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狐貍緣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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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呂真人淨室請天兵~托天王兵臨青石山

詞曰:

卻嗔狐媚,特地興妖作罪。真人雖欲慈悲,妖反不知自悔。違背,違背,神仙也覺無味。無知異類,辜負仙真教誨。天心尚有挽回,妖怪偏不速退。瑣碎,瑣碎,把天神約會。

話說呂祖恐邪氣霑身,用天河水淨體已畢,仍放還銀漢之內。此時衆妖已是得便而逃。呂祖按落祥雲,落在周宅法臺之上。蒼頭一見,連忙叩頭問道:“神仙爺在空中與妖精打仗,可將妖精捉淨了?”呂祖道:“你不必多問,速速去收拾一間潔淨房屋,內中放下一桌一椅,再備硯臺一塊,新筆一支,黃紙一張,淨水一盂,楊柳枝數株,長香三炷,素燭一對,一齊預備,送到淨室之內聽用。”蒼頭連忙答應,備辦俱妥,忙將呂祖引至淨室之中,坐在椅上。呂祖復吩咐道:“蒼頭,你可曉諭家下人等,一概不許于窻外喧嘩、竊聽、偷看,倘若違背,衝撞了天神,可是于自己大無益處。”蒼頭聽罷,忙對衆人言明,自去守候公子。

這裏呂祖閉目定性,約未半刻,便在房內拈香已畢,復又掐訣曡印,唸咒畫符,又用楊柳枝調鉢中淨水,遍把塵中俗氣揮灑乾淨,然後在燭前用火將靈符焚化。這一片至誠真心,頃刻感動天上神祗。值日功曹聞著信香之氣,不敢怠慢,連忙順著香氣冉冉從空而降,來至呂祖法座之前,拱手躬身而立。你道那值日功曹怎樣打扮?有詞爲證:

這尊神躬身站在淨室之內,和容悅色,滿面堆歡。論起來本不凡,專管查惡與善、忠與奸。每日裏,不得閒,塵環中,遨遊遍。居此位,忠心正直更有威嚴。戴一頂纍絲冠,珠寶嵌,紅真纓微微顫。銀盤臉多豐滿,眼燦星,鼻懸膽,兩撮兒掩口微鬚在脣上邊。穿一件黃金鎧套連環,魚仁之光燦爛寶帶緊。掛著劍,左右分;裙兩扇,相襯著薄底戰靴五綵鮮。啓文簿一篇篇,人間事記的全。一件件,每日在天曹啓奏一番。

因純陽祖的信香升上界,請到了值日功曹在香案前。值日功曹立在法座之前,呂祖亦將身站起,說道:“無事不敢勞動尊神。今有一道文疏,祈上神投到托塔李天王聖駕之前。”功曹神領命,接過文表,復又回轉天庭,將文疏投與天王去了。呂祖見功曹神去後,連忙步出淨室,命蒼頭把香案撤了,打掃法臺伺候,待捉住妖怪,好來此審問發落。山人先到青石山去等著天神到來,共圍磋砑古洞。蒼頭領命去訖。呂祖駕著雲頭,方離了周宅之內。

且說玉面仙姑自從令衆狐齊發腥臊之氣,呂祖躲避之時,俱都得便歸洞。玉狐來在洞內,自思:“今日之事雖然彼此未曾傷礙,大略呂純陽不肯相容,一定約請天神來此打仗。倘那時,衆寡不敵,如何是好?不知小妖兒請的雲蘿、鳳簫二位仙妹爲何不來?莫非他們見我所行不正,恐殃及他們身上?然結拜之時曾說過患難扶持。難道此時背盟負約不成?若真如此,世界上凡結拜的兄弟姊妹,全是不關痛癢,有福自享,有禍自擋便了。素日說的甜言蜜語,竟是平安之日爲的來往吃喝熱鬧而已。罷!罷!罷!這些沒良心的勢力小人。從此我被天神殺了便罷,若是再能有個生發,一定與他們斷絕。”

玉狐正在洞內怨恨盼望,忽聽小妖兒報道:“二位仙姑到了!”玉面狐此時聽見來了兩個幫手,真是喜從天降一般,慌忙迎接進去,一齊坐定。雲蘿仙子問道:“不知賢姊見招有何吩咐?”玉面狐遂將如何與周公子來往,怒吃延壽,如何辱打王老道,大鬧法臺,如何得罪呂洞賓,現今他去約請天神,不肯罷休的話,前前後後如此這般說了一遍。雲蘿聽罷,說道:“這事據賢姊說來,呂洞賓本來道法頗高,今又邀請天兵天將,大約料難是他們的對手。常言‘寡不敵衆,弱不敵強’,倘若與他對壘相抗,那時被他擒住,呂洞賓焉肯輕易發放?據愚妹想來,莫若避其鋒銳,將衆妹等一齊遷在別處。賢姊居在愚妹之洞或鳳簫賢妹之洞,痛改前罪。呂洞賓雖知在我們洞內,他曉得仙姊改過自悔,大略不肯再究。等著這事冷淡了,誰還肯再來多管?”鳳簫公主亦說道:“這主意卻很好,倒免的彼此不安。”

此時玉面狐似有允意。這些未修成的衆狐仍然野性不退,一齊說道:“二位仙姑說的雖然不錯,無奈呂洞賓欺人太甚!當面羞辱洞主。我們洞主也是修成的仙體,豈肯白受他野道這口氣。常言‘他有他的登雲法,我有我的入天梯’,我們定與這野道勢不兩立。”這也是衆狐的劫數難逃,所以玉面狐聽了這派話,登時火性又復冒起,遂決意說道:“二位仙妹不必相勸。我若一躲避呂洞賓,豈不今天下同類恥笑,丟了我玉面仙姑的聲名?求二位仙姑竭平生法術助愚姐一場,與這些毛神見個高低,再作定奪。”

鳳簫公主、雲蘿仙子兩個聽罷,心內雖不樂意,到底同類憐同類。況且既來至此,若不相幫,恐傷了同類義氣。故此,覺得不好推辭,只得答道:“諸事聽憑仙姊吩咐便了。”言罷,玉面狐連忙說道:“事不宜遲,呂洞賓若將天神請到,必來堵住洞門。咱趁早出去要緊。”于是將那洞內大小羣妖以至豺狼獐鹿,俱安排在叢林密樹之中,調開隊伍,整頓旗槍,專等天兵一到,好去衝鋒打仗。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呂祖來至青石山下,遠遠望見祥雲繚繞,瑞靄繽紛,知是天王來到。忙把赭黃袍一抖,兩足生雲,起在空際迎候。只見天門開處,旌旗招展,托塔天王率領天將天兵,排著隊伍,冉冉從天而下。內有六丁、六甲、馬、趙、溫、劉四面護衛,二郎、哪咤分爲左右,十二元辰爲後隊,二十八宿押陣角。帶著天羅地網,各持弓箭刀槍,真是簇簇森森、威威武武。又有一面坐纛大旗拴著豹尾,一齊奔到青石山的境界。

呂祖在雲端裏看著天神渡過天河,堪堪離得切近,速又復起雲頭,迎至天王駕前,躬身稽首。天王亦連忙離鞍下馬,彼此相見。禮畢,呂祖道:“塵凡下界妖狐作亂,攪擾乾坤,殘害民命,毀壞神像,藐辱玄門。貧道因奉南極仙翁法令,動救世之苦心,欲將羣妖降伏,致勞天王神威聖駕,故此謹具表文,通誠奉請。”天王道:“下界妖氛甚盛,金星已表奏天庭。玉帝正要詔遣天兵誅馘妖孽,適值監察神值日功曹將上仙牒文捧到。狐媚猖狂,皆由我輩失察之過。適纔至玉帝案前請罪,即蒙敕旨,令我等下界擒妖,勦除惡孽,與民除害。請上仙穩坐法壇。降妖乃我等天曹分內之事。”呂祖道:“如此,請天王乘騎便了。”天王道:“便與上仙擕手而行,同到青石山界,豈不甚好。”說罷,按落祥雲,來在磋砑洞外。

天王于是調開了天將天兵的隊伍,先堵擋了妖狐洞門,又吩咐衆神在洞外即刻討戰。只見嚷鬧了多會,幷無妖精的動靜。哪咤便走過來回稟天王,說是:“妖精藏在洞內不肯出來,如之奈何?”二郎道:“不如咱先進洞巡察一回,然後絕其巢穴。”哪吒道:“咱就進洞。”二神各持兵器,在洞內周圍找了一次,幷無妖狐下落。回來將要用火焚洞,忽聽密樹林中有操演兵刃之聲。二郎、哪咤來在高處一望,只見妖精一齊聚在那裏排隊呢。二郎、哪咤正在看視,有幾個小妖也都看見了天神,一齊來至玉面狐近前嚷道:“天兵天將來了,請洞主分撥我等,快出去打仗爭戰罷。”

玉面狐聽罷,正是無可奈何之際,欲罷不能之時,只得出去抗違天命,捨死忘生的與衆神交戰去了。

不知誰勝誰敗,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天兵大戰衆妖狐~識天機雲鳳歸山

詞曰:

變化多端,狐媚無羞真不堪。強把神通展,無計外乎天。

反惹潑纏,愈增過愆。到頭來,雨覆雲翻,只落得萬年道術一時捐。

且說玉面狐湊了些成精的走獸,也是甚麽智謀參軍,動不動便用計策;也是甚麽威武偏將,直不直就要廝殺。巡邏的找了幾個快腿的野走狗;作馬的尋了些個吃人的餓急狼。兔子搖旗,猴兒開路,一齊亂嚷,各拿防身兵器。簇擁著幾個妖狐都是女將打扮,都有千百年的修煉,一個個變化人身,各自有各自的形容,花枝招展,燕語鶯聲,催領著一羣狼蟲虎豹,也是旌旗高舉,劍戟如林。一團陰氣就地亂滾,猶如濃煙密霧,黑漫漫的遮蔽紅日,鬧嚷嚷的各逞兇威,有如潮湧一般厲害。玉面狐又派雲蘿、鳳簫道:“二位仙妹先在旁邊掠陣,如若愚姐不能取勝,二位仙妹再相幫扶可也。”鳳簫、雲蘿各自應諾,隨在陣後。于是,衆狐又相擁玉面狐一齊飛奔對陣。天兵大隊擺開陣熱,壓住陣角。羣狐往兩邊一分,正中顯出了玉面狐的容貌。此刻妖狐又是一番模樣:直立著兩道似蹙非蹙的蛾眉,圓睜一雙似水如星的杏眼,包含著一派殺氣,鋪堆著無限威風。裙下雙鈎按丁字步兒站住,手中寶劍照八字勢兒分開,滿面嗔怒,手拿雌雄劍一指,大聲叱道:“天兵中的領袖,神將內的班頭,速去報與李大王、呂洞賓知道,就說玉面仙姑前來討戰。”

