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清平山堂話本

清平山堂話本第 1 / 2 頁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

入話:

誰家弱女勝姮娥,行速香階體態多;

兩朵桃花焙曉日,一雙星眼轉秋波;

釵從鬢畔飛金鳳,柳傍眉間鎖翠娥。

萬種風流觀不盡,馬行十步九蹉跎。

這首詩是柳耆卿題美人詩。

當時是宋神宗朝間,東京有一才子,天下聞名,姓柳,雙名耆卿,排行第七,人皆稱爲“柳七官人”。年方二十五歲,生得豐姿灑落,人材出衆。吟詩作賦,琴棋書畫,品竹調絲,無所不通。專愛在花街柳巷,多少名妓歡喜他。在京師與三個出名上等行首打煖: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冬冬。這三個頂老陪錢爭養著那柳七官人,三個愛這柳七官人,曾作一首詞兒爲證。其詞云:

師師媚容艶質,香香與我情多,冬冬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撰字蒼王未肯,權將“好”字停那。如今意下待如何?“奸”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在三個行首家閒耍無事,一日,做一篇歌頭曲尾。歌曰: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鬆鬆。

白蓮剛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

結蓮蓬,結蓮蓬,蓮蓬好吃藕玲瓏。開花須結子,也是一場空。一時乘酒興,空肚裏吃三鍾。翻身落水尋不見,則聽得採蓮船上,鼓打撲冬冬。

柳七官人一日擕僕到金陵城外,玩江樓上,獨自個玩賞,吃得大醉,命僕取筆,作一隻詞,詞寄《虞美人》,乃寫于樓中白粉壁上。其詞曰: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顔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嚮東流。

柳七官人詞罷,擲筆于樓,指仙而返京都。

這柳耆卿詩詞文采壓于才士,因此近侍官僚棄敬者多舉孝廉,保奏耆卿爲江浙路管下餘杭縣宰。柳耆卿乃辭謝官僚,別了三個行首,各各餞別而不忍捨。遂別親朋,將帶僕人,擕琴劍書箱,迤邐在路。不一日,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爲官清政,訟簡詞清。

過了兩月,用己財起造一樓于官塘水次,傚金陵之樓,題之額曰“玩江樓”,以自取樂。本處有一美麗歌妓,姓周,小字月仙,柳七官人每召至樓上歌唱祗應。柳縣宰見月仙果然生得:

雲鬢輕梳蟬翼,蛾眉巧畫春山。朱脣注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媚臉,冰剪明眸;意態妖嬈,精神艶冶。豈特餘杭之絕色,尤勝都下之名花。

當日酒散,柳縣宰看了月仙,春心蕩漾,以言挑之。月仙再三拒之,弗從而去。柳七官人交人打聽,原來這周月仙自有個黃員外,精密甚好。其黃員外宅,與月仙家離古渡一里有餘,因此每夜用船來往。耆卿備知其事,乃密召其舟人至,分付交伊:“夜間船內強奸月仙,可來回覆,自有重賞。”其舟人領臺旨去了。

卻說周月仙一日晚獨自下船,欲往黃員外宅去。月色明朗,船行半路,舟人將船纜于無人煙處,走入船內,不問事由,嚮前將月仙摟抱在艙中,逼著定要雲雨。周月仙料難脫身,不得已而從之。與舟人雲收雨散,月仙惆悵,而作詩歌之:

自恨身爲妓,遭淫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周月仙被舟人淫勾,不敢明言,乃往黃員外家,至曉回家。

其舟人已自回覆柳縣宰。縣宰設計,乃排宴于玩江樓上,令人召周月仙歌唱,卻乃預令舟人假作客官預坐。酒半酣,柳縣宰乃歌周月仙所作之詩。曰:

自恨身爲妓,遭淫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柳耆卿歌詩畢,周月仙惶愧,羞慚滿面,安身無地,低首不語。耆卿命舟人退去。月仙嚮前跪拜。告曰:“相公恕賤人之罪,望憐而惜之!妾今願爲侍婢,以奉相公,心無二也!”當日,月仙遂與耆卿歡洽。耆卿大喜而作詩曰:

窪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

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

詩罷,月仙拜謝耆卿而回。自此,日夕常侍耆卿之側,與之歡悅無怠。

忽一日,耆卿酒醉,命月仙取紙筆作一詞,詞寄《浪裏來》。詞曰:

柳解元使了計策,周月仙中了機扣。我交那打魚人準備了釣鰲鈎。你是惺惺人,算來出不得文人手。姐姐,免勞慚皺,我將那點鋼囗鍬掘倒了玩江樓。

柳七官人寫罷,付與周月仙。月仙謝了,自回。

這柳縣宰在任三年,周月仙殷勤奉從,兩情篤愛。卻恨任滿回京,與周月仙相別,自回京都。

到今風月江湖上,萬古漁樵作話文。

有詩曰:

一別知心兩地愁,任他月下玩江樓。

來年此日知何處?遙指白雲天際頭。

又詩曰:

耆卿有意戀月仙,清歌妙舞樂怡然。

兩下相思不相見,知他相會是何年?

簡帖和尚

公案傳奇

入話《鷓鴣天》:

白苧千袍入嫩涼。春蠶食葉響長廊。禹門已準桃花浪,月殿先救桂子香。鵬北海,鳳朝陽,又擕書劍路茫茫。明年此日青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歌館經數載,尋思徒記萬餘秋,拓拔淚交流。村僕固,悶駕獨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顔老一齊休,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兒:

良人得得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後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忿道:“試不中,定是不歸!”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歸去。渾家王氏見這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做詩嘲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與我將這封書去四十五里,把與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後面做隻詞兒,名做《南柯子》。詞道是: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掛《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宴罷歸來,恣遊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曡成書。待要寫了付與渾家,正研墨,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兒,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曡了,寫成封家書,付與當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過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語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裏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色晚,客店中無甚底事,便去睡。方纔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字文綬焦躁,擡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蠟燭入去房裏。字文綬趕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睬。他又說兩聲,渾家又不睬。

宇文綬不知身是夢裏,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時,放燭燈在桌子上,取早間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兒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含笑,就燈燭下把起筆來,就白紙上寫了四句詩:

碧紗窻下啓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爾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與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婦女把全篦兒去剔那蠟燭燈,一剔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一驚,撒然睡覺,卻在客店裏床上睡,燈猶未滅。桌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著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後,王吉把那封書來,拆開看時,裏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裏見那渾家做底一般,當便安排行李,即時歸家去。這便喚做“錯封書”。

下來說底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兒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兒來與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兒,變出一本蹺蹊作怪底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繫人心早晚休。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囗忺拈弄綉工夫。雲窻霧閣深深處,靜拂雲箋學草書。多艶麗,更清姝,神仙標格世間無。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東京沛州開封府棗槊巷裏有個官人,復姓皇甫,單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一個十三歲的丫環,名喚迎兒,只這三口,別無親戚。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第二節。

去棗槊巷口一個小小底茶坊,開茶坊人喚做王二。當日茶市方罷,相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

濃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人來茶坊裏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裏等個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托個盤兒,口中叫:“賣鵪鶉、餶餶飿飿兒!”官人把手打招,叫:“買餶飿兒。”僧兒見叫,托盤兒入茶坊內,放在桌上,將條篾篁穿那餶飿兒,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餶飿兒。”官人道:“我吃。先煩你一件事。”僧兒道:“不知要做甚麽?”

那官人指著棗槊巷裏第四家,問僧兒:“認得這人家麽?”僧兒道:“認得,那裏是皇甫殿直家裏。殿直押衣襖上邊,方纔回家。”官人問道:“他家有幾口?”僧兒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兒道:“小娘子尋常不出簾兒外面,有時叫僧兒買餶飿兒,常去,認得。問他做甚麽?”

官人去腰裏取下版金綫篋兒,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兒盤子裏。僧兒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離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兒,兩隻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兒,付與僧兒道:“這三件物事,煩你送去適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與他。見小娘子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與小娘子,萬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這裏等你回報。”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櫃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校椅上坐地,只見賣餶飿的小廝兒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

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甚麽?”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來趕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甚麽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教把與你!”

皇甫殿直捏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囗【扌暴】,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囗【扌暴】,只得懷裏取出一個紙裹兒,口裏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裏面一時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子看時:

某皇恐再拜,上啓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時,謹恭惟懿候起居萬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簿干,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

詞道是:

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懷。落索環兒一對,簡子與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懷。自從別後,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教你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裏道:“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捽著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徑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纔在拶裏面打底床鋪上坐地底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又不交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兒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當時到家裏,殿直焦躁,把門來關上,傓來傓了,唬得僧兒戰做一團。

殿直從裏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裏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俺著面,哭將入去。皇甫殿直叫將十三歲迎兒出來,去壁一取下一把箭囗【上竹下寮】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兒來。看著迎兒生得:

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屙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縧來,把妮子縛了兩隻手,掉過屋粱去,直下打一抽,吊將妮子起來,拿起箭囗【上竹下寮】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箭囗【上竹下寮】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縧,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後,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兒睡。”

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走去轉彎巷口,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平”:張千、李萬、董霸、薛超四人。來到閂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裏面扯出賣餶飿的僧兒來,道:“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臺旨。”殿直道:“未要去,還有人哩!”從裏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兒,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和他都領去。”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領孺人。”殿直道:“你懣不敢領他,這件事干人命!”唬得四個所由,則得領小娘子和迎兒幷賣餶飿兒的僧兒三個同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

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兒呈覆了。錢大尹看見,即時教押下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兒問時,應道:“則是茶坊裏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交把這封簡子來與小娘子。打殺後也只是恁地供。”問這迎兒,迎兒道:“既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兒來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麽供招。”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去,衹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何等人。”

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裏面交拐將過來,兩個獄子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人時:

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有如行病龜,到處降人災。

小娘子見這罪人後,兩隻手掩著面,那面敢開眼。山前行看著靜山大王,道聲與獄子:“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道上頭嚮下,拿起把荊子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曾殺人。”又問:“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子把靜山大王押入牢裏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幾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籟地兩行淚下,道:“告前行,到這裏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與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甚色樣人。如今看要教侍兒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見恁麽說,五回二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擡頭看時,卻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予決這件公事?”山前行聽得,道:“殿直,如今臺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離了!”當日山前行入州衙裏,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又無證佐,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願同妻子歸去,情願當官休了。”大尹臺判:“聽從夫便。”

殿直自歸。僧兒、迎兒喝出,各自歸去。衹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裏安身?不若我自尋死後休!”上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堤汴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後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

眉分兩道雪,髫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髮白不若楚山雲淡。

婆婆道:“孩兒,你卻沒事尋死做甚麽?你認得我也不?”小娘子道:“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日聽得你與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裏伺候。今日聽得道休離了,你要投水做甚麽?”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無卓錐,老公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裏後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個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理會。”當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裏沒甚麽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兒,有交椅桌凳之類。在這姑姑家裏過了三兩日。

當日,方纔吃罷飯,則聽得外面一個官人高聲大氣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那婆子聽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抹眉裹頂高裝大帶頭巾,闊上領皂褶兒,下面甜鞋淨襪。

小娘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兒說的寄簡帖兒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了上,大驚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推許多日?討得時,千萬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籟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小娘子問道:“有甚麽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與他干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麽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與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裏,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爲了,不若姑姑說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沈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姑姑口,去這官人家裏來。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人,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裏燒香。我今年卻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裏去?”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裏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裏燒香。到寺中燒香了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覰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

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裏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恁沈吟,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裏打香油錢,看見這兩個人去,口裏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裏!”大踏步趕入寺來。皇甫殿直見行者趕這兩人,當時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趕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日擡頭不起,只是爲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兒和休離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

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墦臺寺裏一個和尚。苦行便是墦臺寺裏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臺寺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小師。一年以前時,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不見了,吃了些個情拷。如今趕出寺來,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裏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化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纔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帶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裏著落卻與他官司。”兩個後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同寺裏燒香了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同這婦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見了你丈夫便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簾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兒,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交你得知,便是我交賣餶飿兒的僧兒把來。你的丈夫中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聽得說,捽住那漢,叫聲“屈!”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就把隻手去克著他脖項,指望壞他性命。

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懣入去,聽得裏面大驚小怪,蹌將入去看時,見克著他渾家,掙挫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

出則壯士擕鞭,入則佳人捧臂。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

他是:

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交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交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好騙,後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準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隻曲兒,喚做《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鋪樓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四示萬民。沿路衆人聽,猶念高王現世音。護法喜種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壞身。

話本說徹,且作散場。

西湖三塔記

入話:

湖光瀲灩晴偏好,山色溟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

此詩乃蘇子瞻所作,單題兩湖好處。言不盡意,又作一詞,詞名《眼兒媚》:

登樓凝望酒闌囗,與客論征途。饒君看盡,名山勝景,難比西湖。

春晴夏雨秋霜後,冬雪囗囗囗。一派湖光,四邊山色,天下應無。

說不盡西湖好處,吟有一詞云:

江左昔時雄勝,錢塘自古榮華。不惟往日風光,且看西湖景物:有一千頃碧澄澄波漾琉璃,有三十里青娜娜峰巒翡翠。春風郊野,淺桃深杏如妝;夏日湖中,綠蓋紅蕖似畫;秋光老後,籬邊嫩菊堆金;臘雪消時,嶺畔疏梅破玉。花塢相連酒市,旗亭縈繞漁村。柳洲岸口,畫船停棹喚遊人;豐樂樓前,青布高懸沽酒簾。九里喬松青挺挺,六橋流水綠粼粼。晚霞遙映三天竺,夜月高升南北嶺。雲生在呼猿洞口,鳥飛在龍井山頭。三賢堂下千潯碧,四聖祠前一鏡浮。觀蘇堤東坡古跡,看孤山和靖舊居。仗錫僧投靈隱去,賣花人嚮柳洲來。

這西湖是真山真水,一年四景,皆可遊玩。真山真水,天下更有數處:

潤州揚子江金山寺;

滁州瑯邪山醉翁亭;

江州廬山瀑布泉;

西川濯錦江瀲灩堆。

這幾處雖然是真山真水,怎比西湖好處?假如風起時,有于尺翻頭浪;雨下時,有百丈滔天水。大雨一個月,不曾見滿溢;大旱三個月,不曾見乾涸。但見:

一鏡波光青瀲瀲,四圍山色翠重重。

生出石時渾美玉,長成草處即靈芝。

那遊人行到亂雲深處,聽得鶏鳴犬吠,繅絲織布之聲,宛然人間洞府,世上蓬瀛:

一派西湖景致奇,青山曡曡水彌彌。

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

這西湖,晨、昏、晴、麗、月總相宜:

清晨豁目,澄澄激灩,一派湖光;薄暮憑欄,渺渺暝朦,數重山色。遇雪時,兩岸樓臺鋪玉屑;逢月夜,滿天星斗漾珠璣。雙峰相峙分南北,三竺依稀隱翠微。滿寺僧從天竺去,賣花人嚮柳陰來。

每遇春間,有艶草、奇葩,朱英、紫萼,嫩綠、嬌黃;有金林檎、玉李子、越溪桃、湘浦杏、東部芍藥、蜀都海棠;有紅鬱李、山荼縻、紫丁香、黃薔薇、冠子樣牡丹、耐戴的迎春:此只是花。更說那水,有蘸蘸色漾琉璃,有粼粼光浮綠膩。那一湖水,造成酒便甜,做成飯便香,作成醋便酸,洗衣裳瑩白。這湖中出來之物:菱甜,藕脆,蓮嫩,魚鮮。那裝鑾的待詔取得這水去,堆青曡綠,令別是一般鮮明。那染坊博士取得這水去,陰紫陽紅,令別是一般嬌艶。這湖中何啻有千百隻畫船往來,似箭縱橫,小艇如梭,便足扇面上畫出來的,兩句詩云:

鑿開魚鳥忘情地,展開西湖極樂天。

這西湖不深不淺,不闊不遠:

大深來難下竹竿,大淺來難搖畫漿;

大闊處遊玩不交,大遠處往來不得。

又有小詞,單說西湖好處:

都城聖跡,西湖絕景。水出深源,波盈遠岸。沈沈素浪,一方千載豐登;曡曡青山,四季萬民取樂。況有長堤十里,花映畫橋,柳拂朱欄;南北二峰,雲鎖樓臺,煙籠梵寺。桃溪杏塢,異草奇花;古洞幽巖,白石清泉。思東坡佳句,留千古之清名;傚社甫芳心,酬三春之媚景。王孫公子,越女吳姬,跨銀鞍寶馬,乘骨裝花轎。麗日烘朱翠,和風蕩綺羅。若非日落都門閉,良夜追歡尚未休。紅杏枝頭,綠楊影星,風景賽蓬瀛。異香飄馥鬱,蘭茞正芳馨。極目夭桃簇錦,滿堤芳草鋪茵。風來微浪白,雨過遠山青。霧籠楊柳岸,花壓武林城。

今日說一個後生,只因清明,都來西湖上閒玩,惹出一場事來。直到如今,西湖上古跡遺蹤,傳誦不絕。

是時宋孝宗淳熙年間,臨安府湧金門有一人,是岳相公麾下統制官,姓奚,人皆呼爲奚統制。有一子奚宣贊,其父統制棄世之後,嫡親有四口:衹有宣贊母親,及宣贊之妻,又有一個叔叔,出家在龍虎山學道。這奚宣贊年方二十餘歲,一生不好酒色,只喜閒耍。當日是清明。怎見得?

乍雨乍晴天氣,不寒不煖風光。盈盈嫩綠,有如剪就薄薄輕羅;裊裊輕紅,不若裁成鮮鮮麗錦。弄舌黃鶯啼別院,尋香粉蝶繞雕欄。

奚宣贊道:“今日是清明節,佳人、才子俱在湖上玩賞,我也去一遭,觀玩湖景,就彼閒耍何如?”來到堂前稟覆:“媽媽,今日兒欲要湖上閒玩,未知尊意若何?”媽媽道:“孩兒,你去不妨,只宜早歸。”

奚宜贊得了媽媽言語,獨自一個拿了弩兒,離家一直出錢塘門,過昭慶寺,往水磨頭來。行過斷橋四聖觀前,只見一夥人圍著,鬧烘烘。宣贊分開人,看見一個女兒。如何打扮?

