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爲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能勾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回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張二官家來,心中氣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囗【禺負】望回家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帶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親嚐,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似在外了。且說秉中思想,行坐遑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于蓬舍少具鶏酒,聊與兄長洗塵。幸勿他卻!”
翌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若不來,就呻吟叫喚,鄰壁厭聞。張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沈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嚮日之阿巧支手某二郎偕來索命,勢甚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嚮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時脫體!”如言,徑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封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死老幼陽人在命爲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渡河之次,嚮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不可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揶揄來,若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見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說不和我干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床又見阿巧和某二郎擊手言曰:“我輩已訴于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恪,我輩且容你至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歘然不見了。本婦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題,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曡至,意頗疑之,猶未爲信。
一日,張二官人城催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話說的張二官當時見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輳個滿懷,輳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裏,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以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于他處,不在話下。
再提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裏。延至初五日,阿滿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張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炒山鶏。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肴饌蔬果,未暇盡錄。兩個遂相轟飲,亦不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綠溶溶,酒滿斟;紐焰焰,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魚吃得,玉山時自倒。他兩個貪歡貪笑,不提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之主意。大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自殺。王恨,兩冢瘞之。後冢上二連理材,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傚鴛鴦比翼交頸,不料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
偷鶏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改。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滿持燭前行,開了大門,幷無人跡。本婦叫道:“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駡間,張二官跳將下來,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唬得戰做了一回,只說:“不!不!不!”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麽?”
本婦又見阿巧、某二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盡,秉中赤條條驚了床來,匍匐,口稱:“死罪!死罪!情願將家私幷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裏準他?則見刀過處:
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衝天。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某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之人”,乃秉中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個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爲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惟願率王之民,夫婦和柔,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來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爲晚也。
在座看官,要備細,請看敘大略,漫聽秋山一本《刎頸鴛鴦會》。又調《南鄉子》一闋于後。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見抛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省!送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詞曰:
春雲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時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抵死苦留連,想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正所謂:
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入話:
闊捨平野斷雲連,葦岸無窮接楚田。
翠蘇蒼崖森古木,壞橋危磴走飛泉。
風生谷口猿相叫,月上青林入未眠。
獨倚蘭榦意難寫,一聲鄰笛舊山川。
話說楊令公之孫,重立之子,名溫,排行第三,喚作楊三官人,武藝高強,智謀深粹。長成幾冠,娶左班殿值太尉冷鎮之女爲妻。擇定良時吉日,娶那冷太尉宅院小娘子歸,花燭宴會。可謂是:
簫鼓喧天,星歌聒地。畫燭照兩行珠翠,星娥擁一個嬋娟。鼓樂迎來,綉房深處,果謂名不虛傳。這冷氏體態輕盈,俊雅儀容。楚鳴雲料鳳髻,上峽岫掃蛾眉。劉源桃凝作香腮,庚嶺梅印成粉額。朱脣破一點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弓鞋窄小,渾如襯水金蓮;腰體纖長,俏似搖風細柳。想是嫦娥離月殿,猶如仙女下瑤臺。
這楊官人自娶冷氏之後,行則同行,坐則幷坐,不覺過了三年五載。
一日,出街市閒走,見一個卦肆,名牌上寫道:“未卜先知。”那楊三官人不合去買了一卦,占出許多事來,言道:“作怪!作怪!”楊三官人說了年、月、日、時,這先生排下卦,大笑一聲,道:“這卦爻動,必然大兇。破財、失脫、口舌,件件有之。卦中主騰蛇入命,白虎臨身,若出百里之外,方可免災。”這楊三官人聽得先生說這話,心中不樂。度日如年,飲食無味,懨懨成病。其妻冷氏見楊三官人日夜憂悶,便啓朱脣,露皓齒,問楊三官人道:“日來因何憂悶?”楊三官人把那“未卜先知”先生占卦的事,說與妻子。冷氏聽罷,道:“這先生既說卦象不好,我丈夫不須煩惱,我同你去東嶽還個香願,祈禳此災,便不妨。”楊三官人道:“我妻說得也是。”次日,同妻稟辭父母,幷丈人冷太尉,便歸房中收拾擔杖,安排路費,擺布那煖轎馬匹,即時出京東門。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在話下。
迤邐行到一個市井,喚做仙居市,去東嶽不遠,但見天晚:
煩陰已轉,日影將斜。遙觀漁翁收繒罷釣歸家,近睹處處柴扉半掩。望遠浦幾片帆歸,聽高樓數聲畫角。一行塞雁,落隱隱沙汀;四五隻孤舟,橫瀟瀟野岸。路上行人歸旅店,牧童騎犢轉莊門。
天色已晚,楊三官人同那妻子和當直去客店,解一房歇泊。到得三更,被一夥強盜劫入店來。那賊是甚麽人?
大林木編咸寨栅,澗下水急作東流。霹靂火性氣難當,城頭上勇身便跳。刀見金時時拈弄,天河水夜夜觀瞻。月黑搜尋釵釧金,風高放起山頭火。
那一夥強人劫入店來,當時楊三官人一時無準備,沒軍器在手,被強人捽住,用刀背剁鍘,暗氣一口,僻然倒地。正是:
假饒千里外,難躲一時災。
那楊三官人,是三代將門之子,那裏怕他強人,只是當下手中無隨身器械,便說不得,卻被那強人入房,挾了楊三官人妻子冷氏夫人,和那擔仗什物,卻有一千貫細軟金珠宮貴,都被那強人劫去。楊官人道:“我是將門之家,卻被強人劫了,我如今卻有何面目歸去?”當時楊三官人受這一口氣,便不誇煩,沒出豁得,便離了這客店,來縣裏投奔劉家客店安歇,自思量道:“我當初夫妻二人出來,如今獨自一身,交我歸去不得!我要去官司下狀,又沒個錢!”身體覺得病起來,在店中倒了半個月。
後來幸得無事,出那店來,行去市心,見一座茶坊,入去坐地。只見茶博士叫道:“官人,吃茶吃湯?”那楊二官人道:“吃茶也不爭,只是我沒茶錢。”茶博士道:“官人吃茶也不妨。”茶博士點茶來。這茶是:
溪巖勝地,乘曉露剪拂雲芽;玉井甘泉,汲清水燒湯烹下。趙州一碗知滋味,請入肌膚遠睡魔。
那楊三官人吃茶罷,茶博士問道:“官人是那裏人?”楊三官人道:“我是東京人。”茶博士道:“官人莫不病起來?”楊溫道:“然也。”茶博士道:“官人,你沒錢,如何將息?我交官人撰百十錢把來將息,你卻肯也不肯?”楊三官人道:“好也,謝你周全。”茶博士道:“我這茶坊主人卻是市裏一個財主,喚做楊員外,開著金銀鋪,又開質庫,這茶坊也是他的;若有人來唱個喏告他,便送錢與他。這員外……”將講來,說猶未了,只見員外入茶坊來。正是:
著意栽花栽不活,等閒插柳卻成陰。
那楊三官人也曾做詩一首道:
財散人離後,無顔返故京。
不因茶博士,怎得顯其名。
那楊員外吃飯了,過茶坊閒坐,茶博士使努嘴。楊三官人與楊員外唱個喏,員外回頭。楊官人又唱一個喏,員外還了禮。那官人是個好人,好舉止,待開口則聲,說不出來。那茶博士又決嘴道:“你說!”那員外說:“官人無甚事?”那官人半飽了纔說得出來,道是:“客人楊溫是東京人,特來上岳燒香。病在店中,要歸京去,又無盤纏,相懇尊官周全楊溫回京則個。”
那員外聽得,便交茶博土取錢來數。茶博上抖那錢出來,數了,使索子穿了,有三貫錢,把零錢再打入竹筒去。員外把三貫錢與楊三官人做盤纏回京去。正是:
將身投虎易,開口告人難。
才人有詩說得好:
求人須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渴時一點如甘露,醉後添杯不若無。
那楊三官人得員外三貫錢,將梨花袋子袋著了這錢,卻待要辭了楊員外與茶博士,忽然遠遠地望見一夥人,簇著一個十分長大漢子。那漢子生得得人怕,真個是:
身長丈二,腰闊數圍。青紗巾,四結帶垂;金帽環,兩邊耀日。紵絲袍,柬腰襯體;鼠腰兜,柰口浸襠。錦搭膊上盡藏雪雁,玉腰帶柳串金魚。有如五通善薩下天堂,好似那灌口二郎離寶殿。
這漢子坐下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前面一個拿著一條齊眉木俸,棒頭挑著一個銀絲笠兒,滴滴答答走到茶坊前過,一直奔上岳廟中去,朝岳帝生辰。
那楊員外對著楊三官人說不上數句,道是:“明日是岳命生辰,你每是東京人,何不去做些雜手藝?明日也去朝神,也叫我那相識們大家周全你,撰二三十貫錢歸去。”那楊三官人道:“溫世事不會。”茶博士道:“官人,你好樸實頭!”楊官人卻問道:“適來騎馬的是甚麽人?”員外道:“這人是個使棒的,姓李名貴,渾名叫做山東夜叉。這漢上岳十年,燈盡天下使棒的,一連三年無對;今年又是沒對,那利物有一千貫錢,都屬他。對面壁上貼的是沒對榜子。”那楊溫道:“復員外,溫在家世事不會,衹會使棒;告員外,周全楊溫則個,肯共社頭說了,交楊溫與他使棒,贏得他後,這一千貫餞,出賜員外。”員外道:“你會使棒?”楊溫道:“溫會使棒。”員外道:“你會使棒,你且共我使一合棒,試探你手段則個。你贏得我,便舉保你入社,與你使棒。”
員外交條博士道:“關了茶坊門,今日不開了。”茶坊茶博士即時關了。楊溫隨員外入來後地,推開一個固角子門,入去看,一段空地。那楊三官人道:“好也!這坡空地,只好使棒!”員外道:“你弱我健。”且喚茶博士買一角酒、二斤肉來,交楊溫吃。那官人吃了酒和肉,交茶博士也吃些。員外道:“茶博士,去取棒來。”
茶博士去不多時,只見將五條桿棒來,撇在地上。員外道:“你先來揀一條。”楊官人覰一覰,把腳打一踢,踢在空裏,卻待脫落,打一接住。員外道:“這漢爲五條棒,衹有這條好,被他揀了。”員外道:“要使旗鼓。”那官人道:“好,使旗鼓!”員外道:“使旗來!”楊官人使了一個旗鼓。茶博士揀俸,纔開兩條棒起,鬭不得三兩合,早輸了一個人。正是:
未曾伸出拿雲手,莫把藍柴一樣看。
那官人共員外使棒,楊溫道:“我不敢打著,打著了不好看。”使兩三合了,員外道:“拽破,你那棒有節病。”那楊溫道:“復員外,如何有節病。”員外道:“你待打不打,是節病;你兩節鬼使,如何打得人?”楊溫道:“復員外,員外架,你棒遲,我棒快,特地棒倒;待員外隔時,棒纔落。”古人所謂:
爛柯仙客妙神通,一局曾經幾度春。
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員外道:“我正要你打著我。我喜歡你打來,不妨兩個再使。”楊溫道:“打著了不好看。”
兩人正使,則聽得門口有人敲門。茶博士唱個喏,馬都頭問道:“員外在那裏?”茶博士道:“在裏面使棒。”馬都頭道:“你行!我道你休使棒,他卻酷愛。”都頭走入來,共員外廝叫了。楊官人嚮前來唱個喏,馬都頭似還不還一喏。馬都頭道:“員外可知道菴老,原來你這般刷子。”員外道:“不是。他要上岳,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我見他說,共他使看。”馬都頭道:“這漢要共李貴使棒!嗏,你卻如何贏得他?不被他打得疾患,也得你不識李貴。我兀自請他,問他騰倒棒法。”
楊官人口裏不道,肚內思量:“叵耐這漢忒欺負我。”馬都頭道:“我乃使棒部署,你敢共我使一合棒?你贏得我時,我卻變你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如贏不得我,你便離了我這裏去休!”楊官人道:“我敢共都頭使棒。”員外同棒,都頭拿一條棒起,做了一個旗鼓。楊官人也做一個旗鼓,道:“都頭,一合使,是兩合使?”都頭道:“只一合。”間棒起,兩個不三合,不兩合,只一合地使。所謂:
兩條硬棒相迎敵,寧免中間無損傷;
手起不須三兩合,須知誰弱與誰強。
馬都頭棒打楊官人,就幸則一步,攔腰便打。那馬都頭使棒,則半步一隔,楊官人便走。都頭趕上使一棒,劈頭打下來,楊官人把腳側一步,棒過和身也過,落夾背一棒,把都頭打一下伏地,看見脊背上腫起來,楊官人道:“都頭使得好,我不是刷子!”都頭起來,著了衣裳,道:“好,你真個會。”正是:
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馬都頭道:“我去說與衆社裏人,交來請你!”馬都頭自去。
員外道:“哥哥,你真個會!適纔是你饒我。馬都頭恁地一條棒,兀自奈何你不得,我如何奈何得你?只在我茶坊裏歇,我把物事來將息你,把兩貫錢去還了人卻來。”楊官人便出茶坊,來店中還了房錢幷飯錢,卻來茶坊裏。茶博士道:“官人,你卻何恁的本事。我這員外,件件不好,只好兩件:廝撲、使棒。”
到明日,吃飯了,正與員外吃茶,只見二十人入茶坊來,共員外廝叫道:“我們聽得,有一個要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交他出則個!”員外道:“在這裏坐地便是。”那官人唱了喏,道:“客人楊三官便是。”數中一個道:“便是他要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那官人道:“都頭,昨夜莫怪。”都頭道:“是我欺負他了,被打了一棒,卻是他會。”衆社官把出三百貫錢來,道:“楊三哥,你把來將息。”楊官人謝了,衆人都去。
三月三十七日,節級部署來見員外,員外叫道:“哥哥,我去上岳。”次日,楊官人打扮朝岳。到岳廟前一鳳,果謂是:
青松影裏,依稀見寶殿巍峨;老檜陰中,仿佛侵三門森聳。百花掩映,一條道路無塵;翠竹周圍,兩下水流金綫。離樓左視,望千里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幽做直同耳畔。草參亭上,爐內焚百和名香;祝獻臺前,案上放靈種柸筊。朝聞木馬頻嘶,暮聽泥神唱喏。
楊三官人到這岳廟燒香,參拜了獻臺上社司間署。
衆社官都在獻臺上,社司道:“李貴今年沒對。”李貴道:“唱三個喏與東嶽聖帝,謝菩薩保護。”覰著本社官唱一個喏,道:“李貴今年無對,明年不上山。不是李貴怕了不上山,及至上山又沒對頭,白拿這利物,惶恐!惶恐!”又一個唱喏與上山下山的社官。唱喏了,那日李貴遂回頭勒那兩軍使棒:“誰敢與爺爺做對?”衆人不敢則聲。那使棒的三上五落。李貴道:“你們不敢與我使棒,這利物屬我。”李貴道:“我如今去拿了利物。”
那獻臺上,人從裏,喝一聲道:“且住!且住!這利物不屬你!”李貴吃了一驚,擡起頭一看,卻是一個承局出來道:“我是兩京楊承局,來這裏燒香,特地來看使棒。你卻共社官斯說要白拿這利物。你若贏得我,這利物屬你;你輸與我,我便拿這利物去。我要和你放對,使一合棒,你敢也不敢?”李貴道:“使棒各自聞名,西京那有楊承局會使棒?”部署道:“你要使棒,沒人央考你,休絮!休絮!”社司讀竈畢,部署在中間間棒。
這承局便是楊三官人,共部署馬都頭曾使棒,則瞞了李貴。李貴道:“教他出來!”楊三官把一條棒,李貴把一條俸,兩個放對使一合。楊三是行家,使棒的叫做騰倒,見了冷破,再使一合。那楊承局一棒劈頭便打下來,喚做大捷。李貴使一打隔,楊官人棒待落,卻不打頭,入一步則半步一棒,望小腿上打著,李貴叫一聲,辟然倒地。正是:
好鶏無兩對,快馬只一鞭。
李貴輸了,楊溫就那獻臺上說了四句詩,道是:
天下未嘗無故手,強中猶自有強人。
霸王尚有烏江難,李貴今朝折了名。
只因楊溫讀了四句詩後,撩撥得獻臺上有二十來個子弟,卻是皇親國戚,有錢財主,都是李貴師弟,看見師父輸了,焦懆,一發都上來要打那承局。原來“寡不敵衆,弱難勝強”,那楊溫當時怎的計較?