此時天王與呂祖正在青石山頂之上穩坐,只見衆妖亂哄哄的出來討戰,天王便哈哈大笑,說道:“這些妖狐如此伎倆,便敢平地起風波,真是無羞無恥,背逆天命,該當萬死。狐假虎威,抗拒天將,這等目無法紀,實是死有餘辜。待吾神命旗,詔取五雷、四帥,布稠雲,展利電,霹靂一聲擊了,這些衆孽畜準保有翅難逃,皮囊化爲灰燼。”

呂祖聽罷,連忙搖手,說是:“天神休得如此,暫且息怒。這些妖狐雖然抗拒天兵,應該用雷擊死。但可憐他萬載修行,莫若將他生擒,先審問他一番。他若悔惡嚮善,便治他個輕罪發落,教他改過自新。他若癡迷不醒,再將他處死不遲。常言‘天有好生之德’,求天神體天而行可也。”天王拈髯點首說道:“到底上仙慈悲寬恕,度量廣大。既然如此,待我令衆神兵擒他便了。”說罷,天王將手中寶塔嚮上一舉,塔上第一層金鈴響動,乃是詔取丁、甲、元辰的號令,只見六丁、六甲與十二元辰一見金鈴搖動,俱都不敢怠慢,迎下山來便要與妖精交戰。各物方欲上前抖擻神威,玉面狐見丁、甲、元辰迎將下來,忙傳了一聲號令說:“誰去與這幾個天神對敵?”言罷,從背後轉過天馬狐精與混膁狐精說道:“我兩個願去擋這頭陣。”玉面狐吩咐道:“須要仔細。”二妖說是“曉得”。便跨上異獸,衝出陣來,也不答話,兩下裏便動起手來。二妖與天神戰未五六回合,天神勢衆,一齊便將兩個狐精圍裹住了。丁、甲、元辰將要幷力擒捉,忽見二妖一齊將嘴張開,運動丹田的陰氣,嚮外亂噴。丁、甲、元辰覺得陰邪之氣撲來,俱恐被其所侵,連忙敗出陣外躲避了,不敢與妖抵對,抽身歸了本位。

兩個狐精見天神戰敗,更加耀武揚威,亂嚷道:“有那個毛神再敢出來比拼?”此刻天王在山頂石上坐著觀陣,看的真切,不覺心中惱怒,說道:“這些潑怪真乃萬惡。若這等叫他們容留長智,何時方將他們勦滅得平?”說罷,滿臉含嗔,把寶塔高高舉起,用力晃了一回,只聽十三層寶塔金鈴一齊如雷響動。衆天神一見,個個驚異,遂率領天兵,兩下裏分頭將妖圍住。衆妖見天神勢衆,也破著死命互相亂戰。這一陣,真是殺了個天昏地暗。

二郎爺心中大惱,用三尖刀先斬了些獐、狼、豹、鹿,然後衝過陣內,專要將玉面狐生擒活捉。兩個幷不答話,一齊刀劍幷舉,各展神通,殺在一處。這一交手,更是歷害:

二郎神直用刀砍,玉面狐忙用劍迎。刀砍霜光噴烈火,劍迎銳氣起愁雲。一個是青石山生成的妖怪,一個是靈霄殿差的天神。那一個逞兇任性欺天律,這一個御害除妖救世心。二神使法身驅霧,狐怪爭強地滾塵。兩家努力爭勝負,恨不能誰將誰來一口吞。

且說二郎神與妖狐大戰多時,哪咤同衆天神已將羣妖首級揮殺了許多,所剩下能變化的衆狐唬的魂飛魄散。玉面狐此時也是殺的香汗淋灕,筋骨酸痛,又見衆妖傷了甚多,心內一覺恐懼,更是遮架不來。只得吩咐一聲,令衆妖各運起防身法寶,放了些不正之氣,趁便敗下陣來,領著衆狐逃出重圍。小妖死的已是堆積如山,玉面狐看著,不敢戀戰,仍復奔了密樹林內。

二郎神見玉面狐逃奔叢林密樹,仍是不捨,便要追趕。哪吒道:“咱們暫且窮寇莫追,待布下天羅地網,再去將他們圍繞。不然,此時將他們追急了,可就許逃跑藏起。”二郎道:“也是。咱先令丁、甲衆神將天羅地網四面密佈。”

且說雲蘿仙子、鳳簫公主見玉面狐勸不回頭,本心不欲相隨打仗。因玉面狐分派了,情面上不好推諉,只得跟著前來掠陣。這兩個雖也是與玉面狐同類,然自己頗知純修苦煉,不肯妄作非爲,且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若論道行,較玉面狐還高一層,雖也是幻化美女,常出洞遊玩,從無迷人害命。今見玉面狐抗拒天神,早料著不能取勝,一定遭擒。所以只管隨著陣隊,幷未曾與天神動手。以後見彼此亂戰,雲蘿仙子早見天神手內持著天羅地網,遂默對鳳簫道:“玉面仙姊不聽良言,恐怕難逃劫數。到那時玉石俱焚,咱兩個豈不枉修煉了一場?莫若趁此機會回洞罷。”鳳簫公主道:“要走,咱便速速起身。不然衆天神布上了天羅地網,再要脫離可就難了。”兩個商量已定,齊借遁光而去。回至洞內,各自閉洞潛修。以後兩個俱修的到了天狐地位。此話按下不表。

且說衆天神布妥天羅地網,哪咤道:“此時妖狐料必力竭勢危。咱布了這四面的羅網,大約一個不能脫逃。趁著此刻他們尚無著落,速去四面圍住,與他個卷餅而歸。”二郎道:“這幾個毛狐,何用許多天神動手?待我自己前去,管保手到擒來。”說著,便一直的撲了密樹林內。這玉面狐正要率衆妖用遁法逃去,忽見二郎爺擕著金毛童子、吼天犬、粉翅銀雕的神鷹,威風凜凜的去看過來。看官,你道二郎神怎個聖相?有詞爲證:

二郎爺生來聖像多端正,豐滿滿的容光亮綵似銀。三山帽,朱纓襯,金絲纍,珍玉潤,扣頂門,壓兩鬢,雙展翅,盤龍滾。起祥光,繞瑞雲,天神隊,分職品。鵝黃色的飄帶在背後分,穿一件淡黃袍緊隨身,團龍綉起金鱗;鑲領袖回文錦,更襯著百蝶穿花的藕色戰裙。繫一條絲蠻帶纏腰緊,蝴蝶扣穗繽紛,杏黃色似赤金。玉連環夔龍吻,掛寶劍多鋒刃,能叫那妖怪邪魔不敢侵。足下蹬戰靴新,升雲路走天門,隨步穩五色分,底兒薄任疾巡,這雙靴多行天界不踏世塵。手中擎三尖刀雙面刃,雙龍纏護口分,斬妖魔臨軍陣,曾在那水簾洞外大戰過猴猻。金毛童是從身,弓是金彈是銀,年紀小正青春,跳躦躦架鷹牽犬在後面隨跟。

玉面狐看罷清虛妙道二郎神相,不覺的心中驚恐,欲看真魂。

且說二郎爺趕到樹林之處,正要著金毛童子放鷹犬捉拿衆狐,衆狐忽然齊現原形,露出本相,迎近前來,反把二郎爺圍住。一個個俱運足陰邪腥臊之氣,嚮二郎神噴吐。二郎神忙睜慧目一看,但見衆妖全不似先前嬌嬈美女之樣,俱仍化成奇形異狀兇惡的狐身。有幾個天馬狐,長毛雪白;有幾個混膁狐,毛色花斑,金腿挺見,皮毛光亮;烏雲豹黑白斑爛;染貍子栽針刺蝟一樣;烙鐵印、倭刀腿、異色酷灰、滿地毛團,實在令人難看。二郎神見衆妖幻化這等形狀,連忙用三尖刀挨次砍去。砍了幾個,俱都無骨無血,軟微微的竟是些皮毛堆在那裏。二郎神心中納悶,又不知哪是玉面狐的原形。于是令金毛童拽開弓,用銀彈子打去。哪知打著了軟滑滑的皮毛,反把銀彈子碰落。又將鐵爪銅嘴喙的神鷹放出去抓時,鷹到跟前,捉住了一個,覺著滑溜溜,無骨無血,雖然掐住,提不起來。鷹又一緩爪,仍然逃跑,反將神鷹羞的飛回來了。金毛童見鷹不能捉拿,復將吼天犬脖卡打開撒去,那知這犬尚未追上衆狐,便聞著腥臊氣味,幷不敢近前,竟又去而復返。

二郎爺雖有神通,無法可使,正在思想主意,哪咤忽從背後轉過。二郎一見,忙將適纔衆狐幻化之相說了一遍。哪吒道:“這不算甚奇,這是妖狐用的截教中旁門左道,名曰:‘移花接木、抽骨遺囊’。他們運出魂靈,抽去胎骨,專用毫毛皮袋圍裹。我等刀砍鷹抓,全傷不著他們的真體。他們用這抽身離魂邪術,無非欲要棄捨了臭皮囊殼,指望得便逃去。從愚見,雖然妖狐這個計策不錯,無奈此刻已晚。咱們現撒布了天羅地網,他們也是空用了一番的法術。”二郎道:“原來如此。想不到我被這些脫了皮毛、專用虛假的東西難住,空與他們無血骨的皮桶打仗。這些妖精,實在可惱。”說罷,怒髮衝冠的道:“我非得將他們的屍靈皮斬盡不可。”哪吒道:“不必如此著惱,待我將這些毛團一齊葬送了他們的性命。”于是,一伸手從兜肚中一個錦袋裏把九龍神火罩取出,托在掌上,口中又將太乙真人傳授的六字真言連唸了三遍,真是神仙法寶奧妙無窮,那神火罩登時之間驟然嚮空飛起。

不知這罩落下,衆狐可能脫逃不能,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青石山衆妖遭焚~玉面狐變蚊脫罩

詩曰:

鋪地遮天設網羅,妖狐雖媚可如何。

二郎變化無窮妙,哪咤神通妙用多。

呂祖終須施惻隱,天王欲待斬邪魔。

仙姑從此宜深省,日月壺中再煉磨。

話說衆狐見了二郎神威實可畏,俱都著忙,于是用金蟬脫殼的法兒,脫胎換骨留下皮,欲要亂紛紛的混住二郎,大衆得便好將真身暗遁,剩下這毛團皮袋,便可一任殘傷。哪知嚮四面一看,已布下了通天羅網,無法逃遁,未免喪魄驚魂。玉面狐此時覺著難顧衆狐,自己思想:“何不趁這幻化之際難分難辨,先藏在青石山隱僻之處,歇息歇息再作道理。”想罷,變了一個極微的飛蟲,奔往青石山洞後去了。其餘這些衆狐也想著東竄西遁,無奈天兵已是圍繞將來,只得仍在一處相聚。此話按下不表。

且說哪咤這九龍神火罩,本是太乙真人煉成的仙家奇寶,因哪咤拜過真人爲師,故此將這神罩賜與他。聽說這寶物拿在手內,瞅著不足半寸之大,及飛到空中,便有萬丈之餘。何以見得?有詞爲證:

這神罩,仙家的至寶難窺測。起到空中甚覺神奇,滴溜溜按太極亂轉移。遵的是八卦理,煉的是陰陽氣,成奇偶,分男女,濟與不濟,化出了四像纔生出兩儀。丹爐煉火候齊,論抽添全終始,熔造成不透氣,能大小善伸屈,一體有千鈞力,雖無翅翼翎毛,能起到空虛。九條龍,盤香勢,光不漏,一處集,從上面,至到底,尖是頭,圓是尾,按周圍,分層次,象一個嚴絲合縫亂轉的螺螄。火焰飛,金光起,風雷響,閃電急,一層層魚鱗密,空中響似驅車,就便是金剛體,若被罩住也化爲泥。這便是九龍神罩的真妙用,展眼間,定把羣妖俱嚇迷。

且說哪咤見衆妖聚在一處,忙唸咒語,將神罩祭在空中,指望一齊把羣妖罩住,再用法力擒捉。誰知睜慧目仔細一看,變化的羣狐亂紛紛的,只不見有玉面狐的原形。遂忙起至虛空,又嚮四面一望,忽見青石山後懸崖之處、石頭窿穴有妖氣旋繞。看罷,仍落到山坡之下,對衆天神道:“我知有這天羅地網,妖狐不能遠遁。如今這些小妖我已用神火罩在空中將他們罩住。須將九尾狐也誘到此處,一同罩在裏面,免的再與他交手。”二郎道:“咱須回明瞭,再去到山上誘他。”哪吒道:“我替父王傳出號令可也。”于是高聲吩咐道:“衆天神須要各按方嚮,振起精神,把守這些羣狐,勿致散亂竄避。我等要到山崖石穴之中,捉拿九尾妖狐去了。”言罷,身駕祥雲,直奔了青石山後,來尋覓九尾妖狐。

且說這玉面狐藏在山窟窿之內,以爲衆天神鬧攘攘的決不理論自己。正想:“我雖暗遁出陣來,不知這些衆妹已是如何?莫若仍變個飛蟲,起在空中看望一回。”想罷,剛要幻化,忽見祥雲蓋頂,哪咤、二郎堪堪來到面前。妖狐見天神來此搜尋,不覺心中又急又恨。你看他仍變成美女模樣,咬牙切齒,用手把雌雄寶劍一分,迎下了山坡,那光景真是要拼命一般。

哪咤見九尾狐下了山坡,忙對二郎道:“咱快忙按落雲頭,我好與他交戰,誘他到九龍神火罩下。”說罷,一齊身落平地。玉面狐一見,迎至近前,嬌聲喝道:“毛神休逞威能,欺滅截教。仙姑來也!”說罷,一雙玉腕用雌雄劍照著天神竭力砍來。哪咤一見,奮勇當先,駡道:“妖狐少要猖獗!看吾神取你的首級。”于是腳下蹬開風火輪,手持火尖槍,看著真是威武無比。怎見得?有詞爲證:

玉面狐思把天神來抗拒,只見那三太子的威風果是超羣。在上界,鎮天門,正英年,真斯襯。美豐姿骨格俊,蓮花朵化作身,天生就離卻遊泥不染塵。芙蓉面似銀盆,二眸子黑白勻,雙眉秀大耳輪,更相襯雪白銀牙通紅的嘴脣。雙丫髻日月分,赤金箍扣頂門,孩兒髮黑々,滿臉上常堆著歡悅無有動嗔。荷葉衣雙肩襯,水火縧緊束身。繫兩片水波裙,腳底下大紅鞋,登定了風火二輪。火尖槍多鋒刃,金剛圈把乾坤鎮。混天綾隨心運,綉球兒更得勁。真法寶一經施展慣通神。生骨肉本世尊,降魔怪轉法輪,靈通廣變化真,威聲顯大將軍,玉帝封天師領袖、護駕的親臣。九龍罩蕩浮雲,妖魔見冒真魂,若罩住被火焚。這寶物賜給他的原是太乙真人。自幼兒有慧根,移星斗轉乾坤,能入海把龍擒,踏磐石吐青雲,降了衆妖氛,那石磯娘娘的童子還被他殞身。今日裏青石山前來交戰,定要與玉面仙姑把勝敗分。

且說哪咤與玉面狐兩個交上手,真是惡戰仇敵,難分難解,殺的塵沙滾滾,日月無光。二人且殺且走,玉面狐已來到九龍神火罩下。此時哪咤正想將自身脫開,把罩落下,不料衆妖狐看見玉面狐又在那裏打仗,便哄的一聲,齊都竄將出來助戰。衆天神先未防備,反被他們衝倒些個天兵。衆天神看罷,恐三太子見怪,復又連忙圍裹上來,互相亂戰。這一次更是厲害,衆妖俱破出死命爭鬭,一個個齊吐妖氛,各放陰氣,但見:

冥冥,比蚩尤迷敵的大霧;昏昏黑黑,例元規活人的飛塵。飛來飛去,卻似那漢殿宮中結成的黑塊;滾上滾下,又如那泰山崖裏吐出的煙雲。正是妖狐噴吐陰邪氣,千里猶聞臊與腥。

衆天神聞著不正之氣,俱怕霑染,然又無法可遏。此時呂祖正坐在山石之上,同天王談笑,忽然也覺聞著腥穢。呂祖便道:“這些妖狐又放了腥臊氣味。待我用純陽之氣吹散他們的陰氣,以止其穢可也。”于是,呼一口仙氣吹將出去,便覺腥穢消了許多。

玉面狐見有人破了他們的防身之術,心虛膽怯,恨不能一時將哪咤打敗。衆狐見他們洞主拼命攻戰,也都呐喊踴躍,說道:“咱們若要敗了,必定死無遺類。須要盡力與這些毛神共決雌雄,千萬不可生怯。”玉面狐聽罷,更又振起精神,狠命與哪咤抗拒。這場大戰,但見又殺的愁雲蔽日,殺氣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

神師無邊法力,妖精許大神通。一個萬仞山中的狐怪舞劍如龍,一個九重天上的太子飛刀似電。一個憤憤威威精神振抖,一個變變化化手段高強。一個呵一口妖氣霧漲雲迷,一個吹一口仙風天清氣爽。一個有狐黨狐朋助他耀武,一個有天神天帥助他揚威。一個領狐妹狐姊戰真神,恰好似八十萬曹兵臨赤壁,一個同神兵神將收妖孽,卻好似二十八漢將鬧昆陽。一個是妖怪中數他作班頭,一個是神仙中推他爲領袖。一個要爲自己爭個名聲,一個要爲生民除卻禍害。正是兩邊齊用力,一樣顯神機。到頭分勝負,畢竟有輸贏。

卻說玉面狐奮死戰住了哪咤,衆狐黨也俱捨死忘生,混戰天兵天將。無奈衆狐外勢雖然奮力拒捕,終是心中懼怯,不能敵得過衆多的天神,被衆天神仍然將這些狐黨團團裹住。玉面狐此時也被哪咤戰的氣喘訏訏,披頭散髮,粉汗淫淫,裙開衣卸。看那光景,已是灰透了貪淫戀愛之心,傷盡了興妖作怪之性。有心想著奪路逃生,知道已布下天羅地網。料著不得能夠,未免心中自嘆:“悔恨從前不該引誘周信,得罪純陽,致今日被衆天神所困。雖說有幾千年修煉的道術,暫且無妨,但理有邪正,萬難取勝。況且哪咤正在青年,最是好勝,若要傷著他,衆天神若是一怒,豈不目下就要廢命?真是前進無路,後退無門,左右爲難。”玉面狐且戰且想,倒把個極聰明的妖媚弄的無了主意。

那哪咤的一條火尖槍,原是追魂取命,今見玉面狐雙劍鬆亂,知道他無處逃走,故意的與他來往盤旋,長征耐戰,指望叫他無隙騰挪,好用法寶將他罩住,以便擒捉。此時,那神罩在空中如輪亂轉,已將所有的妖羣狐黨盡皆罩在下面。四外是天兵天將圍的風雨不透,到底玉面狐修行的年久,根深蒂固,眼快心靈,正在與哪咤招架之際,忽聽空中風雷亂響,如連磨驅車。連忙擡頭一看,未免吃一大驚,認得這法寶是九龍神火罩,若被罩在底下,頃刻亡身。你看他心急計生,也不顧大小羣狐,與哪咤虛砍了兩劍,便敗下陣來,就勢嚮天神隊裏一衝,隨機應變,變了個小心蚊蟲,分開兩翅,沒命的飛起,逃出神罩的火光之外,落在樹梢之上,那裏偷眼暗看。

且說哪咤用銳進遲退之法,與玉面狐廝殺多會,見妖狐衹有遮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正想暗唸真言,運用法寶,忽然妖精敗下陣來,便即不見。心中登時大怒,說道:“這些妖狐,真是可惱。不說及早投降,反要化身暗遁。”說罷,連唸三遍咒語,催的神罩直往下落,竟把一羣狐朋狗友的妖精同罩在裏面,片刻工夫,一齊燒死。可憐連根帶蔓狐妖輩,罩下須臾被火焚。

不知玉面狐如何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天將妖狐鬭變化~神鷹仙犬把妖擒

詩曰:

堪嘆妖狐枉煉修,雖多變化尚遭囚。

當時若肯心歸正,何至今朝兩淚流。

話說玉面狐化了個小小蚊蟲,躲在樹梢之上,眼瞅著衆狐被神火罩俱都罩住,又猛聽“嘩喇”的一響,這罩落將下去,須臾之間,這些衆妖皮囊胎骨俱成灰燼,湊在一堆,隨風宛轉而散。

玉面狐看罷,驚的魂不附體,眼淚汪汪,失聲嘆惜:“想衆姊妹幷未惹事生非,都因我遭此再劫,叫我又無法將他們相救。我自己幸變蚊蟲,逃出罩外,不然也是頃刻亡身。”玉面狐正在悲嘆,忽然被二郎聖目瞅見。二郎爺本有七十二般變,今見妖狐變化蚊蟲,在樹上落著,連忙按生制克化之理,一時變化了個蜘蛛,結網欲把蚊蟲網住。玉面狐也知是二郎變化趕來,料想難以遁去,將身一幌,又化了個紅冠錦翅、長翼飄翎的雉鶏,扇著翅膀,打著鳴兒,直撲蜘蛛,用嘴便■。二郎爺也將身形一幌,化了個滿銀毛、堆金綫、嘴尖耳小、利齒靈牙的黃鼠狼,要來咂雉鶏的血脈。妖狐著忙,又化了一條菜花蛇,要纏住黃鼠狼,吃他的腦髓。二郎神與妖狐變化,都按一物降一物的克制。今見玉面狐變化多端,二郎神心內著急,遂化了一個紅頂雪毛的白仙鶴,趕上菜花蛇,先用爪踏住頭腦,令其纏在腿上,用長嘴要將菜花蛇劐爲數段。

玉面狐見二郎變化奇妙,忙一掙撮,仍化現女相,掄動雌雄寶劍,以死相拼,前來決戰。二郎神也復了聖相,用三尖刀狠命劈來。戰未數合,玉面狐便覺玉腕難擡,抵敵不住。欲想得便逃生,四面八方撒著通天羅網,焉能遁到天地之外?事已至此,若要保全性命,除非仍與天神鬭變化,再無別的門路可以延緩時刻。正在躊躕之間,哪咤也來圍住,用火尖槍夾攻。

玉面狐一見,料著一個天神尚難支架,今又添上位,不覺心膽皆裂。急又搖身一變,變了六個嬰兒。這六個嬰兒號叫六賊,當初曾魔過彌勒佛的金身,亦甚厲害。但見妖狐化的六個嬰兒,喜笑怒駡,連哭帶喊,就是鐵打的心腸,都不忍傷害。二郎神看罷,早知其意,對哪咤太子說道:“妖狐這等伎倆,也來哄弄我等,真正可笑。不免咱們與他比較,叫他心服。”二神言罷,齊幌身形,仍按陰陽生克至理,登時化作了六個乳母,一個個大肚子掄墩,敞著衣襟,胸脯上露著兩嚮下垂的乳頭。常言說“孩子見了咂咂,一齊來叫媽媽;孩子見了乳母,一齊止住痛哭”。二神變的六個乳母趕上前去,便要抱那六個嬰兒。

玉面狐見天神識破,恐怕被擒,連忙又改了變化,化了五個惡鬼。這五鬼分五色,按著青、黃、藍、白、黑,分五字,乃是殺、盜、淫、妄、酒。這五鬼也甚厲害,不論道教、佛門,若是霑惹著這五樣是非,便能虧損道法。妖狐變這五鬼,以爲天神忌諱,不肯上前,便可設法竊遁。豈知二郎神一見,眼望哪咤太子,帶笑說道:“妖狐大概力窮技盡,故用這些障眼法鬼混。待我等變化個降鬼之神,暗暗的捉他。”于是二郎爺將身一幌,便化成專食惡鬼的鍾馗,左手執著牙笏板,右手托著金鑲白玉的酒杯,虬髯亂乍,笑微微的眼望著五鬼,用板便指。哪咤太子見二郎爺化了個醉鍾馗,也把身形忙著一幌,變了個武判官形象,猶如火炭朱砂染的一般,天生恨福來遲的惡貌,皺著雙眉,瞪著兩眼,對著五鬼舉著寶劍,真是雄威可怕。

玉面狐見二神變化二判,要捉他變化的五鬼,心裏覺著仍難脫身,便又復了蛾眉女相,與二神對壘相敵。二神也復原相,舉兵刃努力齊攻。剛剛戰了五六回合,玉面狐更覺力軟筋麻,實難扎掙,將雙蛾一皺,無奈又唪真言,再賭法力。這一變化較從前大有作爲。只見:

濃霧遮漫,乾坤墨黑;黃沙滾滾,風捲迷人。雷聲響的若山崩地動;雨聲響的如瀑布流泉。玉面狐變的是三頭連著六背,六隻手持著六樣剛鋒,三個頭俱戴著金盔。身體魁偉,穿著鐵甲,惡狠狠的直奔了天神隊裏交鋒。

二郎爺見妖狐又改變的如此,便要化作四頭八臂的再與鬭勝。一旁裏哪咤忙道:“若與他如此變化,何時是了?待我仍把九龍神罩祭起結果他的性命,豈不省事。”二郎道:“不如拿活的,咱好交法旨,亦可究問情由,使萬民知曉他的罪惡。”哪吒道:“既如此,我上前去捉他。”說罷,便將法身長起六丈,三頭六壁,九眼如燈,首戴金輪,大喝一聲,風止沙沈,雲收雨散。又呵口氣,金光罩世,妖氣全消。手擎法寶,撲到玉面狐變化之處,用槍便刺。

玉面狐見哪咤又識破他的變化,未免心中忙亂,不敢攖鋒近前衝撞。又想:“衆天神將天羅地網圍了個嚴密,縱然變化,也難脫身。不如化個溫柔絕美、綽約淩波的嬌女,用媚言望與衆天神乞憐,看他們如何捉我。”主意想妥,頃刻仍復成胡小姐的模樣,那等好看,真似生來的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整注游龍不足比喻。你看他帶著嬌羞,將要用嚦嚦春鳥的聲音,對著天神獻媚說話。那知哪咤、二郎一齊識破這等意見,忙吩咐衆天神四圍旋繞,又令金毛童動手。金毛童聽令,便將金弓扯開,暗暗的對準了,只聽“叭”的一聲,放出的銀彈子恰打在玉面狐的左目上。玉面狐猛一吃驚,兩眼一黑,二郎趁著此際,又將吼天神犬放出,趕上去扯住後腿。那鐵嘴神鷹早在空中浮著,盤垂著翅,一見神犬拉住妖狐後腿,也忙飛趕下來,兩爪抓住脖頸皮肉,一嘴叨著頭髮,兩個鷹犬一齊將妖狐按在山坡之下。可憐玉面狐萬載修煉之功,今日落在鷹犬之手,一毫不能扎掙。

且說金毛童見鷹犬捉下妖狐,忙走到跟前,架起神鷹,喝開神犬。衆天神一齊來前,用紅絨套索將玉面狐牢拴。哪咤、二郎又命天兵撤去通天羅網,吹散了那一天塵氛,現出了光天化日。金毛童牽著玉面狐,二神跟隨在後,來見天王。此時玉面狐遭擒被拴,自覺置身無地,一面前行,心中無限酸痛後悔,杏眼含悲:“自恨自己錯了主意,無故思凡,以至被癡情纏住,邪念叢生。今日看來,這何嘗是前生恩愛,直是要命冤家。回思當日若在洞內藏修,何能遇著可憐可愛的周公子?若不與周公子留戀,何致一時怒傷了小延壽性命,羞辱王半仙,撕毀經卷、聖相,呂純陽請天神下界相捕?可嘆衆姊妹爲我亡身,無故遭劫。從前若聽雲蘿、鳳簫二妹之言,何致被捉遇禍?此刻既被縛獲,料著一定遭誅,但因不值的緣由情節,竟把一命嗚呼!可惜空修了一場,竟成畫餅;將成的大道,廢在半途。”這玉面狐心內一而二、二而三,逐件的自悔自怨,萬種傷情,百般慘痛,未免二目紛紛落淚。哪咤一見,大聲叱道:“你這無恥的妖狐,有其此際悔恨哭泣,當初何必胡行?快著走罷!”

玉面狐戰戰兢兢,項帶紅絨套索,有心不肯被牽而行,又怕哪咤、二郎不允,只得任金毛童拉拉扯扯前來。少頃到了天王之前,二郎與哪咤交令。玉面狐站在旁邊,羞答答的偷眼觀看天王的聖像,真覺威嚴齊整。

觀聖像,上界的元勛另是一樣。他的那儀容齊整帶著雄威,面方大赤微微,明星眼襯濃眉,鼻端正耳輪垂,最美的,鬚髯五縷墨錠兒黑。戴一頂七寶鑲太師盔。盔頭上朱纓綴插豹尾,雙鳳翅左右飛。頂門上罩一層珍珠釘金釘,遮且護項在腦後圍。穿一件連環甲魚鱗萃,螭虎口含玉墜,夔龍式寶劍佩,多鋒利藏鞘內,挽手縧雙排穗,更有領綉立蟒的紅袍,一半遮藏一半披。一桿槍鋒尖銳,手中擎真無對,映日色起光輝,臨軍隊隨心擺舞、任意動揮。托寶塔層層纍,十三級金鈴綴,響聲兒,驚神鬼,火焰飛,降妖魅。爲號令把神催,鈴聲響孰敢違?但要是一經搖動便起風雷。他本是總領那三十三天的衆神將,翠雲宮中的一位帥魁。

卻說玉面狐瞻仰天王儀錶神威,不覺心中畏懼,戰哆嗦的俯伏山坡之下,痛淚交垂,不敢仰視。

天王記下了二郎、哪咤的功勞,然後嚮呂祖說道:“妖狐就擒,羣魔俱滅,從此妖氣淨盡,此處清平矣。這個九尾狐交與上仙發落便了。”呂祖答道:“多蒙天神大施法力,廣展神通,蕩清此方的妖氣。仰仗天王的威靈,保全此地的民命。這青石山四面的百姓,此後安居樂業,都是天王今日降魔的力量所賜。山人毫無功績,這妖精還是天王將他判斷責罰可也。”天王道:“妖狐作耗,擾亂居民,傷殘民命,我等上居天宮,不能查拿,已有失察之過。上仙邀我等下界降妖,乃是我等天曹神將應然之事。至于定罪行罰,或誅或釋,仍應上仙酌量發落。祈上仙不必推辭爲是。”呂祖道:“適纔山人已吩咐周家蒼頭打掃法臺。山人便與上聖同至周宅,共議妖狐罪案何如?”天王道:“如此卻可。正好叫那些下界凡夫,知道了感荷天恩,不敢爲惡。”于是吩咐了天兵天將排開隊伍,簇擁著玉面狐,金毛童仍牽著紅絨套索,一齊撲了周宅書院之內。天王與呂祖也一同起駕。只見滿路上祥雲縹緲,瑞氣繽紛。老蒼頭捧著香燭,率領衆僕人都跪在大門之外迎接。