頭綰三角兒,三條紅羅頭鬚,三隻短金釵,渾身上下,盡穿縞素衣服。

這女孩兒迷蹤失路。宣贊見了,嚮前問這女孩兒道:“你是誰家女子,何處居住?”女孩兒道:“奴姓白,在湖上住。找和婆婆出來閒走,不見了婆婆,迷了路。”就來扯住了奚宣贊道:“我認得官人,在我左近住。”只是哭,不肯放。宣贊只得領了女孩兒,搭船直到湧金門上岸,到家見娘。娘道:“我兒,你去閒耍,卻如何帶這女兒歸來?”宣贊一一說與媽媽知道:“本這是好事,倘人來尋時,還他。”

女兒小名叫做卯奴。自此之後,留在家間不覺十餘日。宣贊一日正在家吃飯,只聽得門前有人鬧吵。宣贊見門前一頂四人轎,擡著一個婆婆。看那婆婆,生得:

鶏膚滿體,鶴髮如銀。眼昏加秋水微渾,髮白似楚山雲淡。形加三月盡頭花,命似九秋霜後菊。

這個婆婆下轎來到門前,宣贊看著婆婆身穿皂衣。卯奴卻在簾兒下看著婆婆,叫聲:“萬福!”婆婆道:“教我憂殺!沿門問到這裏。卻是誰救你在此?”卯奴道:“我得這官人救我在這裏。”

婆婆與宣贊相叫。請婆婆吃茶。婆婆道:“大難中難得宣贊救淑,不若請宣贊到家,備酒以謝恩人。”婆子上轎,謝了媽媽,同卯奴上轎。奚宣贊隨著轎子,直至四聖觀側首一座小門樓。奚宣贊在門樓下,看見:

金釘珠戶,碧瓦盈簷。四邊紅粉泥墻,兩下雕欄玉砌。即如神仙洞府,王者之宮。

婆婆引著奚宣贊到裏面,只見裏面一個著白的婦人,出來迎著宣贊。宣贊著眼看那婦人,真個生得:

綠雲堆髮,白雪凝膚。眼橫秋水之波,眉插春山之黛。桃萼淡妝紅臉,櫻珠輕點絳脣。步鞋襯小小全蓮,玉指露纖纖春筍。

那婦人見了卯奴,使問婆婆:“那裏尋見我女?”婆婆使把宣贊救卯奴事,一一說與婦人。婦人便與宣贊敘寒溫,分賓主而坐。兩個青衣女童安排酒來,少頃水陸畢陳,怎見得?

琉璃鍾內珍珠滴,烹龍砲鳳玉脂泣。

羅幃綉幕生香風,擊起琵鼓吹龍笛。

當筵盡勸醉扶歸,皓齒歌兮細腰舞。

正是青春白日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當時一杯兩盞,酒至三杯,奚宣贊目視婦人,生得如花似玉,心神蕩漾,卻問婦人姓氏。只見一人嚮前道:“娘娘,令日新人到此,可換舊人?”婦人道:“也是,快安排來與宣贊作按酒。”只見兩個力士捉一個後生,去了巾帶,解開頭髮,縛在將軍柱上,面前一個銀盆,一把尖刀。霎時間把刀破開肚皮,取出心肝,呈上娘娘。驚得宣贊魂不附體。娘娘斟熱酒,把心肝請宣贊吃。宣贊貝推不飲。娘娘、婆婆都吃了。娘娘道:“難得宣贊救小女一俞,我今丈夫又無,情願將身嫁與宣贊。”正是:

春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與夜,二人擕手,共人蘭房。當夜已過,宣贊被娘娘留住半月有餘。奚宣贊面黃肌瘦。思歸,道:“姐姐,乞歸家數日卻來!”

說猶未了,只見一人來稟覆:“娘娘,今有新人到了,可換舊人?”娘娘道:“請來!”有數個力士擁一人至面前,那人如何打扮?

眉疏目秀,氣爽神清,如三國內馬超,似淮句內關索,似西川活觀音,岳殿上炳靈公。

娘娘請那人共座飲酒,交取宣贊心肝。宣贊當時三魂蕩散,只得去告卯奴道:“娘子,我救你命,你可救我!”卯奴去娘娘面前,道:“娘娘,他曾救了卯奴,可饒他!”娘娘道:“且將那件東西與我罩了。”只見一個力士取出個鐵籠來,把宣贊罩了,卻似一座山壓住。娘娘自和那後生去做夫妻。

卯奴去籠邊道:“我救你。”揭起鐵籠道:“哥哥閉了眼,如開眼,死于非命。”說罷,宣贊閉了眼,卯奴背了。宣贊耳畔只聞風雨之聲,用手摸卯奴脖項上有毛衣。宣贊肚中道:“作怪!”霎時聽得卯奴叫聲:“落地!”開眼看時,不見了卯奴,卻在錢塘門城上。天色猶未明。怎見得?

北斗斜傾,東方漸白。鄰鶏三唱,喚美人傅粉施妝;寶馬頻嘶,催人爭赴利名場。幾片曉霞連碧漢,一輪紅日上扶桑。

慢慢依路進湧金門,行到自家門前。娘子方纔開門,道:“宣贊,你送女孩兒去,如何半月纔回?交媽媽終日憂念!”

媽媽聽礙出來,見宣贊面黃肌瘦,媽媽道:“緣何許久不回?”宣贊道:“兒爭些不與媽媽相見!”便從頭說與媽媽。大驚道:“我兒,我曉得了。想此處乃是湧金門水口,莫非閉塞了水口,故有此事。我兒,你且將息,我自尋屋搬出了。”忽一日,尋得一閒房,在昭慶寺彎,選個吉日良時,搬去居住。

宣贊將息得好,迅速光陰,又是一年,將遇清明節至。怎見得?

家家禁火花含火,處處藏煙柳吐煙。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奚宣贊道:“去年今日閒耍,撞見這婦人,如今又是一年。”宣贊當日拿了弩兒,出屋後柳樹邊,尋那飛禽。只見樹上一件東西叫,看時,那件物是人見了皆嫌。怎見得?

百禽啼後人皆喜,惟有鴉鳴事若何?

見者都嫌聞者唾,只爲從前口嘴多。

原來是老鴉,奚宣贊搭止箭,看得箭,一箭去,正射著老鴉。老鴉落地,猛然跳幾跳,去地上打一變,變成個著皂衣的婆婆,正是去年見的。婆婆道:“宣贊,你腳快,卻搬在這裏。”宣贊叫聲:“有鬼!”回身便走。婆婆道:“宣贊那裏去?”叫一聲:“下來!”只見空中墜下一輛車來,有數個鬼使。婆婆道:“與我捉人車中!你可閉目!如不閉目,交你死于非命。”只見香車葉囗地起,霎時間,直到舊日四聖觀山門樓前墜下。

婆婆直引宣贊到殿前,只見殿上走下著白衣底婦人來,道:“宣贊,你走得好快!”宣贊道:“望娘娘恕罪!”又留住宣贊做夫妻。過了半月餘,宣贊道:“告娘娘,宣贊有老母在家,恐怕憂念,去了還來。”娘娘聽了,柳眉倒竪,星眼圓睜道:“你猶自思歸!”叫:“鬼使那裏?與我取心肝!”可憐把宣贊縛在將軍柱上。宣贊任叫卯奴道:“我也曾救你,你何不救我?”卯奴嚮前告娘娘道:“他曾救奴,且莫下手!”娘娘道:“小賤人,你又來勸我!且將鶏籠罩了,卻結果他性命。”鬼使解了索,卻把鐵籠罩了。

宣贊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正煩惱之間,只見籠邊卯奴道:“哥哥,我再救你!”便揭起鐵籠道:“可閉目,抱了我。”宣贊再抱了卯奴,耳邊聽得風雨之聲。霎時,卯奴叫聲:“下去!”把宣贊撤了下來,正跌在茭白蕩內,開眼叫聲:“救人!”只見二人救起宣贊來。宣贊告訴一遍,二人道:“又作怪!這個後生著鬼!你家在那裏住?”宣贊道:“我家在昭慶寺彎住”二人直送宣贊到家。媽媽得知,出來見了二人。蕩戶說救宣贊一事。老媽大喜,討酒賞賜了,二人自去。宣贊又說與老媽。老媽道:“我兒且莫出門便了。”

又過了數日,一日,老媽正在簾兒下立著,只見簾子捲起,一個先生入來。怎的打扮?

頂分兩個牧骨髻,身穿巴山短褐袍。道貌堂堂,威儀凜凜。料爲上界三清客,多是蓬萊物外人。

老媽打一看,道:“叔叔,多時不見,今日如何到此?”這先生正是奚統制弟奚真人,往龍虎山方回,道:“尊嫂如何在此?”宣贊也出來拜叔叔。先生云:“吾見望城西有黑氣起,有妖怪纏人,特來,正是汝家。”老媽把前項事說一遍。先生道:“吾姪,此三個妖怪纏汝甚緊。”媽媽交安排素食,請真人齋畢。先生道:“我明日在四聖觀散符,你可來告我。就寫張投壇狀來,吾當斷此怪物。”真人自去。

到明日,老媽同宣贊安排香紙,寫了投壇狀,關了門,分付鄰舍看家,徑到四聖觀見真人。真人收狀子看了,道:“待晚,吾當治之。”先與宣贊吃了符水,吐了妖涎。天色將晚,點起燈燭,燒起香來,唸唸有詞,書道符燈上燒了。只見起一陣風。怎見得?

風蕩蕩,翠飄紅。忽南北。忽西東。春開楊柳,秋卸梧桐。涼人朱門戶,寒穿陋巷中。

嫦娥急把蟾宮閉,列子登仙叫救人。

風過處,一員神將,怎生打扮?

面色深如重棗,眼中光射流星。皂羅袍打嵌團花,紅抹額銷金蚩虎。手持六寶鑲裝劍,腰繫藍天碧玉帶。

神將喝喏:“告我師父,有何法旨?”真人道:“與吾湖中捉那三個怪物來!”神將唱喏。去不多時,則見婆子、卯奴、白衣婦人,都捉拿到真人面前。真人道:“汝爲怪物,焉敢纏害命官之子?”三個道:“他不合衝塞了我水門。告我師,可饒恕,不曾損他性命。”真人道:“與吾現形!”卯奴道:“告哥哥,我不曾奈何哥哥,可莫現形!”真人叫天將打。不打萬事皆休,那裏打了幾下,只見卯奴變成了烏鶏,婆子是個獺,白衣娘子是條白蛇。奚真人道:“取鐵罐來,捉此三個怪物,盛在裏面。”封了,把符壓住,安在湖中心。奚真人化緣,造成三個石塔,鎮住三怪于湖內。至今古跡遺蹤尚在。宣贊隨了叔叔,與母親在俗出家,百年而終。

只因湖內生三怪,至使真人到此間。

今日捉來藏篋內,萬年千載得平安。

合同文字記

入話:

吃食少添鹽醋,不是去處休去。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話說宋仁宗朝慶曆年間,去這東京汴梁城離城三十里,有個村,喚做老兒村。村裏有個農莊人家,弟兄二人,姓劉:哥哥名劉添祥,年四十歲,妻已故;兄弟名劉添瑞,年三十五歲,妻田氏,年三十歲,生得一個孩兒,叫名安住,年三歲。弟兄專靠耕田種地度日。

其年因爲旱澇不收,一日,添瑞嚮哥哥道:“看這田禾不收,如何過日?不若我們搬去路州高平縣下馬村,投奔我姨夫張學究處趁熟,將勤補拙過幾時。你意下如何?”添祥道:“我年紀高大,去不得。兄弟,你和二嫂去走一遭。”添瑞道:“哥哥,則今日請我友人李社長爲明證,見立兩紙合同文字,哥哥收一紙,兄弟收一紙。兄弟往他州趁熟,‘人無前後眼’,哥哥年紀大,有桑田、物業、家緣,又將不去,今日寫爲照證。”添祥言:“兄弟見得是。”遂請李杜氏來家,寫立合同明白,各收一紙,安排酒相待之間,這李社長對劉添祥說:“我有個女孩兒,劉二哥求作媳婦,就今日說開。”劉大言:“既如此,選個吉日良辰,下些定禮。”

不數日完備,劉二辭了哥哥,收拾了行李,長行而去。只因劉二要去趁熟,有分教:去時有路,回卻無門。正是:

旱澇天氣數,家國有興亡;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當日,劉二帶了妻子,在路行了數日,已到高平縣下馬村,見了姨夫張學究,備說來趁熟之事。其人大喜,留在家。

光陰荏苒,不覺兩年。這劉二嫂害著個腦疽瘡,醫療一月有餘,疼痛難忍,飲食不進,一命傾世。劉二痛哭哀哀,殯葬已畢。又過兩月,劉二懨懨成病,醫療少可。張學究勸劉二休憶妻子,將息身體,好養孩兒安住。又過半年,忽然劉二感天行時氣,頭疼發熱。正是:

福無雙至從來有,禍不單行自古聞。

害了六七日,一命嗚呼,已歸泉下。張學究葬于祖墳邊劉二嫂墳上,已畢。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張家村裏一住十五年,孩兒長成十八歲,聰明智慧,德行方能,讀書學禮。一日,正值清明節日,張學究夫妻兩口兒打點祭物,同安住去墳上祭掃。到墳前將祭物供養,張學究與婆婆道:“我有話和你說。想安住今已長成人了。今年是大通之年,我有心待交他將著劉二兩口兒骨殖還鄉,認他伯父。你意下如何?”婆婆道:“丈夫,你說得是。這的是陰騭勾當。”

夫妻商議已定,教安住:“拜了祖墳,孩兒然後去兀那墳前,也拜兒拜。”安住問云:“父親,這是何人的墳?”拜畢,學究言:“孩兒休問,燒了紙,回家去。”安住云:“父親不通名姓,有失其親。我要性命如何?不如尋個自刎。”學究云:“孩兒且住,我說與你,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養身父母,你是汴粱離城二十里老兒村居住。你的伯父劉添祥。你父劉添瑞同你母親劉二嫂,將著你年方三歲,十五年前三口兒因爲年歉,來俺家趁熟。你母患腦疽瘡身死,你父得天行時氣而亡,俺夫妻兩口兒備棺木殯葬了,將孩兒如嫡親兒子看養。”

不說萬事俱休,說罷,安住嚮墳前放聲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母雙亡?”學究云:“孩兒不須煩惱!選吉日良時,將你父母骨殖還鄉,去認了伯父劉添祥,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忘了俺兩口兒的撫養之恩!”安住云:“父親、母親之恩,過如生身父母,孩兒怎敢忘恩?若得身榮,結草銜環報答!”道罷,收拾回家。至次日,交人擇選吉日,將父母骨殖包裹了,收拾衣服、盤費,幷合同文字,做一擔兒挑了,來張學究夫妻兩口兒。學究云:“你爹娘來時,盤纏無一文,一頭挑著孩兒,一頭是些窮家私。孩兒路上在意,山峻難行,到地頭便稍信來,與我知之。”安住云:“父親放心,休憶念!”遂拜別父母,挑了擔兒而去。

話休絮煩。卻說劉添祥忽一日自思:“我兄弟劉二夫妻兩個都去趁熟,至今十五六年,幷無音信,不知有無?”因爲家中無人,娶這個婆婆王氏,帶著前夫之子來家,一同過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劉有個兄弟,和姪兒趁熟去,倘若還鄉來時,那裏發付我孩兒?好煩惱人哉!”

當日春社,老劉吃酒不在家。至下午,酒席散回家,卻好安住于路問人,來到門首,歇下擔兒。劉婆婆問云:“你這後生尋誰?”安往云:“伯娘,孩兒是劉添瑞之子,十五年前,父母與孩兒出外趁熟,今日回來。”正議論間,劉大醉了回來,見了安住,問云:“你是誰?來俺門前做甚麽?”安住云:“爹爹,孩兒是安住!”老劉問:“你那父母在何處?”安住去:“自從離了伯父,到路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趁熟,過不得兩年,父母雙亡,止存得孩兒。親父母已故,多虧張學究看養到今。今將父母骨殖還鄉安葬,望伯父見憐!”

當下老劉酒醉。劉婆言:“我家無在外趁熟人,那裏走這個人來,胡認我家?”安住云:“我見有合同文字爲照,特來認伯父。”劉婆教老劉:“打這廝出去,胡廝纏來認我們!”老劉拿塊磚,將安住打破了頭,重傷血出,倒于地下。有李社長過,問老劉:“打倒的是誰人?”老劉云:“他詐稱是劉二兒子,認我又駡我,被我打倒推死。”李社長云:“我聽得人說,因此來看。休問是與不是,等我扶起來問他。”

李社長問道:“你是誰?”安住云:“我是劉添瑞之子,安住的便是。”社長問:“你許多年那裏去來?”安住云:“孩兒在路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撫養長成,如今帶父母骨殖回鄉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兒詐認,我見將著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

社長教安住:“挑了擔兒,且同我回去。”即時領安住回家中。歇下擔兒,拜了李社長。社長道:“婆婆,你的女婿劉安住將看父母骨殖回鄉。”李社長教安住將骨殖放在堂前,乃言:“安住,我是丈人,婆婆是你丈母。”交滿堂女孩兒出來:“參拜了你公公、婆婆的靈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紙已畢,安排酒食相待,乃言:“孩兒,明日去開封府包府尹處,告理被晚伯母、親伯父打傷事。”

當日歇了一夜,至次早,安住徑往開封府告包相公。相公隨即差人捉劉添祥幷晚婆婆來,就帶合同,一幷赴官。又拘李社長明正。當口一干人到開封府廳上,包相公問:“劉添祥,這劉安住是你姪兒不是?”老劉言:“不是。”劉婆亦言:“不是。既是親姪兒,緣何多年不知有無?”

