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此書乃青石山一段故事。細考此山形勢,原在浙西寧波縣城外,乃是個清靜地方。四面遠近雖有些村莊,較那居民稠密、城郭繁華之處,別有一種明秀幽雅氣象。因此便引動一位告退的官宦,此人姓周,名斌,字藝全。年將花甲,夫人已故。膝下衹有一子,名喚信,號鴻年。年方十八,生的聰明文秀,體態風流。又有一僕,姓李名忠,因他上了年紀,都以老蒼頭稱之;生有一子,名喚延壽,年方十二,亦在周府伺候公子。
這周太史原籍乃金陵人氏,因慕寧波青石山玉潤珠肥、山清水秀,便將家眷移在寧波城外太平莊居住,以娛桑榆晚景。自移居之後,即將宦囊置買田宅鋪戶,以圖久遠之計。遷來一載有餘,周公忽染重病。公子侍奉湯藥,日夜勤勞。誰知百方調治,總未痊愈。周公自知陽壽不永,大限難免,便對公子說道:“我當初移居至此,原爲博覽此地山川美景。今乃天祿不永,有限時光,大概有願難遂。我死之後,你須完我之志,葬于青石山側,我願足矣。”言訖瞑目,溘然而逝。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公子見父已終,慟哭不止。蒼頭苦勸,依禮成殮。喪事已畢,公子遵父遺言,葬于青石山深林茂樹之間。
公子在家守孝,光陰迅速,不覺過了秋冬,又到清明節令。公子即吩咐蒼頭買辦禮物,好到墳前祭祀。老蒼頭將物件備妥,公子即更了一身新素服,牽出坐驥,來在太平莊外。這太平莊雖屬青石山的地界,卻在墳墓之南,離塋地尚有數里之遙。公子乘馬,老蒼頭與延壽相隨在後。此時正是二月上旬,天氣不寒不煖,但見花紅似錦,柳綠含煙,一路美景令人欣賞。主僕三人緩緩而行,直奔青石山的路徑而來不表。
從來說深山古洞多住妖魔。這座青石山,雖非三島五嶽之比,亦是浙西省內一個絕妙的境界。真是高通霄漢的奇峰,橫鎖煙霞之峻嶺。卻說此山有一嵯岈古洞,因無修行養性的真人居住,洞內便孳生許多妖狐。有一隻爲首的,乃是九尾玄狐,羣妖稱他作玉面仙姑。大凡狐之皮毛,都是花斑遍體,白質黑章,取其皮,用刀裁碎,便作各色的皮裘;惟獨玄狐,通身一色皆黑,如同薰染貂皮一般,故其價最昂貴。這嵯岈洞九尾玄狐就是黑色,股生九節尾,乃是九千餘年的道行,將及萬載,黑將變白,因先從面上變起,故名曰玉面。
卻說這玉面仙姑,因修煉得有些道術,專在外訪那有名的妖魔精怪,或找在一處,講些修煉工夫;或訪來結作姨妹來往。時常變化美女,在外閒遊。他有兩個最好的幹姐妹,修的亦有千年道行,一個在四川,一個在山東。他們三人最是知心,不是你來,就是他往。
這日清明佳節,春光明媚,羣狐都動了那素日收斂的春心,強扎掙的野性。一個個言語顛狂,情思迷離,便勾起玉面狐的一團火性。他心中暗想:“同類者當此春深,盡都神情顯露,我在洞中,倒覺不便。”這九尾狐乃是一洞之主,他見羣狐修煉的工夫與往日不同,他幷不規勸提醒,倒勾起他的遊蕩之心,難以按納,便欲幻化人形,到洞外去消遣。即便吩咐羣狐看守洞內,慢慢的走了出來,變絕色女子,下了山徑。
也是他的劫數應然,他見外邊花香柳媚,萬紫千紅,蝶舞蜂飛,鳥聲嚦嚦,不由的就動貪戀紅塵之心,更覺迷亂本性:情思纏綿,呆邪杏眼。正在思春之際,忽聽馬蹄響動,擡頭順著聲音一望,遠遠的見有主僕三人:一個年少的乘馬,後有一老一少,擔籠執盒緩緩相隨。玉狐知是祭掃墳塋的。細看馬上書生,別有一番景象,與那些山野農夫田園俗子不大相同。他便隱住身形,偷看他主僕三人行路的形景。有贊爲證:
山背後,狐精偷眼看:只見那主僕三人走荒郊,後面僕人分老少,馬上的郎君比女子姣。美豐姿,貌端莊。地閣圓,天庭飽。鼻方正,梁骨高。清而秀,一對眉毛。相襯那如漆的眸子,更帶著兩耳垂稍。先天足,根基妙;看後天,栽培好。似傅粉,顔色姣。那一團足壯的精神,在皮肉裹包。青簇簇方巾小,青帶兒在腦後飄,緊緊的把頭皮兒罩。頂門上嵌一塊無瑕美玉,吐放光毫。玉色藍素羅袍,青圓領在上面罩,繫一條灰色縧。打扮得,淡而不艶,素裏藏嬌。方頭靴時樣好,端正正把金鐙挑。細篆底,用氈包,粉溶溶無點塵泥,不厚也不薄。提絲繮舉鞭稍,指甲長天然俏,銀合馬把素尾搖,穩坐在馬鞍橋。一步步不緊不慢,走的逍遙。二僕人,跟著跑,一個老,一個少。老年人彎著腰,挎了個紙錢包,爲利便,把衣襟兒吊,雖然是步下跑,汗淋灕偏帶笑,抖精神不服老,走的他訏訏帶喘汗透了上黃袍;小兒童多輕妙,抖機靈顛又跑,稱頑皮躥又跳,肩頭上把祭禮挑,他還學那慣挑擔子的人兒,叉著那腰。主僕三人來祭掃,想不到九尾玄狐默地裏偷瞧。
且說周公子主僕三人,不多一時早到了那陰宅門首。這些守墓的園丁,已在那裏迎接伺候,將公子攙下坐驥,將馬繫在樹上,便讓主僕三人到房內。吃茶淨面已畢,然後轉到陰宅,陳設祭品,供在石桌之上。老蒼頭劃了紙錢,堆上金銀錁子。公子跪倒拜墓,用火將紙焚化,不禁兩淚交流。思念先人癖好山水,一旦天祿不永故于此處,甚覺可慘可悲,不由愈哭愈慟。蒼頭與園丁勸解須時,方止住悲聲。站起身來,還是抽抽咽咽,嚮墳頭髮怔。衆人見公子如此,急忙勸往陽宅而去。
誰知這裏玉面狐將公子看了個意滿心足,乃自忖道:“瞧這公子,不惟相貌超羣,而且更兼純孝。大約是珠璣滿腹,五內玲瓏,日後必然名登金榜,爲國棟梁。況且年少英華,定是精神百倍。目如秋水,臉似銀盆,足見元陽充足。”這妖狐正看到性至精微之際,主僕與園丁已從面前過去,猶自二目癡呆。直看著公子步入陽宅方轉睛,自己嘆道:“我自居此洞,也時常出來消遣散悶,雖然也見些人物,不是精神暗昧,便是氣濁志昏,哪有這出類拔萃之品,溫雅齊全之士?倘若與這樣人結成恩愛,必定是惜玉憐香。”妖狐想至此處,不禁躍然而動,心旌搖搖,淫情汲汲,遂將數千年修煉之功,一旦付之東洋大海,安心要引誘周信。
你看他做出千般裊娜,萬種風流,竟往園中等候。大約這周公子與妖狐合該前生有一段姻緣,事不可解,偏偏周信用飯之後,見天時尚早,又兼愛慕青石山的景致,他便獨自一人,步入陰宅後面園內閒玩。但見起造的月牙河石橋似玉,修理的玲瓏塔遠映明堂;一帶長溪四圍環繞;兩旁大樹柳綠松青。樹前列石人石馬,墳後靠峻嶺青山。東有來龍應風水,南風吹送野花香,石牌樓鎮西來白虎,內有碑銘,字文俱佳;北有瀑布清泉,水響音清,芳草遍綠。遙看峰巒聳翠,雲影徘徊,遠黛含煙,樹木密密,真是天然入畫,景致非常。公子遊夠多時,順步行來,忽見太湖石旁恍惚有人弄影。緊走幾步仔細一看,乃是個絕色女子。公子一見,不覺吃了一驚,以爲深山窮谷乃有如此佳人,真乃是閉月羞花之貌,沈魚落雁之容。何以見之,有贊爲證:
周公子寧神仔細觀,真個是麗麗娉婷女嬌娥。好風流,真俊俏:鬢兒蓬烏雲兒繞,元寶式把兩頭翹;雙鳳釵金絲繞,排珠翠帶昭君套,對金龍在左右靠,正中間嵌一塊明珠放光毫。碧玉環墜耳稍,遠黛含新月曉,又宜嗔又宜笑,黑白分明星照。水靈靈好一雙杏眼,細彎彎似柳葉的眉毛。截筒般雙孔小,如懸膽正且高,相襯那有棱角塗朱似的小櫻桃。榴紅衫花樣巧,三山式把羅裙兒罩。雲肩佩穗子飄。春日煖翠袖薄,纖纖玉指把春扇輕搖。體輕盈千般妙,迎風舞楊柳腰。步相沈金蓮小,就是那巧筆丹青難畫也難描。變化得神形巧,仙家術天然的妙。一任你慧目靈心,也難辨他是個狐妖。
卻說周公子看罷妖狐,不覺心猿動轉,便生憐愛之情。這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周信與玉面狐如何接談,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沈吟屈指數英才,許多是非成敗,禍福由人取,信邪反正堪哀。少年遇色須戒哉,有過切勿憚改。
話說周公子正自散悶,以解餘悲,不期偶然遇一個美人立在太湖石側,手執紈扇,意靜神遐,若有所思的樣兒。看來真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又搭著這有情有趣的時光,無垢無塵的境界,越顯得佳人體態風流。
當此之際,就是銅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便情不自禁,而況周公子正在英年,才情無限,知識已開,未免有嘲風弄月之襟懷,惹草拈花的心性。他便笑吟吟理正衣冠,緊行幾步,來至玉狐切近,深深打了一躬,說道:“荒園小榭,唐突西施,幸蒙青睞,草木增光。甚愧點,不堪玷辱佳人賞鑒。”玉狐聞言,故作吃驚之態,羞怯之形,用春扇遮面,將身倒退兩步,方啓朱脣,低聲答道:“奴家偶爾綉慵,偷閒出戶,貪看姣花嫩柳,不覺信步行來。得入芳園,眺覽美景,幸遇主人,有失回避。今蒙不施叱逐,爲幸多矣。”說罷,站在一旁,用杏眼偷看周生。
公子聽他言語典雅,倍加愛慕,故意問道:“小娘子閒步至此,寶宅定離不遠。不然何以不帶梅香,孤身來到敝園之內?請問府上貴姓?尊大人何居?小姐芳名?望賜指示,改日好到宅拜見尊翁,稍盡鄰里之誼”。玉狐見周生說話親切,便知其心已動,乃含笑答道:“萍水相逢,何敢周公子拜訪?奴家姓胡,小字芸香,原籍乃淮南人氏。自去歲投親不遇,移居此處,至今不過半載有餘。家翁早已去世,現在衹有孀居老母,相依度日。今日紗窻刺綉,困倦忽生,丫環午睡正濃,未肯喚醒令伊等相伴,故隻身出外散悶。今乃得遇公子,實是三生有幸。又蒙俯問,足見長厚多情。公子墳墓在此,一定常來。奴家從此倒要不避嫌疑,求公子照顧護佑,則孤弱母女,感情多矣。”
這妖狐故逞媚人之術,真是鶯聲燕語,嚦嚦可聽。公子又聞這一派言詞,更兼妖狐作出許多情態,就似把三魂被他攝去一般,幷不詳細究問,便把一片虛言當作真事。心內反憐他母女孤單,又貪戀佳人模樣,不由的便落在妖狐術內。因忙答道:“小姐既係此處鄰居,日後未免常來攪擾。適纔所言,足徵雅愛,幸蒙不棄,小生敢不惟命。”此時周生已是意馬難拴,無奈不敢冒昧,因又言道:“小姐立談多會,未免玉體勞煩。現在我園小軒頗靜,請停息片刻,待小生獻茶,聊表微意,望小姐見允纔好。”
此時妖狐雖欲與周生相嬲,又恐有人撞見,查出他的破綻來,乃含笑答道:“公子情誼奴家心領,奈奴出門多時,恐老母呼喚不便。速速回去,庶免高堂致問。”周公子聽罷,心不自主,心知難以相強,遂帶出些許留戀不捨之形。玉狐參透其意,故意爲難多會,方說道:“既蒙公子不棄,奴家應該聽從。無奈此時有許多不便,故不能遂相公之意。果然相公不鄙寒微,誠心相待,請暫且回府。至晚遣開貴介,在書齋坐候,俟初更之際,奴家侍奉老母,小聲與丫環等說明,使瞞老母一人,那時情願不辭奔波,往相公書齋一會,以作傾夜之談,豈不勝此一時眷戀乎?”
周生尚要再言,只見玉狐已款動金蓮,慢舒玉腕,嚮公子深深道個萬福,故意連頭不回,竟自去了。
但凡人要遇見美色迷了心竅,便把情理二字不能思想。比如日下,一個閨中民女,黑夜之間,獨自一人焉能奔馳五六里荒郊道路,至別人家敘談?況在此初逢,幷沒言過門戶方嚮,深宅大院,找到書齋,世界上那有這等情理?總而言之,人若入了死心眼的道路,就有人指示投明棄暗,再也不肯回頭。此乃人之懵懂著迷不能免的。故周公子一味被玉狐惑亂,迷住心性,幷不細詳有此情理沒有。眼望著妖狐去後,他便急忙回到陽宅,催蒼頭叫園丁收拾祭器,備馬歸家。
你看他一邊行走,一邊思念今日奇緣,實爲得意,恨不能一刻至家,打掃書齋,候胡小姐到來,好與他結成恩愛。想至此間,不覺喜形于色。復又暗想:“他乃嬌弱美女,三寸淩波,夜晚更深恐不能行走。”念及至此,不覺又是發悶。
從來書呆子作事多露馬腳。這老蒼頭乃是心細之人,見公子回歸匆促,在馬上又這般形景,未免有些疑心,便暗中低聲說道:“延壽兒,你看咱公子來時,祭掃墳塋何等悲泣?你可知他在陰宅遇何事故,回頭反這等喜悅?”延壽乃輕輕答道:“適纔墳上祭奠已畢,我見園內桃花開的甚好,欲到樹上去折一枝。走至樹旁剛要下手,忽聽有人細語。猛一擡頭,見咱公子與一個極俊的姑娘在太湖石旁邊說話呢。哎喲!他們兩人真是說的有來有去的。到後來,咱公子作揖,那姑娘也答拜,鬧了好大工夫。想是咱公子說話煩瑣,見那姑娘竟一溜煙是的走了。剩下咱公子,發了半天楞怔,方回身出離園內。我見到了陽宅,便吩咐速速備馬。也不知他們兩個有甚麽緣故。我恐叫他兩人看見不便,連花也未折,便忙忙收拾起身來了。想這光景,咱公子必是與那姑娘拌了嘴,那姑娘賭氣回去。不然就是和那姑娘題詩論文,叫那姑娘考短了。便是考短了那姑娘不悅,咱公子也就沒趣咧。大約是爲這事,在馬上又喜悅又發悶的。”
蒼頭聽延壽一片話,不覺的吃了一驚,說:“此事有些奇怪。現在此處半是荒冢,幷無多少住宅。縱有兩家守墓的家眷,不是形容醜陋,便是相貌平常,何曾見有絕色姿容、知書識字之女?況且村上婦女,一見生人早躲的無蹤無影,慢說題詩講文,就是說話尚不知從何處先言,焉能有驚動咱家相公的?即或有之,也不能在人家園內與年少書生攀談多時、款訴衷情之理。”這老蒼頭乃是周宅上輩的老家人,周宅之事無一不知。修墓之際,皆他分派,所以這墳地四面居民,未有不曉得的。如今聽了延壽兒的言詞,滿腹猜疑,再也想不出是誰家的女子,一路隨著公子前行,也不敢致問。只見公子騎馬緊走,已到自家門首。看門的將他攙下馬來,竟自進入宅院去了。
你道周宅怎樣裝修?有贊爲證:
這所在,是周宅的院宇,多齊整!看來是匠心費盡了細工夫。芸香院通幽處,月洞門便出入。影壁墻亞似粉塗,漢白玉鑲甬路,四方磚把滿地鋪,一步步成百古。進中庭樓閣屋,棟梁材多硬木。安排好,點綴足,真正是修蓋得華麗,精而不粗。深深院,幽香馥。假山堆,名太湖。曡翠形,崎嶇處,青簇簇。芭蕉葉相映著四季花、梧桐樹。罩紗窻多幽竹,玉階旁瑤草綠。滿庭中,奇葩異卉,仿佛仙都。小書齋,似圖書府。啓簾櫳湘妃竹,翰墨香散滿屋。擺設著瑤琴古,列七弦分文武,鐫款式有名目,蔡邕題小篆書,金徽燦玉軫足,知音者方能撫。看出處,這物件原來是刻著漢朝的印圖。設棋枰隨著譜,雲南子潤如珠,■手談真不俗。論先後,分賓主,見高低,決勝負,論步位,分心路。得意間,忘情處,學奕術,能開心竅,把憂悶舒。啓瑯函,冊頁貯。設案架,堆書處,標著簽,分名目。好裝潢,無套數。芸香薰,怕蟲蠹。億萬卷千百部,校兌清無訛誤。看來是三墳五典、上古的奇書。滿壁掛古畫軸,寫成章聯成幅。墨山水美人圖,稱妙手筆力足,點綴好五色塗。配對聯書法古,名人跡有印圖,真正是丹青的妙筆世間無。靠粉墻,桌案處,擺設精,文玩古。控金鈎,把床帳鋪,蘭麝香錦被褥,鴛鴦枕碧紗櫥,真雅致不透俗;看來是,縱然富貴,幷不輕浮。
話說周公子回在院內,幷不等候老蒼頭父子來到,他便換了便服,也不用飯吃茶,匆匆的竟奔書齋之內。老蒼頭後面趕到,忙令延壽兒到書房伺候公子淨面,以便用飯。誰知淨面已畢,即將延壽遣出,說:“你不必在此伺候,如有他事,再行呼喚,無事不必再來。”延壽兒乃係小孩子,樂得的躲開,吃罷飯耍去。此話按下不提。
單說玉狐自花園中許下周生夜晚相會,他便匆匆歸入洞府。衆妖狐一見,急忙捲起湘簾,接去春扇,俱各含笑迎接。玉狐進入內洞,歸了坐位,小妖送上茶來。玉狐擎茶在手,遂嚮羣狐說道:“今日洞內有何人到?衆姊妹等作何頑耍?”羣狐答道:“我等幷無別事,無非大家閒敘而已。”言罷,衆狐又嚮玉狐問道:“今日洞主下山,我等看臉含春色,鼻放毫光,定有遂心如意之事。不然,何以氣象如此?如有甚麽奇遇,可對我等一言。”
玉狐聞聽此言,滿面堆歡,說道:“近來衆妹等眼力頗高,靈明百倍,我方進洞,就看出此次下山定有機緣相湊。我實對妹等說罷,今日愚姐下山,正在郊原散步,忽見墳墓之旁來了主僕三人祭掃。我看其中有一書生,先天真元充實,後天栽培堅壯,滿面紅光一團秀,真是你我修煉難得的金丹至寶。況且生的品格端正,體態風流。因此,我見他們祭祀畢,便隱在花園之內等候著他。可巧也是天緣,此生又獨自在花園內閒玩,我便故意與他撞見。誰知此生更自多情,被我三言兩語,說的他實心相信,約定今晚在他書齋相會。”
玉狐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衆妖聽說,俱盡歡喜。遂一齊說道:“仙姑若得此人朝夕相會,慢慢的盜他真寶,從此不愁大羅神仙之位。這也是仙姑的福氣、緣法,方遇得此等機會,實是可喜可賀。”遂吩咐小妖:“備辦筵席,我等與仙姑增添聖壽。”頃刻間便搬運了許多的佳肴美饌,擺設已畢,衆妖把盞,請玉狐上坐,玉狐說道:“即承衆妹雅意,愚姐只得僭坐了。妹等俱來相陪,咱大家好開懷暢飲。”小妖輪流勸酒,衆狐飲宴多時,已是金烏西墜,玉兔東升之候,衆狐皆有幾分醉意。玉狐恐誤相約之事,便吩咐撤去杯盤,吃茶已畢,便辭別衆狐,出了洞府,來在青石山高頂之上,對月光先拜了四十八拜,然後張開口吸取明月精華。完了工夫,又到山下澗水之中洗了洗身體,抖淨了皮毛的水跡,仍然化成美女,駕起妖雲,直奔太平莊周公子的書室而來。
來在窻欞之外按落雲頭,輕輕的站住,不敢遽然進入。乃用舌尖舔破窻紙,以目往裏張看,但見屋內高燒銀燭,靜悄無聲。只見公子在那書案之旁坐著發怔,似有所思。看他那模樣,借著燈光,比在花園初遇更添了許多的豐綵。怎見得,有贊爲證:
這正是:佳人站立紗窻外,舔破窻紙偷看英才。倚書案似發呆,看標格真可愛,借燈光更把那風流襯起來。素方巾頭上帶,烏油黑遮頂蓋,正中間玉一塊。宮樣袍可體裁,青布鑲邊兒窄,綉團花分五綵,坎肩兒是一水藍的顔色,俗名叫月白。腰間繫白玉帶,透玲瓏生光綵,銀鈕扣相配著護胸懷。鑲雲履地下排,細粉底輕且快,端正正鼓滿充足,一點兒不歪。因守制無繒綵,錦綉服全更改。那知道一身青皂愈顯得脣紅齒白,兩頰粉腮。玉狐隔著紗窻偷看多會,見公子坐在椅上若有所待。觀其美貌之處,真是粉裝玉琢,猶如錦簇花團。
妖狐此時不覺淫情汲汲,愛欲滋滋,恨不能一時與他鸞交鳳友。乃輕輕的在窻外咳嗽了一聲。
話說公子自從書齋吃茶、淨面已畢,幷不似每日在前邊院內來與人說笑閒敘,也不喚僕人整理書室,將延壽兒遣開之後,竟自己將書室物件安置了一回。至用飯之時,老蒼頭親身請問,他便帶出許多不耐煩的樣兒。蒼頭摸不著頭緒,以爲今日祭掃,身上必定勞碌,遂問道:“公子今日身上若不暢快,想吃甚麽,可吩咐老奴,好派人去做。”問了幾次,幷不回答。蒼頭急忙出離書院,令廚役在書齋擺飯伺候。
那知周信一心想著美貌佳人,將飯胡亂用些便令撤去。廚役將要走時,復又說道:“你到前邊院內,將鎖跨院門的鑰匙取來交給我,烹一壺茶送來。你們在前邊吃飯去罷,我今日身覺乏倦,需要歇息。如有事,候我呼喚再來。”廚役忙答應,將鑰匙與茶放下,便自去了。
這裏剩他一人踱來踱去,順著書院,繞到跨所門邊,將門啓放,嚮青石山望了一回,尚無蹤影。復又回至書室坐著納悶,恨不能一刻太陽西墜。又恐黑夜之間,蒼苔露冷,鞋弓襪小,難以行走;又恐其老母未寢,阻住無由脫身。心中無限狐疑,搔首踟躕,無聊之至。思慮盼望,好容易挨至初更之後,仍無人影。無奈何,自己點上銀燭,倚靠書案,呆呆的在那裏相待。正自發悶,忽聽有人咳嗽一聲,悄低低的說道:“有勞相公久候,恕奴來遲,萬勿見怪。”此時周信正在渴想之際,猛聽這一派鶯聲俏語,猶如得了異寶一般。況且,周信又是乍逢美色,其心中之喜真是:
勝似洞房花燭夜,強如金榜掛名時。
不知周公子與胡小姐二人果能可成恩愛不能,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窻明几淨讀書堂,斗轉星移漏正長。
獨坐含情懷彼美,相思有約賦高唐。
從來國色多憐愛,況遇佳人巧飾裝。
莫怪妖狐惑周子,嫦娥且愛年少郎。
話說周公子一聞胡小姐的聲音,不覺心中大悅,急忙離坐,開簾迎接,含笑說道:“小姐真乃仙人,小生有何德能,風寒月暗,敢勞仙人下降?”玉狐故裝體倦身慵,嬌模嬌樣的答道:“身在閨中,視一里爲遙。今乃奔馳五六里,實在怠惰之甚。”公子一見小姐,此時心內以爲天下未有之喜,忙將湘簾打起,說道:“書室幷無他人,請小姐速進,歇息玉體。”玉狐款動金蓮,走入書室,見其中粉飾精工,擺設的諸般齊整,便對著公子福了一福,說:“恕奴僭坐。”即在綉帳之內靠床坐定,反裝出許多嬌羞的樣子,不言不語。公子此刻不敢遽然相近,偷眼觀瞧。常言道“燈下看美人”,見其打扮的衣服華麗,借燈光一看,較花園乍見時倍添了幾分風韻,真是:巧挽烏雲天然俊俏,淡施脂粉絕世姿容。更兼假裝走的香汗津津,帶出嬌懶之態,更覺嫵媚可愛。此皆妖狐作就的幻術迷人,豈知他自山洞之中,原是披毛的畜類,未從欲到何處,駕起妖雲,將身一晃比電還快,頃刻之間能行千里,何況太平莊五六里之遙,便覺不勝受纍之理?所以裝作這樣情形者,恐人看出他的破綻,心生猜疑,便難盜周公子的真元至寶了。
那知周公子貪其美貌,幷不究其來由,一見這樣光景,憐他走路奔波,心中甚覺不忍,反暗想:“胡小姐弱質纖腰,自有生以來,定未受過這等辛苦。而今爲我相會,反瞞他老母,悄地而來,更深路遠,獨自出門,爲我用的這等苦心,實在難得。況且月夜之間,倘遇輕薄歹人,不但難免失節受辱,還怕因而廢命傷身。如此擔驚冒險,真是令人過意不去。”常言說:“時來逢益友,運蹇遇佳人。”況周生自與玉狐相遇,已被他幻術攏住,莫說無人指破,即此有人說他是個妖精,見此等美貌多情,公子亦不相信。故此一心迷住,幷不察問如何找到此處,由何處進入,一概不提。他見玉狐香汗淋灕,就如桃花帶雨一般,連忙深深打了一躬,說是:“小姐如此多情,小生將來何以補報?”妖狐聞聽,故做戚容,說道:“哎喲,我的相公,我母女背井離鄉,舉目無倚,久仰公子端方樸厚,文雅風流,天幸在園巧遇,得睹尊顔。今夕奴家特來相會,以求公子日後照拂我母女,別無他意。望祈正眼相看,勿爲桑中之約,目作淫奔之女,使奴家赧顔一世。不過暫敘片刻之談,以全園中之信,奴家便告辭。”
公子聽罷,不禁心內著急,說道:“感蒙小姐光降敝齋,足徴雅愛。不意小姐如此說來,想是以小生爲不情之人,無義之輩,恐日後忘情負義,有玷小姐,故小姐拒絕如此。倘小姐心中疑慮,我周信情願對燈盟誓。”妖狐聞言,含笑說道:“奴家非不欲與公子相交,特恐公子不能做主,日後倡揚出去,衆人見疑,倒覺公子許多不便。況奴觀自古男女私約,起初如膠似漆,何等綢繆。及至日久生厭,或一時復有外遇,或父母逼迫結親,到那時,便將從前之人置之度外。縱有盟誓,無非虛設。倒莫若撇卻床笫之交,結作談文之友,比那終日被情欲所纏之人,豈不更有些意味?適纔公子所說對天盟誓,亦無非哄愚人的牙疼咒兒,勸公子不必如此。請公子或是吟詩,或是著棋。奴雖不甚通文,頗願學之。”
周生此時一派欲意,忽聽這些言語,不知妖狐是欲就反推,他便認起真來,說:“小姐既然如此,莫若兩不相識。難道叫小生剜出心來不成?此時小生惟心可表,如恐日後見棄,小生自願對天設誓。聽與不聽,任憑小姐尊意。”妖狐見公子說出急話,知道絕不見疑,復又含笑說道:“公子果然見愛,奴家何敢自重其身?但日後休忘今夜之情便了。何必如此著急?”公子見妖狐已有允意,將心放下,走到玉狐身邊說道:“小姐縱然相信,小生情願訴訴心懷。”言罷,用手將玉狐攙起,一拉纖腕,周生便先跪倒。玉狐趁著此勢,也就隨彎就彎的跪下。此刻正是夜深人靜,恰好海誓山盟。公子對天達告已畢,二人擕手站起,幷倚香肩坐在綉帳之內。款語溫存了多會,公子復又言道:“良夜迢迢,小姐必定行走勞乏。小生有備下的酒肴,請與小姐共酌,不知意下何如?”玉狐幷不推辭,說道:“公子盛情,敢不承領”?言罷,二人便酌酒談笑,自在敘情。此時正是風聲瀟灑人聲寂,夜色深沈月色明。三杯之後,玉狐酒淘真性,面放桃花。公子色欲迷心,情如烈火。只見玉狐嬌滴滴含笑說道:“奴家酒已夠了,請公子自飲罷。”公子恨不能有這麽一聲,急忙將酒撤去,展開羅幃,鋪放錦被,二人相擕而入,惟恨解帶寬衣之緩而已。這一夜你恩我愛,風流情態不必細述,正是:
溫柔鄉似迷魂陣,既入方知跳出難。
從來歡娛嫌夜短。二人定情之後,堪堪東方將曙,玉狐不待天明,忙著披衣下床,便欲告辭而去。公子說道:“天色尚早,何必如此太急?”言罷,復用手將玉狐拉在被內,說:“待我與小姐一同起身,小生好去相送。”
常言狐性最淫,他見周生如此重情,復又作出無限風情以媚之,陽臺再赴,情不能已。這周生以爲得了奇遇,惟恐妖狐之不來,再三約定,二人方穿好衣服,又敘了許多情話,玉狐說道:“東方已明,可放奴去罷。不然被人相遇,羞答答怎好見人?”公子此時不知怎樣纔好,有心留在書室,又恐其不從;有心叫他自走,又怕路上許多不便,真是戀戀不捨,無可如何,遂嚮玉狐千恩萬謝,說道:“小姐欲歸,小生也不敢相留。但獨自行去,小生須得多送幾步,纔得放心。”玉狐含笑答道:“公子何乃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我自己行去,即有人撞見,尚不知我是何人,從何處身。若要公子相送,豈不是將咱麽的隱事明明告訴別人麽?奴雖女流,自有防身主意,公子倒不必擔憂。況奴既失身于公子,自當念念在心,乘隙必定早來。只求公子將跨所門虛掩,免得一時驚人耳目可也。公子亦當謹慎防範,守口如瓶,即宅內之人,亦不可令他們窺見。”公子一一答應了,二人方擕手出門。又相叮囑了幾句,玉狐方款步而去。
公子回到書齋,日色已明,他也不顧吃茶淨面,便仍臥在綉羅帳內,思想胡小姐如何打扮的艶麗,如何生長的嬌美,如何夜裏的風情款曲。思想了多時,復又昏昏睡去。及至小延壽捧來臉水伺候,方慢慢喚醒。梳洗吃茶已畢,擺上飯來,公子一面用飯,一面吩咐:“從此我要靜心用功,爾等非奉呼喚,不必常來書院攪擾。”僕人答應了,對衆說道:“公子勤學讀書,欲圖上進。咱麽不可再去混他。每日吃茶用飯,令延壽兒端來撤去可也。”
那知公子也幷不是欲讀書,也幷不是要上進,白日在書室悶坐酣眠,黑夜與胡小姐貪歡取樂。宵來晝往,堪堪半載有餘。世上有兩句俗言,恰合周公子心意:“寧在花下死,作鬼亦風流。”
玉狐與周公子交接已久,妖狐見書齋清淨,他便不甚隱藏,輕出輕入,毫不介意。周公子貪戀美色,也就諸事不顧,肆意敘情。豈知人之真元已失,未免精神倦怠,便就不似先前那等充實身體。況又旦旦而伐之,豈有不欲火上攻之理?所以人之元陽,乃係一身之寶者,不喪失不但寒暑之氣不侵,可以長生壽者,即入修煉之道,體健身輕,亦可容易飛升。不信,八仙之中呂純陽便可相說。他因自幼不喪精元,故他的道術較別的仙人甚高。這人身的精血,豈不是至寶麽?玉狐與周公子相會,亦爲的是採取元陽,容易修成大道的心意。無奈周公子不知,反以爲最美之事。那知夜夜鴛鴦,朝朝魚水,便是亡身致病之由。前人有四句詩,可以爲戒: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催君骨髓枯。
閒言休敘,且說玉狐自從得了周公子的真元,又遂了他的淫欲,回到洞中不勝歡喜,以爲指日即可修到大羅仙的地位。這些大小妖狐,齊來相賀。一日,由周公子書齋回洞,正在飲酒談笑之際,忽見小妖來報,說:“蜀中鳳簫公主到了。”玉狐聞聽,急離坐相迎。二妖一見,彼此敘禮已畢,玉狐吩咐再整佳筵,將鳳簫公主讓在客位,衆狐側坐相陪,大家暢飲閒敘。只見鳳簫公主笑盈盈說道:“聞聽玉姐得一情郎,夜夜歡聚,不但有益修煉之功,而且得遂情欲之樂。今日小妹既來,無別的致賀,借姐姐之酒,奉敬三杯爲壽,異日好求姐姐擕帶,會會得意郎君,不知姐姐意下何如?”玉狐答道:“賢妹離此甚遠,何由得知最切?”鳳簫道:“前日妹到雲羅妹妹洞內,無事敘談,因思念姐姐日久不晤,我二人輪指卜算,便知姐姐定有如意喜事。故此小妹特來道賀。”玉狐又道:“現今愚姐正爲此事作難,敢請賢妹想一最妙主意方好。”鳳簫道:“你們二人正在得意之際,有甚麽爲難之處?”玉狐長吁嘆道:“自今年清明佳節,愚姐出洞閒遊,得遇此生上墳祭掃。愚姐見他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更兼身體偉壯,舉止風流。我想:此生日後必定富貴壽考。彼時愚姐凡心一動,故意與他相遇,用幻術將他引誘,用言語將他扣住,密定私約,得以往來。那知與他期會未及一載,便覺骨瘦形消,似有支持不來的樣兒。此刻欲要將他丟開,因其情深,又覺不忍。欲要仍與他相纏,又似無益。因此進退兩難,故求賢妹爲我決斷。”鳳簫道:“據小妹看來,此生既已病體支離,可令其潛心保養,大約此際不致亡身命喪。姐姐亦可從此打破欲網,斬斷情絲,回洞純修大道。此乃兩不相負之法。若是仍然固結不開,有意逗留,恐其中日久生變,倒招禍患。縱然咱有些道術,不甚要緊,常言說,邪不能侵正。莫若此時以忍情絕癡情,及早回頭,尚無妨礙。若今日纏綿不悟,到那時夢醒已遲,豈不悔之晚矣?”玉狐聽罷,說道:“多謝賢妹指教,真是良言金玉。愚姐從此見機而作可也。”說罷,仍又酌酒談笑。飲至夕陽將落,鳳簫道:“攪擾了衆姐妹多時,日色沈西,小妹已該回洞了。”玉狐答道:“知心姐妹,何必客套?不知賢妹此去,何日再會?如見雲羅賢妹,可代愚姐問候。賢妹若再來時,祈轉請雲妹一同到此,咱麽大家說笑一日,豈不甚妙。”鳳簫道:“謹遵姐姐之命。”言罷告辭,乘風而去。
話說玉狐自與周公子相遇,夜夜得遂淫情,今聽鳳簫公主之言,欲待不往,心中著實的委決不下。況又被酒所困,事思雲雨之情,無計奈何,早將適纔所說禁欲之話撇至九霄雲外。這也是樂極悲生,循環至理,萬不能免去禍患。你看他仍舊幻化的秀雅娉婷,打扮的清奇俏麗,身駕妖雲直奔周公子的書室。來在窻外,嚮裏窺視,甚是寂靜。案上殘燈半明,公子尚臥羅幃。玉狐一見,回想初來此處,公子何等精神!書齋何等齊整!今日一看,與先前大不相同。妖狐思及于此,未免嘆氣自忖,然亦無可如何,只得掀簾進去,樂一日是一日罷了。妖狐走進書齋,輕輕將公子喚醒。
不知二人說些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色作船頭氣作艄,中間財酒兩相交。
勸君休在船中坐,四面殺人俱是刀。
話說周公子正在夢寐之間,忽聽有人聲喚,一睜二目,見是胡小姐,便急忙起身說道:“敢則賢妹到來,有失迎迓。”言罷,同擕素手,挨肩坐下。常言說“酒是色媒人”,玉狐酒興尚濃,未免春心搖蕩,恨不即刻貼胸交股,共效于飛。所以二人幷不閒話,即擕手入幃,滋情取樂,至五更方止。一宿晚景不必細言。
且說老蒼頭自從清明之後,因公子吩咐,不奉呼喚不許來進書院。他想:“公子必定趁著守孝,要專心誦讀。”心中甚喜,故每日只令延壽兒詢問,送茶送飯,也就不在其意。乃至日久,不但說未見遊山訪友,連前面院內也不見出來,且又從未聽得讀書之聲。雖然甚疑,又不敢到書房察問探詢。延壽兒說:“咱公子終朝不是悶坐,便是睡臥。先前還在書院踱來踱去,這些日子,我見臉面尖瘦,氣喘訏訏,總沒見他看文章。聽他唸詩賦似先前那聲韻兒,怪好聽的。不知道晚上作些甚麽,日色老早的便囑咐我‘不必’再來伺候,遂將書院前邊這門拴上。你們想想,這可是何緣故呢?”
老蒼頭聽罷延壽兒之話,心中甚是驚疑不定,細思:“公子這等形容,必定有由而起。莫非書室有人與他作些勾當不成?然此村中未聞有這等風聲婦女。即或清明祭掃之時,有女子與他說話,卻又離此甚遠,亦難輕易至此。”思來想去,竟揣摸不出頭緒。盤算多會,忽然生出個主意來:“現在時屆中秋,果品已熟,過一兩日走到書齋作爲請公子到墳祭祀,到那時看他形景如何,再作道理。”遂囑咐延壽兒:“不可竟去貪玩,須用心服侍公子。”言罷,老蒼頭又去查看地畝場園去了。
哪知公子之病,尚未至極重,其中便又生出禍來。這周公子自從被色迷住,凡宅中大小之事,不但不管,連問也不問,晝則眠思夢想,夜則倚翠偎紅。日久天長,那禁得淫欲無度?未免堪堪身形憔悴,神氣恍惚,便覺有病入膏肓的樣子。然而病至如此,猶不自悟。即偶爾想著禁情節欲、靜養幾日,及至胡小姐一到,見其湘裙下金蓮瘦小,鴛袖下玉筍尖長,綽約艶麗,絕世風姿,情欲便陡然而起,仍然共枕同衾。況妖狐淫蕩已極,來必陽臺三赴。所以這病衹有日添,沒有日減之理。
話說此時節近中秋,這周宅後面園內有許多果樹,枝上果子大半皆熟。這日周公子自覺形體枯槁,心中火熱,忽然想著吃幾個果品。可巧延壽兒正來送茶,便急忙叫派人摘了送來。公子自用幾枚,餘剩的賞了延壽兒。那知延壽兒早就想到園裏偷摘果子,因老蒼頭吩咐過,說:“這果子雖然已熟,公子尚未到墳上進鮮致祭,斷不準令別人先採摘。”故此令人看守甚嚴,專候公子吩咐採鮮祭祀。豈知公子被妖所纏,一靈真性迷亂,竟將秋季上墳之事忘了。老蒼頭候了兩日,幷無動靜。又因聽了延壽兒所說之話,不曉公子是何緣故,遂將那看守果品的心意就冷淡了。這延壽兒因先前不得下手,也就罷了。今忽嚐著甜頭,又見有機會,便想去偷吃。況且這孩子極是嘴饞淘氣,天生的愛上樹登高。誰知這一摘食果子大不要緊,便從此將小命廢去。有《延壽兒贊》可以爲證:
小延壽,生來是下流,不因孝母去把果偷。這孩子年紀幼,他的父是蒼頭,因無娘管教不周,纔慣成爲王不怕的跳鑽猴。而且是模樣醜,長了個連本兒不夠。小辮頂挽了個鬏花兒,攪的頭髮往回裏勾。那腦袋似蠶豆,頂門兒上觚觚頭,雖下雨淋不透。兩個眼往裹瞘,木兒耳相配著前廊後廈的奔婁。眵目糊眼角留;牙焦黃口味臭;清鼻涕嚮下流,不搽不省常往裏抽。滿臉上生橫肉,不愛洗,泥多厚。有傷痕疤瘌湊,更兼挫腳石一般的麻子是醬稠。短夾襖汗塌透,扯去了兩管袖,露兩支胳膊肘。老鸛爪兩隻手。敞著懷,鈕不扣。褲兒破腿肚子露,因何撕?爲招狗。他那足下鞋,穿著一雙踢死牛。真個是生成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若說起醃髒之人,屬他打頭。
且說延壽兒見他父親看守果品之意鬆了許多,便留心想著去偷摘。這日天色未明,他便醒來,起身溜下床來,輕輕的撬開門,一直奔了後宅果園。此刻,太陽尚未發紅,他便順著樹爬上墻頭,用手去摘那果子。
誰知書室的妖狐,此刻也要起身,正欲披衣下床,公子也要隨著起來。妖狐急忙攔阻,說道:“你這幾日身體不爽,須溫存將養方好。這外邊風寒露冷,欠安的身體恐難禁受。再者天光尚暗,我去後,公子正好錦被高臥,安心穩睡,俟晚間再圖歡聚。”公子此時正在困倦,樂得臥而不起。今聞胡小姐之言,點頭說道:“多蒙小姐體諒,敢不從命!”言罷,玉狐輕輕將門開放,出了書齋。他見四面無人,便在院中欵欵而行,一面走一面低頭打算。看官,你猜玉狐打算甚麽?他原想:“當初與公子相交,一者爲竊採元陽,煉他的金丹;二者公子年少風流,正可常常貪歡取樂。此乃一舉兩得方遂心願。”今見公子未及一載體就受傷,交歡之際少氣無力,覺得不能滿其所欲。因此,心內甚是不悅。他不想公子病由何起,反恨他:“太生的虛弱無用,不足耐久,半途而廢,枉費了一片心機。世間男子若皆如此,凡我採補者流,幾時方到成仙之位?”可見妖精禽獸不與人同,不但不知自反,而且多無惻隱之心。所以妖狐盤算的,是公子既已得病,大略難得痊愈。此刻想將他撇開,再覓相與,又無其人;欲再與他相纏,又不能如意。自忖多會,忽生了個主意,說:“有了,我何不在郊原曠野尋兩個童男,暫且吃了,以補眼前缺陷。候著此生:或是好了,或是死了,再作計較。”
玉狐想罷,走到書院門邊,將要啓拴開門,忽聽有人拉的樹枝響聲,他當是有人來查他們的行跡,未免吃了一驚。便忙擡頭仔細一看,乃是一個小孩子,不覺心中甚喜,想:“適纔我欲吃童男,不意未曾尋覓便即撞見,豈非造化?趁著此處無人,將他誑下樹來,引到暗處飽餐一頓。”妖狐剛要用計招呼,忽又自忖:“想這孩子,幷非別人,定是老蒼頭之子小延壽兒。這孩子生的有些機靈,又係伺候書齋的小廝,倘若將他吃了,老蒼頭必不干休。那時吵嚷起來,公子必定生疑。不如不睬他,作爲未見,我走我的路便了。”那知不巧不成話,小延壽兒應遭此禍。這玉狐用手一扯門拴,偏又響動一聲,延壽兒以爲看果子的到來,幾乎不曾唬的掉下樹來。他便手扶樹枝,站在墻頭,低著腦袋,嚮四面細看。妖狐此刻正恐怕人看見,聽門拴一響,不免也就回首。
他見延壽兒已經瞧見,知道欲進不便,欲退不可。你看他柳眉一蹙,計上心來,裊裊娜娜,走至墻下,悄聲說道:“你這孩子,還不速速下來!登梯爬高,嫩骨嫩肉要跌著了怎麽好?也不怕你們家大人看見。快下來罷!若不聽我說,我便告訴你們公子,重重的責你。那時,你可別怨我不好。”這延壽兒正是一心高興扳枝摘果,惟恐看園的撞見。忽聽門拴一響,唬了一跳,低頭看去,幷不是宅裏的人,倒是一個絕色女子,立在墻根之下。只見他顰眉未畫,亂挽青絲,仿佛乍睡足的海棠一般。小延壽將要發話詢問,忽見款步嚮前,反吆喝了他幾句。此時日色未出,小延壽未曾看得親切,不知是誰。今相離較近,看見面目似曾相識,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今聽他說話,猛然醒悟,說:“是了,清明祭掃,與我們公子私自說話的,豈不是這個姑娘麽?怨不的公子這等虛弱,必是被這姑娘纏住了。我父親正察不著這個原由咧!他撞見我,不說安安靜靜的藏避,反倒拿話嚇叱我,豈非自找羞辱嗎?”
小延壽想罷,將小臉一綳,說道:“你這姑娘真不識羞!大清早起你有甚麽事情?門尚未啓,你怎麽進來的?我想你必是昨晚來了,跟我們公子書房睡的。你打量我不認得?今年清明佳節,我們到墳前祭祀去,你和我們公子在花園太湖石旁,眉來眼去,悄語低言,鬧了好大工夫。那時我瞧著你們就有些緣故,因礙著我們公子,不肯給你吵嚷。倘若我與你揚說出去,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必定好說不好聽的。你也應該自己想想,改了這行徑纔是。誰知你們倒敞開臉皮鬧到我們院裏來了。我且問你,離著好幾里路是誰送你來的?還是我們公子接你來的?你是初次到此還是來過幾次?我想你必是跟我們公子睡了,必定不止來過三五次。你偷著神不知鬼不覺悄不聲的走了回去,豈不完了?今兒遇著我,反老著臉,管我上樹偷果子吃!難道你偷著跟我們公子勾搭上,就算你是誰的少嬭嬭,這果子許你管著不成?我是不怕你對我們公子說了呵叱我的。我若惱一惱兒給你喊叫起,驚動出我們宅裏的人來,我看你年輕輕的姑娘臉上羞也不羞!”說罷,嚮著妖狐問道:“我說的是也不是?”
