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然歸,皇皇而去。名花多難,禍根種自前生;秋雁無情,驚信飛來一紙。何物麽魔,捉弄人至此!席不暇煖,浹旬兩度奔波;帆又高懸,多事這回破浪。斯時夢霞又在舟中矣,兩岸青山列隊送征人遠去。夢霞殊無戀別之情,但望仙風借便,霎時吹到蓬萊。秋水長天,碧雲紅樹,一路煙波,正好大尋詩料,而夢霞對之,覺儘是惱人之景。心事匆匆,正似雲山萬壘,複雜縈繞于其間,紛亂不可名狀,更不容著一點間情,復何心作船頭之憑眺耶?可恨江神作惡,偏靳此一帆風,雙槳翻波,大有遲遲吾行之意。夢霞焦急欲死,不時探首窻外,覘舟行之速率,連聲迫促舟子,意今日若誤我行程,恐彼惡魔或更有狡計發生,梨娘能禁其幾許蹂躪耶!
落日酣波,繫船大好,夢霞已登岸矣。神情昏惘,如懷鬼胎,不知此來將演出何種慘劇。既至門前,反逡巡而不敢遽進,徘徊良久,暝色黝然矣。天寒日暮,烏能久作門外漢耶?乃放膽直入。鵬郎方在庭中曡石爲戲,見夢霞,迎問曰:“先生來矣,歸去何事?臨行胡再不謀,好教人盼煞也。”夢霞不答,挽之入室,卒然問曰:“汝母安否?”鵬郎曰:“先生去後之第三日,校中不知何人送一書至,秋兒接得以交吾母。吾母閱之,容色即大變,繼而大哭。問之,不答,與之食,不食,狀如驚悸失魂者。我不知此一紙條兒其中所言何事,而令吾母若此。今已兩日夜未進勺水,此時恐尚在伏枕啜泣也。”夢霞曰:“汝速去告汝母,說我已來,勿多言也。”鵬郎諾而去,未幾復來,授夢霞以寸簡。受而展閱之,書語殊簡略,僅“今夜人靜後,當遣鵬兒導君一行。”二語而已。
寒更三逗,明月一方,中庭有人,獨步徨,旋繞回廊而西、而敲門、而入室。此時若有人從旁覘之,得毋曰:彼其之子,必東墻宋玉,夜行多露,赴幽會于陽臺者也。夢霞何人,乃亦貿然出此煖昧之行徑。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人之多言,寧獨不畏?蓋彼心含有無窮冤憤,急待申雪;蓄有絕大疑難,急待解決;受有無量驚怖,急待鎮壓。覺此行關係之重大,有什佰倍于一己之名譽者。毅然決然,冒險以行,更不遑作遲徊瞻顧之態矣。半載相思,一朝對面。燈前擕手,簾底談心。在理兩人愉快之情,當必有十分滿足者。然兩人此次之會晤,以奸人爲之介紹,雙方皆具有萬種悲憤鬱勃,真無一點歡情樂意。夢霞悄然入室,梨娘方斜背銀,低沈翠黛,以羅巾■其淚痕。其神情之慘淡,顔色之憔悴,較前見時,又增加幾分可憐之態。夢霞對之,幾欲失聲而泣。
燈心吐黑,人淚飛紅。兩人願見之誠,若是其迫切者,至此乃相對不發一語。鵬郎偕夢霞來,即就寢,俄作一種極細弱之鼾聲。此外則有壁上時計搖擺叮噹,時時震蕩人之耳鼓。而夢霞重曡之心事,此時亦正一往一復,盤旋回繞于腸角,無一息停,與此時鐘之搖擺聲,作心理上無形之應答。三更四更天氣,深邃幽寂境地,惟有兩個愁顔,寫照于不明不滅一粟燈光之下。有若死灰,不作黑獄觀,亦當作夜臺觀矣。含淚互看者良久,梨娘時作微嘆,終無一言,其意若深恨夢霞者。夢霞乃先以李之奸謀爲梨娘告,以明己之無罪。梨娘驚曰:“如君言,君未嘗有書寄余,且君之歸亦爲彼所賣。余與君皆墮入奸人之計中,余復何怨于君?然彼果何從而知我等之陰事,而播弄兩人如嬰兒耶?”夢霞答曰:“不知。”梨娘略作沈吟,忽猛省曰:“否否,君言殊未然。彼固曾以君書之一紙交余,紙上之筆跡,實出自君手,余一見而能確認者也。”
言頃,解所佩紫囊,出一紙授夢霞曰:“閱之,此非君所書乎?紙上之詩非君所作者乎?李雖奸滑,恐亦未必能仿君之字,學君之詩,竟盡竊君之真相也。”夢霞接而視之,乃大愕曰:“奇哉,有他紙乎?”梨娘曰:“僅此耳。彼以此一紙來,言此外尚有函紙數頁。余遣秋兒嚮彼索取,故靳不與,謂此函關係重大,必親交于受信人之手,否則寧存我處,以交還于寄信者。夫嚮生人而索其情人之書,此雖至卑賤之淫娃蕩婦,亦知有所羞愧,余獨何人,而能出此。余知彼之終不與余也,即亦不索,蓋個中內容已爲奸人洞悉,此秘密函件即盡喪其珍貴之價值。余不恨彼之無情,而惟怨君之不慎,致彼此名譽,決裂破壞于一朝。想後思前,惟有一死。顧懷疑而死,死不能甘,一塊肉又復相纍,故郵召君來,證明其事之虛實。余心碎矣,君復何言?”
梨娘語時,含悲帶憤,淚隨聲出,頃刻間懷滿瓊瑤,若梨花之戰雨。夢霞泫然答曰:“冤哉,卿以此事爲果真耶?此紙實爲余所手書,但詩非余作,且非書以寄卿者耳。余閒居無聊,輒喜弄筆,襟袖間常污墨漬。此紙乃余在校中課餘時戲作,所錄乃余友某君無題詩四律也。書後即已棄諸敗簏,彼乃拾而藏之,即假此以欺我知己。當作此時,漫不經意,距料此無聊之遣興,即深種夫禍根。奸人設計之險毒,真有爲人意想所不到者。一筆鑄成大錯,此亦余疏忽之咎,致卿遭此奇辱,余實無以對卿矣。”梨娘乃如夢醒,拭淚言曰:“余固疑君決不至躁率若此,孰知其中竟有如許變幻,今已水落石出,則君復何罪?余復何怨?但終有所不解者,彼必先知兩人之秘密而後設計相欺,是果誰與之隙,又誰爲之諜耶?”夢霞曰:“然,容徐思之。”
俯首沈思者良久,忽憬然悟曰:“余憶之。方余病臥,彼日來視余,來時必與鵬郎戲,或擕果餌以餉鵬郎。鵬郎因是樂就之,每晚必同至門外遊散,余亦未之禁。後李忽一去絕跡,余固甚疑之,意者此數日中,鵬郎年幼無知,爲彼以計誘,以言餂,或竟將秘密泄露其一二。彼既探得其情于小兒之口,遂思設計以相欺,故去而不來。余家中之僞書,即發現于三日之後,此中情節固已灼然。余不意此無情之病魔,竟爲引進奸人之導綫,此可愛之鵬郎,竟爲破壞好事之罪魁。要之皆由于余無知人之明,日與虎狼相處,而夷然坦然,一再不慎,釀此大禍。彼鵬郎固何知者,望卿恕此可憐之孤兒。”梨娘長嘆曰:“余安忍責兒?余惟自疚!未亡人不能割情斷愛,守節撫孤。雖未作琵琶之別抱,而已多瓜李之嫌疑,貽玷女界,辱沒家聲。亡者有知,烏能余恕?若更以不可告人之事,責及彼所愛之兒,不益以重余之罪?更何以見余夫于地下乎!”
夢霞聞言,心怦然驚。念梨娘既自怨,則己烏能不自愧。一念難安,如芒刺背,恍惚間如見梨娘之夫之魂,現形于燈光之下,怒目而相視。而鵬郎之鼾聲與梨娘之泣聲,聲聲刺耳,益覺魂悸神傷,舉動改其常度。天下最難安之事,生平最難處之境,實無有逾于此時者。既而曰:“余誤卿,余誤卿,願卿恕余,幷願卿絕余,勿再戀戀于余。一重公案乘此可以了結,還卿冰清玉潔之身,安卿慰死撫生之素,而余亦從此逝矣。”梨娘止泣言曰:“霞郎,霞郎,若意殆怨余乎?余言非怨君,幸君恕余。”梨娘泣,夢霞亦泣曰:“非也,余亦自怨耳。然兩情至于如此,欲決撒也難矣。天乎無情,既合之矣,復多方以爲之障礙,俾惡魔得遂其謀,後此之磨折,正未有窮期也。”繼又作恨聲曰:“余與此賊誓不兩立,余必去此眼中釘,以免後來之再陷。”
梨娘色變曰:“是奚可者!是奚可者!君欲彼一人知之耶?抑欲使盡人皆知耶?彼既百計偵知余等之秘密,固決無能代余等守此秘密之德義,則此事之宣佈,在彼一啓脣、一掉舌之間耳。君若不與之較,交以道,接以禮,一如平日,若不知此事也者,彼尚有人心,必受君之感化力,而生其愧悔之心,知偵人秘密之不當,因之終身箝口,以贖前愆。若必欲去之以泄憤,則彼之仇君將益深,謀君且益甚,是速禍也。君能遠彼之身,豈能掩彼之口?恐教職甫解,而醜聲已洋溢乎全邑矣。既少事前之防範,亦當爲事後之彌縫,逞一朝之忿,其如後患何?”夢霞曰:“善哉卿言!可謂能審事而慮禍者矣。然自茲以往,余亦不敢再作問津之想。驚弓孤鳥,怯王孫挾彈而來;漏網僵魚,凜漁者執竿而伺。自問此心不作,本非同汶汶之可污,無如有口難防,誰不恤悠悠之可畏。好事多磨,孽緣終挫,若再迷戀不捨,更不知將再歷何種慘酷之魔劫。余縱不惜犧牲名譽、捐棄幸福,以易卿一點憐才之心,而實不忍再陷卿于苦惱之境,浼卿以不潔之名。嗟乎梨娘,夫復何言。從茲一別,後會無期,然言猶在耳,誓豈忘心。卿固飲泣終身,余亦孤棲畢世。今生緣了,來世期長,余當先驅狐貍于地下,而俟卿于黃泉碧落間耳。”言已,喉噎氣促,鉛淚疾瀉,復忍痛口占四絕。吟聲雜以哭聲,巫峽哀猿,亦無此淒楚也。
金釵已斷兩難全,到底天公不見憐。
我更何心愛良夜,從今怕見月團圓。
煩惱重生總爲情,何難一死報卿卿。
只愁死尚銜孤憤,身死吾心終未明。
詩呈六十有餘篇,速付無情火裏捐。
遺跡今生收拾盡,不須更惹後人憐。
望卿珍重莫長嗟,來世姻緣定不差。
死後冤魂雙不得,冢前休種幷頭花。
夢霞吟畢,涕不可仰。梨娘亦掩面悲啼。數聲嗚咽,如子夜之聞歌;四目模糊,作楚囚之相對。斯時一粟之燈暈,兩面爲淚花所障,光明漸減,室中之景象呈極端之愁慘,幾有別有天地,非復人間之概。相思味苦,不道相逢更苦。受盡萬種淒涼,只博一場痛哭。冤哉,冤哉!若合若離,不生不死,一角情天,竟有若是之迷離變幻者。此情此景,旁觀者爲之酸鼻,當局者能不椎心?有頃,夢霞悄然起,剔已殘之焰,索紙筆更賦四律。心中苦痛難以言宣,聊以詩泄。這回相見,捨此更別無可述者矣。
秋風一棹獨來遲,情既稱奇禍更奇。
十日離愁難筆訴,三更噩夢有燈知。
新詞輕鑄九洲錯,舊事旋翻一局棋。
滾滾愛河波浪惡,可堪畫餅不充饑。
一聲哀雁入寥天,火冷香消夜似年。
是我孤魂歸枕畔,正卿雙淚落燈前。
雲山渺渺書難到,風雨瀟瀟人不眠。
知爾隔江頻問訊,連朝數遍往來船。
卿是飄萍我斷蓬,一般都是可憐蟲。
驚弓孤鳥魂難定,射影含沙計劇工。
北雁無情羈尺素,東風有意虐殘紅。
誤他消息無窮恨,只悔歸途去太匆。
風入深林無靜柯,十分秋嚮恨中過。
情場自古飄零易,人事于今變幻多。
豈是浮雲能蔽月,那知止水忽生波。
乾坤割臂盟終在,未許焚香懺爾魔。
浪浪清淚,上紙不知,惻惻殘宵,爲時已促。夢霞擲筆長嘆。梨娘徐取閱之,啼珠雙狼藉于紙上,嗚咽而言曰:“君何哀思之深也。余何人斯,能聞斯語?君所以致此者,皆薄命人之相纍,然君亦未免用情失當。余不願君之沈迷不悟,更安忍君之煢獨無依。筠姑姻事若何矣?此余所以報君者也,即君不願,余亦必強爲撮合,以了余之心事。鵬兒年稚,此後得君提挈,免墜箕裘,則又君所以報余者。君知余今所以銜冤飲恨、忍辱偷生者,只爲此一塊肉耳。”夢霞曰:“容緩圖之。俟石癡歸,當倩之作冰,然此殊爲多事,雖勉從卿命,實大違余心。余已自誤而誤卿矣,何爲而再誤他人耶?”梨娘曰:“君以此爲多事,則君與余之交際,不更多事耶?事已至此,君復奚辭?余深祝君之種惡因而收良果也。今日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天將明矣,君宜速去,此間不可以久留也。”乃低唱泰西《羅米亞》名劇中“天呀,天呀,放亮光進來,放情人出去”數語,促夢霞行。夢霞不能復戀,珍重一聲,慘然遽別。
黃葉聲多,蒼苔色死。海棠開後,鴻雁來時。雨雨風風,催遍幾番秋信;淒淒切切,送來一片秋聲。秋館空空,秋燕已爲秋客;秋窻寂寂,秋蟲偏惱秋魂。秋色荒涼,秋容慘淡,秋情綿邈,秋興闌珊。此日秋閨,獨尋秋夢,何時秋月,雙照秋人。秋愁曡曡,幷爲秋恨綿綿;秋景匆匆,惱煞秋期負負。盡無限風光到眼,阿儂總覺魂銷;最難堪節序催人,客子能無感集?蓋此時去中秋已無十日矣。
夢霞自經此番風浪,心旌大受震蕩,念兩人歷盡苦辛,適爲奸人播弄之資,憤激莫可名狀。繼復念我與梨娘,愛情之熱度,雖稱達于極點,然惟于紙上傳情,愁邊問訊,時藉管城即墨,間接通其款曲已耳。半稔光陰,積得相思幾許,蓄這既入,望之愈遠。久欲叩香閣、拜妝臺,將我纏綿複雜之情思,對我心愛之玉人,一一傾倒而出之,雖死亦無所恨。而格于內外之嫌疑,束于禮法之防範,彼固不肯逾閒,我亦難于啓齒,徒有憐聲愛影之私,終無擕手幷肩之分。幾世幾生,纔能修到;一顰一笑,迄未曾親。獨自追思,只剩千行錦字;無多殘淚,難銷半幅羅巾。今者宵小從身旁竊發,禍星自天外飛來。恐怖顛連,一時同陷于至難堪之境,然得藉爲紹介,與素心人談衷竟夕。前之不能希望于萬一者,今竟居然如願。奸人之毒計,適足玉成好事。雖云不幸,亦差堪自慰矣。夢霞此時,對于李之惡感已盡消釋于無形。梨娘曾以後患之宜防,諄諄以勿與李較爲囑。夢霞固深佩其慮事之周密,而自悔其一時之魯莽也。
次日赴校與李相見,周旋晉接,曾不稍異于曩昔。李突見夢霞來,容色甚張皇失措,繼見夢霞無異言,更覺面紅耳赤,口噤目瞪。此蓋良心之發現,新機之萌動。人雖至狡極惡,傾陷他人,無所不至。而受其害者,唾面自乾,一切不與之較,未有不息其邪念生其悔心者,至誠可格豚魚。李雖冥頑,究非豚魚可比。以夢霞相待之誠,益露不安之態。嗣後梟獍之心,已爲夢霞所感化,盡心教職,不問他事。反覺溫文爾雅,一改從前躁率多言之故態,從此不敢再混乃公事矣。
大凡人于愛情熱結之時,橫遇惡魔之阻撓。此惡魔之來,僅能破壞愛情之外部,不能破壞愛情之內部。其最後之效力,適足以增加愛情之熱度,以所得者償其所失而有餘。夢霞與梨娘相見之後,證明雙方之誤會,益嘆人情蜀道,深險難測。以最親之同事者,而今竟太行起于面前矣,又何怪知己之難得、情感之難言也。側身天地,獨立蒼茫,覺世之最愛我者,惟彼九京之死父與五旬之老母、千里之阿兄。捨此而外,則惟彼可敬愛之梨娘與我有生死難忘之關係。驚怖之餘,萬曡情絲,益紊亂而不可收拾。不恨李某之無情,惟怨天公之善妒。念後來之魔劫重重,不可窮詰。則覺心灰意冷,萬千之欲愛都消。固不如大家撒手,斬斷葛藤。悟徹情天,撥開情障,力于苦海中猛翻一筋斗,能如是乎,豈不甚善!然一念及來生之會合難期,今生之希望未絕,一場幻夢,終未分明,便爾決裂一朝,關係斷絕,心實有所難甘,情實有所難解。碧翁何心,專以弄人爲能事,不使之不遇,卻不使之早遇;不使之常離,復不使之遽合。俾兩情同陷于夢想顛倒、迷離惝恍之域,永遠不能解決。天乎,天乎!搔首問之而無語,虔心禱之而無靈。憤念至此,殊欲拔劍而起,與酷虐之天公一戰。明知戰必不勝,則惟有以死繼之。天心雖至渺茫,人情雖至變幻,極之以死,又何事不可以了耶?自此之後,夢霞更深種一層病根,厚縛一重情網,不得生爲鸞鳳,終當死作鴛鴦。一念之堅,奮全力以持之矣。
四時之佳景難窮,一生之行樂有限。人之境遇,各不相謀,故所感亦不能一致。上之則關于天下國家之大,下之則極于飲食男女之戀。感之淺深,至不齊也,而莫不因時以爲之消長。夫四時之景各有佳處。大塊文章,時或極其絢爛,時或趨于平淡,形形色色,無不幷臻其妙,皆足以娛悅吾人之耳目,愉快吾人之性情,此天然行樂之資,乃造物之獨厚于吾人者也。然吾人之對之者,悲歡哀樂之表示,或因人而參差,或隨時而變易。大抵歡樂者少,而悲哀者多;歡樂之時少,而悲哀之時多。四時景物,其絢爛平淡,兩相對照者,爲春爲秋。吾人于其間表示其悲歡哀樂之情,以時序上之反映,爲心理上之反映。然在無愁者視之,則秋色荒涼,雖不抵春光明媚。而青山紅樹,淡白疏黃,觸于眼簾者,又別有一種可愛之處。未必人人對西風而隕涕,望衰草而傷神也。傷心者視之,則良辰美景,亦具悲觀,旅館寒宵,更多苦趣。
人以客而情孤,時值秋而腸斷,以別有懷抱之夢霞,際此傷心時節,更覺閒愁滿眼,不招自來。此醉如癡,無以自遣。而天公狡獪,更于此時大布其肅殺之令,倏變其陰晴之態。有時晴光淡麗,秋色宜人,有時陰霾掩日,冷氣襲人。庭樹因風,蕭疏作響;墻花偎露,憔悴泥人。一日之間,榮悴不常,炎涼互易,若爲浮世人情,作絕妙之寫照者。舉頭一望,半天慘淡;回眸四矚,萬態蕭森。夢霞何人?傷心曷極!課罷之後,時往舍後散步,則見夫煙消山瘦,日落草枯,曠野無人,寒風砭骨,一片零落蕭條之景象,觸于目而不堪,感于心而欲絕。而溪邊殘柳數株,風情銷歇,剩有黃瘦之枯條,搖曳于斜陽影裏,上有歸鴉幾個,啞啞似送行人。地不必白門,人不必張緒,因時興感,睹物傷懷,身世之悲,古今一例。多情如夢霞,能不撫樹低徊,而興樹猶如此之嘆哉!