包相公取兩紙合同一看,大怒,將老劉收監問罪。安住告相公:“可憐伯伯年老,無兒無女,望相公可憐見!”包相公言:“將晚伯母收監問罪。”安住道:“望相公只問孩兒之罪,個幹伯父伯婆之事。”包相公交將老劉打三十下。安住告相公:“寧可打安住,不可打伯父。告相公,只要明白家事,安住日後不忘相公之恩!”

包相公見安件孝義,發放各回家:“待吾具表奏聞。”包相判畢,各自回家。朝廷喜其孝心,旌表孝子劉安住孝義雙全,加贈陳留縣尹,全劉添祥一家團圓。

其李社長選日令劉安住與女李滿堂成親。一月之後,收拾行裝,夫妻二人拜辭兩家父母,就起程直到高平具,拜謝張學究已畢,遂往陳留縣赴任爲官。夫妻諧老,百年而終。正是:

李社長不悔婚姻事:劉晚妻欲損相公嗣;

劉安住孝義兩雙全;包待制斷合同文字。

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風月瑞仙亭

入話:

朱弦慢促相思調,不是知音不與彈。

漢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馬長卿,雙名爲相如,自父母雙亡,孤身無倚,齏鹽自守。貫串百家,精通經史,雖然遊藝江湖,其實志在功名。

出門之時,過城北七里許,口升仙橋。相如大書于橋柱上:“大丈夫不乘駟馬年,不復過此橋!”所以北抵京洛,東至齊楚。遂于梁孝王之門,與鄒陽、枚臯輩爲友。不期梁王薨,相如謝病歸成都市上。臨邛縣有縣令王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彼相會,盤恆句日。談間,言及本處卓王孫鉅富,有亭臺池館,華美可玩。縣令著人去說,交他接待。

卓王孫資財鉅萬,僮僕數百,門闌奢侈。園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錦綉爛熳,真可遊覽休息。京洛名園,皆不能過此。所以遊宦公子,江湖士夫,無不相訪。這卓員外喪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小字文君,及笄未聘。聰慧過人,姿態出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描龍刺鳳,女工針指,飲饌酒漿,無所不通。員外一應家中事務,皆與文君計較。

其日早辰,聞說縣令友人司馬長卿乃文章鉅儒,知員外宅上園池佳勝,特來遊玩。卓員外慌忙迎接至後花園中瑞仙亭上。相如舉目看那園中景致,但見:

徑鋪瑪瑙,欄刻香檀。聚山塢風光,爲園林景物。山曡氓氓怪石,檻栽西洛名花。梅開度嶺冰姿,竹染湘江愁淚。春風蕩漾,上林李白桃紅;秋日淒涼,夾道橙黃橘綠。池沼內,魚躍錦鱗;花木上,禽飛翡翠。

卓員外動問姓名,相如答曰:“司馬長卿。因與王縣令故舊,特來相探,留連旬日,聞知名園勝景,故來拜訪。”卓員外道:“先生去縣中安下不便,敢邀車馬于敝舍,何如?”相如遂令人喚琴童,擕行李來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說卓文君去綉房中,每每存想:“我父親營運家業,富之有餘,歲月因循,壽年已過。奈何!奈何!況我才貌過人,性頗聰慧,選擇良姻,實難其人也。此等心事,非明月殘燈安能知之?雖有侍妾,姿性狂愚,語言妄出,因此上抑鬱之懷,無所傾訴。昨聽春兒說:‘有秀士司馬長卿來望父親,留他在瑞仙亭安下。’乃于東墻瑣窻內窺視良久,見其人俊雅風流,日後必然大貴。但不知有妻無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下生願足!爭奈此人簞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父親決然不肯。倘若挫過此人,再後難得。”過了兩日,女使春兒見小姐雙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對小姐曰:“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請小姐花園中散悶則個。”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自見了那秀士,日夜廢寢忘食,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些金珠首飾在此,小姐分付春兒:“打點春盛食罍,燈籠。我今夜與賞月散悶。”春兒打點完備,挑著,隨小姐行來。

話中且說相如自思道:“文君小姐貌美聰慧,甚知音律。今夜月明下,交琴童焚香一炷,小生彈曲瑤琴以挑之。”文君正行數步,只聽得琴聲清亮,移步將近瑞仙亭,轉過花陰下,聽得所彈琴音曰:

鳳兮鳳兮思故鄉,遨遊四海兮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夕兮升斯堂?有艶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在我傍。何緣交頸爲鴛鴦?胡頡頏乎共翺翔。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孽尾永爲妃。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小姐聽罷,對侍女曰:“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這裏,可去與秀才相見。”遂乃行到亭邊。

相如月下見了文君,連忙起身迎接,道:“小生聞小姐之名久矣,自愧緣慳分淺,不能一見。恨無磨勒盜紅綃之方,每起韓壽偷香竊玉之意。今晚既蒙光臨,小生不及遠接,恕罪!恕罪!”文君斂衽嚮前道:“先生在此,失于恭敬,抑且寂寞,因此特來相見。”相如曰:“不勞小姐掛意,小生有琴一張,自能消遣。”文君曰:“妾早知先生如此遼闊,不來冒瀆。今先生視妾有私奔之心,故乃輕言。琴中之意,妾已備知。”相如跪而告曰:“小生得見花顔,死也甘心。”文君曰:“請起。妾今夜到此,與先生同賞月,飲三杯。”

春兒排酒果于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對飲。相如細視文君,果然生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綉衣,被桂裳。穠不短,纖不長。毛嬙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

酒行數巡,文君令春兒:“收拾前去,我便回來。”相如曰:“小姐不嫌寒儒鄙陋,欲就枕席之歡。”文君笑曰:“妾慕先生才德,欲奉箕帚,唯恐先生久後忘恩。”相如曰:“小生怎敢忘小姐之恩!”文君許成夫婦。二人倒鳳顛鴛,頃刻雲收雨散。文君曰:“只恐明日父親知道,不經于官,必致淩辱。如今收拾些少金珠在此,不如今夜與先生且離此間,別處居住。倘後父親想念,搬回一家完聚,也未可知!”相如與文君同下瑞仙亭,出後園而走,卻似: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且說春兒至天明不見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尋不見,報與老員外得知。尋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見。員外道:“相如是文學之士,爲此禽獸之行!小賤人,你也自幼讀書,豈不聞:‘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夜行以燭,無則止。’事無擅爲,行無獨成,所以正婦道也。你不聞父命,私奔苟合,你到他家,如何見人?”欲要訟之于官,爭奈家醜不可外揚,故爾中止。“且看他有何面目相見親戚乎!”從此,隱而不出。正所謂:

含羞無語自沈吟,咫尺相思萬里心。

抱布貿絲君亦誤,知音盡付七弦琴。

卻說相如與文君到家,相如自思:“囊篋磬然,難以度日。正是:‘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想我渾家乃富貴之女,豈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無慍色,頗爲賢達。他料想司馬長卿必有發達時分。”正愁悶間,文君至曰:“我離家一年。你家業淩替,可將我首飾釵訓賣了,修造房屋。我見丈夫鬱鬱不樂,怕我有懊悔。我既委身于你,樂則同樂,憂則同憂;生同衾,死同穴。”相如曰:“深感小姐之恩。但小生殊無生意。俗語道:‘家有千金,不如日進分文;良田萬頃,不如薄藝隨身。’我欲開一個酒肆,如何?”文君曰:“既如此說,賤妾當壚。”

未及半年,忽一日,正在門前賣酒,只見天使捧詔道:“朝廷觀先生所作《子虛賦》,文章潔爛,超越古人。官裏嘆賞:‘飄飄然有淩人之志氣,恨不得與此人同時!’有楊得意奏言:‘此賦是臣之同里司馬長卿所作,見在成都閒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來徴。走馬臨朝,不許遲延。先生收拾行裝,即時同行。”正是:

一封丹鳳詔,方表丈夫才。

當夜,相如與文君言曰:“朝延今日徵召,乃是友人楊得意舉薦。如今天使在驛,專等起程。”文君曰:“日後富貴,則怕忘了瑞仙亭上與日前布衣時節!”相如曰:“小生那時雖見小姐容德,奈深堂內院,相見如登天之難,若非小姐垂憐看顧,怎能匹配?小生怎敢忘恩負義!”文君曰:“如今世情至薄,有等蹈德守禮,有等背義忘恩者。”相如曰:“長卿決不爲此!”文君曰:“秀才每也有兩般:有‘君子儒’,不論貧富,志行不私;有那‘小人儒’,貧時又一般,富時就忘了貧時。”長卿曰:“人非草木禽獸,小姐放心!”文君又囑:“非妾心多,只怕你得志忘了我!”夫妻二人不忍相別。文君囑曰:

“此時已遂題橋志,莫負當壚滌器人!”

且不說相如同天使登程,卻說卓王孫聽得楊得意舉薦司馬長卿,蒙朝廷徵召去了,自言:“我女兒有先見之明,爲見此人才貌雙全,必然顯達,所以成了親事。老夫想起來,男昏女嫁,人之大倫。我女婿不得官,我先帶侍女春兒,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子之情,無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時去看他,交人道我趨時奉勢。”次日,帶同春兒,徑到成都府,尋見卓文君。文君見了父親,拜道:“孩兒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饒恕!”員外道:“我兒,你想殺我!今日送春兒來伏侍你。孩兒,你在此受寂寞,比在家亨用不同。你不念我年老無人?”文君曰:“爹爹跟前不敢隱諱。孩兒見他文章絕代,才貌雙全,必有榮華之日,因此上嫁了他。”卓員外云:“如今且喜朝廷徵召,正稱孩兒之心。”卓員外住下,待司馬長卿音信。正是:

眼望旌節旗,耳聽好消息。

且說司馬長卿同天使至京師,朝見,獻《上林賦》一篇。天子大喜,即拜爲著作郎,待詔金馬門。近有巴蜀開通南夷諸道,用軍興法,轉漕繁冗,驚擾夷民。宮裏聞知大怒,召長卿議論此事,令作《諭巴蜀之檄》。宮裏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小可。”乃拜長卿爲中郎將,侍節,擁誓劍、金牌,先斬後奏:“卿若到彼,安撫百姓,緩騎回程,別加任用。”

長卿自思:“正是衣錦還鄉,已遂平生之願。”乃謝恩,辭天子出朝。遂車前馬後,隨從者甚多。一日,迤邐到彼處,勸諭已蜀已平,蠻夷清靜。不過半月,百姓安寧,衣錦還鄉。正是:(以下原缺)

藍橋記

入話:

洛陽三月裏,回首渡襄川。

忽遇神仙侶,翩翩入洞天。

裴航下第,遊于鄂瘤,買舟歸襄漢。同舟有樊夫人者,國色也。雖聞其言語,而無計一面,因賂侍婢裊煙,而求達詩一章。曰:

同舟胡越猶懷思,況遇天妃隔錦屏?

倘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詩久不答,航數詰問。裊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自求美醖、珍果獻之。夫人乃使裊煙召航相識。及帷,但見月眉雲鬢,玉瑩花明,舉止即煙霞外人。

航拜揖。夫人曰:“妾有夫在漢南,幸無諧謔爲意!然亦與郎君有小小姻緣,他日必得爲姻懿。”後使裊煙持詩一章答航。曰: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

藍橋便是神仙宅,何必崎嶇上玉京?

航覽詩畢,不曉具意。後便不復見。

航遂飾裝歸輦下,道經藍橋驛,偶渴甚,遂下馬求漿而飲。見一茅舍,低而隘,有老嫗緝綴麻苧,航揖之,求漿。嫗呼曰:“雲英,擎一甌漿來,郎君要飲!”航訝之,因憶夫人“雲英”之句。俄于葦箔之中,出雙玉手,授瓷甌。航接飲之,真玉液也,覺異香透于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華容艶質,芳麗無比,嬌羞掩面蔽身,航凝視不知移步,因謂嫗曰:“果願略憩于此!”嫗曰:“取郎君自便。”航謂嫗曰:“小娘子艶麗驚人,願納厚禮娶之,可乎?”嫗曰:“渠已許嫁一人,但未就耳。我今老而且病,衹有此女孫。昨日神仙遺藥一刀圭,但須得玉仵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君若的欲要娶此女,但要得玉仵臼,吾即與之,亦不顧其前時許人也,其餘金帛無用。”航謝曰:“願以百日爲期,待我取仵臼至。莫更許他人!”嫗曰:“然。”

航遂悵恨而去。及抵京師,但以仵臼爲念。若于喧哄處,高聲訪問玉仵臼,皆無影響。衆號爲“風狂”。如此月餘,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藥鋪卞老書,言他有玉杵臼要貨。聞郎君懇求甚切,吾當爲書而薦導之。”航愧謝,珍重持書而去,果獲玉桁臼,遂持歸,至藍橋昔日嫗家。

嫗大笑曰:“有如此之信上,吾豈愛惜一女子,而不酬其勞哉!”女微笑曰:“雖付如此,然更用搗藥百日,方可結姻。”嫗于襟帶解藥,令航搗之。航晝搗而夜息,夜則嫗收桁臼于內室。航又聞杵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雪光耀室,可鑒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堅。

百日足,嫗吞藥,曰:“吾入洞,爲裴郎具帷帳。”遂挈女行,謂航曰:“但少留此。”須臾,車蓋來迎。俄見大第,錦綉帷帳,珠翠耀目。仙童、侍女引航入帳就禮訖,航拜嫗感謝。乃引見諸親賓,皆神仙中人,後有一女子,鬟髻,衣霓裳,稱是妻之姊。航拜訖,女曰:“裴郎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漢乎?”航問左右,言:“是小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天師之妻,已是高真,爲玉皇女史。”

嫗遂遣航將妻入玉峰洞中,瓊樓珠室而居之,餌以絳雪瑤英之丹,逍遙自在,超爲上仙。正是:

玉室丹書著姓,長生不老人家。

快嘴李翠蓮記

入話:出口成章不可輕,開言作對動人情;雖無子路才能智,單取人前一笑聲。

此四句單道:昔日東京有一員外,姓張名俊,家中頗有金銀。所生二子,長曰張虎,次曰張狼。大子已有妻室,次子尚未婚配。本處有個李吉員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蓮,年方二八。姿容出衆,女紅針指,書史百家,無所不通。只是口嘴快些,凡嚮人前,說成篇,道成溜,問一答十,問十道百。有詩爲證:

問一答十古來難,問十答百豈非凡。

能言快語真奇異,莫作尋常當等閒。

話說本地有一王媽媽,與二邊說合,門當戶對,結爲姻眷,選擇吉日良時娶親。三日前,李員外與媽媽論議,道:“女兒諸般好了,只是口快,我和你放心不下。打緊她公公難理會,不比等閒的,婆婆又兜答,人家又大,伯伯、姆姆,手下許多人,如何是好?”媽媽道:“我和你也須分付她一場。”只見翠蓮走到爹媽面前,觀見二親滿面憂愁,雙眉不展,就道:

“爺是天,娘是地,今朝與兒成婚配。男成雙,女成對,大家歡喜要吉利。人人說道好女婿,有財有寶又豪貴;又聰明,又伶俐,雙六、象棋六藝;吟得詩,做得對,經商買賣諸般會。這門女婿要如何?愁得苦水兒滴滴地。”

員外與媽媽聽翠蓮說罷,大怒曰:“因爲你口快如刀,怕到人家多言多語,失了禮節,公婆人人不喜歡,被人笑恥,在此不樂。叫你出來,分付你少作聲,顛倒說出一篇來,這個苦恁的好!”翠蓮道:

“爺開懷,娘放意。哥寬心,嫂莫慮。女兒不是誇伶俐,從小生得有志氣。紡得紗,續得苧,能裁能補能能綉刺;做得粗,整得細,三茶六飯一時備;推得磨,搗得碓,受得辛苦吃得纍。燒賣、匾食有何難,三湯兩割我也會。到晚來,能仔細,大門關了小門閉;刷淨鍋兒掩廚櫃,前後收拾自用意。鋪了床,伸開被,點上燈,請婆睡,叫聲‘安置’進房內。如此伏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歡喜?爹娘且請放心寬,捨此之外值個屁!”

翠蓮說罷,員外便起身去打。媽媽勸住,叫道:“孩兒,爹娘只因你口快了愁!今番只是少說些。古人云:‘多言衆所忌。’到人家只是謹慎言語,千萬記著!”翠蓮曰:“曉得。如今只閉著口兒罷。”

媽媽道:“隔壁張太公是老鄰舍,從小兒看你大,你可過去作別一聲。”員外道:“也是。”翠蓮便走將過去,進得門檻,高聲便道:

“張公道,張婆道,兩個老的聽稟告:明日寅時我上轎,今朝特來說知道。年老爹娘無倚靠,早起晚些望顧照!哥嫂倘有失禮處,父母分上休計較。待我滿月回門來,親自上門叫聒噪。”

張太公道:“小娘子放心,令尊與我是老兄弟,當得早晚照管;令堂亦當著老妻過去陪伴,不須掛意!”

作別回家,員外與媽媽道:“我兒,可收拾早睡休,明日須半夜起來打點。”翠蓮便道:

“爹先睡,娘先睡,爹娘不比我班輩。哥哥、嫂嫂相傍我,前後收拾自理會。後生家熬夜有精神,老人家熬了打盹睡。”

翠蓮道罷,爹媽大惱曰:“罷,罷,說你不改了!我兩口自去睡也。你與哥嫂自收拾,早睡早起。”

翠蓮見爹媽睡了,連忙走到哥嫂房門口高叫:

“哥哥、嫂嫂休推醉,思量你們忒沒意。我是你的親妹妹,止有今晚在家中。虧你兩口下著得,諸般事兒都不理。關上房門便要睡,嫂嫂,你好不賢惠。我在家,不多時,相幫做些道怎地?巴不得打發我出門,你們兩口得伶俐?”

