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海公小紅袍傳

海公小紅袍傳第 2 / 2 頁

第二十二回 孫刑廳死裏逢生~陳國舅同條共貫

詩曰:

兇星炯炯吉星臨,轉難消殃喜不禁。

虎尾春冰難免禍,鐵人際此也傷心。

話說海爺聞說是斬孫成,一時著急,忙將聖旨搶在手中。看守的衙役大怒,喝道:“這是朝廷的旨意,你敢搶去麽?”幾個人便把海爺擒住。海洪忙上前喝道:“呔!狗娘養的,眼珠都瞎了!這是朝廷耳目官海大人!汝敢大膽麽?”

那陳堂聞報,知有人搶去聖旨,正在發怒,忽聽見說是海瑞,吃了一驚,忙上前叫道:“海剛老請了!”海爺只作不知,便說道:“我只道是誰,原來是國舅老爺。”陳堂道:“請問老先生到此何幹?”海爺道:“我蒙皇上賜免朝一月到此,還要請問國舅告病在家,不知到此何幹?”陳堂道:“弟奉聖旨至此。”海爺道:“你奉旨來的麽?”走上前一把扭住,大叫:“海洪,拿鏈子來!”海爺接過鏈子,一頭鎖在陳堂項上,一頭鎖在自己項上,唬得文武官員沸反連天。海爺道:“海洪你去把孫爺放了,請來相見。”海洪放了孫爺,同來相見。海爺大叫道:“文武各官聽著:我乃京中耳目官海瑞。陳堂假旨私殺孫成。我今回京與他面聖。孫理刑仍回荊州供職,候旨定奪。”孫爺道:“老大人晚生無老大人相救,今日一命喪九泉。”說罷跪下,叩頭不止。海爺道:“先生你快起來,速速回任,不可在此耽擱。我前日看你在金鑾殿上評本之時,何等侃侃議論,視死如歸,怎的今日這等畏刀避箭的話?快去,快去!”孫爺應道:“是。”換了朝服,上轎去了。

陳堂對海爺道:“剛老,你我做大臣的,把鏈子對鎖著,像什麽樣?求剛老開了恩罷。”海瑞道:“國舅爺,我海瑞是沒情面的,就是這樣罷!”陳堂道:“剛老,鏈子不開也罷,把這旨意還了我罷。”海爺道:“我要問你,這旨意是那裏來的?你若要聖旨,與你同到京師金鑾殿上交割。請下船罷!”陳堂不肯走,海爺扯了便行。文武官員看了,又驚又好笑。

一日,孫爺回到荊州府,百姓聞知大喜,滿路香花迎接。孫爺進衙,即刻坐堂,叫禁子:“監中調出張明修公子見我。”禁子稟道:“啟老爺:三太爺署印時,就把公子放了。”孫爺大怒道:“那有這等事?皂快,你們合班都隨我來!”

孫爺即刻上轎,一直來到張府,團團圍住。管門入報,兄弟二人正不知何事,只見門公稟道:“公子,是四府孫成,不知怎的復了任,又把我家圍住,今已進大堂了。”張家兄弟聽了,魂飛魄散,好似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得硬著膽出來道:“晚生不知公祖到來,有失迎接,多多有罪。”孫爺道:“左右,拿鏈子來鎖了!”左右如狼似虎,取出鏈子鎖了兄弟二人,一路威風,轉至衙門。

孫成立刻坐堂,叫把他兄弟帶來。二人跪下,道:“公祖大人在上,晚生兄弟叩見。”刑廳大怒道:“汝等竟敢膽大回家受用麽?推下打!”八條紅簽丢下,左右扯下二人,每人各打四十板,打得鮮血直流。孫爺吩咐收監不表。

再說海爺同陳堂來到京中,陳堂道:“海大人,弟的性命難保了,求老先生念同僚情面,將此事丢開吧。”海爺哈哈大笑,道:“陳堂陳國舅,說那裏話來!你與張居正不肯開恩丢開孫成,叫海瑞如何丢開得你?不必多言,快走罷!”陳堂又打拱道:“求賜一頂小轎坐罷。”海瑞道:“論其理,我海瑞有旨意在身,我該坐轎,你該步行纔是;如今念你是先帝母舅,我與你一同走罷。”

說話之間,已到朝門。早有人報知太監孫鳳。孫鳳大驚,來到朝門,遇著二人。孫鳳含笑上前,說道:“海老先生久違了!這幾日好麽?”海爺應道:“叨福。”孫鳳又對陳堂道:“老國舅,爾老人家爲什麽這般光景?”陳堂道:“老公公嚇,只爲聖上旨意被剛老搶去了,又把老夫這般出醜。”孫鳳道:“海老先生,這斬孫成的旨意,是喒家親手打過朝廷的玉璽,拿來與喒家看一看。”海爺哈哈大笑道:“你要看麽?這是海瑞假的,怎敢與老公公看?如今不必多講,總要呈奏萬歲。”

三人正在談說,只見張居正忙忙走到,面皮失色。見了海爺,深深一拱,道:“海老先生、老國舅,你二位做什麽?”海爺道:“老太師,是你寫的斬孫成的旨意,這怎麽就忘記了?”太師道:“老夫未曾寫什麽旨意。”海爺道:“咦,你不曾寫麽?旨意現在,還敢強辯麽?”居正道:“剛老請息怒,老夫知罪了。”海爺道:“你知道了麽?”將手拿起登聞鼓槌亂打。

四人在朝門外沸反,朝內早已知聞。穿宮太監忙忙啟奏:“萬歲,今有耳目官海瑞與國舅陳堂、張太師,陳國舅與耳目官兩兩搭上鐵鏈,在朝門外相打。”皇爺見奏疑惑,想道:“前日國舅告病在家,爲什麽與海瑞對頭鎖鏈?其中必有緣故。候朕升殿,傳宣三卿進見,便知端的。”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叩丹墀三姦伏罪~臨海表一紙徴兵

詩曰:

象簡朝天若辯奸,聖明納諫賴忠言。

只緣蔓草除難盡,空負精心一寸丹。

再說皇爺聞內監啟奏,耳目官海瑞與國舅陳堂在朝堂對頭鎖鏈,前來見駕,不知爲何事情。皇爺令內侍傳旨:“九卿科道速來見駕。”內侍領旨,忙忙出來傳進百官,同入宮門。

皇帝登殿,諸臣朝見已畢,傳旨:“陳、海二卿去了鎖鏈,前來見駕。”海爺上前跪下:“臣耳目官海瑞見駕。”皇爺道:“愛卿平身。前日因卿壽誕,賜卿免朝,爲何把陳國舅鎖扭前來,又與張華蓋爭訟?”海爺道:“臣啟萬歲:臣蒙皇恩,免朝一月,只因出城還願,聽得沸沸揚揚,傳說陳國舅到真定府。臣不知他到真定府何事,故此也到真定。只見較場中搭起篷厰,說國舅奉旨殺官。臣想:‘臣是萬歲耳目官,有事安敢不聽不聞?’故此在那裏打聽。只見龍亭上奉著聖旨,臣知此旨是假的,故將此旨搶來,面奏萬歲。”內侍取上聖旨,皇爺龍目一看,想道:“這也奇了!這筆跡是張先生的,玉璽是孫鳳掌管的,那太師國舅是告病在家的,原來是私自出京,假傳聖旨!論起來,他三人欺君假傳聖旨的罪,就了不得。若不依律窮究,海恩官怎肯干休?不如且騙過忠臣一次,再來處治。”

皇爺正在遲疑,海爺又奏:“萬歲,陳堂、孫鳳、張居正,正是合夥欺君,不法已極,乞綁赴法場處斬,以正國法。”皇爺微微笑道:“海老愛卿,你難道不知麽?這道旨意,是寡人命張先生寫的,玉璽是寡人命孫鳳打的,特差國舅出京,他三人無罪。”海爺道:“啟萬歲,臣是朝中耳目,因何真假不知!”皇爺道:“海老愛卿,朕勸你世事之情,看破些吧!”海老道:“臣該遵旨免究,但他三人有曹操之奸、董卓之權,今若不除,必有非常之變。”皇爺含笑道:“海先生,他三人都是寡人之命,怎好罪他?先生將就些吧!”海瑞道:“若是這等說,真是昏君了!”皇爺心中想道:“好個忠臣海瑞,真是鐵面無私,不怕死。”便道:“海先生,你乃耳目之官,他三人行事瞞騙與你,應該定罪。傳旨:將孫鳳逐出朝門,永不復用!國舅陳堂除官在家,張居正降三級任事。欽哉,謝恩!”內侍傳旨退朝。皇爺下龍案,退入后宮去了。

海爺無奈,只得出朝,遇著徐千歲同祭酒杜爺,特來迎接。徐千歲道:“謝海爺救孫成之功。”又問:“皇爺怎樣處治?”海爺細細述了一遍,千歲作別而去。

二人同到衙中。海爺又說起朝中之事,無奈聖上十分隆寵,故此姦臣大膽。杜祭酒道:“看起來,張居正是扳不倒了。”海爺道:“我若扳不倒張居正,誓不爲人。我要問你,不知陳三枚、周元表可曾出頭嗎?”杜爺道:“他二人只因搜寶回來,可似在路上冒了風寒,至今未愈。”海爺道:“我明日要去看他。”說罷,退入後衙,與夫人、小姐相見。

次日,海爺坐轎來到陳府,家人請海爺步進書房。見陳爺在床上,海爺問道:“陳先生貴體可好麽?”陳爺道:“多謝大人,晚生略好些。”海爺道:“周賢契在那裏?”陳爺道:“週年兄在外書房。”海爺道:“老夫也要問候他。”陳爺便叫家人引海爺到外書房,周元表在床上看見,說道:“恩師,晚生不能起接,多有得罪。”海爺:“好說。貴體可瘥麽?”周爺道:“叨福,略略瘥些。恩師出京,事體如何?”海爺細細道知,周爺聽了,嘆道:“恩師,如此看來,皇上看了寶貝,又不將他治罪,便怎麽處?”海爺道:“若皇上又不將他治罪,老夫便去召楊家將來。”周爺道:“恩師,聖上如此寵愛他,楊家將焉能除得他?”海爺道:“賢契,這宗事你那裏知道。我已修書一封,差你同年林天佐,往海外岣屺山請楊令婆。只等他兵馬一到,不怕張居正不死。”周爺道:“只怕楊令婆不肯起兵前來。”海爺道:“賢契,你有所不知。當年張居正丈量天下田畝,那太行山,係宋真宗賜與楊令婆爲食邑之地,歷代不往收錢糧。張居正將他田調盡行科收糧食,以致楊令婆不能住劄,移居海外岣屺山。他若說起張居正,恨入骨髓。老夫若有書去,他必懽喜而來。”周元表道:“若如此說,不怕扳不倒張居正了。”海爺道:“賢契,你且耐心靜養,俟貴體痊日再議。”海爺辭回,只在寓所等候不題。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岣屺山對景稱奇~梅花海引人入勝

詩曰:

層巒聳翠出重霄,路入梅花得趣饒。

中有金萱不知老,與山齊壽樂逍遙。

再講那林天佐,前日奉海爺之命,傳送征書一封,護批一道,要往岣屺山楊府請兵。他一路不辭風霜,跋涉而去。但礙路途遙遠,不知何時得見令婆之面,如今已到海邊了。□看遠有遠一座高山,倒插大海之中。“不知可就是岣屺山不是?須得有人來,且問他一聲纔好。”林爺正在思想,忽見一個老人,手擕竹杖而來。林爺見了大喜,叫聲:“陳貴,爾快下馬前去。”