天寒日暮,獨步徘徊,樵叟牧童,亦俱絕跡于原野,惟有饑鷹欲下而盤旋,■兔見人而驚竄。聽溪水潺潺,似爲傷心人細訴不平之恨,仰視山容,暗淡若死,愁雲曡曡,籠罩其顛。歷此境也,幾如身入黃沙大漠間,凜冽之氣,著膚欲慄,危慘之象,到眼欲眩。摶摶大地,寥闊無垠,渺渺一身,蒼茫獨立。徙倚無聊,天涯目斷,一點秋心,更無著處,輒臨風而灑淚,更悲吟以寄懷:
明日黃花蝶可憐,西園夢冷雁來天。
知伊尚爲尋芳至,瘦怯秋風舞不前。
鴻雁誰教南北飛,杜鵑枉說不如歸。
只今剩有傷秋淚,依舊浪浪滿客衣。
兩三宿鷺點寒沙,秋老空江有落霞。
開到幷頭真妒絕,芙蓉原是斷腸花。
寒風瑟瑟動高樓,極目斜陽天正秋。
獨立獨行人莫會,更從舊地得新愁。
蕭蕭落葉掩重門,斷送秋光暮氣昏。
芳草斜陽終古在,天涯猶有未銷魂。
鏡裏浮花夢裏身,煙霞不似昔年春。
錦城不少閒花柳,從此風光屬別人。
吟聲淒越,山鬼和泣。雁過中天,遲徊而不敢遽度,倦飛之歸鳥,亦正相與撲簌作新枝之投。黃昏將迫,景象益慘,凜乎其不可留也。旋掩雙扉,不遽入室,躑躅于庭階之畔。時一鈎新月已上簷梢,庭中木筆、梨花,各剩枯枝敗葉,對月婆娑,若互相吊者。而注目假山石畔,則更見荒冢草黃、斷碑蘚紫。地下花魂何時纔醒?夢霞至此,不禁悲從中來,清淚奪眶而出,徑趨冢前,盡情一哭。蓋夢霞自葬花之後,不啻開闢一斷腸之境界,每至極傷心之時,輒赴其處,撫墳一慟以爲常。彼日以萬斛如泉之情淚,著力培溉此已死之花,且曰:“花魂有知,則精誠所聚,將來此冢上必挺生一至奇異之花,以發泄此鬱久難消之氣。”嗚呼,此可以喻其癡矣。
吾書今須述梨娘矣。女子之神經每較男子爲薄弱,不能多受猛烈之激刺。梨娘以蘭心蕙質之慧姝,爲柏操霜節之嫠婦,開東閣門,坐西閣床,艶情綺思,早等諸泡影曇花,消亡殆盡。自憐賦命之窮,敢作白頭之嘆?而翁雖老邁,尚多矍鑠之精神;子未成人,應盡撫育之責任。凡百家政,惟彼一人是賴。以纖纖之手,支撐此衰落之門庭。其困苦艱難之狀況,梨娘獨喻之。親友之知者,亦共諒之。平居無恙時,固已戚戚然,無日不在奈何天中消磨歲月矣。乃天遣孽緣湊合,更教魔鬼摧殘,一縷柔情,復作死灰之再熱,而千百種之煩惱,無量數之驚怖,均于以連續發生,今更于意外受此絕大之刺激。狂風暴雨,陣陣逼人,其腦筋之震動、心旌之蕩漾,真有爲生平所未曾經過者。既悲身世之顛連,復痛名節之喪失,悔恨交加,死生莫擇。欲生,則幾重孽障,厄我何堪?欲死,則六尺遺孤,纍人已甚。將前塵後事往復思量,一寸芳心,能不淒然欲絕!方其以簡招夢霞往也,本有與夢霞決絕之心,及夢霞辨明此事之誤會,覺彼之待我,悉出真情,怨恨之心,旋付諸九霄雲外。嗣後獨處深閨,神情益惘,一念欲抛撇之,一念又復縈繞之,思緒愈紛而愈歧,情絲愈撩而愈亂。當夢霞臨風興嘆之時,正梨娘獨坐長吁之際。對此滿庭秋色,無一不足爲斷腸之資料。珠簾不捲,翠袖生寒,一絲殘淚,時擱腮邊。若到黃昏,更無聊賴,對燈花而不語,借湘管以貢愁。詩曰:
西風吹冷簞,團扇尚徘徊。
寂寞黃花晚,秋深一蝶來。
玉鈎上新月,照見暗墻苔。
爲恐花笑,相思寸寸灰。
荻穗如綿,蕉心漸裂,風物江南,殘秋盡矣。古人云:“客子鬭身強。”言客子之所恃者,惟強健耳。夢霞第三次來校後,雖斷藥緣,尚餘病意。蒲柳之質,望秋先零,固不能如黃物傍秋而有精神也。流光如矢,羈緒如麻,獨客他鄉,況味至苦。瞭望征雲,來鴻絕影。夢霞于是念及夫老母,未諗秋來眠食何如?更念及夫大暑中與劍青一番聯袂,而病魔擾擾,未竟歡情,嗣復南轅北轍,各不相顧,地角天涯,寄書不達。忽焉而豆棚月冷,中秋屆矣;忽焉而菊籬霜綻,重陽近矣。一回首間,遽有今昔之感,不必謂志士之光陰短、而勞人之歲月長也。更念石癡,浮雲一別,滯兩三秋,酒分詩情,一齊擱起。遙望故人,海天縹緲,于秋初由其父轉達一書,略知蹤跡。我亦裂素寫意,屢寄殷勤,迄今荷淨菊殘,橙黃橘綠,亦復鱗沈羽斷,消息如瓶。每當半窻殘月,一粟寒燈,聽征雁一聲,則夢魂飛越萬水千山,形離神接。醉吟之暇,寤寐之間,言論豐綵,猶可想見。誦“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之句,每爲之愀然不樂;誦“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之句,又未嘗不爽然自失也。蓋夢霞自謂捨梨娘外,惟石癡可爲第二知己,故岑寂之中,思之綦切,然其相思之主點,固別有在,此不過連類及之耳。飄搖客土,煞甚淒涼,更爲情人,幾回腸斷,況日來風伯雨師,大行其政,淅淅瀝瀝之聲,時于酒後燈前,喧擾于愁人耳畔。鵬郎于此時又霑微恙,已數日不能上學,挑燈獨坐,益復無聊。風高雁急,長夜漫漫,一枕清愁,十分滿足。擁衾不寐,時復苦吟,將複雜之情思,纏綿之哀怨,一一寫之于詩。兩旬之間,積稿已不止盈寸。茲擇錄其感賦八章于左:
秋娘瘦盡舊腰支,恨滿揚州杜牧之。
不死更無愁盡日,獨眠況是夜長時。
霜欺籬菊猶餘艶,露冷江有所思。
暗淡生涯誰與共,一甌苦茗一瓢詩。
愛到清纔自不同,問渠何事入塵中。
白楊暮雨悲秋旅,黃葉西風怨惱公。
鴛夢分飛情自合,蛾眉謠諑恨難窮。
晚芳零落無人惜,欲叫天閽路不通。
相逢遲我十餘年,破鏡無從得再圓。
此事竟成千古恨,平生只受一人憐。
將枯井水波難起,已死爐灰火尚燃。
苦海無邊求解脫,愈經顛簸愈纏綿。
好句飛來似碎瓊,一吟一哭一傷情。
何堪淪落偏逢我,到底聰明是誤卿。
流水空悲今日逝,夕陽猶得暫時明。
才人走卒真堪嘆,此恨千秋總未平。
說著多情心便酸,前生宿孽未曾完。
我非老母真無戀,卿有孤兒尚可安。
天意如何推豈得,人生到此死俱難。
雙樓要有雙修福,枉把金徽著意彈。
對鏡終疑我未真,蹉跎客夢逐黃塵。
江湖無賴二分月,環空留一刻春。
恨滿世間無劍俠,纔傾海內枉詞人。
知音此後更寥落,何惜百年圭璧身。
今古飄零一例看,人生何事有悲歡。
自來艶福修非易,一入情關出總難。
五夜杜鵑枝盡老,千年精衛海須幹。
愧無智慧除煩惱,閒誦南華悟達觀。
死死生生亦太癡,人間天上永相期。
眼前鴻雪緣堪證,夢裏巫雲跡可疑。
已逝年華天不管,未來歡笑我何知。
美人終古埋黃土,記取韓憑化蝶時。
風雨撼窻,鶏鳴不已。夢霞方披衣而起,覺有一絲冷氣,自窻隙中送入,使人肌膚起粟,乃起而環行室中數周,據案兀坐,悄然若有所思。所思維何?思夫夢境之離奇也。疇昔之夜,風雨瀟瀟,夢霞獨對孤燈,兀自愁悶,閱《長生殿》傳奇一卷。時雨聲陣陣,敲窻成韻,夜寒驟加,不耐久坐,乃廢書就枕,蒙首衾中,以待睡魔。而窻外風雨更厲,點點滴滴,一聲聲沁入愁心,益覺鄉思羈懷,百端悵觸,魚目常開,蝶魂難覓。
正輾側無聊之際,忽聞枕畔有人呼曰:“起,起!汝欲見意中人乎?”夢霞曰:“甚願。”隨所往,至一處,流水一灣,幽花乍開,粉墻圍日,簾影垂地,回顧則同來人已失。陰念此不知誰家綉闥,頗涉疑懼。徘徊間見簾罅忽露半面,則一似曾相識之美人也。見夢霞含笑問曰:“君來耶。君意中人尚未至,盍入室少待?”夢霞乃掀簾而進,美人款接殊殷勤,室無他人,既而絮絮不休,頓厭其煩,奪門而遁。既出,已非來路,平原曠野,方嚮莫辨。覺背後有人,追逐甚急,欲奔而兩足癱軟不能進,窘甚。忽望見半里外有一女郎先行,步履蹇緩,狀類梨娘,急大呼:“梨姊救我!”即覺健步如飛,刹那間已追及,細視之,真梨娘也。時夢霞氣咻咻而汗涔涔矣,因同據道旁大石上小憩,大喜賀曰:“好了,好了,今可脫離虎口矣。”言頃,旋覺身搖搖若無所主,同坐之大石已不見,茫茫大海,一望無際,兩人同在一葉舟中,檣傾楫摧,波浪大作。梨娘已驚懼無人色,夢霞見有斷篙半截在手,立船頭慢慢撐之。一失足墮入海中,大驚而號。則身在藤床,殘燈熒然,映入帳裏。衾冷于冰,爲驚汗層層濕透,窻外風聲雨聲鬧成一片,猶恍惚如在驚濤駭浪中也。
夢去影留,歷歷在目,驚魂乍定,暗淚旋流。此夜夢霞不復能寐,無情風雨,伴此愁眠,惟有伏枕聳寒,擁衾待旦而已。夫夢者,心理造成之幻境也。心理上先虛構一幻象,睡夢中乃實現此幻境。其心清淨者,其夢不驚,故曰:“至人無夢。”以夢霞近日之心理,正如有千百團亂絲,回環縈繞于其際,紊亂複雜,至難名狀。忽而喜、忽而憂、忽而悟、忽而迷,刹那之間,心理上曡呈無窮之幻象,宜其夜睡不安,有此妖夢也。是夢也,至奇,至幻,夢霞既以心理造成之,可以假,亦可以真。試以夢境征諸實事,而預推兩人後來之結局,苦海同沈,不必有是事,固已不能逃此劫矣。然則此幻境之實現于夢霞之夢中,可以爲目前怨綠啼紅、鎖愁埋恨之證。即可以爲異日烏啼花謝、月落人亡之券。心能造境,果必隨因,夢霞寂寂追思,茫茫後顧,而決此夢之必非佳兆,能不魂銷殘雨,淚咽寒宵?正不必謂夢霞亦殉愚夫之迷信,而誚曰妖夢是踐也。
終風苦雨,不解開晴,客館愁孤,形影相吊。斷夢留痕,亦如風片雨絲,零零落落,粘著心頭,不能遽就消滅。以多情之公子,爲說夢之癡人,乘休業之星期,寄訴愁之花片。夢霞乃以夢中所歷,一一宣諸毫端,爲梨娘告,更書兩絕句以記其事:
分明噩夢是同沈,駭浪驚濤萬丈深。
竟不回頭冤不醒,何年何地得相尋。
一念能堅事不難,情奢肯遣舊盟寒。
可憐萬劫茫茫裏,滄海幹時淚不幹。
梨娘得書,亦竊嘆夢境之奇。其夢耶?其真耶?以爲夢則真亦何嘗非夢,以爲真則夢亦何必非真。情緣草草,孽債重重,無論天公之見憐與否、姻事之能成與否,兩人總屬情多緣少,神合形離。生惟填恨,冤沈碧海之禽;死不甘心,魂化青陵之蝶。嗟嗟,釵斷今生,琴焚此夕,熱淚猶多,癡心未絕。此夢也,幻夢也,實警夢也。可以警夢霞,亦可以警梨娘,且可以警情天恨海中恆河沙數之癡男怨女。惜乎,其沈迷不悟,生死輕拼,雖有十百之警夢,曾不足以警醒其萬一。明知希望已絕,不肯回頭,縱教會合綦難,還思見面是可痛矣,豈不惜哉!此時梨娘心旌搖曳,恍如身入夢境,與夢霞同飄蕩于大海之中。長嘆一聲,淚珠萬顆,支頤不語,半晌而和作成矣。
淒風苦雨夜沈沈,魂魄追隨入海深。
不料一沈人不醒,翻身還嚮夢中尋。
金石心堅會合難,殘宵我纍客生寒。
重重魔障重重劫,淚到幹時血不幹。
低頭吟就,和淚書成,喚秋兒密交于夢霞。蓋鵬郎方病,不能殷勤作青鳥使也。秋兒去良久,比回則又擕得夢霞詩至。
積得相思幾寸深,風風雨雨到而今。
詩惟寫怨應同瘦,酒爲排愁只獨斟。
五夜夢留珊枕恨,一生身作錦鞋心。
歡場不信多奇險,便到黃泉也願尋。
心如梅子濺奇酸,愁似抽絲有萬端。
苦我此懷難自解,聞卿多病又何安。
情根誰教生前種,癡恨無從死後寬。
但是同心合同命,枕衾莫更問溫寒。
梨娘復依韻和之曰:
頻添緘札達情深,冷隔歡蹤直到今。
怨句不辭千遍誦,濁醪誰勸滿杯斟。
青衫又濕傷春淚,碧海常懸捧日心。
不道相思滋味苦,愁人只嚮個中尋。
苦吟一字一心酸,誤卻毫端誤萬端。
月魄不圓人尚望,雨聲欲碎夢難安。
恩深真覺江河淺,情窄那知宇宙寬。
我更近來成懶病,和郎詩句怕凝寒。
意外奇緣,夢中幻劇,印兩番之鴻爪,證百歲之鴛盟。夢霞與梨娘,既不能斷絕關係,則夢霞與筠倩自必生連帶關係。而兩人之婚事,梨娘既極力主張,夢霞應守服從主義。在夢霞心中,雖抱極端之反對,亦不能不勉爲承順,藉慰知己者之心。梨娘之所以對夢霞者僅此,夢霞之所以對梨娘者亦僅此。然兩人皆各自爲計,皆互爲其相知者計。而于筠倩一生之悲歡哀樂,實未暇稍一念及。記者觀于筠倩終身之局,有足爲之深悲而慨嘆者。故今述至證婚一章,不能不于兩人無微詞也。
夢霞與筠倩,絕無關係者也,無端而有證婚之舉。主動者,梨娘也;被動者,夢霞也;陷于坑阱之中,爲他人作嫁者,筠倩也。而介于三者之間,以局外人爲間接之紹介,玉汝于成者,其人非他,則秦石癡是也。當梨娘籌得此李代桃僵之計,固以解脫一身之牽纍,保全夢霞之幸福。然爲筠倩計,得婿如此,亦可無恨。故雖夢霞容有不願,亦必用強制手段,以成就此大好姻緣。孰知夢霞已抱定宗旨,至死不變乎?“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大凡人之富于愛情者,其情既專屬于一人,斷不能再分屬于他人。梨娘已得夢霞矣,夢霞烏能再得筠倩?梨娘之意,以爲事成,則三人皆得其所。不知此事不成,則兩人爲幷命之冤禽。筠倩爲自由之雛鳳,事若成,則離恨天中,又須爲筠倩添一席地矣。夢霞固深冀其事之決裂,得以保全筠倩,而恐傷梨娘,一時難以拒絕,曾賦詩以見意,其句曰:“誰識良姻是惡姻,好花不放別枝春。薄情夫婿終相棄,不是梁鴻案下人。”梨娘自受奸人播弄以後,心灰情死,而謀所以對付夢霞者,益覺寸腸輾轉,日夜熱結于中,幾有不容少待之勢,以函催夢霞者,不知若干次。夢霞無如何,惟以“石癡未歸,斧柯莫假”二語,爲暫緩之計。
無何而嶺上梅開,報到一枝春信。石癡有書致夢霞,謂陰歷十月已屆年假之期,考試事竣,便當負芨歸來,一探綺窻消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屈指不逾旬日,先憑驛使,報告故人。嘻!石癡歸矣,夢霞之難關至矣。石癡早歸一日,則姻事早成一日。此一紙露布,直可以筠倩之生死冊籍視之。
滄海客歸,東窻事發。石癡者,夢霞之第二知己也。傾蓋三月,便賦河梁之句。梅花嶺樹,遙隔浩然。朗月清風,輒思元度。相知如兩人,相違已半稔念。秋水伊人之嘆,屋梁落月之思,與時俱集,亦易地皆然矣。今者歸期已定,良覿非遙,片紙纔飛,吟鞭便起。夕陽衰草,忽歸南浦之帆;夜雨巴山,再剪西窻之燭。在石癡固不勝快慰,在夢霞當若何歡迎乎?然而理想竟有與事實絕對相反者。夢霞聞石癡歸,固幷不表歡迎之意,而轉望其參宿出晝,姗姗來遲也。非夢霞對待知己之誠,較前遽形淡薄,至不願與之相見。蓋石癡歸來,與薄命之筠倩有絕大之關係,行將以海外客作冰上人,虛懸待決之姻事,從此成爲不磨之鐵案矣。
我書至此,知閱者必有所感。何惑乎?則曰:夢霞對于姻事,究持若何之態度,願乎?不願乎?其願也,則兩意相同,撮合至易。幸冰人之自至,便玉鏡以飛來,朝詠好逑之什,夕占歸妹之爻,斬斷私情之糾葛,即與筠倩正式結婚。事亦大佳,何必假惺惺作態。如其不願,則結婚自由,父母且不能禁制,梨娘何人,能以強迫手段施之夢霞。承諾與否,主權在我,拒絕之可矣,何爲而模棱兩可,優柔寡斷,既不能抛卻梨娘,復不能放過筠倩。聚九洲鐵,鑄一大錯,昏憒哉夢霞!其存一箭雙雕之想,而竟忍欺人孤兒寡婦,以謀一己之幸福乎?則其人格亦太低矣。斯言也,以之質問夢霞,當噤口不能答一辭。然人有恆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矧事涉愛情之作用,尤具絕大之魔力,足以失人自主之權。夢霞戀戀于梨娘,未嘗不自知其逾分,而情之所鍾,不能自製。即易地以觀,梨娘亦何獨不然。梨娘不能絕夢霞,故必欲主張姻事。夢霞亦不能忘梨娘,故不能拒絕姻事。而一念及筠倩之無辜被陷,心中亦有難安者,明知事成之後,惟一無二之愛情,決不能移注于筠倩。故當此將未成之際,情與心訟,憂與喜幷,顯示依違遲疑之態度。夢霞之誤,誤在前此之妄用其情,既一再妄用,百折不回,有此牽連不解之現象,則與筠倩結婚,即爲必經之手續,莫逃之公案。而此時石癡既歸,更有一會逢其適之事,足以促姻事之速成者,則同時筠倩亦于校中請假,一棹自鵝湖歸也。
鴛鴦簿上,錯注姓名;燕子樓中,久虛位置。以人生第一吃緊事將次發表之際,而主人翁與介紹者,尚處于悶葫蘆中,瞢無一點知覺。此時之懷憂莫釋、身處萬難之局者,惟夢霞一人。梨娘得石癡歸耗,喜此事之得以早日成就,了卻一樁心事。諄諄函囑夢霞,待石癡來,即與之道及,踵門求婚,事無有不遂者。梨娘固未知夢霞此時憂疑交迫之狀態,更作此無情之書以督促之。夢霞閱之,惟有默然無語,愁鎖雙眉,廢寢忘餐,一籌莫展而已。而遠隔千里之劍青,北雁南鴻,消息久如瓶井。忽地亦有魚緘頒到,其內容則問候起居外,終幅皆談姻事,情詞蜜切,問訊殷勤。其結尾則曰:“事成,速以好音見示,慰我懸懸。”咦!異哉,石癡歸而筠倩亦歸,梨娘之書方至,劍青之函又來,同時湊趣,各方面若均經預約者。四面楚歌之夢霞,受多數之壓迫,幾于無地自容,茫茫四顧,恨天地之窄矣。
石癡既歸之次日,即來校與夢霞敘舊。知己久違,相見時自有一番情話。石癡先詢夢霞以別後狀況,夢霞一一置答。有間,拊掌談瀛島事,口吻翕翕,若決江河,滔滔不竭,青年氣概,大是不凡。而夢霞有事在心,入耳恍如夢寐,此慷慨淋灕之一席話,乃竟等于東風之吹馬耳。曩者地角天涯,睽違兩地,懷思之苦,彼此同之。一日握手周旋,共傾積愫,促膝斗室,絮絮談別後事,其情味之濃厚可知,而顧冷淡若是歟!