翠蓮道罷,做哥哥的便道:“你怎生還是這等的?有父母在前,我不好說你。你自先去安歇,明日早起。凡百事,我自和嫂嫂收拾打點。”翠蓮進房去睡。兄嫂二人,無多時,前後俱收拾停當,一家都安歇了。

員外、媽媽一覺睡醒,便喚翠蓮問道:“我兒,不知甚麽時節了?不知天晴天雨?”翠蓮便道:

“爹慢起,娘慢起,不知天晴是下雨。更不聞,鶏不語,街坊寂靜無人語。只聽得:隔壁白嫂起來磨豆腐,對門黃公舂糕米。若非四更時,便是五更矣。且把鍋兒刷洗起。燒些臉湯洗一洗,梳個頭兒光光地。大家也是早起些,娶親的若來慌了腿!”

員外、媽媽幷哥嫂一齊起來,大怒曰:“這早晚,東方將亮了,還不梳妝完,尚兀自調嘴弄舌!”翠蓮又道:

“爹休駡,娘休駡,看我房中巧妝畫。鋪兩鬢,黑似鴉,調和脂粉把臉搽。點朱脣,將眉畫,一對金環墜耳下。金銀珠翠插滿頭,寶石禁步身邊掛。今日你們將我嫁,想起爹娘撇不下;細思乳哺養育恩,淚珠兒滴濕了香羅帕。猛聽得外面人說話,不由我不心中怕;今朝是個好日頭,只管都嚕都嚕說甚麽!”

翠蓮道罷,妝辦停當,直來到父母跟前,說道:

“爹拜稟,娘拜稟,蒸了饅頭索了粉,果盒肴饌件件整。收拾停當慢慢等,看看打得五更緊。我家鶏兒叫得準,送親從頭再去請。姨娘不來不打緊,舅母不來不打緊,可耐姑娘沒道理,說的話兒全不準。昨日許我五更來,今朝鶏鳴不見影。歇歇進門沒得說,賞她個漏風的巴掌當邀請。”

員外與媽媽敢怒而不敢言。媽媽道:“我兒,你去叫你哥嫂及早起來,前後打點。娶親的將次來了。”翠蓮見說,慌忙走去哥嫂房門口前,叫曰:

“哥哥、嫂嫂你不小,我今在家時候少。算來也用起個早,如何睡到天大曉?前後門窻須開了,點些蠟燭香花草。裏外地下掃一掃,娶親轎子將來了。誤了時辰公婆惱,你兩口兒討分曉!”

哥嫂兩個忍氣吞聲,前後俱收拾停當。員外道:“我兒,家堂幷祖宗面前,可去拜一拜,作別一聲。我已點下香燭了。趁娶親的未來,保你過門平安!”翠蓮見說,拿了一炷,走到家堂面前,一邊拜,一邊道:

“家堂,一家之主;祖宗,滿門先賢:今朝我嫁,未敢自專。四時八節,不斷香煙。告知神聖,萬望垂憐!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慶,夫婦雙全。無災無難,永保百年。如魚似水,勝蜜糖甜。五男二女,七子團圓。二個女婿,達禮通賢;五房媳婦,孝順無邊。孫男孫女,代代相傳。金珠無數,米麥成倉。蠶桑茂盛,牛馬挨肩。鶏鵝鴨鳥,滿蕩魚鮮。丈夫懼怕,公婆愛憐。妯娌和氣,伯叔忻然。奴僕敬重,小姑有緣。”

翠蓮祝罷,只聽得門前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娶親車馬,來到門首。張宅先生唸詩曰:

“高捲珠簾掛玉鈎,香車寶馬到門頭。花紅利市多多賞,富貴榮華過百秋。”

李員外便叫媽媽將鈔來,賞賜先生和媒媽媽,幷車馬一干人。只見媽媽拿出鈔來,翠蓮接過手,便道:“等我分!”

“爹不慣,娘不慣,哥哥、嫂嫂也不慣。衆人都來面前站,合多合少等我散。擡轎的合五貫,先生、媒人兩貫半。收好些,休嚷亂,掉下了時休埋怨!這裏多得一貫文,與你這媒人婆買個燒餅,到家哄你呆老漢。”

先生與轎夫一干人聽了,無不吃驚,曰:“我們見千見萬,不曾見這樣口快的!”大家張口吐舌,忍氣吞聲,簇擁翠蓮上轎。一路上,媒媽媽分付:“小娘子,你到公婆門首,千萬不要開口。”

不多時,車馬一到張家前門,歇下轎子,先生唸詩曰:

“鼓樂喧天響汴州,今朝織女配牽牛。本宅親人來接寶,添妝含飯古來留。”

且說媒人婆拿著一碗飯,叫道:“小娘子,開口接飯。”只見翠蓮在轎中大怒,便道:

“老潑狗,老潑狗,叫我閉口又開口。正是媒人之口無量鬭,怎當你沒的翻做有。你又不曾吃早酒,嚼舌嚼黃胡張口。方纔跟著轎子走,分付叫我休開口。甫能住轎到門首,如何又叫我開口?莫怪我今駡得醜,真是白麵老母狗!”

先生道:“新娘子息怒。她是個媒人,出言不可太甚。自古新人無有此等道理!”翠蓮便道:

“先生你是讀書人,如何這等不聰明?當言不言謂之訥,信這虔婆弄死人!說我婆家多富貴,有財有寶有金銀,殺牛宰馬做茶飯,蘇木、檀香做大門,綾羅緞匹無算數,豬羊牛馬趕成羣。當門與我冷飯吃,這等富貴不如貧。可耐伊家忒恁村,冷飯將來與我吞。若不看我公婆面,打得你眼裏鬼火生!”

翠蓮說罷,惱得那媒婆一點酒也沒吃,一道煙先進去了;也不管她下轎,也不管她拜堂。

本宅衆親簇擁新人到了堂前,朝西立定。先生曰:“請新人轉身嚮東,今日福祿喜神在東。”翠蓮便道:

“纔嚮西來又嚮東,休將新婦便牽籠。轉來轉去無定相,惱得心頭火氣衝。不知哪個是媽媽?不知哪個是公公?諸親九眷鬧叢叢,姑娘小叔亂哄哄。紅紙牌兒在當中,點著幾對滿堂紅。我家公婆又未死,如何點盞隨身燈?”

張員外與媽媽聽得,大怒曰:“當初只說要選良善人家女子,誰想娶這個沒規矩、沒家法、長舌頑皮村婦!”

諸親九眷面面相覷,無不失驚。先生曰:“人家孩兒在家中慣了,今日初來,須慢慢的調理她。且請拜香案,拜諸親。”

合家大小俱相見畢。先生唸詩賦,請新人入房,坐床撒帳:

“新人挪步過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花紅利市多多賞,五方撒帳盛陰陽。”

張狼在前,翠蓮在後,先生捧著五穀,隨進房中。新人坐床,先生拿起五穀唸道: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鬱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嫦娥面,輸卻仙郎捉帶枝。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綉帶佩宜男。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宮客。撒帳上,交頸鴛鴦成兩兩。從今好夢葉維熊,行見【蟲賓】珠來入掌。撒帳中,一雙月裏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紅雲簇擁下巫峰。撒帳下,見說黃金光照社。今宵吉夢便相隨,來歲生男定聲價。撒帳前,沈沈非霧亦非煙。香裏金虬相隱映,文簫今遇綵鸞仙。撒帳後,夫婦和諧長保守。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

說那先生撒帳未完,只見翠蓮跳起身來,摸著一條面杖,將先生夾腰兩面杖,便駡道:“你娘的臭屁!你家老婆便是河東獅子!”一頓直趕出房門外去,道:

“撒甚帳?撒甚帳?東邊撒了西邊樣。豆兒米麥滿床上,仔細思量象甚樣?公婆性兒又莽撞,只道新婦不打當。丈夫若是假乖張,又道娘子垃圾相。你可急急走出門,饒你幾下擀麵杖。”

那先生被打,自出門去了。張狼大怒曰:“千不幸,萬不幸,娶了這個村姑兒!撒帳之事,古來有之。”翠蓮便道:

“丈夫,丈夫,你休氣,聽奴說得是不是?多想那人沒好氣,故將豆麥撒滿地。倒不叫人掃出去,反說奴家不賢惠。若還惱了我心兒,連你一頓趕出去,閉了門,獨自睡,晏起早眠隨心意。阿彌陀佛唸幾聲,耳伴清寧到伶俐。”

張狼也無可奈何,只得出去參筵勸酒。至晚席散,衆親都去了。翠蓮坐在房中自思道:“少刻丈夫進房來,必定手之舞之的,我須做個準備。”起身除了首飾,脫了衣服,上得床,將一條綿被裹得緊緊地,自睡了。

且說張狼進得房,就脫衣服,正要上床,被翠蓮喝一聲,便道:

“堪笑喬才你好差,端的是個野莊家。你是男兒我是女,爾自爾來咱是咱。你道我是你媳婦,莫言就是你渾家。那個媒人那個主?行甚麽財禮下甚麽茶?多少豬羊鶏鵝酒?甚麽花紅到我家?多少寶石金頭面?幾匹綾羅幾匹紗?鐲纏冠釵有幾付?將甚插戴我奴家?黃昏半夜三更鼓,來我床前做甚麽?及早出去連忙走,休要惱了我們家!若是惱咱性兒起,揪住耳朵採頭髮,扯破了衣裳抓破了臉,漏風的巴掌順臉括,扯碎了網巾你休要怪,擒了你四髸怨不得咱。這裏不是煙花巷,又不是小娘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

那張狼見妻子說這一篇,幷不敢近前,聲也不作,遠遠地坐在半邊。將近三更時分,且說翠蓮自思:“我今嫁了他家,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今晚若不與丈夫同睡,明日公婆若知,必然要怪。罷,罷,叫他上床睡罷。”便道:

“癡喬才,休推醉,過來與你一床睡。近前來,分付你,叉手站著莫弄嘴。除網巾,摘帽子,靴襪布衫收拾起。關了門,下幔子,添些油在晏燈裏。上床來,悄悄地,同效鴛鴦偕連理。束著腳,拳著腿,合著眼兒閉著嘴。若還蹬著我些兒,那時你就是個死!”

說那張狼果然一夜不敢作聲。睡至天明,婆婆叫言:“張狼,你可叫娘子早起些梳妝,外面收拾。”翠蓮便道:

“不要慌,不要忙,等我換了舊衣裳。菜自菜,薑自薑,各樣果子各樣妝;肉自肉,羊自羊,莫把鮮魚攪白腸;酒自酒,湯自湯,醃鶏不要混臘獐。日下天色且是涼,便放五日也不妨。待我留些整齊的,三朝點茶請姨娘。總然親戚吃不了,剩與公婆慢慢噇。”

婆婆聽得,半晌無言,欲待要駡,恐怕人知笑話,只得忍氣吞聲。耐到第三日,親家母來完飯。兩親家相見畢,婆婆耐不過,從頭將打先生、駡媒人、觸夫主、毀公婆,一一告訴一遍。李媽媽聽得,羞慚無地,徑到女兒房中,對翠蓮道:“你在家中,我怎生分付你來?叫你到人家,休要多言多語,全不聽我。今朝方纔三日光景,適間婆婆說你許多不是,使我惶恐萬千,無言可答。”翠蓮道:

“母親,你且休吵鬧,聽我一一細稟告。女兒不是村夫樂,有些話你不知道。三日媳婦要上竈,說起之時被人笑。兩碗稀粥把鹽蘸,吃飯無茶將水泡。今日親家初走到,就把話兒來訴告,不問青紅與白皂,一味將奴胡廝鬧。婆婆性兒忒急躁,說的話兒不大妙。我的心性也不弱,不要著了我圈套。尋條繩兒只一吊,這條性命問他要!”

媽媽見說,又不好駡得,茶也不吃,酒也不嚐,別了親家,上轎回家去了。

再說張虎在家叫道:“成甚人家?當初只說娶個良善女子,不想討了個無量店中過賣來家,終朝四言八句,弄嘴弄舌,成何以看!”翠蓮聞說,便道:

“大伯說話不知禮,我又不曾惹著你。頂天立地男子漢,駡我是個過賣嘴!”

張虎便叫張狼道:“你不聞古人云:‘教婦初來。’雖然不至乎打她,也須早晚訓誨;再不然,去告訴她那老虔婆知道!”翠蓮就道:

“阿伯三個鼻子管,不曾拈著你的碗。媳婦雖是話兒多,自有丈夫與婆婆。親家不曾惹著你,如何駡她老虔婆?等我滿月回門去,到家告訴我哥哥。我哥性兒烈如火,那時叫你認得我。巴掌拳頭一齊上,著你旱地烏龜沒處躲!”

張虎聽了大怒,就去扯住張狼要打。只見張虎的妻施氏跑將出來,道:“各人妻小各自管,干你甚事?自古道:‘好鞋不踏臭糞!’”翠蓮便道:

“姆姆休得要惹禍,這樣爲人做不過。儘自伯伯和我嚷,你又走來添些言。自古妻賢夫禍少,做出事比天來大。快快夾了裏面去,窩風所在坐一坐。阿姆我又不惹你,如何將我比臭污?左右百歲也要死,和你兩個做一做。我若有些長和短,閻羅殿前也不放過!”

女兒聽得,來到母親房中,說道:“你是婆婆,如何不管?盡著她放潑,象甚模樣?被人家笑話!”翠蓮見姑娘與婆婆說,就道:

“小姑,你好不賢良,便去房中唆調娘。若是婆婆打殺我,活捉你去見閻王!我爺平素性兒強,不和你們善商量。和尚、道士一百個,七日七夜做道場。沙板棺材羅木底,公婆與我燒錢紙。小姑姆姆戴蓋頭,伯伯替我做孝子。諸親九眷擡靈車,出了殯兒從新起。大小衙門齊下狀,拿著銀子無處使。任你家財萬萬貫,弄得你錢也無來人也死!”

張媽媽聽得,走出來道:“早是你纔來得三日的媳婦,若做了二三年媳婦,我一家大小俱不要開口了!”翠蓮便道:

“婆婆休得要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小姑不要忒僥幸,母親面前少言論。訾些輕事囗重報,老蠢聽得便就信。言三語四把吾傷,說的話兒不中聽。我若有些長和短,不怕婆婆不償命!”

媽媽聽了,徑到房中,對員外道:“你看那新媳婦,口快如刀,一家大小,逐個個都傷過。你是個阿公,便叫將出來,說她幾句,怕甚麽!”員外道:“我是她公公,怎麽好說她?也罷,待我問她討茶吃,且看怎的。”媽媽道:“她見你,一定不敢調嘴。”只見員外分付:“叫張狼娘子燒中茶吃!”

那翠蓮聽得公公討茶,慌忙走到廚下,刷洗鍋兒,煎滾了茶,復到房中,打點各樣果子,泡了一盤茶,托至堂前,擺下椅子,走到公婆面前,道:“請公公、婆婆堂前吃茶。”又到姆姆房中道:“請伯伯、姆姆堂前吃茶。”員外道:“你們只說新媳婦口快,如今我喚她,卻怎地又不敢說甚麽?”媽媽道:“這番,只是你使喚她便了。”

少刻,一家兒俱到堂前,分大小坐下,只見翠蓮捧著一盤茶,口中道:

“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來吃茶。姑娘、小叔若要吃,竈上兩碗自去拿。兩個拿著慢慢走,泡了手時哭喳喳。此茶喚作阿婆茶,名實雖村趣味佳。兩個初煨黃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欖連皮核,塞北胡桃去殼柤。二位大人慢慢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齒。”

員外見說,大怒曰:“女人家須要溫柔穩重,說話安詳,方是做媳婦的道理。那曾見這樣長舌婦人!”翠蓮應曰:

“公是大,婆是大,伯伯、姆姆且坐下。兩個老的休得駡,且聽媳婦來稟話:你兒媳婦也不村,你兒媳婦也不詐。從小生來性剛直,話兒說了心無掛。公婆不必苦憎嫌,十分不然休了罷。也不愁,也不怕,搭搭鳳子回去罷。也不招,也不嫁,不搽胭粉不妝畫。上下穿件縞素衣,侍奉雙親過了罷。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陸賈、蕭何快掉文,子建、楊修也不亞,蘇秦、張儀說六國,晏嬰、管仲說五霸,六計陳平、李佐車,十二甘羅幷子夏。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

張員外道:“罷,罷,這樣媳婦,久後必被敗壞門風,玷辱上祖!”便叫張狼曰:“孩兒,你將妻子休了罷!我別替你娶一個好的。”張狼口雖應承,心有不捨之意。張虎幷妻俱勸員外道:“且從容教訓。”翠蓮聽得,便曰:

“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勸。丈夫不必苦留戀,大家各自尋方便。快將紙墨和筆硯,寫了休書隨我便。不曾毆公婆,不曾駡親眷,不曾欺丈夫,不曾打良善,不曾走東家,不曾西鄰串,不曾偷人財,不曾被人騙,不曾說張三,不與李四亂,不盜不妒與不淫,身無惡疾能書算,親操井臼與庖廚,紡織桑麻拈針綫。今朝隨你寫休書,搬去妝奩莫要怨。手印縫中七個字:‘永不相逢不見面。’恩愛絕,情意斷,多寫幾個弘誓願。鬼門關上若相逢,別轉了臉兒不廝見!”

