[此](支部)。(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既知其[母],又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之部)。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陽部);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之、幽通韻)。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陽部)。(五十二章)
(六)一章一韻例持而盈[之],不若其[以]。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室],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之、幽通韻)。(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式],夫唯[式],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剋],無不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蔕、長生久視之[道](之、幽通韻)。(五十九章)
(七)一章數韻例
重爲輕[根],靜爲躁[君](文部)。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陽、東通韻)。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元部)。如何萬乘之[主],以身輕天[下](侯、魚通韻)?輕則失[根],躁則失[君](文部)。(二十六章)
大成若[𡙇],其用不[弊](祭部);大盈若[冲],其用不[窮](中部)。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脂、祭通韻),清[靜]以爲天下[正](耕部)。(四十五章)
(八)二句間韻例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陽部)。(三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元、真通韻)。(四十三章)
(九)奇句偶韻例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正](耕部)。(三十九章)
古用兵有言,吾不敢爲主而爲[客],不敢進寸而退[尺](魚部)。(六十九章)
(十)偶句奇韻例
企者不久,夸者不[行],自見不[明],自是不[彰],自伐无[功],自矜不[長](陽、東通韻)。(二十四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耕部)。(五十一章)
(十一)兩韻互協例
△ △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魚部),必有凶[年](元部)。(三十章)
△ △
是謂行无[行],攘无[臂],執无[兵](陽部),仍无[敵](支部)。(六十九章)
(十二)兩韻句中互協例
△ △
孰能濁以[止],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部),動之徐[生](耕部)?(十五章)
△ △ △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
△ △
谷無以[盈],將恐[竭];万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耕部),
△
而貴高將恐[蹷](祭部)。(三十九章)
(十三)兩韻隔協例
△ △ △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真、耕通韻),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爲△
天下[式](之部)。(二十二章)
△ △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判],其微易[散]。爲之於未[有](之部),治之於未
△
[●](元部)。(六十四章)
(十四)三韻互協例
△ △ △ △
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祭部),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塵](文部),是謂玄
△
[同](陽、東通韻)。(五十六章)
(十五)四韻互協例
△ △ △ △
[儼]兮其若[客],[渙](元部)兮若冰之將[釋](魚部)。[敦]兮其若[朴],
△ △
曠兮其若[谷],[混](諄部)兮其若[濁](侯部)。(十五章)
(十六)句中韻例
希[言]自[然](元部)。(二十三章) 正[言]若[反](元部)。(七十八章)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之部)。(四十四章)