而人閉戶長談,石癡興甚豪,將東遊始末從頭細述,語刺刺不可驟止。自晨以迄于午,不覺花影之頻移也。夢霞意殊落落,如泥人、如木偶,聞言不置可否,亦不加詰問,惟連聲諾諾而已。石癡當高談雄辯之時,未暇留神細察,既而亦覺有異。念平日夢霞爲人,豪放可喜。曩者朝夕過從,詼諧調笑,無所不至,形跡之間,脫略已盡。今者久別重逢,晤言一室之內,兩人固當各表十分美滿之歡情,以補半載荒疏之密誼,乃觀夢霞,竟驟改其故態。此則口講指畫,逸興遄飛,彼則疾首蹙額,神情蕭索。周旋應接之間,若盡出于強致,絕無一毫活潑之態。意者,其心中必蓄一大疑難之事,神經失其效用,現此憂愁憂思之象乎?
石癡此時,注視夢霞之容色,默揣夢霞之心理,反覺一塊疑團不能打破,思以言探之。夢霞見石癡語忽中斷,雙目炯炯,注射不少瞬,若已知石癡之意,乃強作歡笑以自掩飾。石癡愈疑,不能復耐,起謂夢霞曰:“察君神情蹙然若不勝其憂者,有何煩惱,憔悴若此?”夢霞聞言,益露態,惟假詞以支吾而已。石癡笑曰:“君何中心藏之,諱莫如深也。我雖無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君縱不肯語我,而君顔色之慘淡、意興之索莫,已不啻爲君心理之代表。吾輩相知,憂樂要期相共,請君明白宣示,何事懷疑不決。倘能助君一臂者,余必力任之。”夢霞嘆曰:“感君誠意,弟心滋愧。此事終難秘君,因事涉曖昧,礙難啓齒,是以少費躊躇。孰知個裏神情,已爲明眼人參透,不敢再以諱言欺我知己矣。但此事不足爲外人道,今願與君約,言出我口,入于君耳。我不秘君,君不可不爲我秘。不然,我寧有苦自咽,不願以他人寶貴之名譽,易我一人獨享之幸福也。”石癡憤然曰:“君以余爲投井下石者流耶?余決爲君守此秘密之義務,如不見信,誓之可耳。”夢霞謝曰:“此事牽涉頗多,不能不出以鄭重,非有疑于君也,幸君恕我。”石癡曰:“若是則請速語余。”
夢霞至此,已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乃以一篇斷腸曲,纏綿曲折,一聲聲唱入石癡之耳,繼乃至聲淚俱下。石癡亦爲之黯然,連呼恨事不絕。既而嘆曰:“梨夫人清才,余久耳食其名,君作客一年,乃以文字締得如許奇緣,殊令人羨極而妒。惜乎,落花有意,流水無心。司馬、文君,各非所願。而一段癡情,竟至纏綿不解,墨花淚點,亂灑狂飛,蓉湖風月,幾爲才子佳人盡行佔去。雖云恨事,亦艶事也。君誓終鰥,本屬過情之舉,欲慰知己之心,必出聯姻之計。筠倩既非尋常巾幗,君亦何必固執。二美既具,萬恨全消,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固余之素願也。蹇修之役,余願樂承其乏,請即爲君一行可耳。”繼復含笑曰:“此去爲君撮合,我任其勞,君得其樂,事成之後,將何以酬謝冰人耶?此切己事,不可不預與君約者。”夢霞微笑不語。石癡起而曰:“此時便往謁崔父,代君求婚。請君于黃昏時佇聽好音也。余之情乃急于子,是豈非可笑事耶?”言已,狂笑出門。夢霞呼之使返曰:“姑緩!”石癡不應,揚長而去。
石癡徑造崔氏廬,以姪禮見崔父。寒暄畢,崔父略詢來意。石癡致敬曰:“特來爲女公子作伐。”崔父曰:“吾姪所指者爲何人?”石癡語之,且曰:“敢問吾丈,此人尚合東床之選否?”崔父喜曰:“夢霞耶,固老夫之遠戚,而今下榻于吾廬者也。此人青年飽學,久爲余所深契,得婿如此,光我門楣矣。既吾姪盛意作合,老夫安有異言?但小女殊驕蹇,好門戶輒拗,卻方命者數矣。渠自入學以來,醉心于結婚自由之說,老夫亦不欲以一人之主張,誤彼終身之大局。幸機緣甚巧,彼適于前日假歸,容往商之,明日當有決議也。”石癡不能多贅,遽興辭而出。逆知此事自有七分成熟,筠倩既爲女學生,具新知識,必有識人慧眼。如夢霞者,尚不合意,更從何處求如意郎君耶?
石癡之來也,館僮導之入。秋兒于窻外窺見之,急入告梨娘曰:“有客,有客。一發種種而履橐橐者求見主人,升堂矣,入室矣。伊何人?伊何人?胡爲乎來哉?”秋兒此言,蓋以石癡已去辮改裝,服飾離奇,故不識其爲何人而驚異之也。梨娘叱之曰:“癡妮子,何預汝事,張皇若此,去視庭畔早梅花開也未,勿在此喋喋爲也。”秋兒應聲去。
門外久無車轍,今朝嘉客何來?默揣其人,梨娘固決知其爲石癡矣。且決知石癡此來,必無他事,爲夢霞執柯耳。其遣去秋兒者,乃欲效蔡夫人故智,潛往屏風後,竊聽個中消息也。兩人問答之詞,其聲浪乃直達于梨娘之耳,一字不漏。比客去已久,梨娘隨款步入闈。崔父入內喚之出,謂之曰:“有事須與兒商酌。余老矣,鄧攸之命終窮,嚮平之願未了,筠兒長成如許,尚爲待闕之雛鳳,渠屢違父意,豈將以丫角老耶?今爲渠覓得佳婿,冰人才來,余已許之矣。汝爲余往告筠兒,勿再拗執,以傷老父之心也。”梨娘佯訝曰:“翁前言必如夢霞其人,乃足稱筠姑之婿,今胡爲又捨之,而別覓東床耶?”崔父曰:“余所言者,即夢霞也。老眼雖花,尚具識人之鑒。夢霞者,真難得之佳子弟也。相處半載,屬意甚深,今彼自倩冰人來提姻事,余何爲而不允,錯過此大好良緣耶?”梨娘曰:“筠姑得配夢霞,洵稱佳偶。況有阿翁作主,兒亦深望此事之成就。得此佳婿,筠姑亦烏有不願意者?兒當即以好消息報告,且將爲筠姑賀喜也。”語畢,整衣含笑而入。
珠簾半捲,微風動鈎。筠倩午睡未起,梨娘翩然忽入,見筠倩正枕臂眠湘妃榻上。手書一卷,夢倦未抛,書葉已爲風翻遍,片片作掌上舞。窺其睡容,秋波不動,笑口微開,情思昏昏,若不勝其困懶者。一種嫵媚之睡態,令人可愛,又令人可憐。即西子風前,楊妃醉後,未必過是。世縱有丹青妙手,恐亦難描寫入神也。若使霞郎見之,更不知魂消幾許矣。梨娘恐其中寒,乃微撼之醒,曰:“阿姑倦乎?胡不掩窻而睡?寒風無情,砭入肌膚,足爲病魔紹介,姑欲試藥爐滋味耶?”語次,筠倩醒矣,睡意惺忪,支枕而起,謂梨娘曰:“晴窻無事,溫習舊課,偶爾困倦,不覺入夢,未知嫂來,慢客甚矣。”梨娘戲之曰:“阿姑情思,正復不淺,夢中有何喜事而微笑啓腮窩耶?”筠倩面微,徐曰:“嫂勿相戲,妹正欲詢嫂來意也。”梨娘笑曰:“姑慧人也,試一猜之。”筠倩凝思者再,問曰:“論文耶?”梨娘曰:“非也。”“談詩耶?讀畫耶?”梨娘曰:“皆非也。”“然則將與妹戰一局楸枰矣。”梨娘莞爾曰:“無與彈棋,有心報喜。姑聰明一世,亦有懵懂時耶?請明以告子,阿翁已爲姑覓得有情郎,來與姑賀喜耳。”筠倩聞言,潮紅暈頰,晴翠翻眉,似羞似慍而言曰:“嫂胡作此惡劇,令人不耐。妹愚甚,實不解于嫂所云也。”
紅窻雙影,綺語如絲。筠倩以梨娘無端以不入耳之言相戲,心滋不懌。梨娘笑謝曰:“余不善辭,惱吾妹矣。雖然,事有佐證,非架詞以戲姑也。阿翁適詔余,謂筠兒今已有婿,溫郎不日將下玉鏡臺矣。冰人來,直允之,不由兒不願意也。余聞言甚駭,乃婉語翁曰:‘此事翁勿孟浪,一時選擇不慎,畢生之哀樂繫之。容兒商諸姑,然後再定去取。’余竊爲姑不平,而姑尚欲怒余耶?”筠倩見事似非虛,遽易羞態爲愁容,問曰:“真耶?抑仍戲余也?”梨娘亦憤曰:“誰戲汝者!不信可問若翁,當知余言之不謬也。”筠倩作恨聲曰:“阿父盲耶,彼非不知兒之性情者,曩以此與之衝突者非一次。父固有言,此後聽兒自主,不再加以干涉。父固愛兒而不忍拂兒意者,今胡又憒憒若是,必欲奪兒之自由權,置兒于黑暗中乎?嫂乎,妹非染新學界習氣,失卻女兒本分,喜談自由,故違父命。實以此事關係甚大,家庭專制之黑獄中,不知埋歿煞幾多巾幗。妹自入學以來,即發宏願,欲提倡婚姻自由,革除家庭專制,以救此黑獄中無數可憐之女同胞,原非僅僅爲一身計也。方欲以身作則,爲改良社會之先導,而身反陷之,可痛之事,孰有甚于此者!妹固無以自解,更何詞以塞同學之口乎?”語時,秋波熒熒,熱淚一眶,幾欲由腮而下。
梨娘爲夢霞作說客,聞筠倩一席話,頓觸起身世之感。念曩者若得結婚自由,今日或未必有此惡果。十年舊恨,驀上心來,顔色忽然慘變。兩人相對默然。良久,梨娘嘆曰:“聞妹言,余心滋感。余與妹相處久,相知亦深,今日之事,幸妹曲從余言。翁所愛者惟姑,世烏有僅一掌珠而肯草草結姻,遺其女以遇人不淑之嘆者?妹知翁所屬意者非他人,夢霞也。此人文章道德,卓絕人羣。綵鳳文鸞,天然佳偶。擇婿如斯,不辱沒阿姑身分矣。姑仍膠執,翁心必傷。翁老矣,歷年顛沛,妻喪子亡,極人世不堪之境。今玉女已得金夫,此心差堪少慰。況鵬兒髫齔,提挈無人,事成之後,孤兒寡婦,倚賴于汝夫婦者正多。姑念垂老之父,更一念已死之兄,當不惜犧牲一己之自由而顧全此將危之大局矣。”梨娘語至此,不覺一陣傷心,淚隨聲下。筠倩心大慟,亦掩面而泣。
筠倩與夢霞,固曾有半面之識者。夢霞之詩若文,固又嘗爲梨娘所稱道者。雖非宋玉、潘安,要亦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筠倩二八年華,方如迎風稚柳,纔解風情,一點芳心,尚無著處。雖與夢霞了無關係,然其腦海中固早有“夢霞”二字之影像,深伏于其際。此時聞梨娘言,心乃怦然。念事已至此,正如被誣入獄,周納已深,勢難解脫。但未知此事爲夢霞之主動歟,老父之主動歟?抑更有他人暗中爲之作合歟?彼執柯者又屬何人歟?此中疑竇頗多,要惟梨娘能知其詳。然此何事而喋喋嚮人,不亦可羞之甚耶?此悶葫蘆,一時勢難打破,今所急須籌畫者,對付梨娘之數語耳。梨娘視筠倩支頤無語,心中若有所忖度者,乃亦止泣而靜待其答辭。筠倩意殊落落,長嘆謂梨娘曰:“嫂乎,妹零丁一身,愛我者惟父與嫂耳。妹不忍不從嫂言,復何忍故逆父意。今日此身已似霑泥之絮,不復有自主之能力。此後妹之幸福,或不因之而減缺,而妹之心願,則已盡付東流,求學之心,亦從此死矣。”
梨娘出,語其翁曰:“適與姑言,彼已首肯,事諧矣。”崔父亦喜曰:“筠兒有主,余事畢矣,余深喜彼之不余忤也。今亦不必先告石癡。夢霞固非外人,俟其歸,與之訂定婚約,然後轉語石癡,俾執吳剛之斧。如此辦法,豈不直捷,可以省卻一番手續也。”崔父平日本深愛夢霞,但昔爲其疏遠之姪,今爲其親密之婿,其愛之也,自必增加數倍。時已薄暮,意夢霞將歸,望之心甚切,乃老眼欲穿而足音不至。待到黃昏,門外仍無剝啄之聲。可笑哉,夢霞殆學作新婿羞見丈人耶?不然何事羈留,而勞家人之久盼也?