有指爪劈開地面,爲騰雲飛上青霄。
若無入地升天術,目下災殃怎地消。
衆子弟正奔來要打那楊溫,卻見數中楊員外道:“不可打他,這四山五嶽人看見,不好看!只道我這裏欺他,後番難賽這付。若要打他,下山去到楊玉茶坊裏了,卻打他未遲。”衆人道:“員外也說得是。”
這楊承局歸到楊玉茶坊,把利物入茶坊後地房裏去了。衆子弟道:“員外,你交他出來,我們打他,與我師父報仇!”楊員外入後房裏,叫楊三官人:“他們衆人要打你。且說你幾歲了?”楊溫道:“今年二十四歲了。”楊員外道:“我卻三十歲,較長六歲,我做你哥哥。你肯拜我爲哥哥麽?我救你這一頓拳踢。”楊溫自思量道:“我要去官司下狀取妻,便結識得一個財主,也不枉了。”便告員外道:“我先出去,你隨我來。”員外道:“適來在獻臺上使棒的楊玉叔叔兄弟,且望諸位閽略則個!”衆人道:“你何不早說?既是令弟,請他出來與我們廝見則個。”員外叫:“楊三哥,你與衆官員子弟相見。”楊官人出來,唱三個喏。衆人還禮,道是:“適間莫怪。少間,師父李貴自來相謝。”
不多時,李貴入茶坊來,唱了一個喏,道是:“李貴幾年沒對,自是一個使棒的魁手,今日卻被官人贏了。官人想不是一樣人,必是將門之子。真個恁的好手段!李貴情願下拜。”楊官人道:“不消恁的。”卻把些剩物送與李貴,李貴謝了自去。楊玉員外道:“我弟只在我這裏住。”
當日,楊員外和楊溫在金銀鋪坐地,也是早飯罷,則見一個大漢,騎一匹馬,來金銀鋪前下馬,唱喏道:“復員外,太公不快,交來請員外回來則個!”那漢說了,上馬便去。楊溫認得:當夜被劫,是這廝把著火把。欲待轉身出櫃,來捉那廝,三步近,兩步遠,那廝馬快,走了。楊員外道:“兄弟,你看著鋪,我回去見我爹則個,五七日便來。”楊三官人道:“復仁兄,溫要隨仁兄去走一遭,叫公公則個。”員外道:“你去不得,我爹爹心煩利害人,則好休去。”楊溫道:“鋪中許多財物,不敢在此。”楊玉道:“我把你不妨,便有甚的要緊?”楊溫道:“復仁兄,容溫同去。”員外道:“你苦苦要去時,隨你去也不妨。”
兩個一人一匹馬,行到一個所在,三十里,是仙居市,到得一座莊子。看那莊時:
青煙漸散,薄霧初收。遠觀一座苔山,近睹千行寶蓋。團團老檜若龍形,鬱鬱青松如虎跡。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驀聞一陣血腥來,原是強人居止處。盆盛人鮓醬,私蓋鑄香爐,小兒做戲弄人頭,媳婦拜婆學劫墓。
二人到莊前下馬,莊裏人報:“太公,員外來也!”那大伯在草廳上坐,道:“交他來見我。”楊玉入去,唱喏了。大伯道:“孝順兒子來也。這幾日道路如何?”楊玉道:“復爹爹,有買賣。”那大伯正說話裏,見廳下一個人,問兒子道:“廳下這人是誰?”楊玉道:“復爹爹,是一客人楊三哥。這漢子得上獻臺使棒,贏得山東夜叉李貴!”大伯見了,即時焦躁道:“叫莊客與我縛了他!”當時,楊溫恰似蛟龍出水,虎豹投崖。古人曾有詩云:
禍出師人口,休貪不義財。
會思天上計,難免目下災。
大伯叫莊客縛了楊溫,當時卻得楊玉搭救,道:“衆人不動手,都退去。”楊玉道:“且告爹爹:這漢會使棒,了得!”大伯道:“他如何奈何得山東夜叉李貴?我後生時,共山東夜叉使棒,也贏他不得。這廝生得恁的,如何贏得李貴?想這廝必是妓弟家中閒漢。你增他家,使錢不歸;我叫你歸,那行道怕你不去,使他跟著你。”員外道:“復爹爹:此人不是閒漢,使棒真個了得]”大伯將員外轉上草廳上去,說與莊客:“交他在客店裏歇。”莊客引楊溫去。
那楊溫去店房裏坐定了,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這員外也不是平人。我渾家則是在這裏!”不多時,見一個婦女問楊玉道:“孩兒,你須知你爹是個不近道理的人,你沒事帶他來則甚?”員外道:“告媽媽,他自要來。楊玉只交他在金銀店裏,他不肯,定要跟將來。”兩口說到房門邊,正入房中來。那婦女把些酒肉道:“你且吃些酒和肉,不須煩惱,不妨事。大伯自是恁地生受。”說罷,楊玉同娘都去了。
多時間,只聽得有人來報道:“復公公:大王使人在這裏。交傳語公公,見修山寨未了,問公公挪借北侃舊莊,權屯小嘍羅;莊中米糧搬過,不敢動一粒,修了山寨,卻還公公。一道請公公和員外過來則個。大王新近奪得一個婦女,乃是客人的老婆,且是生得好,把來做扎寨大人。請公公員外過來則個!”大伯道:“交傳與他,我明日日中過來。”小嘍羅即時便去。那楊溫聽得,喜從天降,笑逐顔開,道:“我這渾家卻在這北侃舊莊強人處。這大伯也不是平人!”
等到次日天曉。怎見得?
殘燈半滅,海水初潮,窻外曙色纔分,人間儀容可辯。
正是:
一聲鶏叫西江月,五更鍾撞滿天星。
只見東方亮,靈鶏叫,天色大曉,楊玉出來客房裏叫:“楊三哥,你去休。我三五日便歸。”楊溫道:“告仁兄:借一條棒防路。此間取縣有百三十里來,路中多少事,卻恁的空手,去不得。”楊員外把一條棒與楊溫。那楊溫接了,辭員外先去。
楊溫離他莊,行個一里路,去嚮深草叢裏去藏著身,覰著楊青大伯去莊。不多時,則見二人騎兩匹馬來,楊溫放過人了。楊溫恩量道:“我又不認得北侃舊莊,則就隨他去便了。”前一匹馬是大伯楊青,綽號喚做禿尾虎;後面是楊員外。楊溫隨他行得二里來田地,見一所莊院,但見:
冷氣侵人,寒風撲面。幾間席屋,門前爐竈造饅頭;無限作口,後廈常存刀共斧。清晨日出,油然死火熒熒;未到黃昏,古澗悲風悄悄。路僻何曾人客到,山深時聽殺人聲。
楊青共楊玉到莊前,下馬入去。這楊溫卻離莊有得半里田地,尋個草中躲了。那兩人入得莊中,細腰虎楊達,下首是冷氏夫人,對席是楊青,楊青下首是楊玉,分四人坐定。楊玉看這婦人,生得意態自然,必是好人家女子。怎見是:
雲鬢輕梳蟬遠,翠眉淡拂春山。朱脣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精神更好。
正是:
殺人壯士回頭覰,入定法師著眼看。
楊玉道:“好個婦人,大王也不枉了!”那楊達道:“公公,員外,在此無可相待,略吃三五碗酒,一道慶賀扎寨夫人。一幷說過,就借公公北侃舊莊,米穀搬過一邊,不敢動一粒,修完山寨了畢,即使出還,不敢久住。”大伯道:“不妨,便是家的人一般。”
那楊溫卻離他莊,更遠得半里來田地,思量道:“我妻卻在這裏,找若還去告官,幾時取得?不如且捉手中一條棒,去年將來!”古人所謂:
下坡不走快,難逢上天;
同壁落入地,共返黃泉。
楊溫怎忍得住,只得離了深草叢中,出那大路來。忽然又遇二三十個小嘍羅,攔住楊溫道:“你是甚人?因何到此?”楊溫道:“我是客人,迷路到此,褥罪乞恕!”小嘍羅道:“這裏不是你去處。你自放了手中棒,便饒你!”楊溫那裏肯放,便要拿起與他廝鬭。不知後面幾個小嘍羅趕上,把一條索子,將楊溫縛了,遠遠地前去一個莊所。這座莊:
園林掩映茅舍,周回地肥桑棗。繞籬栽嫩草,牛羊連野牧。橋下碧流寒水,門前青列奇嶺。耕鋤人滿溪邊,春播聲喧屋下。
正是:
野草閒花香滿路,那知不是武陵家。
楊溫吃那小嘍羅縛將去,到這莊前,正所謂:小嘍羅走報莊中大王。只見大王正坐在草廳上桌,一口大刀在身邊,便喚:“擁他來,問它則個!”手下入便擁楊溫,立于廳下。
大王問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到此?直說來情,宥汝無罪!”楊溫道:“復大王,我乃西京人,姓楊名溫,是楊令公之曾孫,祖是楊文素,父是楊重立。今來同妻子上嶽燒香,在仙居市被人劫去妻子。今卻在這莊北側北侃舊莊細腰虎楊達處。溫亦探知動靜,特地要去奪取妻子回歸。溫是將門之子,綽號攔路虎,大王曾知否?今來受擒于此,有罪請誅,無罪請恕!”大王道:“久聞大名,今幸拜識。”便令左右解了索,請上廳對坐,請罪,曰:“我乃重立舍人帳下小卒,姓陳名千,後因狼狽,不得已而落草,今見將軍,乃是我恩人,卻在此被劫,自當效力相助!”正是:
那陳千便安排些酒清楊溫吃了,便帶一百餘人,同奔那北侃舊莊。則見那楊達和那楊青、楊玉、冷氏夫人,四位在那裏吃酒。被楊溫拿一條棒突入莊去,就草廳上將手中捧覰著楊達劈面一棒,搠番打倒楊達,叫取妻子出來。即時楊達睜起眼來,將部下一二百人小嘍羅趕上:
半千子路,五百金剛,人人有舉鼎威風,個個負拔山氣概,石刃無非能錠,介胄盡使漿金。
楊溫見強人赴上,他又叫取妻子在一邊,抵敵未得,卻荷得陳千許多人馬,前來迎敵。鬭經一兩合,陳千人馬敗走。原來是楊達人多,陳千人少。楊溫同妻子與陳千人馬一嚮奔走,後面楊達又一面追來。正是:
會思天上無窮計,難免今朝目下災。
正奔走之間,只聽得一棒鑼聲響來,楊溫打一看時,卻是縣司弓手五十來人,出巡到此。爲頭弓手卻是馬都頭。楊溫便與馬都頭唱個喏,把從前事說了一遍。馬都頭便說與部下弓手,同陳千人馬,再回身去迎敵。那細腰虎楊達當頭鬭敵,楊溫出來與戰,戰不得一合,一棒打倒楊達。
自此,楊溫和那妻子歸京,上邊關立一件大大功勞,直做到安遠軍節度使,檢校少保。可謂是:
能將智勇安邊境,自此揚名滿世間。
入話:
六萬餘言七幅裝,無邊妙義廣含藏。
白玉齒邊流舍利,紅蓮舌上放毫光。
喉中甘露涓涓滴,灌頂醍醐滴滴涼。
假饒造罪如山嶽,只須妙法兩三行。
卻纔白過這八句詩,是大宋皇帝第四帝仁宗皇帝做的,單做著贊一部《大乘妙法蓮花經》,極有功德。爲何說他?自家今日說個女娘子而誦《蓮經》得成正果。
這女娘子的父親,姓張字元善。母王氏。夫妻二人,無一男半女。原是襄陽人氏,家傳做花爲生,流寓在湖南潭州,開個花鋪。平日好善,只好看經唸佛,齋僧布施。二人心中常常不樂,自思量:“傍中年之壽,不曾生一男半女,如何是了?”每日在門前坐地,只見一個婆婆,雙目不明,年紀七旬之上,頭如堆雪,朗朗之聲,背誦唸一部《蓮經》,如瓶注水。張待詔道:“我夫妻兩個如今四旬之上。無男無女、正好修善。如何得他教我看此卷《蓮經》則個?看他許大年紀,在街頭吃化,想他也無男無女了。”
如此,這日叫婆婆來門前,張待詔娘子盛一碗飯,一碗羹,齋這無眼婆婆,遂問道:“婆婆,你多少年紀?”婆婆道:“老拙七十五歲了。”王氏道:“你在那以住?家中有甚人管顧你?你眼見也不見?”婆婆道:“老拙無個男隻女,在百廝求院子裏住。兩目青盲,略見些兒,每日出來看經吃化。自四十歲無了丈夫,五十歲壞了眼,平日只愛看經。到今看五十餘年經了,因此背誦如水。”說罷,王氏道:“可憐!可憐!婆婆是這般健便好,倘有些病痛,何人伏侍你?忽一日歲壽終,誰來斷送你?我有一句話與你說,不知你肯否?”婆婆道:“不知媽媽有甚說話?”王氏道:“自從今日起,你搬來我家住,每日只在我家吃飯。量你一個老人家吃“得多少?你便教我看這部《妙法蓮花經》。教得我會時,無甚相謝你,待你百年之後壽終,我夫妻二人與你帶孝,如母親一般斷送。你意下如何?”婆婆聽了,滿面笑容,道是:“婆子那裏得這般福分!若教看經,甚是容易,豈敢指望相謝!但得媽媽收留,實是萬幸!”張待詔娘子聽說了,大喜,便交婆婆歸去,百廝求院子內收拾了粗衣破衫便來。
婆婆去不多時,來到張待詔家裏住,當下王氏便燒湯與他洗浴,換了幾件潔淨衣服與他著,別折一個房交他住臥。每日搬茶搬飯與他吃。早晚之間燒一炷香,一隻桌兒上安著經,共婆婆對坐了同看。王氏從來卻識字,看著經本讀,婆婆背唸。一日三,三日九,不剛一日,教得夫妻二人每日看念,如瓶注水。王氏每伏侍婆婆,幷無怨心。
自此,一住三年有餘。忽然間,婆婆看著王氏道:“婆子在此蒿惱三年,今晚去也!”王氏聽得,大驚道:“婆婆,你在我家,我夫妻二人不曾何甚言語!你從來說道無親無故,你卻那裏去?”婆婆笑道:“借你肚皮裏安身則個。”王氏笑道:“我卻道只個,原來婆婆取笑耍。”當下只是取笑過,各自去睡。次日侵早,王氏笑道:“婆婆如何不起?”徑到房前,推開房門,只見婆婆端然坐化于床上。王氏大驚,出門外和丈夫商議。只得買個龕子盛了,留了七日,做些功果與他。以畢,擡將出來,衆鄰相送,至山林邊燒化了。第三日,收拾骨殖葬了,不在話下。
王氏自從沒眼婆婆死後,便覺腹中有孕,漸漸腹大。看看十月滿足,忽日傍三更時分,肚內陣陣疼來。張待詔去神前燒香點燭禱告:“不在是男是女,保護快生快養。”僱個婦人伏侍了。張待詔許下願心,拜告神明,覺道自己困倦,便去床邊略合眼,只見白頭婆子從外面笑將入來,便望房裏去,張待詔隨後跟入來,被門檻一絆,一交驚將覺來,卻是夢裏,聽得鼓打三更,自思量道:“怪哉!我道明白的事,卻是夢裏!”說猶未了,只聽得呀呀地小兒哭響,連忙看時,己自妻子分娩了。又得快僱來的婦人伏侍。張待詔見是個女兒,卻和那沒眼婆婆一般相似。當下,張待詔甚是喜歡。當日過了,第三日,做了三朝。看看滿月,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漸漸長成。一周取名,思量婆婆的看經事,取名蓮女。?又早七年之期,這女子件件聰明,見經識經,見書識書,鄰近又有一個學堂,教此女子入學讀書,不過一年,經史皆通。其實奇異。父母錯如珠玉。夫妻二人,每日齋僧布施,隨喜看經,在家做些花朵。只聽得街坊人熱鬧,又聽得鼓鈸聲喧,張待詔出門問:“做甚麽鼓鈸響?”有人道:“能仁寺長老惠光禪師引衆僧來抄化齋糧,因此鬧熱。”不在話下。
且說蓮女在學堂內讀書,聽得鼓鈸響,走出學堂看。一看,見能仁寺長老惠光禪師坐在轎上,與衆僧沿街抄化披疏,只見蓮女猛然搶上前來,用手扯住惠光禪師,學人啓問:“堂頭大和尚,我有一轉語,敢問和尚則個。”道:“龍女八歲,獻寶珠,得成佛道;奴今七歲,無寶珠,得成佛否?”蓮女道罷,只見惠光禪師不慌不忙,便道:“何不投院子裏來,此處又無法座?”蓮女道:“我不理會得,只還我問頭來。”以手扯住長老衣服,扯下轎來,扯得長老團團的轉。
滿街人都嚷起來,驚動張待詔。正與妻在門前做生活,聽得人嚷,走出街上打一看,只見有人說道:“待詔,你的女兒有些瘋了,扯住和尚,嚮他討甚麽問頭,故此作嚷。”待詔見說,連忙走去,分開人衆打一看,果是女兒扯住長老,急忙便道:“我女兒有些瘋,看我面,莫要責他!”一頭說,抱了女兒便走回家。當下衆人都散了,長老上了轎,于路抄化去了。
且說蓮女,爺抱回家,娘吃了一驚,道:“女兒,下次休得如此,被人恥笑!”似此之後,又過三五口,忽然不見蓮女。諸處無尋處。原來蓮女在學堂裏聽得法鼓,卻是能仁寺長老講經說法,一徑走入寺中,一看,果然長老升座說法。蓮女分開人衆,直到法座下,高聲問曰:“龍女八歲,獻寶珠,得成佛道,奴今七歲,無寶珠,得成佛否?”蓮女道罷,長老不答,乃手劃一個圓象,言曰:“你還見麽?”蓮女見了,正欲再問,只見:“張待詔,你女兒又去能仁寺問長老。”連忙趕去,抱了便走回家,道:“你如今瘋了,被人笑恥。”
自此之後,年去月來,再不交女兒入學,每日只在家做些花賣,做生活了過。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年去月來,看看長成十六歲,生得端妍妙貌,有十分顔色。忽然時遇元宵,家家點放花燈,不拘男子婦人,都上街看燈。不在話下。
當日正是正月十五日元宵,鄰近有幾家老成的婦人相呼相喚看燈,因此叫女兒同去。于是衆簇著,迤邐長銜遊看。真個好燈!怎見得:
笙簫盈耳,絲竹括街。九衢燈火燦樓臺,三市綺羅盈巷陌。花燈萬盞,只疑吹下滿天星;仕女雙擕,錯認降凡王母隊。燈下往來翠女,歌中相鬭綺羅人。幾多駿騎嘶明月,無限香車碾暗塵。
當下,蓮女和街坊婦人女子往來觀看花燈,來到能仁寺前扎個鰲山,點放諸般異樣燈火,山門大開,看燈者不分男女,挨出擁入。蓮女見,也不顧街坊婦女,挨將入去看燈。真個好燈:三門兩廊,有萬盞花燈,照耀如同白日。蓮女和衆人相挨,失了街坊婦女。婦女不見了蓮女,卻走到觀音堂前,只見兩個和尚鋪著白藍,抄化錢買燈油。蓮女挨嚮前,看著和尚道:“和尚!和尚!我問你:能仁寺中許多燈,那一碗最明?”和尚見問得蹺蹊,便回言道:“佛殿上燈最明。”蓮女又問曰:“佛燈在佛前;心燈在何處?”道罷,和尚答不出來,只叫:“卻非!卻非!”被蓮女搶上前,去和尚頭上削兩個栗暴,削得火光送贊。和尚摔了頭叫苦:“呀!呀!這小娘子到好硬手!我不曾相犯你,你如何便打我?”蓮女道:“還我問頭來!”