看官,你論延壽兒這孩子,外面雖生的不大夠本,卻是外濁內秀。他竟有這一番思忖,有這麽幾句話語!那周公子乃是斯文秀士,竟一味的與胡小姐偷香竊玉,論愛說恩,忘了嚴親的服制,不詳妖媚行蹤。較論起來,尚不如延壽有些見識呢。
延壽兒一見是個女子,便思想怎麽輕易來在書院之內?事有可疑。無奈,終是未經過事的頑童,雖然猜疑,卻未疑到這女子即是妖怪。他想著說些厲害話,先放他走了,慢慢的再對宅裏人說明,設法禁止。
那知玉狐聽罷,覺著叫他問的無言可對,未免羞惱成怒,懷忌生恨。欲待駕雲逃走,恐怕露出行藏。秋波一轉,計上心來,想道:“我將他留下,定生枝節。莫若將他活活吞在腹內,卻倒去了後患。”遂笑吟吟對延壽說道:“好孩子,你別嚷。倘真有人來瞧見我,你叫我是活著,是死了呢?豈不叫我怪羞的。我煩你將門開了,我好趁早兒出去。纔剛我同你說的是玩話,怕的是你跌下樹來摔著。果然你要愛吃果子,今晚我給你帶些個來你吃。你可不要對人說就是了。”
從來小孩子愛戴高帽兒,吃軟不服硬。延壽兒見妖狐央及他,說的話又柔順可聽,他便信爲真情,倒覺不好意思起來,說:“姑娘,你等我下去給你開門。”便連忙順著墻跳到平地。玉狐此刻不敢怠慢,陡起殘害狠毒之心,一恍身形,現出本相,趁勢一撲,延壽兒“哎喲”了一聲,早唬的魂飛魄散。看官,你道這玉面狐怎樣厲害?有贊爲證:
這個物,生來的形想真難看,他與那別的走獸不合羣。驢兒大,尾九節,身似墨,面如銀,最輕巧,賽猢猻,較比那虎豹豺狼靈透萬分。處穴洞,嘯古林,威假虎,善疑心,郊行見,日色昏,他單劫那小孩子是孤身。尖嘴岔,似血盆,牙若鋸齒兒勻。物到口,不囫圇,能把那日月光華往腹裏吞。四隻爪,賽鋼針,曲如鈎,快若刃,抓著物,難逃遁。常在那月下傳丹,蜷而又伸。眼如燈,瞧著堪■,臊氣味,人怕聞。多幻化,慣通神,他的那性情善媚還愛迷人。這纔是:玉面狐一把原形現,可憐那小延壽命見閻君。
話說小延壽忽見九尾狐這等惡相,早嚇的真魂出竅,不省人事。玉狐就勢將他撲倒,看了看四面無人,連忙張開鉅口,將頑童銜住,復一縱獸形,越過書院的墻垣,落在果木園內樹密林深之處,抛在地下,正要用爪去撕扯衣裳,小頑童蘇醒過來,忽然“哎喲”一聲,便欲伏身而起。妖狐此時怎肯相容,仍又一伸脖子,在咽喉上就是一口。頑童一陣著疼,蹬踹了幾下,早就四肢不動,嗚乎哀哉。諺云:“人不知死,車不知覆”,這延壽兒摘果來時,本是千伶百俐,滿心淘氣的孩子,今被妖狐一口咬死,扯去衣服,赤條條臥在平地,可憐連動也不動。有贊爲證:
這孩子生來特吊猴,險些兒氣壞了那老蒼頭。素昔頑皮淘氣的很,今朝被妖狐把小命兒休。逢異事,來相湊,冤家路,偏邂逅,災襯臨,難逃走。誰叫你無故瞞人來把果偷。想方纔,在墻頭,逞多能把機靈抖。淫邪事,全說透,難免與妖狐結下冤仇。羞變惱,恨難抛,現原形,張鉅口,咬咽喉,難禁受,只落得一派蹬踹緊閉了雙眸。赤著身,衣沒有,躺在地,無人救。任妖精,吃個夠。他的那素日頑皮一旦盡收。魂渺渺,魄悠悠,遭慘死,有誰尤,無非是一堆白骨,血水紅流。
這妖狐見頑童已死,忙上前扯去衣裳,用鋼針似的利爪先刺破胸膛,然後將肋骨一分,現出了五臟。妖狐一見,滿心歡悅,伸進他那尖嘴,把熱血吸淨,又用兩爪捧出五臟,放在嘴岔子裏細嚼爛咽。吃罷,將二目鈎出,也吞在腹內。真是吃了個美味香。不多一時,將上身食盡。抱著兩條小腿,在土坡下去啃。此話暫且不提。
且說老蒼頭自聽公子形容消瘦,幾次要到書齋探問,因場園禾稼忙冗無暇。又想著前些日令延壽代行問候,公子尚說過于瑣碎;若要親身找去說話,必定更不耐煩,所以遲滯下了。可巧這日早晨見延壽兒不在,便自己烹了一壺濃茶用茶盤托住,來至書院門側。復又自忖:“我自己送進書齋,公子不悅,未免招他勞碌、生氣。莫若等他將息痊愈,再親身致問。”想罷,手擎茶盤,仍去找尋延壽兒。在宅裏喊叫兩次,不見蹤跡。忽然說:“是了,今日這孩子起的甚早,必定到園裏偷果子去了。待我往樹上找找他去。”
老蒼頭一徑來至果園,揚著臉滿樹瞧看,幷無蹤影。不知不覺來到土坡之下,忽然一陣風起,吹到鼻中一派腥血氣味,不禁低頭嚮地下一看,只見鮮血淋灕,白骨狼藉。猛一擡頭,忽見那土坡上面有一個驢兒大怪物,在那裏捧著人腿啃吃呢!老蒼頭一見,驚的失魂走魄,“哎喲”了一聲,身軀往後一仰,連茶盞一齊栽倒在地。
妖狐此刻正吃的高興,忽聽“咕咚”一聲,仿佛有人跌倒之音。忽往下一看,見是老蒼頭摔在地下。心內想道:“這老狗才真真可笑。大約來找他那嘴欠的孩子,見我在此吃了他,便嚇倒在地。你偌大年紀,難道說還怕死不成!那知你仙姑不吃這乾柴似的老東西。有心將你咬死,于我也無益,不如趁著此時遁歸洞府,有誰得知?”他便搽了搽口嘴,抖了抖皮毛,仍駕妖雲而去。
這裏老蒼頭蘇醒了多時,方緩過氣來,強扎掙了會子,好容易纔坐起,尚覺骨軟筋麻。自己揉了揉昏花二目,復嚮草坡一望,見妖怪已去,這纔略略將心放下。兩腿稍微的有了主脛骨兒咧,站將起來,慢慢走到血跡近前,可笑那條小腿尚未啃完。明知親生兒子被妖怪所害,不覺心中大痛,復又昏迷跌倒。這也是命不該死終難絕氣,仍然緩夠多時,悠蕩過來。你看他如癡似醉,爬起身軀,望著剩下的殘骨號哭。
這蒼頭不由的一見白骨,心中慘慟,捶胸跺腳哭。代叨咕:“真可嘆,命運乖。從自幼,在周宅,到而今,年衰邁,未傷德,心不壞,不妄爲,不貪財,不續弦,怕兒受害。非容易,纔拉扯起我的小嬰孩。爲的是,續香煙,傳後代。我若死,他葬埋,不抛露我的屍骸。爲甚麽,頃刻之間逢了惡災?莫非是皇天怪?又何妨,我遭害。害了他,何苦來。老天爺錯報循環該也不該?”這蒼頭,哭了個哀,無指望,犯疑猜:“想妖物,由何來?這麽怪哉!平空裏,起禍胎。思公子,無故病,最可異,事兒歪。看來是,妖精一定能變化,日久藏伏在書齋。”
蒼頭哭了多會,無人勸解,未免自己納悶。細思此地怎能跑出妖精來呢?正在無可如何,猛然間想起:“公子之病生的奇怪。自從掃墓遇見甚麽胡小姐之後,便終日不出書房。我想,青石山下幷未聞有姓胡的,亦未見有千姣百媚、通文識字的女子,彼時就覺可疑。適纔吃延壽兒的明明是個九尾狐貍。狐能變化,公子一定被他迷住。如今將延壽兒吃了,老漢無了收成結果,這卻還是小事。倘若妖精再傷了我家公子,斷了周氏香煙,豈不是九泉之下難見我那上代的恩主嗎?”老蒼頭想到這裏,迷迷糊糊的,也不顧那延壽兒一堆殘骨與那茶盤茶盞,一直竟奔了書院,來探公子病勢。
及走到書齋門首,尚聽不見裏邊動靜。站在臺階之上,知道公子未曾睡醒,輕輕的咳嗽兩聲,指望驚動起來。那知公子黑夜盤桓,晨眠正在酣際。老蒼頭心內著急,又走在窻下大聲言道:“窻頭紅日已上三竿,請公子梳洗了,好用飯。”周公子一翻身,聽了聽是蒼頭說話,便沒好氣坐起來,使性將被一掀嚷道:“有甚麽要緊的事,也須等我穿妥衣裳!就是多睡一刻,也可候著,你便來耳根下亂嚷,故意的以老賣老。本來我不願叫你們進這書院,你偏找來惹氣。不知你們是何心意?”
從來虛病之人,肝火盛,又兼欲令智昏,這周公子一見蒼頭攪了他美寢,幷不問長問短,便發出這一派怒話,辜負了蒼頭之心。蒼頭因延壽兒被妖狐所害,復恐傷了公子性命,故將疼子之心撂開,特到書房,訴說這宗怪事,勸公子保重自愛。不意將他喚醒,反被嗔叱了幾句,真是有冤無處訴去。
不知蒼頭說些甚麽,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自古懷忠義僕,人人皆願謀求。盛衰興敗只低頭,到老節操依舊。
抛卻親兒被害,狐纏幼主生愁。冤心受叱總天尤,仍是真誠伺候。
話說老蒼頭聽了公子一派怒語,心中又是悲慟,又是難受,欲要分辯幾句,又怕衝撞了,反倒添病。無計奈何,只得低聲說道:“公子不必生惱,說是老奴故意來此攪亂。因老奴有要事稟報,所以將公子驚醒。公子若未睡足,老奴暫且退去可也。”
此時,公子雖一心不悅,然似這等老家人,夙日幷無不是之處,若太作威福,自己也過意不去。只得披好衣服,坐在床頭,說道:“你進來罷,有甚麽急事?說說我聽。”老蒼頭忙答應一聲,走將進來。但見公子坐在床上,斜跨著引枕,形容大改,面色焦黃。看這光景,已是危殆不堪的樣子。老蒼頭不覺一陣心酸,失聲自嘆:“想不到,我未來書院幷無多日,爲何形體就這樣各別?”
精神少,氣帶厥;兩腮瘦,天庭癟,滿臉上皺文兒曡。黑且暗,光綵缺;似憂愁,無歡悅,比較起從前差了好些。眉稍兒,往下斜;眼珠兒,神光滅;鼻梁兒,青筋凸;嘴脣兒,白似雪。他的那機靈似失,剩了癡呆。倚床坐,身歪列;聽聲音,軟怯怯;衣上鈕,還未扣結。看起那兩支胳膊,細似麻稭。床上被,未曾曡;汗巾兒,褥下掖;香串兒,一旁撇;綉帳外,橫抛著一雙福字履的鞋。未說話,喘相接,真可痛,這樣邪,大約是眼冒金花行步趔趄。謝蒼天,既然絕了我李門後,千萬的別再傷了我這糊塗少爺。
老蒼頭看罷公子,早把痛念延壽兒之心撂在脖子後頭,滿面含悲說道:“我的主人哪,老奴因公子近來性情好生氣,暫且躲避幾時。想不到病至如此危險。請公子把得病原由可對老奴說明,好速覓名醫,先退邪氣,再慢慢用心調治。千萬莫貪意外奇逢,戀良宵歡會。總以身體爲重,方不失公子自幼聰明,生平高潔之志。今若仍爲所迷,豈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嗎?”
這周公子尚不知延壽兒叫妖狐所害,聽得蒼頭之話,句句掇心,有意點他與人私會。他便故將雙眉一皺,帶怒說道:“你真愈發活顛倒了。人食五穀雜糧,誰保不病?這清平世界,咱們這等門第,那裏來的邪氣?說的一派言詞,我一概不懂。我這病也幷沒甚大關係的,只用清清靜靜撫養兩日,自然而然就好了。你何苦動這一片邪說,大驚小怪的!”公子指這幾句話將蒼頭混過去,那知老蒼頭聽罷言道:“公子不必遮瞞老奴,實對公子說罷,今早我烹了一壺茶,欲遣延壽兒來送,呼叫了兩聲不見蹤影。老奴知他必在後邊來偷果子,老奴便走到果園找他。剛走至土坡之處,忽見一汪血水,一堆白骨。又一擡頭,見極大一個九尾狐,抱著支人腿在那裏啃吃,把老奴唬了一跤,昏迷過去。及至醒來,這狐便不見了。我想延壽兒定然被他吃了。咱這宅裏素昔本無妖精,怎麽他就特意來此吃人呢?老奴想狐能變幻,倘若他再化成人形來惑公子,豈不是病更沈重嗎?老奴所以前來稟明,公子好自保身體。豈知公子沈屙如此,叫老奴悲痛交加,心如針刺。公子既說書院幷無妖怪,老奴何敢在公子之前欺心撒謊。只求公子守身如玉,從此潛養身心,老奴也就不便分辨此事了。”周公子說: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言,用飯去罷。”
蒼頭見公子攆他,知道其心仍然不悟。便自己想道:“我家公子到底年輕,以忠直之言,反爲逆耳。恐勸不成,倒與他添煩。莫若順情說好話,暫把見妖一事先混過去,以後再作道理,免得此刻病中惱怒我。”想罷,復帶笑說道:“老奴適纔真是活糊塗了,見的不實便來說咱宅裏有妖怪。復又一想,俗語說的好: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還是公子聖明,見解高。況且咱這官宦人家,縱有妖魔也不敢入宅攪鬧。公子不必厭惡老奴了。常言說:“雪中埋物,終須敗露。大約延壽兒外邊貪玩去了,終久有個回來。老奴一時不見他,心裏便覺有些迷糊,兩眼昏花,仿佛見神見怪似的。此時公子該用早飯了。老奴派人送來,再去尋他可也。”
這是老蒼頭一時權變,故責自己出言不慎,把雙關的話暗點公子。豈知公子聽了冷笑,說道:“你如今想過來了?不認準咱宅中有妖怪了?想你在我周家,原是一兩輩的老管事,我是你從小兒看著長這麽大。你說,甚麽事瞞過你呢?如今我有點微恙,必須靜心略養幾日,幷不是做主兒的有甚麽作私之處不令你知道。你何苦造一派流言,甚麽妖狐變化迷人咧,又甚麽鮮血白骨咧,說的如此兇惡,叫我擔驚受怕,心裏不安。縱然有些形跡,你應該暫且不提纔是。你未見的確,心中先倒胡想。別瞧我病歪歪的,自然有個正經主意。況延壽兒平日本愛亂跑?不定在何處淘氣去呢。假若真是被妖所害,果園必定有他的衣裳在那裏。不知你見了甚麽生靈骨頭,有狗再從你身邊過,大眵目糊糊著二目,疑是延壽兒叫妖怪吃了。大早晨的,你便說這許多不祥之話。按我說,你派長工將他找回來就完了。”
看官,你道周公子爲何前倨後恭?他因信了老蒼頭假說自己見妖不實的話,便趁勢將書房私約隱起,說些正大光明,素不信邪之言,好使人不疑。這正是他癡情著迷,私心護短,以爲強詞奪理,就可遮掩過去了。這老蒼頭早窺破其意,故用好言順過一時,然後再想方法。兩人各有心意。閒言少敘,且說蒼頭聽公子言罷,說:“老奴到前邊看看去。公子安心養病要緊。”出離書齋,自悲自嘆的去了。
公子一見老蒼頭已去,以爲一肚子鬼胎瞞過,也不顧延壽兒找著找不著,仍復臥倒。自己也覺氣短神虧,飲食減少。心內:“雖知從清明以來與胡小姐纏繞,以至如此,然此乃背人機密之事,胡小姐曾吩咐,不準泄漏。更兼羞口難開,到底不如隱瞞爲是。倘若露出形跡來,老蒼頭必定嚴鎖門戶,日夜巡查,豈不斷了胡小姐的道路往來?大有不便。莫若等他再來時,找他個錯縫兒,嗔唬他一頓,不給他體面,使他永不再進書院纔好。然他大約似參透了幾分。適纔想他說的奇逢歡會,又甚麽雪埋物終要露這些話,豈是說延壽兒呢?定然他想著胡小姐是妖精,因我說宅內幷無妖精,他所以用雙關的話點我。雖說這是他忠心美意,未免過于羅唣。我想胡小姐斷不能是妖怪。無奈我們二人私會也非正事,他勸我幾句也算應該。況自幼曾受先人教訓,宜知書達禮,以孝爲先。如今雙親辭世,雖無人管,也宜樹大自直,獨立成家。回憶寒食掃墓,自己實在錯誤。我常嚮人講男女授受不親,須學魯男子坐懷不亂,方不枉讀書,志在聖賢。那時與胡小姐相遇,若能抽身退步,豈不是正理?反去搭訕,與他交談。幸這小姐大方,不嗔不惱,更且多情。倘若當日血口噴人,豈非自惹羞恥,招人笑話?現在屈指算來,已有半載來往,我又未探聽過,到底不知這小姐是甚等人家。此時雖無人知曉,似這麽暮隱而入,朝隱而出,何日是個結局?事已至此,有心將話對蒼頭說明了,但這話怎好出口?況我自己也辨不準他的真跡。若說他是妖精,那有妖能通文識字、撫琴吟詩這等風雅之理?據我瞧,一定是宦門的小姐,門第如今冷落了。恐日後失身非偶,知我是書香後裔,方忍羞與我相會。這也是有心胸志氣的女子。”
常言說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這周公子原自聰慧,聽了蒼頭之話,卻也覺背禮。自愧情虛,思想了一回,原悟過一半來。無奈見聞不廣,以爲妖精絕不能明通文墨,又兼淫欲私情最難抛絕,故此他認準玉狐是個千金小姐,反說:“果園即有妖魔,斷不是胡小姐變化的。胡小姐明明絕世佳人,我與他正是郎才女貌,好容易方得絲蘿相結,此時豈可負了初心,有背盟誓?果然若能白頭相守,亦不枉人生一世。”想罷,依然在銷金帳內妥實的睡去了。
不知周公子從此病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從來採補是旁門,邪正之間莫錯分。
利己損人能得道,誰還苦煉戒貪淫?
且說老蒼頭自從離了書齋,卻復站在窻外發悶多時。聽了聽,公子仍又沈睡。自己悲悲慘慘,慢步出了書院之門,來至前邊司事房內。有打掃房屋的僕人見老蒼頭滿面愁容,便問道:“你老人家從公子書房下來,有甚麽事嗎?”蒼頭說:“你且不必問話,速到外邊將咱那些長工、佃戶盡皆叫來,我有話吩咐。”這僕人答應一聲,說:“你老人家在此坐著等罷,現在他們有打稻的,有在場裏揚簸糧食的,還有在地裏收割高粱穀子的。若要去叫,須得許大工夫。莫若將咱那面銅鑼篩響,他們一聞鑼聲,便都來了。”蒼頭說:“這倒很好。”于是,那僕人將鑼篩的“鏜”、“鏜”聲響。
此時,這些長工、佃戶一聞銅鑼之聲,俱都撂下活計,陸續來至司事房外,見了蒼頭,一齊問道:“咱宅有何急事,此刻篩鑼呼喚我等?如今人俱到齊,老管家快將情由說明。我等因你老人家寬厚,素日忠直,即便赴湯蹈火,亦所心願。”老蒼頭見衆人如此相問,乃長嘆一聲,說道:“叫衆位到來幷無別事,你們可知咱公子爲甚麽病的?近來外邊可有甚麽風聲沒有?”衆人一齊搖頭答道:“幷沒聽見有甚風聲,亦不知因何有病。自三月之後,咱公子性情大改,與從前迥乎兩樣。先前在書房作完功課,有時便遛到我們一處,說笑散悶。誰知寒食祭掃回來,反叫人囑咐我們,不許至書院窺視。從此,他也終無出來,亦未曾與他見面。你老人家大約也知道他有病無病,爲何反來問我們呢?”蒼頭說:“衆位之話一毫不錯。但公子之病你們不知。你等可知咱們這裏有妖怪沒有呢?”
這些長工佃戶一聽問妖怪,便都說道:“你老人家若找妖怪,咱們這裏可是近來鬧的很兇,情真必實的,常在人家作耗。但不知這些妖精俱是由那裏來的。”有一佃戶接話說道:“你老人家不信,”用手指著一個長工,“問問他,親眼見的。咱們這村裏賈家,那日也是打稻子,僱了幾個傭工的。這賈老大的媳婦同他妹子作飯,將倒下一鍋米去,展眼之間一掀鍋蓋,米水俱無,卻跑出滿鍋的長尾巴蠍子來,嚮外亂爬。姑嫂二人一齊嚇的撲倒在地。賈老大的老娘聽見,將他兩人攙起,從此便似瘋了一般,不是撕衣駡人,就是胡言亂語。你們說,這事奇也不奇?”又一個佃戶指著個長工道:“你們說的還不算新聞,你們聽聽咱這位老弟家裏,更覺奇怪。”
只見那個年輕的長工說道:“大哥不要提我的家務事。”佃戶道:“這又何必害羞?言亦無妨。”說道,“他本係新娶的娘子,尚未滿月,忽于前日半夜裏,聞聽‘哎喲’一聲,他連忙就問,不見動靜。及點上燈一看,門窻未開,人無蹤影。大家尋覓了許久,幷不知去嚮。誰想天明竟在亂草堆上找著了。至今還是著迷是的,常自己弄香,對著青石山亂燒。又自己說,還要作巫治病。你們想,這妖怪如此混鬧,這還了得嗎?”