(十七)首尾韻例
[禍]兮福之所[倚](歌部),[福]兮禍之所[伏](之部)。(五十八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部)。[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元部)。[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支部)。(八十一章)
(十八)句首韻例
△ △ △ △
[善]行無轍[迹],[善]言無瑕[讁],[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元部)
△
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支部)。(二十七章)
△ △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歌部)而勿[強](陽、東通韻)。(三十章)
(十九)首尾上下皆韻例
△ △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脂部),有大[偽](歌部)。(十八章)
(二十)韻上韻例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中部)。(五章)
爲者[敗][之],執者[失][之](之部)。(六十四章)
(二十一)雙聲爲韻例
△ △
[豫](魚部)兮若冬涉[川],[猶](宵部)兮若畏四[隣](文、真通韻)。(十五章)
合抱之[木](侯部),生於毫[末](祭部)。(六十四章)
(二十二)疊字韻例道可[道],非常[道](幽部);名可[名],非常[名](耕部)。(一章)
是以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耕部)。(七十一章)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侵部)。(五十章)
(二十三)助字韻例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之部)。(十章)
將欲取天下而爲[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爲者敗[之],執者失[之](之、支通韻)。(二十九章)
故從事而道者,道德[之]。同於德者,德德[之];同於失者,道失[之](之部)。(二十三章)
(二十四)助字不爲韻例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陽部)。(四十一章)
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魚部)。(二十四章)
由上所舉韻例,有前人所認爲無韻者,而實皆自然叶韻。如以疊字爲韻,老子之例甚多,而在詩、易中亦有旁證。詩如蒹葭各章從、從韻,葛覃一二章覃、覃韻,抑五章玷、玷韻,生民三章林、林韻,載芟今、今韻,褰裳一、二章狂、狂韻,何人斯五章行、行韻,巧言二章生、生韻,鴻雁三章、抑九章、桑柔下章皆人、人爲韻,緜七章門、門韻,蕩二以下各章以七「商」字爲韻,東山各章以四「山」字爲韻,雨無正五章、巧言五章、賓之初筵一章皆言、言爲韻,采薇四章、韓奕三章皆何、何爲韻,韓奕四章、抑十章之、之爲韻,出車五章、巷伯七章、南山有臺一、二、四、五章子、子爲韻。餘如來來、國國、鼠鼠、女女、弟弟、醉醉、悠悠、樂樂,疊字爲韻者,尚不勝數。又以易經爲例,頤彖傳養、養韻,大壯彖傳壯、壯韻,觀六三、九五、上九生、生、生韻,節初九、九二庭、庭韻,鼎六五、上九鉉、鉉韻,賁彖傳文、文韻,蠱彖辭,巽五九日、日韻,損象傳時、時韻,小過彖辭事、事韻,屯六二字、字韻,豫六三、困上六悔、悔韻,蒙上九寇、寇韻,萃彖傳聚、聚韻,旅六二、九二僕、僕韻,大有初九咎、咎韻。由此知五千言以道、道爲韻,名、名爲韻,以仁、仁爲韻,狗、狗爲韻者,又何足異?又以助字韻爲例,易革象傳之、志韻,鼎象傳之、尤韻。即謂詩經不叶語助,實亦不然。抑十章、韓奕四章皆以二「之」字爲韻,載馳四章尤、思、之韻,小戎二章期、之韻,園有桃一、二章哉、其、之、之、思、哉、其、之、之、思韻。再以楚辭證之,離騷「心猶豫而狐疑,懷椒糈而要之」,「命靈氛爲余占之,孰信修而慕之」,天問之、謀、之韻,尤、之、期之韻,九章惜誦之、尤、之韻,哀郢持、之韻,時、丘、之韻,思美人之、峕、期韻,惜往日之、疑、辭、之韻,九辯二「之」字、四「之」字韻。由此知五千言二「之」字韻(七十四章),三「之」字韻(二十三章、六十六章、八十章),四「之」字韻(十七章),五「之」字韻(四十九章),又何足異?惟老子爲哲學詩,其用韻較詩經爲自由,則誠有之,若謂其手筆差異,文不拘韻,則不但不達五千言鏗鏘之妙,且不足以語諸子之文矣。
一九五五年三月一日朱謙之。
(一)本書在選本方面,以唐易州龍興觀道德經碑本爲主,次取敦煌寫本與遂州碑本參訂。石本於御注、廣明、景福以外,更參考樓正、邢玄、慶陽、磻溪、高翿、趙孟頫諸本。鈔本參考柰卷及室町時代鈔本。刻本王本除用明和宇惠本外,更參考道藏本、范應元引王本,與道藏宋張太守彙刻四家注本。河上本除用宋刊本外,更參考道藏李道純道德會元所用章句白本。又如傅、范古本,夏竦古文四聲韻所引古老子,及託名王羲之帖本等,均加以批判的選用。