張狼因父母作主,只得含淚寫了休書,兩邊搭了手印,隨即討乘轎子,叫人擡了嫁妝,將翠蓮幷休書送至李員外家。父母幷兄嫂都埋怨翠蓮嘴快的不是。翠蓮道:

“爹休嚷,娘休嚷,哥哥、嫂嫂也休嚷。奴奴不是自誇獎,從小生來志氣廣。今日離了他門兒,是非曲直俱休講。不是奴家牙齒癢,挑描刺綉能績紡。大裁小剪我都會,漿洗縫聯不說謊。劈柴挑水與庖廚,就有蠶兒也會養。我今年小正當時,眼明手快精神爽。若有閒人把眼觀,就是巴掌臉上響。”

李員外和媽媽道:“罷,罷,我兩口也老了,管你不得,只怕有些一差二誤,被人恥笑,可憐!可憐!”翠蓮便道:

“孩兒生得命裏孤,嫁了無知村丈夫。公婆利害猶自可,怎當姆姆與姑姑?我若略略開得口,便去搬唆與舅姑。且是駡人不吐核,動腳動手便來拖。生出許多情切話,就寫離書休了奴。指望回家圖自在,豈料爹娘也怪吾。夫家、娘家著不得,剃了頭髮做師姑。身披直裰掛葫蘆,手中拿個大木魚。白日沿門化飯吃,黃昏寺裏稱唸佛祖念南無,吃齋把素用工夫。頭兒剃得光光地,那個不叫一聲小師姑。”

哥嫂曰:“你既要出家,我二人送你到前街明音寺去。”翠蓮便道:

“哥嫂休送我自去,去了你們得伶俐。曾見古人說得好:‘此處不留有留處。’離了俗家門,便把頭來剃。是處便爲家,何但明音寺?散淡又逍遙,卻不倒伶俐!不戀榮華富貴,一心情願出家,身披一領錦袈裟,常把數珠懸掛。每日持齋把素,終朝酌水獻花。縱然不做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

新編小說《快嘴媳婦李翠蓮記》終。

洛陽三怪記

盡日尋春不見春,杖藜搠破嶺頭雲。

歸來點檢梅稍看,春在枝頭已十分。

這四句探春詩是張元所作。東坡先生有一首探春詞,名《柳梢青》,卻又好。詞曰:

昨日出東城,試探暮。墻頭紅杏暗如傾。檻內羣芳芽未吐,草已回春。綺陌斂香塵,點雲靄前村。東君著意不辭辛。料想風光到處,吹綻梅英。

這一年四季,無過是春天最好景致。日謂之“麗日”,風謂之“和風”,吹柳眼,綻花心,拂香塵。天色煖謂之“暄”,天色冷謂之“料峭”。騎的馬謂之“寶馬”,坐的轎謂之“香年”。行的路謂之“香徑”,地下飛起土來謂之“香塵”。應乾草正發葉,花生芽蕊,謂之“春信”。春忒煞好。有首詞曰:

韶光淡蕩,淑景融和。小桃深,妝臉妖嬈;嫩柳裊,宮腰細膩。百囀黃鸝,驚回午夢;數聲紫燕,說盡春愁。日舒遲煖澡鵝黃,水渺茫藕香鴨綠。隔水不知誰院落,鞦韆高掛綠楊陰。

春景果然是好。到春來,則那府州縣道,村鄉鎮中,都有遊玩去處。

且說西京河南府又名洛陽。這西京有一縣,喚做壽安縣,在西京羅城外。縣內有一座山,喚做壽安山,其中有萬種名花異草。今時臨安府官巷曰花市,喚做壽安坊,便是這個故事。兩京城官員、士庶人家,都愛栽種名花,曾有詩道:

滿路公卿宰相家,收藏桃李壯芳芽。

年年三月憑高望,不見人家只見花。

西京定鼎門外,壽安縣路上,有一座名園,喚做會節園,甚次第,但見:

朱欄圍翠玉,寶檻嵌奇珍。紅花共麗日爭輝,翠柳與晴天鬭碧。妝起鞦韆架,綵結築球門。流杯亭側水彎環,賞月臺前花屈曲。幾竿翠竹如龍,繞就太湖山,數簇香松似鳳。樓臺側畔楊花舞,簾幕中間燕子飛。

每遇到春三二間,傾城都去這園裏賞玩。

說這河南府衣臺街上,有個開金銀鋪潘小員外,名叫潘松。時遇清明節,因見一城人部出去郊外賞花遊玩,告父母也去遊玩。先到定鼎門裏,尋相識的翁三郎,當時那潘松來到翁三郎門首,便問:“三郎在家麽?”只見其妻相見道:“拙夫今日清明節,去門外會節園看花。卻也會不多時,若是小員外行得快,便也趕得上。”潘松聽得說,獨自行出定鼎門外,迤邐行到這會節園時,正是:

乍雨乍晴天氣,不寒不煖風和。盈盈嫩綠,有如剪就薄薄香羅;裊裊輕紅,不若裁成鮮鮮蜀錦。弄舌黃鸝穿綉卉,尋香粉蝶繞雕欄。

這潘松尋不著翁三郎,獨自遊玩,待要歸去,割捨不得于路上景致。看著那青山似畫,綠水如描,行到好觀看處,不覺步入一條小路,獨行半畝田地。這條路遊人希少,正行之間,聽得後面有人叫“小員外”,回轉看時,只見路旁高柳樹下,立著個婆子,看這婆婆時,生得:

鶏皮滿體,鶴髮盈頭。眼昏似秋水微渾,體弱如秋霜後菊。渾如三月盡頭花,好似五更風裏燭。

潘松道:“素昧平生,不識婆婆姓氏?”婆婆道:“小員外,老身便是媽媽的姐姐。”潘松沈思半晌,道:“我也曾聽得說有個姨姨,便是小子也疑道,婆婆面貌與家間媽媽相似。”婆婆道:“好見年不見,你到我家吃茶。”潘松道:“甚荷姨婆見愛!”即時引到一條崎嶇小徑,過一條獨木危橋,卻到一個去處。婆婆把門推開,是個人家。隨著那婆婆入去,著眼四下看時,原來是一座崩敗花園。但見:

亭臺倒塌,欄檻斜傾。不知何代浪遊園,想是昔時歌舞地。風亭敝陋,惟存荒草綠萋萋,月榭崩摧,四面野花紅拂拂。鶯啼綠柳,每喜盡日不逢人;魚戲清波,自恨終朝無食餌。秋來滿地堆黃葉,春去無人掃落花。

這婆婆引到亭上:“請坐。等我入去報娘娘知,我便出來。”入去不多時,只見假山背後,兩個青衣女童來道:“娘娘有請!”這潘松道:“有甚麽娘娘?”只見上首一個青衣女童認得這潘松,失驚道:“小員外,如何在這裏?”潘松也認得青衣女童是鄰舍王家女兒,叫做王春春,數日前,時病死了。潘松道:“春春,你如何在這裏?”春春道:“一言難盡!小員外,你可急急走去,這裏不是人的去處。你快去休!走得遲,便壞你性命!”

當時,潘松唬得一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潘松慌忙奔走,出那花園門來,過了獨木橋,尋原舊大路來,道:“慚愧慚愧,卻纔這花園,不知是誰家的?那王春春是死了的人,卻在這裏。白日見鬼!”迤邐取路而歸,只見前面有一家村酒店。但見:

傍村酒店幾多年,遍野桑麻在地邊。

白板凳鋪邀客坐,柴門多用棘針編。

煖煙竈前煨麥蜀,牛屎泥墻畫醉仙。

潘松走到酒店門前,只見店裏走出一人,卻是舊結交的天應觀道上徐守真,問道:“師兄如何在此?”守真道:“往會節園看花方回。”潘松道:“小子適來逢一件怪事,幾乎壞了性命。”把那前事對徐守真說了一遍。守真道:“我行天心正法,專一要捉邪祟。若與吾弟同行,看甚的鬼魅敢來相侵!”二人飲酒畢,同出酒店。正行之次,潘松道:“師兄,你見不見?”指著矮墻上道:“兩個白鷯子在瓦上廝啄,一個走入瓦縫裏去。你看我捉這白鷯子。”方纔擡起手來,只見被人一掀,掀入墻裏去。卻又是前番撞見婆子的去處。守真在前走,回頭不見了人,只道又有朋友邀去了,自歸。不在話下。

且說潘松在亭子上坐地。婆子道:“先時好意相留,如何便走?我有些好話共你說。且在亭子上相等,我便來。”潘松心下思量,自道:“不妨再行前計。”只見婆子行得數步,再走回來:“適來娘娘相請,小員外便走去了,到怪我。你若再走,卻不利害!”只見婆子取個大鶏籠,把小員外罩住,把衣帶結三個結,吹口氣在鶏籠上,自去了。潘松用力推不動;用手盡平日氣力,也卻推不動。不多時,只見婆子同女童來道:“小員外在那裏?”婆子道:“在客位裏等待。”潘松在鶏籠裏聽得,道:“這個好客位裏等待!”只見婆子解了衣帶結,用指挑起鶏籠。青衣女童上下手一挽,挽住小員外,即時撮將去,到一個去處。只見:

金釘朱戶,碧瓦盈簷。四邊紅粉泥墻,兩下雕欄玉砌。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宮。

那婆婆引入去,只見一個著白的婦人出來迎接。小員外著眼看,那人生得:

綠雲堆鬢,白雪凝膚。眼描秋月之明,眉拂青山之黛。桃萼淡妝紅臉,櫻珠輕點絳脣。步鞋襯小小金蓮,十指露尖尖春筍。若非洛浦神仙女,必是蓬萊閬苑人。

那婆子引那婦女與潘松相見罷,分賓主坐定,交兩個青衣安排酒來,但見:

廣設金盤雕俎,鋪陳玉盞金甌。獸爐內高熱龍涎,盞面上波浮綠囗本【酉義】。筵間擺列,無非是異果蟠桃;席上珍羞,盡總是龍肝鳳髓。

那青衣女童行酒,斟過酒來。飲得一盞,潘松始問娘娘姓氏,只聽得外面走將一個人入來。看那人時,生得:

面色深如重棗,眼中光射流星。

身披烈火紅袍,手執方天畫戟。

那個人怒氣盈面,道:“娘娘又共甚人在此飲宴?又是白聖母引惹來的,不要帶纍我便好。”當時娘娘把身迎接他。潘松失驚,問娘娘:“來者何人?”娘娘道:“他喚做赤土大王。”相揖了,同坐飲酒。少時,作辭去了。

娘娘道:“婆婆費心力請得潘松到此,今做與奴做夫妻。”嚇得小員外不敢舉頭。也不由潘松,扯了手便走。兩個便見:

共入蘭房,同歸鴛帳。寶香消綉幕低垂,玉體共香衾偎煖。揭起紅縫被,一陣粉花香;掇起琵琶腿,慢慢結鴛鴦。三次親脣情越盛,一陣酥麻體覺寒。

二人雲雨,潘松終猜疑不樂。纏綿到三更已後,只見娘娘撲身起來出去。

小員外根底立著王春春,悄悄地與小員外道:“我交你走了,卻如何又在這裏?你且去看那件事。”引著小員外,躡足行來,看時,見柱子上縛著一人,婆子把刀劈開了那人胸,取出心肝來。潘松看見了,嚇得魂不附體,問春春道:“這人爲何?”春春說道:“這人數日前時,被這婆婆迷將來,也和小員外一般排筵會,也共娘娘做夫妻。數日間又別迷得人,卻把這人壞了。”潘松聽得,兩腿不搖身自動:“卻是怎生奈何?”

說猶未了,娘娘入來了,潘松推睡著。少間,婆婆也入來,看見小員外睡著,婆子將那心肝,兩個斟下酒,那婆子吃了自去,娘娘覺得醉了,便上床去睡著。只見春春躡腳來床前,招起潘松來,道:“衹有一條路,我交你走。若出得去時,對與我娘說聽:多做些功德救度我。你記這座花園,喚做劉平事花園,無人到此。那著白的娘娘,喚做玉蕊娘娘;那日間來的紅袍大漢,喚做赤土大王,這婆子,喚做白聖母。這三個不知壞了多少人性命。我如今救你出去,你便去房裏床頭邊,有個大窟籠,你且不得怕,便下那窟籠裏去,有路只管行,行盡處卻尋路歸去。娘娘將次覺來,你急急走!”

潘松謝了王春春,去床頭看時,果然有個大窟籠。小員外慌忙下去,約行半里田地,出得路口時,只見天色漸曉。但見:

薄霧朦朧四野,殘雲掩映荒郊。江天曉色微分,海角殘星尚照。牧牛兒未起,採桑女猶眠。小寺內鐘鼓初敲,高蔭外猿聲乍息。正是:

大海波中紅日出,世間吹起利名心。

潘松出得穴來,沿路上問採樵人,尋路歸去,遠遠地卻望見一座廟宇,但見:

朱欄臨綠水,碧澗跨虹橋。依稀觀寶殿嵬嵬,仿佛見威儀凜凜。廟門開處,層層冷霧罩祠堂;簾幕中間,陰陰黑雲籠聖像。殿後簷松蟠異獸,階前古檜似龍蛇。

行進數步,只見燈火燦爛,一簇人鬧鬧吵吵,潘松移身去看時,只見廟中黃羅帳內,泥金塑就,五綵妝成,中間裏坐著赤土大王,上首玉蕊娘娘,下首坐著白聖母,都是夜來見的三個人。驚得小員外手足無措。問衆人時,原來是清明節,當地人春賽,在這廟中燒紙酌獻。小員外走出廟來,急尋歸路,來到家中,見了父母,備說昨夜的事。大員外道:“世上有這般作怪!”

父子二人,即時同去天應觀,見徐守真。潘松說:“與師兄在灑店裏相會出來,被婆子攝入花園裏去。”把那取人心肝吃酒的事,歷歷說了一遍:“不是王春春交我走歸,幾乎不得相見!”徐道士見說,即時登壇作法,將丈二黃絹,書一道大符,口中唸唸有詞,把符一燒。燒過了,吹將起來,移時之間,就壇前起一陣大風。怎見得?那風:

風來穿陋巷、透玉宮。喜則吹花謝柳,怒則折木摧松。春來解凍,秋謝梧桐。睢河逃漢主,赤壁走曹公。解得南華天意滿,何勞宋玉辯雌雄!

那陣風過處,見個黃袍兜巾力士前來云:“潘松該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招此等妖怪,未可勦除。”徐守真嚮大員外道:“令嗣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只可留在敝觀躲災。”大員外謝了徐守真,自歸。

小員外在觀中住了月有餘。忽一日,行到魚池邊釣魚。放卜鈎子,只見水面開處,一個婆子咬著釣魚鈎。嚇得潘松丟下釣竿,大叫一聲,倒地而死。急忙救起,半晌重蘇,令人便去清將大員外來。徐守真嚮大員外道:“要捉此妖怪,除是請某師父蔣真人下山。”大員外問:“這蔣真人卻在何處?”徐守真道:“見在中嶽嵩山修行。”大員外道:“敢煩先生親自請蔣真人來,捉此妖怪。”徐守真相別了,就行。

且說小員外同爹歸到家裏,只是開眼便見白聖母在書院裏面。忽一日,潘松在門前立地,貝見那婆子道:“娘娘交我來請你。”正說之間,卻遇著徐守真請蔣真人來到潘員外門前,卻被蔣真人鎮威一喝,嚇得那婆子抱頭鼠竄,化一陣冷風,不見了。徐守真令潘松:“參拜了蔣真人,救你一命!”大員外即時請蔣真人相見。敘禮畢,安排飯食。不在話下。

那蔣真人道:“今夜三更三點,先誅這白聖母。”天色漸晚,但見:

金烏西墜,玉兔東生。滿空薄霧照平川,幾縷殘霞生遠浦。漁父負魚歸竹徑,牧童同犢返孤村。

當夜二更前後,蔣真人作罷法,唸了咒語。兩員神將驅提白聖母來。蔣真人交擡過鶏籠來,把婆子一罩住,四下用柴圍著。蔣真人喝聲:“放火燒!”移時,婆子不見了,只見一個炙幹鶏在籠裏。

看看天曉,蔣真人道:“今卓午時,劉平事花園裏去斷除那兩個妖怪。”到得日中,四人同行到花園門首。蔣真人道:“交徐守真將一道靈符,將兩枚大釘,就花園門首地上便釘將下去。”只見起一陣大風,風過處,見四員神將出現。但見:

黃羅抹額,污驂皂羅袍光;袖綉團花,黃金甲束身微窄。劍橫秋水,靴踏狻貓。上通碧漢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過,自海波水底擒來;邪祟爲妖,入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爲符吏之名;玉帝階前,請走天丁名號。搜捉山前爲怪鬼,拜會乾坤下二神。

四員神將領了法旨,去不多時,就花園內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只聽得豁辣辣一聲響亮,從花園裏,神將驅將兩個爲禍的妖怪來。蔣真人道:“與吾打殺,立交現形!”神將那時就壇前打殺,一條赤斑蛇,一個白貓兒。原來白聖母是個白鶏精,赤土大王是條赤斑蛇,玉蕊娘娘是個白貓精。

神將打死了妖怪,一陣風自去了。潘員外拜謝了蔣真人、徐守真,自去了。

話名叫做《洛陽三怪記》。

風月相思

入話:

深院鶯花春晝長,風前月下倍淒涼,

只因忘卻當年約,空把朱弦駡斷腸!

洪武元年春,有馮琛者,字伯玉,故成都府朝陽門興慶坊人也。父縕,爲元先鋒都督,生琛于金陵,時至元六年庚戌歲也。幼失怙恃,伊舅氏育養。至總角,穎悟聰明,詞章翰墨,與世罕有。少長,咸羨譽之。未幾,南北盜賊興起。生奔走流離,浪跡江湖。至臨安時,直殿將軍趙彧見而異之。公無子,得生甚喜。生事之如親父焉。公有女名雲瓊,幼喪母,公命庶母劉氏育之。年至十三,同生延師教之。生加恭敬,如親妹,而瓊待生亦如親兄。

一日,生憂思干戈不寧,惻然有感,遂賦一詩以呈師,云:

兩虎爭雄勢不休,回頭何處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動,萬里塵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當路道,黃昏烽火起邊樓。

何時南北干戈息,重賭君王舊冕旒!