陳貴上前問道:“借問這山可是岣屺山麽。”那老者笑道:“小哥,正是。爾問他做什麽?”陳貴道:“我要上山去,故此動問。”老者道:“小哥,汝如何去得?”陳貴道:“怎的去不得?”老者道:“爾不知此座山乃是當年宋朝有名的楊老令婆新住在此,他手下的兵將,十分厲害,若非誠心誠意,怎敢上去!”陳貴道:“借問公公,這山在海中央,如何上得?”老者道:“此間無船,只是馬兒行走。”陳貴道:“水裏邊,馬如何走得?”老者道:“他山上的馬是練就的,海邊淺水之處,用大大的木頭打在海內,名曰梅花樁,馬從樁上行走,如同平地。”陳貴道:“公公,世人傳說楊令婆長生不死,可是真的麽?如今還在麽?老者道:“他是一位地仙,如何不在!說他在太行山,山中有仙樹、仙桃,人食故長生。如今這山也有一異名,名曰雌龍井,至閒時俱用大石遮蓋,但五月初五日,端午時節,于是開了井蓋,打起水來,和米做成酒,人飲了酒,不論男女身體康健,勇力加倍,又能長壽。”陳貴道:“老公公,我們要去見他,不能前去,奈何?”老者道:“小哥有事要去,我教爾個法:巡海邊去,有五六里路,海邊有一鼓亭,亭內有一將官把鼓,那山上聞知,便放馬來,騎上去即可至山上了。”陳貴道:“我又聽見人說,有人去求見令婆,令婆不肯相見,那人再三拜懇,方命侍女端出二盒牙齒來與人看,真面真身,總不能得見。”老者道:“你不知,這齒牙,是令婆六十周天時落的,何又出新牙。如今不知換了多少花甲,故留下這牙齒。”陳貴道:“指教!”回報與林爺。回頭一看,不見老者,知是神明指點。

主僕上馬加鞭,行來五里,果見前面有一座大亭。近亭一看,卻造得十分巍峨,墻分八字,琉璃瓦蓋得明明亮亮,二人直上,並不見有人。四壁描金綵畫,兩旁朱紅欄桿,兩邊放著朱紅漆鰲皮大鼓。林爺道:“陳貴!你到裏邊問一聲,看有人否。”陳貴領了主命,步上亭中,叫一聲:“裏邊有人嗎?”只見裏面走出一人,頭戴大紅扎巾,身披織錦戰袍,腳踏皂靴,相貌威嚴。林爺忙上前打拱道:“將軍請了!”那人道:“尊駕何來?”林爺道:“弟乃是明朝本京人氏,幸叨兩榜出身,官拜翰林,姓林,名天佐。只爲朝中首相張居正賣官鬻爵,殺害忠良,私存國寶,私行丈量天下田調,每有反叛之心。朝中有個耳目官海瑞,就是當年爲南直操江,他忠心耿耿,必要扳倒姦逆,以安社稷。奈朝廷寵愛他,不肯將他正法。海大人無奈,特遣小弟到此,求懇老令婆發兵除奸去佞,保得明朝江山,真有莫大之恩!現有海忠臣親筆請書一封,乞將軍代爲一報。”將軍聽了,說:“呵,林先生原來是海大人有效期的。海大人名聞四海,天下人共敬。弟雖在海外,也時時聞他好名。果是忠心爲國,正理朝綱,降奸剔佞,實在可敬。我令婆常稱他是明朝第一個忠臣;提起張居正這賊,心中忿恨,要起兵去除他,又恐朝廷生疑,說我們圖謀天下,故此忍耐至今。既先生奉海大人之命,求懇令婆,待弟與你齊去,諒令婆必然聽從。”說罷,手拿鼓槌,走上扶梯,打了三下。

只聽得對面山上砲聲大響,遠遠望見山中,一個坐在馬上,帶兩匹空馬由梅花樁上行來,到了鼓亭下馬。林爺走上前,拱手道:“將軍請!”那將軍連忙答禮。鼓亭將軍細細述了來意。那將軍道:“林爺,你且在此間暫坐,待小弟回山代達,看令婆怎說。”林爺道:“有勞了。”那位將軍上了白龍馬,回身又下水中,由梅花樁上如飛而去。

上了山,進了府中,叫侍女通報說:“有明朝忠臣海瑞特差翰林林天佐送書前來。”侍女捧了書入內,少時出道:“太太吩咐,請差官上山。”那將軍得了言語,隨即上馬下山,過梅花樁,至鼓亭下馬。對林爺道:“俺家太太說,林爺鞍馬勞頓,請上山相見。”林爺大悅,就將空馬騎坐,即同將軍下海,由梅花樁上緩緩而來。

不止片時,上了山。擡頭四處觀望,不覺精神開爽。說道:“妙嚇!你看岣屺山的景緻,山頂上仙鶴雙雙飛鳴,白猿陣陣跳躍。高高低低,多是奇峰怪石;大大小小,盡是翠柏蒼松。青的青,盡是仙桃;白的白、綠的綠,盡是瑤草琪花。看不盡許多奇景,真是難描難畫。”林爺正在貪看景緻,忽聽得將軍道:“林爺且在外廳坐坐,待俺稟過太太,再來相請。”那時將軍來到大堂稟上,太太傳語請見。守山將軍重出大門,到外廳相請。

林爺隨著後面,來到大堂。只見珠簾當中,外放天然几桌,安置玉瓶;內插珊瑚樹,高數尺。右邊一張梨花太師交椅。林爺忙上前朝上跪下道:“太太在上,卑職林天佐拜見。願太太壽與天齊。”簾外丫頭傳語道:“太太吩咐:請林爺少禮,命焦將軍陪坐。”林爺道:“太太在上,卑職那裏敢坐。”又傳語道:“林爺遠來,焉有不坐之理?”林爺道:“如此告罪了。”侍女奉上香茶,林爺用完。開言道:“卑職恩師海瑞,多多拜上太太,願太太壽與天齊。願太太早發慈悲之念,削除姦佞,救濟萬民,感恩不淺。”傳語道:“俺太太說,既蒙海大人來書,無不從命。請林爺到花園飲酒,焦將軍陪宴。”

焦將軍引了林爺,來到花園,看不盡奇花異草。當中花臺上,筵席已端正,賓主雙雙坐下,開懷暢飲。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天波樓楊令婆興師~北潼關高德禮失守

詩曰:

樓號天波宋代時,救民除暴見興師。

潼關若早壺漿往,敗績歸來悔已遲。

且說林天佐在花園廳上,看不盡許多排設。焦將軍相請入席,說道:“這是山廚水酒,怠慢莫罪。”兩人入席,書童在旁斟酒。林爺覺得酒味芳濃,便問道:“這酒用何制釀,如此芳烈?”焦將軍道:“這酒不是尋常的,乃是岣屺山第一種仙酒。每年五月五日午時,取雌龍井水和禾米釀成,又芳烈,又補血。凡人飲了此酒,身體康健,壽命綿長。此乃太太敬重林爺,故特備此酒相敬。”林爺道:“如此說來,乃小弟之幸也。”二人飲了多時,林爺起身道:“蒙太太厚款,小弟心領了,就此告辭。太太那裏不能面謝。煩將軍鼎言,求太太發兵早些,以救國之難。”

焦將軍領命,就轉身入見太太:“林爺謝太太賜恩,就要下山了。要求太太早早發兵,以除讒佞。”太太道:“我知道了,請林爺鼓亭安歇,明日早行便了。”

焦將軍退出,把太太這話述與林爺。林爺聽說懽喜,拜別下山。焦爺上馬相送,依舊下水過海,由梅花樁上行過。登時上岸,行到鼓亭。鼓寧將軍出接,林爺拱手道:“小弟奉太太之命,今夜要在此打擾一宵。”鼓亭將軍道:“豈敢!這是隨便的。”當晚備夜飯吃了,焦爺辭回。

過了一宵,來日清早,焦爺又到鼓亭與林爺見禮。說道:“太太有表章一道,相煩林爺帶去拜上海大人,上達天聽。如不表明,反被張居正朦朧聖上,必說我們楊家造反了,請收過表章。”林爺道:“太太主見極明,小弟領教!”便把表章收好,作別起行。主僕二人,一路滔滔往京城而返。

楊老令婆自林爺去後,傳令山前衆將,各各預備,等待黃道吉日,就要起行。太太吩咐已畢,衆將得令,個個磨拳按掌,預備廝殺。

過了半月,說是黃道吉日,太太身穿八卦仙衣,帶了一羣將士,五色旌旗搖動天日,鼓角齊鳴。到了臺前,砲響三聲,吹打上臺,兩邊衆將上前參見。大小三軍,各分隊伍。太太手執金字大紅旗,叫道:“楊豹、焦天聽令!”只見左邊閃出一將,頭戴虎頭金冠,身穿黃金鎖甲,手執竹節鋼鞭,威風凜凜,應道:“有!”又見右邊閃出一將,面如鍋底,眼似銅鈴,手執開山大斧,殺氣騰騰,應道:“有!”太太道:“你二人帶領本部人馬,前進京師,不許騷擾地方。我自有兵接應。違令者斬!此番出兵,但要除奸去佞。倘皇上回心,屏逐姦衺,我就要回兵。”二將道:“得令!”接了令箭,帶了人馬下山而去。太太又叫:“岳金定、孟銀鑾聽令!”令二人也帶本部人馬,各相隨丈夫前往京師,須要秋毫無犯。二人道:“得令!”二員女英雄,一樣打扮,頭戴鳳冠,雙插雉尾,身穿軟甲,腰束戰裙,手舞雙手,領了人馬,浩浩蕩蕩,尾著楊、焦二將,往京師而來。

那前隊的人馬,行不數日,已到潼關地界。潼關的探事藍旗小卒,飛報入城:“啟上總爺大人:今有岣屺山楊家將馬殺至關前,請令定奪。”那守關總兵高德禮,也是科甲出身,蒙聖恩欽點潼關總兵。蒞任以來,四海升平,萬民感服。今聞探子報說岣屺山楊家將興兵除奸,要進潼關,暗想道:“我想楊令婆是要謀奪明朝天下,假以除奸爲名。我受朝廷爵祿,怎肯容你猖狂?左右,吩咐守關將士,多備火砲灰石預備!”嚴守到了次日,楊、焦二將叩關討戰,高爺叫:“左右,取我披掛出來。”家將忙把盔甲擡至,高爺即刻披掛,頭戴金翅高盔,身披滾龍鎖甲,腰掛七星寶劍,座下一匹黃膘馬,手把竹節鋼鞭,帶了三千人馬,放砲開關,衝出吊橋。