和尚都波了去告長老。蓮女又到佛殿上,見兩個和尚在那裏,便兩隻手扯住,問道:“能仁寺許多燈,那一碗最明?”那和尚猛可地乞他捽住,連忙應他:“只?有佛殿上燈最明。”蓮女又問道:“佛燈在佛前;心燈在何處?”蓮女道罷,和尚答不來,只叫:“卻非!卻非!”被蓮女搶上前去。和尚道:“我不理會得。”蓮女道:“你不理會得,要你如何?”放了一隻手,看著和尚臉上只一拍,打個大耳光。
和尚被打,去告長老。長老聽得道:“不須你們說,我自知了。這魔頭又來了惱我!”連忙叫侍者擂鼓升法座。又有那好事多口的道:“小娘子!長老升法座,你可去問他。”
蓮女見說,一氣走來法座下,衆僧都隨著。惠光禪師坐在法堂上,年紀高人,十分精神,端的是羅漢聖僧。怎見得:
雙眉垂雪,碧眼橫波。衣披六幅烈火鮫綃,柱杖九環錫杖。霜姿古貌,有如南極老人星;鶴骨松形,好似西方長壽佛。料應元寂光中客,定是楞嚴?會上人。
惠光長老坐定,用慧眼一觀,見蓮女走到法座下,合掌卻欲要問。長老不等他開口,便厲聲叫曰:“且住!你受我四句偈言:衲僧不用看他燈,自有靈先一點明。今日對君親說破,塵塵刹刹放光明。”
道罷,蓮子聽了,便答四句:
“十方做個燈球子,大地將爲蠟燭臺。今日我師親答問,不知那個眼睛開?”
道罷,又曰:“你還我燈麽?”長老答曰:“照天照地,天地俱明。”
蓮女又問曰:“照一席大衆也無?能令衆人明否?”長老答曰:“著!然,然,然!”蓮女又問道:“照見幾個?”長老答曰:“照見一個、半個。”蓮女同曰:“一個是誰?半個是誰?”長老道:“一個是我,半個是你。”蓮女曰:“借吾師法座來,與你講法。”長者曰:“且去尋個漢子來還債。”道罷,蓮女遮紅了臉。衆人都和起來。有等不省得的,便駡道:“這和尚許大年紀,說這等的話!”有一等曉得的,便道:“是禪機,人皆不知。”正如此說,只見同來的婦人、女子入法堂來,尋見了蓮女,領了,道:“何處不覓到!若是不見你時,交我們回去怎的見你爹娘?”說罷,衆婦女簇擁出來。卻不說寺中之事,各人叫了“安置”,散了。這日之後,蓮女只在門前做生活,若有人來買花,便去賣,再不閒管。
這蓮女漸漸生長得堪描堪畫。從來道:“女大十八變。”這女娘子方年一十七歲,變得大有顔色,張待詔點一鋪茶請街坊吃,與女兒上頭。上頭之後,越覺生得好。怎見得:
精神瀟灑,容顔方二八之期,體態妖嬈,嬌艶有十分之美。鳳鞋穩步,行苔徑,襯雙足金蓮;玉腕輕擡,分花陰,露十枝春筍。勝如仙子下凡間,不若嫦娥離月殿。
這蓮女年一十七歲,長得如花似玉,每日只在門首賣花,閒便做生活。
街坊有個人家,姓李,在潭州府裏做提控,人都稱他做押錄。卻有個兒子,且是聰明俊俏,人都叫他做李小官人。見這蓮女在門前賣花,每日看在眼裏,心雖動,只沒理會處。年方一十八歲,未曾婚娶,每日只在蓮女門前走來走去。有時與他買花,買花不論價,一買一成。或時去閒坐地,看做生活,假托熟,問東問西,用言撩撥他。不只一日。李小官思思想想,沒做奈何,廢寢忘食,也不敢和父母說,因此害出一樣證候,叫做“相思病”。看看的懨懨黃瘦了,不間便有幾聲咳嗽。每日要見這蓮女,沒來由,只是買花。買花多了,沒安處,插得房中滿壁都是花。一日三,三日九,看看病深,著了床不能起。父母見了心慌,使病人醫調治服藥,不能痊可。
你道這病怕人?乃是情色相牽。若兩邊皆有意,不能完聚者,都要害倒了,方是謂之“相思病”;若女子無心,男子執迷了害的,不叫做“相思病”,喚做“骨槽風”。今日李小官卻害了此病,正是沒奈何處。如何見得這病怕人?曾有一隻詞兒說得好。正是:
四百四病人可守,惟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惱人腸,漸漸的交人瘦。愁怕花前月下,最苦是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癢將來,便添得幾聲咳嗽。
且說李小官想這蓮女害得著了床,父母慌了,有媽媽來看他,只見房裏滿壁的花,都插著異樣奇花,也不曉他意,又不好問他:思量半晌,便問他道:“原何有這許多花朵?”小官言道:“媽媽,你不知,我買來供奉和合、利市哥哥的。”娘道:“你是胡說!便做供養,也不消得許多,必有緣故。你有甚麽事,實對我說。”小官只不肯說,別了面皮朝裏壁睡了。媽媽只得出來,與丈夫商量,便叫嬭子來,分付:“你去房裏款曲,可問他是何原故。”嬭子道:“不消分付,我自有個道理,哄漏其悄回覆。”
嬭子說罷,便入房裏來,將藥遞與小官吃,自言自語道:“官人這病蹺蹊,你實對我說,我自有個道理方便你處。你不要瞞我,這病思量老婆了,氣血不和,以致害得如此。”那小官見說,道:“嬭子莫笑我,實不相瞞你,我有一件事,只是難說。”嬭子道:“說不妨,此間別無一人。”小官人道:“只爲一個冤家,惱得我過活不得。”嬭子道:“又是苦呀!卻是甚麽冤家?莫不是負命欠錢的冤家?”小官人過:“不是這個,都只爲我們隔壁,過三五家,張待詔有個做花的女兒叫做蓮女,十分中我意,因他引動我心,使我神魂蕩漾,廢寢忘食,日夜思之。你不見我房裏插滿花枝?因此上起。”嬭子聽了,呵呵大笑,道:“有何難哉!我與員外、媽媽商量了,完成此事,這一段姻緣。”道罷,出房來堂前,見了押錄媽媽,把件事說了一遍。李押錄道:“媽媽,如何是好?他是做花的手藝人,我是押錄,不是門當戶對。”媽媽道:“要孩兒好,只得將高就低。倘若不依他,孩兒有些失所,悔之晚矣!”
李押錄見媽媽說,只得將就應允了,便請兩個官媒來,商議道:“你兩個與我去做花的張待詔家議親。”二人道:“領鈞旨!”便去。走到隔壁張待詔家,與他相見了,便道:“我兩個是喜蟲兒,特來討茶吃,賀喜事。”張待詔:“多蒙顧管,且請坐,吃茶罷!”便問:“誰家小官人?”二人道:“隔壁李押錄小官人。”張待詔道:“只是家寒,小女難以攀陪。”二人道:“不妨。”張待詔道:“只憑二位。”二人道:“他不謙你家。你若成得這親事,他養你家一世,不用憂柴憂米了。”夫妻二人見說甚喜,就應允了。兩個媒婆別了出門,回報李押錄。押錄見回復肯了,大喜,隨擇一日下財納禮,奠雁傳書,選嫁吉日成親,小官人見應承之後,百病皆散,將息復舊,脣紅齒白。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早是半年之上日期。李押錄著兩個媒人到張宅說親:“近新冬日子,十五日好。”這張待詔有一般做花的相識,都來與女兒添房,大家做些異樣羅帛花朵,插在轎上左右前後:“也見得我花裏行肆!”不在話下。到當日,李押錄使人將轎子來。衆相識把異樣花朵,插得轎子滿紅。因此,至今留傳“花燈轎兒”。今人家做親皆因此起。
當時轎子到門前,衆人妝裹得錦上添花,請蓮女上轎,擡到李宅門前歇了。司公茶酒傳會,排列香案。時辰到了,司公唸攔門詩賦,口中道:“腳下慢行!腳下慢行!請新人下轎!”遂唸詩曰:
喜氣盈門,歡聲透戶,珠市綉幕低。攔門接次,只好唸斷詩。紅光射銀臺畫燭,氤氳香噴金猊。料此會,前生姻眷,今日會佳期。喜得過門後,夫榮婦貴,永效于飛。生五男二女,七子永相隨。衣紫腰金,加官轉職,門戶光輝。從今後喜氣成雙盡老,福祿永齊眉。
唸畢:“請新人腳下慢,請行。”時辰將傍,不見下轎,司公又唸詩賦曰:
瑞氣氤氳,祥雲繚繞,笙歌一派聲齊。門闌喜慶,仿佛墜雲霓。畫燭花隨紐影,沈檀滿熱金猊。香風度,迎仙客唱,迎仙客樂遏雲低。喜得過門後,夫榮妻顯,永效于飛。男才過子建,女貌賽西施。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佳期。從今後,兒孫昌盛,個個赴丹墀。
司公唸畢詩賦,再請新人下轎。三回五次,不見蓮女下轎。司公怕銼過時辰,便叫張待詔媽媽自嚮前請新人下轎。
媽媽見說,走到轎子邊,隔著簾子低叫:“我兒!時辰正了,可下轎下來!”說罷,裏面也不應。媽媽見不應,忍不住用手揭起簾子,叫兒聲“我兒”,又不應。看蓮女鼻中流下兩管玉箸來,遂揭了銷金蓋頭,用手一搖,見蓮女端然坐化而死。只見懷中揣著一幅紙,媽媽拿了放聲大哭,把將去衆人看,上面有四句《辭世頌》曰:
我本林泉物外人,偶將兩腳踏紅塵。
明公若肯興慈造,便是當年身外身。
當日,衆人都驚呆了,道:“不曾見!不曾見!真個難得!”李押錄夫妻也沒做理會處,小官人也驚呆了,道:“只是我沒福!”張待詔:“只得擡到我家,買口棺材斷送他,也不枉了我家出個善知識。”李押錄道:“使不得!既嫁了我家,‘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如何又打回去?我自斷送。”兩邊嘔氣了,只見街坊立滿人,都來看,有來禮拜的,也有合掌的。正如此之間,只見一簇人,圍著一乘四人轎子,那和尚分開人衆,高聲,在一柄青涼傘下,扛著轎子,叫道:“你兩家不要慌!也不要爭!斷送這娘子,也不是你兩家人,正是老僧徒弟。我僧房中有龕子,扛一個來盛了,看老僧與他下火,點化這女子,去好處安身。”說罷,衆皆道:“好!不是這佛來,如何計結。”張待詔夫妻二人磕頭禮拜道:“我師,望乞指我女兒到好處去!”說罷,惠光禪師急令從人回寺,擡了龕子至李押錄門首,扶蓮女入龕子,扛去能仁寺法堂內停了。做了三日功果。至第五日,扛去本寺後化人場。
當時張李二家都來做齋,拜了長老。長老討條凳子立了,打個圓象與蓮女下火,唸《下火文》,曰:
“可惜當年二八春,不霑風雨共微塵。如何兩腳番身去,虛作閻浮一世人?如今花已謝,移根別處新。百骨頭上生火焰,九重臺上現金身。曹娥十四投江,名傳天下;龍女八歲成佛,聲動十方。這兩個女子,風流怎比蓮女俏,惜未嫁早死,已知色是空。可惜未成花燭洞房,且免得兒啼女哭。咄!一段祥雲成兩足,逍遙直到梵王宮。”
惠光長老唸罷,須臾,火著化了,把骨殖送在寺中。
張待詔夫妻二人亦然棄俗出家。不過三年,夫妻二人成雙坐化而去。善有善報,蓮女即是無眼婆婆後身,子母一門,俱得成其正果。作善的俱以成佛,奉勸世人:看經唸佛不虧人。
入話:
二八佳人巧樣妝,洞房夜夜換新郎。
兩條玉腕千人枕,一顆明珠萬客嚐。
做出百般嬌體態,生成一片歹心腸。
迎新送舊多機變,假作相思淚兩行。
話說大元朝至正年間,去那北路曹州東平府管下東關裏,有一客店。這店主姓曹,雙名伯明,年二十歲。渾家亡化,止留下個孩兒,年十歲,叫做驢兒。
這曹州城裏,有一個妓者,喚做謝小桃,年二十二歲,生得千嬌百媚,是個上廳行首。伯明與他來往一年有餘。伯明一心愛小桃,要娶他爲妻。那小桃口裏應允,終是妓者心不一。原來他自有個孤老,喚做倘都軍,與他相處五年。小桃一心要嫁他,爭奈倘都軍沒錢,因此還接客。不想伯明癡心要他,一日,來城裏和姑娘商議。原來姑娘死了姑夫,與兒子開著飯店。當見姪兒來家,同坐說話。伯明言:“姑娘,我今妻已死多年,家中無人,如今行首謝小桃要嫁我,我亦要取他,特他說與姑娘知之。”姑娘道:“姪兒不可取他!他是花門柳戶之人,心不一的,別娶個良家的婦女。”
這伯明不聽姑娘說,作別回家,自使錢備禮,立婚書,討了謝小桃回家爲妻。只因不信姑娘口,爭些死非命。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古語云:
兩臉如香餌,雙眉似曲鈎。
吳王遭一釣,家國一齊休!
這曹伯明與謝小桃相聚,過了兩個月餘。忽日倘都軍來望謝小桃,小桃低低說與倘都軍道:“我和你要做夫妻容易。這曹伯明每日五更出去接客,只是不在家多。你去五更頭,等他來時,打死了他,咱兩個永遠做夫妻,卻不是好?”倘都軍見說,大喜道:“姐姐此計大妙!”辭別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五更頭有個剪徑的,喚做獨行虎宋林,白日不敢出來,只是五更半夜行走。一日,去一家偷得些東西駝著,正走到五更頭,撞見曹伯明。伯明大喝一聲道:“你是甚人?”宋林道:“你是甚人?”伯明道:“我是東關裏開客店的曹伯明。”宋林曰:“曹伯明,沒事便休,若事發,不放了你!”道罷去了。
過了數日,忽一日曹伯明到五更頭接客。是冬月,到得五里地時,紛紛雪下。等了一會,雪下沒客到,迎風冒雪走回。行得沒一里,路上被個包袱一糾倒。伯明扒起來,見了包袱,自思:“若是有錢的,拿了,猶自可;那沒錢的,拿了,憂愁病死。”便乃叫曰:“前面客人脫下包袱!”叫了十數聲,沒人來往,雪又下得大,天色已曉,只得駝了包袱回家。敲門,小桃開門,見了包袱,便問道:“那裏的東西?”伯明道:“娘子,我和你合該發跡。纔走到五里頭,見雪大沒客來,走回來被這包袱絆一交,起來叫人時,沒人來往,我只得駝回和你受用。常言道:人無橫時不富;馬無夜料不肥。他是天賜與我,你收過。”有分交伯明惹得煩惱。正是:
爭似不來還不往,也無歡喜也無愁。
古人有云:
天聽寂無聲,茫茫何處尋?