師誦畢,特以示威,曰:“此子當有大志,非常才也!”公亦喜。

將二載,劉氏以雲瓊年長,可笄,遂令入閨閣,習女工。一日,生在書館獨坐,見春光明媚,蜂蝶交飛,不覺惆悵,吟一絕云:

桃花如錦草如茵,妝點園林無限春。

蜂蝶分飛緣底事?東君應念斷腸人!

生吟畢,雲瓊在書館後遊玩,聽其吟詩有惆悵之意,悒悒不樂。越數日,百和亭前牡丹盛開,琛往觀之,瓊亦在彼,遂同玩賞。瓊問曰:“‘東君應念斷腸人’,爲誰作也?”生笑而不答,又將牡丹花題詩一首:

嬌姿艶質解傾城,似語還休意未成。

一點芳心誰共訴?千重密葉苦相屏!

君王笑處天香滿,妃子觀時國色盈。

何幸倚欄同一賞,恨無杯酒浥苦馨!

瓊見詩,知生意有屬于己,乃一笑,嘆息而去,回顧再三。

生自此之後,見其姿容秀麗,其心不能自持。瓊此後無心針指,時出遊戲消遣,見蜂蝶燕鶯,景物繁華,賦詩一首:

春色平分二月時,弓鞋欵欵步蓮池。

九回腸斷無由訴,一點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留粉蝶,陰陰古木囀黃鸝。

曉來悶對妝臺立,巧畫蛾眉爲阿誰?

瓊有侍女韶華,頗巧慧,能謳詩。見瓊長吁短嘆,識其意而不敢問。一日,偶過書館,生語之曰:“我萬里無家,四海一身,與我結爲兄妹,何如?”韶華曰:“賤妾卑微,何敢上扳君子!”生曰:“何害?”二人拜爲兄妹。自此之後,與生來往甚密。

一日,生問曰:“連日不見瓊娘子,固無恙乎?”答曰:“娘子近日偶疾如瘧,神思不寧,倚床作《望江南》詞。”生曰:“願聞。”韶華云:

“香閨內,空自想佳期。獨步花陰情緒亂,慢將珠淚兩行垂,勝會在何時?懨懨病,此夕最難持。一點芳心無托處,荼蘼架上月遲遲,書惆悵有誰知?”

韶華別去。知瓊有意于己,潸然下淚。

次日,與趙公會宴,瓊侍父側,雖然眉目往來,不能通言語爲憾。生歸室,見寶鴨香消,銀臺燭暗,愁懷萬解,展轉至曉,乃賦一律:

暗思昨日可憐宵,得見佳人粉黛嬌;

銀海曉含珠淚濕,金蓮微動玉鈎搖

謝鯤徒折機邊齒,弄玉空吹月下蕭。

一笑傾域殊絕代,寧交不瘦沈郎腰!

一日,生與韶華曰:“我有手書一緘,煩汝送瓊,幸勿沈滯!”韶華乃潛納于鏡奩。次早,瓊梳妝,見書,視之,乃《滿庭芳》詞:

蟬鬢攏雲,蛾眉掃月,天生麗質難描。樽前席上,百媚千嬌。一點芳心初動,五更清興偏饒。訴衷腸不盡,虛度好良宵。秦樓明月夜,餘音裊裊,吹徹鸞簫。閒敲棋子,愈覺無聊。何時識得東風面,堪成鳳友鸞交?憑鴻雁,潛通尺素,盼殺董妖嬈!

復吟一絕:

每同玉步踏香塵,曾見妝臺點絳脣。

春色謾隨桃杏去,天臺誰爲款劉晨?

瓊讀畢,怒責韶華曰:“汝怎敢傳消遞息!我與夫人說知。”韶華悲泣哀告。瓊意稍解,乃曰:“舍人何以知我病,而送藥方與我?當以實對。”韶華曰:“嚮者,舍人與妾言曰:‘我四海無親,欲與結爲兄妹!’當時妾惶愧不敢當。復問:‘娘子無恙?’妾曰:‘因病,稍安。’妾讀娘子《望江南》詞,舍人不覺淚下。至晚,以書令妾轉達。”瓊曰:“我雖未愈,不服此藥。不可辜其美意,我今回一緘去謝之。”

韶華候瓊作書畢,持以詣生室。生見韶華,甚喜。生展幌之,乃和《滿庭芳》詞,云:

短短金針,纖纖玉手,閒將綉帶輕描。描鸞刺鳳,想象剔還挑。不覺黃昏又到,誰知玉減香消!鴛鴦被,尋思履轉,倏忽至中宵。陽臺魂夢杳,綵鸞歸去,辜負文簫!算人生兒,行樂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徹紅綃?知此時芳心動也,愁殺蓋寬饒!

復吟一絕:

豐姿絕代更青春,妾意拳拳在汝身。

叨月一輪花滿地,肯容香露濕湘裙?

生視畢,不覺失魂喪志,莫知身之所在。

瓊曰:“彼時以我病愈,兄妹之情,喜之。”與時,韶華頗疑之,退而嘆曰:“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門失火池魚殃。日後必貽禍于我矣!”自此非堂前有命,不出于外。瓊雖意戀,不能相會。

生自此之後竟不得見,憔悴疲倦,飲食減少。夫人劉氏時加寬慰以“休思鄉里”,生但俯首而已。有一日,夫人與侍女數人,于後花園迎風亭上觀賞荷花。瓊推疾不出。夫人去後,瓊潛至生室,問曰:“兄何恙?”生淚下,不能答言。瓊曰:“兄何故如此?萬事豈由人乎?瓊聞夫子曰:‘賢賢易色。’古聖所戒!”生曰:“鑽穴逾墻,吟琴折齒,妹獨不知?”言語未盡,侍女報曰:“夫人至。”瓊曰:“且與告別,情話難盡。翌日牛女佳期,妾當陳瓜果,與君登樓乞巧,以占靈配。”生諾。

至期,生乃赴約。劉氏命瓊在堂行酒,亦召生預宴。生不勝懊恨,仰觀其天,輕雲翳月,乍明乍暗,織女牽牛,黯淡莫辨。忽聽樵樓鼓已三更矣,乃賦詩云:

幾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囿少古今同。

正期得見嫦娥面,又被癡雲豐掩籠!

次日,于堂側偶見瓊,生以此示之。瓊口占一絕:

停杯對月問蟾蜍,獨宿嫦娥似妾無?

今日逢君言未盡,令人長恨命多孤!

瓊自後作事,悶悶不已;女工之事,俱無情意。患病數日,家人驚惶,乃白劉氏。夫人即喚韶華,曰:“汝知娘子之病?”韶華不敢答。夫人再三逼之,只得言:“娘子與馮官人相見之後,至今三好兩怯。”夫人即與公曰:“妾聞‘男冠而有室,女笄而有家’,今瓊年二十,閨房之事,想已知之。且琛居門下,亦有年矣,而瓊豈無思念之心?妾視動靜之間,俱有不足之意;不如早命納琛爲婿,庶免彰人之耳目。”

彧大怒,不悅,尋思良久,乃曰:“依汝言也罷。”當韶華面前告瓊。瓊喜,令韶華告生。生喜,賦詩一首以自賀:

昨回窻前閱簡編,銀紅雙結幷頭蓮。

當時以此非容易,今日方知豈偶然。

紅葉溝中傳密意,赤繩月下結姻緣。

從前多少心頭事,盡付東流水一川。

翌日,公令人探生,曰:“投托門下,多蒙厚恩,敢效結草之意。既蒙有命,安敢不從!”退以告公。

越十餘日,公命媒行娉爲婿,于二室。至期,屏開孔雀,褥隱芙蓉,花燭瑩煌,管弦歌沸。生與瓊拜于堂,一如神仙歸洞府。賓客嘆其郎才女貌,世間罕有。至筵席散,生偕入洞房,見其象床瑤席,鳳枕鴛衾,樂諧琴瑟。生與瓊曰:“昔慕子之心,每于花前月下,撫景傷懷。今日至此,豈非天假良緣耶!”瓊曰:“遇君之後,行無定跡,寢不貼席。今也天隨人願,獲侍巾櫛,但願君子始終如一,則萬幸矣!”瓊擬《蜂情蝶意遂》詞,云:

翠荷花裏鴛鴦浴,碧桃枝上鸞鳳宿。花爛枝尚柔,俄驚一夜秋。百歲共諧和,相看奈汝何?

生亦口占《減字木蘭花》詞一,云:

調雲弄雨,迤邐羅幃同笑語;春透花枝,一囗囗囗囗囗時。相憐相愛,還了平生憔悴債;魚水歡情,剪下青絲結誓盟。

越月餘,公破召,促裝赴京,囑生家事而別。越三月,公奏曰:“臣老,不能用也。有婿馮琛,素懷異才。臣薦爲國,非私也。”上大悅,遣使召生。生與瓊曰:“蒙旨徵召,暫與相別。”瓊曰:“相會未幾而遽別,奈何!奈何!妾聞金陵勝地,歌樓不可留戀!”生曰:“噫!卿誤也!我心尤如冰玉,後當自知。”即促裝起程。

瓊令韶華備酒殽,餞于郊外。瓊握生手,相視大慟。生亦嗚咽。瓊曰:“君今棄妾,妾無負于君!”生曰:“我與子豈一朝一夕之緣分!今日之行,出于無奈;卿有是言,殆非以爲陌路人耶?”瓊曰:“君無二心,妾何以報!”口占二絕以贈。

其一:

魚水歡娛未一秋,臨歧分袂更綢繆。

訴君不盡褒腸事,惟有潸潸珠淚流。

其二:

香閨綉冪恨悠悠,一片離情不自由。

爭奈君心似流水,滔滔東去不能留。

生賦律詩一首以答:

懶上雕鞍悶不勝,此心如醉爲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淚,難阻天涯萬里程。

最苦淒涼馮伯玉,可憐憔悴趙雲瓊。

男兒且學四方志,鐵石心腸作廣平。

瓊情不已,亦作《茶瓶》詞,云:

憶昔當時相會,共結百年姻配。枕前盟誓如山海,此意千載難買。思和愛,知何在?情默默,有誰瞅採?妾心未改君先改,奈好事多成敗!

詞畢,慟哭不捨。生扶瓊至家,囑韶華勸慰。次早,不令瓊知而去。

瓊晚見月界窻痕,風鳴紙隙,舉目無親,以賦《臨江仙》詞一闋:

明窻紙隙風如箭,幾多心事難忘。荼靡架下見行藏,交加雙粉蝶,交頸兩鴛鴦。豈知今日成抛棄,尫羸減玉消香。誰與訴衷腸?行雲縹緲,恨殺楚襄王。

生行不覺逾旬,未嘗不思瓊也,觀京畿將近、偶成一律:

冉冉時光日似梭,相思無計欲如何?

五雲縹緲皇畿近,萬里迢遙客恨多。

愁望銀河看織女,魂飛閬苑問仙娥。

金陵謾說花如錦,一點芳心誓匪他。

生行至京,見上于奉天殿。上甚愛其才,即除爲起居郎。一日出朝,因便人作書以寄:

馮琛端肅書奉雲瓊娘子妝前:拜違懿范,已經月餘。思仰香閨,夢寢行坐,未嘗離于左右。邇來未審淑候何如?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誰料菲才,幸際風雲之會,得依日月之光。偶因風便,封緘以寄眷戀之私雲。

瓊得書,一喜一悲。賀者填門,而瓊悲號不已。劉夫人命具杯酌,弦歌寬慰。瓊編《駐馬聽》,命韶華謳之,聞者莫不淒惋。自茲愈無聊賴,鸞孤鳳隻,竹瘦梅臒,而似梨花帶雨,眉如楊柳含煙。暑中風涼月冷,形隻影單,賦詩一律:

夜深獨坐對殘燈,默默懷人百感增。

愁腸百結如絲亂,珠淚千行似雨傾。

月照紗窻光皎皎,風搖鐵馬響鈴鈴。

總藉夫人寬慰我,金樽漫有酒如澠。

素娥善言語,一日,對瓊曰:“妾聞西湖鴛鴦失侶,相思而死,何謂也?”瓊曰:“汝戲我乎?”曰:“既知,何不自想?”瓊曰:“汝不聞李白云:錦水連天碧,蕩漾雙鴛鴦。甘同一處死,不忍兩分張!”

素娥曰:“誰無夫婦,如賓似友?至于離合,故不可測。《關睢》詩,曰樂雖盛,而不失其正,憂雖深,而不害于和。是以傳之于經。娘子朝夕哭泣,過于哀怨;倘致不虞,將如之何?望以身命爲重!”瓊意稍解。

瓊恐生心有異,不能無疑焉,乃作古風一章以自慰:

憶昔與君相拜別,三月鵑聲哀夜月。鴛鴦帳裏綵鸞孤,惆悵良人音信絕。妾心如水水復深,妾淚如珠珠濺血。深院無人春晝長,幾回獨把湘簾揭。湘簾揭起飛雙燕,燕燕差池相眷戀。令人感動心益悲,欲寄征鴻風不便。文君空有《白頭吟》,婕妤謾賦齊紈扇。君心若與我心同,妾亦于君復何怨!

瓊作雖非怨悔,相思之心殊切,撫景興懷,時無休歇。佇見征鴻北去,烏鵲南飛;寒蛩在壁,秋水連天;桐風颯颯,桂月娟娟;香殘燭暗,枕冷衾寒。斯時也:空閨寂寂,人各一天;經年纍月,有誰見憐!作《滿庭芳》一闋:

皓月娟娟,清燈灼灼,回身轉過西廂。可人才子,流落在他鄉。只望團圓到底,誰知度屬參商。君知否?星橋別後,一日九回腸。相思無盡極,慘雲愁雨,減玉消香。幾回夢裏,與子飛揚。尤記山盟海誓,地久天長。春已老,桃花無主,何日遇劉郎?

題畢,滑韶華曰:“古之女亦有如我者乎?”答曰:“有之。如王嬀之喪身,姜女之死節,皆如此也。然悲歡離合,亦自古有之;若不自惜其身,至于殞絕,亦或有之。”

瓊曰:“汝之言,我非不知。但恨與生會合未久,遽成離別,恐作王魁負桂英也。”因而賦歌一首:

黃昏漸近兮,白日頽西。對景思人兮,我心空悲。雲歸岫兮去遠。霞映水兮呈輝。倏天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嘆南飛兮烏鵲,繞樹枝兮無依。久憑欄兮徙倚,追往事兮嗟吁。香消兮玉減,花落兮色衰。陟高庭兮眺望,仍凝思兮遲遲。霜雕殘兮落葉,雨滴損兮花枝。花委謝兮寂寂,葉辭柯兮淒淒,恨關兇兮路遠,極國望兮天涯。自勉強兮假寢,風颯颯兮吹衣。奈好夢兮杳渺,忽驚覺兮鄰鶏,傍妝臺兮抑鬱,臨寶鏡兮慘淒。霞鬢雲鬟兮,爲誰梳洗?蘭心蕙質兮,空自昏迷。睹雙飛兮粉蝶,聽百囀兮黃鸝。何人生兮不若?嗟物類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別離。望美人兮空躊躕!

韶華觀其吟,亦掩淚,謂娘子曰:“恐生有‘富易妻,貴易交’之意,莫若令人賫書與馮生,起居動靜,可知之矣。胡乃孤眠獨宿,行吁坐嘆,而自苦若此也!”瓊曰:“豈必書也。自生別後,有詩十餘首,幷錄寄贈,以見我之心耳!”即日遣家童賫書抵京。

生得書,不勝欣喜,展視之,皆瓊佳制也:

淚雨潸潸灑滿衣,含愁強賦斷腸詩。

自從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懶畫眉。

東閣尚懷揮翰墨,西園尤想折花枝。

自君一去無消息,獨對青銅怨別離!

“……不棄,我今將行,汝從我乎?”韶華曰:“妾幼侍夫人居于閨閣之中,誓生死相隨。今夫人將行,妾願侍隨。”即日治辦行裝而去。

離朝五里許,牛先在郊外候瓊而來,其融融,乃曰:“一別許久,不想今日復睹儀容。”瓊再拜謝,曰:“妾女流也,不知理法。荷蒙君子不棄,誓同生死!”生與瓊轎馬相隨,歸衙,重尋舊約,再整前盟:“今夕之會,何幸如之。“生賦詩一律:朱顔一別幾經春,兩地相思各慘神。失意如今還得意,舊人偏覺勝新人。顛鸞倒鳳情何洽?誓海盟山樂更真。寄語司天臺上客,更籌促漏莫交頻!不覺已五更鼓矣,生起,整秋冠而進朝。俄聞倭夷有警,上敕生爲靜海將軍,即日承命。至家,與瓊曰:“吾奉朝命,領兵收賊,有一載之別。汝宜保重!吾不敢久留以緩君命。”于是率風陽精兵四萬,上大悅,親勞軍士,同兵部尚書李斌、左平章廖禹,復率羽林等衛五十八萬軍馬,旌旗蔽野,水陸繼進。

生之英風銳氣,所嚮無前,駐札連棧。倭夷鏖戰徉走,生兵追之。倭度其半入,以精兵五千,出其不意,由別道尾其後,官軍溺死者無算,江水爲之不流。生呼謂衆曰:“今天敗我,非衆之罪也!第無以報效朝廷。”生復招集殘兵,整頓軍旅,身先士卒。衆乃奮身戮力,與敵鏖戰,無不一當百。倭夷大敗。生喜曰:“不意天兵之果銳也如此!”倭夷遂遣使稱臣求和。生恐有變,許之,奏凱而還。

上得捷音,天顔大悅,謂宋景曰:“以贏敗之兵,入危險之地,而能克敵,皆卿之薦舉得其人也。”景稽首拜,曰:“愚臣無知之明敏果斷,舉選得人。”上曰:“古有社稷之臣,令琛近之矣!”生引兵由玄武門。上坐,召生入丹陛。上慰勞之,曰:“克戰之功,出于卿也!”生拜曰:“陛下順行天遁,御物無私;臣下奉行政令而已。”遂拜生爲鎮同大將軍,賜劍履趨朝;雲瓊封爲趙國夫人,金冠霞帔。夫榮妻貴,近世未有。

夫何盛極有衰,天年不永。洪武七年甲寅歲,十一月初一日壬戌,薨。病亟之夕,執瓊手謂曰:“當負汝矣!路隔幽冥,不復相見也!”急呼家童,燃燈取筆,題詩云:

九泉未肯忘恩愛,一死無由報主恩!