楊家見有兵來,楊豹提槍拍馬衝出陣前,高德禮開聲喝道:“來將通名!怎敢興兵犯界,是何道理?”楊豹大叫道:“你這老頭兒,莫非就是守關的總兵高德禮麽?我乃大宋敕賜元佞府天波樓楊家令公令婆與天同休的後裔楊豹將軍便是。只爲你朝中豺狼當道,姦佞弄權,故此我奉太君之命,到京師除奸去佞,救濟萬民。快快開關,休得攔阻!”總兵見說,高聲喝道:“楊家小將,你又不奉朝廷宣召,又無兵部火牌檄文,妄說要除姦佞。到底朝中那個是奸,那個是佞?說得明白,放你過關。”楊豹見說,便叫道:“高將軍,難道你不曉得?京師張居正獨佔朝綱,欺壓羣僚,私存國寶,蒙蔽幼主,致天下生民塗炭,四海悲哀。我想你做個總兵,難道朝廷忠奸還不曉得?還要在此守關怎麽?快快開關,放我過去,早除姦佞,換個清平世界。”總兵聽說,暗暗思想:“我是張居正門下,張太師是我恩人,命我守關,此恩安敢有忘?但他爲人姦佞,舉朝皆知,誰知楊家隔遠邊界也知。但我爲守關之主,安可容他過去!”便喝道:“楊豹,你這除奸去佞的話,自有朝廷作主,與你楊家何干?明明借端生事。快快回去,萬事俱休;若有半聲不肯,我的鋼鞭打下,立刻即死。”楊豹大怒,把長槍照面挑來,總高兵展開鋼鞭,兩人在關下大戰二十餘合。

那高爺怎敵得楊家小英雄?心中想道:“楊家果然名不虛傳。”撥轉馬頭,敗下陣來,楊豹緊緊相追。守關兵卒放過總兵,正要閉關,卻被楊豹趕到,連挑數個,把著城門,招呼後兵搶入城中。楊豹傳令:“衆軍士:太太有令,不許殺傷軍民,快快趕到京師。”衆人應聲:“得令!”即刻穿出北門,直望京師而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林天佐請兵銷差~佘太君上表除暴

詩曰:

爲承師命遞征書,萬里歸鞭得意如。

同是丹心扶社稷,卻教明主把奸鋤。

且說忠臣海瑞自救孫成以後,隨即回京。心存除奸,志安社稷。“只因聖上護短,所以不能扳倒奸賊。今喜得陳三枚、周元表二人病體已痊,只待林天佐請兵回來,一同奏本。只怕此番張居正必不能逃了。”海爺正在思想,家人來報:“啟爺:奉差岣屺山林公回京請見。”海爺大喜,忙叫:“請進。”

天佐來到書房,拜見恩師。海爺道:“賢契一路風霜,到那岣屺山,可曾見到那老令婆麽?”天佐將見令婆之事細述一遍,海爺大喜道:“賢契,此功不小,且你吃了楊家這酒,必定福壽綿長。”林天佐道:“若得如此,專賴恩師的福庇。方纔恩師說,陳、周兩位有病,于今可好了麽?”海爺道:“且喜平安,正要打點明日覆旨。”

師生正在言說,家人報:“陳、周二位老爺特來拜謁!”海爺道:“妙呵!正來得好,快請相見!”家人領命,傳出:“二位老爺,家爺有請!”二人移步進入書房。拜見方畢,海爺便叫:“林賢契過來,見了陳先生。”陳爺問道:“此位貴門人尊姓大名?”海爺道:“就是週年兄的同年二甲第九名的進士,新任翰林編修。”陳爺道:“原來就是林先生。”林爺道:“不敢!”二人見禮畢,周爺又與林爺同年相見,海爺道:“今日林賢契與老夫往岣屺山走了一遭,老夫與他接風,難得二人又到。左右快快備酒!”

四人一同坐下,飲過三巡,陳三枚開言道:“不知林先生到岣屺山,有何貴幹?”海爺道:“只因老夫扳不倒張居正,故此勞往岣屺山,請楊家將起兵前來,除剔姦佞。且喜他不辭勞苦,見了楊令婆。楊令婆已許發兵,想不日可到了。”陳爺道:“呀呵,妙呵!這便是聖上洪福齊天了。”海爺又道:“今婆現有表章上達天聽,我不便代他條奏,須送到千歲府中,央他上奏方好。”三人齊道:“尊見極是。我們奉陪恩師同到徐府如何?”海爺道:“這極好!”吩咐端正手本投進。條人立刻上馬,挨次出門,不上一時,早到徐府。徐府家人將手本投進,徐千歲聞知,忙出廳吩咐:“請進。”海爺帶來周、林、陳三位,上廳道:“千歲在上,海瑞率三門人拜見。”千歲道:“又來客套了,常禮罷。”四人依次行禮畢,坐下。茶罷,千歲開言道:“國老,前承爾救了舍妹夫,尚未報答。”海爺道:“豈敢!不瞞千歲說,我海瑞的扶弱鋤強,是我的本性。”徐千歲問道:“陳、周二位賢契好了?”二人忙欠身道:“托賴千歲洪福。”海爺道:“今有岣屺山楊府佘老太君,有本章一道,說道他兵馬不日來京,除奸剔佞,這本必須千歲代奏方妥。千歲聽罷道:“有這等事?”海爺將兵呈上,千歲搠了。微微笑道:“難得楊令婆肯出力相助,我明日與他代奏便了。但這國寶作何計較?”海爺道:“國寶明日也要進上。”千歲吩咐家將,取出三樁寶貝放在正中桌上,大家同來細看,果是至寶。

海爺道:“如今且別,明日各人行事罷。”四位辭出,不表。

次日早晨,但見文武百官俱集,傳旨:“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班中閃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定國公徐電見駕,願我主萬歲!萬萬歲!”皇爺道:“皇叔平身。”千歲道:“今日岣屺山楊令婆有本奏上。”皇爺命取進,鋪在龍案之上,只見本章上寫道:

岣屺山楊佘氏奏聞大明皇帝: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爲清理朝綱事。切念陛下承祖宗之基業,受萬里之江山,君正臣良,萬民樂業,方可長享太平之盛世。今有輔佐張居正,騷擾朝綱,蒙蔽朝廷耳目,賣官鬻爵,殺害忠良,私睡龍床,抽換國寶,丈量加徴田地,稅入私門,種種奸惡,難以表白。伏願皇上速奮朝綱,以泄萬民之忿恨;斬元惡之首,除羽翼之黨,保萬世之基業,以慰四海之民心。今臣領兵前來,觀政上國,乞速施行,不勝戰慄之至。

皇爺看罷,心中大喜。忙宣張居正至龍案旁,將本與他觀看。居正看完,忙俯伏奏道:“臣啟陛下:楊家將乃宋朝之臣,歷遼、金、元三朝,不服王化,自歸海外,盤佔岣屺山,與我國家風馬牛不相及,有何爲國除奸之理?他明明要奪中國花花世界,藉端起兵。望皇上速發大兵,阻截楊家兵馬,庶免大患。”未知皇爺旨意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獻奇寶張太師結舌~嘉智義孫孃子榮封

詩曰:

真情敗露枉徒然,秦鏡澄時鑒不偏。

曾似冰清巾幗女,褒嘉智義萬世傳。

再說皇爺聽居正啟奏,發兵阻截楊家兵馬,心中憂慮,進退不快。正在驚疑,只見耳目官海瑞俯伏奏道:“臣啟陛下,楊家將久居太行山,歷代並不徵收錢糧。他世代忠良,並無過患,謹守外臣之職。今張居正欺君罔上,每多不法。楊家將乃是遠方之臣,今朝爲國除奸。臣乃耳目之臣,豈容坐視?望陛下將居正拿下,以正國法,以服遠人之心,天下幸甚!”張居正忙奏道:“臣與海瑞嚮來不睦,但臣輔相陛下多年,多無差錯。今不作速發兵阻截,楊家將兵馬入京,只怕江山不保!”海瑞又奏道:“臣保楊家將兵馬,決無爲害。只乞皇上速除張居正,不可遲延。”

皇爺心中無定,便問兩班文武,此事如何調處。閃出徐國公奏道:“臣徐電,敢以合家性命,保楊家將兵馬無害。”君臣正在議論,忽見班中又閃出二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兵科給事陳三枚,臣新科進士周元表,蒙聖恩特差正副使往荊州搜寶,得三樁寶貝,來京見駕。”皇爺道:“取來!”內侍領旨,到午門外擡進放在金階,皇爺舉目觀看,問道:“這寶貝叫何名?”海爺忙跪下道:“臣昔年奉先帝之命,往外國封王,曾見過此寶:一名醉仙塔,一名醒酒氈,一名夜明珠。此珠黑夜拿來手中,光如明月一般。醉仙塔用金盤一隻,將塔放在盤內,取水從塔頂淋下,遂成好酒,不論好量,只吃一杯,立刻醉倒;扛放醒酒氈內,其人立醒。真是外國之寶。這是外國進貢朝廷,被張居正用假的調換。無法無君,罪不容誅。”萬歲道:“張居正,這寶貝是那裏來的?”居正道:“臣該萬死!這寶原來是外國送與臣的,臣該進上纔是。但臣想萬歲宮內異寶甚多,故未曾奏聞。臣該萬死!”皇爺道:“既是外國送與先生的,赦卿無罪。”陳三枚又奏道:“臣往荊搜寶,又有張華蓋四子張嗣修蓄養士兵。家將沈勇,手下有幾千兵馬,霸佔嬰山,搶奪人家子女,擄掠百姓錢財,縱橫無忌;又在路上興兵搶寶。張嗣修實有謀篡之心,望萬歲速拿解來京讅問,則天下蒼生咸感陛下隆恩,永保太平之樂矣。”萬歲道:“據卿所奏,有何憑據?”三枚道:“其夜,賊衆將臣搶上嬰山,捆綁囚禁,待來朝送至張府處死。幸有荊州難婦邱孫氏,被賊搶掠在山,守節不辱,困在寨中。他憐臣被困,盜取鑰匙放臣。臣就與他同奔至荊州,見了理刑孫成,送他回家。我主若問憑據,只須調邱孫氏來京讅問,便知不是臣冒奏。”皇爺聽了,想道:“張居正果然不法。”便道:“知道了,不必再奏。難得卿搜寶有功,加陞大理寺少卿,更兼吏部事務;周卿加以刑部主事。”二人謝恩。

海爺又奏道:“嬰山賊將沈勇,招集人馬,恐有反亂之事,宜敕荊州文武起兵征勦。再宣孫成見駕,讅問張嗣修謀逆。”皇爺即命兵部:“行文到荊州,著孫成會同總兵等官協力征勦。還有邱孫氏貞節可嘉,封爲智義夫人。再傳聖旨一道,將張府門前下馬牌打碎,內監召回京都。孫成加爲都察院,仍管荊州理刑事。”海爺又奏道:“張居正法該抄族,陛下若不忍加罪,亦當暫禁天牢。倘其楊家將兵馬一到,將他獻出,可保國家無事。”皇爺道:“京都城內,九門外城,速撥兵將把守,再撥兵馬司帶羽林軍一千,圍住張居正府第,不許私放一人出城。該地方管守房屋,不許遠動家中什物。張先生暫且告假,隨班上朝。”

張居正又奏道:“臣爲國家效力二十餘年,望我王開一線之恩,赦臣還鄉。”海爺忙奏:“聖旨已下,不必違逆。”即此退班,皇爺起駕回宮,百官退出。張居正行至午門,深深打躬道:“老千歲、海大人,犯官全仗二人週旋,留些體面。”二人只做聽不見。

徐千歲至府,立刻差撥家將,將張居正前後門把守,不許放張家爺子私自出去,並家人搬運物件。須要小心嚴守。

海爺回府,寫了書信,差人賫至荊州,交與孫成。孫成將書一看,乃是通知京中張家敗露之事,預行密令孫成關防張府脫逃寄頓等情,另有聖旨在後。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乳娘府下馬牌推倒~皇都城無敵將團圍

詩曰:

乍榮乍辱一生身,好是鷦鷯暮與晨。

燕北忽傳烽火急,祗因除暴救黎民。

那日孫成接到海爺書信,正在預防張府,忽報聖旨來到,孫爺忙令安排香案,跪下宣讀。

詔曰:張華蓋頗有過失。將內監召回京師,乳娘府前下馬牌即行除去。荊州理刑爲官清正,加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仍管理刑之事。即會同武職,征勦嬰山一帶地方土賊,並讅明張嗣修不法之事。事定之日,回京見駕。荊州邱孫氏,貞節可嘉,敕封爲智義夫人,著地方官立匾旌賞。欽哉,謝恩!