是夜夢霞竟未歸寓,蓋爲石癡邀往其家,開樽話舊,飲興雙酣。比酒闌燈■,更漏已深。夢霞連酹十餘鉅觥,酒入歡腸,興珠不淺。玉山已頽,金樽尚滿,醉眼模糊,步履欹仄。夜深途黑,更烏能扶得醉人歸耶?石癡乃遣人往告崔家人,言夢霞醉,不能歸,請閉關高臥,不必挑燈癡待矣。兩人均酡然,狂態畢露,笑諧雜作。酒兵已罷,繼以茗戰,旋掃榻而抵足焉。
次晨皆起。石癡即欲挾夢霞同謁崔父詢昨日事。夢霞以事或不諧,同去反致奚落,且世安有雙方議親,而新郎隨其媒妁,求婚于丈人之前者?縱不怕羞,亦太忘形矣,乃托詞以謝石癡曰:“我尚須赴校上課,不能奉陪。一夔足矣,安用我爲?”夢霞此言,蓋以石癡微有足疾,故戲之也。石癡不允,隨夢霞到校,俟其課畢,卒挾之同行。
既至,先入夢霞書舍,坐談有頃,而崔父忽扶杖至,蓋兩人歸來時,僮即入內報告也。夢霞迎崔父入,笑謝曰:“昨爲秦兄嬲飲,不覺過量,醉不能歸,勞吾丈盼望矣。”石癡即攙言曰:“老伯勿信渠誑言。姪昨夜何嘗設宴相邀,渠自無顔歸見丈人,強就姪索飲,推醉不肯行。姪督促再四,渠終哀求留宿,姪見其可憐,乃留之下榻東軒。今晚課罷,渠又思規避,姪乃強之俱來,一路尚費盡挽扶之力也。”夢霞怒且笑曰:“一派胡言。汝卻從何處想來,亦太惡作劇矣。”石癡面有得色,曰:“聊以報今晨之卻我耳。”崔父亦大笑曰:“我姪可謂善戲謔矣。聯姻一節,老夫固甚願意,商諸小女,亦無異言,謹如尊命。”語時目視夢霞。夢霞俯首無語。石癡起而笑曰:“既承金諾,小姪亦不枉一行。崔家女配何家郎,洵屬天然佳話,美滿姻緣,如此者寧復有幾?所惜者,小姪不才,殊有忝冰人之職耳。”因顧語夢霞曰:“丈人允許矣,還不拜謝?”夢霞恕之以目,若甚羞惱者。
崔父復曰:“吾姪勿怪,不揣冒昧,老夫尚有一言。鰥獨半生,僅一弱息,膝下依依,聊娛晚景,不願其遠適他鄉也。況鵬孫年稚,余老邁龍鍾,行將就木,恐已不及見其成人。家室飄搖,門庭寥落,來日大難,何堪設想?今吾姪既不嫌范叔之寒,願結朱陳之好,大足爲蓬門生色。擇婿得人,豈第筠兒之幸,抑亦崔氏之幸也。鵬孫得霑化雨,將來可望有成,幸吾姪終督教之。老夫之章,欲屈吾姪作淳于髡,事乃兩全。未知吾姪能俯從否?”石癡目視夢霞而笑曰:“如何?”夢霞躊躇有頃,答曰:“有母兄在,此事小姪未敢擅專,容函告家中。如得同意,小姪固無不願也。”崔父曰:“此是正當辦法,老夫亦烏敢相強?請吾姪即時作書,就母夫人取決,如有好音,即以示我。”夢霞唯唯。崔父旋辭出。石癡復與夢霞嘲謔良久。時已黃昏,夢霞欲留之同榻,石癡不可,別去。
夢霞即就燈下作兩書,一以告老母,一以復劍青。書中所言,即日間崔父所言。蓋夢霞深爲其母所鍾愛,曩者,方命拒婚,母知其意在自擇佳偶,曾許以結婚之完全自由權。故此次姻事,夢霞竟得自主,所須商酌者,入贅之說,或非老母所願,不能不俟命而行也。然以意測之,其母既許其自由,不加干預,入贅與否,亦無甚關係,十八九當在贊成之列。若劍青則又深知其中秘密,而希望好事之成就者。今得佳音,欣忭之不暇,安有加以破壞之理?自表面觀之,此事尚有一重阻力,自實際言之,一時雖無成議,夢霞固不啻已爲崔氏之贅婿矣。
海濱歸客,湖上寓公。浮雲一相別,明月幾回圓?石癡自東渡後,蓉湖風月,不知閒卻幾許,歸去來兮,復作林泉之主。水雲猿鶴,一例歡迎,江山未改,松菊猶存;韻事重提,故人無恙,乃未敘離情,先成好事,既成好事,再敘離情。茫茫海宇,能尋幾個知音?落落生平,那得許多快事?夢霞之愁懷已釋,石癡之豪興方酣,一觴一詠,暢敘幽情;亦步亦趨,共探佳境。放浪形骸之外,流連水石之間。時或鶏黍留賓,爲長夜飲,夢霞竟作不歸之客。如是者十餘曰,石癡倦遊,而夢霞病酒矣。
夢霞與石癡共晨夕,幾不復問崔家事,而梨娘消息亦復沈沈。夢霞雖時時念及,亦不致深求。此數日中直無事可記矣。屈指石癡歸來,已歷三來復,每值星期休課,非夢霞往就,則石癡過訪,互與銜觴賦詩,盡竟日之樂。至第三星期日,夢霞困于宿酲,過午方起,而心情甚懶,無意出門,乃焚香掃地,獨坐空齋以待石癡之至。久之足音亦復杳然,坐困書城,頗覺昏悶,起而散步于庭階之畔。日影在地,雲思滿天,院落深深,人聲寂寂,而忘機之小鳥,巢葉隱棲,見人亦不驚起。有時風掃落葉,簌簌作細響,此外竟不復有一絲聲息。
徙倚良久,興味索然,方欲回步入室,忽聞有聲出于廊內,隨風悠揚,泠泠入聽。夢霞訝曰:“噫,異哉!此風琴之聲也,胡爲乎來哉?”尋聲而往,斯時廊下悄無一人。夢霞忘避嫌疑,信步行去。廊盡即爲後院,院東爲梨娘香閣,而琴聲則出自院西一小室中,不知爲何人所居。夢霞駐足窻外,側耳細聆,但聞其聲,不見其人,亦不辨其爲何譜。須臾又聞窻內曼聲低唱曰:
阿儂生小不知愁,秋月春風等閒度。
怕綉鴛鴦愛讀書,看花時嚮花陰坐。
嗚呼一歌兮歌聲和,自由之樂樂則那。
嚦嚦歌喉、輕圓無比,與琴聲相和,恍如鸞鳳之和鳴。再聽之,又歌曰:
有父有父發皤皤,晨昏孰個勸加餐。
空堂寂寂形影單,六十老翁獨長嘆。
嗚呼再歌兮歌難吐,話到白頭淚如雨。
續歌曰:
有母有母土一А,母骨已寒兒心摧。
悠悠死別七年才,魂魄何曾入夢來。
嗚呼三歌兮歌無序,風蕭蕭兮白楊語。
又歌曰:
有兄有兄胡不俟,二十年華奄然死。
我欲從之何處是,泉下不通青鳥使。
嗚呼四歌兮歌未殘,中天孤雁聲聲寒。
指上調從心上轉,斷雲零雨不成聲。而再、而三、而四,琴調漸高,歌聲漸苦。怨征清商,寒泉迸瀉,非復如第一曲之瀧瀧入耳矣。夢霞聞此哀音,不覺淒然欲絕,不忍卒聽,又不忍不聽。此時人意與琴聲俱化,渾身癱軟,不能自持,適身畔有石,即據坐其上,而窻內之聲又作矣。
有嫂有嫂春窈窕,嫁與東風離別早。
鸚鵡淒涼說不了,明鏡韜光心自皎。
嗚呼五歌兮歌思哀,棠梨花好爲誰開。
五歌既闋,突轉一急調,繁聲促節,入耳洋洋,如飄風驟雨之幷至。顧琴調雖急,而歌聲甚緩,蓋歌僅一字,譜則有數十聲也。高下抑揚,纏綿宛轉,其聲之尖咽,雖風禽啼于深竹,霜猿嘯于空山,不是過也。其歌曰:
儂欲憐人還自憐,爲誰擺布入情天。
好花怎肯媚人妍,明月何須對我圓。
一身之事無主權,願將幸福長棄捐。
嗚呼六歌兮歌當哭,天地無情日月惡。
歌至此,琴聲劃然而止。風曳餘音,自窻隙中送出,旋繞于夢霞之耳鼓。曲終人不見,窻外夕陽紅。夢霞聞此歌聲,雖未見其人,而已知其意。回憶六歌,字字深嵌腦際,細味其語,不禁憤從中來。自怨自艾,恨不即死以謝此歌者,表明我之心跡,償還彼之幸福。要知落花空有意,流水本無情,肅郎原是路人,天下豈無佳婿?既爲馬牛之風,怎作鳳鸞之侶?謝絕鴆媒,乞還鴛帖,豈不美哉?夢霞一人獨自深思,竟忘卻身在窻外,非應至之地,亦非應聞之語。
徘徊間,忽聞窻內有人語聲。一人入曰:“阿姑作甚麽?適聞琴聲知此間無能此者,必姑也。特來訪姑,一聆雅奏,幸勿以余非知音人而揮諸門外也。”一人答曰:“此調不彈久矣。寒窻吊影,苦無排遣,新譜數曲,恨未入妙,試一弄以正節拍,不虞爲嫂所聞。歌譜具在,乞嫂爲妹一點纂之何如?”一人又曰:“白雪陽春之調,高山流水之音,個中人知其妙。姑音樂大家也,余愧無師曠之聰,幷乏巴人之識,而姑言乃如此,殆有意戲余耶?”一人又答曰:“嫂勿過謙,曩聞嫂月下吹《離鸞》一曲,令人意消。簫與琴雖二器,理實相通。以嫂之敏慧,苟一習之,三日可畢其能事矣。”兩人絮絮答答,夢霞佇聽良久,恐爲所窺見,不敢久留,乃躡足循墻而出。
“茜紗窻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胡薄命。”此聯爲寶玉誄晴雯之語,而他日夢霞即可移以誄筠倩者。蓋婚約已成,而筠倩之死機伏矣。筠倩所處之地位,等于晴雯。所異者,晴雯與寶玉彼此情深,而事卒未成,爲人構陷,以至于死。筠倩與夢霞,彼此均非自主,實說不到“愛情”二字,強爲人撮合,遂成怨偶。斯時筠倩尚未知夢霞之情之誰屬,而夢霞則已知筠倩之情之不屬己矣。未婚之前,隔膜若此,既婚之後,兩情之相左,不問可知。其能爲比翼之鴛鴦、和鳴之鸞鳳耶?夢霞愧對筠倩,筠倩必不願見夢霞。用情與晴雯異,結果與晴雯同。異日夢霞之誄筠倩,亦惟有以“我本無緣,卿胡薄命”二語表其哀悼之誠、惋惜之情耳。
從此筠倩遂輟學矣。青春大好,芳心已灰,往日所習,悉棄不理,日惟悶坐書窻,致力于吟詠,以淩惋之詞,寫悲涼之意。苦吟傷心,對鏡自嗟,儼然小青化身矣。而彼梨娘,自婚約既成之後,竟與夢霞不相聞問。匝旬以來,幷未有一紙之通情、一詩之示愛。兩人不期而遽形淡漠。夢霞恝然若忘,梨娘亦棄之如遺,雙方若互相會意,而寄其情于不言中者。此中理由,殊非局外人所能知其究竟。意者其有悔心歟?然大錯鑄成,悔之何及!又三日而兩人之齟齬乃生,風平情海,陡起驚波。此後之《玉梨魂》,由熱鬧而入于冷淡,由希望而趨于結束。一篇斷腸曲,漸將唱到尾聲矣。
夢霞于無意中偷聽得一曲風琴,雖幷非知音之人,正別有會心之處。念婚姻之事,在彼固無主權,在我亦由強制。彼此時方嗟實命之不猶,異日且嘆遇人之不淑。僵桃代李,牽合無端;綵鳳隨鴉,低徊有恨。揣彼歌中之意,已逆知薄情夫婿,必爲秋扇之捐矣。夫我之情既不能再屬之彼,我固不願彼之情竟能專屬之我。設彼之情而竟能屬我者,則我之造孽且益深,遺恨更無盡矣。我深幸其心腦中幷無“夢霞”兩字之存在也。所最不安者,彼或不知此事因何而發生,或竟誤謂出自我意。且將以爲神奸鉅慝,欺彼無母之孤女,奪他人之幸福,以償一己之色欲,則彼之怨我、恨我,更何所底止!我于此事,雖不能無罪,然若此則我萬死不敢承認者。筠倩乎,亦知此中作合,自有人在?汝固爲人作嫁,我亦代人受過乎?雖然,此不可不使梨娘知也。
筠倩與梨娘相惜相憐,情同姊妹者也。此次假歸十日,不復再整書囊,鼓棹嚮鵝湖而去。是年冬假,已屆畢業之期,九仞之功,虧于一簣。梨娘深惜之,促之再四。筠倩終不爲動,嘆曰:“嫂休矣,妹心已灰。此後杜門謝客,不願再問人間事。青燈古佛,伴我生涯,妹其爲《紅樓夢》之惜春矣。”言畢欷。梨娘爲之愕然。筠倩在校中成績最優,深爲校長所嘉許,同學亦莫不愛之、敬之。以其久假不來,共深懸詫,問訊之函,絡繹而至。筠倩權托詞謝絕之,而別作一退學書,呈之校長。鵝湖一片土,從此竟不復有筠倩之蹤跡。有名之女學,失一好學生,亦大爲之減色。校中人知其不來,無不同聲惋惜,而卒莫明其退學之故也。
梨娘以筠倩突變常態,悒悒不歡,亦自驚疑,而不能作何語以爲勸慰。兩人幷無惡感,而相見時冷若霜雪,絕無笑容,亦不作諧語。姊妹間圓滿之愛情,竟逐漸減缺,幾至于盡。以筠倩之性情灑落,氣度雍容,似不應至此。況彼與梨娘,固愛之蔑以加者,平日每當梨娘愁悶難舒之際,筠倩亦故作嬌憨之態,以趣語引逗其歡心,梨娘輒爲之破顔。今筠倩易地以處,梨娘欲轉有以慰藉之,而竟不生效力。問所以其至此之故,則婚姻問題未發生以前,筠倩固猶是舊時之筠倩也。在梨娘初意,固以此事雙方允洽,十分美滿,爲夢霞計者固得,爲筠倩計者亦未嘗不深。以貌言,則何郎風貌足媲潘郎;以纔言,則崔女清才不輸謝女。兩人異日者,合歡同夢,不羨鴛鴦。飲水思源,毋忘媒妁。萬千辛苦,抽盡情絲。百六韻華,還他艶福。我雖無分,心亦可以少慰矣。熟知人各有心,情難一例,纔作紅絲之繫,便賦白頭之吟,良緣竟是孽緣,如意翻成惡意,弄巧成拙,變喜爲愁,筠倩無片時之歡笑,梨娘其能有一日之寧貼耶?在筠倩不過以一身無主,自恨自憐,對于夢霞幷非有所深惡,對于梨娘亦幷未有所不懌。而爲梨娘者,一片癡心,指望玉成好事。乃事纔入港,遽有此不情之態,映入眼簾。費卻幾許心機,換得一聲懊惱,將何以自解而自慰乎?自是厥後,兩人雖多見面之時,無復談心之樂。一則含恨不平,一則有懷難白。不言不笑,若即若脫。嗟乎梨娘,又添一種奇苦矣。而不料夢霞之書,更于此無可奈何中送到妝臺之畔。
梨娘之得書也,意書中必無他語,殆彼已得家報,而以個中消息慰我無聊歟。否則必一幅琳瑯,又來索和矣。霞郎霞郎,亦知余近日爲汝重生煩惱,憂心悄悄,日夜不寧,有甚心情,再與汝作筆墨間之酬答耶?梨娘執書自語,固以此書爲掃愁帚,爲續命湯,暱愛如筠倩,今亦如此,捨彼更無能以一紙溫語相慰藉者矣。孰知拆閱內容,乃不覺大失望,蓋書中之語,竟全出于梨娘意想之外,而爲梨娘所不願聞者也。書作何語?怨望之詞耶,決絕之言耶,人情輕薄,覆雨翻雲,厭故喜新,大抵如是。夢霞忍哉,既得蜀,便棄隴耶!然情摯如夢霞,夫豈食言而遁,而願作薄幸人者。其作此書也,乃有激而發,惟對于梨娘,有生死不解之情。聞琴而後,悔恨交加,急欲一訴,措辭之間不覺出之以怨憤。初不知梨娘與筠倩亦已大傷情感也。如知之,此書固屬多事,亦決不肯再作不情之語,重增其苦痛矣。此書全篇,記者已不能盡憶,僅記其中幅有曰:
……齊大非吾偶也。吾誤從卿言,悔之無及。渠之心理,實大不滿意于此事,吾已偵知之。卿與之朝夕相處,亦曾一探其衷曲否耶?此事本由卿一人之主張,吾恐傷卿意而勉從之,今乃知爲卿所誤矣。吾自怨,吾尤不得不怨卿。吾自惜,吾尤不能不爲人惜。蓋吾固不慣受人冷眼,尤不願人爲吾而失其幸福也。……卿必欲成就此事,果何意耶?豈欲脫自身之關係,而陷二人于不堪之境耶?……吾愛卿,吾決不放卿自由,吾決不受卿愚弄。卿休矣,戀我耶?絕我耶?吾均不問。欲出奈何天,除非身死日……。
書語若此,唐突甚矣,而謂梨娘能堪乎?方夢霞作書時,雖亦自覺過激,然語皆出于至情,意梨娘必能相諒。若在平日,此書亦等諸尋常通訊之詞,必不至誤會而生齟齬。今適當左右爲難之際,方冀其有以慰我,乃亦從而怨我,不覺其言外自有深情,但覺其字裏都含芒刺。梨娘誦畢此書,爲之目瞪口呆,大有水盡山窮之感。筠倩失其自主之權,未免稍含怨望,猶無足怪。夢霞固深知其中委曲者,我之苦費心機,玉成此事,不爲渠,卻爲誰耶?乃亦不能相諒,以一封書來相責問。試思筠倩之終身,干余底事?我因無以償彼深情,故欲強作鴛盟之主。早知如此,我亦何苦爲人作嫁,而使身爲怨府乎?嗚呼夢霞,汝非鐵作心肝者,而忍出此。宇宙雖寬,我直無容身地矣。至此不覺一陣心酸,淚珠疾瀉,愈思愈哭,愈哭愈苦,一幅雲箋,霎時間盡爲淚花浸透,字跡模糊不可復識。此一陣哭,較之月夜哭冢,聲益淒慘,蓋傷心之極,悲不自勝矣。若使夢霞聞之,其痛心又當何如耶?