衆人你言我語,老蒼頭聽罷,說道:“你們說的這妖怪雖然攪鬧,無非家宅不安罷了,還不至害了人命。似咱宅裏,竟被妖精活活的吃了去。”衆人聽說妖怪吃人,俱都唬了一跳,忙問道:“你老人家快說,吃了誰?”蒼頭道:“今日清晨,我因有點閒工夫,煎了一壺濃茶,想給公子送至書房。我自己進去,又怕咱公了見我不悅,無奈去找延壽兒。及找到果園裏邊,猛擡頭一看,見很大一個九尾狐貍,在草坡旁邊密樹之下,抱著支雪白的小人腿在那裏啃呢!登時唬了我一個跟頭,及蘇醒過來,這狐就不見了。至今延壽兒也不來家用飯,一定這孩子被妖狐吃了。但這狐貍如何跑至宅內呢?我想,咱公子這病也來的蹊蹺,清明之時,他曾于墳墓之旁遇一個女子。延壽去折桃花,在樹上見他與那女子說了半天話。延壽回來對我一說,彼時我就疑惑那地方離青石山甚近,未免有妖精變化。大約這女子不是正人,況且咱公子從此便不離書院,必是這妖精幻化常來。不然咱公子何故病到如此。這妖見公子精神缺少,再恨延壽常在書院混跑,衝破了機關,一定趁著今早這孩子去摘果子,妖怪就勢將他吃了。故此我將衆位尋來,一者往四外找找延壽的小衣裳,再者大家想個法兒,或是請個善降妖的將他捉住;或是咱大衆將他趕離了書院,免得再傷了公子方好。”
衆人聽罷,俱忿恨說道:“這妖精真是可惡,膽敢青天白日在院裏來吃人,這可是要作反。”其中有被妖精攪過的與那膽小的,縱然也是心裏恨惱妖精,卻無主意。有幾個楞頭青,便覺無明火起,一齊說道:“你老人家不必害怕。我等有個最妙計策,準可拿住妖狐,與延壽報仇,與咱本地除害。”蒼頭道:“你等有何妙法,可將妖精擒住?說說,咱先作個計較。不然,這妖精既能變化,定有神通。你等是些農夫,又不會武藝,又無應手器械,何能與他相持,豈是他的對手?倘若拿不住,得罪了他,鬧的更兇了,豈不是自增災禍。俗語說的好:“打不到狐貍惹著一身臊”,這可不是兒戲的。”幾個二青頭說道:“你老不必忒小心,我等將捉狐貍的傢夥先說說老管家聽:我們齊心大奮勇,去找那害物迷人狐貍妖。因村中防賊盜,俱都有槍與刀。這器具,真個妙,農事畢,便演操。桿子多,鐵尺饒;流星錘,短鏈繞;虎頭鈎,連碾套;還有那一撒手傷人的生鐵標。火綫槍,最可怕,狐若見,準心焦,不亞似,過山鳥。鐵沙子,合火藥,全都是,一大包。誰愛拿甚麽只管去挑。如不夠,莫辭勞,速去找,各處瞧。或木棒,或通條,或拐杖,或鐵鍬,掏火耙,大鐵勺,趕牛鞭,還有那個撐船的篙。我等若湊齊備了,管保精靈無處逃。“老管家想想,有了這些兵器,你老人家率領上我們,將書院先圍個水泄不通。他既迷著咱公子,一定還來書室。那時,暗隱在窻欞之外看著。他如若是人,說話行事自然與妖怪不同。候等他來,老管家只消說幾句廉恥話,他一害羞,自然就不來了。若看出是妖精,你老咳嗽一聲,我等便一齊下手,將他捉拿。但只一件,你老人家可先對公子說了。不然,他現時病著,倘驚動了豈不見罪?那時我等豈不勞而無功?”
蒼頭聽罷,說道:“衆位只管竭力擒妖,自有我承當,總不要緊。”于是這些笨漢湊了有二三十個,手執器械一齊說道:“你老人家領著我們先到果園,看看何處可以埋伏,就勢好找延壽兒衣服。”言罷,有幾個性急的便要動身。其中有個多嘴的長工說:“你們不用忙,咱們雖有了傢夥,老管家還空著手呢。再與他老人家找一件東西拿著方精。”衆佃戶道:“你不用亂談,咱們年輕力壯的,足可與妖精鏖戰。何用老管家動手呢?”那長工說道:“我不是叫他老人家擒妖,爲的是此刻拿個拐杖,倘咱打了敗仗,老管家好跟著跑的快些。不然,走在末後,被妖害了,豈不又是一條人命?”衆佃戶說:“未曾見陣,你先出此不利之言,按律應該推出斬首。”蒼頭不等他再說,連忙阻住道:“你們不可亂說閒話,速跟著我到果園裏去罷。”
你看亂烘烘的,你言我語,一直來到鮮血痕跡之處。內中一個佃戶道:“你們且莫吵嚷,不要驚走了妖怪。須要依我們的計策,聽老管家分派。”只聽一個長工說道:“何用等著分派。我先裝上鳥槍,點著火綫,候著打他。”又有一個長工說:“我先拿這單刀,在寬敞處砍個架子,叫妖精瞧見害怕。”那個說:“我這扎桿子,善能打野獸。將後手一擺,前手一抖,桿子尖滴溜一轉,管教妖精躲不及。”衆長工俱要賣弄,老蒼頭說:“你們同我擒妖,也宜養精蓄銳纔是。作甚麽未見妖怪說這些用不著的話?依我說,咱這果園雖不甚大,四圍也有二三里遠近,又兼樹木森森,焉能看得周到?莫如大衆四散分頭去察。如若誰見了妖怪,咱這墻下設著一面號鑼,將這銅鑼響起來,大衆便聚一處,幷力捕妖,豈不爲妙。”衆佃戶道:“還是老管家有見識,說出話來,都有道理,咱們須依令而行。”言罷,一齊散在果木園內,將那邃密隱僻之地,各去搜索了一回,誰也沒見妖精的下落。
衆人復又聚在一處,對蒼頭道:“你老人家莫非看錯了不成?我等找了遍地,也無妖怪的影響。”蒼頭道:“豈有此理。你們不信,現今這裏有對證。適纔進來,我因不理你,這極慘,所以先同你們找妖怪。爾等既恐我看錯了,何妨齊去一看,以驗虛實。”于是,老蒼頭引著衆人一齊奔那妖狐吃剩的殘骨之處。
走至土坡之下,老蒼頭一見,不禁放聲大哭,說:“我的兒呀,你死的好苦也!痛殺我也!”一面哭一面說道:“衆位可見著這屍骨了?不是我那糊塗孩子是誰?”衆佃戶也上前看了一回,齊聲說道:“此事真來的奇異。”內裏有寬慰蒼頭的道:“你老人家先不要如此悲啼,據我瞧,此處雖有妖精吃人,未必準是延壽兒。若準是他被害,定有小衣裳撇在這裏。咱們大衆何妨先去找著衣掌,再定真假。”言罷,早有幾個年輕的飛也似的各處查看去了。找了一會,幷未見著。
衆人正在納悶,忽有一個長工跑到土坡高處,嚮四外一望,偶然見那密林柳樹上,模模糊糊的似有物件在上掛著。連忙走到近前,爬上樹一瞧,果是衣服。即使用手拿下來,到衆人之前,連叫帶嚷的說道:“真是。了不的,果然延壽兒叫狐貍吃了!你們衆位來瞧瞧,這不是他的衣裳?方纔我由柳樹上拿下來的。”衆人近前看罷,說道:“這事果然是真了。幸爾眼快,找著這衣服。不然,到底還是疑信相半。”
此時,老蒼頭看了實物,不免見物思人,復又對衆哭道:“老漢雖是無德,皇天本佑,何必使我斷後絕嗣?”言罷,仍是悲哀不止。衆佃戶等急相解勸,說道:“延壽兒既被妖害,論理你老人家固然心疼。無奈死者不能復生,兒女也是強求不來的。你今偌大年紀,倘若哭的有個好歹,豈不更有許多不便。勸你老人家,先辦理正事要緊。兇手既是妖怪,大約清官也無法究治。故此也不必呈報請驗,惟先將白骨、血跡撮撿起來,買口棺木裝好。這果園裏都是淨土,就在西北角上按乾嚮掘個坑將就埋了,然後再想主意,捉拿妖狐報仇,豈不爲妙。”
蒼頭聽罷,便擦幹了眼淚說:“承衆位勸解,是怕我爲延壽兒哭壞身體。但不知我幷非只爲延壽兒被妖吃了傷心,所爲的咱公子雖然自幼聰明,到底不甚老練。如今病到這等地位,尚不肯自言得病之由。若說是奮志讀書勞纍如此,斷不能面帶邪氣,羞吐真情。看來明是被妖所迷。我恐公子再要牽纏不悟,未免將來定有不祥。延壽兒既死,尚是小事,倘若公子再有差錯,九泉之下怎對故主老爺之面?今蒙衆位良言相勸,只可將延壽兒殘骨、衣裳埋了,然後破著我這把老骨,咱們再商議除妖報仇。”于是,衆人擡棺材的,刨坑的,登時將延壽兒掩埋已畢。
不知老蒼頭如何商量去捉妖怪,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流水姻緣不久長,長憂獨臥象牙床。
床空夢醒推鴛枕,枕冷魂消月滿窻。
窻外妖狐來竊盜,盜他真寶是元陽。
陽衰陰盛實堪恨,恨把書房作病房。
話說老蒼頭親眼看見將延壽兒掩埋已畢,不免又悲痛了一回,對衆說道:“如今亡的亡,病的病,皆由被妖之害。我與妖精勢不兩立!求衆位仍然幫我商酌,如何辦理方妥?”衆佃戶說道:“你老不必著急,咱們今晚大家先捉他一次,如若得勝,那就不必說了。倘若不濟,咱這裏有一個手段最高的,提起來誰都知道,他原本是個老道打扮,善能畫符降妖。現在住居迎喜觀內,真似活神仙是的。那時將他請來,準保妖精可除,公子之病也可痊愈。”蒼頭聽罷,說道:“這主意卻很好。咱們先到前邊司事房歇息歇息,吃了晚飯再來書院巡察。”
于是大衆出了果園,蒼頭說:“方纔延壽兒之事,多蒙衆位扶持鼎力。本該治酒酬勞,但因公子之病,不能得暇。俟過日定行補情致謝。”衆佃戶道:“老管家何必如此說。這些事俱是我等應該效力的,何謝之有?”蒼頭道:“公子傷了真元,恐其命在旦夕。今晚咱將書院圍裹,倘若拿住妖怪,那就不用說了。若是拿不住,你們說的迎喜觀最善捉妖治病的是怎麽個稱呼?說給我,等明日好找去。”衆人道:“這方都稱他爲王半仙。你老若是找他時,他那觀外擺著攤子,到那裏一探聽就可知道了。但這些事你老也須稟明公子,然後竭誠辦去方好。”蒼頭道:“衆位說的也是。你們先去用飯,候著我去通稟,回來再作道理。”
說罷,一直來到書齋,掀簾而入。見公子昏昏沈沈,在床上仍是合衣而睡。老蒼頭猛然一看更覺不堪,真是面如金紙。不禁點頭暗嘆,一陣心酸,早落下淚來,暗叫:“老天那,老天!我上輩主人世代積善,輪到我這幼主,怎麽叫他逢這樣異災,病至無可救處。”
老蒼頭正自默想,忽然見公子似夢裏南柯一般,兩眼朦朧著,扎掙起身形,東倒西歪的走了幾步,用手拉著蒼頭,含笑說道:“小姐這等用心,叫小生”,“叫小生”三字將已出口,老蒼頭便道:“公子,是老奴進來了。那裏有小姐敢入書房之理?”周公子這纔將眼一睜,方知錯誤,自悔失言。欲要遮飾,又改不過口來,不覺滿臉羞怒,遂拿出那阿公子的氣派,發出那嬌生慣養的性情,一回身,就賭氣坐在椅上,瞪著兩眼大聲說道:“我告訴過你沒有?我在這裏濃睡,你也可不必進來。你偏趕到此時進來擾亂。你還眼淚汪汪,不知你是怎麽個心意,難道說你哭,這病便哭好了麽!你不想,我此刻身體不比平日,往往胡言亂語,夢魂不定,再加你常來驚嚇,我這病可也就快了。從此你倒少要進我書房,我還安靜些。”這周公子夢寐之間,錯把蒼頭當作小姐拉扯,醒悟過來自覺羞愧,故此先給蒼頭一個雷頭風,拿話將蒼頭壓回去,使他不能開口,就可將這錯兒掩過去,免的蒼頭拿話戳他的心病。
誰知那蒼頭爲主之心棒打不回,見公子這等發怒,幷不理論,仍是和顔悅色的說道:“老奴前來,有話回稟公子。適纔因衆長工、佃戶至果園去找妖怪,妖怪卻無蹤影。那柳樹上卻掛著延壽兒的衣服,可見這孩子實是被妖精吃了。這也是老奴命該如此。衆人已將他埋在果木園了,老奴特來回稟。不意公子把老奴當小姐稱呼,想來公子之病,也是被妖迷惑。不然,公子萬不至此虛危。如今隱微既露,性命要緊。公子倒不必羞口難開,快將這本末原由說明了,咱這裏好派人尋找妖精。再者,有個迎喜觀的老道,人稱他爲王半仙,此人善能調理沈屙,最能驅除妖孽。將他請來調治也可。”
公子聽到這裏,甚是不悅,心裏想著:“若依他們的主意,不用說踏罡步斗、唸咒畫符的攪亂個坐臥不安,就是明燈蠟燭,晝夜的胡鬧,胡小姐也自然不能往來。即使不是妖精,也難至此相會。他兒子叫妖精吃了,說我這病也係妖精鬧的,豈不是故意的拆散姻緣?莫若我仍然不吐實話,說些夙不信邪的言詞,將老厭物止住,免得胡小姐來不了,不放心。”想罷,便面帶不悅,手指著蒼頭說:“你在我周家一兩輩子的人,難道說你連規矩記不清?從來不準以邪招邪,信妖信鬼的。延壽兒雖說被害,你準知是何畜類吃了?難道說這一定就是妖怪?如今你領著頭兒無事生非,你這是瞧著我不懂甚麽,故意不與我相一。這何曾是與我治病,竟是與我追命呢。你這麽大歲數,甚事沒經煉過?爲何將那摟局賣當的老道弄來誑騙銀錢?我耳朵一軟,豈不叫你們鬧個翻江攪海。我是不能依你的。”
這老蒼頭乃是一片實心爲公子治病,有妖精也是眼見的實事,況且延壽被害衆人皆知,故老蒼頭好意來回稟,不料公子仍說出些乖謬之言,也不查問延壽被害原由,只說一些不信邪的話遮蓋。蒼頭明知他是護短,但是忠心爲主。後又勉強說道:“公子既以正大存心,諒有妖邪也不敢侵犯。還是老奴昏聵,失于檢點。公子不必著急,待老奴到前邊命廚下或是煎點好湯,或是煮點粥飯,公子好些須多用點飲食,這身子也就健壯的快了。”言罷,老蒼頭抽身嚮外而去。
剩下公子,自己暗想:“適纔機關泄漏,大概被他參透。但他勸我,給我治病,卻都是人意,惟有他說我是妖怪纏繞,叫人實在可惱。現在明明如花似玉的美人,偏要說他會變妖怪,在果園吃了延壽兒。據我說,似胡小姐這樣嬌柔,桃腮櫻口,別說一個活人叫他吞了,就是那岔眼的東西,他也未必能咽得下去。況且我們二人雖說私自期會,情深義重,猶如結髮夫妻。如此多日,絲毫未見似妖精樣式。縱然真是妖怪,他見我與他這等恩愛,絕不能瞞這等嚴密,不對我明言。他又幷無害我的形跡,怎麽說他一定是妖精呢?今晚他來時,我且用話盤問,果然察出他是妖精來,再與他好離好散,免的耳常聽瑣碎之話。他們不說見我有病疑心,反說我被妖精纏繞,真乃豈有此理!”自己想罷,仍仰臥在榻上,閉目養神。
且說蒼頭來到前面,見衆人仍復相聚,便對衆言道:“方纔將請王半仙的話對公子稟明,誰知咱公子執迷不醒,將我呵叱了幾句,反說我無事生非。我想,衆位吃罷飯暫且散去,將這些鳥槍等物先留在此,候晚上咱再聚齊,背著公子佈置妥當,仍然努力擒妖怪。”衆人道:“這話也可。無奈就怕捉不著倒鬧大了。又不令請王半仙,將來何以除根?我們倒給你老人家想了個善全的主意:莫若老管家速速托兩個媒人,與公子早早定親。到那時,將公子搬到外邊宅裏,有了人陪伴,妖精或者也就不敢來了。即使妖精仍然不退,咱公子正在宴爾新婚,娘子若再美貌,公子果然如意,戀著這個新人,也就許將妖精丟開。那時公子心內冷落了他,省悟過來,自然的就叫找人捉他了。況且,公子也大了,也可以結親了,趁這機會,卻倒兩全其美。”蒼頭聽罷:“你們衆位說的雖然不錯,無奈其中仍有不妥之處。咱公子偷著私會的必定十分美麗。倘若定的親比不上,公子一定怪罪。再者,他們私自期會的,倘若是人,他見另娶了親,或者恐人笑話,不敢明來攪鬧,雖然吃醋,不過在心裏。看起來,公子所與的明是妖狐幻化,婦人吃醋尚不容易阻止,何況妖精本就鬧的很亂,再加上醋,豈不更鬧的兇了。到那時,公子果然明白,還覺易處,倘若他再幫著搗亂,這事豈不更難辦了嗎!莫若衆位仍先散去,到日落之後,在書院四面圍繞。見著妖精,咱就動手。你們說好不好?”衆人說:“候晚間聽老管家分撥就是了。”于是衆人仍去各人料理各人活計。
蒼頭自己不禁心中想道:
延壽兒一死,叫人可怕。這宗事,看來把我害殺。思公子,身長大,淫邪事,破身家。所以我若勸他,誰知他反將惡語來把我壓。眼睜睜病勢大,無故的說胡話,呼小姐,情由差,虛弱的身子竟將我拉。兄也無,弟也寡,眼珠兒,就是他。老爺死,有誰查?入邪途,把正道岔,明明的一塊美玉有了瑕。一聽我勸的話,使性子把怒發,幾乎的將我駡。真賽過當犬馬,幷不管人的委曲,胡把錯抓。我欲想把手撒,大小事全丟下,不當這老管家倒乾淨無牽掛。就只是難對恩主付托的意嘉。還得把主意打。諒妖精不肯罷。商量個妥當法,今夜裏防備下,等著來相褻狎,好令人冒猛出來把怪物拿。
老蒼頭自己思想了一回,看了看太陽將落,便忙派人將那些莊漢找至宅內。衆人俱已來齊,恰到黃昏時候。遂吩咐衆長工、佃戶說:“爾等諸人,今晚須要分作兩班。前半夜巡更的,到後半夜睡覺;後半夜巡更的,前半夜先睡。大家都要留心。如若見著妖怪,暗暗俱都喚醒,好聚在一處。”衆莊漢個個俱遵調派,一直來到書院,手拿器械,布散了個嚴密。這正是:
漁翁抛下針和綫,專等游魚暗上鈎。
不知衆人能傷著玉狐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飽食安居樂矣哉,這場春夢幾時回。
若還要醒今當醒,莫待藤枯樹倒來。
話說玉狐,天交二鼓之時,從洞中駕起妖雲,早來至周宅墻外。剛欲落地,忽然嚮下一看,不免吃了一驚,心中想道:“今日怎與往日大不相同?往日滅燈息燭,鴉雀無聲。今夜爲何明燈亮燭?莫非公子病重不成?”又仔細一瞧,還有許多的人,手把兵刃,來往巡更喝號。妖狐又一轉想,心內明白,說:“是了,這必是公子聽了蒼頭之話,心內犯疑,派人捉拿于我。但我雖然盜你的元陽,也是同你情投意合。此時你縱然有病,亦係你自己貪歡取樂,大意而爲。如今你卻生這個主意。唉!周信哪,我把你這無義狂徒,不知死的冤家,你把仙姑看到那裏去了?你仙姑的道術,慢說這幾個笨漢,就備下千軍萬馬,又何足懼哉!我今本該追了這些人的性命,無奈家奴犯罪,罪坐家主。我且把這等笨漢打發開,再進書齋,看周信這廝以何言答對我。”
妖狐想罷,便運動了丹田,把口一張,吐出那千年修煉的一粒金丹,隨風而變,頃刻間大放毫光。此時那些莊漢正圍著書院亂轉,猛然間見一輪大火球撲將下來,似欲落在宅內,一個個嚇的不知怎好,俱都暗說:“奇怪!”這纔是:
一顆內丹吐出了口,衆人看去甚覺蹊蹺。煉他時,工夫到,能護身,無價寶。月色浸,日光照,清風吹,仙露泡,這本是狐貍腹內生産的靈苗。砲製他,費材料:龍腦香,靈芝草,牛中黃,犬中寶,虎豹筋,麟鳳爪,蠍子鬚,長蟲腳,他用那文武火煉慢慢的熬。押甲子,輪回妙,合天機,通神道,取陰陽,二氣調,六十年來纔煉一遭。煉成了,紅色嬌,如米粒,似胡椒,或能大,或能小,應吐納,任意招,真是血帖一般有萬丈光毫。這便是妖狐作怪的防身物,就把那巡更的莊人嚇了個發毛。
且說玉狐吐出內丹,展眼落在書院之內,亂滾亂入。這些莊漢一見,不知是個甚麽物件,俱嚇的魂飛魄散,撇下器械、梆鈴,躲的躲,藏的藏,一齊要奔馳四散,來找老蒼頭訴說此事。玉狐空中一見,不覺心中暗笑,說:“這些無用的村夫!看了一粒金丹,便這樣心虛害怕,似這等膽子還捉我,豈非胡鬧?不免我趁著他們失魂喪魄之際,收回內丹,按落雲頭,速進書室。”
你看他,仍幻化了艶麗模樣,輕輕走進,站在銷金帳外,低聲問道:“相公可曾安寢了麽?貴恙可覺見輕些?”周公子聞是胡小姐聲音,忙將二目睜開,掙扎著身體,欲要由榻上迎將下來。玉狐忙移蓮步,來到榻前,說:“公子不必起身。作甚麽多此舉動?”于是,二人同榻而坐,公了說道:“小生幷無好處到小姐身上,蒙小姐夜夜駕入敝齋,香肌玉體,不辭勞乏。小生心裏實在感激不盡。無奈這幾日小生實是人倦神疲,自覺難以支持。有心不令小姐枉費奔波,又恐辜負小姐熱心;有意叫小姐在此居往,又怕衆人胡言亂道。現在小生懶散不堪,四肢無力,只得與小姐商量,暫且在府上消遣幾日,寬限小生,培養精神,調理病癥。俟等賤體稍愈,再造尊府致請,不知小姐心意何如?”
玉狐來時,見些莊漢,便疑公子看破了他的行藏,埋伏下人擒他。正想用話探口氣,忽聽公子又說了這一片言詞。這妖狐心裏更不自在起來。遂暗自發恨道:“周信哪,你的命猶如在仙姑手內攥著一般。我倒因你情重,未肯叫你一時死在我手。如今你倒說出甚麽寬限不寬限的話來!仙姑眼看九轉金丹成在旦夕,原是借你的真陽修我的大道,又可因此兩相取樂,我所以悅色和容,常來歡會。你今既聽信旁言,致疑于我,就算改變了心腸,背盟薄幸。你既無情,我便無義,到今日欲要逃命,豈非錯想?”
且說玉狐聽罷公子之言,心裏必然暗恨,卻也被情欲所纏,惟恐冤了公子,復又轉想:“莫非派這些村夫不是公子的主意?不然在面上怎麽毫無驚慌之色?待我試探試探他,再辨真假。”想罷,故做憂愁之態,假意含悲說道:“唉!我的公子,你既身體欠安,奴家心內未免掛念,欲思不來,心又不忍。故此含羞仍來探望。公子若憎奴家煩絮,奴家焉敢不從公子之命速退?但只更深夜黑,寸步難行,公子且容奴在書齋暫宿一宵,俟明晨即便歸去。奴家既爲棄置之人,無非從此獨處深閨,自怨薄命而已。再也不敢自認情癡來瞧公子,收了我這等妄想罷了。”
說罷,故作悲慟,淚如泉湧。公子見胡小姐滿面淚痕,哽咽的連話未曾說完,便躺在他懷裏啼哭,不免自己又是後悔,又是憐惜。心中想道:“似這等嬌生女子,大略從來受過逆耳之言。我說了這麽兩句不要緊的話,他便如此臉熱,真乃閨閣中多情之女。老蒼頭幷沒見過他,所以妄說他是妖精。看來那有妖精能這樣多情?幸虧他不知這裏的人都把他當妖怪,倘然要是知道了,不定怎麽氣惱,鬧個尋死覓活哪!”
且說公子聽見玉狐說話可憐,躺到他懷內悲啼,不覺情急心亂,忘了低言悄語,強支著帶病身軀,一抖精神,大聲說道:“我的知心小姐,小生若與你有異心,天誅地滅!快莫要錯想起來,寬衣歇息,玉體要緊!”公子此刻,想不到說話聲高,那知早驚動了被妖丹嚇走的莊漢。這些莊漢自從見了那顆內丹,心中驚懼,來見蒼頭,近前說道:“你老人家看見沒有?方纔有個大火球落至院內,亂轉了會子,又蹤影不見。我等不知甚麽東西,故此唬的我們同來對老管家說。這事真是有些奇異。”老蒼頭道:“你們不必膽小,仍去巡更密察。手拿著兵器,怕甚麽?”