孫成謝恩已畢,即差人將張府下馬牌打碎,趕去八員內監。又做成匾額,同府縣官到邱家懸掛。

次日孫成坐堂,監中調出張二子。兄弟二人,每人先打四十大板,然後問道:“張嗣修,你招兵買馬,謀爲不軌,速速招來。如再不招,左右取夾棍伺候!”嗣修受刑不過,只得招

道:“呀呵!公祖大人,只因當年有個江西客人,善曉風水,更知麻衣相法。他說犯人命當大貴,父親不合聽了相士之言,在嬰山私招兵馬。”孫爺問:“那士兵頭領叫什麽字?”嗣脩道:“士兵頭領原是山東響馬,名叫沈勇。”孫爺道:“如何于今不見?”嗣脩道:“自從欽差搜寶之後,他就死了。那些士兵見沒了頭領,放火燒寨,各自散去。”孫爺道:“既已招明,左右擡過一邊。再換明脩上來!”孫爺道:“張明修,可知罪麽?”明脩道:“犯人知罪了,只望大人開恩。”孫爺道:“既如此,再扯下去打。”左右又把明修按倒,重打四十大板。明修爬不起來,孫爺喝叫擡下去。左右把明修擡出。

孫爺又叫押嗣修過來。嗣脩道:“大人開恩呵!”孫爺道:“嗣修,你家有犯禁的東西麽?”嗣脩道:“衹有一件五爪龍袍。”孫爺就偉經歷廳:“煩貴廳至張家取五爪龍袍呈騐,如若抗拒,將張太太鎖了來,不可徇情。”經歷領令,立刻上轎,來到張府。張太太出來相見。經歷道了言語。太太思想:“此事隱瞞不得。。”只得吩咐侍女,內房取龍袍交與經歷。經歷忙忙回轉,呈上。孫爺抖開一看,便問嗣脩道:“這是你穿的?”嗣脩道:“是犯人做的。”孫爺喝叫:“扯下去打!”左右扯倒,打倒五十,已是死了。孫爺道:“再打二十!”左右又打二十板,真叫做:死也不饒人。孫爺想道:“料不能活。”就叫將屍首拖出去。

孫爺退入後衙,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次日發牌起行赴京。文武官員盡來遠送。百姓手執香花,一路不斷,直至碼頭,方肯轉回,不表。

且講楊家將楊豹、焦天兵馬進了潼關,秋毫無犯。看看來到京城,安下營寨,守城將官看見,十分準備。楊、焦二將出馬,嚮城上喝道:“守城將官聽著:俺乃楊家將楊豹、焦天是也。吾奉楊老令婆將令,提兵到京,爲國除奸,速速奏與萬歲知道,拿出姦相張居正,立刻退兵;如不將他獻出,恐後悔無及。”守城將官聽了,飛馬入朝奏知萬歲。萬歲暗想:“此番張先生性命必不能保了。”便開口道:“朕想楊家將乃宋朝之臣,他自霸佔岣屺山,朕不計較他。他不思赤心報國,反敢興兵犯關,明明欺侮寡人。兩班文武,誰敢領兵去退賊兵,與國分憂?”班中早閃出耳目官海瑞。不知奏什麽,不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海恩官諫主獻姦相~岳金定走馬捉周連

詩曰:

獻卻姦臣便退師,至尊何用自嗟咨?

忠言逆耳難相入,一失兵機莫恨遲。

再講楊家兵馬圍住皇城,皇爺問道:“誰人出城退敵?”海爺出班奏道:“臣耳目官海瑞啟奏我主:那楊家將居住岣屺山,一心歸正。昔年居住太行山,雖不受朝廷俸祿,亦曾與國家出力。先帝時,三邊總制曾先征伐河套,被河套兵馬圍住京城,虧得楊家將傳言要起兵勤王。河套兵聞知此信,懼怕楊家兵馬厲害,慌忙退去,方得江山太平。他是天性生成的忠良將,世代保國安民。只因當年張華蓋丈量太行山錢糧,迫他遷徙海外,他懷恨在心。今若要楊家退去,只須獻出仇人,自然退兵。”皇爺道:“海卿差矣!張華蓋是我國大臣,豈可送與海外之人?”海爺道:“萬歲呵!前番臣到京師,就將張居正六款啟奏陛下。陛下不聽臣言,以致惹動了楊家人馬。今日若再不聽臣言,只怕楊家兵馬打入皇城,大有不便!”

張居正慌忙俯伏奏道:“臣效犬馬之勞二十餘年,乞皇上開恩,不拘何地,賜臣自去媮生。臣不勝感德之至!”皇爺道:

“朕豈不知先生功勞?今事至此,不知先生要往那裏去?”海爺忙奏道:“萬歲若然許他告退,楊家兵馬豈能退去乎?望皇上速速獻出。”居正又奏道:“萬歲念臣老邁,放臣去罷。”海爺怒道:“居正奸賊,萬歲年幼,被你欺弄;如今年壯,你還敢欺主麽?”

皇爺心中納悶,開金口道:“兩班文武,誰與寡人分憂?”連問數聲,無人答應。皇爺怒道:“自古文官把筆安天下,武將持刀定太平。太平之日食朝廷大俸大祿,今日國家有難,便無一人肯與國家出力,要你羣臣何用?內侍快宣五營大都督周連見駕!”內侍領旨,忙喚:“萬歲有旨,傳五營大都督周連見駕!”周連聞召,忙出班俯伏金階,奏道:“臣周連見駕!”願我主萬歲!”皇爺道:“卿家,今有岣屺山楊家將,擅興人馬,圍困皇城。卿當帶羽林軍五軍,出城退敵,有功之日,加官進爵。”

周連領旨,忙出朝點齊人馬,放砲開關,殺出城外。海爺同諸臣俱上城出戰。只見楊家將陣內,旗門開處,衝出兩員小將,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大喝道:“明邦主將聽著:我岣屺山楊太太部下大將楊豹、焦天是也。因你朝廷姦相張居正,私丈太行山米稅,以致我遷徙海外。今日物興人馬問罪,你速速獻出姦臣,萬事畢休;若有半句不肯,管你江山難保,社稷丘墟,那時悔之晚矣!”周連大喝道:“楊家將休得無禮!誰敢出馬見個雌雄?”

楊豹大怒,正要出馬,忽聽腦後鑾鈴響處,一馬衝出,乃女將岳金定也,大喝道:“來將通名!”周連道:“我五軍大都督便是。我且問你,你楊家不思報答朝廷水土之恩,反興兵來作亂,圍困京師,是何道理?”金定答道:“周將軍,你豈不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那張居正病國害民,你速速把他獻出城門,即刻退兵;若不聽吾言,打進皇城,玉石俱焚。”周爺喝道:“休得多言,看槍!”一槍便刺。金定把鞭架著道:“周將軍,你不能爲國除奸,反來與我交戰。”若我鞭打,不要惱悔。勸你速速把姦臣獻出,饒你性命!”周連大怒道:“你這賊人,有何本領,敢在此開口!”又一槍刺來,金定把身閃過,道:“你這廝,既不聽老娘相勸,看你有何本領,與我老娘交戰!”說罷,舞動雙鞭。二人戰上二十餘後,周爺氣力不加,心中想道:“這女子看不出倒是厲害,不要遭他毒手,快快走罷!。”兜轉馬頭,望本陣走回。金定那裏肯捨,拍馬緊緊趕下,馬尾相交。金定伸出玉手,輕輕把周連提過馬來,叫軍士綁去。官軍正要來救,被楊家兵馬殺回。

海爺在城上觀望,心中大悅:“好個楊家女將,果然名不虛傳。”原來皇爺在金鑾殿等候周連捷報,早有掠陣官飛馬報道:“周提督被楊家女將捉去了。”不知皇爺聽報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孟銀鑾飛鐃取盔~焦將軍掣鞭擒敵

詩曰:

十萬貔貅意氣雄,腰橫秋水擁雕弓。不因爲國除奸賊,便把全師掃一空。

再說皇爺在金鑾殿,欲待周連捷報,忽聽掠陣官報道:“周連被女將捉去。”皇爺大驚失色,忙忙傳旨道:“衆位王兄,那一位肯爲朕出陣去拿楊家女將,以泄寡人之忿?”衆王爺一同跪下奏道:“臣等想楊佘氏,先有表章奏聞,乞皇上依他所奏,自然退兵,何必與他戰鬭?”皇爺道:“列位王兄如何也出此言?”便叫左軍都督張凱見駕。張凱俯伏金階,皇爺道:“卿家,你還領本部人馬出戰,退敵楊家人馬。”張凱領旨出朝,披掛上馬,領兵出城,直到陣前,大喝道:“楊家反賊,速來受死!”

探馬報入中軍道:“王城內又有將軍討戰出馬。”岳金定道:“不怕死的又來了,待我再去捉來!”孟銀鑾道:“姐姐已立頭功,待小妹去罷。”登時持刀上馬,衝出陣前。大聲喝道:“你是何人,敢來送死!”張凱擡頭一看,是一員女將,明盔亮甲,手執七星寶劍,好不威風。乃喝道:“女將聽著:“我乃天子駕前左軍大都督張凱也。我看你年幼無知,好好下馬受縛,免我動手。”銀鑾笑道:“張將軍,我乃孟良之後孟銀鑾,奉老太太之命,前來斬鋤姦臣張居正。你速奏你主,獻出姦臣,我便退兵。”張凱聽了大怒,提刀就砍。銀鑾哈哈大笑道:“張將軍,何必大怒!我乃海外遠臣,尚且爲國除奸;你爲國家大臣,不能去邪削佞,反來與我交戰。也罷,看天子面上,不取你首級,且取你頭上盔纓與你看看。”張凱心中不信,舉刀又砍,銀鑾舉劍一來一往。戰上二十餘合,張爺手軟力疲,招架不住。心中暗想:“這女將果然厲害。”帶轉馬頭,落荒而去。銀鑾隨後趕來,掣起飛鐃,“呼”的一聲響,就把張爺頭上盔纓拖下來了。

張凱驚得魂不附體,大敗進城。入朝奏道:“臣該萬死,那楊家女將真是厲害。他說看萬歲金面,不取臣頭,但取臣盔纓。果然將飛鐃掣起,把盔纓抓去。萬歲呵!看來戰他不過,不如依他所奏,把姦臣送出去罷。”皇爺道:“胡說!”便叫:“中軍都督常慶,你去退楊家人馬。”常慶奉了皇命,帶領人馬出城,直臨陣前,高聲叫戰。