君命妻情俱未了,空留怨氣塞乾坤!

瓊曰:“君無優也,不久當相見!”言訖,生卒。

次日,大夫宋景奏聞。上曰:“天何奪吾伯玉之速也!”命禮部官具衾椁,擬以王禮祭之,曰:叨仁忠烈武安王。越十五日丙子,瓊亦以憂思不進飲食而卒。敕合葬于採石之陽。越一月,御祭,墓碑丹書,命陶凱篆額,宋景作序。有子二人:長曰明德,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娉廖禹之女。是爲之記。

伉儷相期壽百年,誰知一旦喪黃泉!

雲瓊節義非容易,伯玉姻緣豈偶然!

配獲鸞鳳真得意,敬同賓友不虛傳。

《關睢》風化今重見,特爲殷勤著簡編。

《風月相思記》終。

張子房慕道記

入話:

夢中富貴夢中貧,夢裏歡娛夢裏嗔。

鬧熱一場無个事,誰人不是夢中人?

話說漢朝年間,高祖登基,駕坐長安大國。忽一日,設朝聚集文武兩班,九卿四相。各人奏事已畢。班部中轉過一人,紫袍金帶,執簡當胸,出班奏曰:“我王萬歲!微臣看得近今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萬民樂業。臣欲要慕道修行,不知我王意下如何?”高祖問曰:“卿因何要入山慕道?”張良答曰:“臣見三王苦死,不能全終。”高祖曰:“那三王?”張良曰:“是齊王韓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原來這三王,忠烈直臣,安邦定國。臣想昔日楚王爭戰之時,身不離甲,馬不離鞍,懸弓插箭,掛劍懸鞭,晝夜不眠,日夜辛苫,這般猛將尚且一命歸陰,何況微臣!豈不怕死?”高祖曰:“卿莫非官小職低,棄卻寡人?豈不聞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張良曰:“豈無罪過!臣思日月雖明,尚不照覆盆之下。三王嚮如此乎?”高祖曰:“齊王韓信,他有罪過,如何苦死?卿不知其情,寡人有詩爲證:韓信功勞十代先,夜斬詩祖赫趙燕。長要損人安自己,有心要奪漢朝天。”

張良訴說已罷,微微冷笑,便道:“我王豈不聞古人云:‘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正,子奔他鄉。’我王失其政事,不想褒州築壇拜將之時。我王不信,有詩爲證:韓信遭逢呂后機,不由天子只由妃。智賺未央宮內見,不想褒州拜將時。”

高祖曰:“卿,韓信、彭越、英布三人有怨寡人之心。”張良答曰:“臣自有詩爲證:韓信臨危劍下亡,低頭無語怨高皇。早知死在陰人手,何不當初順霸王!”

張良言曰:“微臣眼前不見二人,一心只要慕道。”高祖道:“卿,你作官中第一,極品隨朝,身芽紫羅袍,腰懸白玉帶,口飡珍羞百味,因甚卻要歸山幕道?”張良曰:“臣見三王遭誅,臣懷十怕。”高祖曰:“卿那十怕?”張良曰:“赦臣之罪,微臣敢說。”高祖曰:“朕赦之!”良曰:“聽臣所說,有詩爲證:一、怕火院鎖牢纏;二、怕家眷受熬煎;三、怕病患纏身體;四、怕有病服藥難;五、怕氣斷身亡死;六、怕有難哭皇天;七、怕採木花棺椁;八、怕牢中展卻難;九、怕身葬荒郊外;十、怕蕭何律上亡!”

張良曰:“我王,倘若無常到來,如何躲得?”高祖曰:“卿,你正好榮華富貴,卻要受冷耽饑。”張良曰:“皇若不信,有詞爲證:慕道逍遙,修行快樂。粗衣淡飯隨時著,草履麻鞋無拘束。不貪富貴榮華,自在閒中快樂。手內提著荊籃,便入深山採藥。去下玉帶紫袍,訪友擕琴取樂。”

高祖曰:“卿要歸山,你往那裏修行?”張良曰:“臣有詩存證:放我修行拂袖還,朝遊峰頂臥蒼田。渴飲蒲蕩香醪酒,饑餐松柏壯陽丹。閒時觀山遊野景,悶來瀟灑抱琴彈。若問小臣歸何處?身心只在白雲山。”

高祖曰:“卿意要去修行,久後寡人有難,要卿扶助朝綱,協立社稷。”張良回答曰:“臣有詩存證:十年爭戰定干戈,虎鬭龍爭未肯和。虛空世界安日月,爭南戰北立山河。英雄良將年年少,血染黃沙歲歲多。今日辭君鉅去也,駕前無我待如何!”

高祖曰:“如今天下太平,正好隨伴寡人,在朝受榮華富貴,卻要耽寒受冷,黃齏淡飯,修行張良慕道!”張良聽說:“有詩爲證:兩輪日月疾如梭,四季光陰轉眼過。省事少時煩惱少,榮華貪戀是非多。紫袍玉帶交還主,象簡烏靴水上波。脫卻朝中名與利,爭名奪利待如何!”

高祖曰:“不要卿行職事,早晚隨伴寡人,意下如何?”張良曰:“臣有詩存證:榮華富貴終無久,仔細思量白髮多。爲人不免無常到,人生最怕老來磨。”

高祖曰:“卿若年老,寡人賜你俸米,月支錢鈔,四季衣服,封妻蔭子,有何不可?”張良曰:“蒙賜衣、錢、米,老來如何替得?有詞存證:老來也,百病熬煎。一口牙疼,兩臂風牽。腰駝難立,氣急難言。吃酒飯,稠痰倒轉;飯茶湯,口角流涎。手冷如鉗,腳冷如磚。似這般百病,直不得兩個沙模兒銅錢。”

高祖曰:“卿一心既要入山慕道,寡人管你四季道糧幷衣服鞋襪。”張良曰:“臣有詩爲證:日月如梭來不牢,時光似箭斬人刀。清風明月朝朝有,火院前程無人稍。日月韶光隨時轉,太陽真火把人熬。你強我弱爭名利,不免閻王走一遭。”

高祖苦勸,張良不允。“且回相府,明日再來商議。”張良辭駕出朝,吟詩一首:

“遊遍江湖數百州,人心不似水長流。受恩深處宜先退,得意濃時便可休。莫待是非來灌耳,從前恩愛反爲仇。不是微臣歸山早,服侍君王不到頭。”

張良拜辭,出朝回家。

高祖曰:“衆文武百官,寡人苦勸張子房不聽。”遂令百官領聖旨,往張良相府,勸他回心轉意:“丞相,主人留你:‘不要入山修行,在家出家,朝再隨伴寡人,道糧衣服錢米,每月供俸。’卻不是好?”張良曰:“臣想韓信、彭越、英布,爭江山,奪社稷,纍建大功。如今功勞卻在何處?”張良不允。衆官又勸:“丞相,如今天下太平,官封極品,位至三公,朝中享榮華富貴,如何歸山慕道?”張良呵呵大笑:“有詩爲證:霸王只爲江山死,悔不當初過界河。萬里江山朝皇帝,八方寧淨罷干戈。因甚子房歸山早,恩深到惹是非多!衆文武百官苦勸不從,各回去了。張良送衆官,回到相府,辭了老夫人:“我今欲要入山慕道。”老夫人便道:“丞相,你每口受享龍樓鳳閣,耳聽山呼萬歲,吃珍羞,飲御酒,端的是:春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雙紅燭引,一對美人扶。如何卻要歸山慕道?曠野荒郊,孤身獨自;冬夏衣服道糧誰管?悶來有誰消愁?只在家中修行。”

張良見說:“有詩爲證:兔走鳥飛不暫閒,古今興廢已千年。纔見嬰兒幷幼女,不覺蒼顔白鬢邊。慕道修真還苦行,遊山玩景煉仙丹。閒時便把琴來操,悶看猿猴上樹巔。”

老夫人聽說:“丞相如今高官極品,富貴榮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則同次,暮則同樂;不肯受用,情願入山慕道。耽寒受冷,忍饑受餓、那時悔之晚矣!”張良不允,留詩一首:

貪心似草年年長,造罪如山漸漸高。

不去佛前求懺悔,貪迷火院受煎熬。

若人不行平等事,三塗地獄苦難逃。”

老夫人道:“丞相,你卻修行去了,家中兒女未曾婚配,男孤女隻。待等家事已完,那時未遲。”張良答曰:“倘若大限到來,身歸泉世,命染黃沙,如何留得?”張良即便題詩一首:

“一日無常萬事休,半床席卷不中留。憂愁戀兒年紀小,愛子貪妻不到頭。使盡機關爭名利,魂離魄散做骷髏。人人儘是疾呆漢,難免荒郊臥土丘。”

張良說罷而出。

高祖傳旨,遂令把門官軍:“不要放出張丞相。若不辭朕,怎敢便去?”高祖正說之間,張良將冠帶、袍服、象簡、烏靴,朱紅盤內托來,放于五鳳樓前,私行去了。高祖差人四下追趕捕獲,尋至數日,杳無蹤跡。史見朱紅盤內,有詩爲證:

懶把兵書再展開,我王無事斬賢才。

腰間金印無心掛,拂袖白雲歸去來。

兩手撥開名利鎖,一身跳出是非街。

不是微臣歸山早,怕死韓信劍下災!

高祖自從去了張良,每日思想懸懸,放心不下。朝門外大張黃榜:“有人得知張良下落者,封其官職。”忽有一樵夫,分開人衆,前來揭榜,入朝:“奏上我王萬歲,臣見張丞相卻在白雲山修行慕道。”高祖聽罷,心中大喜,龍顔甚悅,即排鸞駕,前往白雲山前,尋訪一遭。行至一日,只見茅菴一所,不見張良,令人來到名山,有詩爲證:

白雲山前字兩行,張良留下勸人方。

紅顔愛色抽心死,紫草連枝帶葉亡。

蜂採百花人食蜜,牛耕荒地鼠飡糧。

世上三般冤屈事,月缺花殘人少亡。

高祖唸詩已罷。不見張良,眼中垂淚,吟詩一首:

“君王親自駕臨山,不見賢臣空到菴。日映桃花侵目艶,風吹竹葉透人寒。爐內燒丹灰未冷,壁上題詩墨未乾。棋盤蹤跡端然在,子房何處把身安?”

高祖吟詩已罷,不見張良,仰天長嘆。回駕,行至半山,忽見張良漁鼓簡子,口唱道情,仙鶴繞舞,野鹿銜花,前來接駕。

高祖一見張良,龍顔大喜,作詩一首:

“十度宣卿九不朝,關心路遠費心勞。明知你有神仙法,點石成金不用燒。朝中缺少擎天柱,單等賢臣掛紫袍。卿若轉心回朝去,寡人世界得堅牢。張良聽說:“面奏我王,臣誓不回,只在山中修行慕道。我王不信,微臣有詩一首:閒時山中採藥苗,不願朝中掛紫袍。高祖咬牙封雍齒,漢王滴淚斬丁公。蕭何穩坐爲丞相,韓信安邦命不牢。不是微臣嫌官小,犯了王法不肯饒。張良奏上我王萬歲得知,韓信、英布、彭越三人,爭南奪北,個個死于劍下。我王不信,有詩爲證:我去歸山脫離災,韓信遭計倒塵埃。因爲我王無正道,呂后定討斬英才。”`

高祖曰:“卿不比在前渾濁之時。”張良答曰:“我王若要回朝,請我王到茅菴,獻清茶一盞。”張良引駕,正行之間,前面一個仙童,指化一條大澗,橫擔獨木高橋一根,請高祖先行。高祖恐怕木滾,不敢行過。張良拂抽而過此橋,吟詩一首:

“橋上橫擔松一根,不知那是造橋人?獨木怎過龍駒馬,深水難行伴侶人。百條龍尾空中掛,千根大蟒澗邊存。雖然不是神仙法,嚇得人心不敢行。”

這澗中碧沈沈水,波浪千層阻隔,高祖龍車不能前進。張良見了,呵呵大笑,吟詩一首:

“范蠡歸湖脫紫襤,子房修道不回還。心猿牢鎖無根樹,意馬牢拴不放閒。辭文官來別武將,功名二字兩分單。不是微臣歸山去,免被雲陽劍下丹。”

高祖苦勸張良不回,心中憂悶,眼淚犧惶,張良就于澗邊拜辭高祖,吟詩二首:

“張良交印與高皇,范蠡歸湖別越王。二人不嫌官職小,只怕江山不久長。嚮後莫聽呂后語,君王失政損忠良。萬丈火坑抛撒了,一身跳出是非場。”

張良收心歸山,普勸世人,作詩一首:

“普勸閻浮賢大良,世間莫要把名揚。無常那怕公侯子,不怕文官武將強。不懼男女收心早,大限來時手腳忙。學得子房歸山去,免嚮閻王論短長。”

陰騭積善

入話:

燕門壯士吳門豪,竹中注鉛魚隱刀。

感君恩重與君死,太山一擊若鴻毛。

唐德宗朝有秀才,南劍州人,姓林名積,字善甫。爲人聰俊,廣覽詩書,九經三史無不通曉,更兼爲事梗直。在京師大學讀書,給假在家,侍奉母親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學中,離不得暫別母親,相辭親戚鄰里,教當直王吉挑著行李,迤邐前進。在路,但見:

或過山林,聽樵歌于雲嶺;又經別浦,聞漁唱于煙波。或抵鄉村,卻遇市井。纔見綠楊垂柳,影迷已處之樓臺;那堪啼鳥落花,知是誰家之院宇。行處有無窮之景致,奈何說不盡之驅馳。

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無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個去處。天色晚,但見:

十色餓分黑霧,九天雲裏星移。八方商旅,歸店解卸行李;北斗七星,隱隱遮歸天外。六海釣空,繫船在紅蓼灘頭;五戶山邊,盡總牽牛羊入圈。四邊明月,照耀三清。邊廷兩塞動寒更,萬里長天如一色。

天色晚,兩個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揀了一間寬潔房,當直的安頓了擔杖。林善甫稍歇,討了湯,洗了腳,隨分吃了些個晚食。無事閒坐則個,不覺早點燈,交當直安排宿歇,來日早行。當直王吉下了宿,在床前打鋪自睡。

且說林善甫脫了衣裳也去睡,但覺物癮其背,不能睡著。壁上有燈,尚猶未滅,遂起身,揭起薦席看時,見一布囊。囊中有一錦囊,其中有大珠百顆,遂收于箱篋中。當夜不在話下。到來朝,天色曉,但見:

曉霧裝成野外,殘霞染就荒郊。耕夫隴上,朦朧月色時沈;織女機邊,晃蕩金烏欲出。牧牛兒尚睡,養蠶女猶眠。樵舍外犬吠,嶺邊山寺猶未起。

天色曉,起來洗漱罷,繫裹畢,交當直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來,問店主人:“前夕甚人在此房內宿?”店主人說道:“昨夕乃是一臣商。”林善甫見說:“此乃吾之故友也,出俟失期。”看著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來尋時,可使他來京師上癢貫道齋,尋問林上捨,名積,字善甫。千萬!千萬!不可誤事!”說罷,還了房錢,相揖作別了去。當直的前面挑著行李什物,林善甫後面行,迤邐前進。林上捨善甫不放心,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路上,令當直王吉于墻壁粘貼手榜,云:

“某年、某月、某日,有劍浦林積假館上癢,有故人元珠,可相訪于貫通齋。”

不只一日,到于學中,參了假,仍舊歸齋讀書。

且說張客到于市中,取珠欲貨,不知去嚮。唬得魂不附體,道:“苦也!苦也!我生受數年,只選得這包珠子。今已失了,歸家,妻子孩兒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于何處丟失,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尋討。直尋到林上捨所歇之處,問店小二時,店小二道:“我卻不知你失去物事。”張客道:“我歇之後,有甚人在此房中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從你去後,有個官人來歇一夜了,絕早便去,臨行時分付道:‘有人來尋時,可千萬使他來京師上癢貫道齋,問林上捨,名積。’”

張客見說言語蹺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當日,只得離了店中,迤邐再取京師路來。見沿路貼著手榜,數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不只一日,直到上癢,未去歇泊,便來尋問。學府對門,有個茶坊,但見:

花瓶高縛,吊掛低垂。壁間名畫,皆則唐朝吳道子丹青;甌內新茶,盡點山居玉川子佳茗。風流上竈,盞中點出百般花;結棹佳人,櫃上挑茶千鍾韻。

張客人茶訪坐,吃茶了罷,問茶博士道:“那個是林上捨?”茶博士見問,便道:“姓林的甚多,不知那個林上捨?”張客說:“貫道齋,名積,字善甫。”茶博士見說:“這個便是貫道齋的官人。”

張客見說道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小二說:“上捨多年個遠親,不相見,怕忘了。若來時,相指引則個。”正說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齋來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張客見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脫了衫帽。張客方纔嚮前,看著林上捨,唱個喏,便拜。林上捨見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何拜人?”那時林上捨不識他,道:“有甚事?但說。”張客簌簌地淚下,哽咽了,說不得;歇定,便把這上件事一一細說一遍。林善甫見說,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處。我且問你則個,裏面有甚麽?”張客道:“布囊中有錦囊,內有大珠百顆。”林上捨道:“都說得是。”帶他去安歇處,取物交張客。看見了道:“這個便是。不願都得,但只覓得一半歸家,養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淺!”林善甫道:“豈有此說!我若要你一半時,須不沿路粘貼手榜,交你來尋。只是此物非是小可事,官憑文引,私憑要約。若便還你,恐後無以爲憑。你可親書寫一幅領狀,來領去。”

張客再三不肯都領,情願只領一半。林善甫堅執不受。如此數次相推,張客見林上捨再三再四不受,免不得去寫一張領狀來與林上捨。上捨看畢,收了領狀,雙手付那珠子還那張客,交張客:“你自看仔細,我不曾動你些個。”張客感戴洪恩不已,拜謝而去。

張客將珠子一半于市貨賣,賣得那錢,捨在有名佛寺齋僧,就與林上捨建立生祠供養,報達還珠之恩。

不說張客自主。林善甫後來一舉及第。怎見得?詩曰:

林積還珠古未聞,利心不動道心存。

暗施陰德天神助,一舉登科耀貴名。

上捨名及第,位至三公。養子長成,歷任顯官。正是:積善有善報,作惡有惡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正是:

禍福無門人自招,須知樂極有悲來。

夜靜玉琴三五弄,金風動處月光寒。

除非是個知音聽,不是知音莫與彈。

黑白分明造化機,誰人會解劫中危?