正說到這裏,有一佃戶說:“你們聽著,公子書房裏嚷呢。我聽見有了甚麽小姐,又甚麽寬衣睡覺呢!”一個長工說道:“咱們先別大驚小怪,果然是妖怪,不要驚走了。莫若先將他們後半夜巡更的一齊喚醒,湊齊了兵刃,裝上鳥槍,預備妥當,就可一陣成功。”蒼頭道:“爾等且莫高聲,須要機密謹慎爲妙。待我將衆人喚聚一處,好布散在書院之內。”老蒼頭分撥已畢,長工、佃戶便抖威風,欲要前去動手。老蒼頭說:“你們先別妄動,妖精既在書房,暗暗的先去圍住。俟東方將白,妖精必走,那時他一出門,大衆一同下手,這叫做攻其不備,大略可以成功,妖精插翅也難飛走,又可免的驚動了公子。千萬黑夜之間不要聲張,不可莽撞。”衆人道:“老管家說的最妥,我等遵令。既然如此,你老人家先去養神。鶏鳴後,你老人家再來看我們取勝。”言罷,將書房圍了個風雨不透。
且說玉狐聽見公子發誓明心,知道這些莊漢不是公子的主意所派。故此他料定這些人縱然知他是妖精,因公子有病,絕不敢入書室來動手捉他。所以將假哭止住,仍與公子說恩說愛。此時周公子幷不理論外邊有人,遂對玉狐說道:“小姐從此不必多心,小生絕不能無情無義。因近來實是氣促神虧,衰敗特甚。小姐縱然辛苦而來,也甚無益,所以欲小姐忍耐幾日。豈知小姐不諒我心,竟錯會意呢?”玉狐道:“奴家幷非錯想,乃自顧薄命,不禁傷心耳。想奴亦係名門之女,至今異鄉而居,門第零落。偶遇公子人才,不覺心中愛慕,因自乖姆教,赧然仰攀,遂成自獻之醜。指望終身有倚,白首同歡,豈知公子中道猜疑,奴乃大失所望。公子妙年才美,結親定有佳人。奴家猶如白圭之玷,難免秋扇不見指也。”玉狐言罷,公子忙與他幷倚香肩,說道:“小姐且莫傷心,方纔小生言過,日後若有遐棄之處,小生有如皎日!小生偶爾失言,望小姐寬恕則個。倘小姐若有好歹,豈非使小生罪上加罪,辜負小姐深情。”
這公子與玉狐互相談論,被這些莊漢俱已聽明,遂交頭接耳的說道:“這妖精果然在內,你們聽聽他說的話!咱公子病到這步田地,他還纏魔呢。咱們千萬留心候著,天明了,妖人一露身形,咱就用槍打去,必要捉住,除了根。此時任憑他們說去。咱們就在書房以外掩旗息鼓的聽著罷。”且說公子也不息燈,也不安寢。妖狐想著公子也真是病體難支,所以心中說道:“縱然苦苦的纏他,亦是無益。莫若待至東方將曙,回伊洞府。”這也是公子命未該絕,所以玉狐有憐惜之意。不然,盜取真元之後,妖狐早使他命赴黃泉矣。此時說話之間,已是鶏聲亂唱。忽聽玉狐又道:“公子暫且自保,奴先告辭而去,俟黃昏後,再來問候金安。”
公子自顧不暇,也不便強留,故此玉狐搖擺著往外便走。這些衆莊漢已將蒼頭請至,現在排布的密似網羅。有幾個窻外尋風的,聽說裏邊要走,便暗叫衆人防範。玉狐將一啓門,衆莊漢一齊觀看,只見妙麗無比的一個女子由書室冉冉而出。老蒼頭因救主心切,遂吩咐道:“衆位快放鳥槍,勿使妖精逃走。”衆莊漢答應一聲,不敢怠慢,舉槍便下手。
不知衆人傷著玉狐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酒色財氣四堵墻,多少迷人在裏藏。
人能跳出墻兒外,便是長生不老方。
話說老蒼頭聽見房門一響,舉目留神,見一絕色女子欵欵的走將出來。蒼頭到底是有年紀的人,博聞廣見耳,早料定世上絕無這等尤物,所以認準是妖精。看罷,便忙招呼衆人舉槍動手。那知這些莊漢此刻竟你顧我,我看你,猶如木雕泥塑,直了眼,只是看。
你道這些莊漢是怎麽?其中有個緣故,凡人少所見者,必多所怪。這人衹知種田園,勤稼穡,居在窮鄉僻壤之區,何曾見過此等風流人物?所以他們一看,心裏倒覺納罕,竟認作俏麗佳人,反怪蒼頭錯疑,倒全不想是妖精幻化的了。又兼玉狐已明白外邊有人算計他,早就心內安排妥當。故此,也不同公子睡覺,說了些情話,便不慌不忙的款動金蓮,來到房門之外,穩站書院之中,吐鶯聲說道:“你們這些村夫,真來的愚魯莽撞,無故攔阻我去路,是何道理?我雖與你家公子相會,是你們公子請我來的。你們公子倘若知道,豈不添病?再者,你們刀兒槍兒拿著,若要將我傷著,難道無故將我打死就算了不成?豈不聞殺人者償命。你們竟聽老管家一面之辭,真算不明白。”這妖狐一面說著話,一面用那秋水一般的兩個杏眼來往的撩撥人。看看這個長工,又瞧瞧那個佃戶,故做許多媚態,輕盈嬌怯,招人憐愛,令人動情。這些莊漢本來一見美貌如此,就活了心,又聽了這一派話,未免更覺遊移不定,竟不敢舉槍勾火,反站著看的發起怔來。豈知這正是妖精變動想就的法術,好令人退去雄勇之心,添上惜玉憐香這意。這些長工、佃戶不識其假,反想:“這個樣兒絕不是妖怪。若是妖物見了這些虎臂熊腰的人,刀槍劍戟之器,早就駕雲跑了。看來,這分明是個溫婉女子。如此嬌嫩,慢說用器械降他,就是大大的一口哈氣,料也禁不住。這麽好模樣兒,別怪咱公子留戀不捨,便是石人見著,也不免動心。況且他們兩個合在一處,正是郎才女貌。不知咱老管家是何主意,硬說他是妖精。似這櫻桃小口,每日三餐,能用多少?一個延壽會被他吞了?常言:‘寧拆十座廟宇,不破一人婚姻。’我們雖係無知,也不可欺壓這等的弱女。”
此刻,衆佃戶等被妖狐媚氣所迷,同公子一樣的偏想。總不想這女子是妖精幻化來的,所以反倒心軟,將捉妖之念置之九霄雲外,呆呆的只是胡想。這也是他們到底不甚關心,又惟恐惹出錯來。惟獨老蒼頭,他乃一心秉正,惟怕公子受害。他見衆人聽著妖怪說話之後,仍然不肯動手,便急說道:“你們是助我捉妖怪來了,還是幫著發怔來了呢?”衆佃戶等道:“妖怪在那裏?”蒼頭道:“你們莫非眼花了,是糊塗了呢?妖精在眼前站著,難道看不見麽?”衆人道:“你老真是氣顛倒了,這分明是個女子,怎麽偏說他是妖精?難爲你老人家也說的出口來。”
玉狐見蒼頭催促衆人下手,他趁著衆人尚在犯疑,復又放出撒潑樣兒,將雙眉一蹙,杏眼含嗔,嬌聲叱道:“你們這些凡夫,料也不識得姑娘,以爲我是妖怪。我實對你們說罷,吾幷非別個,乃九天神女,上界仙姑。因與你家公子有宿世良緣,故此臨凡,特來相會。你等若知好歹,早早回避。若仍癡迷不醒,背謬天機,未免于爾等眼下不利。”你看,真是愚民易哄。這些莊漢先認妖精是個世間美女,而今聽說這一派話,又真信是天上的神仙,不但一個個面面相覷,反有幾個佃戶道:“我說這位姑娘如此美麗,原來是仙女下界。我常聽老年人說過,古來多有神女臨凡,甚麽張四姐配崔文瑞,雲英嫁裴航,又甚麽劉晨、阮肇遇天臺仙子,這都是對證。大約咱公子也不是凡人,所以感動仙女降下世。咱們要與仙女動手,豈不是自尋其死。”
老蒼頭瞧著衆莊漢似被妖精所惑,急忙大聲嚷道:“你們別信妖人花言巧語,被他瞞過。只管著槍去打,有禍老漢抵當。”那知衆莊漢信定是天上的仙姑,仍是不肯嚮前。老蒼頭此時忠心爲主,拼著老命,急便從一個長工手內奪過一桿鳥槍,勾上機,將槍頭對準,一捏火,嚮妖精就點著了。只見一股黑煙,如雷響一般打將下去。妖狐一見,不敢怠慢,連忙一晃身形,騰空而起,只聽“鐺”的一聲,墻磚落下半塊,幷無霑著妖怪分毫。且說玉狐躲過了鳥槍,縱有法術防身,未免也是害怕。于是故意站在雲端,用大話詐嚇衆人道:“爾等凡夫,當真要傷仙姑聖駕,豈得能夠。仙姑以慈悲爲心,不肯計較你們。若是一怒,叫爾等俱個傾生。到那時纔知你仙姑的手段,可就悔之晚矣。”
言罷,將他拿的一條手帕嚮空一擲,展眼間化現了一座白玉長橋,真是萬丈有餘,直通天際。衆人擡頭,看見妖精已搖搖擺擺,站在橋梁之上。這正是妖狐賣弄他的妖術,令人測摸好生疑。
擲手帕,弄玄虛,化座橋,真正細,高懸在,雲端裏,好仿佛,上天梯,縱有魯班手段,也難這等急。一磴磴,臺階似,一步步,層次砌,兩邊排,欄榦密。看來是直通銀漢,遮住虹霓。一根根,漢白玉,是誰鑿,玲瓏體?論雕工,是巧技,有鉸角,最精異,是神功,非人力。怎麽凡人一見不納罕驚奇?
且說妖狐用幻術變了一玲瓏透剔的長橋,便慢慢升天而去。沒後化成一股白煙,隨風而散。
衆莊漢那知這個障眼法兒,怔科科的嚮空中看著。妖精去的無影無蹤,這方回頭對蒼頭說道:“你老人家太也不斟酌,如今得罪了神女,一定復生災害。我們看還怎麽辦理?”蒼頭見衆人一口同音,又不好與他們分辨惹氣,只得問道:“你們到底說他是神仙,是妖怪?你們是被他所惑。”衆莊漢不待蒼頭說定,便一齊道:“我們看是真正仙女,方纔誰沒瞧見,從天上現出一座白玉橋,將他接引上了天咧!即今橋也沒咧,仙女也走了。咱們也沒了事咧。你老說是妖精,你老自己捉去罷咧。我們不敢逆天而行。咱大家散散罷,憑他老人家一個人鬧罷。”又一莊漢說道:“將這兵器給他老留下,咱們好走。纔剛仙女說過,叫咱不必在這裏多事。他與公子了罷宿緣,那時自然仍回上界。若咱們說他是妖怪捉拿他,一惹惱了,恐于咱們大有不利。莫若早些躲開,免的遇見了仙女,難保性命。”言罷,各將器具一扔,哄然散去。
老蒼頭一見,又氣又急,想要發作他們幾句,又恐法不責衆。無奈,將這些物件自己撿起,來至前邊司事房內。一面歇息,心裏思慮今日這事:“妖怪未曾傷著,不定還來。倘若妖精怪恨在心,拿著公子報仇,老漢豈非自增罪過?況這妖精看著頗有神通,不然衆人何至被他迷亂至此?若說他不是妖精,焉有神女吃人之理?不但這事可疑,現在公子病的極虛極弱,他不以神術相救,反夜夜來此歡聚,大約神女仙姑所作所爲,絕不若是淫亂。”蒼頭躊躕了多會,又不敢去與公子商議。自己想著,真是有冤無處訴。正在慨嘆,忽然想起一事,說“有了,前日他們說的王老道,不知手段果是何如。既然這等有名,大概有些法術。莫若將他請來,看看是何妖物,剪除了這個禍根,搭救公子之命。”老蒼頭忠心耿耿,自己拿定了主意,也不令衆人知道,也不騎驢備馬,拿起拐杖,先到書齋窻外,聽了聽公子濃睡。也幷不回稟一聲,獨自一人便一直往迎喜觀而去。
不知老蒼頭將王半仙可能請來不能,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犬馬猶然戀主,況于列位生人?爲奴護救主人身,深識恩情名分。
主虐奴,非正道;奴欺主,是傷倫。能爲義僕即忠心,何憚筋勞力盡。
話說老蒼頭自己踽踽涼涼,一直奔了迎喜觀,去請王半仙。這話且按下不表。卻說玉狐自從躲過了鳥槍,用手帕化了座通天橋,他便悠悠蕩蕩的似從橋上而去。豈知這乃他的障眼法,叫凡人看著他是上天去了。其實,他是躲避蒼頭這一鳥槍,暗中逃遁。你說這妖狐避槍,何不就駕雲而去?作甚麽多這一番囉嗦?衆位有所不知,其中有個緣故,這妖精先曾說過,是神女降世,又說有些手段的大話嚇人。他若因一鳥槍駕雲走的無形無影,恐這些人必疑他被鳥槍所傷,說他不是神女。故此假作從容之態,用這幻術,好令人知他有本領,害怕,從此之後,便可由著他現形來往,再沒有人敢拿鳥槍打他了。這乃是妖狐的巧計,欲叫人揣測不來的心意。彼時這玉狐由空中收了手帕,連忙回歸洞府。
那些羣狐望見,一齊迎接。進入內洞,玉狐雖然坐定,尚是氣喘訏訏,香汗漬漬。衆狐吃驚問道:“洞主今日回來,爲何面帶驚慌之色?去鬢蓬鬆,神氣不定?莫非大道將成,還有甚麽阻隔變異之處?”玉狐道:“你等猜的不錯。只因我吃了那頑兒延壽,微露了些形跡,周家那老奴才犯了猜疑,背著他們公子,聚集了許多笨漢,手持鋒刃,巡更防守,意欲將我捉住報仇。昨晚我用金丹嚇住他們,方入了書房。進去一看,周公子實病的不堪,因此亦未與他同寢。這些莊漢俱布散在書齋之外,今早出門,指望用一片大話將這些人俱都唬住。誰知衆村夫卻倒未敢動手,竟被這個老奴才打了一鳥槍。幸爾我眼快身輕,駕雲而起。不然險些兒就傷了我的身體。”
衆妖聽玉狐說罷,一齊野性發作,帶怒說道:“這老奴才真是可惡,竟敢傷仙姑聖駕!咱們斷不可與他干休善罷。”玉狐道:“衆姊妹,你們還不知道呢,慢說咱不肯干休善罷,我想這老奴才還更不善罷干休呢。前幾日我就聞說迎喜觀有個王半仙,善能降妖治病。如今我想著行藏既被老奴才看破,他必去請那王半仙前來捉我。”衆狐道:“我們也聽說過這王半仙,他算的了甚麽!他所仗的無非口巧舌辯,真本領半點皆無,不過哄騙愚人,誑取財物而已。即便他來,這又何足懼哉!”玉面狐道:“你們正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王半仙雖不可怕,只因他的師傅是大羅神仙,非同小可。此人姓呂字洞賓,道號純陽子。現在仙家裏頭就是他鬧手。時常遨遊人世,度化門徒,連他那大徒弟柳樹精的道術都不可限量。如今愚婦、頑童,皆知他的名號,莫不尊崇奉敬,最是不好惹的神仙。倘若咱們傷了他徒弟,他就許不依。一動嗔癡,怕咱不是他的勁敵。故此,我神情不定。”衆狐聽了這一派話,更動了氣,道:“仙姑何必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那呂洞賓雖說道術高廣,大概也係單絲不綫,孤樹不林。咱們洞中現有我等許多的大衆,齊心努力,何愁他一個純陽子?就是十個純陽子亦是稀鬆之事。況且到那時再不能取勝,將洞主那些結拜姊妹請來幫助,總可以敵得住他。雖說他是甚麽大羅神仙,要降伏我等料也費難。再者洞主隨身尚有無窮法術,豈不可自立旗槍,縱橫山洞?俗語說:‘寧打金鍾一下,不擊鏟鈸三千。’能夠將呂洞賓小道術破了,咱們教中誰還敢正眼相睹?”