那楊家探卒入報,焦天一聽大怒,衝出陣前,舉起宣花斧就砍。常慶忙把刀架住,喝道:“來將通名!”焦天道:“我乃宋朝駕前大將焦贊之後,焦天是也。你不聽好言,只怕你頃刻喪身!”常慶大怒,舉槍交戰。不上三合,焦爺掣出金鞭,將常慶打下馬來,被楊家兵卒綁了,押至中軍。

楊豹道:“賢弟得了大功,可喜!可喜!但我想擒來二將,俱是皇朝大臣,不可得罪。”吩咐:“把二位將軍放了,請來相見。”小軍得令,登時放起二將。周連、常慶上帳相見。楊豹道:“二位將軍,小將等山蠻無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二人道:“豈敢!”楊豹吩咐備酒壓驚,二人楊營飲酒。那掠陣官見常慶被擒,飛報入朝。皇爺聞奏大驚,半晌無言。只見海瑞出班奏道:“萬歲,如今事急,無可解救。乞萬歲先將張茂修代父送出,看楊家可肯退兵否?”皇爺道:“這個使不得。現有周、常二將在他營中,未知生死,怎可再把自家臣子送與他?別議良策。”海爺道:“萬歲不必憂心,臣諒周、常二將,決然無事。待臣前去,著他回來見駕。”皇爺道:“既是老卿要去,就此出城罷。”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楊家府回兵釋將~張狀元代父抵奸

詩曰:

拜賜君恩犒勞還,旌旗掩映出無關。

謳歌載道懽呼舞,朝野于今始解顏。

再講海爺領了旨意出城,單身步行,進到楊家營門。軍士報道:“耳目官求見!”楊、焦二人聞道,連忙遠遠出營,前來迎接。同入帳中,讓海爺上坐。二人慌忙拜道:“大人名揚天下,古今罕有,今得一見儀表,小將們萬幸!”海爺道:“豈敢!”二位將軍英名蓋世,萬邦無敵。今蒙遠勞臺駕,與國除奸,可敬!可敬!楊豹道:“不敢。左右備酒。”海爺道:“不用了。此番老朽前來,只因萬歲龍心不安,要請周、常二將回朝見駕。若蒙二位見許,就此告許,就此告別。”楊豹道:“小將正要送二位將軍回朝,恰好大人駕到,今就送二位將軍同行。”海爺與周連、常慶謝了。

回到金鑾,俯伏丹墀。皇上看見大悅道:“賜卿平身。你被楊家捉去,他怎生待你?”二人道:“啟萬歲:臣被楊家捉去,十分優待,並不敢半毫輕慢。他說蒙天朝水土之恩,思欲爲國除奸,以報皇恩,非敢興兵造反。他正要送臣回轉,適遇海大人到,故此一同送回。伏乞皇爺依他所奏,送出姦臣,他必然退兵。”皇爺道:“據卿所奏,楊家果無反心了?但是兵馬不退,終非了局。卿有何法,使他回兵?”海爺道:“依臣之見,總要狀元張茂修送出。他若肯退兵,張茂修代父死難,也博得個孝子之名。”皇爺無奈,只得傳旨,將狀元張茂修獻出。海爺忙傳宣道:“萬歲有旨,著錦衣尉將張茂修綁出,獻出楊家收管。”兩邊將校將張茂修登時去了冠帶,綁出城門。海爺隨後跟去,來到楊營迎接,道:“奉聖旨,將狀元綁交楊營,代父之罪。”楊豹出營迎接,道:“既蒙聖恩綁交姦臣之子張茂修,把他斬了!”軍卒答應一聲,登時把張茂修砍下頭來,楊豹吩咐號令營前。復對海爺道:“海大人,復望大人回朝奏聞聖上,請張太師出來,與我們一會。”海爺道:“將軍,今日已晚,等待明日罷。”

海爺進城入朝奏道:“萬歲,臣奉旨送張茂修到楊營,楊豹已把張茂脩正法,還要張太師明日出城相會。”張居正聽見,忙上前跪下,兩淚交流,道:“望萬歲天恩,赦臣殘生。”皇爺見了,不覺龍目也垂淚來,說道:“張愛卿,朕今亦不能作主,你自己求懇各位王爺,轉求海老爺與你週全罷。”居正聞言,便望著各王爺叩頭,哀懇衆王爺轉懇海爺。當下有徐千歲道:“海老先生,如今當看萬歲金面,怒了他罷。”海爺道:“千歲,怎麽樣恕法?”千歲道:“恕了他死罪,活罪難饒,將他家產抄沒,送與楊營作犒軍之費用便了。”海爺道:“只恐楊家不肯,奈何?”

正在商議,忽報皇太后孃孃懿旨來到,各官跪接。只聽太后詔曰:“張居正私藏國寶,假傳聖旨,本應斬首盡法。姑念先帝託孤之臣,幼主憐念,不忍加誅。望諸卿速即別議退兵之策,以安君心。欽哉,謝恩!”海瑞對太監道:“勞公公回覆孃孃,海瑞遵旨便了。”內監去了。皇爺又問道:“海老卿有何良策?”海爺道:“萬歲速命徐千歲將居正家產抄沒,代臣送與楊家。再做起夾底棺木,將張居正存于底下。命家丁盡皆掛孝,送到楊家營前。楊家見了居正既死,必然消恨退兵。”未知皇爺如何下旨,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張太師蓋棺詐死~海操江復任微行

詩曰:

爲奸爲佞苦營求,禍到頭來死便休。

今日蓋棺還不死,豈伊不死學莊周。

且說皇爺聽海瑞陳奏,一一依議,傳旨:剋期宣徐王兄,先即速帶羽林軍去抄張居正家產;一面準備夾底棺木,將張居正放于底下,上面用銅封好,海爺領了金銀緞帛,押著棺木,來到楊營。

楊豹接入帳中,謝過賞賜,便對海爺道:“海大人,不知姦相怎生面目?求開棺蓋,與末將一觀。”海爺道:“這也不必了。二位將軍,老夫備有水酒,帶同門下林天佐,與二位送行。”說罷,就命家將排酒。楊、焦二將領了酒席,立刻傳令兵馬退回。

海爺帶棺木回朝,面奏皇爺道:“臣蒙聖旨,犒賞楊家兵馬,並騐棺木,他已遵旨退兵了。”皇帝聽奏大喜,忙令內監打開棺木,放出張居正,令他速速回鄉養老。又傳聖旨:“陞杜元勳爲禮部侍郎,林天佐爲翰林學士,荊州理刑孫成爲掌堂都御史,海瑞復任南直操江,賜飛龍旗二面,上方寶劍,五爪龍袍。欽哉,謝恩!”各臣三呼萬歲,叩首謝恩。皇爺駕退后宮,諸臣出朝。

海爺回府,便叫海洪後堂請出伕人相見。夫人道:“老相公,喚出妾身有何吩咐?”海爺道:“老夫人,下官蒙聖恩復授南直操江,即欲上任。我想前日在南直爲官,倏忽光陰又是二十餘年了,不知目下民風如何?我依舊私行到彼,察訪奸惡,不便帶家眷而行。夫人只在孩兒衙中,頤養優遊。我恐同僚餞行拜送,又要耽擱多日。那南直貪官汙吏、奸惡頑民聞知,得以潛蹤斂跡,故此女兒、女婿也不與他說明。明日就要起身了。”夫人說道:“老爺呵,你今年紀高邁,比不得中年康健,凡事務必將就罷。”海爺道:“夫人,又來取笑了。我是老江湖了,可須夫人吩咐?海洪,爾叫轎子送夫人到太爺衙中去。”當時夫人拜別,上轎去了。

次日海爺起來,便叫:“海安、海洪過來!”二人應道:“老爺何事吩咐?”海爺道:“海安、海洪,我與你三人,是老夥計了。如今原扮作山東賣花椒的客人,往南京走了。”二人聽見,暗暗埋怨道:“恰不是真真活受罪了。”只得收拾行李。主僕三人改扮,頭戴白氈帽,身穿海青布衣,青牛皮鞋子,紫花布襪子,背了袋子,出京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江南池州府青陽縣,有一人世代科甲人家,姓周字國治,少年入泮,走過十五遍文場,總不能中試,只博個副榜貢生。妻秦氏,不幸早逝,雙生二子,長子名文桂,己經入學,娶媳婦金氏早喪,又繼娶袁氏。只因媒人之語,誤配婚屆。那袁氏父親叫作袁布相,有名光棍。大兒袁阿狗,次兒袁阿牛。父子三人,俱是無賴兇徒,欺負周家父了俱是書生文學,較討盤禮盒儀聘禮,件件費嘴費舌。國治恐媳婦過門不賢吵架,故此送文桂招贅入門,望他夫婦和睦。不想這袁氏原是惡婦,嫌丈夫懦弱貧苦,終日吵鬧不堪。周文桂無標,稟過父親,遊學進京,幸得次兒周文玉娶媳張氏,美貌賢德,夫妻雙雙孝養公公。生下一個孫男,名喚觀德,年紀長成一十三歲。孫女蓮香十歲。此時雖然家道貧窮,幸而子孝媳賢,得以相安過日。

那一年,天年荒歉,文玉失館,閒坐家中,未免口食不給。國治只得使文玉至袁家探問文桂信息。下午文玉回家,國治問道:“你去袁家探部,嫂嫂怎說?”文玉道:“爹爹不要說起。孩兒到袁家探問,嫂嫂便開口大駡,並道哥哥並無書信寄回。孩兒不信,查問左右鄰里,多說哥哥遊學在京,學習刑名之業。前年蒙登萊道請在衙門,今春寄有銀信回業,想必是袁家父子吞去。孩兒聞得此言,又與嫂嫂理論。可恨那袁家父子出言詈駡,竟將銀兩埋匿,只把空信擲還。孩兒無奈,只將空信帶回,與爹爹看過。”

國治接過書信一觀,內說:“不肖遊學至京,與登萊道唐公傾蓋相知,帶往衙署掌管刑名。因思二弟在家,館金無多,就與東翁說了聘他主使。今寄回銀五十兩,半爲父親薪水之用,半爲二弟盤費。乞即遣他起程。”國治看完,駡道:“賤人,如此可惡,把銀兩一起侵吞,毫無一些與我。只是這機會錯過,如何過得日子?兒聽:我想你好友趙廷章,仗義疏財,濟人急難,你去與他商量,或肯周濟,亦未可知。”文玉道:“父親主見極是!”即刻別了父親,到廷章家中。

廷章接入,分賓主坐下。茶罷,廷章就開口道:“周兄,到此有何見諭?”文玉道:“小弟與仁兄忝在知心,不揣貧窮,一嚮不識進退之言,與兄相商。只因家兄在登萊道作幕,念小弟在家貧苦,難供甘旨,特寄白銀五十兩,半爲家父薪水之供,半爲小弟路途之費,命弟到署中辦事。不想惡嫂父子將銀兩一起侵吞。老父氣塞,無奈著弟嚮仁兄相商,意慾求借些小盤費。但不知仁兄可肯玉成否?”廷章道:“此乃小事,何必掛懷。弟便依仁兄所寄之數,一半與老伯安家,一半與兄盤費。但有一說,令尊老伯年逾桑榆,令昆玉遠離膝下,倘有些微所得,亦當即刻加家奉養,不可貪圖厚利,久羈異地。”文玉道:“仁兄金玉之語,弟當銘刻。”交付銀兩,兩人辭別。

文玉回家,對父親說了。國治甚喜,叫兒子預備行李,擇日起身。到了之日,文玉對張氏道:“賢妻,我只因家計艱難,不得已出外謀生。爾公公膝下無人,專望爾小心伏伺,愚夫感德不忘。”張氏道:“丈夫放心,妾身頗知婦道,豈敢怠慢公公。但官人路上風霜,切宜保重。”文玉道:“不須吩咐。”當下辭別了父親,背了行李,。出門而去。

不想國治年老,因兩個兒子俱離身邊,未免悲傷,染成一病,張氏甚是憂愁。一日,備下小菜湯粥等物,同觀德、蓮香來到公公床前,道:“公公請用這薄粥。”國治勉強吞了半碗。張氏道:“公公呵!伯伯與丈夫遠離家鄉,但願公公身體康健。不日二人自然回家,父子團圓。”國治道:“媳婦,但願如此便好了。”那觀德、蓮香也叫道:“祖父大人,今日身子可好否?”國治道:“孫兒、孫女呵!難得你二人小小年紀,榮宗耀祖。我在九泉,也得瞑目。”觀德道:“祖父大人,不是孫兒誇口,若肯苦心攻書,管取龍章寵錫,報答祖老親恩。但願祖父身體康健,奉增百歲。”國治哈哈大笑道:“好個有志孫兒!”