二更天氣,一隙燈光。鵬郎課畢入內,夢霞自起扃戶,獨坐觀書。夜深人倦,不遽就枕,掩捲假寐。忽聞叩門聲甚急,問何人不應。門啓,鵬郎飄然入,置一紙裹于案上,返身便去,幷無一言。夢霞頗錯愕,取而去其外裹,則內有函一封、書一冊,另有素帕裹物一。先視其書,即梨娘前擕去之《紅樓影事詩》也。此詩爲兩人愛情之紹介,夢霞曾囑梨娘善藏之,以爲永久紀念。今幷未見索而忽歸趙璧,其意何居,殊令人不解。再視其帕,繫一半舊羅巾,斑斑點點,淚漬甚多,新痕猶溫。按之則輕軟如綿,不知內藏何物。急啓視之,一黝然有光之物,突呈于眼前,乃纔剪之青絲一縷也。夢霞驟睹此物,驚極而怖,繼而大悟,泣曰:“梨娘殆絕我矣!金剪無情,下此毒手,忍哉、忍哉!”語已而哭,淚滴帕上,與梨娘之啼痕混合爲一,如水投乳,一色瑩然。良久,乃拭淚取函閱之,且讀且哭,未終幅而夢霞已慘無人色矣。是書爲梨娘憤極所作,墨淡不濃,行疏不整,大變其昔日簪花休格,想見其握管時之心煩意亂也。錄其詞如左:
君多情人也。梨影飫君之情,願爲君死,而自顧此身已爲墮混之花,難受東風擡舉。無可奈何,出此下策,冀以了我之情,償君之恨,雙方交益,計至得也。不料因此一念,更墮入萬重暗霧中,昏黑迷離,大有倀倀何之之概。所藉以自慰者,君固深知我心。我爲君故,雖任勞任怨,亦所不辭也。今讀君書,我竟不能自解,君言如此,是君直未知我心也!是君心直幷未有我也!亦知我不爲君,則羅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婦,何預我事?而爲此移花接木之舉耶?嗚呼,君與我皆爲情所誤耳。君固未嘗誤我,我亦何曾誤君哉。今君以我爲誤君,我復何言?我誤君,我不敢再誤君;君怨我,我卻不敢怨君。半載相思,一場幻夢,嗟乎霞郎,從此絕矣。《紅樓影事詩》一冊,謹以奉還,斷情根也,青絲一縷,贈君以留紀念。不能效陶母之留賓,亦不願學楊妃之希寵,聊以斬我情絲,絕我癡念耳。我負人多矣,負生、負死、負君、負姑,負人已甚,自負亦復深,而今而後,木魚貝葉,好懺前情,人世悲歡,不願復問。望君善自爲謀,鵬兒亦不敢重以相纍,人各有命,聽之可也。本來是色即空,悟拈花之微旨,倘有余情未了,願結草于來生。
淚長如綫,燈暗無花。夢霞得此意外之驚耗,急痛攻心,爲之暈絕。良久始稍清醒,危坐如癡,神色沮喪。復取書,復閱之。繼取髮摩撫之,心更大痛不可止。淚珠歷落,襟袖盡滿。旋目注詩冊,若有所感,變色而起,執卷就燈焚之,須臾已成灰燼。悲憤之情不能自抑,如飛蛾之撲火者然。然而,其心苦矣。
即焚稿,復就坐,沈思至再,欲作一復書,而急切不知作何語。驟受劇烈之痛苦,神經盡爲之瞀亂。知梨娘此時之悲哀激切,當必有較甚于己者,不再有以慰之,不知又將續演出若何慘劇矣。讀者諸君,梨娘之爲此,出于一時憤激,繼知夢霞見之,必不能堪,亦自覺其過甚。當夢霞躊躇不決之時,正梨娘追悔莫及之際。在夢霞則以釁自我開,不怪梨娘之無情,而惟恨己之無情,無端以一書傷其心,致彼憤而出此,實無顔以對知己矣。嗚呼,兩人之情,深摯若此,纏綿若此,非至死時,豈尚有解決之希望者?今欲一朝決絕,亦徒自增其煩惱耳。夢霞此時急欲作一謝罪之函,以解梨娘之怒,而心亂如麻,苦不能成隻字。時已鍾鳴一下矣,乃仍以紙納函,以帕裹髮,置之枕旁,忍痛就睡。
就睡後,輾轉不能成夢。約二小時,夢霞忽推枕起,時燈焰漸熄,就案剔之,光明復現。尋檢一潔白之素箋,復取一未用之新筆,嚙指出血,以筆醮血而書之紙上。其咬處在左手將指之下,傷處甚深,血流不止。而夢霞若不知痛苦者,隨出隨蘸,隨蘸隨書。頃刻間滿紙淋灕,都作深紅一色,書成而血猶未盡。此時稍覺微痛,函封既竣,乃徐徐以水洗去指上血痕,以巾裹其傷處,復和衣就榻臥。晨光已上窻矣。嗚呼,男兒流血自有價值,今夢霞仍用之于兒女之愛情,毋乃不值歟!雖然,天地一情窟也,英雄皆情種也。血者,制情之要素也,流血者,即愛情之作用也。情之爲用大矣,可放可捲,能屈能伸。下之極于男女戀愛之私,上之極于家國存亡之大,作用雖不同,而根于情則一也。故能流血者,必多情人。流血所以濟情之窮,癡男怨女,海枯石爛不變初志者,此情也。偉人志士,投艱蹈險不惜生命者,亦此情也。能爲兒女之愛情而流血者,必能爲國家之愛情而流血,爲兒女之愛情而惜其血者,安望其能爲國家之愛情而拼其血乎?情摯如夢霞,固有血性之男子也。彼直視愛情爲第二生命,故流血以贖之耳。情自可貴,血豈空流?雖云不值,亦何害其爲天下之多情人哉!
次日,梨娘得書,驚駭幾絕。血誠一片,目炫神迷,斑斑點點,模模糊糊,此猩紅者何物耶?霞郎、霞郎,此又何苦耶!梨娘此時又驚又痛,手且顫,色且變,眼且花,而心中且似有萬錐亂刺,若不能一刻耐者。無已,乃含淚讀其辭:
嗚呼!卿絕我耶!卿竟絕我耶!我復何言,然我又何可不言!我不言,則我之心終于不白,卿之憤亦終于不平。卿誤會我意而欲與我絕,我安得不剖明我之心跡,然後再與卿絕。心跡既明,我知卿之終不忍絕我也。前書過激,我已知之,然我當時實驟感劇烈之激刺,一腔怨憤,捨卿又誰可告訴者?不知卿固同受此激刺,而我書益以傷卿之心也。我過矣,我過矣!我先絕卿,又何怪卿之欲絕我?雖然,我固無情,我幷無絕卿之心也。我非木石,豈不知卿爲我已心力俱瘁耶?我感卿實達于極點,此外更無他人能奪我之愛情。卿固愛我憐我者也,卿不愛我,誰復愛我?卿不憐我,誰復憐我?卿欲絕我,是不啻死我也。卿竟忍死我耶?卿欲死我,我烏得而不死?然我願殉卿而死,不願絕卿而死。我雖死,終望卿之能憐我也。我言止此,我恨無窮,破指出血,痛書二紙付卿,將死哀鳴,惟祈鑒宥。
巳酉十一月十一日四鼓夢霞嚙血書。
梨娘閱畢,心大不忍,哭幾失聲。其驚痛之神情,與夢霞之得彼書時,正復相似。無端情海翻波,還說淚珠有價,其實兩人均有誤會,逞一時之憤激,受莫大之痛苦,自作之孽,夫又奚尤!兩人生于情,死于情,層層情網,愈縛愈緊,使其果能決絕也,亦何待于此日。夢霞曰:“欲出奈何天,除非身死日。”斯言是也。不到埋香之日,安有撒手之期?不慎語言,自尋煩惱,徒自苦耳,甚無謂也。得書後之梨娘,早易其怨憤之心,復爲憐惜之心矣。彼以堂堂七尺,爲一女子故,出此過情之舉,甘作謝過之詞,幷忘剜膚之痛,余罪大矣。今無他法,惟有權作溫語以慰之耳。
錦箋往返,忙煞鵬郎。夢霞再得梨娘書,心乃大慰。意謂幸有此一點血誠,得回梨娘之心,此彼再不能多言挑釁矣。梨娘函尾,尚有一絕句,其起聯曰:“血書常在我咽喉,一紙焚吞一紙留”,其下二句,則記者不能復憶,但記其押劉字韻而已。夢霞亦續賦二律以答之曰:
春風識面到今朝,強半光陰病裏消。
一縷青絲拼永絕,兩行紅淚最無聊。
銀壺漏盡心同滴,玉枕夢殘身欲飄。
風雨層樓空悵望,錦屏秋盡玉人遙。
時有風濤起愛河,遲遲好事鬼來磨。
百年長恨悲無極,六尺遺孤纍若何。
艶祿輸人緣命薄,浮名誤我患纔多。
萍根浪跡今休問,眼底殘年疾電過。
次日,梨娘復以簡約夢霞往,夢霞從之。此次爲兩人第二次會晤。前次相見時,梨娘曾有今日之事,可一不可再之言,今何以忽有此約?梨娘非得已也,欲一見以剖明其衷曲,解釋其疑團也。以雙方誤會之故,一則亂斬情絲,一則狂拼熱血,演出離奇慘痛之怪劇。情思之纏綿曲折,本非管城子所能達其萬一。青鳥無知,慣傳訛信。黃昏待到,便是佳期。兩人相見後,自有一番情話,然亦不過如上文所云,大家以溫存體貼之言,互相和解,今亦不必贅述。惟當時夢霞曾賦六絕句,錄之以爲此章之煞尾。
深深小巷冒寒行,一步回頭一步驚。
計此時光夜將半,半墻殘月趁人明。
回廊曲曲傍高垣,舊地重經路轉昏。
行到階前還細認,逡巡未敢便敲門。
拈毫日日費吟神,苦說燈前一段因。
後會不如何處是,卿須憐取眼前人。
情愛偏從恨裏真,生生世世願相親。
桃源好把春光閉,莫遣飛花出舊津。
保此微軀尚爲劉,我生不免淚長流。
當初何不相逢早,一局殘棋怎樣收。
誓須擕手入黃泉,到死相從願已堅。
一樣消磨愁病裏,明知相聚不多年。
花前偎淚,燈下盟心,去影匆匆,餘情惘惘。夢霞別後,梨娘猶悄對殘,追思往事。遙聽墻外柝聲,似摧人睡;推出窻前月影,莫照心來。人去情留,愁來夢杳,鬟低弄影,手倦支頤。視案上吟箋,墨痕猶濕,低哦一過,惻然神傷。顧影低徊,縈思宛轉,即援筆續其後曰:
寄書幾度誤青鸞,因愛成猜解決難。
見面又多難訴處,了無數語到更闌。
情絲抽盡苦纏綿,此後悲歡事在天。
只是病軀秋葉似,如何支得二三年。
薄命原知命不長,幷頭空自妒鴛鴦。
最憐費盡心機巧,只博燈前哭幾場。
深院鈎簾坐小窻,無言暗泣對殘。
飛蛾莫撲釵頭焰,留照情人淚兩雙。
萬千辛苦恨難平,一死頻拼死不成。
如此風波如此險,可憐還爲戀情生。
碧窻記得曾擕手,青鳥回來重寄詞。
雁夜鶯春愁一樣,楚魂湘血怨同時。
噫,豈料悲吟,竟成兇讖。薄命女非長命女,生前心是死前心。二三年固不能支,孰知天劫紅顔,將立演出月缺花殘之慘劇,幷二三月亦不能支耶!噫,此酸楚之哀音,竟爲兩人最終之酬答,而此夜之幽期,即爲兩人最後之交際,從此更無一面緣矣。
窮陰殺節,急景雕年。越三四星期而冬假之期已至,石癡復欲離家,夢霞亦須旋裏。君自南歸我自東,鞭絲帽影各匆匆。兩人一去,蓉湖風月大爲之減色。歡會無蹤,別情如晝,兩人這回分手,從此亦竟消息沈沈,音容渺渺。知音之感無窮,聚首之緣莫卜。石癡未行之前,以明年校務,仍挽夢霞主持。夢霞意欲辭職,石癡維縶甚堅,不得已諾焉。既行,夢霞料理校中試驗事,三日而畢,亦束裝歸。于斯時也,梨娘又久未通辭矣。夢霞歸心爆急,亦不復一探其消息,且謂開校之期,一瞬即至。暫時相別,無足介意,臨行寄語,徒亂人懷。而不知此時之梨娘,病已中乎膏肓,魂已遊于墟墓,去埋玉之期已不甚遠矣。一行便隔仙凡,再到難尋人面,是豈夢霞所及料者哉!
梨娘之死,死于夢霞,實死于筠倩。蓋彼與夢霞再會之後,深知夢霞之心,誓死不肯移易,可笑亦復可憐。感泣之餘,而念及夫筠倩,姻事我所主張,原冀其他日偶俱無猜,享閨闈之樂,我則一身乾淨,斷情愛之媒。以今觀之,此事後來終無良好之結果。我以愛夢霞者,誤夢霞,以愛筠倩者,誤筠倩矣。我一婦人而誤二人,因情造孽,不亦太深耶!我生而夢霞之情終不變,筠倩將淪于悲境;我死而夢霞之情亦死,或終能與筠倩和好。我深誤筠倩,生亦無以對筠倩,固不如死也。我死可以保全一己之名節,成就他人之好事,則又大可死也。自是以後,梨娘遂存一決死之心,坐亦思死,臥亦思死,念念在茲,躊躇滿志,竟不復有他種念慮縈其腦際。
死念已堅,生機漸促。痛哉梨娘,惟求速死,竟將瘦弱之軀,自加戕賊。茶飯不常下咽,睡眠每喜臨風,一意孤行,十分糟蹋。憔悴餘花,怎禁得幾許摧殘蹂躪;人見其無恙,而不知其已深種病根,樂尋鬼趣矣。曾幾何時,心血盡枯,形神俱化。引鏡自照,兩頰若削,嘆曰:“死期近矣。”遂臥不復起,時夢霞猶未行也。
越三日,夢霞不別歸,梨娘病亦漸劇。家人咸來問訊,見容顔雖減,神識甚清,意此微疾耳,不久可愈,故多不甚注意。惟筠倩憂形于色,視之而泣曰:“嫂病深矣,幸嫂自愛。”讀者須知,筠倩固未嘗有所怨于梨娘,不過兩人各有難言之心事,以至稍形疏遠。今梨娘病矣,病且劇矣,筠倩對于梨娘非無一點真愛情者,能不留心視察、加意護持耶?顧筠倩雖殷勤,而梨娘殊冷淡,似不自知其病之深者。蓋筠倩固未知梨娘早已存死志也,爲之延醫,卻不欲。筠倩陰告父,嫂病象不佳,當速治。崔父乃急遣人招醫生至。醫生費姓,即前視夢霞之病者,鄉僻間之名醫也。診畢而出,斟酌良久,始成一方,曰:“姑試之,然吾決其無效。此病繫積憂久鬱所致,本非藥石可療。且外感亦深,未病之前,飲食起居,已久失其營衛,夫人體質又弱,欲治之,恐難爲力也。”
家人聞醫言,始知梨娘之病幾成絕癥,一時羣相驚擾,環侍不去。蓋梨娘平日,事上盡禮,待下有恩,隻手持家,久耗心血,一生積善,廣種福田。破落門庭有此賢能之主婦,真不啻中流之一柱、大廈之一木也。故以崔氏之門衰丁少,實賴梨娘爲之主持一切。翁未終養,姑未與醮,子未成人,瘦削香肩,擔負綦重。茫茫身世,未了猶多,此時烏可以遽死。然而梨娘竟無意求生,有心竟死。未病之前,死機早伏,既病之後,危象漸呈。微特崔父與筠倩等銜憂莫釋,求神問卜,無所不至。即婢媼輩亦均愁顔相對,有嘆息者,有暗泣者。心慌神亂,此去彼來,咸願盡其心力,以愈梨娘疾。忙亂數日,病卒不減,梨娘又不肯服藥,迫以翁命,勉盡一盞,然藥入腹中,竟無影響。視彼病容,日形萎損,惟有同喚奈何而已。
夢霞行十日矣,遊子遠歸,慈烏含笑,況此次入門帶喜,家庭之間尤多樂意。夢霞以姻事已成,此後與梨娘相聚之日正長,心中之愉快更不可言喻。初不料有情好月,未曾圓到天中;無主殘花,不久香埋地下。一面已慳,百身莫贖。去時未悉病情,別後猶勞夢想,此時之梨娘已屬半人半鬼,此時之夢霞固依然如醉如癡也。又三日,乃得一可驚可愕之兇耗,兇耗非他,即梨娘最後之手書也。
哀鴻一聲,愁魔萬丈。此函乃梨娘力疾所書,以遺夢霞,作訣別之紀念者。夢霞于希望之餘,得此絕望之函,如小鹿撞胸,如冷水澆背,一時驚絕駭絕,腦筋之震動,一分時不知其幾千百次。驚痛過劇,雙目瞪然,轉無一點淚,惟有對書木坐,口中喃喃,默祝天佑伊人,消此實難而已。書語錄下:
梨影病矣,病十日矣。方君行時,梨影已在床席間討生活,所以不使君知者,恐君聞之而不安,且誤歸期也。君臨去竟無一言志別,想係成行匆迫所致,我未以病訊告君,君亦不以歸期語我,二者適相等,可毋責焉。梨影病中亦無大苦,不過一時感冒,幷無十分危險。君聞此信,爲梨影憐則可,爲梨影愁則不可也。但孱軀弱質,已受磨于情魔,怎禁再受磨于病魔。偶攖微疾,便自疑懼,不死不休,即死何惜?環縛于情網而不知脫,沈沒于愛河而不知拔,是無異行于死柩之中而求生也。以梨影平日之心情,固早知其必死。一病之餘,便覺泉臺非遠,深恐旦暮間溘朝露、離塵海,我餘未盡之情,君抱無涯之戚。況梨影生縱無所戀,死尚有難安。七旬衰老,六尺遺孤,扶持而愛護之,捨知己又將奚托?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梨影若死,君其爲我了之。然梨影固猶冀須臾緩死,不願即以此纍君,但未卜天心何若耳?瞑眩之中,不忘深愛,伏枕草草,淚與墨幷。霞郎,霞郎,恐將與君長別矣。我歸天上,君駐人間,一枝木筆,銷恨足矣,又何惜梨花竟死。孽緣有盡,艶福無窮,伏惟自愛。
已酉十二月十九日白,梨影伏枕泣書。
斷腸遺字,癡付青禽;薄命餘生,痛埋黃土。夢霞讀此書後,驚定轉生疑竇。憶疇昔之夜,月冷燈昏,曾親香澤,雖玉容慘淡,眼角眉梢,親見渠深鎖幾重幽怨,而豐神玉立,心跡冰清,愁恨之中,乃不減其天然嫵媚,固絕無一分病態也。今幾日耳?何遽至抱病,病亦何至便死?此中消息殊費疑猜。如書言,則方我歸時渠已爲病魔所苦,我火急歸心,方寸無主,臨行竟未嚮妝臺問訊,荒唐疏忽,負我知音,彼縱不加責,我能無愧于心乎?所異者,彼可愛之鵬郎,平日間碌碌往來,爲兩人傳消遞息,凡其母之一顰一笑、一梳一沐,無不悉以告我,獨此次驟病,亦爲緘口之金人,不作傳言之玉女。鵬郎何知?殆亦受梨娘之密囑,勿泄其事于先生,書中故有恐誤歸期之言也。嗚呼梨姊,汝果病耶?汝病果何如耶?汝言病無大苦,真耶?抑忍苦以慰我耶?初病時不使我知,今胡爲忽傳此耗,則其病狀誠有難知者矣。嗟乎梨姊,汝病竟危耶?今世之情緣,竟以兩面了之耶?天道茫茫,我又何敢遽信爲必然耶?夢霞此時,目注淚箋,心馳香閣,自言自語,難解難明,欲親往一探,而無辭以藉口,行動未得自由,聽之則心實難安。從此言笑改常,寢食俱廢,幾有見于羹見于墻之象,不得已賦詩二律,以相寄慰。
苦到心頭只自知,病來莫誤是相思。
抛殘血淚難成夢,嘔盡心肝尚愛詩。
錦瑟年華悲暗換,米鹽瑣屑那支持。
知卿玉骨纔盈把,猶自燈前起課兒。
江湖我亦鬢將絲,種種傷心強自支。
應是情多難恨少,不妨神合是形離。
琵琶亭下帆歸遠,燕子樓中月落遲。
一樣窻紗人暗泣,此生同少展眉時。
吟箋曡就,鳥使未逢,欲寄相思,惟余悵望。蓋此時梨娘方在病中,設貿然以此詩付郵,烏能直上妝臺,徑投病榻?不幸爲旁人覰破個中秘密,且將據之以爲梨娘致病之鐵證,梨娘將何以堪?是欲以慰之,而反以苦之也。況乎二詩都作傷心之語,絕非問病之詞,病苦中之梨娘,豈容復以此酸聲淒語,再添其枕上之淚潮、藥邊之苦味!籌思及此,夢霞乃擱筆輟吟,不作一字之答復,惟將梨娘來書反覆展玩。有時拍案驚起,仰天呼號,有時枯坐竟日,不言不笑,非病非癲,家中人亦莫測其因何也。如是者三日,夢霞固無一刻忘梨娘,惟癡望玉人無恙,速以大佳消息,慰我淒涼。豈知木筆驕春,纔借題紅之筆;梨花葬月,突來飛白之書。值元旦之良辰,得情天之兇耗。爆竹揚灰,不報平安之竹;桃符作怪,竟爲催命之符。嗚呼!梨娘竟死矣。
梨娘死矣,吾書今須述梨娘死前之病情與夫死時之慘狀,然記者于此,實不忍下筆。吾字未成,吾淚已濕透紙背。蓋梨娘之死,極天下之至慘,事雖與吾無關,而人孰無情?天乎何罪?多情如梨娘,多才如梨娘,命薄于雲,身輕若絮,埋愁壓恨,泣血椎心,一旦玉碎珠沈,香銷魂化。奈何天裏,不能久駐芳顔;前度人來,無復相依倩影。茫茫後果,鴛鴦空視長生;負負前緣,蝴蝶遽醒短夢。吁可痛已!以才盡之江郎,寫傷心之情史,箋愁賦恨,痛死憐生,握管沈吟,枯腸寸斷。情根不死,低頭願拜梨花;文字無靈,寄恨徒憑香草。伊人結局,絕類顰兒;鯫生不才,欲爲殷浩。叩碧翁而無語,碧海沈沈;起黃土兮何年,黃塵莽莽。可憐知己無多,況出飄零紅粉;漫說干卿底事,不教狼藉青衫。吾本個中人,誰非有情物,爲梨娘哭,更爲普天下薄命女即之如梨娘者哭。聲聲帶恨,字字斷腸,想閱者諸君亦願陪此一掬同情之淚也。
梨娘之死,其事至可奇,而其情至可哀。蓋梨娘固不可以死者,且又可以不死者。不可以死而死,可以不互而竟死,則情實誤之。古今來癡女子之死于情者亦多矣,顧未有如梨娘用心之苦者。未病之前自知必病,既病之後自知必死,死而情可已,事不可了。故力疾作書以與夢霞,諄諄以後事相囑托,而又吞吐其詞,若未必果死者。蓋彼之意,固不欲夢霞知其病,更不欲夢霞知其死耳。此書也,在他人視之,爲病中之書,在梨娘視之,即絕命之書矣。
自是以後,病勢日危一日,時而清時,時而昏惘,旦夕之間,其態萬變。家人見狀相顧失色,醫藥祈禱均無效,而梨娘至此,水漿不入于口者,已兩星期矣。骨瘦如柴,顔枯如鬼,又加之以嗽,益不能支。自知不起,即亦無慮,萬念皆空,瞑目待死。顧病者無求愈之心,而家人希望之心乃與病而俱增。鎮日忙亂,如午衙之蜂,而卒無補于萬一。梨娘病中,厭與人語,戚黨之來問疾者概行謝絕,即家中之婢媼,輕易亦不令其望見顔色,帷中悄悄,日侍其側者一鵬郎、一筠倩也。
筠倩見梨娘病情大惡,終日隨侍不去,捧湯進藥,皆躬親其役,若欲與萬惡之病魔,爭此垂死之病人者。梨娘殊不欲言,扶持一切,自有鵬郎及秋兒在,萬不敢以此猥瑣之事纍及吾妹,而益重吾罪也。筠倩聞言,益涕泣不肯去。梨娘乃長嘆無語。嗚呼,自梨娘病臥以來,筠倩心滋戚戚,未嘗有一日離于病榻之側,襟袖間淚痕時濕,惟不使梨娘見之耳。而梨娘對之,乃不能如從前之親熱,雖病中心緒不佳,亦不應淡漠若此。筠倩于是憶及前以婚姻問題,致兩情微有不懌,其言若此,似尚未能去懷,或者此番病根,即種因于此,亦未可知。筠倩默念至此,悔恨不勝,祝望益切,其心謂若梨娘而克愈者,吾猶可以自贖,脫不幸而竟死者,則吾實殺吾姊。此恨不啻終天,欲懺悔而無從矣。筠倩作如是想,益不肯稍弛其調護之力,以爲補過之謀。噫,豈知梨娘之心,實有不可以遽告筠倩者。今見筠倩若是其懇摯,益不自安,嚙被忍痛,惟求早死一日,早免一日之苦。嗚呼,慘矣!