衆狐你言我語,激發的玉狐上了騎虎之勢,不覺一陣火性,氣忿忿的說道:“我想,呂洞賓不來便罷,倘若多管閒事,破著我這千年道術,與他們作神仙的拼一拼,也免的他們日後小看咱們。”言罷,便吩咐一個小妖兒將文房四寶取到,寫了一個請帖,上邊是:
于明日,謹具潔樽,奉請鳳、雲二位賢妹駕臨敝洞,清酌款敘。幸勿見辭爲望。幷祈擕帶防身兵刃爲妙。
下寫“愚姐玉面姑斂衽拜訂”。
寫畢,令小妖兒相持而去。玉狐復又言道:“王半仙大約一請便來。咱們如今既去與他相抗,你等須要聽我分撥,遵我號令。”衆狐道:“誰敢不聽洞主之命?”玉狐道:“今晚咱先齊進周宅,在書室之外,隱住身形,到那時聽著我呼哨一聲,你們再一齊現像。一切衣裳、容貌,務要幻化與我相同,叫他們辨不清白,也好捉弄他們。再者,我俟王半仙來到。看他出口言詞如何,若是善言相勸,咱便退回,免的惹氣;他若要自逞其能,胡言亂作,咱就一齊下手,各擕一根荊條,輕輕把他先打一頓,給他個沒臉營生,叫他丟人。那時,再看他如何辦理。咱們也再預備防範可也。”
玉狐吩咐已畢,衆妖狐一齊連忙整理衣物,安排齊備。堪堪天色將晚,玉狐遂率領衆妖,陸續的駕起妖雲,一直的奔到太平莊村內,進了周宅,俱都用隱身法遮住原形,藏在幽僻之處,專等畫符唸咒的王老道。
且說這個王老道,他本是天真爛熳的一個人,因自幼缺爺少娘,連籍貫、年歲,俱都湮沒難考。他在迎喜觀出家,原係流落至此。其先,本廟長老看他樸實,所以收留下他,叫他也認識幾個字。到後來,因廟內有呂祖仙像,香火最盛,每年至呂祖聖誕之期,進香之人蜂擁蟻聚。
有一年呂祖曾降臨塵世,欲要度化衆生,可惜這些肉眼凡胎,俱看著是個醃髒老道,也有憎惡的,也有不理論的,惟有王老道,他因自己不愛乾淨,見了別人不乾淨,他也不嫌,這也是他的緣法。呂祖在廟內遊來遊去,幷無一個可度之人,正要出廟到別處去,可巧與王老道相遇。這王老道一擡頭,見也是個道裝打扮的,身上雖然襤褸,卻是有些仙風道骨。他便走到近前,說:“道兄請了!不知道兄在何寶刹修煉?道號怎麽稱呼?既來到敝觀,請到裏邊坐坐。咱們既是同教,何不用些齋再去?”說罷,便扯著就走。此刻呂祖也不好推辭,便同他來在廟內。此時正是熱鬧之際,衆人見老道扯進個極髒的老道來。衆人俱不願意。這王老道幷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便將呂祖讓到一張桌上,捧過些齋飯,他坐下陪著叫吃。呂祖見他蠢直誠樸,想道:“這個老道雖然鄙陋,倒還忠厚。無奈,似這等人,衆人必將他看不到眼裏。待我叫衆人從此之後俱欽敬欽敬他,也不枉他待我這點誠意。”想罷,便故意對著王老道說:“你不必費心。齋我是不用,我有一件事與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王老道說:“甚麽事?只管說罷。”呂祖道:“我看你到與我合式。我打算收你做個徒弟,不知你意下何如?”這也合該王老道有這點造化,他聽呂祖一說,乃隨便答道:“自是你要願意,我便認你做師傅,也不算甚麽。”說罷,迷迷糊糊的跪下來,對呂祖就叩了個頭。站起來說道:“師傅,我可是拜咧!日後可要管酒喝,若無酒喝,作無這宗事罷。”呂祖也不回答他,站起身來說道:“徒兒,你愛喝酒,日後足夠你喝。我要去了。”言罷,騰空而起。此時,這些衆人一齊暗怒呂祖妄自尊大,說王老道無知,怎麽年紀差不多,便與他做徒弟?況且知他是何處來的,這等狂野!衆人正在不悅,忽又猛一回頭,就不見那個老道了。衆人問道:“老王,你認的那個新師傅呢?”王老道說:“我也不知,一轉眼就無哩。”衆人說:“這事奇怪,莫非妖精來了?”正在疑惑,只見地下有個柬帖,拿起一看,上寫詩四句。詩曰:
一劍淩空海色秋,玉皇賜宴紫虛樓。
今朝欲度紅塵客,爭奈愚人不點頭。
旁邊又贅一行細字,乃“山石道人偶題”。衆人看罷,有悟過來的便吃驚說道:“原來真仙下界!咱們可真是有眼無珠,倒叫老王得了這好處。咱們終日對著聖像焚香叩拜,如今親眼見著,反不能識。真算咱們枉自伶俐,盲人一般。”衆人紛紛言講,王老道尚怔著兩眼,問道:“你們說的些甚麽,我怎麽得了好處?你們別這麽奚落人。”衆人道:“不是奚落你。適纔你拜的那師傅,乃是呂祖大仙。你看看那柬帖上,‘山石道人’乃是個巖字,此乃隱語,不是呂仙是誰?這豈不是你得了好處呢。”王老道又一細想,不覺心內明白過來。你看他,忙著跪在地下,復又叩了兩個頭,說道:“早知師傅是大仙,我跟著去學學那點石化成金的法兒好不好?你老人家怎不言語聲就走了哪。”衆人見了,也有笑他的,也有說:“你起來罷,你既有了神仙師傅,還怕甚麽。”
這王老道自己也覺得意之甚,不知要怎麽榮耀榮顯方好。從此衆人吵嚷開了,俱說他是呂祖的弟子。借著這個仙氣兒,誰還敢小瞧他。他便也這原因弄神弄鬼,說甚麽會捉妖,會算卦,會治病。在迎喜觀廟門之外,放下一張桌子,掛著個招牌,終日招的那些愚民擁擠不動的爭看。有請他的,得了錢回來,便買些酒菜,與那等閒散人去吃喝。這些人也願意與他來往,常常的來與他趁攤。所以王老道真是生意興隆。他見衆人信服,每逢有人圍看,更假裝出那真人不露相的樣兒來,不是推聾,便是裝啞。不然便行哭,就笑,喜怒無常。有《王道贊》可證:
迎喜觀終朝人如蟻,爲的是齊來要看呂祖的門徒。山門外,大松樹,密陰濃,太陽不入,當地下一張桌兒挖單上鋪。有蒲團,無蠅拂,這個攤,真厭惡,黑紅筆,尖兒禿,破硯臺,滿塵土,舊簽桶,麻綫箍,竹簽子,不夠數,卦盒兒,糊著布,還亂堆著少尾無頭幾本破書。低白頭,閉著目,兩眼角,眵麽糊,滿脖泥,一臉土,哈拉子,流不住,未睡著,假打呼,招蒼蠅,臉上撲,更搭著,擀成氈的亂麻交槍連鬢鬍。破道袍,補又補,不亞如,撮油布,無扣襻,露著肚,爛絲縧,繫不住,披散開,好幾股,結疙瘩,一嘟嚕,用綫串,還拴著半截沒嘴的沙酒壺。這便是王道哄人真面目。慣弄虛頭叫人信服。
這王老道裝腔作勢,爲的是哄這些村傻愚民。這些愚民見他作怪,偏就信他。一設上這攤,便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爭瞧。而且把他喝了酒的醉話,竟認作點化人的法術,便牢牢記在心裏。一傳十,十傳百,哄揚的各處知名,都以王半仙呼之。所以,這王老道一二年的工夫,真是日日足吃足喝。
俗語說,盛極必衰,泰極生否。這日合當王老道晦氣星照命,剛設擺上攤子,招了許多的人,王老道睜眼瞅了瞅。儘是閒散遊人,知道不能賺錢,便仍將那酒燒透了兩隻紅眼合上裝睡,專等那未會過面的生人來了,好賣弄他的生意。可巧此際老蒼頭已經尋找至此,只見四面圍裹的人甚多,于是分開大衆,擠到裏邊。蒼頭知他是好喝酒的醉老道,便走至近前,用手將王老道一拍,說道:“神仙老爺別睡覺了。我們宅裏妖精鬧的甚兇,快跟我去捉妖罷。”說罷,拉著就要走。
衆人見老蒼頭冒冒失失,也不施禮,便去扯拉,遂一齊說道:“你這老頭兒,真不通情理,那有聘請真人這樣褻慢的。就是本處官宦,也不敢拿大胳膊來硬壓派仙家。你瞅著,真人要不怪你。還不快撒手!”那衆人正在叫老蒼頭放手,忽見王老道已睜開醉眼,哼了一聲。
也不知說了些甚麽話,且聽下回再講。
詞曰:
世上癡人如夢,邪言入耳偏聽。道人稱道是仙翁,便說咒符靈應。
一旦逢人聘請,假相露出無能。真仙若是懼妖精,豈不可笑可痛。
話說老蒼頭扯住王老道,被衆人說的將要撒手,只見王老道哼了一聲,睜開兩隻紅眼大聲說道:“我這鐵板數,從來不差分釐。我早知你這老頭兒,定有很大爲難之事。所以從清晨就在這裏打坐,專等著你到。我算你家要緊之人,被魔魔住,病的危迫。因我王半仙與你們有緣,應該速去搭救。你這老頭兒總算請著了。”老蒼頭說道:“神仙老爺言的一點不錯。現在小主人實是病的深沈。”
王老道不待蒼頭將原由說明,他便又用試探法聽口氣,問道:“你家幼主乃是年輕的人,時令癥候,絕不至如此。他這病著實在非兒戲,其中有些奇怪。”老蒼頭道:“誰說不是呢?神仙爺既然算就,又與我們有緣,千萬勿要推諉。定祈仙駕俯臨,拯救小主之命。方纔神仙爺說這病奇怪,他怎麽會不奇怪呢?自從今年清明掃墓,小主遇見了個絕色女子,及小主回宅,不知那女子怎麽也就來到書齋。兩人朝歡暮樂,約有半載。所以小主至今骨細如柴,沈屙在體,小女子尚夜夜來會。還有小兒延壽,到後園摘果,無故被一九尾妖狐吃了,可慘可痛,這是我親眼見的。如今想盡法兒也擒不住他。幷且來來去去,人不知,鬼不覺。小主叫他迷的也不醒悟。昨晚我派了幾個莊漢,爲的是將妖怪阻住,不知他甚麽時候早已進了書室之內。今早他將出門,我打了他一鳥槍,也幷未傷著。他用手帕化了一條通天橋,竟從橋上而去。他還說他是神女仙姑。到底也辨不準是仙是妖。”王老道又接口說道:“一定是妖,非捉不可。”蒼頭道:“我也想著,這美女絕非仙女下界。故此特請神仙爺大施法力,將妖怪捉住,好救我家公子。”
王老道見蒼頭已經信了他的話,又聽說是個公子,心裏想著:“既這等官宦人家來請,何不裝出些作派來?”你看他對著蒼頭說道:“我王半仙也不是吹牛誇口,天下妖怪不用說,準能手到便除。他一聽見我的法號,大約先就害怕,欲想逃跑。無奈你家幼主被妖纏迷已久,空畫幾道符,你拿去將妖退了,怕那病人不能驟然見效。莫若我親身走一次,兩宗事就可以俱無妨礙了。然捉妖治病倒不費難,就怕用的東西過多,有些花費,你們捨不得破鈔。再者,我給你們將妖擒住,治好病癥,咱們也先說個明白,不然,如今人情反覆的多,過了河便拆橋,看完了經就打老道。我實對老頭兒說罷,我是叫人家賺怕了。我今先給你開個單兒,你拿回去同你們公子也商量商量,如要真心情願,我作神仙的人亦不肯難爲你,披給你二成賬,叫你也採採。常言說,一遭生,兩遭熟。倘日後你們再鬧妖精,再得大病,我也好拉個主顧。那時還重重的補付你呢。今兒這件事,你只管聽我囑咐辦去,我也不能過于自擡聲價,留點人情,日後也好見面。”蒼頭道:“神仙爺,我們這一次妖精鬧的還天翻地覆,那裏禁得再有這樣緣故?神仙爺千萬別這麽照顧了。”王半仙道:“就讓你家這一次除了根,難道說你們本族、鄰里、霑親代故,就準保不生災病,不鬧妖精嗎?你舉薦我,我拉扯你,咱們兩個一把鎖,一把鑰匙,誰還來敲咱的槓呢。不是說惟獨開方、治病、唸咒、捉妖,猶如探囊取物一般,他人料也沒有這等手段。誰不知我王半仙是天上的徒弟,敢劫我的生意。”
一面說著,將蒼頭一按說:“你坐下,我跑不了。你等著我給你開個捉妖單子,你好忙回去商議。我在這裏聽候準信。”老蒼頭聽說要叫他先商量去,連忙說道:“神仙爺,不必這等取笑。我門宅中之事,同是老奴做主。一切應用的物件,無不全備。神仙爺只管跟著我去,你老怎麽吩咐怎麽是。只要治好我的主人,除去妖精怪,情願千金相謝。我們絕不敢辜負大德,好了瘡疤忘了疼痛。日後決不食言。”
王半仙聽罷,自己正在盤算,只見旁邊有幾個那平日給他趁攤貼綵的附耳低言說道:“這是咱們這一方的頭個財主周宅老管事的。收了攤跟了他去罷。”王道得了主意,望著這些給他貼綵的說:“有勞列位,把我的攤子代我收了。貧道好去捉妖救命。”言畢起身,付著與他看,朝這些無考究的人作了半截揖,跟著蒼頭便走。
頃刻來到周宅,讓進大門。王道故意揉了揉他的紅眼,嚮四下一瞅,便嚷說道:“厲害!厲害!滿院妖氣甚重。幸你有些見識,特去請我。若再耽擱幾天,必定大禍臨門。”蒼頭聞聽,說:“神仙既然看破,先到書房看看我主人之病。”王道搖頭說道:“你且慢著,你等我把妖怪根基尋找尋找。”說罷,便東瞅西看,滿院裏搖擺了半天,說:“你快找潔淨屋子兩間,我好請神退妖。”蒼頭說:“我們廳房寬敞,神仙爺同我看看。”王道說:“這也罷了。”二人入了廳房,這王道便坐在上面,假裝著打坐養神,心裏卻打算著動甚麽法兒想他們的銀錢。蒼頭一邊侍立,連咳嗽聲也不敢。令小廝捧過茶來,恭恭敬敬的放在桌案之上,一聲也不言語,仍暗自倒退出來,在門外站立。
老蒼頭伺候足有一個時辰,王道纔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什,拿起茶來漱了漱口。老蒼頭說:“神仙老爺醒了麽?”王道便一聲斷喝說道:“你真是肉眼凡夫!你打諒這是困覺呢?這是運出我的元神,遍遊天下,去查訪妖怪的來歷。適纔到了峨嵋山,去問我們一家王禪老祖,他說不知。我又至水簾洞內去問孫大聖,他也說沒有。我想他三個尚然不知,這必不是人間的妖精。我趕著就忙上了天咧。剛到了南天門,又聽說玉皇爺捲簾朝散,衆天神已各退回。我又奔了蟠桃宮,這還湊巧,幸虧太白李金星在那桃樹底下夠不著摘桃兒,饞的流哈拉子哪。這太白金星見了我,羞的滿臉通紅。我說:‘這又何妨?不但你老人家愛作這營生,連東方朔、孫悟空他們還來偷吃哪。’太白金星聽我說話和氣,忙問我有甚麽要緊的事,好代我去辦。我趕著將咱們這事說了一遍,太白金星說:“原來爲這點小事。昨兒我已奏過了,那原是棒槌精作耗。當時玉皇大帝就要派天兵天將下界捉他。因又奏過,說:‘這點小妖兒作亂,何必勞動天神,浙江迎喜觀有個王半仙,他足可捉妖拿怪。’玉皇大帝允奏。可巧我正去尋找妖精來歷,太白金星遂將緣由對我說了,我方回來。如今元神已歸了殼。你快去將宅裏所有的棒槌都拿到我看,認出他來,好畫道符,給他貼上,定有效驗。”
蒼頭聽罷,說道“世界上從未聽說棒槌成精之理。”王半仙道:“你們那裏得知,這個棒槌往往婦女使他捶衣裳,好打個花點兒,只顧用雙槌打的石頭吧兒吧兒亂響,聽熱鬧;猛然將棒槌一揚,碰破了鼻子,流出血來,滴在上頭,受了日精月華,他便能成精作耗呢。”蒼頭道:“不必論是何妖怪,惟求神仙爺拿住他就是了。你老快將捉妖用的東西告訴我,好去速速備辦。”王半仙道:“先取文房四寶過來。”小廝聽說,急忙捧到桌上。王半仙舉筆便寫,先要了許多用不著的物件,然後取過兩張黃紙,俱都扯成條兒,胡抹亂畫,又鬧了有兩個時辰方完,對著老蒼頭說道:“這符已經畫妥,你拿去從上房貼起,凡所有的房子,一個門上一張。貼完了,管保靈應。”蒼頭道:“你老畫的這符,都是甚麽字,這等亂糊?”王半仙道:“這都是老君秘誦的咒語,五雷八卦靈符,又經玉皇爺閱過、唸過,一句一字都不能錯。這纔又交給掌教元始天尊。天尊又傳與天師張道陵。因張天師同我那神仙師傅相好,常來談道。那時我還年紀不大,張天師瞅著我長的愛人,遂同我師說道:‘你這徒弟甚是靈透,將來必成正果。我有秘授寶藏的神符靈咒,從不傳人,今兒看你面上,我傳了你這徒弟,也不枉咱們相契一場。’言罷,都教給了我。我師傅令我受罷,叩謝已畢,張天師也就去了。我便一遍一遍,一句一句的通學會了。從此我師傅便叫我到各處遨遊,捉妖治病,拯救萬民,行功積德。我當時又下了許多死工夫,將這符咒溫習熟了,纔出來救人疾苦。這是我揭心窩的本領,再不傳人的法術。無怪你們凡夫不識這等文字,上邊有好些位天神哪。”
蒼頭道:“這等說,靈符有這些來歷,妖怪一定可捉成了。”忙伸手接將過來,去到各房門上去帖。凡前邊宅內房子俱各貼到。此時天色堪堪已晚,老蒼頭復又舉步,欲奔書房,剛走至書院之內,一擡頭,見一個女子立在書齋門口。仔細一看,竟是那用鳥槍打的那個仙姑。老蒼頭不見猶可,一見了這女子,唬的連忙嚮回裏而走。
不知老蒼頭如何告訴王半仙,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狐媚羣興作耗,道人得便忙逃。山川滿目路迢遙,仙境伊誰能到。
無計仍歸道院,欲將衆友相邀。撞鐘擊鼓又吹簫,反使妖魔見笑。
話說那玉面狐,自從將衆妖安置在僻靜之處,他卻于周宅用隱身法等候王半仙。等至夕陽將落,老蒼頭已同王半仙進入大門。玉狐一見,即知道他幷無真正法術。遂又跟在他身後,聽他說些甚麽。只見王半仙胡謅亂畫,鬧了許多時候,玉狐盡都看在心裏。末後,王半仙叫行心院裏門上貼符,玉狐即暗來對衆狐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復令衆狐每一房門站立一個。玉狐卻在書齋門外而站,等著王半仙來了好一同下手。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老蒼頭在別的房門去貼符,未見有妖怪動靜,心內唸佛,以爲這符定有些靈驗。及至來到書院門上去貼,猛一擡頭,見那被槍打的仙姑在那裏站著呢。這蒼頭一看,嚇的心悸身戰,即忙復回,跑到王半仙面前,喘氣說道:“神仙爺,這靈符貼不成了!如何是好?”正說著,忽見先前貼的符,俱一陣風都飄送在王半仙眼前。王半仙連忙問道:“你莫非打的麵糊不稠,粘貼的不穩嗎?你看看,貼上的俱都被風颳下來咧!怨不的你說貼不成咧。”蒼頭聽罷,說道:“這事奇異,我方纔貼的那幾處,粘的甚是結實,怎麽就能颳的下來?莫非個個屋內都有了妖怪?”
王半仙道:“豈有此理!你再去貼他一回,準保妖精見了便跑。”蒼頭道:“你老別說咧,適纔我到書齋,將要拿符去貼,見那女妖在門外站著呢。求神仙爺自己親手去貼罷。”王半仙道:“你這是疑心生暗鬼。那有這等的事,你去貼符,可巧妖精就在那裏?”蒼頭道:“我是被妖精唬破了膽咧!這符是你老畫的,你老暗唸著那咒兒就可以貼上了。我實不敢再去。”王老道此刻亦是騎虎之勢,只得仍舊裝腔作勢的將符要將過來,說道:“你這等凡夫真是無用。你瞅著,待我貼去。”言罷,一同蒼頭往外便走。
及到門檻之外,王半仙嚮四下裏一望,只見這宅內各房門外,俱站著個一樣的美貌女子。自己看著,未免心內也是吃驚,想道:“這莫非就是妖精?不然貼上的符如何俱都揭將下來?待我不要言語,同這老頭子先奔書房,若貼上書房的這張符,回來我就有的說了。”此時老蒼頭只顧低頭前行,幷未瞅見這邊門外站的女子,遂問王半仙道:“我貼的已經颳下,咱是先貼何處呢?”王半仙道:“快領著我奔書齋,不要妖怪跑了,再拿就費周折了。”
看官,你知王老道這是怎麽個心意?他想著周宅之內絕不能有這許多家眷。即便有這些女子,既爲他們家捉妖,豈肯將符揭將下來?他猜度著這些妖精此刻必同離了書齋,至前邊宅來攪亂。故此他欲趁這機會先奔書院,就免得遇見妖精了。你看他催著老蒼頭一齊來至書齋門外,正要叫蒼頭去刷麵糊,他自己去要貼時,忽然從門裏裊裊娜娜出來個美人。王半仙看罷,說道:“咱們快回避了罷,不要叫婦女衝了我的靈符,你必說我的法術不真。我沒對你說過嗎?我的符最怕陰人。”
老蒼頭聽說叫回避,猛一擡頭,便忙嚷道:“神仙爺,不好了,這就是那妖怪!神仙爺快顯大法力擒住他,千萬不要令他逃跑了!”老蒼頭甚是著急,只聽王半仙說道:“你別哄我咧,這分明是你們少嬭嬭,給你家公子作甚麽來咧。你叫我拿他當妖怪捉了,你家公子若是知道,不說咱們是玩笑,必說是我調戲有夫之婦。那時,倘若吵嚷起來,不用說我出家人擔不起這個名聲,還不定得個甚麽罪過呢。你真把我瞅傻咧。”
蒼頭聽罷,急的跺腳,說道:“神仙爺,別錯了主意。這幷不是我們少嬭嬭,這就是纏迷人的妖怪。快些動手罷!”王半仙道:“你敢做主麽?”蒼頭道:“有了錯處,老奴擔當。”王半仙道:“你既然敢承當,瞅我的罷!”于是,將他那沒鋒刃的寶劍用手插在背後,又把他戴的那油紙如土似的道冠往上挺了兩挺,腦門子上拍了三巴掌,又嚮東噴了一口氣,便直著身子站在書齋門外,口中咕咕噥噥的唸誦道:“天黃黃,地黃黃,靈符一道吐霞光。二十八宿齊下降,六丁六甲衆天罡,快把妖精來擒去,從今後,再不許他們進書房。我奉太上老君命,急如律令敕。”唸罷,又要拿符往門框上去貼。
玉面狐便暗用他那細細的一根荊條,輕輕嚮王半仙手內將那符一挑,往地下一撂。這新刷麵糊的黃紙如何不霑了好些沙土?王半仙一見,知是不妥,遂故意嚷道:“你看如何?我這符咒極是靈的,凡是妖精一聽見我唸咒貼符,早躲的無形無影。就是怕逢陰人孕婦,一衝了這符便貼不住。我說的話,你一點又不聽,只顧拿我取笑兒,把你們帶肚兒的少嬭嬭告訴我是妖精。你瞅瞅,這符貼不上咧。你快叫他們小男婦女的躲開罷。”蒼頭此刻又是怕,又是急,忙道:“我的神仙爺,你老莫錯認是取笑兒。他是千真萬真的妖怪,我們公子尚未娶親,那裏能有少嬭嬭?你老只管嚮著妖精耍戲,可就誤了我們小主人的命了。雖說有你老在此,妖精不敢狠鬧,也不如快用現成的寶劍將他殺了,除了根。”王半仙道:“你也真說的容易。你看看,他長的這等細皮白肉兒,畫兒畫的這等好看。連我修煉了多少年的道行,心裏還覺動火哪,怎好一寶劍將他斬了呢?少不得你們公子叫他鬧的成了虛癆。再者,我要將他殺錯了,公子不依,誰給償命?”蒼頭道:“你老殺了,老奴情願償命。”王半仙將嘴一撇,說道:“這麽著,我給你個便宜,你殺了他,我償命,好不好呢?”蒼頭著急說道:“你老既稱神仙,是有法力的。老奴若能殺他,豈肯用千金謝禮奉請有道術的高人呢?你老速用寶劍斬他罷。事後謝儀,毫釐不敢缺少。有了錯誤,不干你老之事。”
這王半仙有心再推辭,因聽著千金禮物,又覺動心。旁邊蒼頭又直逼迫,只得無計奈何,挽了挽破道袍袖,抽出那沒刃帶銹的劍來,假裝怒氣衝衝,吹著鬍子,鼓著兩腮,青筋曡露,咬牙切齒的瞪著兩隻紅眼,嚷道:“你們閒人快要躲開,我可要擒妖精咧!這是真殺真砍,別當我是老謠。這劍上可沒有眼睛,碰著可不是玩的。”這王半仙一面瞎詐著刺,一面便舞那卷刃不磨的寶劍,去玉狐要動粗魯。
且說玉狐先前見王半仙這等搗鬼,又是暗笑,又覺暗恨。今又見他要來動手,不免微微的一笑,故意的輕移蓮步,往後倒退,慢轉柳腰,假做驚慌,說道:“你是那裏來的野牛鼻子?難道你不知王法?青天白日入人宅院,拿刀弄杖,威嚇婦人。大約你要想行兇謀害,訛詐錢財呀!我實對你說罷,你這是困了。你在我跟前,鬧這個緣故,豈不是班門弄斧,不知自量?”說著,暗運了丹田一股妖氣,照王老道面上一直噴去。王老道覺著難以禁受,“哎喲”了一聲,便跌了個倒仰。于是,撂下那寶劍,急忙爬起身來,欲要跑時,卻被妖氣迷漫,不得能夠,遂睜著兩個爛紅眼,把腦袋往墻上撞,不防備去天靈蓋上又碰了個大紫包。自己摸了摸,也不敢嚷疼。無計奈何,只得上前抓著蒼頭說道:“這個黃毛兒丫頭真正厲害,你快領著我出去換那鋒快的刀去。回來我一定將他剁的煮餑餑餡是的,方出我氣。你快找著門,同我走呀。”
說罷,拉著蒼頭,剛要邁步,此時玉狐那裏肯放,只聽呼哨了一聲,衆妖烘然而至,玉狐便吩咐道:“這樣無知野道實在可惱。衆姊妹同來收拾這雜毛兒,別要輕饒恕他,免的他常管閒事,誑騙愚民。”衆妖答應一聲,齊現了一樣的面目形容,打扮的俱是百蝶穿花粉紅袍兒,長短、肥瘦一般無二。王半仙一見,唬的就似土塊擦屁股,迷了門了,真是:上天找不著路,入地摸不著門,迷離迷糊,站在那裏與燈謎一般,貼墻而立,等著挨打。衆妖全是滿臉怒色,各持一根荊條。玉面狐上前,用手一指,說道:“你別裝憨咧,你也鬧夠了,也該我們收拾收拾你咧。”
說罷走過去,便先扯住道袍大領兒。王老道以抵對不敢支持,指望趁勢一躺,將妖精撞個跟頭,誰知妖精身體靈便,往後一閃,倒把自己摔了個仰八腳子。衆妖見他跌倒在地,便去揪鬍子的,撕嘴的,捏鼻子的,扯視的,先揉搓了一頓。然後拿起荊棍,一齊嚮他下半截“刷”、“刷”猶如雨點似的一般亂抽混打。王老道伏在地,四肢朝天,滿口裏破米糟糠只是亂駡。他見打的不甚很重,愈發不以爲事,便放出來那光棍無賴調兒,說道:“我把你們這些粉面油頭,偷漢子的狐媚子,你們今兒既動了我王老頭兒,咱爺們準準的是場官司。先前我看著你們是些女孩兒,嫩皮嫩肉兒,細腰小腳兒,常言說‘男不與女鬭’,所以我不肯奈何你們。那知你們竟是些臭婆娘淫娃子,大亢的真鶏屎呢。這可真是陰盛陽衰咧。你們生敢成羣搭夥玩弄我王半仙。簡直的說罷,既要打,可別心虛,絕沒有哼哈字。我王老頭兒再也不能不是個東西。若不信只管問去。幼年間沒有底真,亂兒闖過多哩。愛招事,無人敢比。跌倒了,仍爬起。誰要同我爭鬭,我便敢與他拼命用刀劈。紅通條都不懼,黑鞭子當兒戲,劈柴棍是常挨的,一咬牙便挺過去。不動窩從早晨能駡到日平西。有朋友,就完事,從不會鬭經紀。說不了,打官司,衙門口去相抵。真無理,攪出理。四角臺上,從來沒有受過委屈。到今日,學老實不潑皮,或占卦,或行醫,除妖怪,救人迷,迎喜觀把身棲。爲傳名,不需利,我王半仙一生忠厚,倒被你們欺。這撣癢癢的荊條算甚事,指望著有人來勸就算完哩?既打我,咱們已是一場子亂兒事。說不得你們這些臭骨頭,直不直?”