不多時,天王與呂祖齊到法臺,在正中幷肩而坐。衆天將一對一對俱在法臺之下圍著。只聽呂祖吩咐一聲說:“帶妖狐!”金毛童連忙將玉面狐牽在臺下。玉面狐將要跪下,二郎神便走將過來,大聲叱道:“孽蓄!還不與我化現原形。”此時玉面狐嚇的無了筋骨一般,聞聽二郎神叱他,急忙忍氣吞聲,仍化現爲狐形模樣,抿耳攢蹄的跪在地上,連動也不敢動。

不知呂祖爺如何審問,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太平莊真人審妖~李天王回歸金闕

詞曰:

妖狐戰敗,枉自逞兇作怪,明明有仙真,更有天神在。危殆危殆,險把身形損害。搖尾懇哀,多情周子傷懷。天王欲除害,仙道善門開。合該,合該,今生種下將來。

話說玉面狐跪在法臺之下,就似人犯王法身無主的樣式,低頭而伏,連動也不敢動。呂祖見他如此,用手一指,說道:“你這孽畜實該誅戮。無故興邪,採陽補陰,傷害人命,殘毀聖像、經卷,與山人抗衡。你想想,山人說你應犯天誅,罪在不赦,是也不是?那延壽兒,老蒼頭只此一子,你將他吃了,難道你也忍心?周信被你擺弄的,若非山人九轉金丹,此時早作短命之鬼。你看看他那虛怯之態,尚在未痊。”說著,又吩咐蒼頭道:“你到書房喚出周信,叫他來看看他這千金小姐。”

這周信聽蒼頭叫喚,連忙扶著僕人來到法臺之前,雙膝跪倒叩頭,拜謝神仙除妖救命之恩。拜罷,猛一擡頭,不覺唬了一跳。只見紅繩拴著一個煞白的臉、九節尾、毛烘烘的狐貍。這九尾狐見周公子,不覺形相帶愧,就似恨不能要鑽地窟窿是的。你看他雖是披毛戴角的畜類,也會傷心滾淚。那光景,仿佛思量:“周公子當初原是氣壯神足的風流子弟,如今剩了一把骷髏細骨,皆是因我採補,受了虧損。”滿心裏雖是後悔心疼話語,卻是說不出來。周公子乍一看見,本是一心的害怕。如今又仔細一瞧,項披紅絨套索,拴在那裏,一堆毛團似的跪著,抿耳受死,搖尾乞憐,那樣兒直不及豬狗。又見那二目,淚痕滿面,一肚子的羞愧傷情,竟似有無限的留戀悔恨,不能出口的樣兒。周公子看罷,心內實在不忍,早把恨怨妖精、懼怕狐貍兇惡的本相置之度外,化爲烏有,反生出一種憐惜疼愛之心,竟想當時化胡小姐的模樣,那些恩情歡愛:“今日遭擒如此,雖然難看,大概既能幻化人身,必定還通人性。我何不哀求衆神免他一死,也不枉與他同衾相好一場。”

看官,你道這玉面狐見了周公子悲傷落淚,周公子欲與妖狐乞命求情,便仍是情緣不斷,冤債未清,割捨不開,循環道理。且說周公子思前想後,于是扎掙著病軀,打曡起至誠心意,嚮著法臺復又磕頭,連連哀告道:“天神上聖,此事乃是弟子周信年幼無知,引火焚身,開門揖盜,自招其害。既然神聖不究周信違禮犯法,恕弟子苟合私通貪淫之罪,恩賜金丹,得全性命。也求道祖、天神格外施恩,再恕妖狐迷人之小過,表天地好生之大德,免其廢命誅首之劫,惜其參星拜斗之功。冤可解而不可結,量神聖必達此理。”說罷,俯首在地,兩淚交流。

呂祖聽罷,尚未言語,天王便大怒,用手將周信一指,說道:“你這無決斷的孺子,戀情欲的癡兒,真是愚蒙不講道理。你得了性命,尚未復舊還原,便忘了妖精害你的仇恨。常言說以直報怨,看你竟是以德推怨。當初妖狐何嘗待你有真情實意,你反這麽與他講情。大丈夫從來恩怨分明。妖精與你有殺身之恨,傷害你家嬰兒,你應該將他恨入骨髓,食其肉寢其皮,纔是大丈夫所爲。你看看衆天神費盡龍虎之力,好容易方將他擒住,你這不知事的呆孺,輕言將他放了。你真是枉讀了詩書,呆之輩。他對著你流淚,這正是貓兒哭鼠假慈悲。你趁早躲開,不必哀憐求告。這等萬惡妖邪,誅馘他準保他心服口服。”周公子聽了天王之話,幷沒鬆放之意,正要再往下哀告,只見天王已將寶劍亮出,喚了一聲:“丁甲天神,即早與我將妖狐斬首。”衆天神忙遵法旨,接過天王寶劍,答應一聲,便要將玉狐問斬。唬得九尾狐與周信兩淚交流,一齊叩首。周信再三禱告求說道:“天神、上聖大發弘慈,饒放妖狐之命罷。”

此時,純陽大仙見周信與妖狐如此可憐,心中十分不忍,口中說是“善哉,善哉!”忙道:“劍下留情。且請天王息怒。”天王見純陽大仙阻住斬妖,忙道:“上仙不必憐他。看這樣淫邪滔天之惡,實難饒恕。這周信孺子與他討情,豈非無知之甚。”呂祖道:“周信固是恩怨不明,不合中道。但看他這等懇求,其心真而且誠,尚可原諒憐憫。此乃是藕斷絲連的情根繾綣,柳沈絮起的孽債變遷,以後自有應驗。從來仙道總以慈悲爲主。”

這純陽老祖到底出家人的心性,慈祥善念,見玉狐有痛自改悔之意,便欲開脫釋放,故此講這天數難移,循環之理,以驗前因後果,變遷之道。豈知天王心中不以爲然,聽罷呂祖之言,說道:“上仙若因他們哀告,將妖狐赦放,何以表天理昭彰,輪回報應,以警將來妖怪傚尤?上仙若說可憐他修煉的功夫,誅之不忍,憫他此刻悔恨,滅之不安,何不想想老蒼頭之子被他這惡狐傷害?人命至重,應犯天誅,早就應該詔取應元普化天尊,霹靂一聲,劈了這逞邪肆兇的妖怪。如今既擒住他,復赦放去,豈不是無了果報循環的天理?莫若將他誅戮了,以快人心,以昭天道。”呂祖道:“上聖說的固是天心正道、報應至理,無奈山人既要釋放妖狐,定不敢滅其天理,致延壽兒之命枉死冥途。自然與他解釋開了冤孽,令延壽起死回生。”天王道:“上仙之言差矣。常言說人死不能復生,何況延壽兒被妖狐害的碎屍粉骨,狼藉不堪,焉能再返人世?”呂祖道:“此術在別的教中自然未有,惟我玄教卻有這等法術。山人欲學莊周,運玄機的姑萊,點化骷髏之骨,將延壽救活,以免此後冤冤相報。”天王道:“上仙雖如此,但到底不合賞善罰惡的至理說。然上仙用術救活了延壽,難道妖狐殘毀神像、聖經,迷惑周信,以至九死一生,就不算過惡了?還是將他殘滅,以彰天討,免的將來再有妖魔援此爲例,亂作胡行。”呂祖道:“上聖不必如此拘泥。焉有妖怪再敢這等興邪作耗?”天王聽罷,幷不作聲,那意見務要將妖狐除滅,覺得方合天道曲直。

呂祖是修煉過來的大仙,知道修煉工夫不易,所以欲發一片茲心,幷非偏護妖狐。彼在法臺上談論,天王是要活除怪,遵神道的賞罰分明;呂祖是欲妖狐改惡從善,彰仙道的方便慈悲。天王與呂祖口角言詞之間,似浮露著有些參差不合之意。總而言之,神道與仙道通不能悖違天理。天王奉昊天敕命,欲將九尾狐置之死地,呂祖本當與天王分辯,無奈幹礙著天王是自己請來捉妖的天神,不能相與執謬爭論。再者天王倘若一怒,執意不從,當時將玉狐斬首,豈不是欲赦其死,更速其死麽?那時,縱然可惜他成了丹的大道也無益了。“不如趁著周公子哀憐之際,妖狐未斬之時,將衆天神齊送歸天,免的天王不依,一怒之間,喪了妖狐性命。”呂祖想罷,于是便忙吩咐蒼頭:“取朱筆、黃紙伺候,待山人畫符送聖。”蒼頭設擺已畢,呂祖將黃箋鋪在案上,筆蘸清泉,硯磨朱敕色,閉目含睛,掐訣唸咒,秉虔心,按著先天神人法書,便畫雷霆牒印。一筆筆字走龍蛇,寫罷遞給蒼頭說:“速去法臺前焚化。”

蒼頭領命焚訖,只見哧溜溜一股清煙衝空而起,果然仙家敕令神奇奧妙,登時天際稠雲鋪滅,黑漫漫的遮住世欲之人眼目,忽又一陣雷雨,天神便一齊升天。呂祖在法臺控背躬身,送神歸位之後,登時祥雲四散,衆神已到天庭靈霄殿上。天王奏明玉帝,言妖狐已歸道教發落。玉皇爺準奏,記下了天王討妖降怪的功勛,又發下一道詔旨,令太白金星敕命四位功曹,捧到塵界,交純陽子呂洞賓開讀。

太白金星領了御旨,傳與值日功曹,功曹神即捧天詔,駕著祥雲,徑往下界太平莊法臺而來。此時呂祖送天神尚未歸坐,只見一朵祥雲自天而下,降到法臺之上。呂祖識是值日功曹,連忙恭身迎接。功曹道:“小神奉玉帝敕命,賜上仙保詔。上仙可備香燭,俯伏案下,以聽宣讀。”呂祖連忙令人備辦妥當,跪在香案之下。功曹神捧詔讀曰:

人詔純陽子呂洞賓,卿在塵界之中,夢醒黃粱,積修至道。天經地緯,悉已人通;萬法千門,罔不盡歷。救災拔難,除害蕩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今妖黨既已授首,百姓法此安生。敕卿爲中八洞羣仙領袖。所餘未誅的九尾妖狐,任卿按天律處置。欽哉!詔書到日,信詔奉侍。

功曹神讀罷,呂純陽再拜,受詔已畢,功曹神仍復駕雲升天,回繳太白金星,奏明玉帝而去。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托塔天王率衆神升天之際,一陣子風雲雷雨,衆僕人與長工佃戶俱都躲在房屋之內去避雷雨。法臺之下,只剩了癡情周信與九尾妖狐,跪伏在雨水泥濘之中,淋的身軀如水鶏一般,還兢兢戰戰嚮著臺上磕頭哀告。好容易盼的雨止雲收,可巧功曹神又至,更復遲延了多時,那周信尚還不肯起來,只是那裏陪著妖狐悲啼。

此時呂祖在法臺坐下,見他兩個如此纏綿留戀,心中實不忍看。想著:“似這等情癡恩愛,縱有利刀慧劍,也難斬斷這樣的情根。人畜雖然別,看這點真情割捨不開的意思,卻與人一樣。這光景是,若死須在一處,絕不各自偷生,猶如捉對的蠶蛾,至死不放一般。就是比較起人間的真夫婦來,尚還不及他倆情意懇切呢。莫若山人開一綫之路,再看他將來修煉何如。倘若妖狐回頭苦煉,嚮善改惡,山人今日一施恩惠,便可保住了金丹大道。若是仍然不息邪念,再犯了罪惡,那時再行誅滅他不遲。”這是呂祖憐惜修行苦處,恐將玉面狐萬載道術一朝消滅,故于天王未去之際,便替玉面狐開通活路。再者,純陽老祖昔日也係秀才出身,今見周信斯文一脈,不覺也是憐惜,所以先用金丹延他的性命,知道他與玉面狐有前因後果的姻緣,欲成就他兩個的感應之數。況且周公子爲玉面狐哀求免死,那等真實意,慚慟悲哭的樣兒,令人看著憫惻不忍。又見妖狐那光景,已是良心發現,似甚痛惜周公子病體支離。雖有人身、畜類的分別,看他倆個卻倒一般愛厚恩深。

呂祖爺想罷,把驚醒木一拍,厲聲斷喝道:“你這弄嬌媚的妖狐,前者山人用善言將你教化,你反敢違背我的牒文,抗拒我的法命。今天神降世捉你,不說早早投降,你竟敢率衆妖前來拒捕,罪犯天條,定難輕赦。今被擒獲,尚有何說?”此時玉面狐聽著呂祖一問,唬的魂不附體,雖然不能說話,卻直是磕頭,叩首碰地,如搗蒜一樣,那意思也是要求著赦罪不究的樣兒,畏懼之甚,眼淚直傾。一旁裏周公子惟恐呂祖叫玉面狐伏誅,聽罷呂祖之話,便放聲大哭,哀求道:“祈上仙大開法網,饒放妖狐一死罷!這事是弟子周信枉自讀書,自招的禍患,飛蛾投火,自找焚身。妖狐雖然有過,卻因弟子而起。上仙劍下留情,恕了妖狐,請將弟子誅戮,弟子無恨怨。我周信今日一死,明日就可轉生;倘若是上仙今日斬了妖狐,豈不枉了他數千年的修行,再也無時可補了。”

呂祖本來幷無殘滅玉狐之心,今又聽了周信這派言詞,想道:“此子說的話,卻倒是玄機至理,爽快丈夫。卻幷不是專貪情欲,偏護狐精,倒是一位仁厚至誠君子之心,不念舊惡之意。看來此子根底不俗,日後一定福祿禎祥,身名榮貴。倒不如山人顯顯後能,開放了妖狐,救活了延壽,免的因迎喜觀道士受辱,令人日後輕視了玄門仙教。”

于是,呂祖望著周信說道:“看苦苦的哀乞,自有一定發落處分。你且不必跪著,山人有話相勸于你。”周公子聞聽,磕了個頭,戰搖搖的慢慢爬起,躬身控背,聽呂祖吩咐。純陽老祖一見周信人物整秀,標格不俗,不禁嘆惜說道:“周信,你自清明與妖狐相遇,原是一念之差。從來拈花看草,青春子弟往往皆然。少年兒女時節,不免花前月下;美貌才子佳人,難免傷風敗化。何況妖狐最淫之性乎?但人生之精神有限,幽期密約,歡會無窮。豈知淫欲過度,即便病入膏肓,爲歡無幾,即便亡身廢命。似你若不遇山人,豈不幾幾乎與鬼爲鄰了?山人勸你從今須要養氣讀書,光前裕後,發覺悟之心,破色迷之障,痛改前非,尚未爲晚。從今後病體一好,休妄動,再不可無故閒遊,去惹妖狐。弱身軀,須滋補,調飲食,氣養足,莫妄想,把藥服,百日後方保精神復舊如初。身體健,再讀書,欲潛修,須閉戶。文與詩,詞與賦,用心思,宜純熟。須知皇天不負苦功夫。文錦綉,字貫珠,登雲路,出泥塗,前程遠,志氣舒。到那時,功名成就,豈不自如。山人的金石良言你須切記,仿學正心誠意千古的大儒。卻說呂祖吩咐周信已畢,復嚮玉面狐說道:“你這妖狐既然拜斗參星,修行煉道,得化人身,應知法律。雖係周公子與你調情,有失正士之規,你引誘他,有負修煉之正道。然此不過夜去明來,擕雲握雨,犯了淫戒,還不算你作畜類的大罪惡。似那延壽兒,原是無知的頑童,與你有甚麽仇恨幹礙之處?你這妖狐竟將他嘬嚼個稀爛,致使老蒼頭絕後,孤獨無依。你的惡處雖是一言難盡,但別的衆過俱尚可恕,惟這一件,你想想,自古及今,殺人者償命,你既犯了這人命關天的殺戒重情,實是非同小可,便應授首伏誅。”

這玉面狐自從呂祖數落之際,就如世人失了魂一般,昏昏沈沈,不言不語,也不知純陽劍下饒命不饒。今忽又聽提起延壽兒一件公案,更似五雷轟頂,嚇的渾身亂戰,軟癱在地。大凡畜類,雖不能說話,他要作了歹事,有人處置他,他心裏也知是自己過惡,便也能低頭領罪。所以玉面狐聽著呂祖說的他情實罪當,惟有哽噎悲塞,伏首點頭而已。

呂祖爺將妖狐斷喝了幾句,復又吩咐蒼頭道:“你速去將長工、佃戶傳來伺候。待山人運展法力,將嬰兒救轉,與你們解冤釋怨。”蒼頭應命,連忙將衆人傳喚齊備,敬候純陽老祖命令。

不知延壽兒可能還陽不能,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運玄機重生小延壽~憐物命饒放玉面狐

詞曰:

從來仙道,睛裏玄機妙。惜修煉勞勞,赦狐罪不較。莫笑,莫笑,到底真人深奧。純陽闡教,王道來尋鬧,周信悟癡迷,延壽醒了覺。周到,周到,大德重生再造。

話說呂祖見衆長工、佃戶齊到臺前伺候,連忙說道:“蒼頭,你速領爾等到果木園中,將延壽兒之骨細細搜尋齊備,莫要粗心失落一塊,湊在一處,捧來送到這裏,待山人施展道術。”衆人應命,去不多時,便都回轉,持著屍骨,一塊一塊的通交到呂祖之前。呂祖在法臺上將三百六十根骨節,按著次序一齊排就;又令人取了一碗淨水,先吹了三口仙氣,用楊枝灑在屍骨之上;又叫人捧來一撮淨土,也放在骨節之中;又令人將他當初扯破的衣裳取來,蒙蓋上頭。安排已畢,純陽老祖坐在椅上,閉目合睛,運出了元神,立在雲端,睜慧眼四面一看,只見那延壽的真魂,尚在那園墻之外,化成一個旋風兒滴溜溜的亂轉呢。

但凡陽間之人,若是壽終天年的,魂魄是悠悠蕩蕩的,便隨著清風散漫。惟這不得其死、夭年暴亡,或是著槍中箭,或是自刎懸梁,一旦的冤怨未明,這口氣凝倩住,再也不能解化的。氣不能解,三魂七魄便不能消,渺渺無個著落。所以他若死在那裏,魂魄便在那裏團聚不散。這延壽兒本是一肚子冤屈,小小年紀,無故廢命,他的魂靈兒飄飄搖搖,總在圍墻左右那裏啼哭。

呂祖看罷,心中不忍,連聲贊嘆說:“這孩子死的真正可慘!似這樣渾身幷無筋肉,旋風兒內裹著直挺挺的數根幹骨架,直是雪霜白的人幌子一般,實是令人難看。可惜老蒼頭一生忠直,嬰兒反平白的遭屈被害,縱有奇冤,也無處伸訴。若非山人搭救,豈不苦了年老的蒼頭?小孩子人事不知,便橫死在陰界,魂靈不得脫生。看起來,山人之救轉孩兒,還是老蒼頭的忠正之報呢!”呂祖睜慧眼在雲端裏嘆息了一回,復按落祥雲,一抖袍袖,便攬著延壽的陰魂,兜回法臺之上,嚮那一堆白骨仍又一抖,延壽的魂魄附在屍骨,入于殼內。呂祖連忙復歸坐位,口唸真言。須臾之間,那水土便能合成筋肉,骨節活動,脈絡貫通,可見仙家法力如神異。只見延壽先動彈了兩次,忽然將衣服用手一推,這孩子竟赤條條精光著身體爬將起來,坐在法臺板上,一壁裏揉著眼,一壁裏要穿他那衣裳。只見復又坐在那裏。

這便是仙人起死回生之法,袖裏乾坤、包羅萬象之能。頃刻間,延壽兒還陽,便能舉動行坐。況且延壽又係童子之身,元陽未破,血氣又足,故此便覺容易,不似周公子空虛身體,服了九轉金丹,還得百日調養。此時,老蒼頭一見延壽兒復活,喜不自勝,忙著便去與他找衣裳襪履。這話暫且按下。