燈光撮豆,枕淚傾潮。梨娘徹夜呻吟,筠倩衣不解帶,達旦不寐。強之睡,不可,則亦聽之。一夕,病勢突覺銳減,嗽亦間作,神志清明如曩日。筠倩心竊喜。梨娘謂之曰:“妹厚我甚矣,我恨無以報。妹妹亦弱質,能有幾許精神?疲勞如此,不將與我俱病耶?今我病已覺少可,倦而思睡,今夜毋需人伴,妹亦請自安睡以資養息。”筠倩猶徘徊不去,梨娘再三迫之,乃回房就寢,斯時室中尚有鵬郎在也。
鵬郎自梨娘病後,輟學侍疾,終日依依床側,曾不少離。雖幼不解事,而孺慕性成,亦知保護其病中之母。母憂亦憂,母泣亦泣,淚痕時暈其小頰。是夕見病勢突減,亦不覺喜形于色,就燈下弄釵,口唱小歌以娛其母。梨娘呼而語之曰:“汝倦乎?倦即睡。”鵬郎急曰:“我不倦,我須俟阿母睡著乃亦睡耳。”梨娘笑曰:“癡兒,我若永遠不睡,汝亦永遠不睡耶?我竟長睡不醒,則汝又將如何?”鵬郎不解其語,但以目視梨娘。梨娘語時,微合其眼,若欲睡者,鵬郎遂默無聲,恐多言以擾其安眠也。半晌,忽又呼鵬郎,命取床頭一小箱。箱以玳瑁爲之,小僅盈尺,製作絕巧,乃閨閣中用以藏貯妝飾品者也。鵬郎取至,置于枕旁。梨娘曰:“啓之。”既啓,則中有錦箋一束。梨娘一一檢閱之,閱畢,令移燈近前,輒舉而就火焚之。鵬郎驚而撲救,已盡爲灰燼矣。繼命擕箱復置原處,將地上紙灰收拾淨盡。時夜已午,視梨娘神色如常,幷無變態,鵬郎亦倦極,乃和衣睡于其旁。
鵬郎既睡,鼾聲旋作。約二小時,梨娘忽大嗽,鵬郎睡夢中聞聲驚覺,視梨娘兩眼直視,十指撫心,急氣塞喉,喘聲如牛,狀至可怖。連呼阿母,搖首不答,幸燈焰尚未盡熄,乃急起拔關出,至筠倩寢門外,直聲呼曰:“阿姑……阿姑……阿姑速起!……阿母病又大變矣!”其聲高以促,雜以哭泣之音,筠倩亦驚醒,踉蹌披衣出,隨鵬郎入視。時梨娘嗽方大作,喘絲不絕如綫,若畢命即在俄頃間者。筠倩見狀,手足無措。移時忽作倒噎,若喉間有物欲躍出者然,急以盂承之。梨娘遂大吐,驀覺一陣腥,橫衝鼻官,吐畢就燈視之,則滿盂皆血也。筠倩大驚,幾欲失聲而訝,再視梨娘,氣息奄奄,顔色慘白,微言曰:“我覺喉間有腥味,盂中得毋有異否?”筠倩曰:“無之,皆痰耳。”語時以目語鵬郎,令速藏盂,復取溫茶半杯與梨娘嗽口。
時天已大明,家人皆起,咸來詢夜來病狀。入則見筠倩與鵬郎皆已成爲淚人,知必有變,相顧錯愕。筠倩搖手令勿聲,囑鵬郎靜守,己則往尋其父。家人亦隨出。筠倩含淚述病狀,言黃昏時病勢似殺,余亦就睡,天將明,聞鵬郎泣呼,驚起入視,見彼痰喘甚急,旋咯血一盂,嗽止而面無人色矣。家人聞之,皆咭舌不能答。崔父立遣急足召醫生。醫至診視畢,出謂家人曰:“心血已竭,危象立見。草根樹皮,無能爲力。速理後事,恐彌留在半日間耳。”語已,返其酬金,乘輿而去。
至是家人咸知梨娘不救,各失聲哭,崔父亦痛揮老淚,楚囚相對,開闢一淚世界焉。有頃,筠倩收淚起曰:“徒哭無益,今病者尚省人事,醫言亦胡可遽信?一綫生機未絕,或者祖宗有靈,念此後老翁稚子,事育無人,冥冥中挽回其壽命,則疾尚可爲也。脫果絕望者,則預備後事,在所不免。衰落門庭,無多戚族,誰來吊唁,又誰來襄理,衣衾棺椁,均須妥爲購置,夫豈一哭可以了之者?”崔父曰:“筠兒之言是也。爲今之計,姑入視病者,察其有無變態,僥幸得有轉機,便是如天之福。”言已,與筠倩入,家人從之。
天鶏唱午,夢熟黃粱。衆人咸集病室中,無數模糊之淚眼,視綫所集,咸注射于病者之面。時梨娘兩目垂簾,喘絲斷續,氣息甚微,形神全失。良久,忽見其面色轉紅,艶若桃花,知其回光返照也。于是衆人益形慌亂,束手無策。鵬郎見狀,以爲病有佳朕,不覺喜形于色。繼見衆人無不慌亂,始知其非妙,則復斂笑而泣。梨娘忽張目視翁,微言曰:“兒病不起矣,兒無命,不能終代子職,中道棄翁,又使翁垂老之年,歷斯慘境。兒死後,翁不可過痛,以增兒冥中之罪孽。有阿姑在,晨昏可以無缺,兒歸泉下,亦瞑目矣。”繼復注視筠倩,欲言不言者再,旋曰:“吾負妹,吾負妹,妹不忘十年來相愛這情,此後鵬兒幸垂青眼。”筠倩聞言,悲痛不能勝,僅一呼一聲曰:“嫂……”已淚隨聲出,以袖掩面,不復能言矣。梨娘言畢,復大喘。移時,呼鵬郎至前,執其手而囑之曰:“兒乎,……吾可愛之兒乎,……兒無父,今更無母矣。吾棄汝去,汝亦勿哭,此後事阿翁仍如平日,事阿姑當如事我,事先生如事汝父,此三言汝謹記勿忘。”鵬郎涕泣受命。梨娘一一囑畢,含笑而逝。死時異香滿室,空中隱隱有■管之聲,時己酉十二月大除夕四時一刻也,年二十有七。嗟嗟,臘鼓一聲,殘花自落,筠床三尺,餘淚猶斑。家事難言,身後幾多未了;癡情不死,胸頭尚有微溫。一霎紅顔,不留曇影;千秋碧血,應逐鵑魂。此恨綿綿,他生渺渺,悲乎痛哉!
絕代佳人,一場幻夢。血枯淚竭,還他乾淨身軀;蘭盡膏殘,了卻纏綿情緒。梨娘之死慘矣,然其致死之由,梨娘苦于不能自言,家人固不得知。即朝夕相處如筠倩,生死相從如夢霞,此時亦未能遽悉。忍淚吞聲,不明不白,此梨娘之死所以慘也。既死之後,家人咸哭。筠倩尤椎胸大慟,哽咽而呼曰:“嫂乎,嫂竟棄我而去乎!我于世爲畸零人,誰復有愛我如嫂者?天乎無情,復奪我愛嫂以去,留此薄命孤花,飄泊倩誰護惜?其不隨嫂而死者,曾幾何時耶!嫂而有知,白楊衰草間,毋虞寂寞,不久有人來,與嫂同領夜臺滋味矣。”且哭且呼,淚落衾畔,幾成小河。力竭矣,聲嘶矣,而痛尤未殺。筠倩與梨娘姑嫂之情耳,幷無浹髓淪肌之愛,鏤心刻骨之情,今梨娘死,筠倩哭之,即對于親姊,亦無斯哀痛,此則旁觀者所不解也。
夫以梨娘之貌、梨娘之才、梨娘之命,苟非鐵作心肝者,誰不憐之、愛之、惜之、痛之?況平日端莊賢淑,溫順如處子,慈善有佛心,一旦仙姿遽萎,遺愛猶留。如斯人者,于臨歿時欲得人幾副眼淚,殊非難事。然而感情有厚薄,斯哀思有淺深。他人之哭梨娘不過一時觸目傷心之慘痛,如太空之浮雲,一過便無蹤影,蓋無深感,故亦無深痛也。筠倩之哭梨娘,與他人迥異,其痛刺心,其痛入骨。若非梨娘復生,其痛終無止境,除是此身示死,其痛乃有已時。筠倩對于梨娘胡竟抱此深痛?蓋感于生前者,固屬非淺,感于死時者,尤有難言。人知梨娘病死,而筠倩則固知梨娘決非病死也。梨娘致死之由,梨娘不爲家人言。梨娘決非病死,筠倩知之,而生前不能問梨娘,死後亦不能語家人。忍令此可憐之軀殼,斷送于模糊影響之中。難言之痛,與忍死之痛,兩重幷作一重,更不容稍加遏抑。此衆人哭梨娘之淚,筠倩所以獨多歟。
天寒日慘,愁雲蔽空,薤歌一聲,路人魂斷。家人各收淚料理後事。筠倩哭泣模糊,已不成人狀。鵬郎則匍匐于梨娘身旁,號兆大哭。崔父亦雙袖龍鍾,痛揮老淚。一室之中,惟聞哭聲嗚嗚,惟見淚波汨汨,人世殆無其慘。良久,筠倩止泣,爲梨娘沐浴,褻衣甫解,胸前突露一物,狀類書函。是函蓋梨娘絕筆,于病中乘間書此,留以貽筠倩者。筠倩此時,亦不遑啓視,乃取而納諸懷中,薰香滌梨娘屍體,整冠易衣畢,延羽士持誦。蓋南方俗例,人死必延羽士,爲死者指引冥途,猶西人之延牧師也。羽士至,家人復哭。棺衾已備,旋即大殮,哭聲益縱,蓋棺時筠倩幾欲躍入棺中,與梨娘俱逝。家人力勸始止。
比安靈已畢,天已大明,忽聞爆竹聲聲,震動耳鼓,家人如夢方醒,乃知今日之爲元旦良辰也。傷哉薄命,三九年華,節屆歲除,魂歸離恨。竟不得續一絲餘命,度此殘宵,人與歲俱除,恨又與歲俱新矣。萬戶千門,春聲盈耳,桃符換舊,一色煊紅。惟崔氏門前則一片喪幡,簷端高掛。長庭冷落,風日淒清,亦新年之怪現象也。
香魂已渺,哀思難删,是夜家人咸各睡息。筠倩猶獨守空幃,淒然吊影。一星幽火,冷照靈床,痛死憐生,無窮哀感。乃取出梨娘遺筆,咽淚而誦其詞:
余有隱事,不能爲妹言,但此事于妹終身頗有關係,不爲妹言,則負妹滋甚,而余罪將不可逭。今余將死,不能不將余心窩中蓄久未泄之事,爲妹傾筐倒篋而出之,以贖余生前之愆。而事太穢瑣,礙難出口,欲言而噤者屢矣。余病已深,自知去死不遠,而此事不能終秘妹,不能與妹明言,當與妹作筆談。余今握管書此,即爲余今生拈弄筆墨之末次。余至今日,甚悔自幼識得幾個字也。僅草數行,余手已僵,余眼已花,余頭涔涔,而余心且作驚魚之跳,余淚且作連珠之濺矣。天乎!
余于未言之先,欲有求于妹者一事,蓋余之言不能入妹之耳,妹將閱之而色變眥裂,盡泯其愛我憐我之心,而鄙我恨我,曰:若是死已晚矣。余不能禁妹之不恨我,妹果恨我,余且樂甚。蓋恨我愈甚,即愛我益深。余無狀,不能永得妹之愛,亦不敢再冀妹之愛。余死後之罪孽,或轉因妹之恨我,冥冥中爲之消減。故余深望妹之能恨我也。
此事爲余一生之污點,實亦前世之孽根。余雖至死,幷無悔心。不過以此事涉于妹,以余一人之私意,奪妹之自由,強妹以所難,此實爲余之負妹處。至今思之,猶不勝懊惱也。然余當初亦爲愛妹起見,而竟以愛妹者負妹,此余始料所不及也。余今以一死報妹,贖余之罪,余死而妹之幸福得以保全矣。妹乎!此一點良心,或終能見諒于妹乎?