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話分兩頭。卻說曹州州尹升廳,忽東平府發文書來取曹州東關裏開客店的曹伯明正身到來,急喚張千:“你可去捉拿留伯明來!”無多時,到階前跪下。州尹問:“你如何嚇詐賊贓,駝回家去,從實招來!”伯明告:“相公,小人不曾拿人東西。”州尹交打。當拖番在地,打了二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伯明不肯招認。欲道再問,只見謝小桃駝著包袱,來州廳上出首,告道:“數日前,曹伯明不知那裏駝這包袱來家,不知是誰的,婦人特來出首。”伯明道:“你這煙花潑婦,如此歹心!我和你是夫妻,你和別人做一路屈害我!”州尹大怒,言:“贓計有了,如何不招?”伯明再三苦告:“相公,小人在五里路接客,雪裏拾得這包袱駝回,幷不知賊盜事情。”
州尹不聽,六問三推,伯明受不過這苦楚,只得哭告。謝小桃假意哭道:“我怕你吃打,將包袱出首。你使用了罷!”伯明駡曰:“潑賤了,你害我死!”州尹交將伯明枷了,封了贓,做了文書,解上東平府人。有分交個人去數千里外去安身立命。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在枯桑。
當日,兩個公人押伯明到姑娘門首。伯明告姑娘曰:“當初不信姑娘口,今日被這娼妓與別人做路陷我。我將兒子寄在姑娘處,找若死後,望姑娘擡舉姪孫則個。”姑娘安排酒食,請了姪兒和兩個公人。
兩個公人解曹伯明幷贓物、文卷,到府廳交割了,討了回文自回。蒲左丞問:“曹伯明,你如何嚇詐賊贓,從實供說!”伯明告言:“相公明鏡,小人在五里頭拾得包袱,幷不知賊情。”蒲左丞言:“現在賊首宋林已打死,他告你嚇詐他贓物。贓物現存,如何賴得?”伯明再三哭告:“小人爲討娼婦謝小桃爲妻,致有今日屈害。望相公作主!”蒲左丞聽了言語,心中疑惑:“此事難斷,且監,差人去曹州拿謝小桃來,有分,得洗清了曹伯明冤屈。”正是:
報應本無私,影響皆相似。
要知禍福因,但看所爲事。
卻說公人徑來曹州,拿了謝小桃到府。蒲左丞交帶謝小桃上廳來跪下。蒲左丞言:“你這娼婦,快快實說!你與與人有奸,排害曹伯明?說得是實,饒你罪名;若一句不實,先打死你這淫婦!”謝小桃抵賴,不肯招說。浦左丞交:“揪下打一百,打死了罷!”當下拖番,打了十下。小桃熬疼不過,告言:“相公,委的與倘都軍來往情密,後被曹伯明娶了妾,因此與倘都軍設計,交宋林將贓物放于地下,待伯明駝回家陷害,要謀妾爲妻。只此是實。”
蒲左丞急差四個公人火速來曹州拿了都軍,把淫婦收監,一幷問罪。只因去拿倘都軍,有分交謝小桃入官爲奴。正是:
兇惡若還無報應,天地神明必有私。
次日,捉到倘都軍,押至廳前跪下。蒲左丞不問事情,叫:“先打一百黃荊,卻問。”當時打得倘都軍皮開肉綻,鮮血淋淋。蒲左丞交取曹伯明、謝小桃出來,當廳判斷。兩個跪在一邊,倘都軍跪在一邊。蒲左丞令倘都軍供招,生情發意,欲謀曹伯明性命,一一供招。蒲左丞執筆,判這倘都軍杖三十,刺配三千里牢城,不許還鄉。謝小桃罰入官爲奴。曹伯明公名無事,發落寧家。曹伯明拜謝蒲左丞神明報應。曹伯明回家,父子依舊開客店,過了生世。正是: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入話:
世事紛紛難竟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儘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衆安橋北首觀音菴,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傑,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長而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止生一女,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止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常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行船,出風阻,一住三日,風勝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生得肌膚似雪,髻挽烏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閒訪于梢工:“你船中是甚麽客人?原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言:“此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之侍妾也。官人問他做甚?”喬俊言:“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我,我悄願與他多些財禮,討此人爲妾。說得此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
梢工遂乃下船倉裏去,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眼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否?”見說言無數句,放不一席,有分交這喬俊取了這個婦人爲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一旦休。
兩臉如香餌,雙眉似鐵鈎。
吳王遭一釣,家國一齊休。
老夫人當時對梢工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取他,就應成與他,只要一千貫文,便嫁與他。”梢公便言:“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取一個二娘子,特教小人過船來,與夫人說知。”夫人便應承了。
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喬俊聽說大喜,即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交梢公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公,交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徑過船來,拜見夫人。大人問了鄉貫、姓氏,明白了,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做主,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爲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其婦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
喬俊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其婦:“你的名字叫做甚麽?”其婦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船中與春香同鋪而睡,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七日,早到此新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擡了春香,自隨著,徑入武林門裏,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打發了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內來,自先走入家裏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其妻見了春香,焦躁起來:“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啓口說出,直交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沒興賒得店中酒,災來撞著有情人。
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浪子村。
婦人之語不宜聽,分門割戶壞人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男子綱常有幾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了,你可與他別住,不許你放他在家裏。”喬俊聽得,言:“容易,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住過。”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爲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你依得麽?”喬俊沈嶺了半晌,心裏道:“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月起早,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門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分付周氏:“你可柰淨,我出去,多只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裏說知。”道罷,徑到家裏,說與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佈,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故不回?”說與女兒道:“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不久身亡。”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只聽得敲門,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著東西進門。周氏乃言:“大工,大娘、大姐一嚮好麽?”大工答言:“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計掛你無盤纏,交我曡柴米、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道:“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此時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不因這人來,有分交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
世間好物不堅牢,綵雲易散琉璃脆。
賢愚癡蠢出天才,巧厭多能拙厭呆。
正是閉門屋裏做,端使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嚮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人頭帶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嚮周氏道:“嫂子,喬俊在家麽?”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去,還未回。”其人言:“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言:“既如此,只憑你交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
里長相別出門,次日飯後領個後生,方年二十歲,與周氏相見。裏長說與周氏:“此人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小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要你二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裏又無人,可僱他在家不妨。”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功。”看其人,是個良善本分人,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裏。
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裏小心謹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遙快樂。那知家裏賽兒病了兩個餘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變具棺木,扛出城外化入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到有心看上他,有時做夫回家,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說做活。這周氏時常涎鄧鄧的眼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交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物過年。到晚,周氏叫小二關了大門,去竈上燙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就在房內床面前。小二在竈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小二道:“你來房裏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有分交小二死無葬身之地。正是:
只因酒色財和氣,斷送堂堂六尺軀。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卻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床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夜就和你做了夫妻,好麽?”小二道:“不敢!”周氏駡了兩三聲:“蠻子!”周氏雙手把小二抱到床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交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嬭。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快樂。
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盞。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在外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擡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周氏與小二通奸,放心不下,出此叫洪大工去與周氏說:“且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說此事,回言道:“既是大娘燈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自回家去了。
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回家,你今卻如何?”小二便答:“娘子,大娘家裏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家送酒走動。一來,只是不好與娘子快樂;不然,就今日拆散了。”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與我挑回大娘家裏。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地裏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纔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
當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箱籠大娘家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去接周氏。周氏取其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投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爲人切莫用欺心,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作惡無報應,天下兇徒人吃人。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帶小二歸來?何不打發他增了?”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得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著他,有甚皂絲麻綫?”遂留下,交他看店、討酒罎,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一日,周氏見大娘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乃言:“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爲婿,卻不便當?”大娘聽得,大怒,駡道:“你這賤人,好無志氣!我女兒招僱工人爲婿?”周氏不敢言語,乞這大娘駡了三四日。大娘只倚著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奸,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屋,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大娘。似此又過一月,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大娘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嬭大,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這女兒到面前,問道:“你乞何人弄了身體,這嬭大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沈吟了半晌,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纔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時,高氏交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裏睡了。這小二只因酒醉,中了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獄新添在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我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奸。你兩個做一路,故意交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交我怎的見他分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站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醜,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
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駡道:“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奸,因此壞了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乞駡得沒奈何,只得會房以取了麻索,遞與大娘,大娘接了書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叫起來。高氏急無家火在手邊,交周氏去竈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裏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裏,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了小二屍首,道:“祛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裏,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裏。若到天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榆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又無人來尋望,如今已除了一害。”洪大工馱了屍首,大娘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綁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裏。這河有丈餘深水,當時沈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門。大娘子與周氏各回房內睡了。
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干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此事。今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自家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大娘子依舊在門前賣灑。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裏,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俞,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一妻程氏五娘,夫妻兩口兒止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爭論,一口氣走入門裏蒲橋邊皮市裏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
將及一月,幷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裏問人。徑到皮市裏來,問買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莫非死在那裏了?”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身穿著青絹一口巾,月前說來皮市裏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衆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
程五娘謝了衆人,繞城中逢人便問,一日幷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
事有湊巧,物有故然。
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裏,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而上。”
程五娘聽得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衆一行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遠遠看時,有些相象。程氏就乃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裏?”
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乃告衆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叫名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裏,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乃嚮前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難報!”
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公,你可住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裏不說出來,只交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交高氏一家死于非命。直叫:
高氏俱遭囹圄苦,好色喬郎家業休。
鬧裏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纔;
誰知錯認屍和首,惹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面破肉卻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告言王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
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了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了棺內,就在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衹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了王酒酒,王酒酒得了錢,一徑來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爲名,便對高氏說:“你家原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河橋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裏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安葬!”大娘子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我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便等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乞一場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駡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進的乞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
王酒酒被駡大怒,便投一個去處,有分叫喬家一門四口性命。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此事:
雪隱鷺鴛飛起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一毫之惡,勸人莫作;
衣食隨緣,自然快樂。
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駡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撫相公正直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叫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旨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爲營未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奸情。不知怎的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裏,如今泛來。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百般辱駡。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藻害。小人不甘,因此上叫屈。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錄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著王吉去捉拿三人幷洪二,火急到廳。
當時,公人徑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大門,同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爲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告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嚮。”吏人道:“要知明白,只問洪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好,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辱滅了門風,于今八月十五日夜,賞中秋月,交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小的馱去丟在河內,回家,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忽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于無奈,因此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沈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
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奴身。到八月十五日,備果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阿奴去房內睡了,幷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你既與小二有好,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成,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原何謀殺小二?”抵賴不過,從頭招認了。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方案。
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時鬧動城裏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險道神脫了衣裳,這場話謗不小。
喬俊貪淫不可論,故交妻女受奸情;
只因酒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好人?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河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棺內。縣尉帶了一干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俱是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已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勾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殺人命,本該償命,兇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
不則一日,聖旨一到,開讀道:“兇身俱以身死,將家私抄扎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燒化了罷。”當時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錢鈔,將些出米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些客人。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下,尋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又辭了瑞蓮。兩個不忍分別。
且說喬位于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家宿歇,明早入城。其船家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如何恁的不回?一嚮在那裏去了?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有好,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怎的又與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人,酒大工洪三將屍放在新橋河內。得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有一個皮匠婦人來錯認了。又有人認得是你家僱工人的屍首,首告在安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幷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監在牢以,受苫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扎你家財産入官。你如今投那裏去好?”
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捅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裏吃得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翻來覆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門來。到近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沒了,止有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嚮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嚮在那裏不回?”喬俊道:“只爲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幷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夫妻、小妾、女兒幷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裏,家產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裏去好?”喬俊聽罷,兩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嘆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年四十餘歲,兒女又無,財産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徑走到西湖上第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至今風月江湖上,千古漁樵作話傳。
屍首不能入棺歸土,這個便是貪淫好色下場頭!
如花妻妾牢中死,似虎喬郎湖內亡。
只因做了虧心事,萬貫家財屬帝王。
入話:
典身因葬父,不愧業爲傭。
孝感天仙至,滔滔福自洪。
話說東漢中和年間,去至淮安潤州府丹陽縣董槐村,有一人,姓董名永,字延平,年二十五歲。少習詩書,幼喪母親,止有父親,年六十餘歲。家貧,惟務農工,常以一小車推父至田頭樹陰下,以工食供父。如此大孝。時直荒旱,井內生煙,樹頭生火,米糧高貴,有錢沒處買。董永心思:“離村十里之外,有一傅長者,專一濟窮拔苦,不免去求他。”乃對父曰:“如此饑荒,無飯得吃。天色寒冷,孩兒欲去傅長者家,借些錢米來過活。”父言:“你去,借得與借不得,便回,免交我記念:”
董永辭別父親,二步作兩步而行,正是十二月半天氣,地冷天寒,西北風大作,腹中又饑,身上又冷,捱著饑寒而走。不想紛紛揚揚,下落一天雪來:
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
長安有貧者,爲瑞不宜多。
話分兩頭。卻說傅長者正在家中與媽媽賞雪。這長者見雪下得大,叫院子王同,去庫中取一千貫錢,倉中搬米十石,在門前散施。不問男女,皆得救濟。當時董永也來到門首,見散錢米,遂得錢十貫,米一斗,謝了長者,火急回身。正是:
求人須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董永迎風冒雪,靠著錢米回家。其父見兒子回來,喜不自勝。董永將錢買柴米,與父烘火,做飯吃了,看那雪時,到晚來越下得緊。正是:
拳頭大塊空中舞,路上行人只叫苦。
父子二人過了半月有餘,其父因饑寒苦楚成病,忽然一臥不起。董永心中好苦,要請醫人調治,又無錢物。指望捱好,不想父親病得五六日身亡。董永哀哭不止,昏絕幾番。端的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行船又撞打頭風。
董永自父死後,舉手無措,尋思:“止有我娘舅在東村內往,只得去求他,借些財物買棺木。”當時徑到娘舅家,備告喪父無錢之事。娘舅見說,又無現錢,遂將布二匹,絹一匹,借與董永。董永換具棺木回家,盛停在家中,早晚哭泣。日間與人耕種度日。欲要殯葬,又無錢使。
荏苒光陰,不覺過了一年有餘,無錢殯送,心思一計:“不免將身賣與人傭工,得錢揭折。”當日離家,徑投傅長者家,見了院子,央他報說賣身之事。傅長者出廳,叫董永入來,備問其事。董永道:“小人姓董名永,丹陽縣董槐村人氏。自幼喪母。今年又喪父,停柩在家,無錢殯葬。今日特告長者,情願賣身與長者,欲要千貫錢回家葬父,便來長者家傭工三年。望長者慈悲方便!”長者見說,乃言:“你是大孝之人!”便教院子取一千貫錢付與董永。董永拜別長者出門。正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董永將錢回家,至次日,僱倩鄉人扛擡棺木,往南山祖墳安葬已畢。過了一夜,次日收拾隨身行李,鎖了大門,迤邐便行。行至一株大樹下,歇腳片時,不覺睡著在樹下。
卻說董永孝心,感動天庭。玉帝遙見,遂差天仙織女降下凡間,與董永爲妻,助伊織絹償債,百日完足,依舊升天。當時織女奉敕,下降于槐樹下。董永睡著,擡頭見一女子,生得:
月裏嫦娥無比,九天仙女難描。玉容好似太真嬌,萬種風流絕妙。行動柳腰裊娜,秋波似水遙遙。金蓮小筍生十指,羞花閉月清標。
那女子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嚮前道個萬福,問:“郎君何故在此?”董永答禮,道:“小人姓董名永,董槐樹人氏。自幼失母。年前喪父,因停柩在家,不能安葬,因此賣身。葬父已了,今往傅長者家還債。行走困倦,少歇于此。娘子尊問,只得實告。”道罷,兩淚交流。仙女道:“原來如此大孝。好交官人得知,奴是句容縣人。公婆父母皆喪。不幸先夫過世,難以營生,欲嫁一個好心之人,甘當伏事。”董永道:“娘子請便,小人告辭。”仙女道:“今見官人如此大孝,情願與官人結爲夫婦,同到傅家還債。官人心下如何?”董永答道:“多蒙娘子厚情,又無媒人,難以成事。”仙女道:“既無媒人,就央槐樹爲媒,豈不是好?”
董永再四推卻。仙女怒道:“非奴自賤,因見官人是個大孝之人,故此情願爲妻。你到反意推卻!豈不聞古人云:‘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此亦是緣分,何必生疑!”董永無可奈問,只得結成夫婦,擕手而行,乃云:“我前日在傅長者面前,以說傭工三年準債。今日見我夫妻二人入門,只恐焦皂。”仙女道:“不妨。我自幼會得織綢綾綿絹,他必喜歡。”
迤邐行到,二人拜見長者,具言同妻織絹之事。長者大喜,便間:“要多少絲?”仙女道:“起首要十斤,一日織十匹。”長者見說:“我不信,難道生百隻手?既然如此,我只要你織三百匹紵絲,便放你回去。”當時便與絲十斤,令董永夫妻二人去織。果然一日一夜織成十匹紵絲,呈上長者。長者幷家中大小皆驚:“不曾見如此手快之人。”原來仙女到夜間,自有衆仙女下降幫織,以此織得快。
光陰拈指,一月之期,織成紵絲三百餘匹,呈上長者。長者大喜,言稱:“世間少有這般婦人。”乃問董永:“你妻非是凡人;若是凡人,如何一月織得三百匹紵絲?”董永答道:“實不相瞞,是小人路上相遇此婦人,他見我說孝心之事,他便情願嫁我,相幫還債。”長者道:“有如此之事!你真是孝心所感。當初說傭工三年,如今正是三月。我與你黃金十兩,將去別作生理。”
董永當時拜謝長者,領妻出門。行至舊日槐陰樹下暫歇。仙女道:“當初我與你在此槐樹下結親,如今又三月矣!”不覺兩淚交流。董永道:“賢妻何故如此?”仙女道:“今日與你緣盡,出此煩惱。實不相瞞,我非是別人,乃織女也。上帝憐你孝意,特差我下降與你爲妻,相助還債,百日滿足。奴今懷孕一月,若生得女兒,留在天宮;若生得男兒,送來還你。你後當大貴,不可泄漏天機。”道罷,足生祥雲,冉冉而起。董永欲留無計,仰天大哭:“指望夫妻偕老,誰知半路分離!”哭罷,一徑回到墳前,又哭一場,結一草廬,看守墳塋,不在話下。
卻說傅長者在家無甚事,打開仙女所織之紵絲看時,上面皆是龍文鳳樣,光綵映日月。長者大驚,不敢隱藏,將此事申呈本府。府尹問知,有如此孝感之事,具衣奏上朝廷。漢天子覽表,龍顔大悅,曰:“朕即位已來,纍有孝行之人,未嘗有如此大孝之人。”遂命近臣修詔書一道,宣董永入朝面君。即日,天使到潤州,府尹著人請董永到府敘禮。董永大驚,拜道:“董永是一介小人,有何德能,敢勞大人如此敬重!”府尹道:“不必謙辭!閣下乃大孝之人,天子有表在此。”只見天使取出表來開讀,董永與府尹跪聽。其表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爲臣者忠,爲子者孝,此人道之大敦,立身之大要也。故忠者爲邦國之權衡,而孝者乃齊家之珍器也。今據潤州府奏鳴董永之孝感,蓋起自棘籬之間,而知《孝經》大意。則數居顛沛之際,猶存傭樂之心,此非我國有將興之機乎?而孝子起于郊野者矣!詔書到日,著董永即使覲闕,量才擢用,豈不有感發將來者?欽哉!欽哉!