再說那周文玉,只爲家貧失館,蒙兄寄銀相招,往登萊道作幕,可恨惡嫂將銀侵吞,以至束手無策。多虧好友趙廷章贈送盤纏,得以起身。但是父老家貧,妻賢子幼,未免掛懷,這也無可奈何。你看紅日西沉,難以行走,前面一排招商飯店,不免投宿一夜。

文玉走進店前,只見一堆人簇擁著一個少年書生,在那裏爭論。聽得店主人說道:“你身無行李包袱,什麽人也留你過宿?速速往別處去罷。”文玉見了上前,呼道:“兄長,你出門爲何不帶行李?難怪店家不留。但小弟看你身雖狼狽,相貌不凡,請問尊居何處,出外何幹?”那後生見問,兩淚交流,霑了一衣襟,道:“小弟家住揚州,父親現任司馬,母親誥命夫人。小生姓楊,名龍貴,曾經入泮黌門。只因今秋鄉試,屆期收拾行李上路。主僕二人前至深山,忽遇假虎四人,將我主僕二人唬倒,行李搶去,衣服剝了。小僕與他爭奪,被他殺死。我捨命奔走,一路求乞至此。又聞大盜打劫王槓,地方保甲嚴禁,不許容留生面之人,故此哀求店主暫歇一夜。”文玉道:“如此說來,卻是一位貴公子。但此去揚州,卻也不遠。也罷,待我與店家說明,相留同宿一宵,明日再作計議便了。”說罷,便與店家說明,請龍貴同進店中。

用過晚膳,收拾同宿。龍貴問道:“仁史貴處尊名?乞爲示知。”文玉便把鄉貫姓名說明,又道:“兄今身無分文,如何走得長路?弟薄有盤費,願分一半與兄。”龍貴道:“原來仁兄也是聖門弟子,又如此義氣,小弟此去倘得僥幸,少不得就要上京,必要到登萊道衙門拜謝。”二人說罷,一同安宿。

次日天明,文玉起來,取出白銀十兩,衣衫一套,相贈龍貴。龍貴再三稱謝。早飯畢,二人擕手出店。行到三岔路口,文玉道:“小弟不送,就此分別,後會有期!”龍貴道:“小弟與仁兄萍水相逢。邂造相遇,何幸不才叩蒙厚德!小弟今日分別尊臺,希圖上進。倘異日少能寸進,自應結草銜環以報大德。”說罷相別而去。文玉獨自一人,曉行夜宿,迢迢只望登萊而走,未知何日得停。

再說那袁家父子,自從文玉討銀之後,心中恨恨不忘,每同二子相議,意慾謀害周家父子性命。忽見阿牛進前說:“爹爹若要謀害周家,兒有一計。”不知阿牛是何計策,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袁阿牛囑盜誣板~周文玉憑鴉問卜

詩曰:

買盜扳良劇可憐,聊將烏鳥卜金錢。

個中冤獄憑誰雪?血染鶉衣哭老天!

話說袁家父子相議謀害周文玉,阿牛道:“阿爹,阿哥,我有一句話與你商量。我想妹夫周文桂,前年窮得不像模樣,不想遊學進京,尋個登萊道衙門做相公,寄回許多銀兩。我合家度日受用,好不快活。聞得今年又叫伊弟前去,前日起身。我想妹夫此後銀子並無半毫寄到與我。如今伊弟若去,必定說以後銀子不要寄到我家。我想伊弟去尚未遠,不如路上把他害了,使他去不得登萊衙門。我自己到妹夫衙門,學習學習,也做個相公,趁些銀子回來,豈不是好?”阿狗喜道:“是個妙計,待我趕到中途,把周二殺了。”阿牛道:“這個使不得,倘被人曉得,捉去官裏,就要償命,豈不是害人反害自己麽?”阿狗道:“據你何計??阿牛道:“有一機會在此:前年教師叫做大頭林三,做了強盜,在山打劫了皇槓,被太平府拿獲收監,要跟追銀兩餘黨等人。待我入監中,叫他扳扯周文玉同夥打劫,官府定拿他收監追比。我到登萊道衙門,說周二有病在家,叫我先來頂替,豈不是好?”阿狗喜道:“妙計!妙計!真有相公之才。”

父子三人商量已定,並與女兒說知。袁我甚是懽喜,取出銀兩付與阿牛、阿狗前去行事。二人接了銀子,即刻起身。數日間就到太平府,將這銀兩送與禁子,進監了林三。假作師徒情意,便大哭起來,叫聲:“師父嚇!你本是一位好漢,怎麽得如此受苦!”林三擡頭一看,認是袁家兄弟,忙問道:“你二人因甚到此?”二人齊道:“承師父教我拳頭,此恩難報。聞知師父監禁,特來問候。若有什麽機會,可以出監,再作區處。”林三道:“難得你兄弟倒有仁義,特來看我。不知有何機會,快快說知。”阿狗道:“我有一個冤家,叫作周二,名文玉。他要去山東,必然由此經過。他家中十分富厚,我兄弟別無孝敬師父,衹有白銀十兩,送與師父監中使用。待覆訊之時,師父可咬定周文玉是個盜首,所有賍物俱有伊家中。官府一定拿他,夾打成招,問成死罪,師父就有生機了。”林三聽說,心中大喜。接銀說道:“承你兄弟好意,待覆訊之日,一定扳他率衆搶奪,坐地分賍,所有皇槓金銀,俱存在他家裏便了。”二人辭出。

且說太平府丞梁爺,因山東大盜強劫了皇槓,布政司行下火牌,催促追究。已經緝訪多時,拿得大盜林三,加了嚴刑,不肯招供賍物夥黨人等。即日傳綁升堂,吩咐監中調出大盜林三覆訊。

快役將林三提出,跪在階下。梁爺道:“林三,你既做了江湖大盜,劫了皇槓,存在那裏?夥黨何人?速速招來!”林三道:“老爺呵冤枉!叫小人招什麽嚇?”梁爺怒道:“啐你狗才!前日真賍已露,還要抵賴!不夾不招。左右,取夾棍來,把林三夾起!”三收五敲,林三受刑不過,叫道:“爺爺呵!打劫皇槓果是有的,但不是小的爲首。”梁爺道:“那個爲首?”林三道:“是池州青陽縣人周文玉糾合我們,同行打劫,所有銀兩俱存在伊家。被獲之時,文玉叫小的不要招他,自然替小的上下幹辦無事。如今受刑不過,只得實招。”

梁爺當堂出票,差張鳳、趙祥吩咐道:“你二人追緝,沿途不可走漏。限你三日,過限不到,重打四十大板,決不輕貸。”二人領票出去。又把林三收監。太府退堂,不提。

且講府差二人接了官票說道:“昨日耳語,聞周文玉要往山東,諒他必然往北逃走,我們往北追趕。一路上飯店、埠頭、菴堂、寺觀,逐一查訪,見有池州聲口的,便把他拿住,定有重賞。”

那日,文玉自與楊龍貴拜之後。一路行來,早到太平府城。天色已晚,尋店家歇。次早起來洗臉,忽聽得頭上烏鴉叫不停聲。文玉道:“好奇怪,烏鴉乃不祥之鳥,怎的在我頭上亂叫?莫不是我父親家中有什麽不測呵?爹娘嚇,孩兒只爲家貧,不得已遠離膝下,有日客囊充足,早計回家,奉養朝夕。咳,烏鴉嚇!你既有靈性,前來報我,若果家中有事,你可再叫一聲,嚮南飛去;若還前途有事,你便叫一聲,嚮北飛去。”卻也奇怪,烏鴉如曉得說話一般,竟叫一聲,嚮北飛去。周文玉暗想:“時乖運蹇,難道前途有什麽災難?”心中甚是不安。

交過房飯錢房宿,正要出門,只見三四個人進入店中,公差打扮,把文玉上下一看,便問道:“客官有些面善,敢問貴處那裏,貴姓大名?”文玉心中暗想:“他問我何故?自古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便答道:“小生姓周名文玉。”差人動手就拿。文玉叫道:“你拿我何事?”張鳳道:“大膽狗才!你做江洋大盜,劫了皇槓,我奉本府太爺這命,特來拿你!”取出官票與周文玉看了。周文玉看了大驚道:“我是讀書之人,要往山東,由此經過,那裏是盜賊!天下同名同姓盡多,不要錯拿了。”趙祥道:“放你娘的屁!你既是周文玉,我不管你,你自去府堂分辯!”說罷,上了鐵鏈,拖拖扯扯,來到府堂衙門。

傳稟進衙,二府即刻升堂,叫將強盜帶進。快役扯進文玉,跪在階下。二府喝道:“你這狗才,爲何不守本分,給合黨羽,打劫皇槓?快快招來,免受刑法。賍物寄頓何處?羽黨何人?若有半句支吾,左右取夾棍伺候。”文玉道:“爺爺呵!小人世代書香,家在池州府青陽縣,平生無公私告犯;況打劫皇槓,又無憑據,何可誣陷良民?”梁爺道:“我問你,今要往何處?”文玉道:“小的要往山東登萊衙門,相會兄長。”梁爺道:“你兄在道署何幹?”文玉道:“在署中作幕。”梁爺道:“你這狗才,明明是行劫大盜,卻哄本府。本府早已曉得,你要往山東糾合羽黨,前來打探。幸虧早知消息,不然連本府的前程,也送在你手裏。左右,與我著實夾了!”