且說王老道駡的都是些市俗之話,說的都是些無賴子匪言。衆妖一概不懂,衹知他是駡人,便又把荊條加上力,掄圓了,沒死活只是胡亂抽打。王老道只道先前荊條兒無甚力量,不大理論,所以還能夠亂駡。次後覺著有些重勢,那兩條老腿,便不似起先那樣四平八穩在地下放著不動咧,荊棍抽在身上一次,不是蜷回,就是伸去,不是旁閃,就是暗躲,堪堪的擎受不起,意思欲要告饒,又覺難以出口。因擡頭瞅了瞅,老蒼頭一旁站著,離的甚遠。只得老著臉說道:“你們這些姑娘,難道真把王老頭兒打禿了嗎?”玉狐聽得此話,知他已是禁架不住,遂冷笑說道:“你這打不死的雜毛老道,你不孤立了,你來這裏治病,哄人錢財,尚還可恕。你又賣弄會捉妖。你看看這裏誰是妖精?如今你既然怕打,暫且饒過你去。倘若仍然不改,再犯到我的手裏,我也不費這個事打你,我叫我那些衆妹子揪你這老雜毛的鬍子。”
玉狐一句一句的數落了他半天,王老道一聲也不敢言語。只聽玉狐又吩咐道:“衆姊妹,咱們也將野道打乏了,咱們暫且回去歇息歇息,明日再來理論。”言罷,各將手帕一抖,展眼間俱都不見。
不知王老道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只爲玄門術太低,釀成禍患苦相欺。
頑皮道士遭羞辱,忠義蒼頭暗慘淒。
寶劍空持無用處,靈符已假便生迷。
羣狐大逞妖魔技,須待純陽到此擕。
話說衆妖狐聞聽洞主吩咐住手,便一齊放下荊條,將各自拿的手帕俱都一抖,借遁光一齊回洞。王老道自覺羞愧,尚不敢擡頭,先慢慢的偷眼看了看,一個個俱都不見蹤跡,于是放開膽子,復又往四下裏仔細一望,方知這些女子已皆去淨。此時也不大聲兒說話了,一面哼哼著嚮蒼頭說道:“今日我可丟了人咧。你也不來勸解一聲兒。”
老蒼頭走至近前,先用手將他攙起,說:“我的道爺,你老還禁的住幾荊條。我要將妖精勸惱了,若再打起我來,同你老一樣,我可就早見了閻王爺了。快請起來,同我到前邊用齋去罷。”王半仙道:“我這嘴臉怎好前去見人?你快將門開放,當個屁放了我罷。”
老蒼頭聽罷,不覺心如刀絞,忙將王老道扯住,說:“如今神仙爺將妖精得罪了,妖精豈肯歇心饒恕我家?我的神仙爺,你老若再去了,誰還能保我們公子之命?今日你老雖然未能降了他們,咱們慢慢的再想主意。常言‘勝敗乃是常事’,你老倒不必如此愧怍。回來用齋已畢,奉求你老細細的寫一道神疏,至誠嚮空焚化,哀告上天神聖憐憫老奴的愚衷,把我餘生陽壽借與我家公子,我這把朽骨情願抛殘,留下小主人的性命,不滅周氏宗支。你老將此情達告過往神祗,奏與天曹俯垂鑒佑。你老雖體上天好生之德,大發慈悲呢。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老若一撒手而去,不但周氏斷絕香煙,你老見死不救,未免也有過處。況出家人同有善念,你老若從此袖手旁觀,我還往何處再能找似你老這等半仙之體去?還求神仙爺竭力搭救我一宅性命罷。”
此際,王老道見蒼頭淒慘悲聲,實在的進退兩難。自己心裏暗想:“妖精大約無別的本領,不過以多爲勝。莫若我也多集幾個道友,與他們一對一個,就許可以取勝了。”
遂望著蒼頭說道:“你既然這等懇求,我只得仍給你們設法。適纔我幷不是要走。我想著要掏尋我師傅去,問問他,傳授我這些符咒怎麽捉妖治病倒不靈,挨打卻這麽快。倒是教的錯了,還是學的差了?我挨頓打倒不要緊,叫人連我師傅的法術都瞅著不高。我若在深山古洞摸著了他,我老爺兩個總得嚼會子牙呢。”蒼頭聽說去找他師傅,連忙問道:“令師是那位仙長?”王半仙道:“你站牢穩了些,要提起我師傅,還唬你一溜跟頭哪。”蒼頭道:“是誰這樣大名聲?”王半仙道:“叫甚麽,‘海裏奔’。”蒼頭沒聽說過這名兒。王半仙道:“不是‘海裏奔’,莫非是‘虎裏檳’吧!”蒼頭道:“沒有,沒有。大概是呂洞賓老祖吧。”王半仙道:“是他,是他!我是要試探你認得不認得。你敢則也知道這麽一位有字號的好朋友哪。你可老實等著我罷。我找了我師傅來,咱大家夥兒同妖精打場熱鬧官司,準保萬不含乎。我找我師傅可是找去,把妖精可是交給了你咧,要跑了一個,可嚮你要倆。你放心罷,這一件事全都在我姓王的身上就是咧。”說罷,假裝沒挨打似的,撣了撣塵土,摔著手一直的便出了周宅後門而去。
一面走,一面低頭暗想道:“我自身入道院,本來沒學過一點法術。可巧今兒晦氣,遇著這些惡妖怪,被他們羞辱了一場。早知如此,很不該應允。倘若素日有些功夫,借著純陽老祖的名聲,制服了妖精,不但受周宅千金謝禮,而且還爲同道增光,也顯自己的名。今反挨了這頓荊棍兒,豈不丟人太甚?這個臉須得想法找回纔好。那怕到了觀院裏,給衆道友磕頭,也要叫他們幫扶我將妖趕跑了。不然,令外人知道,豈不輕薄于我?這個跟頭實在栽的無味。但我到觀內不可露受打的樣兒,須得這般如此的說去,管保道友必來。”于是慌慌張張,假帶滿臉怒色,一徑入了迎喜觀內。
且說這個迎喜觀,原是一座老道的長住處。地界寬闊房廣多。其中居住的老道,聚集極衆,雖無飛升的真仙,卻有修煉的道客。此時大衆俱在院內講論道法,只見王老道帶怒狼狽而歸。大衆看著他走至切近,一齊問道:“王道友今日出去,生意可好?爲何這等模樣回來?”
王老道在路上已經安排妥了主意,今聽大衆一問,便故意嘆氣說道:“衆道友你們猜,周家是怎麽宗事?原來竟是些年輕的女子混相窩反。我起初一去,老蒼頭說妖精鬧的甚兇,我便連忙施展法力。那知剛到他們公子書房,便從裏面風擺柳似的出來了好幾個最美貌的姑娘。我恐是他們的內眷,正要躲開,老蒼頭說:“那就是妖怪,快用寶劍捉罷。”幷不是咱們攢細,果然是三頭六臂,青臉紅髮的精靈,那怕咱與他拼了命呢,這都使得。我想幾個柔弱女子,怎好與他們相鬭?常聽人說‘男女授受不親’,咱要與這些小娘們動手動腳,未免叫人瞅薄了。再者又怕染了咱的仙根,故此不肯同他們較量。誰知這周公子竟招的些個會武藝的女孩子,見了我這樣年紀,以爲可欺,便不知進退起來,暗中給我個冷不防,一齊上前,將我按倒,拿荊條棍倒把我好抽。將我抽急了,將要用寶劍亂砍。他們一展眼睛便都跑了。就象這麽白打白散,咱這迎喜觀豈不軟盡了名頭,令人恥笑?所以他們的千金謝禮,我也沒要,總得找回這氣來。我想我雖衰敗無能,我這有法力的師兄弟多著哪。我們一筆寫不出兩個道字來,他們眼看著我跌了窩脖跟頭,再無稱願之理。我回來時,已將這話發了出去。別管怎樣,望求衆道友有願去的助我一膀之力,不欲去的幫我個妙計。等著報過這仇來,再與老蒼頭要謝儀。”
衆道聽王半仙之話,一齊信以爲真,同動了不平之氣,一個個發恨說道:“咱同是老君門下正派,王道友既然被欺,我等也無光綵。他們別說道教缺少人物,這等任他們放肆。要叫這些女子白期負了,誰還敬咱迎喜觀是有名的道院?咱去報仇,也不用與他們對打,等著這幾個毛女兒出來,咱大衆也不怎樣他們,一齊將他們用繩捆上,兩人擡一個,全弄在咱這觀裏來,重重羞辱他們一頓,再將他們放回去,叫他們不好見人。周公子若是知道,也就不要他們了,從此,那病也許好了。咱王道友這臉可就找回來咧。”
有兩個年長的道士說道:“這麽辦使不得。這些女子準要是人,仗著道友衆多,固可捉的住他們。然要弄在咱道院裏來,未免叫人犯疑,說咱們作事不正經。再者,這些女子倘若真是妖精,咱要同他們動手,焉能準保敵得住他們?咱們先問到底的這些女子準是人、準是妖,再作定奪。”王老道聽罷,說道:“我也辨不很準,要瞅他們一展眼走的那等快,多半是妖精。”衆道士說道:“若是妖精,更覺可惡咧。他們既然修煉,應該敬重道教。他們見了王道友畫符持咒,就當假裝懼怕,速行躲避,這纔是知時務的妖怪。他們反給道友個沒意思,是何道理?如今咱也不必論他是人是妖咧。咱們給他個兩全的道兒罷。”王老道聽了,忙問:“怎個兩全的法兒。”衆道說:“咱們大衆俱奔周宅,在他書院令人搭起一坐高臺,咱們坐在上面,將《天罡》齊齊整整唸七晝夜。這些女子要是人呢,見咱們眼目衆多,大約也不敢再進書室;若不是人呢,咱們唸的這《天罡》,慢說是妖精,就是得道的仙子也得遠離。到那時,沒有了別的動靜,咱就說仍須大施法力,將妖精與他們剪草除根,好再多受用他們幾天。然須先對周宅講明,每日預備三餐,極要豐盛。你就說,我們俱是請來白幫助的,不圖甚麽,須得如此。然後,等著咱們回來時,再給王道友叫他們寫千兩銀子的布施。你們說這個道兒好不好呢?”
王老道此刻已將挨荊條的難受撇在度外了,聽見衆道說的這法兒,又得吃喝,又得財帛,不覺心內暗喜,連忙對大衆說道:“衆位道友既有這等高見,務祈同我走這一次罷。”衆道士說道:“咱們同是道門枝派,氣體相關,不分彼此。王道友只管放心,不必遊移,我等一定相幫。事不宜遲,速速到周宅說去罷。”王老道點頭,急忙復至周宅。
進了門房,叫人回稟了一聲。老蒼頭聞聽,連忙迎接入了客位,問道:“神仙爺回來了,可曾請得令師尊下降?”王半仙道:“我爲你們這事,可大費了力咧。我好容易到了海上仙山之處,找遍了三島的仙境,末後在蓬萊島內,方見了我師傅。我還未曾告訴他老人家,我師傅便早知道咧,先叫我坐在個神仙椅上,令仙童給了我一杯仙茶。我師傅對著我說道:“徒兒,你原來受了妖精的委屈了。這也是前生造定的因果,該有這場疼痛之災。本當下凡給你報此仇恨,無奈這幾個毛崽子妖精也值不得我身親臨塵界。我今傳授你個奇絕法,包管把那些毛妖精唬的他們尿流屁滾,連他姥姥家都認不得了。于是將訣法盡給了我。我忙著磕了個響頭。我又想起,這訣法雖然學會,尚不知怎麽施展,正想要說:‘將用法亦求恩師賜教’,我師又早明白我的心意,乃復行吩咐我道:‘你回去,先到周宅派人搭起一座法臺,愈高愈好,再叫周宅多備酒肉。你從此可要開葷破戒,將你們觀裏衆道友邀上他十二位,我再賜你一部《天罡經》,連你共十三位,一齊唸起。往來唸他七晝夜,管把妖精捉淨了。’說罷,還叫我‘不許索討錢財。等著完了,只叫周宅主人到觀裏五道廟前,寫五百六十兩銀子布施。倘或周宅事畢之後負心不給,五道爺自必叫他們受報應,那可不是玩的。徒兒,你可記著。天也不早了,你下山去罷。’我就回來。這都是我師傅囑咐的話,叫人不可不信。所以我連歇歇腿都沒有,就忙找了你來了。”
此時老蒼頭已是心迷意亂,只得百依百隨,忙說道:“令師既這等吩咐,豈敢不遵。”便急忙聚集衆工人,搭臺的搭臺,備酒席的備酒席。不好拙比,就仿佛辦喪事的一般掉起來。常言說“爲人最怕撓頭事”,老蒼頭被妖攪的毫無主見,這王老道之言明明不近情理,他聽著竟是實的一樣,只求有人捉了妖精,就花費千金也不吝惜。正是所謂‘得病亂投醫’。
且說衆工人將該預備的,件件俱都安排妥當焉,等這些嘴饞的老道好來吃這七天七夜。這王老道見法臺搭起,酒席齊整,欣欣然便忙回了迎喜觀見衆道友,將周宅佈置的話,俱都一一說明。衆道聽了也甚歡喜,以爲這好酒席一定吃到嘴裏咧。于是,忙差了四個夥工道士,挑著神像、疏表、香燭、供器、法衣、樂器等物,凡應用的,一概全都先送至周宅。隨後,王老道領著那十二個道士,拿著踏罡步斗的寶劍一齊來到。又令當夥居道的鋪墊在法臺上,設擺整齊。
不知衆道士如何做作,且聽下回分解。
詞曰:
幾個雌狐便逞雄,無端作亂弄神通。
可憐衆道難降伏,枉費蒼頭爲主忠。
話說衆道齊至周宅,令人在法臺設了五個香案,桌兒正當中掛上老君、元始、通天三清神像。案上鋪的俱是紅氈,圓桌俱是黃緞。擺上爐瓶三式,備下香燭,列上諸天總聖牌位。法臺四面懸起三教降世原流畫軸,與那六丁、六甲、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五雷、四帥、白虎、青龍、天蓬、黑煞、喪門、吊客許多的兇星惡像。又拉上綵綢,掛一百單八對旗幡。所用祭品俱擺在一張潔淨桌上。臺正中設下一張正印掌教的八寶如意床。床前桌上,放定牒文、敕旨、令牌、寶劍、九環銅鈴、三廂手磬、朱筆、黃箋、施食、法水。兩旁排開兩行桌椅,桌上設放鐃、鈸、鍾、鼓、笙、管、笛、簫。臺上左右角兒,也擺兩個桌兒,一邊放著個黃布包裹,乃是《道德天罡》經卷,一邊放著許多應用物件。這放黃包袱的桌旁坐位,是王道查閱衆道唸的是不是對的坐兒。從來僧道門中,大凡應事的攬頭,就是這個坐位,只在上坐著看經,最是個清閒事兒。
且說夥居道士擺畢,這些衆道俱大擺的先進了大廳,幷不拘泥,一齊就位而坐。老蒼頭下拜見禮,泡茶飲畢,王半仙便說道:“咱們先響響法器,通知通知妖怪。咱大家回來吃了齋,再去唸先師的真經。”
說罷,王道先穿了法衣,領著衆道冉冉的上了法臺,一齊按位坐定,各就所長,將樂器拿起,便吹的吹打的打,猶如唸經一樣排場。將音樂吹打了幾下,王老道便持起銅鈴,嘩啷聲一響,衆道一同止住樂器。于是王道寬了法衣,率領衆道下了法臺,連忙來至大廳,仍然歸坐。
老蒼頭急忙派了廚役,排開桌椅,擺上酒席。衆道此時聞著,真是撲鼻噴香,饞的暗暗流涎,恨不能一時到口。正擺齊備,老蒼頭忙來相讓。王半仙道:“你不必來讓。衆道友全是知己,同沒講究,絕不能作客的。”老蒼頭去後,衆道指望任性飽餐,吃個不亦樂乎,那知玉面狐自從將王半仙辱打之後,便歸洞去歇息。及至王道叫搭臺備酒席之際,玉狐早又派小妖兒巡了風去。所以,衆道士響法器時,他早也就率領羣狐而來,藏在暗處了。今見衆道見了齋這等不堪,實在忍耐不住,便一團火性陡然而起,說道:“衆姊妹,你們瞧這夥誑嘴吃的雜毛野道真乃不知自羞,令人看著實不可容。”衆狐說道:“仙姑不要著急。等他們將酒菜吃上兩嘴,嚐著甜頭,咱們再大展法力,鬧他個望影而逃。叫這些饞癆道士酒不得飲,菜不得吃,幹去難受。”玉狐聽罷,說道:“這等收拾他們,甚爲痛快。”衆妖計議已定,各用隱身法遮住身形,等候衆道赴席飲酒。
且說衆道俱各謙讓了半天,方排定坐位,將拿起箸來,夾了菜,喝了兩口酒,忽然見一陣旋風,捲土揚沙,颳的天昏地暗。衆道士美酒佳肴將到口,一陣風沙起的甚邪:
法臺中香燭滅,法器飛,旗幡裂,衆神牌全折截。神像兒颳翻元始天尊掌教的老爺。桌椅歪,香案踅,飄朱筆,撕疏牒,箸與杯,滿地撇。酒菜中,多塵屑,那飯內泥土更颳了好些。衆道士,心膽怕,戰兢兢,暗氣噎,立不牢,腳趔趄,一個個皺眉登目,似傻如呆。道院飯,粗而劣,早就想,把饞解。這機會,得意愜,爲甚麽大風颳的這樣各別?真是個,活冤孽,眼睜睜,難飽𩜄不亞,一如把命劫。這等摔碎了海碗冰盤,力白矣不。衆道正然心痛恨,玉面狐已將神像扯了個盡絕。
且說衆妖大展威風,真是颳了個凜烈烈,捲土飛塵,鬧的衆道有飯難吃,有經難唪。一切供器、法衣、聖像、神牌俱都摔壞,撂在滿地,鬧了個落花流水。
衆妖猶未足性,在法臺上鬧夠了,便又奔了擺酒席之處。只見衆道尚在那裏瞅著酒菜幹生氣,那玉面狐又吩咐一聲,說道:“這些野道未曾吃飽酒飯,衆姊妹可將拳腳管飽了他們罷。”于是衆妖一齊上前,擰嘴的,揪鬍子、扯衣裳的,拳打腳踢,嚇的衆道東奔西逃,連那茶房與鋪墊、夥居道士也有挨掛誤打的,故此俱都不敢出頭。
老蒼頭一見衆道這等形狀,不覺眼含痛淚,忙跪在法臺之下,禱告衆聖諸神,求公子病痊災退。這也是忠心所感,義氣動天。此時遂感動了上八洞的神仙、掌教的南極壽星老祖。這南極子正在靜坐之際,只見一股妖氣從下界直衝霄漢。急用慧目一觀,早知其意。因想:“這些妖狐真乃膽大,怎敢侮弄道門,殘毀聖像,妄害人命,採補貪淫,作惡多端,未免可惱可恨。若田妖精這般胡爲,不但將來道教令人輕視,而且周信主僕之命諒亦難保。”遂忙叫一聲:“白鶴童兒何在?”白鶴忙轉至老祖面前應道:“童兒在此伺候。”老祖吩咐道:“你速到廬山之上,詔取純陽子呂洞賓前來聽令。”這纔是:
白鶴應命把真形現,原來是頂如朱赤,身似雪團,騰空起,入雲端,眼慧眼,看人間,嘆塵世,特愚頑,利心重,被名纏,豈不知癡心到底也是徒然。總不如,全生命,保真元,超世外,入深山,苦修煉,煉汞鉛,功行滿,道心堅,祥雲繞,瑞氣攢,似我這雖非人類還列仙班。玉面狐,錯了念,化人身,功非淺,陰陽氣,煉成丹,生九尾,數千年,得正果,眼然間。爲甚麽清明佳節卻又思凡?與周信,結姻緣,不勇退,更留連,害人命,罪如山。驚動了,大羅仙,定然是恨把妖魔一刻滅完。工夫廢,道行捐,難再去,樂洞天,又不知何日輪回再得轉圜。白鶴飛舞空中嘆,不多時望見廬山在面前。
且說呂祖遨遊仙島,自在逍遙。這日正在廬山閒觀山景,忽見白鶴仙童來到。呂祖未待白鶴開言,便知其意,遂言道:“仙童至此,大約爲妖狐作亂。此事我已知之。我與仙童速行可也。”于是,呂祖隨著白鶴仙童,一齊來見壽星老祖。參拜已畢,壽星說道:“下界青石山下,羣狐作崇。有汝門徒王道,不能降服,反惹的妖狐肆虐,毀壞了聖像、經卷,辱打道教門徒,實係可惱。今遣汝速臨塵界,至周宅誅妖馘怪,感醒世人,免致從此道教無人敬重。”
純陽子喏喏連聲,便領了壽星老祖法諭,急駕祥雲,一直奔了太平莊村內。
不知呂祖如何捉拿妖怪,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妖魔集衆勢難當,雖是真人未易降。
仙發慈悲狐逞惡,神憑道理怪憑強。
物如害命多遭劫,罪若通天定受殃。
非是祖師無法力,羣陰合聚勝純陽。
話說衆狐見這些無能的老道俱都躲藏,便任意在法臺攪亂了個不堪。這話不提,且說純陽子按落雲頭,直奔周宅書院。衆狐一見大羅神仙來到,不免心中膽怯,忙借遁光回了磋砑古洞。純陽子上了法臺,一見神像、經卷已是踐踏殘毀,未免在那裏心中嘆惜。
老蒼頭忽然見一個道士在臺上站定,便忙說道:“我的道爺,你快下來罷,妖精剛走了,你怎麽又去招惹?”此時王老道因藏在書院墻外柴草垛內,猛然聽說妖精已去,便從草堆裏連忙鑽出,問道:“你說甚麽哪?”蒼頭道:“你瞅你們那道友,妖精在這裏他也不敢上臺,妖精將去了也不知,就跑在臺上作甚麽?”王老道忽擡頭一望,不覺哈哈的大笑,說道:“老蒼頭,你快過來磕頭罷。這是我師傅來了。”說罷,復又使起他那潑皮性子,破口大駡道:“我說你們這些妖崽子跑了哪,原來瞅見我師傅來咧。你們如今倒是回來,咱老爺們到底見個真章兒,較量較量纔算。要是這麽撕了碎了一跑兒,姓王的不能這麽好惹的。非得見個上下不成。”
老蒼頭見他說的這些話,瘋不瘋、傻不傻的,忙說道:“既令師尊到來,自有擒妖之法,任憑老祖發落便了。”老蒼頭跪在法臺之下,在那裏候著。呂祖對著王老道說道:“你快躲遠些,不必在這裏亂嚷。將這些傷了的物件,速派人送至迎喜觀去罷,此處一概不用。”于是,王老道忙將這些茶房、夥居道士叫出來,一齊收拾淨了,同著衆道拜見真人,先回迎喜觀去了。
此刻,惟有王老道以爲呂祖是他師傅,須在這裏伺候,仍然未去。純陽子見這些器皿送走,遂對蒼頭說道:“山人此來雖然爲的降妖,須先救你主人性命要緊。待山人下臺,你同著速去觀看。”說罷,老蒼頭引路,一齊來至書房。老蒼頭將軟簾捲起,真是滿屋妖氣。只見周公子一絲遊氣,身體枯乾,二目緊閉,面色焦黃,悠悠的臥在榻上。凡作仙人的,都是意善心慈,用慧目一看,不由的嘆惜說道:“年輕的孺子,事務不諳,被妖狐纏的如此,尚不醒悟,未免無知太甚。”