董永聽罷,望闕謝恩已畢,請天使在驛中安下。董永回家即辭別親鄰,到次日,拜別府尹,一同天使起程。正是:
皇恩宣詔往宸京,躍馬揚鞭莫暫停。
一色杏花紅十里,春風得意馬蹄輕。
董永同天使不只一日到京,近臣引見漢天子。天子大喜,封爲兵部尚書,蒞任爲官。不在話下。
卻說傅長者因進貢異樣紵絲,朝廷亦封爲僉判之職。長者有一女兒,名喚做賽金娘子,生得十分容貌,未曾招親。當日長者與院君商議:“何不將賽金招董永爲婿,卻不是好?”遂央媒人與董永說知此事。董永聞知,十分歡喜,乃言:“前者之恩,未曾補報。今又招親,此恩難忘。”便令媒人拜上傅長者:“小生一聽尊命。”乃選吉良時,下財納禮,成親已畢。正是:
清風明月兩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
在天願爲比翼鳥,入地願爲連理枝。
不說董尚書夫妻和睦。且說天宮織女自與董永別後,不覺十月滿足,生下一子,已得一月,取名叫做董仲舒,遂自送下界來,與董永撫養。
卻說董尚書升廳,只見牌坊下立著一個婦人。董尚書交人喝問:“那婦人是何人?敢窺望朝臣?”只見仙女高聲叫道:“忘卻織絹之恩,到來喝我?”董永聽得,慌忙下廳看時,卻是前妻,吃了一驚,相抱而哭,便道:“今日有何緣,得遇賢妻下降?手中抱者何人?”仙女道:“是你兒子,今日特送還你。”董永拜謝,道:“多感賢妻之恩,不知曾取名否?”仙女道:“玉帝已取名了,喚做仲舒。”董永大喜,接了孩兒,便道:“自別之後,又早一年有餘。今日相逢,與你同享榮華,偕老百年。”仙女笑道:“相公差了。夫妻自有天數,不可久留。”說罷,雲生腳下,再冉而起。董尚書仰天大哭。只見傅氏夫人聽得,出未看時,便問:“相公如何煩惱?手中抱者何人?”董永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夫人大喜,乃命嬭子撫養。
光陰拈指,正是:
鳥亂飛,兔不歇,朝來暮往何時徹?女媧會煉補天石,豈會熬膠粘日月?
倏爾已經十餘年,董仲舒年登一十二歲。父母教他上學讀書,九經書史,無所不通。一日,正在書院中讀書,只見同學小兒戲駡仲舒道:“無娘子!”仲舒被駡,不敢回言,徑回來,看著董尚書,一把扯往,大哭起來:“不知因何,別人皆駡我做‘無娘子’?今且定要見個明白!定要見我親娘!”董尚書乃言:“你娘是天宮仙女,如何得見?”仲舒聽罷,放聲大哭,道:“若見得母親,便死也瞑目。若說見不得,就撞死在此。”董尚書道:“孩兒盡可焦皂!此去長安市上,有一賣卦嚴君平先生,能則過去未來之事。你可去問他。”
仲舒見說,便將了十文錢,徑來問卦。嚴君平問道:“小官人欲占何卦?”仲舒備言欲見母親之事:“望先生指引只個。”先生看卦已了,乃言:“你母乃天仙織女,如何得見?”仲舒聽罷,哭拜在地:“萬望先生指引,死生不忘。”先生道:“難得這股孝心。我與你說,可到七月七日,你母親同衆仙女下降太白山中採藥,那第七位穿黃的便是。”仲舒道:“不知此去太白山,有多少路?”先生道:“約有三千餘里。”仲舒道:“我到彼,娘如何肯認我?”先生道:“那穿黃的,你一把扯住,拜哭起來,他便認你。若問何人教你來,切不可說是我!”
仲舒取錢拜謝先生而去,徑回府中,見父母,備言:“嚴先生教我往太白山中見母,今日拜別便行。”董尚書道:“此去太白山二千餘里,虎狼極多,孩兒年幼,如何去得?”仲舒道:“便死無恨,去心難留!”董尚書見他拼命要去,只得教老王付與盤纏:“伏事孩兒去。”
當日拜別登程,在路饑飡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一座山下,問人時,正是太白山。行過一重山,只見野鹿含花,山猿獻果;又一重山,只見鮮花翠草亂紛紛,瀑布飛流,此時正是七月七日,忽見一羣仙女下來洗藥瓶,仲舒便教老王躲過了,慌走上前,看著第七位穿黃的納頭便拜,扯住了只叫:“母親,丟得孩兒好苦!”
仙女問道:“你是何家孩兒?甚人叫你來?”仲舒道:“阸兒便是董仲舒,爹爹教我來拜見母親。”仙女道:“孩兒快回去!此處豺狼傷人,不可久居!”仲舒道:“孩兒千山萬水到此,如何傾打發我回去?”仙女道:“顯然母子之情難捨,猶恐天上得知,見罪非輕。你可回去,拜上父親,善養天年。此必是嚴君平老子饒舌教你來。你可將此金瓶寄與嚴先生,謝他卦靈。又與你一個銀瓶,腋內有米數合,你將回去,每日只吃一粒,切不可吃多!”說罷,雲生腳下,衆仙女一齊冉冉而起。仲舒欲要拖住,又去遠了,只得仰天大哭。老王聽得走來,勸了,挑了行李急回去。
不只一日,己達長安,拜見父母,具說見母之事:“多多拜上父親。寄此金瓶與嚴先生。此一銀瓶,與孩兒戲耍。”董尚書大喜,便道:“既是你母寄與嚴先生的金瓶,不可有違,快寄將去!”
仲舒即時將了金瓶,徑往嚴先生家裏來。先生正在門前坐,仲舒拜罷,遞上金瓶與先生,道:“母親多多謝上先生,無物相酬,特將此金瓶相謝。”先生接得看時,光綵射目,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此物乃世上大寶,人所罕見,乃天宮金淨瓶。”翻來覆去看。把手去開這瓶蓋時,吃了一驚。只見從瓶口內飛出一星火來,將上元甲子幷知過去未來之書,盡數燒了。這先生手忙腳亂,急救火時,被煙一衝,不想將雙目皆衝瞎了。至今流傳瞎子背記蠢子之書,自此始。
仲舒驚得目睜口呆,急奔回家,將銀瓶內米傾出看時,約有七合,呵呵大笑:“母親教我一日吃一粒,如何得飽?不如將此米一頓煮來吃了。”不想吃飯之後,一日,二日,三日,身已長大魁肥,飯食不吃亦不饑,沒半月光景,身長一丈,腰大十闊,自亦心中驚異,夜不安枕,沒藥可救。父母見了大驚。不期其父董永一者受驚,二者年老多病,一疾烏乎。
這仲舒見父已故,哀痛之甚,備衣衾棺椁,送柩同鄉。安葬已了,守孝三年,不思飲食。忽一日,對人言道:“前者母親與我仙米,我卻不知,一頓吃了,不料形體變異。今玉帝差火明大將軍宣我上天,封爲鶴神之職。每遇壬辰癸巳上天,辛亥己酉遊歸東北方,四十四日後還天上一十六日也。”直至于今,萬古千年,在太歲部下爲鶴神也。
入話:
好姻緣是惡姻緣,不怨于戈不怨天。
兩世玉簫難再合,何時金鏡得重圓?
綵鸞舞後腹空斷,青雀飛來信不傳。
安得神虛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邊。
自家今日說個丞相,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歷升相位。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于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有沈魚落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況描綉針綫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怎見得?有隻同名《滿庭芳》,單道著女人嬌態。其詞曰:
香靉雕盤,寒生冰筋,畫堂別是風光。主人情重,開宴出紅妝。膩玉圓搓素頸,藕絲嫩,新織仙裳。雙歌罷,虛欄轉目,餘韻尚悠揚。
人間何處有?司空見慣,應謂尋常。坐中有,狂客惱亂愁腸。報道金釵墜也,十指露,春筍纖長。親曾見,竟勝宋玉,想象賦《高唐》。
勸了後來人: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醜咤。
那陳太常倚著當朝宰相,見女兒容貌作常,況兼聰明智慧,常與夫人閒坐,說著那小姐的親事。太常曰:“我做到極貴之臣,家財受用的、穿的、吃的,不可勝數,止生得這個女兒,況兼有這般才貌,我若不尋個才貌名目相稱的兒郎,枉做了朝中大臣。”陳太常與媒氏言曰:“我家小姐,有三樣全的,你可來說;如少一件,徒自勞力。我一要當代臣僚的子,二要才貌相當,三要名登黃甲。有此三者,立贅爲婿。”因此,往往選擇:忽有年貌相當,及第,又有是小可出身;忽有名臣之子,況無年貌相稱。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賞慶元宵。鰲山架起,滿地華燈。笙蕭社火,羅鼓喧天。禁門不閉,內外往來。人人都到五鳳樓前,端門之下,插金花,賞御酒,國家與民同樂。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萬姓歌歡,軍民同樂,便是至窮至苦的人家,也是歡娛取樂。怎見得?有隻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志淺家豪因有福,才高不富爲無緣。
男兒未遂平生意,知命須當莫怨天。
這四首詩,奉勸世間賢愚智勇的人,皆聽于命,妄想非爲,致有敗亡之禍。
話說一個聰明伶俐的才郎,家住兔演巷內,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那哥哥阮大與父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琴簫,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日嚮歌管笑樓,終朝喜幽閒風月。時遇上元宵夜,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大門前燈光燦爛,畫堂上士女佳人,往來喧鬧,有不斷香塵。這夥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時分,行人四散。阮三送出門,見街上人漸稀少,與衆兄弟說道:“今宵一喜天宇澄澈,月色如晝,二喜夜深人靜,臨再舉一曲可也。”衆人皆執笙簫象板,口兒內吐出金縷清聲,吹出那幽窻下沈吟。法晌,遺音濟亮,驚動那貴室佳人,聒耳笙簧,惹起孤眠獨宿。怎見得?正是:
隔墻須有耳,窻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丞相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聽得街上樂聲縹緲,響徹雲際,忙喚梅香,輕移蓮步,況夜深內外人睡者多,醒者少,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問。起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暗暗的喚梅香過來,低低的將衷情泄漏。
只因這女子貪聽樂中情曲,惹起一場人命禍事。
那小姐寂寂暗喚心腹的梅香:“你替找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心腹,巴不得趨承小姐,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覆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間,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附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想便是此人。”
卻說那夥子弟又吹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回家。且說小姐回房,身雖卸卻衣襟睡上床,開眼直到天明,欲見此人,無由得睹。
且說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遊阮,見士女佳人燒香成隊,遊春公子去駐留還,穿街過短巷,見幾處可意閨人,看幾個半老婦女。那阮郎心情蕩漾,佳節堪誇。有首詩詞,單道著新春佳景。詩曰:
喜勝春幡裊鳳釵,新春不換舊情懷。
草根隱綠冰痕滿,柳眼藏嬌雪影理。
那阮三郎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一連吹唱了三夜。或門首小齋內,忽倚門消遣。迤邐至二十,偶在門側臨街軒內,拿壁間紫玉鸞蕭,手中按著宮商徵羽,將時樣新同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隻曲兒,舉目見個侍女自外而至,深深地嚮前道個萬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那丫環道:“我是對鄰,陳衙小姐特地著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宰相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路容易,出來的路難。被人瞧見,如問無由,不無自身受辱。”那阮三回覆道:“我嫌外人耳目多,不好進來,上覆小姐。”
畢竟未知進來與小姐相見也不相見?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那梅香慌忙走入來,低聲報與小姐說:“阮三官防畏內外人耳目,不敢過來。恐來時有人撞著,小姐不認,拿著不好,出此交我上覆你。”那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間春心有動,便將手中戒指,勒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付與那梅香:“你替我將這件物事寄與阮三郎,將帶他進來見我一見。”
那梅香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裏,那丫環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觀看半晌,口中不迫,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爲證,何怕他人?”隨即與梅香前後而行。行上二門外,那小姐覰首阮三,目不轉睛。那阮郎看女子甚是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吆喝道:“丞相回衙!”那小姐慌忙回避歸房。阮三郎火速歸家內。自此,想那小姐的像貌,如今難捨。況無心腹通知,又兼閨閣深沈,在家內,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已,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致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有餘,做懨成病。父母再四嚴問,幷不肯說。
一日,有一個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因見阮三有病月餘,心意懸掛,想著那阮三常往來的交情,嗟嘆不已。次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僕邀入房內。張遠看著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那身就榻床上坐定道:“阿哥,數日不見,如隔三秋。不知阿哥心下怎麽染著這般悔氣?借你手,我看了脈息。”
那阮三一時失于計較,使將左手擡起,與張遠察脈。那張遠左手按著寸關尺部,眼中笑談自若,悄見那阮三手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把了脈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兩,況又不是男子戴的戒指,必定是婦女的表記。”低低用幾句真言挑出,挑出他真情肺腑。
畢竟那阮三說也不說?正是:
人前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那張遠道:“阮哥,你手中戒指,是婦女戴的。你這般病癥,我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奔,日常心腹,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那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哥哥,他雖是個相府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定下牢籠的巧計,誘他相見你,心下未知肯與不肯。今有這物,怎與你成就此事,容易。阮哥,你可寬心保重。小弟不才,有個圖他良策。”
只因這人舉出,直交那阮三命歸陰府。
張遠看訪回家,轉身便到一個去處。那個所在,是:
清幽舍宇,寥寞山房。小小的一座橫墻,墻內有半簷疏玉。高高殿宇,兩邊廂,排列金繪天王;隱隱層臺,三級內,金妝佛像。香爐內,篆煙不斷,燭架上,燈火交輝。方丈裏,常有施主點新茶;法堂上,別無塵事勞心意。有幾間小巧軒窻,真個是神仙洞府。
昔日人有一首,單道著小菴兒的幽雅。詩曰:
短短橫墻小小亭,半簷疏玉響伶伶。
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小菴內有個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竈燒火的丫頭。專一嚮富貴人家布施,佛殿後化鑄三尊觀音法像。中間一尊完了,缺這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菴門相遇著那張遠。
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言:“特來。”那厄姑回身請進,邀入幽軒,坐分賓主,茶延請話。尼姑謝道:“嚮日蒙承捨佛金聖像一尊已完,這二尊還未有施主,望檀越作成,作成!”那張遠開言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昨日對我說起師父之事,願捨這二尊聖像,浼煩干這事,就封這二錠銀子在此。”袖兒裏將出來,放在香桌上,“如成就得,蓋菴蓋殿,隨師父的意。”
那尼姑貪財惹事,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笑眼道:“大官人,你相識浼我干甚事?”那張遠道:“師父,這件事其實是心腹事,一來除是你師父干得,二來況是順便。可與你到密室說知。”二人進一小軒內,竹榻前,說甚麽話,計較甚麽事出來?正是:
數句撥開君子路,片言提起夢中人。
那張遠道:“師父,我們家下說,師父翌日遣禮去陳丞相府中,因此特來。我那心腹朋友于今歲正月間,蒙陳丞相小姐使梅香寄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師父到陳衙內接了嬭嬭,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接到菴中,與我那朋友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況師父與陳衙內外淳熟,故來斗膽。”那尼姑見財起意,將二定銀子收了,低低的附耳低言,不過數句,斷送了女孩兒的身家,送了阮三郎性命。
那張遠見許了,又設計奇妙,深深謝了,送出菴門。不說張遠回覆阮三。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備辦合禮,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首到後堂歇了。那陳太常與夫人見他,十分歡喜道:“姑姑,你這一嚮少見。”尼姑回言:“無甚事,不敢擅進。”嬭嬭道:“出家人,我無甚布施,到要煩你拿來與我。”就交廚下辦齋,過午了去。陳太常在外理事。
少間,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坐在側邊相陪。齋罷,尼姑開言道:“我小菴內今春托賴檀越的福,量化得一尊觀音聖像,涓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啓首道場,開佛光明。特來相請嬭嬭、小姐,萬希光降,如蓬蓽增輝。”嬭嬭聽了道:“小姐怎麽來得?”那尼姑眉頭一縱,計上心來,道:“小僧前日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
那小姐出爲才郎,心中正悶,無處可納解情懷散悶,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恣計較,扛哄丞相、夫人。因見尼姑要解手,隨呼個丫環領那尼姑進去,直至閨室。那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明日同嬭嬭到我小菴覰一覰,若何?”那小姐露一點絳脣,開兩行碎玉,道:“我來,只怕爹爹、媽媽不肯。”那尼姑甜言美語道:“小姐,數日前有個俊雅的官人,進菴看妝觀昔聖像,指中褪下個戒指兒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願,願得來生逢這人!’半日,閒對著那聖像,潸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絕無一語而去。”
那小姐見說了,滿面緋紅,道:“師父,那戒指兒是金造的?是銀造的?”尼姑回言:“金嵌寶石的。”小姐又問道:“那小官人常來麽?”尼姑回道:“不常來菴閒觀遊玩。”小姐道:“那戒指曾帶來麽?”尼姑又道:“這顆寶石在我這裏,金子挖會與雕佛人了。”小姐討這顆寶石,仔細看了半晌,見鞍思馬,睹物思人。只因這顆寶石,惹動閨人情意。正是:
拆戟沈沙鐵半消,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那小姐認得此物,微微冷笑道:“師父,我要見那官人一見,見得麽?”尼姑見說,道:“小姐,那官人也要見小姐一面。”那小姐連忙開了箱兒,取出一個戒指兒與尼姑。尼姑將在手中,覰得分明,笑道:“合與這捨的戒指一般廝像,小姐道:“就捨與你了。我浼你知會那官人,來日到菴見一見。”尼姑道:“他有心,你有意,只虧了中間的人。既是如此,我有句話與你說。”
只因說出這話來,害了那女人前程萬里。
那尼姑附耳低言:“小姐來日到我菴內,倘齋罷閒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
小姐同尼姑走出房來,老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裏長遠了,兩個說甚麽樣話?”驚得那尼姑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板底蕩散了七魄,忙答道:“小姐因問我建佛像功成,以此上講說這一晌。”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深深作謝道:“來日仰望。”
卻說那尼姑出了丞相府門,將了小姐捨的金戒指兒,一直徑到張遠家來。那張遠在門首伺候了多時,遠遠地望見那尼姑來,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衆多,怎麽言得此事?”提起腳步慌走上前道:“煩師父回菴去,隨即就到。”那尼姑回身轉巷,這張郎穿徑尋菴,與尼姑相見,邀入松軒,將此事從頭訴說,將戒指兒度與那張遠。張遠看罷:“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
至則月初七日,漸漸見紅輪墜西,看看布滿天星斗。那張遠預先約期阮三。那阮三又喜得又收了一個戒指,笑不出聲,至晚,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擡菴裏。那尼姑接入,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
怎見得相見的歡娛,死去的模樣?正是:
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那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那女童起來,梳洗了,上佛前燒香點燭,到廚下準備齋供。大天明開了菴門,專待那老娘、婦女。
將次到巳牌時分,來人通報道:“陳丞相的夫人與小姐來了!”那尼姑連忙出門迎接,邀入方丈。茶罷,佛殿上同小姐拈香了畢,見辦齋繚亂,看看前後去處,見小姐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那尼姑慌忙道:“告嬭嬭,我菴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減老實的老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嬭嬭閒步步。你們幾年何月來走得一遭。”嬭嬭道:“孩兒.你這般打盹,不如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母之言,走進房內,拴上門。那阮三從床背後走出來,看了小姐,深深的作了一個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舉手搖搖,低低道:“莫要響動!”那阮三同擕素手,喜不自勝,轉過床背後,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卓藤床,隔斷了外人耳目,雙雙解帶,尤如鸞鳳交加;卸下衣襟,好似渴龍見水。有隻詞,名《南鄉子》,單道著日間雲雨。怎見得?詞曰: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摸酥胸嬭綿軟,實奇哉。褪了褲兒脫綉鞋。玉體著郎懷。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雲雨罷,囑多才。芳魂不覺繞陽臺。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
那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爲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得會,令日相見,全將一身要盡自己的心,情懷舒暢。不料樂極悲生,倒鳳顛鸞,豈知吉成凶兆:任意施爲,那顧宗筋有損,一陽失去,片時氣轉,離身七魄分飛,魂靈兒必歸陰府。正所謂:
誰知今日無常,化作南柯一夢。
那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兒摟住了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驚慌了雲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翻身推在裏床,起來,忙穿襟襖,走出房前。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嚮妝臺重整花鈿;悶悶憂憂,對鸞鏡再勻粉黛。恰纔了得,房門外夫人扣門,小姐開了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散了,你睡纔醒?”小姐道:“我醒了半晌也,在這裏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了多時。”小姐與夫人謝了尼姐,送出菴門。
不說那夫人、小姐回衙。且說尼姐王守長轉身回到菴,去廚收拾災埈頓棹器,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菴,與那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已,問道:“我這三小官人今在那裏?”尼姑道:“還在我裏頭房裏睡著。”
那尼姑引阮二與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聲不應,那阮二用手搖,也不動,口鼻已無氣息,始知死了。那阮二便道:“師父,怎地把找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淨辦。”尼姑道:“小姐自早到菴,便尋睡的意,就入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已了,老夫人叫醒來。恰纔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尼姑道:“阮二官,張大官在此,嚮日蒙賜布施,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不己,終不成倒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恰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嚮日蒙施銀二錠,一錠用了,止留得一錠,將來與三官人買口棺木裝了,只說在菴養病,不料死了。”那尼姑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子上,道:“你二位憑你怎麽處置。”
張遠與那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道:“我將這錠銀子去也。棺木少不得也要買。”走出菴門。未知家內如何。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會然未保。
夜久喧暫息,池塘唯月明。
無因駐清境,日出事還生。
那阮二與張遠出了菴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想是那女子與三哥行房,況是個有病癥的,又與他交會,盡力去了,陽氣一脫,人便就是死的。我也只是爲令弟而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浼不過,只得替他干這等的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裏也道罷了,只愁大哥與老官人回來,願暢怎的得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擡進菴裏裝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員外、大哥歸來定奪。正是:
燈花有焰鵲聲喧,忽報佳音馬著鞍。
驛路迢迢煙樹遠,長江渺渺雪潮顛。
雲程萬賺何年盡?皓月一輪千里圓。
日暮鄉關將咫尺,不勞鴻雁寄瑤箋。
秋風颯颯,動行人塞北之悲;夜月澄澄,興遊子江南之夢。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閣家歡喜。員外動問阮三孩兒病的事,那阮二只得將前後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三孩兒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要與陳太常理涉,與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阮二再四勸說:“爹爹,這個事思論……”(下文殘缺)
(原文開頭殘缺三頁,缺文參《古今小說》補附于篇後。)
“……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後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號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
角哀捱自寒冷,半饑不飽,來至楚國,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得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嚮前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藍縷,氣語不凡,慌忙答禮而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吳國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館,具酒食以進,宿于館中。
次日,設宴以待之。角哀將胸中所有,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宣入殿見,同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一策,皆切,爲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加爲中大夫,賜黃金百兩,綵緞有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言左伯桃餓死一事,盡奏知。元王聞其言,爲之傷感,諸大臣皆爲痛容。”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彼處,遷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聖上。”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爲中大夫,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敕葬。
角哀辭了元王,巡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置內棺外椁,大夫衣冠,而葬墳陵。造梁墻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墻偶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于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嘆不已,忽然陰風飄飄,燭火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于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觀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焉!”伯桃曰:“感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幷棺椁、衣衾之美,固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爲刺秦王不中,以被追戮,高漸離以其屍葬于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駡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來告汝。望改葬于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
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記其事,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于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于此地,每每顯靈。土人建廟于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駡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要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家,永絕汝之根本!”駡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令夜再來,兄當報我!”歸至享堂。
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弟可束草爲人,以綵爲衣,手執器械,焚燒于墓前。吾得以助,使荊軻不能侵謗。”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爲人,以綵爲衣,各執刀槍器械,連數十于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歸至享堂。
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燒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苦!”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淩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敢戰陰鬼也!雖芻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
次日,角哀修表一道表章,上謝楚君,言:“昔日幷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圖後世盡心報主!”詞意甚切。表付從人,遂往荊軻廟內,打碎神像,放火焚燒廟宇後,來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寧死爲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伯桃交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皆驚,具衣冠,停屍于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穴,肉骨撒于墓前,四散皆有;墓邊松柏,和根拔起。
(附)
原文卷首佚失三頁,茲據《古今小說·羊角哀捨命全交》補錄于下:背手爲雲覆手雨,紛紛輕簿何須數!君看管鮑平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兩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光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爲首相,位在已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力賈,分利多,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爲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春秋時,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幷,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士,乃擕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徑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霑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嚮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窻透出燈光。徑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啓戶而出。左伯桃立在簷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宿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間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榻。櫥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岸。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爲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于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士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爲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爲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爲兄。一住三日,雨止道乾。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爲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行不兩日,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罄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爲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二人行過岐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幷無人煙,儘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羣,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詢。’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辦必餓死于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賫此糧于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于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于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于道傍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只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k些枯枝,以禦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爲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遞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白骨誰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賫糧去,弟寧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直速往!”角哀曰:“今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爲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辦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
(原文篇末殘缺,據《古今小說·羊角哀捨命全交》補錄如下)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原文開頭殘缺三頁,缺文參《占今小說》補附于篇後。)
……張請母弟與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張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張曰:“兄食鶏黍後進酒,若何?”范蹙其眉,而似交張退後之意。張曰:“鶏黍不足以奉長者之飡,乃邵當日之約,幸勿嫌責!”范曰:“弟當退後,吾盡悄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也,乃陰鬼也。”
張大驚曰:“兄何故出此言?”范曰:“自與兄弟相別之後,回家爲妻子口腹之纍,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嚮日鶏黍之約,非不掛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早鄰佑送茱萸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如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爲何物?鶏黍之約,尚且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日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遂祝付與妻子曰:‘吾死之後,且勿下葬,待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土!’祝罷,自刎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鶏黍之約。萬望賢弟憐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兇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爲辟親動于山陽,一見吾屍,死亦瞑目無憾矣!”言訖,淚如迸泉,急離坐榻,下階砌。
張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攧倒于地,陰風拂面,不知鉅卿所在,如夢如醉,哭聲驚動母親幷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鶏黍酒果,張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
母問曰:“汝兄鉅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死?”元伯曰:“鉅卿以鶏黍之約,已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元伯曰:“適間親見鉅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鶏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鉅卿曰:‘爲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刎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教兒親到山陽,葬其兄屍。定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行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兒念念在心,故有此夢驚耳!”元伯曰:“作夢也。兒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跌倒。豈是夢乎?鉅卿乃誠信之士,非虛誑也,豈妄報耶?”
弟曰:“此未可信。如有人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張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土、火,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不朽也;信所以配上,取其重厚也。聖人云:‘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子曰:‘去兵。’又曰:‘必不得已而入,于斷三者何先?’子曰:‘去食。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鉅卿既以爲信而死,吾安可不敬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所,加倍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生養送死,大宜謹之。”拜辭曰:“不孝男張邵,今爲義兄范鉅卿爲信義而亡,須當往吊。”已,再三叮嚀張勤:“今侍養老母,母親早晚勉強飲食,匆以憂愁,自當善保尊體。邵于國不能盡忠,于家不能盡孝,徒生于天地之間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兒去山陽千里之遙,月餘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語?”張曰:“生如浮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與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奉。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灑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使行。
沿路上饑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中,雖夢中亦哭。每日早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鉅卿何處住.徑奔至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鉅卿已過二七,具妻扶靈柩,往廓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嚮自未回。”張問了去處,奔至廊外,見山林前新築一造土墻。墻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驚異之狀。