且說呂祖見延壽已是坐在那裏,呂祖用寶劍亮出,把玉面狐一指,叱道:“你這孽畜實實可恨。你想想,若非山人來此,兩條性命死在你手。雖說周公子自願與你偎香倚玉,也實因你見他氣爽神足,興了邪念,欲盜他的真元。花言巧語,勾情引誘,每夜偷著找上門來,幾個月的工夫,便將他的精氣神傷到這步田地,差點兒作了幽冥之鬼。你竟圖了你這孽畜的淫興,幾乎斷了周氏香煙。王道來捉你,你打我門徒,這還猶可。你不該撕扯神像、真經。天兵下界,你應自投,請命領罪,你反招了一大羣山精,與天神相抗。你還逞妖術,施展許多變化,膽大不遵天命,是你自己遭的伏誅之禍,你休屈心恨怨山人。山人若是將你輕放,恐你復生禍害。”言罷,走下法臺,說道:“我看周公子與你乞憐,暫赦一命。但饒了你這孽畜的死罪,活罪卻是難恕。你這幾個尾巴,乃一千年修成一個。今已修成九個,再一千年,將十尾修全,黑色化爲白色,便可名登天府,身列仙階。一旦任情胡爲,行淫害命,無故將數千年道力化爲子虛,豈不可惜?今割去你八條尾巴的靈根,以償你從前的罪業。與你留下當中的一條,放你再去修煉。倘能自贖前愆,誠心補過,也不枉山人慈悲于你。若是再蹈前轍,那時犯到山人之手,一定誅戮不貸。”言罷,將妖狐八根毛尾一齊割斷,疼的個玉面狐兩眼淚滴,熱汗蒸騰。割畢,將項上紅絨套索解落,又用劍把兒在脊背上一敲,玉面狐便就地一滾,仍變作清明閒遊胡小姐模樣:

真道力,割斷了情根之慧劍,玉面狐仍幻化當初玉美人,可容光損,雪白的脣,羞滿面,愧填心,秋波澀,眉黛顰。比從前減卻了悅色和容的精氣神。其心內痛十分,包藏一團的恨不敢萌,吞氣忿那樣兒誰見過,當初的西子帶病捧心。髮蓬鬆,亂雲鬢,粉汗濕,衣染塵,驚慌態,戰慄身,這一種,含愁模樣,更覺可人。玉面狐幻化已畢在臺前站,深深拜,感謝真仙留命的厚恩。

卻說玉面狐雖然去了八條尾巴,尚可變化人身,故將身一抖,仍化作小姐模樣,嚮著呂祖深深的道了幾個萬福,謝上仙活命之恩。呂祖說道:“玉狐,山人因你有痛自改悔之心,故將你不斬。周公子福田深厚,山人已救他不死。延壽的性命冤屈,山人展運道術,將他起死回生。山人既將他們的性命救度,豈肯獨喪你的殘生?再者,山人幷非私蹈紅塵,是奉南極仙翁壽星之命。雖說令山人降妖捉怪,幷未明言叫我斬惡除兇,山人何必滅殘生命,傷天地好生之德?故此山人與你等排難解圍,釋冤分怨,全不有傷。你與山人的門徒王道,尚有些個小怨,趁著山人在此,也與你們分說乾淨。”言罷,回頭吩咐僕人:“速到迎喜觀將王道傳來,聽候發落。”蒼頭應命,忙著差人而去。

且說延壽兒見他父親送到衣服,連忙自己穿上。他也不先給呂祖謝恩磕頭,一舉首瞧見是那日吃他那個小姐,他便咬牙切齒,大喝:“妖精休走!”趕下法臺,便用手抓住玉面狐的衣衿。可笑小孩子,真是不知死活,纔得了活命,幷不理論別的,便滿臉嗔怒駡道:“你這妖崽子,那一天將我嚼吃了。我早把你的小樣認準咧。你打算我不記得你呢?今日可巧咱倆撞見,我也該報報仇了。我雖不能活吃,我也扯你的皮肉,抽你的筋,將你的血熬成豆腐塊,餵我們那幾個大狗。自古說一報還一報,你想想,無故的爲甚麽將我吃了?你別說你長的俊俏,我們公子愛你,心疼你,你自找上門來圖快樂,有仗恃。我可不能瞧著你俊俏,叫你白害我一回,饒了你。快伸過你那脖子來,我先咬一口,嚐嚐你這狐貍變化美人的標緻肉的鹹是淡?你不用假裝憨,當作沒聽見。快快的將白脖子露出來罷。不然,可是你那日怎麽整治我,我可也便怎麽整治你。難道說你應該是仗著好模樣兒,滿街上白吃人嗎?你自說罷,又在這裏要白吃誰呢?”這延壽正在與玉面狐鬧的高興,難分難解之時,只見僕人已衆迎喜觀將王老道領來。

卻說這王半仙自呂祖與狐精在空中鬭法力,他一害怕,便跑了。今聽周宅遣人找他,以爲要答謝他,便慌忙隨著僕人而來,走近書院,只見呂祖尚在法臺穩坐,便先去對著呂祖打了個稽首,剛要說話,一回頭忽見延壽兒按著妖狐在那裏亂撕亂扯,玉面狐一聲也不言語。你看他,瞧著似覺便宜似的,也跑到近前,趁延壽兒在那裏揪著,便挽了挽袖子,掄開五指,照著玉面狐就是一巴掌,打的個玉面狐滿臉冒火,批一掌剛去,又要伸手。只聽延壽兒怒聲說道:“你這野道是那裏來的?你趁早將巴掌與我撤回去,好多著的呢。你怎麽偌大年紀這麽渾濁。我揪著,你爲何來打?倘打出禍來,算誰的亂兒?象這快活拳,敢則便宜。你趁早躲開,咱似無事。”王半仙道:“我與他有仇。”說著,仍要動手。小延壽一見,不覺怒氣衝衝說:“你這野道真是無禮!索性咱兩先試試就完咧。”說著,一伸小手兒,將王道鬍子抓住,駡道:“我非將你這老雜毛的鬍鬚揪下來不可。”一使勁,連腮代鬚真揪下好幾根鬍子來。王老道覺著疼痛難忍,便大聲嚷道:“你們真是反咧!饒不謝我,今兒反倒打起我來。我爲你們家挨了一頓荊條,你們竟這等謝我。咱們到當官說說理去。”老蒼頭將延壽吆喝開了,忙過來與他賠禮。那知他明白了是蒼頭孩子,他更無明火起的鬧起,說道:“你縱放你兒子揪我,咱兩就是先破著這命拼一拼。我瞧著咱兩個也卻倒人對馬對,你們倒看看王老頭兒是好惹的不是?”說罷,便抖精神將鬍子一挽,解了道袍,摘下道巾,一齊撂在地下,奔著蒼頭便來動手。

此時,呂祖見王道鬧的不雅,連忙斷喝,說是:“你等休要無禮!延壽也不許羅唣,快快的放手。待山人與你們說說因果,好解釋了你等的冤怨。”王老道、延壽兒一齊止住。老蒼頭與王老道拾起衣巾,勸他穿戴已畢,又替延壽兒作揖賠了不是。王道這纔將鬍子不挽著了。

呂祖見他們俱都安靜,便唸了聲:“善哉,善哉!玉面狐你看見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有因必有果,有感有應。前日你將延壽吃了,今日他要你償他的性命。你將王道痛打一頓荊條,今日他給你一掌。循環果報,俱有前因,絲毫不錯。若不遇山人與爾等分解,你等這些冤仇孽債不知何日方是個了期。如今既已彼此準折,料無干礙了。玉面狐你還歸青石山石洞,再去修煉去罷!日後周公子還有借助你處,至那時,再有你兩個的奇緣。如今不可再惹事,連纍山人有輕放你之過。速速去罷。玉面狐聞聽呂祖之話,慌忙跪倒塵埃,恭恭敬敬的嚮著呂祖稽首而拜。此時已復人身,便能說話,一面跪拜,一面櫻脣慢啓說道:“上仙留命之恩,小畜銘心刻骨,不敢忘慈悲大德。上仙藥石良言小畜敢不謹記遵行?有負上仙放生善念,日後定遭雷擊之劫。”說著,又深深的福了幾福。拜罷呂祖,羞答答的一回頭,看見周公子在那裏扶著拄杖站著,不覺一陣辛酸,滿眼含淚,說道:“公子從此須要自己保重。咱倆雖非同類,耳鬢廝磨,算來也有數日之久。自蒙恩愛,足知公子幷無憎惡之心。無奈恩愛愈深,所以精神愈損,奴家何嘗要結果你的性命?你的家人見你支離危殆,以爲是奴安心害你,便備下許多長工佃戶謀害于我,一鳥槍幾乎將我命喪;又請王半仙來擒拿我,以致奴撕毀神像、經卷,惹惱天仙聖神。那不是爲咱倆牽情戀愛使奴造下罪孽通天?可惜我萬載將成的大道,一旦化作灰塵。奴若是早早急流勇退,何致今日如此收場?這還虧公子念香火之情,竭力哀求護庇,幸上仙施高厚之德,原情赦放殘生。不然,如此房幃細事,連性命保住都難。恨當初,奴家若不被癡情纏繞,焉能含羞忍恥,後悔無及?皆因奴家雖是畜類,也知盟誓儼然,以致牽連招禍,夫復何言?但願公子將來富貴壽考,福祿綿長。今日代奴乞命深恩,不知何日方能圖報?從此謹慎自愛,切莫關情于奴。”玉面狐正自與周信難分難別,往下訴說,只聽呂祖在法臺之上一聲斷喝,說是:“玉面狐不必留連,你今生的情緣與周信已滿,還說甚麽!快快的與我速退便了。”此時,周公子見玉面狐留戀之情現于聲色,心中更是難受。有心想著仍到書齋歡敘一時,又不敢違背仙人法令。今聽呂祖催著玉面狐速去,也只得眼含兩淚,暗暗的看玉面狐重復拜辭了純陽老祖,又對著他用秋波轉了兩轉,含情蹙眉而去。