蒼頭見仙真點頭贊嘆,以爲公子料難救轉,不覺淚眼愁眉。呂祖見他憂煩,忙說道:“蒼頭,你不必如此。山人自有妙法搭救。”言罷,便回手取出一個錦袋,擎出一枚仙丹,名爲九轉還魂丹,遞給了蒼頭,說道:“你速用水調化,與你主人灌將下去。”老蒼頭接到手內,聞得冷森森一陣清香,連忙調好,送到周公子嘴邊,拖著灌到腹內。這藥真是仙家奧妙,不亞起死回生,登時之間,便回真陽,保住性命。呂祖又對蒼頭說道:“公子之病,已是無礙。再取紙來,給他畫道靈符貼在書房門上,日後縱有妖怪,也不敢再來。然從此不可自己胡思亂想,還得靜養百日,真體方能復舊還原。”
這周公子自由病深之後,已是命在旦夕,所以王老道捉妖等事,已迷的一概不知。適纔因吃了仙丹,腹中邪氣散盡,元陽已自保住,雖一時身不自主,心裏已明白了許多。今聽書室有人說話,便慢慢的睜了睜眼。蒼頭一見,心中大悅,忙來至公子面前,如此這般,回稟了一遍:“如今仙人現在,大約妖怪不敢再至。公子靜心保養可也。”周公子聽罷,也顧不的歪想,仍然合目而眠。老蒼頭撥了兩名妥當僕人服侍伺候。諸事安排已畢,呂祖仍又吩咐道:“蒼頭,你同山人仍上法臺,急令僕人排開坐位,山人好畫符,詔取妖狐至此,把這事解合。一者體上天好生之德,再者不傷我道教慈悲之念,三者不礙他萬年修煉工夫。”
蒼頭聞聽,忙派人安置停妥,請呂祖又上了法臺,預備下朱筆,鋪下黃紙。呂祖入了法坐,提筆寫道:
純陽子,謹遵南極仙翁命,爲爾妖狐降下方。你等本是披毛類,原許你們恭修把道詳。既然得入真門路,便應該遵正去循良。爲甚麽無故生邪念,因補純陰去採陽?既然未遇雷擊劫,須回洞,改惡于善把身藏。卻偏要藕斷絲連貪淫欲,恨不能把懵懂書生性命傷。至而今,雖然我門徒得罪你,幷未將你怎樣傷。爾等毫無忌憚多肆惡,經卷、神牌、殘毀實不當。爾等衹知利己損人雖得意,豈知是罪大如天自找滅亡。山人此來無別意,寫這道解合的牒文爾等細詳。若是遵依我教令,山人慈悲爾等不相戕。倘若是癡迷終不悔,山人怒,未免與爾等個惡收場。
呂祖爺書罷牒文,便一聲喚道:“當方土地何在?”土地連忙應道:“小神在此伺候。不知大仙有何法令?”呂祖吩咐道:“有一道牒文,尊神可送至青石山下磋砑洞內,傳玉面狐前來見我。”土地接了牒文,領命而去。
且說玉面狐率衆歸入洞府,雖說扎掙不肯害怕,未免總帶驚懼之色,坐在內洞,默默無言。別的妖狐見洞主如此,便你言我語商量,說道:“仙姑也是幾千年得道之體,何論甚麽真人不真人呢?既然高興,殘壞了神像、經卷等物,惹下他們,便不怕他們。俗語說‘打破了腦袋用扇扇’、‘醜媳婦難免見婆婆’、‘既作泥鰍,不怕挖眼’,總在洞裏藏著,亦是無益。他是真人,也得講理,莫若出去,看他怎樣。他若是以強壓弱,咱到底與他見見輸贏。難道他是大羅神仙就無短處嗎?他當時也行過不正道的事,今日若將咱們趕盡殺絕,他也須得自己想想。”
衆狐正在議論紛紛之際,忽聽洞外有叫門之聲,玉面狐以爲呂祖來到,氣的臉色焦黃,衆妖道:“洞主不必生氣。呂洞賓今既找上門來欺人,未免不通情理。咱們正是一不作,二不休的時候。洞主想個奈何他的計策,先將他制服,羞辱了他,管保從今以後,道門再不敢輕易臨門欺負咱們。即或他不肯干休,再來報仇,大約欲傷咱們也非容易。再者,到那時,料著不能取勝,便想個善全的法兒,躲避了他未遲。”玉面狐聽罷,說道:“事已至此,就按著這麽行便了。”于是,玉狐結束停妥,方令小妖兒開了洞門。此時,土地隨著便走將進去,到了洞內,對著妖狐,口稱道:“仙姑在上,當方土地稽首了。”玉面狐見是本方土地,這方將心放下。
看官,你道土地怎生模樣?有贊爲證:
見土地稽首哆嗦年衰邁,是一個白髮蹀躞老頭兒。荷葉巾兒扣頂門,面門兒上起皺紋,白鬍鬚連著鬢兒,搭扣著兩道眉兒。奢列著嘴脣兒,滿面歡容笑彌嘻兒。躬了腰,控著背兒。上黃袍,是大領兒,香色縧,四頭秋火,下腰繫白絹裙兒,護膝襪抱著腿兒,登雲鞋是圓蝙蝠的前臉,雲頭在後根兒。手執著過頭棍兒,隨腳步,能持勁兒,拄著他能歇腿兒,更爲是保養路遠走的精氣神兒。諒土地多大職分兒,不過是管小鬼兒,住的是小廟兒。住家戶兒,也尊其位兒,當地下受灰塵兒,頭頂著佛爺桌兒。同說他最怕婆兒,就真是他怕婆兒,可總沒見他騎過騾兒。土地爺眼望著妖狐說稟事兒:“這是純陽子親筆寫的牒文兒。”
玉面狐聽說有呂祖的一道牒文,連忙令小妖接過,送到面前。玉狐拿在手內,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遞給衆妖互相瞅罷,玉狐對著衆妖說道:“呂洞賓書寫牒文,與咱們前去說合之意,我看幷非是要動嗔癡與咱們較量。都是與他徒弟解合,令咱們悔過。這不過給王半仙找找臉罷了。據我想來,這倒很好。趁著周公子未曾喪命,倒不如與他相見,息事罷詞,仍自各不相傷,豈不兩全其美。”
衆妖聽罷,俱各搖手說道:“不可,不可。洞主豈不聞呂洞賓收柳樹精時節,七擒七縱,或硬或軟,用無限的機關,方把柳樹精制服作門徒。這而今三眼侍者、飛絮真人飄遙海外,放蕩天涯,誰不曉得?如今呂洞賓既差土地前來投此牒文,這叫做先禮後兵、調虎離山之計。指望把咱們誑去,先用話語壓服。若與他頂撞,再施法術,制服咱們。仙姑斷不可信他一束牒文,自己去找恥辱。況牒文上直駡咱們是披毛畜類,幷無仙姑暗吃延壽兒一層公案。焉有人命關天之事,牒文上反不提起之理?可見是葉底藏花,虛言相誘。咱不可墮在他術內。”
玉狐聽罷,微微笑道:“衆妹不必多言。洞賓此來,專爲經卷、神像一事。他既以禮而來,我也以禮而去。若不分皂白,便去與他相持,未免咱們無禮。等著與他見了面,回來再作區處可也。”言罷,叫小妖兒取過文房四寶,提起筆來,在牒文後面寫了八個細字,乃是:“即刻便去,當面領教。”書畢,仍將牒文遞與土地說:“勞動你拿去交與呂純陽,就說仙姑隨後便至。”土地答應一聲,接在手內,舉步而回。
這些羣狐一個個呆呆膽怯,說道:“仙姑這事作的未免輕率,千萬不要孤身去與呂洞賓會面。想洞主現已修成仙體,豈能受人當面挾制?倘一時言差語錯,空身與他鬭法,勝不了呂洞賓,這不是負薪投火,自燒其身嗎?今既批了牒文,說即刻便去,料難更改。然須商議個萬全計策,莫要粗心輕敵方妥。我等想著,洞主若與呂洞賓前去相會,我們大衆仍然同走一次,在那裏等候。如若是講合勸解,彼此不傷,作爲無事。倘若你們一時反目,我們給他個一哄而上,一齊努力破了他,然後再作定奪。”玉狐被衆妖慫恿不過,遂說道:“這個主意也是。若有個不測,衆妹好一齊幫助。”說罷,玉面狐先換了戎裝,衆妖打扮的輕衣短袖,更換完畢,齊借遁光,直撲周宅而去。
且說土地自磋砑洞回至法臺之上,見了呂祖,呈繳牒文。呂祖接到案上,鋪開一看,見牒文後面寫著“即刻便去,當面領教”,看罷,不由拈髯微微冷笑,說道:“這孽畜真是不知自愧,無理之至。”連忙把牒交擲在一旁,回頭對土地說道:“有勞尊神往復,且請回位。”土地打了個稽首,歸位去訖。呂祖吩咐蒼頭,將王半仙叫到臺上,對衆言道:“山人不動嗔癡之氣,已五百餘年。似此妖狐這等狂妄,將字批在牒文之上,定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未免又要山人動嗔癡了。這也是劫數宜然,料難自免。且待衆妖來時,先以好言解釋,他們如若執迷不悟,只得再用法術降他們便了。”說罷,又令王老道與蒼頭:“若見妖狐一到,叫他們上法臺來見我。”
老蒼頭與王老道一齊領命,走至門外剛一張望,早見對面來了幾個女子。老蒼頭知是妖怪,卻見他們都是月貌花容,天姿國色,改換了戎裝,一個個打扮的齊齊整整,真是眉如黛翠,脣似塗朱,眼若秋星,腮含春色,一樣裝梳美麗,分不出伯仲妍媸。雖然令人瞅著憐愛消魂,淡雅之中卻暗藏煞氣。故此與人相接,慣能喪命亡身。老蒼頭看罷,暗說:“一個妖精便鬧了個翻江攪海,因這王老道,反招出一大羣來。也不知這位呂祖師捉得了他們不能?”心中正在暗想,只聽王半仙嚷道:“妖精同來到了,我先跑罷!不看他們記著仇,再用荊條棍先打我一頓。”
老蒼頭聽他一嚷,忙一擡頭,見玉面狐雖然改了戎裝,仍是胡小姐模樣,花枝招展,已經來在門外。蒼頭因得罪過他一鳥槍,不免對面一看,也覺心中膽怯。又搭著玉面狐還帶著好幾個戎裝的妖精,怎麽能不唬的害怕?有心要同王老道事先跑了,又怕違了呂祖法令。無奈乍著膽子對妖精說道:“呂仙今在法臺有請。”衆妖見蒼頭戰兢兢的說話,便含笑說道:“此來正要會會呂純陽,你引路領我們前去相見。你就說:‘玉面仙姑已至’。”于是,老蒼頭領著衆妖進了大門,轉變抹角,來到書院。蒼頭連忙先到法臺之前,說是:“回稟祖師,衆妖俱到。”呂祖吩咐道:“你暫且退後罷。”
只見不多一刻,衆妖果然嬌模嬌樣來至法臺之下,一個個亂語紛紛。又聽玉面狐說道:“既然純陽子以禮相請,衆妹等也須遵奉牒文。咱幷非懼怕誰,不能不奉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變化三清之義。咱見了洞賓,也要分個次序,這截教、玄門同是一理。”衆妖道:“我等憑洞主調令便了。”玉面狐率衆站在法臺之旁,開聲叫道:“老蒼頭在那裏?你速到臺上,就說玉面仙姑在此行禮呢!”老蒼頭聽罷,忙走至呂祖之前,說道:“衆妖要行禮呢。祖師怎樣降他們?”呂祖拈著髯微笑道:“你去對他們說去,就說山人在此迎接了。”蒼頭猶若驚弓之鳥,忙說:“小人被妖嚇破了膽哩!只爲王半仙把小人鬧苦了。有話神仙老爺自去說罷,小人肉眼凡夫,再不敢前去與妖說話了。”呂祖道:“如此待山人自去便了。”
不知呂祖見著妖怪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狐媚神能廣,神仙法術高。
欲知誰勝負,邪者自難逃。
話說呂祖大搖大擺,慢慢的走至法臺之前,用目觀看,只見衆妖狐一個個變化打扮的:
眉如翠月,肌若凝脂,齒如瓠犀,手似柔夷。臉襯桃花片,鬢堆金鳳絲;秋波淡淡妖嬈態,春筍纖纖嬌媚姿。說甚麽漢苑王嬙,說甚麽吳宮西施,柳腰微擺鳴金,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裏嫦娥堪比賽,九天仙子亦如斯。戎裝巧樣藏殺氣,無怪凡情爲若癡。
此時呂祖來至臺前,妖狐也忙擡頭而望,只見呂祖爺仙風道骨,儒雅斯文,暗裏藏著威嚴可畏:
戴一頂,九梁巾,綉帶垂,掐金綫,燦生輝。太極圖,居正位,蜀地錦,鑲四圍,緊扣著那無煩惱的頭髮,兩鬢漆黑。穿一件,赭黃袍,綉立水,八吉祥,藏水內;織金片,龍鳳飛,八卦文,陰陽配。這件袍,外道邪魔不敢披。繫一條,水火縧,細絲纍,蝴蝶鈕,鴛鴦穗;真苧麻,綿而翠;淘洗過,天河水;織女編,繞來回,一條綫無頭尾,仿蛇皮白與黑,爲的是,虛攏著無拘束的身兒,不往緊裏勒。橫擔著一口劍號蛾眉,鞘兒窄,藏鋒銳,斬妖魔,驚神鬼;在塵凡,還誅盡了丁血斑痕似湘妃淚,又在那老君爐內還煉過幾回。足蹬著靴一對,方是頭,圓是尾,步青雲,絕塵穢,朝玉帝,隨班隊,赴王母,蟠桃會,不似那化雙鳧的雲鞋任性兒飛。面龐兒也不瘦,也不肥,如古月,有光輝;襯三山,眼與眉,鼻如膽,耳有垂,脣上鬚,掩著嘴,頦下的長髯墨錠兒黑。八仙中,呂祖雖然不是領袖,較比那七位神仙還時道當爲。
呂祖與妖狐彼此看罷,玉面狐已被大仙正氣所逼,倒退了幾步,方望著臺上說道:“仙真不必勞動,仍祈請允我等在此伺候便了。”于是呂祖吩咐蒼頭,叫派人在臺下擺上座位,衆妖一齊歸坐。呂祖也將桌椅令人移在法臺之前,方在座位坐定,遂拈鬚對衆妖言道:“適發小詔,深幸不違。今山人有幾句良言,欲對爾等陳其顛末。不知你等肯聽否?”
玉面狐道:“既蒙仙真見詔,有甚麽吩咐,請說便了。”呂祖道:“夫玄門、截教雖非同類,實屬一理。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變化三清,本乎一氣相傳至道。俟後又經歷劫數至今。你我之根基雖有人畜之別,你我之功業無毫髮之分。莫不本乎人心,合乎天理,以慈悲爲修行之正務;以殺害爲參悟之戒端。你等素具性靈,久慕人道,禮星拜斗,食露吸風,幷非一朝一夕的功夫,脫出皮毛之醜,得化人身之尊。倘能倍加奮勉,何愁身入仙區。乃無故動狂蕩之邪心,與周信嘲風弄月;破殘害之殺戒,將延壽粉骨碎身;毀天尊之寶卷,撕諸聖之金容。應犯天誅,罪在不赦。山人姑念爾等潛修不易,倘一旦身遭天譴,盡棄前功,深爲可惜。故發牒文一道,特詔爾等前來。果能痛改惡愆,尚還不晚。如若心爲不然,我山人的道術,諒爾亦所素曉。斷不能容留寬恕!”
玉面狐聽罷,雖覺無言可答,但聽到甚麽非類,又甚麽脫去皮毛咧,分明是詈他們爲畜牲,不覺羞惡之心便難按納。于是,杏眼含嗔,雙蛾緊皺,用手往桌案上一拍,對著呂祖嬌音咤叱的說道:“呂純陽你且住口!你說的這些話,未免過覺刻薄。你既用牒文將我等詔來,就應用善言解合。作甚麽講根柢,兜我們的短?揚人之惡,幷不隱言。當著我這些同氣連枝的衆姊妹,竟用這些大言鋪派羞辱于我。你想想,這些話叫人聽的上聽不上?我今日要受了你的這口氣,我這玉面仙姑的名兒誰還當個甚麽!你未從褒貶我,你也把自己行藏想想,再說別人。你的出身,原是黌門一秀士,赴科場,名落孫山。既讀孔孟之書,就不該棄儒入道。大概因著學問淺薄,不敢再奔功名。然既歸了道教,應該行些正事,誰知你仍然品行污濁:岳陽樓貪杯濫醉戲牡丹,破了真元,那時你也是犯了天譴,險些兒作不成神仙。幸爾漢鍾離給你出了個壞主意,打下了成胎的嬰兒,化爲烏有,方保住你的性命。難道說你這不是傷害人命,破了殺戒嗎?洛陽修橋,觀音大士變化美女,在採蓮船上歌唱,言‘有以金、銀、財寶打中者,願以身歸之。’這原是爲的蔡狀元力孤,工程浩大,故此菩薩設法攢湊財帛,資助魯班以成功效。你一知道,便陡起邪心,便去把菩薩調戲,以致菩薩一見,飄然遐舉。遊黃龍寺,你又賣弄法術,無故飛劍去斬黃龍。身列仙班,雖說應該下界度人,但你不是賣墨,便是貨藥。又用瓦罐貯錢,令凡人看著雖小,到底投之不滿。難道你這不是幻術惑人,嗔癡不斷嗎?你的這生平履歷,我看著酒、色、財、氣,般般都有。你還是大羅神仙,尚且如此。我雖行的錯誤,與你幷不相干。你說仙姑是邪魔外道,護著你那無用的門徒,你焉知仙姑也不是好惹的呢!”
這妖狐說的一片言詞雖屬荒唐,亦有毫釐實事,但他將實事說的截頭去尾,倒仿佛呂祖真是如此是的。豈知呂祖有慧劍三:一斷煩惱,二斷色欲,三斷貪嗔。焉有神仙如呂祖而煩惱、色欲、貪嗔不盡斷絕之理?凡玉面狐說的戲牡丹之事,與洛陽橋打採蓮船,俱是齊東野人之語,無可考較之言。至于飛劍斬黃龍,更是僞撰妄言,虛無縹緲。不過妖狐覺著對答不來呂祖之話,故杜撰出這等幻異之說,以誣呂祖。那知神仙已是火氣消除殆盡,方證無上妙果,再若能有可原諒之處,總是涵養著,不妄動嗔怒之氣。所以呂祖聽罷這些無影響的話語,仍然不動聲色,只是拈髯微笑。暗想:“妖狐真是嘴巧、竟敢與我開這一番議論。似此無稽之談,倒不必與他分辯。我仍把正教、邪教,分析明白,叫他自己斟酌。若能悔過醒悟,就便兩免嗔癡。”又對著妖狐說道:“玉面狐,你造作謠言,山人也不與你計較。我勸你改過收心,棄邪歸正,皆是善意。你果能蠲免了那瓷情縱欲之心,消除了那肆惡逞兇之性,改了截教中之匪氣,順了我存心見性、爲善行慈玄門中的道理,自然日後修到了天狐地位。”
這玉面狐聽到此處,又不待呂祖說完,便將身站起,說是:“好個純陽子呂洞賓,你倒不必繞著彎兒倚你們是玄門正教,暗諷我們是截教旁門,來拿這話壓人。你也不必繞舌,錯了念頭。你既說仙姑是旁門,索性與你分個勝負,咱們見個高低,看看截教、玄門誰強誰弱便了。”說罷扭項回頭說:“衆妹,你們看這野道實在欺人太甚!咱大衆一齊動手,看他有何能爲?”
且說這些衆狐本是野性不退的妖魔,見呂祖這樣說話,早就不懷好意。今聽玉面狐吩咐,便齊抖精神,要鬧個武不善作。你看一個個緊了緊頭上罩的彈花帕,搓拳捋袖,直奔法臺。玉面狐更是心中冒火,一縱身形,先來至呂祖法坐之前,踢翻桌案,又往西北上一指,口中唸唸有詞,登時之間起了一陣狂風,塵沙亂滾,煙霧迷漫,滿院裏乒乒乓乓,真是颳的昏昏黑黑,怒號跳叫,亞似撼天關、搖地軸,指望把真仙眼目迷遮住了,好上前動手。
那知呂祖見妖精如此無理,便一揮手拔出寶劍,按在手中,嚮乾天一指,叱曰:“風伯等神,速將此風止息。”那風須臾之間就停住了。這些妖精起了妖風之後,便用遁法騰空,站在雲端之上,暗暗的看著呂祖。只見風雖利害,法臺幷未折倒,呂祖亦仍在那裏穩坐。又見他用寶劍一指,風便息了。玉面狐已知破了他的法術,不覺臉上一羞,倍加惱怒,遂大聲嚷道:“呂洞賓,你敢到空中與仙姑比拼,方算你是仙人領袖。”
呂祖見妖精甚是不知進退,手持鋒刃在空中討戰。呂祖一想:“這等潑魔,若不與他個利害,終難降伏了事。”于是將身一動,足下便生了幾朵金光燦爛的蓮花,捧著化身忽忽悠悠,往上而起五綵祥光,來到空中,仍湊合在一處,猶如履平地一般。堪堪離著玉面狐切近,一回手由背上亮出峨眉寶劍,用劍一指,言道:“我把你不知死活的畜類,實實可惱。有心將爾等一劍揮爲兩段,又怕污吾寶劍。”
此時玉面狐見呂祖來至近前亮出寶劍,以爲是要廝殺,也聽不見呂祖說的話是甚麽,便把手中的兵刃迎著呂祖砍來。呂祖連忙用寶劍架住,說道:“山人若與爾等動手相拼,大失仙家雅道。”言罷,用手中峨眉劍嚮著衆狐一擲,頃刻間變出無數的峨眉,如劍林一般,將衆狐一齊圍裹。這些衆狐俱恐寶劍傷著,各以兵刃遮架,鬧的空中叮噹亂響。惟有玉面狐冷笑說道:“衆妹不必驚恐,此乃凡間劍客之火,不足爲奇。待我用術破他便了。”說罷,運動丹田的三昧真火,嚮四面噴去,飛劍俱不能近,此乃火能克金之故。又連噴了幾口,凡變化的衆劍,反俱都熔化,只剩了一把峨眉劍的本體,此又是真金不怕火煉之故。
呂祖一見,忙把峨眉劍取在手內,剛要另想別的法術降他,只見玉面狐趁著那野火燒廣之勢,又把櫻桃小口一張,吐出那月下煉成的一粒金丹,隨著那三昧真火,一齊噴去,要傷呂祖。這丹乃是妖精煉成的真寶,雖說仙人不懼,也得真的留神。呂祖用慧目一觀,只見一片火內裹著有大如明珠一塊寶玉,內含著無限光芒,滴溜溜又似風車輪一般回環旋轉。呂祖乃唐朝進士,又修成神仙之體,豈有不諳卦理生克之術?知道陰氣多,陽氣少,陽衰陰盛,惟水乃能克火。但凡間之水恐難敵妖精的真火。想罷,說:“有了,我何不將銀漢天河之水取來一用?”于是唸動真言。仙家法術果然奇妙,展眼之間,半空中波浪滔天,竟把那些狐火妖丹俱都撲滅。
玉面狐見破了他們的丹火,欲想再以法術相較恐怕不能取勝,只得又吩咐道:“衆妹不必著忙。料這野道也無計奈何咱們。何不將咱的防身法施展出來,再敵這野道?”衆狐聽罷,各放出腥臊之氣,把呂祖圍住。凡仙家最怕霑染不正之氣,呂祖覺著妖邪放出惡氣,連忙回身躲避。
衆狐見呂祖遠避,覺著正合其意,遂趁便離了雲端,一齊都回了磋砑洞內。呂祖見衆妖已去,幷不追趕,惟恐邪氣衝了身體。忙用天河水沐浴了,然後將水又送回銀漢之內,方按落雲頭。來至周宅法臺之上,就便坐下。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