余書至此,余心大痛,不能成字,擲筆而伏枕者良久,乃復續書。余死殆在旦暮間矣,不于此時,將余之心事掬以示妹,後將無及,故力疾書此。妹閱之,妹當知余之苦也。余自求死,本非病也,而家人必欲以藥苦我,若以余所受之苦爲未足者,余不能言,而余心乃益苦。妹以余病,愛護倍至,日夜不肯離。余深感妹,而愧無福以消受妹之深情,欲與妹言,而未能遽言。余心之苦,乃臻至極點。余因欲報妹,而反以纍妹,余之罪且將因之而增加。眼前若是其擾擾,余死愈一日不可緩,而此書乃愈不能不于未死之前忍痛疾書,然後瞑以待死。
余年花信,即喪所天。寂處孤幃,一空塵障。縷縷情絲,已隨風寸斷。薄命紅顔,例受摧折。余亦無所怨也。孰知彼蒼者天,其所以折磨我者,猶不止此,復從他方面施以種種播弄,步步逼迫,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余情如已死之灰,而彼竭力爲之挑撥,使得復燃;余心如已枯之井,而彼竭力爲之鼓蕩,使得再波。所以如此者,殆使余生作孀雌,尤欲余死爲冤鬼,不如此不足以死余也。自計一生,此百結千層至厚極密之情綱,出而復入者再。前之出爲幸出,後之入乃爲深入。既入之後,漸縛漸緊,永無解脫之希望,至此余身已不能自主,一任情魔顛倒而已。余之自誤耶?人之誤余耶?余亦茫然。然無論自誤被誤,同一誤耳,同一促余之命耳。今已有生無幾,去死匪遙,彼至忍之天公與萬惡之情魔,目的已達,可以拍掌相賀。然余也,前生何孽?今世何愆?而冥冥中之所以處余者,乃若是其慘酷也。
此事首尾情節,頗極變幻,此時余亦不遑細述,妹後詢夢霞可得其詳。今欲爲妹言者,余一片苦心,固未嘗有負于妹耳。妹之姻事,余所以必欲玉成之者,余蓋自求解脫,而實亦爲妹安排也。事成之後,妹以失卻自由,鬱鬱不樂,余心爲之一懼。而彼夢霞,復抵死相纏,終不肯移情別注,余心更爲大懼。蓋余已自誤,萬不可使妹亦因余而失其幸福。而欲保全妹之幸福,必先絕夢霞戀余之心。于是余之死志決矣。移花接木,計若兩得,今乃用心之左也。
上所言者,即余致死之由。然余幸無不可告妹之事,偶惹癡情,遽罹慘劫。此一死非殉情,聊以報妹,且以謝死者耳。余求死者非一日矣,而今乃得如願。余死而余之宿孽可以清償,余之余情可以抛棄。以余之遭遇,直可爲普天下古今第一個薄命紅顔之標本,復何所戀而寶貴其生命哉?妹閱此,當知余之所以死,莫以余爲慘死之人,而以余爲樂死之人,則不當痛余之死,惜余之苦,且應以余得及早脫離苦海而爲余賀也。余固愛妹者,妹亦愛余者,姑嫂之情,熱于姊妹。十年來耳鬢廝磨,蘭閨長伴。妹無母,余無夫,一樣可憐蟲,幾爲同命鳥。妹固不忍離余而去,余亦何忍棄妹而逝哉?然而筵席無不散之時,楸枰無不了之局,余已作失羣之孤雁,妹方爲出谷之雛鶯。春蘭秋菊,早晚不同;老榦新枝,榮枯互異。余之樂境已逐華年而永逝,妹之樂境方隨福命以俱長。則余與妹之不能久相與處者,命也,亦勢也。然余初謂與妹不能長聚,而孰知與妹竟不能兩全也。今與妹長別矣,與使余忍恥偷生,而使妹之幸福因以減缺,則余雖生何樂?且恐其苦有更甚于死者。蓋此時妹之幸福完全與不完全,實以余之生死爲斷。余生而妹苦,余亦幷無樂趣,無寧余死而妹安,余亦可了癡情也。余言至此畢矣,尚有一語相要。余不幸爲命所磨,爲情所誤,心雖糊塗,身猶乾淨。今以一死保全妹一生之幸福,妹能諒余苦心,幸爲余保全死後之名譽也。至家庭間未了之事,情關骨肉,妹自能爲余了之,毋煩余之喋喋矣。
墨痕慘淡,語意酸辛。此一幅斷腸遺稿,字字皆血淚鑄成。筠倩閱之,乃恍然于梨娘之所以死,初不料貞潔如梨嫂,亦有此放佚之行也。既而嘆曰:“韶華未老,歡愛已乖,蓮性雖馴,藕絲難殺,深閨寂處,傷如之何?名士坎坷,佳人偃蹇,相逢遲暮,未免情牽,此不足爲梨嫂病也。況乎兩下飄零,相憐同命,一身乾淨,未染點污。雖涉非分之譏,要異懷春之女,發乎情,止乎禮義,感以心不以形跡。還珠有淚,贈無心。其癡情可憫,其毅力足嘉,彼司馬、文君應含羞千古矣。惜乎設想癡時,忽生幻想,癡情深處,未脫欲情。太空無物,著來幾點浮雲;底事干卿,吹皺一池春水。地老天荒,已癡矢來生之願;桃僵李代,欲強全今世之緣。而余也,以了無關係之身,爲他人愛情之代價,以姻緣簿作如意珠,此實用情之過,亦不思之甚矣。雖然,嫂固愛我者也,因愛我而發生此事,因愛我而成就此緣,其心可諒,而其情尤可感也。卒也逆知事無結局,先自殺以明志,我未爲人作嫁,人已由我而死。在彼則得一知己,可以無恨;在我則失其所愛,能不傷心。痛哉梨嫂,真教人感恨俱難矣。嫂乎,汝爲我而棄其生命,我安忍賣嫂以求幸福?休矣,我何惜此薄命微軀,而不爲愛我者殉耶?”感念至此,寸寸柔腸,如著利剪,不覺撫棺大慟,一聲“愛嫂”淚若綆縻。嗟乎,筠倩之心傷,筠倩之命短矣。
風雪天寒,棠梨花死。這番青鳥使,化作白衣人。夢霞、夢霞,得此可驚、可痛之慘耗,其將何以爲情耶?方其得梨娘書也,知其病、知其病且危,而苦不能行,尤苦不能答。耐來幾日工夫,鬱住一腔心事,猶冀東皇,偶發慈悲,護持此瘦弱之花魂,不令其遽被東風吹斷。而孰意紅顔老去,竟不及待到春殘。驚心觸目之死耗,及與病者之手書,繼續而呈于癡望者之眼簾。
節屆元辰,人多喜氣。夢霞方與家人骨肉,食歡喜團圓,而一幅素箋突然飛至,無邊哀痛乃即以元旦日爲開始之期。夢霞訂婚後,嘗陳梨娘之賢于家人,今聞其死,無不扼腕嘆惜,老母心慈,亦賠下幾點眼淚。夢霞此時,驚與痛均達至極點,幾疑身入夢境,非復人間。人受劇烈之痛苦,而可以言、可以哭,則其痛苦因能泄,即能漸減。若所受者爲無名之痛苦,既不能言,又不能哭,激刺于外,鬱結于中。有恨自飲,有淚自咽,痛心疾首,莫可名言,則其痛苦終不能泄,遂終不能減。其最後之痛苦,則或病或痛,其次者,或成癲癇之疾,或作逃禪之想,終身不能回復其有生之樂趣。如夢霞者,即其人矣。
一聲去了,咽住喉嚨,欲放聲一慟,則恐家人生疑。而目瞪口呆,鼻酸心刺,幷人世間無盡之歡娛,亦不能償此時夢霞一刻之痛苦。淚潮有信,若相候于兩眶間,欲強自遏制,而一霎時推波助瀾,不知不覺間已泛濫于目眶之外。良久,嘆息語家人曰:“余非痛死者,痛生者耳。六旬衰老,痛抱喪明,僅此遺嫠,尚不能承歡終老。孫未成人女未嫁,哀哀煢獨,極人世之慘境矣。”繼請于母,欲親往吊奠。母曰:“崔家舊屬葭莩,今又新聯秦晉,遭斯慘變,苦煞老翁矣。兒欲往唁,禮也,余何阻焉?”乃草草具賻儀,覓舟子,詰朝遂行。
片帆無恙,前路已非。一葉扁舟,又載征人遠去;兩行別淚,竟隨江水長流。痛哉此行,如登鬼域。此七八十里之水程,在夢霞不啻以冥冥之泉路視之矣。使前日聞病即往,則藥煙淚雨之中,猶及見伊人一而,今何及矣!然而罡風孽雨,苦摧短命之花;三島十洲,難覓返魂之藥。相見更難乎爲別,目睹尤慘于耳聞。我且以不及見梨娘之死,爲夢霞幸也。所痛者,相知未及一年,此恨遽成千古。梨娘爲夢霞有生以來第一知心之人,則梨娘之死,實爲夢霞有生以來第一痛心之事。而意中好事,方期秋月重圓;劫後餘花,不道春風再肅。病不知其由,死不在其側,殮不憑其棺,天公作惡,刻扣良緣,平時會少離多,幷此最後之死別,亦故靳之而不與,此尤爲痛之不可解者。而今日者,煙波一棹,不爲問津之漁郎,翻作登門之吊客。俯聽江流,幾聲嗚咽;舉頭天際,一色杳茫。水復山重,化作愁城恨海。而江花汀草,點綴閒情,鷗港漁磯,別饒野趣。一路江春早景,大足以娛行客,在夢霞視之,則形形色色,皆組織愁絲之資料,招徠愁魔之媒介也。
人來前度,魂斷當年。夢霞之泛棹蓉湖,今日爲第四次矣。今番意興,大異從前,恨與時積,情隨境遷。昔日之行,無殊身到桃源,步步趨入佳境;今日之行,恰是身臨蒿裏,行行漸近愁關。故昔日之行,惟恐其遲;今日之行,則惟恐其速。可恨江神不解事,今朝偏助一帆風,僅半日許而數十里之長途,瞥然過去。人世間有一無二,至慘至痛之境,已黯然呈于夢霞之眼前矣。
野渡無人,衡門在望,有一物焉,隨風飄揚于屋角簷梢,翩躚作態。遠望之,疑爲白蝴蝶之飛舞,又如酒家招客之青簾。此何物耶?此非喪家之標識耶?而謂夢霞之眼簾能容此物耶?睹此一尺布幡,而夢霞之心旌亦隨之而搖曳,飄飄蕩蕩,靡所底止。噫,此種境地,是人間而非人間,至此地者,殆皆尋死趣而來,其去人世間固已遠矣。
舟無恙,客無恙,岸上之人家無恙。天臺耶,蓬島耶,作客于此,遇仙于此,辟詩界于此,營情窟于此。曾日月之幾何,而歡喜事去,煩惱事生,愁雲慘霧,籠罩一村矣。離恨天耶,相思地耶,茫茫一塊土,生離于此。死別于此。幾番悲慘之活劇,于是開場,亦于是收場焉。彼鼓棹而來者,雖非此地之主人翁,而不得謂爲與此地無緣,然亦不得謂爲與此地有緣。謂爲無緣,胡爲以幷無關係之人,忽焉而萍飄絮蕩,偶到是鄉,羈留于此者一年,醉吟于此者一年?謂爲有緣,則何以此一年之中,所遇者皆失意之人,所歷者皆傷心之境。過去之情懷,未來之幸福,一至此皆消歸烏有,而維戀戀于現在之悲歡離合?戴奈何天,唱懊儂曲,迷迷惘惘,了而不了。以一年最短促之時期,乃有此一段至複雜之情史。南國青年,竟做了潯陽白傅;月底西廂,忽變了夢裏南柯。然則斯地也,乃情天之幻境耳。入幻境者,無不爲幻境所迷,身心俱爲幻境所束縛。迨至參透個中幻象,欲跳出幻境範圍,而軀殼雖存,靈魂已死。一生事業,強半蹉跎,猶不如飄流荒島者,處萬死一生之境,終有一綫不絕之希望也。夢霞來此,在今日爲末次,此後將與此地長別。問迷津而來,航恨海而去,夢霞無恙,而平昔之氣概之抱負,已悉爲情魔攘奪而無余。惜哉此人,其將長此終古乎?雖然夢霞多情人,實至情人也。天下惟至情人,必不輕殉私情,則夢霞之結果,或尚有驚人之舉在。
夢霞之來也,距梨娘之死,僅二日耳。此二日之距離,以時計之,不過四十八小時。年華之遞嬗不常,人事之變遷太速,此四十八小時中時已隔歲,人且隔世矣。似此門庭冷落,家室飄搖,路人見之亦增忉怛,矧當斯境者,爲個中人乎?爲多情之夢霞乎?叩門則雙扉虛掩,墻邊之睡犬不聞;蒞庭則四顧無人,枝上之棲鴉幷起。淒涼狀況,觸目何堪?足爲之軟,而步爲之蹇矣。登堂則老翁相見,揮淚而訴病情;入室則稚子含悲,伏地而迎吊客。夢霞此時,難以慰己,而轉以慰人,無以吊生,更何以吊死?斟幾滴無情之酒,淚味含酸;一炷斷頭之香,心灰寸死。餘藥猶存,案上之銅爐未熄;倩魂不返,棺中之玉骨已寒。死者長已矣,生者將何以爲情?恨事太無端,後事更不堪設想。淚世界非長生國,歸來歸來兮,此間不可以久留,然夢霞猶未忍掉頭竟去也。
空庭如洗,冷風乍淒,撼樹簌簌響。庭之畔荒土一А,纍纍墳起,斷碑倚之,苔蘚延繞幾遍,四圍小草,環冢成一大圈,幽寂不類人境。時夜將半,有人焉,惘然趨赴其處,藉草爲茵,坐而哭,哭甚哀。噫,此何地?斷腸地也。伊何人?即手辟此斷腸境界、手植此斷腸標識者也。其標識爲何?曰:“梨花香冢。”然則哭者爲夢霞無疑。夢霞自葬花之後,以眼淚沃此冢土者,不知其幾千萬斛。然尚有一人,與夢霞同情,爲夢霞賠淚,此人即花之影也。花之魂,夢霞葬之,而爲花之影者,感此葬花者而哭之。哭花之魂,哭己爲花之影也。爲花之影,即同花之命。花魂無再醒之時,花影安有常留之望?一刹那間,而花影花魂,無從辨認,人耶花耶,同歸此冢。彼葬花者以傷心人而寄情于花,惜此花而葬之,不料此已死之花,竟從此與之不絕關係,香泥一掬,遂種孽因。始則獨哭此花,繼則與人同哭此花,今則復哭此同哭此花之人。花魂逝矣,花影滅矣,哭花以哭人,復哭人以哭花。兩重哀痛,幷作一重。至此而夢霞之淚,所余能有幾耶?嗚呼,花可活而人不蘇,淚有盡而恨無窮。而此一部悲慘之《玉梨魂》,以一哭開局,亦遂以一哭收場矣。
余書將止于是,而結果未明,未免留閱者以有余不盡之恨。爰濡余墨,續記如下。恨余筆力脆弱,不能爲神龍之掉也。
余與夢霞無半面之識,此事蓋得之于一友人之傳述。此人與夢霞有交誼固無待言,且可決其爲與是書大有關係之人。蓋夢霞之歷史,知之者曾無幾人,而此人能悉舉其隱以告余,其必爲局中人無疑也。閱者試掩卷一思,當即悟爲石癡矣。
石癡者,某六年前之同學也。余家琴水,石家蓉湖,散學後天各一方,不復知其蹤跡。庚戌之冬,余自吳門歸,案頭得一函,乃自東京早稻田大學發者。函外附紙裹一,類印刷品,啓視之,殊非是,乃絕妙一部哀情小說資料也。函即石癡所貽。外附之件,即爲《玉梨魂》之來歷。茲將石癡函中與吾書有關係者,節錄如左:
……何君夢霞,古之傷心人也。去年掌教吾鄉,因與相識。爲人放誕不羈,風流自賞,豐于才而嗇于命,富于情而慳于緣。造物不仁,置斯人于愁城恨海之中,偃蹇亻宅傺,蹭蹬籠東,負負狂呼,書空咄咄。賈生流涕,抱孤憤以鶏嗚;荀倩傷神,負癡情而莫訴。茫茫若此,倀倀何之,殊可嘆也。所幸者,元龍豪氣猶存,司馬雄心未死,身陷情關,卒能自拔。雖欷鬱抑,落落寡歡,而珍重此身,猶足係蒼生之望。今其人亦在東京,每與余道及前事,輒痛哭不置,既忽慨然謂余曰:“若人因愛余而致死,在義,余亦應以一死相報。然男兒七尺軀,當爲國效死,烏可輕殉兒女子之癡情?且若人未死之前,固嘗勸余東遊,爲將來奮飛計。今言猶在耳,夢已成煙。余之忍痛抱恨而來此者,即從其昔日之言,暫緩須臾毋死,冀得一當以報國,即以報知己于地下耳。”余聞其言,深服之。夢霞蓋至情中人,能以身役情,而不爲情所役,比之負心薄幸之徒固判若霄壤,即彼瑯琊之情死,寶玉之逃禪,等性命于鴻毛,棄功名如敝屣,雖一往情深,畢竟胸懷太窄,未能將愛情之作用,鑒別其大小,權衡其輕重也。余愛夢霞,余佩夢霞,余于是欲將其歷史,著之于篇,可作青年之鏡。而愧無妙筆,負此良材,率爾操觚,轉以抹煞一段風流佳語。素知君有東方仲馬之名,善寫難言之情愫,故將其人其事錄以寄君,請君以纏綿之筆,寫成一篇可歌可泣之文章,可以博普天下才子佳人同聲一哭。君亦多情人,當樂于伸紙抽毫,爲情人寫照也。是編一出,洛陽紙貴矣。余準備手盥薔薇之露,眼洗雲水之光,以待新編之出世。……余讀石癡書,復閱其所述夢霞之歷史,辭氣抑揚之際,所以傾倒斯人者備至。余當時竊有所疑,以梨娘待彼之情,若是其深摯,夢霞始則挑之,終則死之,既以越分玷梨娘,復以虛名誤筠倩,至于香消玉碎,伯仁由我而亡。爲夢霞者,追韓憑化蝶之蹤,以一死報知己,尚不失爲愛力界中一敢死之健將,今乃偷息人間,遁跡海外,明明已作王魁,復托詞以自遁,此實無賴之尤,何得謂爲情種?余以是心鄙其人,遂無意徇石癡之情,且石癡之書,僅述至梨娘之死,而于筠倩結果,則付闕如。雖飄泊孤花,其運命不難推測,而全書既爲實錄,若稍有臆造,即足掩其真相。若置之夏五郭公之列,則關節屬于緊要,佚之即不成完璧。職是之故,余乃不願浪費閒筆墨,寫此斷碎破裂之情史,適以滋閱者之惑,而爲通人所譏也。
擱置既久,遂不復省憶。而余也,歷碌風塵,東奔西逐,亦不獲閉戶閒居,從事塗抹,几案生塵矣。越一年,義師起武漢間,海內外愛國青年雲集影從,以文弱書生荷槍挾彈、從容赴義者,不知凡幾。後有友人黃某自鄂歸,爲余道戰時情狀。言是役也,革命軍雖勇氣百倍,而從軍者多自筆陣中來,棄三寸毛錐,代五響毛瑟,腕弱力微,槍法又不熟諳,徒憑一往直前之概,衝鋒陷陣,視死如歸,往往槍機未撥,而敵人之彈,已貫其腦而洞其胸矣。血肉狼藉,肢體縱橫,厥狀至慘。曾親見一人,類留學生,面如冠玉,其力殆足縛鶏,時已身中數彈,血濡盈褲,猶舉槍指敵,連發殪三人,然後擲槍倒地,身簌簌動。余遠在百碼以外,望之殊了了,中心震悼。俟敵已去遠,趨詢所苦,其人瞠目直視,良久言曰:“君操吳音,非江蘇人乎?余亦蘇産,與君誼屬同鄉。今創甚,已無生望,懷中有一物,死後乞代取之。”余方欲就問姓名,而氣已絕矣。檢其衣囊,得小冊一,余即懷之而歸。至其遺骸,後有一老教士,收而埋諸教堂之側。不知誰家少年郎,棄其父若母、妻若孥,葬身槍林彈雨之中。其存其沒,家莫聞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言之殊淒人心脾也。
余友述至此,即出其所得小冊示余。翻閱未半,余忽有所省,蓋上半冊皆詩詞,係死者與一多情女子唱和之作,題曰《雪鴻淚草》,惟兩人皆不署名。情詞哀艶,使人意消,而余閱之,恍如陳作。余腦海中已早有諸詩之餘韻,纏綿繚繞于其間,不知于何處見過。力索之,恍憶石癡書中,仿佛曾有是作,因于故紙堆中檢得石癡函,與是冊參閱之,若合符節。噫,異哉,死者其果爲何夢霞耶?
石癡前函,既詳述其事,此一小冊又取諸其懷,則死者非夢霞而誰歟?夢霞死矣,夢霞殉國而死矣。余曩之所以不滿于夢霞者,以其欠梨娘一死耳。孰知一死非夢霞所難,徒死非夢霞所願,彼所謂得一當以報國,即以報知己者,其立志至高明,其用心至堅忍。余因不識夢霞,故以常情測夢霞,而疑其爲惜死之人、負心之輩,固安知一年前余意中所不滿之人,即爲一年後革命軍中之無名英雄耶?吾過矣,吾過矣!今乃知夢霞固磊落丈夫,梨娘尤非尋常女子。無兒女情,必非真英雄;有英雄氣,斯爲好兒女。梨娘初遇夢霞之後,即力勸東行,以圖事業。彼固深愛夢霞,不忍其爲終窮天下之志士,心事何等光明,識見何其高卓,柔腸俠骨,兼而有之。夢霞不能于生前從其言,而于死後從其言,暫忍一死,卒成其志。此一年中之臥薪嚐膽,苦心孤詣,蓋有較一死爲難者。夫殉情而死與殉國而死,其輕重之相去爲何如!曩令夢霞竟死殉梨娘,作韓憑第二,不過爲茫茫情海添一個鬼魂,莽莽乾坤留一樁恨事而已。此固非夢霞之所以報梨娘,而亦非梨娘之所望于夢霞者也。天下惟至情人,乃能一時忽然若忘情。夢霞不死于埋香之日,非惜死也。不死,正所以慰梨娘也。卒死于革命之役,死于戰,仍死于情也。夢霞有此一死,可以潤吾枯筆矣。雖然,飛鳥投林,各有歸宿,而彼薄命之筠倩,尚未知飄泊至于何所,吾書又烏能恝然遺之?