張汗流如雨,走望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鉅卿靈柩乎?”其婦曰:“來者莫非汝是張元伯乎?”張曰:“張邵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那?”婦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遺言也。夫主范鉅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但恨不識尊顔。前者重陽日,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妾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魂能行千里。吾寧死,不敢有誤鶏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待元伯來見我屍,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如何得來見其屍。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衆人都拽棺椁入金井,幷不能動,因此在墳前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于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于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陌,陳列于前,取出祭丈,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爲弟亡,豈能獨生那!囊中已具棺椁二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于兄側,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出此言也?”邵曰:“吾思已決,勿請驚疑!”言訖,掣帶刀自刎而死。
衆皆驚愕,申聞本州太守,煩高親至墳前設祭,具衣棺營葬于鉅卿墓中,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范鉅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情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鉅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至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極多、聊陳二詩曰:
義重張元伯,恩深范鉅卿。
不辭迢遞路,千里赴鶏羹。
既報身傾沒,辭親即告行。
山問囗囗囗,萬古仰高情。
(附)
原書本篇卷首缺失三頁,茲據《古今小說·范鉅卿鶏黍死生交》補錄如下:種樹莫種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兒,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離。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枝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乃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三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幷弟張勤努力耕種,以供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段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間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是一個秀才,害時癥,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小二曰:“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有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于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叫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口:“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數日之後,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鉅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貿,來洛陽應舉。以及范鉅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氣爲重,功名富貴,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範式自此與張劭情如骨肉,結爲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範式爲兄。結義後,朝暮相隨,不覺半年,範式思歸,張劭與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範式。範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到,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花紅時,妝點秋光,以助別離之興。酒座間杯泛茱萸,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範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奈爲妻子所纍。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爲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鶏黍以待。幸勿失信!”範式曰:“焉肯失信于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捨。張劭拜別範式。範式去後,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爲證:
手採黃花泛酒卮,殷勤見訂隔年期。臨歧不忍輕分別,執子依依各淚垂。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兒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于途中遇山陽范鉅卿,結爲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鉅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鶏一隻,杜醖濁酒。是日早起,灑掃草堂,中設母座,傍列范鉅卿位,遍插菊花于瓶中,焚信香于座上,呼弟宰鶏炊飯,以待鉅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鉅卿未必應期而至,待其來,殺鶏未遲。”劭曰:“鉅卿信土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鶏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持久。如候鉅卿來而後宰之,不見我惓惓之意。”母曰:“吾兒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炰以待。是日天晴日朗,萬里無雲。劭整其衣冠,獨立莊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聽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日西沈,現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兒久立倦矣。今日莫非鉅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鉅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癡,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驚訝。看見銀河耿耿,金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鉅卿也,再拜踴躍。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鶏黍之物,備之已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與老母相見。範式幷不答話,徑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待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于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與老母和見。杜釀鶏黍,聊且棄饑。”言訖又拜。範式僵立不語,但以襯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鶏黍幷酒,列于面前,再拜以進,曰:“酒肴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于影中以手綽其氣而不食。劭曰:“兄竟莫不怪老母幷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
……葛亮,越范蠡,唐郭子儀,分兩行爲十哲。兩廊下分囗囗,列囗十二人,左押班白起,右押班孫臏,其餘各有資次。囗囗準奏,便下詔建廟,供器祭物,一切完備。後至五代,未嘗或缺。至宋太祖武德皇帝登基于汴梁,大展殿廟。故唐時雖各州有廟,幷體長安所建,未甚廣大,宋朝增廣甚盛。
乾德正年,太極車駕幸國子監,聽諸儒講說前代史書。時有丞相趙普,尚書竇儀、張昭侍側。太祖聽講周齊太公用兵之法,聖情大喜,隨問:武成廟在何處?”張昭奏曰:“只在國學之西。”太祖駕往武廟,上殿燒香,令丞相趙普替拜,已下百官亦皆拜。天子逐一位問其功勞,趙普等以本傳對。
太祖策玉塵斧,下殿左廊,指押班:“此何人也?”竇儀曰:“秦將白起也。”太祖曰:“莫非坑趙卒四十萬乎?”竇儀曰:“然。”太祖大怒,指白起畫像而言曰:“坑降殺順之人何得押班?”以塵斧劃碎其面,回顧趙普曰:“當以何人代之?”普曰:“非吳起不可。”太祖問吳起事,普奏呈吳起之書。吳心大喜,便令即日代之,就書其事于上。
後太祖崩,太宗傳位真宗,國家升平無事。真宗詔史官講前代名臣列傳,遂命駕幸武廟,上殿燒香,令丞相替拜。逐一位同。問至韓信,真宗曰:“信曾反漢遭誅,何得廟食?可貶出廟!”尚書張詢出奏:“唐李績曾阿諛言,高宗幾乎?喪國此時高宗欲立武氏,諸大臣皆不可。勣曰:‘家事豈問大臣?’遂立武氏,?險送了大唐。此人亦不可入廟。”真宗曰:“韓信、李績,皆有大罪,合貶下殿。?諸葛亮雖有微功,乃忠善之士,不可降之。”奏請:“趙充國乃漢之名將,年七十猶建大功,可代韓信之位。李茂威震華夏,唐之功臣,可代李績之位。”真宗?從之。又奏:“伍子胥曾鞭主屍,趙雲曾叱主母,此二人不堪入廟。”真宗曰:“此二人亦英傑也,可于門首享祭。”至今于武廟爲把門將。仁宗朝加武成王爲昭烈,不則仁宗立廟,唐太宗有淩煙閣圖畫功臣,漢光武建雲臺以祀諸將,不則雲臺淩煙,西漢高祖亦曾在香火院畫前代功臣。高祖于香火院畫功用于壁間,令人四時享祭。
今日說漢文帝朝,有一大將,姓魏名尚,官拜雲中留守,屯兵十萬,殺得匈奴不敢望南牧馬,聞魏尚之名,肝膽皆碎。文帝爲邊上戰士多負勤勞,令中貴仇廣居賫金帛五十車,直往雲中勞軍。魏尚接著仇太尉館驛中安下,隨即喚管軍囗交割金帛,便行給散,自己合得亦皆俵散。
仇太尉見魏尚相款甚薄,心中不悅,臨起身,使人間魏尚索回程厚禮。尚曰:“天子爲王事而來,彼爲私心而來!”去人回報此語。仇廣居大怒,不辭而回。至長安,文帝問:“勞軍若何?”廣居曰:“軍將虛受其賜,皆怨主也。”文帝大怒,便差皇叔劉昂爲雲中留守,就調遣本部軍馬,兼問魏尚克減情罪。劉昂到郡,將魏尚拿下,長枷送獄,勘問其實。軍將無一個不下淚。
細作深聽得,報知匈奴。匈奴大起番軍,兵分兩路,一取雲中郡,一取河東上黨郡。劉昂聽知番軍來,引魏尚所轄軍馬出鋟。軍馬皆無戰心,交鋒未戰先走。番軍趕至,亂軍中殺死劉昂。其餘各逃難歸。
雲中文書雪片也似告急。文帝急聚文武商議,令中大夫金勉引軍五萬,守飛狐關(今之代州之地);令楚相蘇意引軍五萬,守句注關(郡,雁門也);前將軍張武引軍五萬,守北地(今之真定是也)。三路首尾相接,同救雲中之危,即日起程。這三路軍馬雖去把守邊關去處,不曾得匈奴半根折箭。匈奴增添人馬,三路攻擊。
飛報至緊,文帝懷憂。又令宗正卿劉禮引軍三萬,于霸上屯駐;左將軍徐厲引軍三萬,于棘門屯駐;有將軍周亞夫引軍三萬,于細柳營屯駐。細柳營在渭河北,昆明池南,京兆之西。三路軍以防不虞,其餘軍馬盡移北邊助敵。凡百餘日,幷不見邊廷報捷之書。
文帝甚憂,乃引近臣僚黃門戶尉三千餘人,各乘馬匹,棘門、霸上、細柳三處勞軍。文帝先使近臣傳旨至棘門,左將軍徐厲令將士皆全裝,離營三十里迎接車駕。天子降旨,每軍士一名,絹一匹,銀十兩,肉五斤,酒一瓶。左右自有去散之人。衆軍聲喏,以謝聖恩。
次日至霸上,宗正劉禮大小三軍亦去三十里迎接,如棘門一般賞軍。天色已晚,文帝往細柳營去。半途,迎著傳聖旨的人,回奏:“雖聽了聖旨,不開營門。”天子催動龍車,直至細柳營前,幷無一人迎接。左右皆驚。
文帝至營門,令近臣傳聖旨:“天子親至行營,特來犒軍。”把門都尉回言:“天昏日暮,不是天子遠來時分,恐引奸詐。”屯門不開。奉御曰:“天子有詔,汝何人?敢抗拒耶?”都尉曰:“軍中只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奉御回奏。文帝令持漢節而往。都尉于門首側門接漢節,入見亞夫。亞夫曰:“既有漢節,天子必至。休開大門,開側門,止放天子一人一騎入寨,其餘當在轅門之外。”
都尉傳令,衆官下馬,天子按轡而行。入營,至帳下馬。亞夫不拜,以軍禮見天子。天子賞軍已畢,急急上馬。亞夫送至門首,再不遠出。衆官一齊下馬,徐奏與文帝:“亞夫罔上耶?”文帝曰:“此真將軍也!嚮者棘門、霸上,如兒戲耳!”衆官皆不能答。
文帝回鸞,至安陵。衆鄉老皆拜舞于道傍。文帝曰:“汝等皆安乎?”鄉老曰:“托陛下洪福齊天下,一歲收三歲糧米,科斂甚輕,下民皆鼓腹謳歌。陛下真乃聖明堯舜之君!”文帝大喜,幸香火院,下馬踞床而坐。鄉老皆獻盤饌,文帝甚喜,就留下在院中。
黃昏秉燭,見一老人,鬚眉皆白,拜于階下,文帝問曰:“卿何人也?”老者曰:“臣歷仕二朝,直香火院使臣中郎署長馮唐。”文帝曰:“卿于何年入仕?”馮唐曰:“臣先大父仕于趙國。臣歷于秦,至本朝,歷事凡四十年矣。”文帝曰:“四十年歷事吾朝,如何只在西廊署?此微末官耳!”馮唐曰:“臣生趙時,正在童稚之間。吾遭秦亂,坑戳儒生。及至先皇重興之時,好武臣,但小臣能文,因此不用。今者幸遇聖主臨朝,崇儒重道,以年逾八十,已無用于世矣!”文帝大笑曰:“卿雖世雄才,奈何卻如此之命薄耳!”賜錦墩而坐。馮唐再拜于前。
少頃,文帝更衣,執塵斧入院燒香。禮畢,閒觀兩廊壁,各畫十餘人,皆衣冠士。文帝回顧,見衆臣宰幷鄉老環立于階下,乃問曰:“此畫者何人也?”馮唐對曰:“皆前代功臣也。”帝喜,召唐近前,逐一問之。見于內二人,形容魁偉,帝指而問曰:“此二人,何代功臣也?”唐曰:“此趙國廉頗、李牧也。”帝曰:“朕昔居代州,常聞趙將李齊戰于鉅鹿之下。朕寢食未嘗忘之。李齊比頗、牧如何?”唐曰:“臣父皆仕于趙,足知李齊之爲人,比之廉頗、李牧,十不及一。”帝笑曰:“朕常讀《史記》,亦知頗、牧之善用乓,李齊不及也。朕若得廉頗、李牧,何慮匈奴耶?”馮唐進前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亦不能用。”文帝瞪目而視老馮,面有愧色,縱步下階,徑往閣中。人皆指老馮曰:“此老干犯聖威,必死矣!”唐容無愧色。
少刻,文帝呼近御臣宣馮唐入閣中。帝曰:“朕雖不明,卿何故于稠人中面折寡君耶?”唐拜于地,答曰:“臣乃山野村夫,不識忌諱,誤觸天威,罪該萬剮!”帝命平身。良久,帝曰:“卿何知寡人不能用頗、牧耶?”唐曰:“赦臣死罪,方敢奏。”帝曰:“盡該赦下,卿無隱焉!”
唐曰:“臣聞古之帝王得天下者,初拜將時,須與築壇三層,遍詔士卒。天子親以山鹿黃鉞,兵符將印,跪而進曰:“閫之內,寡人制之;外者,將軍制之。”其軍天子不校,出入聽其任用。先皇亦曾捧轂推輪,以拜韓信爲大將。此古命將之道也。昔李牧在趙爲將,革車一千三百乘,精騎一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乃一人價百金也。由是北逐匈奴,南支韓魏,西拒強秦,破東胡,滅淡林,縱橫天下,遂爲霸國。四海之人,皆知李牧之英雄,莫敢犯也。從趙王遷立爲君,其母出身倡優,用郭開爲相,開素惡李牧,妄言反叛,將李牧殺之,趙國遂滅。今聖朝魏尚,爲雲中留守,其軍市之租,盡饗士卒。另借祿養錢,五日一錠,率養賓客、軍吏、舍人。由是北拒匈奴,不敢正眼而覰視中原。此皆魏尚之力也。雲中戰士,豈知有尺籍五符哉!不顧性命,終日力戰,方能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墨之吏法繩之,聖朝法不明,賞太輕,罰太重。此亦未足爲怪。魏尚國之柱石,陛下信聽饞佞之言,罷其官爵,奪其軍權,下獄問罪,以致匈奴長驅大進,輕視中國。以此推論,故此陛下有廉頗、李牧而不能用也。”
文帝愕然,拍其股而嘆曰:“非卿所奏,則寡人遭萬世之駡名!”一面傳旨,收仇廣居獄中,對馮唐曰:“卿勿以年老爲辭,可持節親往雲中,赦魏尚之罪,就將各州兵馬,皆令本人調遣,以追匈奴。”馮唐再三不能推卻,次日,辭天子,持漢節,乘驛馬,投雲中來。
比及到郡,尚有百餘里,見一簇人馬,搖旗操鼓而來。馮唐大驚,駐馬而待之。見軍將嚮前而問曰:“持節者何人也?有甚公干?”馮唐曰:“吾奉天子命,特來赦魏尚罪。”衆皆拜伏于地,曰:“某等皆是魏將軍所轄之人也。聞主無罪陷于縲紲之中,我等皆欲劫獄救主,投匈奴,以取中是。今天子既明,當拱手聽死。”馮唐曰:“汝等何不跟我入城,聽天子詔?”衆皆踴躍大喜。
馮自躍馬至雲中,獄中取出魏尚,聽聖旨罷,仍再交割兵符印。尚曰:“某自來與公無舊,何爲力賜辨白也?”唐曰:“大丈夫生于世間,豈無公論?將軍威名播于四夷,誰不仰慕?但天子一時信聽讒言,以惑其衆心,如浮雲之蔽日。風至雲散,日復明矣!又何疑焉!”魏尚曰:“吾無可報公之大恩,公可暫停車驛于驛中,容某建一兩陣功勞,令公回長安報捷,庶幾不負公之重報。尊意若何?”唐曰:“老夫專待將軍好音。”魏尚再行訓練兵將。兵將皆大呼曰:“願死戰以報主公!”
尚引軍,整肅衣甲弓馬,囗囗部軍出陣先,與匈奴交鋒,匈奴猶以爲等閒,長驅番兵,奮力衝突。尚引鐵騎數十,高竪旌旗,操戈直出。匈奴一見,衆癡呆,介弓矢放旙,望北而走。魏尚引鐵騎數千,大隊人馬如砍瓜截瓢之勢,番兵大潰,連夜進兵,克復州縣。匈奴王子知魏尚又領軍馬,連宵遁避。
尚掃蕩邊寨,不及半月,匈奴歸降,回見馮唐,謝曰:“若非丈丈,安能再得見天日!今旬奴遣使,賫名馬金珠,獻納上久。望同去長安,而見聖上,以奏前事。”馮唐大喜,持節同番使入朝奏知。文帝與馮唐曰:“若慧卿直言,朕幾乎損了良將。果然順頗、李牧不可及也。”準匈奴求和之事。宣魏尚入朝,封爲關內侯,都督塞北軍馬。馮唐加爲主爵都尉。唐再三拜謝。文帝賜田三千畝,住宅一區,冠服几杖等。後年九十六歲,無疾病而終。
有詩曰:
三老興言可立邦,漢文屈己問馮唐。
當時若不思頗牧,魏尚何由得後桂?
入話:
楚漢相馳百戰興,至今何代不談兵?
淩煙閣上從頭數,安得無征見太平?
這四句詩,說武官萬死千生,開疆展土,非小可事。伏羲、神農之時已前,幷無征戰。自軒轅黃帝之時,蚩尤作亂,黃帝命風後爲師,破蚩尤涿鹿之野,自此始用兵戈。五帝之時,便有征戰。三代春秋,互相吞幷,東夷西戎,南蠻北狄。
世言匈奴倚仗人強馬壯,不時侵犯中原。秦始皇築萬里長城,以拒胡虜。秦滅漢興,傳至文帝,二十三年爲君,多被匈奴所撓。十四年上,匈奴數十萬入寇蕭關,邊廷告急。文帝下詔招軍,良家子弟應募者量才授職。于山西成紀得一人,姓李名廣。其祖李信,秦時爲將,跟逐王剪攻燕有功。專習弓箭,自謂傳得甘蠅、紀昌之法。久居隴西槐裏,後遷成紀,世世家傳箭法。文帝時,李廣與弟李蔡一同應募,隨軍征戰,出蕭關,首先射死匈奴百餘人。匈奴大潰,回長安面君,封爲中即將。弟李蔡封爲武騎常侍。
一日,廣從文帝上林射獵,忽然深草中趕起一隻猛虎,衆皆躲避。廣騎馬嚮前,拈弓搭箭,一箭正中虎腰,墜坡而死。山後喊聲不絕,又于山邊趕出一虎。廣聽知,飛馬轉過山腳。正遇虎相近,一箭去,正中虎目,直透過腦而死。文帝親見李廣射死二虎,交取金百兩,絹百匹以賞之,撫其背,謂廣曰:“惜乎,子不遇時!若子在高帝時,封萬戶侯豈是道哉!”那時文帝尊儒好禮,不尊武官,故發此言。乃李廣命薄,不得加封。有詩云:
射虎英雄孰可加?君王撫背重咨嗟。
高皇若遇封侯易,從此功名到底差。
文帝崩,景帝立,除李廣爲隴西都尉,改武騎郎。值吳楚亂。帝命周亞夫爲將,收吳楚。加廣爲驃騎都尉、前部先鋒。首先謝死二將,連勝數陣。梁王見,喜,以將軍印背了。廣背身先士卒,連立奇功,吳楚平,班師回朝。諫議大夫奏:“廣乃先鋒,不當背將軍印,將功折罪,不與賞賜。”遷上谷郡太守。
匈奴日夜侵邊,廣纍戰纍勝。公孫昆邪見景帝,泣而奏曰:“廣之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凡與虜戰,不顧生死。然一旦去之,誠爲可惜,乃廢國家棟梁也。”往任上郡太守。廣至上郡未及半年,匈奴廣入。廣領上郡岳兵出戰,連勝數陣。奏聞景帝。帝遣中貴孟優,往軍前探虛實,見廣,問破虜事。廣白曰:“視匈奴如小兒耳!”中貴要看戰鬭,廣以無人敢敵,遂引數千騎,請中貴看破虜。
是日,出到野外,幷不見匈奴,迤邐襲去,見空中一皂雕飛翔,廣取弓欲射,只聽得弓弦響,雕墜空而下,廣同曰:“何人射中皂雕?”從騎皆言:“不曾放箭。”廣飛馬觀之,山坡下有二人,各乘駿馬,披頂服,控弓矢而望。廣引軍追之。射雕者見中貴夜錦袍于軍中,意必是主帥,一箭射來,正中心窩,墜馬而死。廣大怒,拍馬趕上,射殺二人,一人逃命。廣曰:“此必射雕者!”飛馬趕上,生擒付從者。只引十餘騎,再尋匈奴。
忽塵土起,萬餘騎從上峪中出。廣取出百箭,百中。箭盡,匈奴不退。廣引十餘騎上山,下馬離鞍高臥。匈奴視之,恐有埋伏,不敢上山擊之,徐徐引軍退走。廣見山下軍中一人,金甲白馬,乃匈奴王子,爲首阿廷。廣不起而射之,一箭中面顔而死。匈奴大退,廣乘勢殺之,敗歸沙溪,以功上奏。官僚言:“可賞!”景帝曰:“損吾中貴孟優,不可賞,將功折罪。”除廣未央宿衛。
四年,匈奴十餘萬出雁門。帝遣廣爲將,引軍三萬迎之。廣受命,至雁門關,忽然風寒臥病不起。匈奴攻擊得緊,諸軍催戰,廣怒氣上馬,與虜交鋅。胡將四人幷力攻廣,廣病軀不能勝,被胡將刺于馬下。胡人大呼曰:“王子傳旨,拿得李廣,可生擒來!”因此不殺,用皮囊盛貯,夾于兩馬間。漢軍大敗,損將折軍。廣在皮囊中詐死不動,胡人以爲真死,開展視之,大呼一聲如鉅雷,胡人措手不及,被廣躍起,奪槍刺殺,搶馬一匹騎回,再聚敗殘兵將,連夜去劫擄營寨。匈奴大敗,歸沙溪去了。
廣班師回長安,省官奏廣折軍大半。帝怒,將廣下廷尉問罪。于法當斬,遇大赦,免罪。罷宮閒居藍田山中莊上,與穎陰侯嬰孫強爲友,每日以飲酒做悶。
居數年。一日,天寒大雪,廣乘匹馬、挾弓箭,往強莊上相探,本人設酒相待,爲言:“寨上辛苦立下大功,今日朝廷不用,空閒了英雄手段!”自歌自嘆一回,不勝大醉。強留宿,廣不肯,乘興上馬,風雪正急,策馬而行,忽古木號風,舉頭視之,見一猛虎臥于林前,廣急拈弓搭箭,盡力射去。射得火光迸散,其虎不動,廣拍馬近前觀之,乃墓前石虎也。其箭射八石中半寸。廣方知銜住前頭。廣自驚異,再回馬于舊射虎之外,再放十餘箭,箭頭皆不能入石。廣方知始見時將謂直虎,乃施神力;今已知之,心中輕慢,力不能及也,呵呵大笑,策馬回莊。
時已初更時分,但雪光夜明,因此不覺。至霸陵橋上,廷尉引軍喝曰:“此何人也?”廣曰:“吾乃前將軍李廣。”廷尉曰:“今將軍尚不敢夜行,何況前將軍乎?”喝軍士挽廣下馬,吊于橋上。凍至天明,韓安國見廣吊于橋上,喝令放之。
後半年,匈奴入寇,殺遼西太守,邊報甚急。帝遣韓安國爲將破之。安國到邊廷,連輸數陣,上表乞李廣救援,帝宣廣爲北平太守兼將軍,上邊破虜。廣至,乞霸陵廷尉爲先鋒,尉只得去北平。韓安國言:“匈奴勢大不可敵。”廣差霸陵廷尉引千騎出陣,大敗而歸。廣曰:“昔時在霸陵如此英雄,今日臨邊如此敗也!”廷尉無言。廣命斬之。廣引軍出,匈奴一見,望風而走,大呼曰:“飛將軍來也!”自此世號“飛將軍”。
匈奴遁去,廣回長安。韓安國奏功,帝欲加官。霸陵尉家人詣闕,告廣起挾仇報,無罪斬尉。帝怒,將功折罪,再爲閒人。
後武帝登基,匈奴左賢王擁精兵二十萬,入寇中原。羣臣奏請博望侯張騫爲帥。騫保舉廣同行。武帝準奏,加廣爲前將軍,與騫同赴邊上。整肅隊伍,與騫分兵作兩路破匈奴,騫從東道入,廣從西道。
廣留軍陸續進發,先與長子李敢引五十騎長驅大進,正與匈奴左賢王軍馬相迎,胡兵十萬,旗旛蔽日而來,漢軍大恐。廣與子李敢曰:“汝可持刃以遏其後,如軍士退者立斬。吾當以身先之。”左賢王乘大纛年,于軍中調遣。廣引千餘騎先衝入陣中。匈奴掩面大呼曰:“飛將軍又來也!”李敢隨軍士攻擊,胡兵四散奔走。廣死左賢王,縱馬追殺敗散,被箭所傷死于沙場者勿知其數。
廣回,正迎左賢王大纛車,就乘而回,路遇張騫,騫將爲是胡兵,將本部軍圍定。廣下年備說其事,騫大喜。邊上平復,張騫、李廣回長安面君。入奏上:“廣在塞上乘左賢王車,意圖不仁。”送下廷尉問罪。騫力奏:“廣大小功次十餘件,殺死左賢王,皆廣之功也。不幸誤坐王車,乞聖情寬恕!”帝命將功折罪,廢爲庶人。
後匈奴又犯三關,至急,人奏請大將退之。武帝乃命衛青爲帥,保外甥霍去病爲先鋒。大臣奏曰:“李廣纍戰匈奴,匈奴大懼,號曰‘飛將軍’。如此人去,必有人獲捷報。”帝宣廣爲前將軍,隨衛青上邊。廣此時已老,帶子李敢、李椒同至塞上。衛青分兵三路:青自取中原,霍去病東路,廣取西路。約至接天嶺取齊。廣與二子引兵馬萬餘,迤邐殺奔北邊來。一日,天降大霧,漫山蔽野,意不知東西。廣恐失誤限期,從軍馬行。至日午,方始霧收。廣軍有曾北征者,見路生澀,勒住人馬,回報李廣。廣猶未信,只顧縱軍前時。整行一日,至山,廣方信差了路途,急從回軍,路上迎見漢軍報來:“衛青、霍去病兩路軍馬,大破匈奴,已到接天嶺屯駐。”廣仰天嘆曰:“吾自幼從軍,多功沙漠,今己年老,終身不遇,奈何命薄耶!”