分明相與長生路,爭奈人心著處迷!

陳巡檢梅嶺失妻記

入話:

獨坐書齋閱史篇,三真九烈古來傳。

歷觀天下嶮嶇嶠,大庚梅嶺不堪言。

君騎白馬連雲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場。雲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早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有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嚮善,常好齋供僧道,一日,與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不數日,去赴選場,偕衆伺候掛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上賜瓊林宴,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與妻如春道:“今我蒙聖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嶺,萬曡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極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與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天高寂沒聲,蒼蒼無處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險峻,好生艱難。你與我尋一個使喚的,一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雲遊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裏齋主備辦。且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人,于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叫一真人化作道童:“聽吾法旨,權與陳辛做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道童聽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與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聽小生訴稟。今蒙聖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實難行程,又無兄弟,心懷千里,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作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與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

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離了東京,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在路道:

村前茅舍,在後竹籬。村醪香透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市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李白聞言休駐馬,劉伶知味且停舟。小橋曲澗野梅芳,茅舍竹籬村犬吠。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擔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交我跟陳巡檢去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裝瘋做癡,交他不識咱真相。”隨乃行不動,上前退後。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趕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誤背了真人重恩。

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吃。陳巡檢與如春孺人定要趕羅童回去,羅童越耍瘋,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笑哭不止。如春說與陳巡檢:“當初止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交他回去。”陳巡檢不合聽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交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神明不肯說明言,凡夫不識大羅仙。

早知留卻羅童在,免交洞內苦三年。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和王吉三人。

且說梅嶺之北有一洞,名曰中陽侗,洞中有一怪,號曰白巾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聖,一個是彌天大聖,一個是齊天大聖。小妹便是泗洲聖母。這齊天大聖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與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聖在洞中觀見嶺下轎中擡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娶他,乃喚山神分付:“聽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山神聽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與孺人如春幷王吉至梅嶺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上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嚮前人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趕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早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與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餘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嶺,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極多,不如就老夫這裏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不好?”陳巡檢答曰:“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懷報國之心,豈怕狼虎盜賊!”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風穿珠戶透簾櫳,滅燭能交蔣氏雄;

吹折地獄門前樹,颳起風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復明。陳巡檢大驚,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張如春。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與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張氏!”主僕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王吉也吃一驚。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幷馬在面前,幷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交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後如何。正是:

千千丈琉璃井裏,番爲失腳夜行人。

雨裏煙村霧裏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陳巡檢與王吉聽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早光之下,主僕二人,前無客店,後無人家,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交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巡檢知是中公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自從古至今,不見聞此異事。”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嶺,望著好生嶮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捱過此嶺,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聽尋取孺人不遲。”陳巡檢聽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于洞中,驚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兩行下。原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嚮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與如春:“娘子,小聖與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儘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室雲雨。”

如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願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雲雨,實然不願!”申公見他如此,自思:“我爲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說:“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離,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雲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潔。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寧死而不受辱!”金蓮:“‘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後來慣熟,方纔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

如春大怒,駡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爲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聽,禍必臨身!”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本待將銅錘打死這個賤人,如此無禮!爲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如此,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賤人剪髮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本,一日與他三頓淡飯。”

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髮齊眉,赤腳,把一付水桶。如春自思:“我今情願挑水。爭奈本欲投巖澗中而死,倘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淚挑水。正是:

寧可洞中挑水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世路山河險,石門煙霧深。

年年上高處,未肯不傷心。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與同王吉自離東京,在路兩月餘,至梅嶺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捨而行。乃望前面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與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嶺下,招牌上寫:“楊殿幹,請仙下筆,吉凶有準,禍福無差。”陳巡檢到門前,下馬離鞍,入門與楊殿幹相見已畢。殿幹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遇申公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楊殿幹焚香請聖,陳巡檢跪拜,禱祝昨夜遇申公攝了孺人之事。只見楊殿幹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千日逄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玻再團圓。

楊殿幹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後,再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爲伴,因羅童嘔氣,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幹,上馬同王吉幷衆人上梅嶺來。陳巡檢看那嶺時,真嶮峻!陳巡檢幷一行過了梅嶺,直交陳巡檢:

施呈三略六韜法,威鎮南雄沙角營。

欲問世間煙瘴路,大庚梅嶺苦心酸。

山中大象成羣走,吐氣巴蛇滿地攢。

這巡檢過了梅嶺,嶺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過了一夜。次日,同共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于衙中,升廳,衆人參賀以畢。

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窻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餘,差人打聽孺人消息,幷無蹤跡,端的:

好似石沈東海底,猶如綫斷紙風箏。

陳巡檢爲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府札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囉,佔據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頓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聽知,火速收付軍器鞍馬,披掛已了,引著一千人馬徑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急上馬持刀,一聲羅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陳巡檢與鎮山虎幷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鬭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于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

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衆所欽。

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

鄉國不知何處好?雲山漫漫遣人愁。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什行裝,與王吉離了沙角鎮,兩程幷作一程行。相望庚嶺之下,紅日西沈,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嚮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旃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

當日行者報與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長老交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萬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聽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真烈,不肯依隨,被他剪髮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聽說禪機,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幾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何?”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端的眼觀旌節旗,分明耳聽好消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與西東。

世間多少迷路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餘日。忽一日,行者報與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于方丈中屏風後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小聖無能斷除愛欲,只爲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聖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萬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扣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真烈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欲心也。”申陽公聽罷,回言長老:“小聖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後聽得說,正是:

心頭一把無明起,怒氣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匹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自著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自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也罷,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找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行者自回寺。

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窻。

夫妻會合是前緣,堪恨妖魔逆上天。

悲歡離合千般苦,烈女真心萬古傳。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嶺山頭,不顧崎嶇峻嶮,走到山巖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嚮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行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幾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趕上,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與官人降仙筆詩亦同。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小。”

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與陳辛相會,今此間窎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與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交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入定回來,說與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與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趕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幷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與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憐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與汝同下凡間,去梅嶺救取其妻回鄉。”羅童聽旨,一同下凡,而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嚮前跪拜,哀合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拜別,先回寄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救出天羅地網人。

法籙持身不等閒,主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回鄷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極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幾句言語,只見就方丈裏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自雲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忔兜中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與我去申陽洞中擒拿齊天大聖前來,不可有失!”兩員大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鄷都天牢問罪;交羅童入申公洞中,將衆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與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嚮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與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

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與一寺僧別已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幷一行從人,離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正是:

雖爲翰府名談,編作今時佳話。

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五戒禪師私紅蓮記

入話:

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

鐵樹花開千載易,墜落阿鼻耍出難。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這浙江路寧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二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三十一歲,形容古怪,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

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

第三戒者,不聽淫聲美色。

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

第五戒者,不妄言起語。

此謂之五戒。忽日,雲遊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坐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衆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參禪。

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闊口方,眉清目秀,豐綵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慧,筆走龍蛇,自幼參禪訪道,出家在本寺沙陀寺,法名明悟。後亦雲遊至寧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他聰明曉事,就留于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雲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聽得小孩兒啼哭聲,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一個道人,喚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門外各處看看有甚事,來與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兩日雪,今日方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一打一看時,吃了一驚,道:“善哉!善戰!”正所謂:

日日行方便,時時發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

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席,放一個小孩兒在那裏,口裏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兒丟在此間,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嚮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兒,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懷內揣著個紙條兒,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一口裏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連忙走回方丈,稟復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兒破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與他,餵養長大,把與人家,救他性命,勝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回方丈中,把著長老看。道:“清一,你將那紙條兒我看。”清一遞與長老,長老看上卻寫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裏,養到五七歲,把與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後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餵了。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嚮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裏,出門鎖了,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棱,倏忽這紅蓮女長年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生的女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髮前齊眉,後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綫。清一止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徑走來千佛閣後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裏?”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一見,吃了一驚,卻是: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擡舉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交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交人識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壞了女身。千難!萬難!”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去房裏去。”

清一跟了長老,徑到房中。長老去衣箱裏取出十兩銀子,把與清一,道:“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與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擡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厲中,低低說與紅蓮道:“我兒,卻纔來的,是本寺長老。他見你,心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氣,清一領了紅蓮徑到長老房中,門窻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分付:“我要出外用走乘涼,門窻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紅蓮來,候至三吏,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擕住紅蓮手,一將將到床前,交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嚮前一摟摟住,摟在懷中,抱上床去。卻便似:

戲水鴛鴦,穿花鸞鳳。喜孜孜,連理幷生;美甘甘,同心帶綰。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體;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一個初侵女色,猶如餓虎吞羊;一個乍遇男兒,好似渴龍得水。可惜菩提甘露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當日長老與紅蓮雲收雨散,卻好五更。天將明,長老思一計,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付了,卻交紅蓮坐在廚中,分付道:“飯食,我自將來與你吃,可放心寧耐則個。”紅蓮自是女孩兒家,初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閂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飲食與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直抛棄。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採一朵白蓮花,將自己房中取一枝瓶插了,交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交行者去請五戒禪師:“我與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

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吾兄吟詩清話。”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爲題?”明悟道:“便將蓮花爲題。”長老拈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

一枝萏菡瓣兒張,相伴蜀葵花正芳。

紅榴似火復如錦,不如翠蓋芰荷香。

長老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言語乎?”落筆便寫四句。詩曰:

春來桃杏柳舒張,千花萬蕊鬭芬芳。

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

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聽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回臥房,對行者道:“快與我燒桶湯來洗浴!”行者連忙燒湯,與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一張紙開,便寫八句《辭世頌》,曰:

吾年四十七,萬法在歸一。

只爲念頭差,今朝去得急。

傳與悟和尚,何勞苦相逼?

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

寫罷《辭世頌》,交焚一妒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與明悟禪師。禪師聽得,大驚,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後世卻墜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趕你不著,不信,……”當時,也交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分付徒衆道:“我今去趕五戒和尚;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

衆僧皆驚:“有如此異事。”城內城外聽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驚訝。來燒香、禮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擡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與一個做扇子的劉大詔爲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自趕至西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姓蘇,各洵,字明允,號老泉屆士,詩禮之人。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驚,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周,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驚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端卿。自幼不肯吃葷酒,只要吃素,一心要出家。父母見他如此心堅,送他在本處寺中做了和尚,法名佛印,參禪問道,如法聰明,是個詩僧,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兒長年七歲,交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行書。後至十歲來,五經書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年十六歲,神宗天子熙寧三年,子瞻往東京應舉,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院學士。不三年,陞端明殿大學士。道號東坡。此人文章冠世,舉筆珠璣,爲官清廉公正;只是不信佛法,最不喜和尚,自言:“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

且說佛印在于開元寺中出家,聞知蘇子瞻一舉成名,在翰林院學士,特地到東京大相國寺來做住持。忽一日,蘇學士在府中閒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要見學士相公。”相公交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于門吏處借紙筆墨來,便寫四句,送入府去。學士看其四字:“詩僧謁見。”學士取筆來,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交門吏把與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道:

四海尚容蚊龍隱,五湖還納百川流。

同一答十知今古,詩僧特地謁王侯。

學士見此僧寫、作二者俱好,必是個詩客,遂請入。佛印到廳前問訊,學士起身敘禮,邀坐待茶。學士問:“和尚,上刹何處?”佛印道:“小僧大相國寺住持。久聞相公譽,欲求參拜。今日得見,大慰所望!”學士見佛印如此言語,問答如流,令院子備齋。佛印齋罷,相別回寺。自此,學士與佛印吟詩作賦交往。

忽一日,學士被宰相王荊公尋件風流罪過,把學士奏貶黃州安置去了。佛印退了相國寺,徑去黃州住持甘露寺,又與蘇學士相友至厚。

後哲宗登基,取學士回朝,除做臨安府太守,佛印又退了甘露寺,直到臨安府靈隱寺住持,又與蘇東坡爲詩友。在任清閒無事,忽遇美景良辰,去請佛印到府,或吟詩,或作賦,飲酒盡醉方休。或東坡到靈隱寺,閒訪終日。兩個幷不怠倦。蓋因是佛印監著蘇子瞻,因此省悟前因,敬佛禮僧,自稱爲東坡居士。身上禮衣,皆用茶合布爲之。在于杭州臨安府,與佛印幷龍井長老辨才、智果寺長老南軒,幷朋友黃魯直、妹夫秦少遊,此五人皆爲詩友。

這蘇東坡去西湖之上造一所書院,門栽楊柳,園種百花,至今西湖號爲蘇堤楊柳院。又開建西湖長堤,堤上一株楊柳一株桃。後有詩爲證:

蘇公堤上多佳景,惟有孤山浪裏高。

西湖十里天連水,一株楊柳一株桃。

後元豐五年,神宗天子取子瞻回京,陞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數年,陞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告老致仕還鄉,盡老而終,得爲大羅天仙。佛印禪師圓寂在靈隱寺了,亦得爲至尊古佛,二人俱得善道。

雖爲翰府名談,編入《太平廣記》。

刎頸鴛鴦會

入話: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秦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遙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丈夫隻手把吳鈎,欲斬萬人頭;如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爲花柔?君看項

籍幷劉季,一以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傑都休。

上詩詞各一首,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慧遠曰:“順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爲一處。無情之物尚爾,何況我終日在情裏做活計那?”

如今則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

且說個臨淮武公業,于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絝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後爲賂聽動,令妻伺非煙聞處,具言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一絕于上。詩曰:

沈沈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于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嚮媼而言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乃復酬篇,寫于金鳳箋。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裏送郎歸。

封付閽媼,會遺像。象啓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室焚香,時時虔禱以候。

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作煙語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逾約好,專望來儀,方可候晤!”語罷,即曛黑,象乘梯而登,非煙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見非煙艶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擕就寢,盡繾綣之意焉。及曉,象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誓幽明,永奉歡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朝于後庭矣,展幽徹之思,罄宿昔之情,以爲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周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堂至直日,乃密陳狀請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裏門。俟暮鼓既作,躡足而回,循墻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非煙,詰之。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象乃變服易名,遠竄于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

雨散雲消,花殘月缺!

且如趙象知機識務,事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也。于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于嚴冬,女啼饑于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

峨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權做個笑耍頭回。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原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珍。生得甚是標緻:

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于剌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做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捲,羞教紫燕雙雙;高閣慵憑,厭聽黃鶯幷語。

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係于事後,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

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小。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生的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鉅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不求行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蹺蹊,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里皆鄙之。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餘歲。

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以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以爲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合焉。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渴此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己。阿巧回家,驚氣衝心而殞。女聞之死,哀痛彌極,但不敢形諸顔頰。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己亡。霎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裏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由我之過,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

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其女顔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珍做出來了?”殊不知其女:

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

媽媽、老兒互相埋怨了一會,“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醜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王嫂搜作媒,將高就低,深長補短,發落了罷。

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村某二郎爲妻。且某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也。過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

瞬忽間十有餘年,某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某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墻禍起片時間,反爲難上難。把一對鸞鳳驚散,倚欄榦,無語淚偷彈。

那某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著人防閒;本婦自揣于心,亦不敢妄爲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頓,或缺一餐,家人咸視爲敝帚也。

將及一年之上,某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其餘服飾,亦個較也。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亦甘心忍受。

一日,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俾人說合,求爲繼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聽得備細,就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

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綿綉衾中,各出一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擕手上牙床;恣交歡,恍然入醉鄉,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續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幷肩而坐,夜則曡股而眠;如魚藉水,似漆投膠。一個全不念先夫之恩念,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豐儀。兩個過活了一月。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分討虞侯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籟籟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爲夫婦,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

別去又早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困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已上年紀,資質豐粹,舉止閒雅,遂問隨侍阿滿。阿滿道:“此店乃朱理秉中開的。此人和氣,人稱他爲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處。將及二更,忽聞稍人嘲歌聲隱約,記得後兩句,曰: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子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各相慕,自成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爲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美溫溫,顔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說。全無有風雲氣象,一謎裏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免強奉呈,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張二官在家又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赴節,賃船裝載,到彼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題。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傾教而去。拈指間,又屆十三試燈之夕。于是:

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仕女翩翩垂舞袖。鰲山綵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緲千層籠綺陌。閒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傑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條,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攘攘,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家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老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抛聲衒俏。兩個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嚮女而曰:“汝如今遷于喬木,凡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門上貼卦?平旦,買兩盒餅饊,僱頂轎兒,送母回了。

薄晚,秉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于飛。然本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真滋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于撒鏝,

二要不算工夫,

三要甜言美語,

四要軟款溫柔,

五要乜斜纏帳,

六要施逞槍法,

七要裝聾作啞,

八要擇友同行,

九要穿看新鮮,

十要一團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