左右將文玉套上夾棍,三收五敲,文玉可似殺豬一般叫起來。梁爺道:“現在你的同夥、大頭林三在此爲證,還要強辯?左右,帶林三上來!”禁子立刻到獄吊出林三上堂。未知讅問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梁司李酷訊成招~趙廷章週全友誼

詩曰:

捶楚加人涕淚潸,心如鐵石法如山。

何嘗借取秦明鏡,一鑒無私脫狴豻。

且說那梁二府讅問周文玉,酷棍不招,令禁子立吊林三上堂。二府道:“你可認得此人麽?”林三道:“爺爺呵,他就是周文玉,糾合小人打劫皇槓,小人怎麽認不得他?”又嚮文玉道:“大哥,你好負心也!你收了衆賊,招我入夥,打劫皇槓。你將金銀盡行存去,害我在監中百般受苦。你道往山東糾合黨羽,前來劫監,又無音信。我受刑不過,只得供你。你可從實招成,休得怨我哩!”文玉擡頭一看道:“呀呵!我何曾認得你?何時與你同夥?幾時打劫皇槓,與你分賍?我與你從未識面,何得誣陷平民?汝何狠心呵!”林三道:“周文玉,你好巧言花語,若不與我同夥,我怎知你姓名、住址?你若說我誣扳你,和你兩個腳夾起來,看你耐得過耐不過?”二府便喝道:“周文玉,你這狗頭,林三當面對證,還敢抵賴麽?左右,取緊敲來!”皂役喝一聲,將索收緊連敲。周文玉痛苦難禁,登時暈死,左右把水噴醒。

二府道:“文玉,招了罷。”文玉自思:“嚴刑難受,不如暫且屈招。或有申冤之日,亦未可知。便叫道:“坐地分賍是有的,糾合行劫實不知情。”梁爺道:“既是坐地分賍,怎麽不曉得同夥行劫?如今賍物放在你家麽?”文玉道:“爺啊,銀兩當下分散,小人家中分文俱無。”梁爺道:“好個利口,倒推乾淨。左右,著他畫供,上具收監。待本府申詳上司,著池州府抄家好搜賍便了。文玉畫了口供,同林三收監,二府退堂,即辦文書申詳布政司。布政司行牌火速至青陽縣,著該縣即日起賍,毋得延緩。青陽縣拆了文書。帶齊書役、保甲來到周家搜賍,不表。且講文玉妻室張氏,自丈夫去了半月,不料公公得病。請醫問卜,全無功效,已經三日水米不霑,勢甚危急。張氏棺衾無措,十分憂悶,支牀流淚。忽見公公開眼說道:“賢媳婦呵!方欲睡中,見許多執事人役,嚮我叩頭道:‘城隍爺以我一生聰明正直,奏聞上帝,以我爲太平府土地,即日要到任了。’只是難爲你賢孝媳婦,今生不能報了。”張氏道:“公公,夢寐之言,不足深信。公公保重身體。”

忽聽得外面觀德喊道:“我家衹有祖公與母親、妹子三人。”縣太爺叫皂役進去拿來。皂役入去,衹有一個婦人,東走西跑,床上臥著老人,衹有一絲殘喘,不敢拿他,只把婦人扯出。太爺問道:“你是周文玉何人?”張氏道:“是文玉妻子。”太爺道:“你公公那裏去了?”張氏道:“公公臥病支牀,命在旦夕。”太爺道:“你丈夫周文玉在太平府糾合強盜,劫了皇槓,被官緝拿,招出閤夥同謀,窩存賍物。本縣奉布政司火牌,特來起賍。左右細細搜來!”衙役到前堂後室,各處搜檢。只見箱籠櫥櫃之中,俱是破衣破棉,並無銀兩。搜了半日,不見形跡。太爺打轎回衙,將他母子帶進。張氏大哭道:“爺爺呵!公公命懸頃刻,若把小婦人帶去,公公若死,何人收拾?”太爺道:“也罷,撥了四個衙役在此看守,候他事完,帶他堂訊。”一面帶了觀德,起轎回衙。

那周國治病在床上,聽得砰砰硼硼,倒箱傾籠,家中如同鼎沸,倏然一驚,早已氣絕了。張氏見公公已死,哭倒在地。蓮香亦大哭起來。左右鄰舍見縣官去了,進來一看,見這淒涼光景,個個嘆息,墜淚扶起張氏醒來。齊說道:“你速速打點收殮公公,啼哭何用?”張氏收淚,思想:“家中並無分文隻字,又無族房親戚,何處告貸?前日丈夫起身,多蒙趙家伯伯周贈。如今事急,不免將女兒賣與他家,收殮公公便了。”張氏對衙役說明,衙役撥夥計跟他同去。張氏扶蓮香至趙家敲門。

原來趙廷章聞知搜賍事情,及張氏同女兒到自己的家中,早知來意,只是恐有拖纍,自己躲過,妻叫子出來迎接。張氏哭訴情由,復說:“棺衾無措,情願將女兒蓮香賣與貴宅,得些身價,收殮公公。”說完叫蓮香叩頭。王氏大娘忙扶起,擡頭見蓮香相貌端莊,是個有福之人,心中已有定見。說道:“周嬸嬸,叔叔雖然落難,日後必有清官雪冤伸枉,不必哀痛。奴家贈銀二十兩,嬸嬸收去,收殮公公。令愛,妾身欲求爲養媳,不知意下如何。”張氏慌忙跪下道:“妾夫屢蒙周恤,此番又蒙大德,使小女不至流爲下賤。此恩此德,沒齒不忘。”王氏扶起張氏道:“嬸嬸不要折殺奴家。”入內隨即取出白銀二十兩,交與張氏。囑道:“你到家只說將令愛賣在我家,得銀二十兩便了,不必說了聯婚事情。待官人往鄉回來,還要暗地相幫。”言說未了,衙役喝道:“及早回去買備棺衾,毋得纍我。”

張氏回家,收拾公公已畢,將餘銀暗帶身邊,同衙役來到公堂。正值知縣升堂,衙役將張氏母子帶上。那縣官是捐納出身,甚然兇惡。喝道:“周張氏!你丈夫做了大盜,打劫皇槓,賍銀存在那裏?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張氏哭道:“爺爺呵,小婦人世代書香,知文識理。只爲家貧,丈夫往登萊作幕,不想半途被何人誣陷作強盜,屈打成招。小婦人在家針指度日,那有什麽賍銀匿之處?爺爺若不信,可問鄰里便知了。”知縣喝道:“好利口的婦人!這是上司行文前來,追此賍銀,非同小可。不打如何肯招?左右,拶指起來!”衙役把張氏拶指,可憐張氏痛苦難言,叫苦呼天道:“爺爺呵!此乃無影無蹤之事,叫小婦人招出什麽?”

縣官叫把那小子帶上來,衙役將觀德帶上,縣官喝道:“你這小子,快把你父親打劫的金銀存何處,速速招來!”觀德道:“爺呵!小人的住房,不過一亩,上至椽瓦,下至地基,爺爺俱已搜遍,更有何處可存許多銀子?”縣官道:“你必是寄頓親戚之家,不打如何肯招?把他夾起。”左右把觀德套上夾棍,觀德大叫一聲,昏昏死去。

縣官見二人至死不招,便叫鬆刑。俱令書辦立了文案,把文玉房屋變賣,妻子官賣,限三日內當呈繳。衙投帶了母子二人出行,母子沿途啼啼哭哭,路人盡爲憐憫。

原來趙廷章與文玉素好,只爲他身遭陷害,昨日將他女兒收爲養媳,贈銀二十兩,一面叫人探信。家人回報“縣官將他母了動刑不招,發出官賣。”廷章忙叫總管趙昌、趙茂,將銀一百兩,假作遠方客人,嚮官買他母子。再贈他盤費,叫他先往太平府監中看待丈夫,然後到南直操江海大人處,擊鼓訴冤,必然照雪。趙總管領了言語,帶了銀兩,扮作藥材客,來到青陽縣衙門,當官承買,擕他母子二人出了城門,來到一個菴寺。原來此菴就是趙廷章所建的。內面走出兩個老尼,將張氏母子接入,茶飯相待。張氏再三稱謝。只見兩個總管,說出底事,不知所說何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遇假虎土豪聚會~盜美人公子遭兇

詩曰:

風生山谷虎來時,假虎無常任所之。

畫虎畫皮難畫骨,荒山匿跡那人知?

且說趙昌、趙茂對張氏說道:“周家大娘,我二人不是客人,乃是趙相公家中總管。只爲相公不好出面,特遣小人前來相救。有銀二十兩在此,叫大娘速往太平府探望周相公下落。又聞人傳:二十年前的操江海大人,奉旨復任南京。大娘可打聽他到任之時,告狀鳴冤便了。”說罷,取出銀兩,交與張氏。張氏接了道:“二位管家,你與我多多拜上趙相公,我母子今生若不能報,來生犬馬亦報洪恩。”趙昌道:“大娘何出此言?但此處前途須要保重,我要回家覆命了。”說罷辭出。張氏母子匆匆起身,恨不得飛到太平府監中,探望丈夫消息。

再說袁阿牛自從買盜扳害周文玉,他便收拾行李,往山東而來,貪趕路程,尋不著歇店。到一山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心中正在驚慌,忽聞虎嘯數聲。阿牛取出齊眉棒,見林中跳出四隻猛虎,攔住去路。阿牛想道:“我聽得人說,山東路上慣有假虎搶人財物的,想必是強人裝做的。”忽然一個老虎跳將過來,阿牛趁勢一棍打下,那虎撲倒在地下。後面三隻老虎喝道:“好漢住手,通個姓名,我願拜你爲師。”阿牛道:“果是假的。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池州府袁阿牛便是。”那三虎道:“呀呵!原來是袁二哥,我們江湖上久已聞名了。”四隻老虎齊脫了虎皮,一齊拜見道:“我們多是林三師父的徒弟,前番劫了皇槓,躲避在此,不想師父被太平府捉去,無計可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阿牛道:“請問尊名!”兩人道:“我兄弟劉仁、劉義,這二位亦是同胞兄弟,叫張三、張四,今遇師兄,請到我家商量去救師父。”阿牛道:“我要去登萊道衙門做師父,今夜借府上一宵,明日就要起身。你們要救師父,只須請我家兄阿狗,自有計策。”當晚阿牛在劉家歇下,次日辭別而去。

不日,到了登萊道衙門,門上進內報道:“周師爺,外面有一位袁相公,說是師爺的舅爺,特來拜見。”周文桂心內暗忖道:“前日吾弟書到,要我推薦幕府,我特寄書叫他前來。如何吾弟不到,轉是二舅來此,其中必有緣故。且請他相見,便知端的。”吩咐門上請進相見。

阿牛大喜,忙把頭吊端正,衣衫抖抖,搖搖擺擺直進宅門。文桂出迎,即叫家人取進行李,在官廳相見,拜敘寒溫。文桂邀進書房。問道:“二舅起身可曾見過舍弟麽?不知家父安否,乞爲指明。”阿牛道:“親家今歲犯病,病尚未痊。令弟不能遠出,故此叫小弟前來頂缺。”文桂道:“既如此,亦宜有書信通知纔是。”阿牛道:“只因家事匆忙,只是口信,未曾寫書。”文桂聽說,心中不解:“好笑我家兄弟,自己既不能遠行,不該打發二舅到此。他乃粗俗之人,無半點斯文氣象,署內如何容得他?叫我掛心不下。如今事在兩難,怎生是好?”又想道:“既千山萬水而來,怎好叫他回去?且在此暫住幾時,再作區處。”文桂將阿牛留于署內,不覺住了月餘。