晚到嶺下見衛青時,功勞已自報朝廷去了,廣鬱鬱不樂。朝廷使命至,宣衛青班師。廣與子敢曰:“寧死番地,我無面目見朝廷矣!”霍去病至,曰:“朝廷要斬汝首,以正慢功之罪。”霍去病隨衛青還國。廣思:“空歸人世,一生不遇,幾遭黜逐,萬代笑恥!”帳中拔劍自刎而死。如此一個將軍,化作南柯一夢!後來,李敢、李禹刺霍去病。朝延命霍去病子霍光爲勘官,見李氏子子孫孫不絕,必世世報仇,遂解釋其事。李氏子李陵,皆李廣之後也。
王勃作《騰王閣詩序》一聯:“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馮唐如此足智多謀之士,年老不得重用,李廣如此雄才豪氣之將,終身不得封侯:皆時也,運也,命也!
胡曾先生有四句詩:
原頭日落雪邊雲,猶放韓盧避兔羣。
況是西方無事日,霸陵誰識舊將軍?
入話:
(詩一首殘缺)
話說宋朝仁宋朝,有一秀才,姓姚名卞,表字伯善,祖貫嘉禾人氏,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在外祖家中教授度日。嘉祐年間,赴京應舉,不第,回,于嘉禾教學。爲人聰明,好看史書,常常議論古人。能操琴,寫晉字,曲盡玄妙。尤好撫劍談兵。但得閒暇,便去遊山玩水,追訪前事。那時嘉禾只是個縣治,後來高宗南渡,方改作州府,地名檇李,號秀州嘉興府。因真宗朝禾生九穗,因此名嘉禾。
嘉祐五年春,二月半後,姚秀才散了中學,正在學堂中改工課,只見一個承局背個包袱,駝把傘,入來放下行李,納頭便拜。姚秀才慌忙扶起,問道:“從何而來?”那承局道:“小人姓李,西川成都府上廳承局。今奉安撫們公差遣,一徑來見解元,有書在此。”跳秀才道:“小生自來不曾到西川,蜀中又無親故。何人請命?承局莫非錯矣?”李承局解包袱,取出書信,度與姚秀才。看封皮上寫:“成都府安撫晁堯臣,書與付江南嘉禾姚文昭男姚伯善秀才收拆。”姚秀才看了大喜,便道:“姚文昭乃是家尊,晁堯臣與家父莫逆之交。堯臣曾拜先人爲兄,是我叔父之道。十數年音信不聞不知,今做到成都府尹,特交承局遠來,必有事故。”拆封看了,書中意思云:“近人自江南來,說賢姪教學度日,惟恐誤了功名。今特遣人賫白金百兩,與姪爲路贊。望姪與去人一同前來,別有商議,如書到日無阻。”姚秀才讀罷大喜,與承局云:“我和外祖商議,方可一行。”留承局安歇定了,來見外祖,說上件事務。外祖道:“汝正青春,又無家小所纍,既堯臣取你,有擡舉之意,去走一遭,有何小可!”
秀才領命,當日散了學生,收拾衣裝,無非是琴劍書箱,數日之內都完備了。姚秀才辭了外祖,僱覓小舟,和李承局下船,望西川進發。在路上不則一日,上江下江,幷是水路,迤邐到川口,李承局道:“此間若從水路搭川船上,路途急切難得到,不若買匹驢兒,拴束一副鞍轡。”姚秀才擕鞍上驢背,李承局挑著行李、往劍閣路上來。姚秀才但見一程程青山聳翠,綠水拖藍,又值暮行,夾路野花,穿林啼鳥,天氣不煖不寒,甚是清人詩興。正是:
路上有花幷有酒,一程分作兩程行。
行了數日,前至一關,關前一個舌鎮,姚秀才下驢背,與李承局道:“連日行路驅馳,不如早歇,來朝登程。”李承局挑著行李入店,尋間乾淨房歇定。安排晚飯,騫驢牽入後槽,小二哥就備草料,不在話下。
姚秀才吃罷飯,信步出店,上山閒登樵樓,望大江。江外一派青山,半銜落日。江邊小船收繒卷網,衝淡煙,望遠浦而去。姚秀才見了江山景物,真乃天開圖畫,如何不喜?轉過曲闌榦,直下俯觀。見平沙灘上堆曡怪石,約打六十餘堆,方圓曲直,各有門戶。秀才嗟呀不已,忽然守關在側,姚秀才揖罷,問曰:“沙上石堆,此乃何人戲作也?”老吏曰:“我觀秀才雖服儒衣,不識古今之人也。”秀才曰:“吾自幼讀書,安不知耶?”老吏曰:“既讀業書,安不知漢末三分諸葛武侯之古跡也?此關乃夔關,前即夔府也,乃古之白帝城也。關下乃魚復浦。沙灘之上,乃諸葛當時所列‘八陣圖’也。舊日曾伏陸遜于此。到今關邊人,遇春時皆來遊玩,謂之踏跡。公既讀《三國志》,必知其事。”秀才曰:“三分到今,千餘年矣。大江潮水,往來衝擊,何得尚在?”老吏曰:“川中大樹可徑十數田,長五七丈,年遇洪水驟發,放入大江,順流而不轉遺,沖波突浪,如飄一葦。山岸尚自崩裂,況堤岸堆?此石衝擊不動,故唐杜工部有詩云:‘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此神異之聖跡也。”秀才曰:“既有此聖跡,跡裏人何不建廟?”老吏指:“關下松陰中,即其廟也。”
姚卞就邀老吏同往,到廟,上殿瞻聖像,再拜。下階觀壁上題詠,觸然有感。正欲留題,恨無筆硯。老吏于廟祝處借筆硯至,姚卞揮毫于壁上,題《酹江月》一篇,云:
小舟橫截。看雲峰高擁,千堆蒼壁。白帝城中,冠蓋換了田野玄德。三顧頻繁,兩朝開濟,何處尋遺跡?翻石陣圖,至今神護沙磧。遙想諸葛當年,幅中高臥,抱圖王計策。見說祠堂今尚在,中有參天松柏。巡蜀英謀,吞吳遺恨,俯仰成今昔。空令豪俊,浩歌橫涕揮臆。
題罷,還筆硯,別老吏,歸店中。
是夜,山月澄澄,江南淅淅,穿雲射榻,勾引詩興,姚卞逐呼承局點起燈光,于行囊中取古箋一幅,幷筆墨,硯瓦于几上,尋思:“武侯乃古今無比之人,小詞安可吊之?遂作長篇,來早就致祭而去。”援筆一揮,文不加點。寫畢,睡至天明。早膳罷,令承局于鎮節買香紙、酒果、果饌,先去廟中羅列。姚卞遂更衣,執祭文,往廟中燒香再拜,酹酒而讀:
維皇宋嘉祐五年,嘉禾姚卞,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漢丞相諸葛亮之靈,曰:
炎精秒暮當桓錄,妖氣蔽之豺狼存。操雖漢相實漢賊,逼脅萬乘遷神京。二袁劉表孫破虜,坐視三虎揚旗旌。豫州哀憫世無主,殷勤三作茅廬行。先生感激蓑棄耜,坐間談笑許誅鯨。運謀教權破赤壁,長劍西至煙塵清。托孤啼泣蹄繼死,願效忠貞竭股肱。祁山六出耀神武,威伏鼠盜潛無申。中興漢業世罕有,折衝不用施刀兵。蒼天何事絕炎漢,半夜耿耿長星傾!哀憫豪傑志不遂,嗚咽忿氣空填膺。惟神有靈,俯垂昭鑒!
讀罷,燒紙再拜,遂將酒肴,邀守關老吏幷廟祝共飲,論武侯之事。廟祝言:“風雨之夜,聞廟中人語馬嘶。”姚卞疑所言不實,酒盡,辭廟祝,步下山坡,乘微醉,望沙上石陣而去,入內遍觀,良久,仰面掀髯大笑,曰:“姚卞何如此之愚也!亦信之妄言!此但只是成塊亂石,安得有神哉!”言罷,尋路欲回。忽然陰風四起,愁雲滿地,怪石槎丫似劍,黃砂重曡如墻,滾滾江聲,似萬馬衝突而至。
姚卞大驚,欲尋走跑,四面皆無,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遂嘆曰:“當日陸遜提百萬精兵到此,亦不能再回東吳矣!”正慌速間,見一童子,頂綰丫角,明眸皓齒,青衣稱身,皂縧掠膝,進衣拜揖而言曰:“主翁謹請解元莊上會茶!”姚卞曰:“你主翁何人也?”童子曰:“姓葛,只在石坡下便是。”
姚卞乃隨童子出石陣,沙上行不數步,但見山色侵眸,鶯聲到耳,花香撲鼻,莎草襯足,紅桃綠柳陰中。掩映竹籬茅舍。童子入報,主翁出迎。姚卞視之,其人年近六十,身長七尺,面如美玉,脣若絳丹,戴逍遙偃月巾,穿飛絨白鶴氅,飄飄然神仙之侶,挺挺乎廊廟之材。姚秀才見了,慌忙進前施禮。老丈答曰:“衰老無力出莊,請邀文旆,切乞恕罪!”姚卞答曰:“江南晚進,得造貴地,幸蒙見召,敢不奉命!”邀入草堂之上,分賓主坐。
姚卞看草堂左右,松柏交加,琴書羅列,遂問:“老丈世居此處耶?”老丈答曰:“老夫世居成都,近辭職閒居于此。昨蒙廟中仰觀佳章,今日又聞朗誦傑作,下懷不勝健羨。不敢拜問解元,入川何干?”姚卞曰:“晁安撫乃先人至交,特令人呼喚一行。”
老丈嚮單子取茶以進。茶罷,老丈問曰:“老夫僻居村落,聞見甚疑,胸中有少疑之事,欲求解元一決,可乎?”姚卞曰:“晚生雖不才,願聞丈丈胸中之疑。但恐有辱下問。”老丈曰:“昔日漢室衰微,奸雄競起,跨州連郡,以衆擊寡,不可勝計。且如魏有張遼、張郃、徐晃、李典、司馬懿等輩,吳有周瑜、魯肅、呂蒙、陸遜。此數子運謀決勝,用武行師,未嘗敗北,解元幷無一言稱道盛德。諸葛孔明困守一隅之地,六出祁山,虛費錢糧,功業小成,何如此之淺陋!解元以爲世之罕比,莫非太過否!此乃老夫胸中之疑,願足下察之!”
姚卞聽罷,仰面大笑而言曰:“丈丈乃坐幷觀天矣!”老丈拱手而問曰:“乞賜教益,一洗塵垢!”姚卞正容而言曰:“丈丈可聽晚生以世間二物譬喻之:蚊蟲運翅,終日不能撫越廊廡;若附鳳尾,片時可以周遊四方。騏驥展足,瞬息可以至千里;若遭羈絆,經年不能移寸步。蚊蟲,至微之物,夏日間飛騰,終日只在門裏門外而止,若附鳳尾,一霎時,那裏不去了?騏驥者,千里馬之名,一日可走一千里路;若是繩子縛了,經年只在這裏,待走那裏去?是這等譬喻。曹孟德專權,挾天子而令諸侯,佔據中原,偷攘神器,錢糧浩大,軍馬極多。司馬懿仗其鎡基,堅守取勝。孫仲謀襲父兄之勢,開國江南,倚衡霍險,抗拒西蜀。陸遜賴其聲名,偶然一勝之法,此非用武之能,乃蚊蟲附鳳尾者也。諸葛孔明晦跡南陽,不求聞達。劉先主四海無家,兵微將寡,三請先生,力舉大事,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嗣子劉禪,懦弱愚蒙,事無大小,幷得總裁,盡力存心,死而後己。六出祁山,無人敢敵,師進不可迎,兵退不可追。自古以來,全才全德,一人而已!蓋爲糧食不進,漢歷數終,致使功業不成而卒。此非用兵之不能,乃騏驥遭羈絆者也。二事的然而見,公復何疑!老丈起身謝曰:“非解元無以啓蒙,願求作文以記之,若何?”姚卞欣然曰:“願賜紙筆!”老丈命童子擡几案于前,揮過文房四寶。姚卞拂開玉版紙,涴飽紫毫筆,長揖一聲,下筆便寫,片時寫就,乃朗吟曰:
灰飛煙滅,傾危事始于桓靈;地復天翻,叛逆禍生于操卓。四方之盜賊蟻聚,六合之奸雄鷹揚。血浸郊原,骨填溝壑。孫仲謀襲父兄之勢,割據江東;曹孟德挾將相之權,跨存中夏。豫州奔逃江表,孔明奮起南陽。領兵于已敗之間,授任在危難之際。運謀決策,使周公瑾如治嬰孩;羽扇綸巾,破司馬懿似摧枯朽。佐主抱忠貞之節,處事懷公正之心。望重兩朝,名高三國。天時將革,賢不及愚;漢歷數終,才怎及庸?然管仲霸齊,難同盛德,自開闢以來,一人而已!信筆成文,聊記實跡雲耳。
老丈喜,命童子取銀一錠,以酬潤筆之資。姚卞再三推卻,而不肯受。忽見堂下,紫衫銀帶,錦衣花帽從者十數人,牽玉驄馬一匹。一人上階,手執蒜瓣骨朵,唱云:“請丞相上馬!”老丈趨步下階,回顧姚卞曰:“白帝城外,老柏陰中,亮之所居。如到彼處,從容下訪。”攀鞍上馬。姚卞大驚,慌速下階,再拜于地。見老丈回首,以鞭答云:“亮之形跡,君已知之,不敢久留,容圖後報。”言訖,望西而去。但見碧油紅旆翩翩,簇擁于雲煙之內。回顧視之,童子幷莊院不知所在,卻立于沙灘之上。
姚卞回至廟中,登殿再拜,盡書真文于壁間。回邸驛,收拾行李,乘驢,與李承局望成都而去。不則一日,到。見晁堯臣,敘舊事了,遂言神會請葛之事。晁堯臣曰:“城外祠堂尚存,何不往祭?”次日,牽黑豬白羊,往廟中祭祀。真廟亦有大柏樹,甚異。唐杜工部亦曾有詩。廟內詩詞歌賦;不計其數。祭罷,回府。每日與晁堯臣攀話。堯臣曰:“吾始初間,指望取你來成都府,就些小功名,不想你如此飽學,棟梁之才,安可小用者!勉力讀書,後舉必登甲第。”
次年,春榜動,選場開,晁堯臣備鞍馬衣裝,使二僕從送姚卞赴京應舉,客店安下已定,將次入院,忽然夜至三更,夢一黃巾使者,手執文書,進前聲喏,云:“某乃武侯之所使。今奉主命,預告試題。”姚卞啓封視之,見上寫:“明堂賦、田賦策。”覺來作文,如有神助。次日入院,果是此題,幷不思量,一筆揮就而出。考試官見了大喜,取爲頭名狀元。面君賜賞,丹墀進奏,對答如流。初任嘉禾縣令,次後便除察院,纍任官拜吏部尚書,陞參知政事。壽囗囗囗,無病而卒。前人曾有詩云:
茅廬未出已三分,魚復空遺八陣存。
誰想歸天千載後,江邊猶得拜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