(二)本書在校勘方面,以嚴可均鐵橋金石跋中老子唐本考異所校三百四十九條爲主,魏稼孫績語堂碑錄,或正嚴誤,或補嚴闕,共四十三條,次之。餘如紀昀、畢沅、王昶、吴雲之校老子,乃至羅振玉之道德經考異,何士驥之古本道德經校刊,凡與碑本校勘工作有關者,無不盡力搜羅,務求去偽存真,使道德經文字得以接近於本來面目。
(三)本書在訓詁方面,所採舊注有王念孫、孫詒讓、俞樾、洪頤煊、劉師培、易順鼎、馬叙倫、陶鴻慶、奚侗、蔣錫昌、勞健、高亨、于省吾諸家;間亦採取日本大田晴軒、武內義雄之說。案語則隨文聲敍,或出己見,其中有特重聲訓之處,說本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
(四)本書在音韻方面,以江晉三老子韻讀爲主,偶有漏失,則以姚文田之古音諧、鄧廷楨之雙硯齋筆記、李賡芸之炳燭編補之。若劉師培之老子韻表,高本漢之老子韻考,及奚侗,陳柱之說老子古音,則多肊說,其合者取之,不合者棄之。
(五)本書特重楚方言與老子之關係。如四十五章「躁勝寒」,據詩汝墳釋文「楚人名火曰燥」。五十五章「終日號而不嗄」,據莊子庚桑楚篇司馬彪注「楚人謂唬極無聲曰嗄」。七十章「披褐懷玉」,據淮南子齊俗訓注「楚人謂袍爲短褐大布」。此類之例,說詳各章,閱者察之。
(六)本書初稿成時,承楊樹達先生、任繼愈先生校正全書數次,梁啟雄、王維誠二先生亦校正其一部分,得益良多。本書即根據諸先生提供之寶貴意見,經數次修改而成。其中如仍有誤謬之處,應由撰者自己負責。又以楊樹達先生貢獻最大,且爲其晚年最後之勞績,應以此書爲其紀念。
一九五七年三月朱謙之。
版本補遺
(一)道士索洞玄經寫本 敦煌殘卷,見伯希和目錄二五八四號(神田喜一郎輯敦煌秘籍留真新編下冊)。
(二)敦煌六朝寫本張道陵著老子想爾注殘卷(見一九五六年香港印本老子想爾注校牋圖一至圖廿六,存河上本第三章「不見可欲」句下至第三十七章。內容與遂州龍興碑本略同,如第三章「不敢不爲」,第七章二「尸」字,第十五章「渙若冰將汋」,第十六章二「生」字,第二十章「我魄未兆」,第二十四章「喘者不久」等,蓋同屬一版本系統者)。
書目補遺
(一)木村英一:老子之新研究(昭和三四年創文社版)。
使心不亂。
謙之案:據想爾注校箋:「淮南子道應訓、蜀志秦宓傳及易艮卦孔疏、晉書吴隱之傳、文選東京賦注所引此文,皆無『民』,劉師培老子斠補謂唐初避諱刪去,今此六朝寫本無『民』字,可證劉說之非。」
虛其心。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虛」作「●」。據注文「虛去心中凶惡,道來歸之」,知本文亦作「虛」,「●」爲誤字。
七章
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作「以其无尸,故能成其尸」,注:「不知長生之道,身皆尸行耳,非道所行,悉尸行也。道人所以得仙壽者,不行尸行,與俗別異,故能成其尸,令爲仙士也。」此爲神仙家言,可與後漢書方術傳相參證,非老子本文。
八章
夫唯。
謙之案:「夫唯」,發語詞也。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章、第五十九章、第七十章、第七十一章、第七十二章、第七十五章皆同,疑爲楚語口氣。
九章
持而盈之。
謙之案:管子白心篇:「持而滿之,乃其殆也。名滿於天下,不若其已也。」此持滿之戒與老子同。
十四章
在上不曒,在下不昧。
謙之案:「曒」,敦煌丙本作「皎」。「昧」,遂州本、敦煌出道士索洞玄經寫本及想爾注本均作「忽」。案「昧」音密,與「曒」爲韻,作「忽」則無韻。
唯之與阿。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阿」作「何」。又據唐文播:巴黎所藏敦煌老子寫卷斠記,知伯希和目二三二九號古寫卷亦作「何」。「何」皆「阿」之誤。
若享太牢。
謙之案:「享」字,敦煌道士索洞玄經寫本及老子想爾注本均作「亨」,經典釋文亦作「亨」,「亨」字是故書。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作「鬿无所歸」,「鬿」字當爲遂州本「魁」之別構,蓋本「儡」字,音近而誤。
俗人昭昭。
謙之案:經典釋文:「昭,一本作照。」今敦煌道士索洞玄經寫本及老子想爾注本均作「照」。
二十一章孔德之容。
謙之案:王弼注:「孔,空也。唯以空爲德,然後乃能動作從道。」又後漢書馮衍傳注:「孔之爲言空也。」此以形容大德,虛心無物,無所不包也。謙舊校以「盛德」解「孔德」,意有未盡,當以此爲正。
二十四章
企者不久,夸者不行。
謙之案:此二句敦煌道士索洞玄經寫本與老子想爾注本亦作「喘者不久,跨者不行」,與館本、遂州本同。又下文「自伐無功」作「自饒無功」,「餘食贅行」作「餘食餟行」,亦均與館本、遂州本同。
二十八章
爲天下蹊。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蹊」作「奚」,與敦煌丁本同。
三十五章
安平太,樂與餌,過客止。
謙之案:老子想爾注本作「安平大樂,與珥過客止」,以「太」作「大」,以「樂」字斷句,注:「如此之治,甚大樂也。」蓋不知「安平太」爲並列語。
五十一章
德畜之。
謙之案:「畜之」即「蓄之」。說文:「畜,田畜也。」段玉裁曰:「田畜,謂力田之蓄積也。」畜之猶相積相壓之義。一九六二年十二月 朱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