這玉面狐仍借遁光回歸洞府,潛心修煉。那知他自與周公子纏綿之後,便不似先前修行那等心靜神安,兼著先前衆狐俱都殘滅,衹有自己孤孤伶伶,更是行坐不安,心緒不定。所以仍是常常的化成美女,在外遊覽山景,可也不敢滋生事端。又每逢想起與周公子那等熱情,便就心驚肉跳。又想著:“被天神捉住之時要喪性命,虧了周公子求情乞命,不然已是一死。這樣恩情怎能叫我放得下?不如我去輪回一次,轉生世間,將這救命恩情補滿,再行斬斷塵緣,一頭嚮道,苦煉純修,專心致志,免的此時收不住心猿意馬,空受此淒涼況味。”大凡修行之道,最怕情欲二字。若是一被所纏,饒你怎樣勉強按捺,也不能擔然安定,人與物同是一理。所以,這玉面狐雖想著沈心息慮,到底心中不能熨帖安穩,竟仿佛時時刻刻的有個周公子在心上似的。真是:欲把禪心消此病,破除纔盡又重生。玉面狐因此安定主意臨凡轉世,與周公子再結姻緣,以補此生救命恩情。到後來果然投生于光祿大夫李氏之宅,名喚玉香小姐。仍生了個天資國色,與周公子結爲夫婦十數餘年。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呂祖將玉面狐發放已畢,又對著周公子說道:“山人看你倒不是偏護妖狐,卻是憐其數千年修行不易,求著恕其過惡。據此事看來,足見你是忠厚仁人。但你雖然不念舊惡,卻應該恩怨分明。妖狐與你無恩,你尚涕淚滂沱,代他跪著求情。似老蒼頭代你擔驚受怕,求人與你治病除妖,捨命禱天,情願滅自己的餘年,增你的壽算;不顧自己親生之子,爲幼主熬藥煎湯,跪拜神明;受你喝叱,不惜勞苦,竭力盡心。你這個病消災退,全虧這樣義僕忠直。山人勸你從此須要另眼看待,報他的大德,纔是聖人之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大概你總知道的。莫以他是你奴僕,以爲分所當然,這便是你的好處了。”

這周公子自從呂祖吩咐他,呂祖說一句,他忙答應一聲。今聽呂祖說完,不禁感慨的紛紛流淚,連忙給呂祖恭恭敬敬的叩了頭,說道:“弟子周信蒙大仙金丹救活性命,弟子粉骨碎身,也難報天高地厚之德。大仙的玉言,弟子豈敢不遵教令,以取罪愆?”說罷一轉身,又嚮著蒼頭說道:“我周信年幼無知,糊塗特甚,冷言冷語,辜負你的忠心。望你擔待我年輕病迷。我周信若是忘了你的重生的恩德,日後身不發達,子孫不昌。”說著便跪將下去,慌的老蒼頭連忙來至近前,也就跪下將周公子攙住,說道:“公子是要折受死老奴了。老奴受恩主付托,職所應該。效忠盡力,扶持伺候。公子說的這話,行的這禮,叫老奴如何當得起?但願公子身體康健,功名顯達,就不枉老奴受故去的恩主寄托之重了。”說罷,二人一齊站起。

老蒼頭後又跪下叩拜呂祖,說道:“弟子李忠率衆佃戶長工給大仙叩頭。此方若非大仙慈悲,不知妖精鬧到何時,害多少人的性命。我李忠只這一子,被妖傷命,若不是大仙大施法力,將嬰兒起死回生,豈不斷絕我李氏宗支?我的幼主,若非大仙救轉,豈不斷了周氏香煙?我李忠若非大仙將他二人救活,老奴也只是一命而亡。我三人性命尚存,皆是大仙所賜這餘生也。大仙爲此處除了一方禍害,百姓俱可從此安定。大仙的深恩似海,大德如山。我們衆人無甚麽報答,但願大仙的封贈,玉帝早加。晨昏草香一炷,以表我等寸心而已。”說罷,一齊拜跪而起。

老蒼頭正要令延壽也過來叩謝,只見延壽兒在一旁聽了這半天,已知道他的小命是神仙將他搭救還魂,不覺天真發動,號啕大哭,跪倒在地,不住叩頭,說道:“我延壽兒被妖所吞,敢則是神仙爺將我救轉,再返陽世。我這是死去活來,算兩世爲人。可嘆我這小命,若非神仙爺,那裏還有我的命去?我是小孩子,心有良心,也無甚麽可敬神仙爺,我只得多磕幾個頭罷了。”說著,將頭磕了有數十個方纔起來。

衆人俱都給呂祖爺叩首謝恩已畢,末了王老道也跪在地下說道:“我的師傅,你老若是不來,徒弟可就白挨了妖精的荊棍,竟白叫妖精糟蹋了好酒席,我們全白沒吃著。經卷、神像全白叫妖精撕了,徒弟也不過白賠本兒。如今你老將妖狐拿問,割了他的尾巴,給咱們爺們爭了光了,給徒弟也出了氣啦。徒弟響當當的給師傅磕個響頭,叫他們到底瞧著咱爺兩個比別人靠近罷。”這王老道嘴裏胡嚼亂道,呂祖幷不理他,只望著法臺下對衆人說道:“如今妖狐已是滅者滅,降者降。爾等俱得安居樂業,須要好好的各守本分,仰答天恩,不可胡行人事,作惡爲非,以致上天降災。總要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居心。常言說,爲善降祥,作惡降殃。爾等自求多福,以樂餘慶可也。”言罷,便對王半仙說道:“你從此也將你這昏醉沈迷節制節制。既要入道,應該守戒。你看看世界上那有你這樣的老道,終日飲酒、食肉?你若能自己謹慎,改去野性,將來尚要度化于你。速回迎喜觀修道去罷。山人要繳南極仙翁的法旨去了。”于是呂祖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周信,說是:“你祖上的陰德,生代的栽培,俱都甚好,你的根底亦甚不俗。從此果能洗心滌慮,將來必定名登金榜,位列三臺,耀祖光宗,封妻蔭子。須要謹記吾言,日後俱有應驗。”說罷,呂祖離了法臺,嚮外便走,周公子與延壽正要上前扯住,吩咐備齋,呂祖已走的無蹤無影。這正是:如野鶴閒雲,飄然遐舉,去繳了壽星的法令,仍去在閬苑仙山、洞天福地居住去了。

周公子自從呂祖去後,便回到書房撫養身體,過了百日,果然從此目不窺戶,至誠讀書。三年之後應試,便得了魁元,定了一房親事,乃係吏部尚書吳大人之女綵雯小姐。這小姐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周公子自從與這綵雯小姐結成親,夫妻亦甚相得。但這小姐雖然也生的人才秀麗,到底不及玉面狐幻化之美。這周公子妙年登弟,心滿意足,因家業富厚,年紀尚少,不肯便出仕做官,每日在房中與綵雯小姐談笑吟詠。若是偶然想起先前與玉面狐恩愛,便惚惚不樂。吳小姐也摸不著他的心事,亦不便解勸訊問。過了幾年,綵雯小姐生了一男一女,男喚名雲佩,女喚名清玉,夫妻二人愛如掌上明珠。此時周公子功名、子女遂心如意,真似富貴神仙。認知泰極生否,樂極生悲,周公子忽然行了幾年晦運,鬧了個心迷意亂。凡人之運限衰旺,那也是一定之理,萬不能躲得過的。此乃後事,不必多敘。

且說老蒼頭見公子病愈,延壽兒復生,心中甚是感念純陽老祖,因掃除了一樓淨室,立下呂祖牌位,每日清晨沐浴焚香,答謝降妖救命的恩惠仁德。又因王半仙曾爲捉妖受打,施了五百兩白銀,親身送到迎喜觀內,以報妖狐撕毀的那些物件。這王半仙從呂祖去後,他見當時長工、佃戶看熱鬧的百姓人等甚衆,恐怕傳揚他被妖精辱打,又兼呂祖曾囑咐他不準妖言惑衆,以假術騙人財物,所以他當下幷未敢說甚麽布施,要多少銀,就隨著衆人散了,出離周宅,回到迎喜觀來。今見老蒼頭來與他送銀子,不覺脖子後頭都是喜歡。及蒼頭掏將出來,說道:“這是五百兩紋銀,奉送道爺作個小小的功德便了。”這王半仙聽說只送銀五百兩,登時又哭喪起臉來,將兩個酒燒透了的紅眼一瞟,說道:“這銀子都是送我王半仙的,我王半仙爲你們捉妖降怪,挨荊棍,忍饑餓,上天請我師傅拘神遣將,還請道友,還叫那妖崽子毀了我們好些器物。你家預備的豐盛好齋,我們還沒吃上。這一概的功勞,難道說就值五百兩銀子?我看你們那家當,五萬兩都拿的出來。你這麽大年紀,難道你還不知‘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嗎?你快收回,我也不用銀使用,你心裏過的去罷啦。”

老蒼頭見他這等樣式,知道他是嫌少,連忙賠笑說道:“這銀兩本自不多,但此刻宅內不甚方便,求道爺暫且收下。俟老奴主人身體健壯,請他親身到觀裏來布施。再多奉補可也。”王半仙聽著還來補復,這方又有了笑容,說道:“你既這麽說,我王半仙先閉閉眼收下就是啦。”老蒼頭見他收下,回到宅內,稟明公子。復又將延壽找到眼前,吩咐道:“你從此須要好好伺候書房,不準在外頭仍去淘氣亂跑。倘要再叫妖精傷害,那可再也不能死而復生了。”小延壽連忙答應而去。

且說這延壽兒自呂祖將他救轉還魂之後,一切模樣兒、說話、行事與先大不相同,又安穩,又愛乾淨,也不去登墻爬樹,也不去拜土揚塵,面貌長的甚是清秀,言語對答更加靈透,動作行爲全都妥當了許多。而且還知道孝順,老蒼頭怎麽說他便怎麽,絕不似先前那等悖逆。他也知是呂祖將他生死人而肉白骨,每日同著他父親到呂祖牌位前焚香叩頭。真是要較比當初他那樣兒有天淵相隔之異。到後來隨著周公子讀書,也認了許多的字,能會吟詩作賦,幫著周公子辦理一切內外之事,無不辛勤謹慎,精明干練。老蒼頭爲他娶了一房媳婦,情性亦甚賢淑。兩人也是恩情美滿,育女生男。老蒼頭壽至七十餘尚還康健。這是《青石山》的收緣。要知周公子求名出仕,綵雯小姐病故,玉面狐轉生李玉香與周公子再結前緣,雲蘿、鳳簫二狐落凡投胎,小延壽與老蒼頭慶壽,呂祖度脫王半仙,周雲佩下考招親,周公子爲清玉小姐選婿,玉帝加呂祖封號一切熱鬧節目甚多。不能一一盡述。看官如不嫌瑣屑,請閱《續狐貍緣後傳》便見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