余方欲求筠倩之結果,而一時實無從問訊。夢霞之死耗,余于意外得之。彼筠倩者,從二人于地下乎?抑尚在人間乎?非特閱者在悶葫蘆中,即記者此時亦在悶葫蘆中也。余乃欲上碧落,問月下老人,取姻緣簿視之;又欲下黃泉,謁閻羅天子,乞生死籍檢之。正遊思間,而此小冊若詔我曰:“伊人消息可于此中得之,無事遠求也。”迨閱至冊尾,乃得一奇異之記載。此奇異之記載,上冠日期,下敘事實,不知所始,亦不知所終。閱之,乃轉令人茫然。凝目注之,突有數字直射于余之眼簾,曰“夢霞”,曰“梨娘”。余乃憬然悟,喟然嘆曰:“噫,筠倩真死矣,此非其病中之日記耶?”此日記語意酸楚,不堪卒讀。余亦不遑詳閱,但視其標揭之時日,自庚戌六月初五日起,至十四日止。意者此日記之開局,即爲筠倩始病之期,此日記之終篇,即爲筠倩臨終之語。而此日記爲夢霞所得,則夢霞于筠倩死後,必再至是鄉,收拾零香剩粉,然後脫離情海,飛渡扶桑。此雖屬余之臆測,揆諸事實,蓋亦不謬。然筠倩病中之情形如何?死後之狀況如何?記者未知其詳,何從下筆?無已,其即以此日記介紹于閱者諸君可乎?
六月初五日 自梨嫂死後,余即忽忽若有所失。余痛梨嫂,余痛梨嫂之爲余而死。余非一死,無以謝梨嫂。今果病矣,此病即余亦不知其由,然人鮮有不病而死者。余既求死,烏得不病?余既病,則去死不遠矣。然余死後,人或不知余之所以死,而疑及其他,則余不能不先有以自明也。自今以往,苟生一日,可以扶枕握管者,當作一日之日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尚流。此方方之硯,尖尖之筆,殆終成爲余之附骨疽矣。
初六日 自由自由,余所崇拜之自由,西人恆言:不自由,無寧死。余即此言之實行家也。憶余去年此日,方爲鵝湖女校之學生,與同學諸姊妹,課餘無事,聯袂入操場,作種種新遊戲,心曠神怡,活潑潑地是何等快樂。有時促膝談心,憤家庭之專制,慨社會之不良,侈然以提倡自由爲己任,是又何等希望!乃曾幾何時,而人世間極不自由之事,竟于余身親歷之。好好一朵自由花,遽墮飛絮輕塵之劫,強被東風羈管,快樂安在?希望安在?從此余身已爲傀儡,余心已等死灰。鵝湖校中遂絕余蹤跡矣。迄今思之,脫姻事而不成者,余此時已畢所業,或留學他邦,或掌教異地,天空海闊,何處不足以任余翺翔?余亦何至抑鬱以死?抑又思之,脫余前此而不出求學者,則余終處于黑暗之中,不知自由爲何物,橫逆之來,或轉安之若素,余又何至抑鬱而死?而今已矣,大錯鑄成,素心莫慰。哀哀身世,寂寂年華。一心願謝夫世緣,孤處早淪于鬼趣。最可痛者,誤余而制余者,乃出于余所愛之梨嫂,而嫂之所以出此者,偏又有許多離奇因果,委曲心情,卒之爲余而傷其生,此更爲余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天乎,天乎!嫂之死也至慘,余敢怨之哉?余非惟不敢怨嫂,且亦不敢怨夢霞也。彼夢霞者,亦不過爲情顛倒而不能自主耳。梨嫂死,彼不知悲痛至于胡地矣!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唉!可憐蟲,可憐蟲,何苦!何苦!
初七日 余病五日矣。余何病?病無名,而瘦骨棱棱,狀如枯鬼,久病之人,轉無此狀。余自知已無生理矣。今晨強起臨窻,吸受些兒新空氣,胸膈間稍覺舒暢,而病軀不耐久立,搖搖欲墜,如臨風之柳,久乃不支,復就枕焉。舉目四矚,鏡臺之上,積塵盈寸,蓋余未病之前,已久不對鏡理妝矣,此日容顔,更不知若何憔悴!恐更不能與簾外黃花商量肥瘦矣。美人愛鏡,愛其影也。余非美人,且已爲垂死之人,此鏡乃不復爲余所愛。余亦不欲再自見其影,轉動余自憐之念,而益增余心之痛也。
初八日 昨夜又受微寒,病進步益速,寒熱大作,昏不知人。嚮晚熱勢稍殺,人始清醒。老父以醫來,留一方,家人市藥煎以進。余乘間傾之,未之飲也。夜安睡,尚無苦。
初九日 晨寒熱復作,頭涔涔然,額汗出如沈。余甚思梨嫂也。梨嫂善病,固深領略此中況味者,卒乃脫離病域,一瞑不視。余欲就死,不能不先歷病中之苦,一死乃亦有必經之階級耶?死非余所懼,而此病中之痛苦,日甚一日,余實無能力可以承受也。嫂乎!陰靈不遠,其鑒余心,其助余之靈魂與軀殼戰。
初十日 傷哉,無母之孤兒也。人誰無父母?父母誰不愛其兒女?而母之愛其所生之兒往往甚于其父。余也不幸,愛我之母,撇余已七年矣,煢煢孤影,與兄嫂相依,乃天禍吾宗。阿兄復中道夭折,夭兄之愛余,無異于母也。母死而愛余者,有父、有兄、有嫂,兄死而愛余者,益寥寥無幾矣。豈料天心刻酷,必欲盡奪余之所愛者,使余于人世間無復生趣而後已。未幾,而數年來相處如姊妹之愛嫂,又隨母兄于地下敘天倫之樂矣。今日余病處一室,眼前乃無慰余者。此幽邃之曲房,幾至終日無人過問。脫母與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必不至冷漠若此也。余處此萬不能堪之境,欲不死殆不可得。然余因思余之死母,復思余之生父。父老矣,十年以來,死亡相繼,門戶雕零,老懷可云至惡。設余又死者,則歡承色笑,更有何人?風燭殘年,其何能保?余念及斯,余乃復希望余病之不至于死,得終事余之老父。而病軀萎損,朝不及夕,此願殆不能遂。傷哉余父,垂老又抱失珠之痛,其恕兒之無力與命爭也。
十一日 醫復來。余感老父意,乃稍飲藥,然卒無效。老父知余病亟,頻入視余,時以手按余之額,覘冷熱之度,狀至憂急。余將死,復見余親愛之父,余心滋痛矣。
十二日 今日乃不能強起,昏悶中合眼即見余嫂,豈憶念所致?抑精誠所結耶?泉路冥冥,知嫂待余久矣,余之歸期,當已不遠。余甚盼夢霞來,以余之衷曲示之,而後目可瞑也。余與彼雖非精神上之夫妻,已爲名義上之夫妻。余不情,不能愛彼,即彼亦未必能愛余。然余知彼之心,未嘗不憐之、惜之也。余今望彼來,彼固未知余病,更烏能來?即知余病,亦將漠然置之,又烏能來?余不久死,死後彼將生若何之感情,余已不及問。以余料之,彼殆無余淚哭其未婚之妻矣。余不得已,竟長棄彼而逝,彼知之,彼當諒余,諒余之爲嫂而死也。
十三日 余病臥大暑中,乃不覺氣候之炎蒸。余素畏熱,今則厚擁重衾,猶嫌其冷。手撫胸頭,僅有一絲微熱,已成伏繭之僵蠶矣。醫復來,診視畢,而有難色,躊躇良久,始成一方,竊囑婢媼,不知作何語,然可決其非吉利語也。是日老父乃守余不去,含淚謂余曰:“兒失形矣!何病至是?”余無語。余淚自枕畔曲曲流出,濕老父之衣襟。痛哉!余心實不能掬以示父也。
十四日 余病甚。滴水不能入口,手足麻木,漸失知覺。喉頭乾燥,不能作聲。痰湧氣塞,作吳牛之喘,若有人扼余吭者,其苦乃無其倫。老父已爲余致書夢霞,余深盼夢霞來,而夢霞遲遲不來。余今不及待矣。余至死乃不能見余夫一面,余死何能瞑目!余死之後,余夫必來,余之日記,必能入余夫之目,幸自珍重,勿痛余也。余書至此,已不能成字,此後將永無握管之期。
此篇日記,筆跡與上半冊相符,係夢霞手鈔,非筠倩親筆,而日記之末,尚有夢霞附記數語,因幷錄之,寥寥百餘字,亦以見夢霞固未嘗忘情于筠倩也。
此余妻之病中日記也。余妻年十八,沒于庚戌年六月十七日。此日記絕筆于十四,蓋其後三日,正病劇之時,不復能作書也。余聞病耗稍遲,比至,已不及與余妻爲最後之訣別。聞余妻病中,日望余至,死時尚呼余名。此日記則留以貽余者。余負余妻,余妻乃能曲諒余心,至死不作怨語。余生無以對之,死亦何以慰之耶?無才薄命不祥身,直遣兇災到玉人。一之爲甚,其可再乎?余妻之死,余死之也。生前擔個虛名,死後淪爲孤鬼。一場慘劇,遽爾告終。余不能即死以謝余妻,余又安能不死以謝余妻?行矣,行矣!會有此日,死而有知。離恨天中,爲余虛一席焉可也!
宛轉纏綿,淒涼悱惻。余讀筠倩之日記,余爲筠倩傷矣。一枝木筆,未受東風吹拂,遽遭苦雨摧殘。筠倩之薄命,與梨娘同;筠倩之遭際,殆較梨娘而尤酷。夢霞,情種也,亦情魔也,因鍾情于一人,復牽連及于一人。顛倒情緣,離奇因果,以誤用其情之故,卒使玉人雙殞,好夢成空。鐵血孤埋,征魂不返。茫茫萬古,銷不盡者相思;草草一А,填不平者長恨。余亦傷心人,寫此斷腸史,事不相干,情胡能已!擲筆欷,誠不知涕泗之何從也。
余書今可與諸君告別矣,然佳人才子,結果固已如斯。彼窮老孤兒,近狀又復奚若?是不可不窮其究竟,以收拾此一局殘棋也。梁琴水,猶邾魯耳。余何惜費幾日之工夫,作一番之偵探。意既決,乃獨駕扁舟,作蓉湖之遊。余之此行,擬先訪石癡,因介紹見崔翁,可得余意中所欲知者。設石癡而不遇,則余將失望,余于崔氏素無瓜葛,未便造廬而謁也。比至,則石癡負芨歸來,尚未及旬日,見余頗錯愕。余與石癡別七年矣,歲月漸增,形容都改,乍見幾不相識焉。既而開樽話舊,倍極留連。石癡因詢余來意。余曰:“余此來,爲君去歲一封書耳。”石癡初若不省憶者,尋思半晌,乃曰:“有之,托君之事,今若何矣?能以全豹示我否?”余乃告以前此擱置之故。石癡默然。余卒然問曰:“今其人安在耶?”石癡曰:“武漢事起,留學生紛紛歸國,夢霞先余行半月。臨別爲余言:此行或不返里,當效力于民軍,償余素志。今別近匝月,尚未知其消息。君不來,余方擬買棹往伊家一探也。”余曰:“夢霞蹤跡,余頗知之,余尚欲請君觀一物也。”探懷出小冊授石癡。石癡閱未數行,即訝曰:“此夢霞之袖中秘也,在東京時,彼曾出以示余。君于何處得之?”余君于何處得之?”余黯然曰:“夢霞死矣!”
石癡大驚,轉詰余:“君言云何?”余乃以武昌歸友之言,詳爲石癡道,且曰:“此一小冊,經滄海、歷戰場,余友得之于槍林彈雨之中,卒輾轉而入于余手。孰牽引之,孰介紹之,此中或非無意,不然,武漢之役,少年仗義之徒,不著姓氏,輕擲頭顱者衆矣。而夢霞獨藉一小冊子留遺于世,其名遂不至淹歿而無聞。或者,彼已死之梨娘,一縷芳魂常繞情人左右,冥冥中陰爲佈置,俾其所愛者之奇情偉績,得藉文士之筆墨,傳播于人間,事非偶然也。”石癡聞言,慨焉嘆息,曰:“彼別余時,侃侃數言。余早知其必能實行其志。今果烈烈轟轟,流血而去。渠死可以無恨。而此小冊既入君手,則爲死者表揚。君不得辭其責。前函具在,事跡可稽。今有此一死,更足令全書生色,可以濡染大筆,踐余昔日之請矣。”余應曰:“唯唯。”
既而請于石癡曰:“余尚有所詢。彼黃髮垂髫無恙耶?”石癡愀然曰:“崔翁乎?骨已朽矣。言之殊惻人懷。自梨、筠二人相繼殞謝後,彼矍鑠之老翁,乃若碩果之僅存,老境太覺不堪,未幾即感疾死。渠家戚族無多,翁死遂無人主持,僅有外戚某氏,遠隔城鄉,聞訃奔至。後經衆提議,將鵬郎寄養于某老,遺産亦委某氏代爲經理,俟成人授室後,再整舊日門庭。議既決,某氏前擕鵬郎去。其遺宅則由某氏僱僕媼二人以守之,幸未至鞠爲茂草。數年之間,一家盡毀。吾鄉中死亡之慘、衰敗之速,殆未有若彼家之甚者。想君聞之,亦當生一種滄桑之感也。”余喟然曰:“興廢不常,盛衰有準,環境往復,理所必然。積善之家,余慶未絕,有佳兒在,遲以十年,夏少康中興之業成矣。”石癡頷余言,復曰:“君既來此,有意至夢霞葬花處一吊埋香遺跡乎?余當導羣君。”余曰:“甚願。此去或拾得零香剩粉歸,可爲余書煞尾,著一點江上青峰也。”
幾株敗柳,一曲清溪,老屋數椽,重門深鎖。時值孟冬,百草皆死,門以外一片荒蕪,不堪入目,境地至爲幽寂。石癡語余曰:“此即崔氏之舊居也。夢霞寓此時,余常來此,今絕跡者已年餘矣。此其後舍,守者即居于此。前門則久爲鐵將軍所據,無人問津,門上恐已生莠草也。”且行且語,已至門次。石癡舉掌叩門,作敗鼓聲。良久,有老嫗拔關出見余等,注視不語,若甚訝來客之突兀者,旋問曰:“客來何事?殆訪崔家舊主人乎?惜來遲一年,今渠家已無人矣。”石癡曰:“姥姥不識我耶?”嫗熟視石癡,乃笑曰:“君非秦公子耶?余老眼花矣。”石癡告以來意。嫗即導余等入內。過一小圃,晚菘盈畦,青滑可擷,曲折達一書舍,室門上加以鎖,積塵封焉。前有庭,庭廣不足一畝,庭中景象,絕類古刹。墻階之上,遍鋪苔衣,不露一罅縫痕,蓋絕人跡者久矣。
石癡引余至一處,有土墳起,纍然成小阜,云即夢霞葬花處。欲尋碑石,則已不見,殆歷時既久,爲地心吸力所吸入歟?抑爲人擕去,珍之爲秦磚漢瓦歟?不可得而知。冢上短草,生意歇絕。草根之下,杭泥凝結成小塊無數,仿佛猶有傷心人血淚痕也。憑吊久這,仿徨回顧,余突謂石癡曰:“君誑我,空庭如洗,安有所謂梨花與辛夷耶?”石癡曰:“異哉,是誠有之,今何幷枯枝敗葉亦俱杳然?意者美人已返瑤臺,而此美人之靈根,亦爲司花吏拔去,移值天上耶?”因呼嫗問之,嫗言前聞庭中實有二樹,梨夫人死後,春來梨樹即不發花,辛夷雖吐蕊,亦不能如往年之盛。是年六月,筠姑娘又死,二樹均日就枯萎,柔條曼葉,失盡舊觀。比老主人死,余等來時,僅見枯榦兩株,兀然直立,枝葉皆化爲烏有。問:“枯榦何在?”則曰:“已斫作柴燒矣。”余曰:“惜哉,是亦焦桐之類也。草木無知,乃爲人殉,斯真所謂情種矣。”子然一枯榦,大足以供後人之憑吊,何物老嫗,大煞風景。此已死之情根,尚不能久留于世,彼癡男怨女,情死情生,宜其一霎時便成爲歷史上之人物也,與石癡嘆息者久之。
余旋指書舍問石癡曰:“此即夢霞寓居之所耶?”石癡曰:“然。余昔年時與夢霞促坐閒談于此。猶憶某年秋,余訪夢霞,夢霞霑酒留飲。半酣,夢霞指庭畔香冢語余曰:‘此余之埋愁地、銷魂窟也。余死苟得埋骨于此,則此身長伴花魂,死可無恨。’又指庭前二樹謂余曰:‘此余之膩友,亦余之愛妻也。其和靖妻萼綠華,爲千秋佳話。余今妻此二花,和靖且輸余艶福矣。’言已大笑。復曰:‘明年此花開時,君能歸來,當再與君對花痛飲一醉,以余瀝澆花,爲二花壽。’噫!孰知酒杯纔冷,人事已非,人既雲亡,花亦不壽,徒剩傷心之境地,尚入余之眼際。情長緣短,室邇人遙,既含宿草之悲,再下哭死之淚。余獨何人,乃能堪此?自今以後,亦不能再至是間矣。”石癡言時,淚盈襟袖。余至此亦覺觸目淒涼,百感交集,恨無以塞石癡之悲也。
石癡復令嫗啓書室門,與予俱人。則見塵埃滿地,桌椅俱無。窻上玻璃碎者碎,不碎者亦爲塵所蒙,非復光明本質。石癡一一指示余:此夢霞下榻處,此夢霞設案處,此余與夢霞對飲處。四顧壁立,空無一物,惟門側倚一敗簏,字紙充實其中。石癡就而翻檢焉。室中空氣惡濁,余不能耐,呼石癡曰:“去休,是間不可以少駐矣。”石疾忽檢得一紙,欣然嚮余曰:“君試閱之,此情天劫後之餘灰也。”余受而審視,上有秋詞一闋,詞曰:
秋光驚眼。將前塵後事,思量都遍。極目處,一片苔痕。記手折梨花,那時曾見。病葉西風,這次第,光陰輕變。算相思衹有,三寸瑤箋,與人方便。蓬萊水清且淺。只魂飛夢渡,來去無間。最難是,立盡黃昏,知對月長吁,一般難免。薄命牽連。真憐惜,空深依戀。還只恐,未償宿債,今生又欠。
——右調《解連環》舊恨猶長,新愁相接,眉頭心上頻攢。獨客空齋,孤枕伴清寒。醉時解下青衫看,數淚點,曾無一處乾。道飄零非計,秋風菇米,強勤加餐。 老去秋娘還在,總是一般淪落,薄命同看。憐我憐卿,相見太無端。癡情此日渾難懺。恐一枕梨雲夢易殘。算眼前無恙,夕陽樓閣,明月闌榦。
——右調《送入我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