一日,道爺壽誕,知府送一班女戲。那晚,道爺治酒花廳,遍請署中幕友。阿牛在席中看戲飲酒。內中一個小旦劉二姐,年紀衹有十八九歲,卻生得風流秀麗,諸人俱各稱美。道爺年雖六十,卻是愛色之人,便留在署中伏伺,甚是寵愛。不想劉二姐自少風流,雖是幕中享受繁華,但對此道爺鬚髮皓白,無一毫知趣,心中悶悶不悅。袁阿牛那晚見了劉二姐風流美貌,靈魂被他勾去了,時時計算要勾搭他。

一日,書童在身邊伺候,阿牛便問道:“那女旦劉二姐,我甚是愛惜他,不知他的臥房做在那裏?”書童笑道:“相公,你問他怎的?若說他的臥房,只因與公子私通,被大人知道,把公子痛責,把小旦存在後花園,撥四個養娘看管。汝問他怎的?正是野狗妄想天鵝肉!”阿牛笑道:“那有這話。”當晚睡在床上,心思一計:必須打合公子,引我到園中盜出美人,然後再作道理。

這登萊道名喚唐天表,爲官倒也安靜。只因公子私通小旦劉二姐,思將兒子打發上京會試。誰想那公子唐彬留戀女色,不肯登程,不免被父親怒駡一番。他便推道:“年來筆硯荒疏,無人指教,要請周文桂結伴上京去,一路與他講習談論,方好前去。”道爺知文桂果然館學,可以教誨公子。但他在幕中料理公事,怎好遠離?只因欲丢開公子,也顧不得周文桂,只得叫他作伴進京。

唐爺來到書房,文桂接見坐下。道爺便把唐彬要他同往京中之事說了。文桂道:“既蒙臺諭,豈敢有辭?”道爺甚喜,辭出。

文桂即與袁二說道:“方纔東翁要我伴公子上京會試。你在此無益,我送爾盤纏回去罷。”袁二聽了此言,暗忖道:“我正偷盜劉二姐,如何是好?”便應道:“妹丈既伴公子進京,我在此權住一兩月。”文桂道:“二舅文書卷案一毫不曉,豈可在此攪擾東家?還是回去的是。”阿牛又算一計,便說道:“我想家中無事,又費妹丈盤纏,不如隨公子上京,途中亦可助半臂之力。”文桂見他十分要去,便道:“既要同去,快些收拾行李。”袁二大喜。

次日,唐彬拜別父親,同文桂、袁二並家人一齊上路。公子道:“周先生,你是南方人,不慣騎馬,坐了轎罷。小弟性好騎射。坐了牲口。袁二舅也會騎馬,再僱牲口一個。”一羣人衆滔滔而行,日晚各自歇店。飯後各自安寢。

袁二獨睡不著,翻來覆去。只聽得公子在床上長訏短嘆,袁二已知其意,問道:“公子此行鵬程萬里,有何心事不樂?”公子道:“袁二哥,小生心事,爾那裏得知。”袁二道:“弟頗知一二,公子若與弟相議,何怕事不成功。”公子見說,低聲道:“袁二哥,小生不敢隱瞞。只因小旦劉二姐與小生恩情難斷,奈家父不容我相見,將二姐存在花園,又把小生調離上京。我寸心難捨,長訏短嘆。可惜沒有崑崙手段的好漢,何難盜取紅綃。”袁二道:“原來爲此,這有何難”小弟管包手到拿來,還勝崑崙手段三分!”公子大喜道:“袁二哥,汝若真個盜得劉二姐出來,便是我大恩人了。但不知怎生設法?”袁二道:“只要明早打發我妹丈車子先行,公子只說忘記一件要緊物事,同袁某回署。我同爾飛馬跑回,等到半夜打進花園,把劉二姐搶出,同進京中,豈不快活!”公子大悅。

到了天明,公子就對文桂說:“弟要趕回去取要緊的物件,煩袁二哥同行。請先生前途相等。”即早,文桂坐車先行,公子帶了阿牛並兩個家人飛馬回轉,及到城內,天色尚早,躲在僻處。等到三更。四人來到花園後墻,袁二爬過墻去,扭落鐵鎖,開了後門,上人同入。袁二取出短棍一枝,打倒養娘兩個。那劉二姐在床上忙忙爬起,開門一看,疑是強人,口稱:“大王饒命!”公子上前扶起道:“美人啊,我不是強盜,就是公子唐彬,同袁相公算計,取你一同上京去,一路快活。你快快同我出去!”二姐擡頭一看,果是公子。便說道:“爾來取我出去,倘老爺查出,取禍不小。不如送我回轉蘇州,待爾上京成名之後再來娶我,方保無事。”

二人正在說話,袁二在旁恨不得一口水吞在肚裏,登時起不良之心,想道:“我擔盡干係。美人若被公子取去,叫我一嚮機謀盡成畫餅。不如就此把他殺了,背出美人,豈不是好?”遂嚮公子腰邊拔出寶劍一口,將公子砍倒。家人正要喊叫,被袁二一連殺死。劉二姐驚倒在地。袁二慌忙抱起,叫聲:“二姐,爾不要怕,我送爾蘇州去。”背了二姐,走出花園,有馬現在,天色微明,飛奔而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登萊道文桂陷獄~荒山寨張氏守貞

詩曰:

爲了伸冤莫伸,無冤受屈到青衿。

德門人事空蕭瑟,否極泰來吉曜臨。

再說登七道花園,袁阿牛殺了公子主僕五人,背了劉二姐,逃走而出。天明,園公報與道爺。唬得唐道爺魂不附體,飛飛忙入後花園一看,果見孩兒殺死,又殺死養娘兩個、家人兩個,單單不見了劉二姐,放聲大哭。心中想道:“孩兒去了,怎的又回,被人殺死在此?必是周文桂郎舅二人同謀。如今只拿文桂、袁二,便有著落。”便叫家丁備棺衾收殮,一面出令箭一支,差人趕上前途拿捉。又令地方官協同查緝,不提。

再講阿牛帶了劉二姐往南一路而走,打從太平府經過。行至荒山,被那日假虎張三、張四兄弟留住。問道:“袁二哥,爾說往登萊道衙門做相公,爲何去不多時,便就回來?這個美人又是那裏來的?”袁二大笑道:“我到道爺衙門,蒙唐爺十分敬重,將這劉二姐送我爲妾。如今要去蘇州幹了公事,不日就回。且問你們可尋著我兄,救出林三師父未曾?”衆人道:“已經打發劉家兄弟前去相請,想不日必到。二哥,爾且在此暫時安身,待救了林師父,再去何如?”袁二道:“此卻有理!”那劉二姐本是桃花水性之人,便從袁二在山安歇。

且說那周文桂在飯店等了兩日,不見公子、阿牛二人回來,正在遲疑。忽見兩個公差手執令箭上前問道:“爾這位相公,可是登萊道大老爺署中周師爺麽。”文桂道:“正是。你們二位想是道爺衙門裏的。公子怎的不來?”兩個差人登時變了臉,劈胸揪住,大駡道:“你幹了天大的歹事,還要假問公子!”取出大鏈,照頭便套。文桂忙叫道:“到底因甚大事?也要說個明白。”差人道:“爾殺公子,又殺死養娘、家人四個,奉大老爺令箭,前來捉你,送到地方官讅究。如今袁二那裏去了!”文桂聽了,唬得魂飛魄散,叫屈連天。差人那由分說,解到登州府衙門。

知府立刻升堂,差人跪下稟道:“啟上大老爺:小人奉登萊道大老爺之命,有令箭一支,文書一角,追窮周文桂兇犯一名聽讅。更有袁阿牛一名,不知去嚮。乞大老爺拘拿讅究。”知府拆開文書看了,想道:“署中法地所在,有如此大膽兇徒!”吩咐帶進。

左右把他拖到階前跪下。知府道:“周文桂,汝爲道署幕友,知文識理,怎麽心懷不良,糾合妻舅殺死公子主僕五人,席捲金珠,拐去美女?快快招來,免受重刑。左右,取夾棍伺候!”文桂道:“太祖公,生員家住池州府,素守詩書,並無爲非作事。因前年上京遊學,寓奎光閣得會唐公。蒙唐公青眼,憐我孤寒,請作幕友,去年同到登萊道衙門。只爲公子來京會試,要我作伴。我有一個妻舅袁阿牛,強要同行。來到碼頭,公子說忘帶物件,同袁阿牛和兩個家人回取。生員在店專等。忽然來了兩個差人,說我同謀殺人。呵,太公祖!這是冤慘彌天,叫生員怎的招供?”知府道:“既然是爾妻舅袁阿牛同去,爾那有不知之理?如今袁阿牛那裏去了?速速招來!”文桂道:“自從那日與他別後,並不知他的事情。”知府道:“胡說!那有不知之理?左右,取夾棍來!”皂役把文桂套上平棍,文桂大叫道:“冤枉呀!叫生員怎生招得?”知府道:“這樣歹人,稱甚麽生員!打嘴巴!”文桂道:“小人委實不知,求大老爺察情。”知府道:“委實不招麽?左右,緊緊收來!”皂役盡力收敲,文桂登時死去。軍牢將水噴醒。

文桂心中想道:“這宗事,必是阿牛做的。我今受刑不過,且招他作同謀,暫延性命,或且有伸冤之日。”便招道:“爺爺呵,果是與阿牛同謀殺的。但他不知何故,連父四爺,拐帶美女,逃走何方,小人真實不知。”知府道:“既是招了同謀,畫供收監。再差快手二十名,各處緝捕阿牛便了。”禁子把文桂上了刑具收監,不表。

再講袁阿狗自陷害周文玉之後,只在家中閒坐。忽見劉仁、劉義來到,阿狗接入。細說阿牛之事,二人道:“現在荒山相議,要救林三師父出獄,特來請大哥同去相幫。”阿狗聽了,滿口應承,即同二人起身。不日來到荒山相會。阿牛把前事說了,便叫劉二姐出來拜見伯伯。阿狗一見,魂不附體。說道:“兄弟,爾得了此美人,也要與我受用受用。”阿牛道:“那有大伯要弟婦之理?哥哥若要,待我再搶一個送與哥哥。”當日大設筵宴,六人結拜兄弟,各各飲得大醉。次日,阿牛帶了張三、張四,扮作老虎下山搶劫。

那周文玉之妻張氏,只爲丈夫被盜林三扳害,拘在太平府監中;又行文到本縣,頃刻間驚死公公。幸虧趙廷章伯伯十分看顧,假手當官買回,又贈銀兩做盤纏,先去太平府監中探視丈夫,後到操江海大人處抱狀伸冤。只因母子二人未曾出過門,飽受路中辛苦,不覺得了一病。倒在店中。店中倒出好心,亦叫妻子伺候茶湯,看看掙得起床,即欲辭謝店主動身。店主道:“爾母子病體未好,就要起身,恐爾有要事,我不便阻你。但路上惡人極多,須要小心。”張氏母子再三稱謝,背了包袱,出門而去。

一步挨了一步,自早至晚,還走不上十餘里,天色已晚。張氏道:“早晨店主所說之話,不可不信。且挨過山崗,尋個人家投宿方好。”觀德道:“母親說得極是。”遂挽手同上山崗。忽林內大吼數聲,跳出四個白額猛虎,攔住去路,唬得母子渾身抖戰。只見兩個老虎把張氏背上山去。觀德定眼一看,見是人假裝的,忙上前喊叫道:“大王爺爺呵!我們是落難之人,包袱情願送你,還我母親罷!”一邊喊叫,一邊追趕。不想心忙腳亂,一跤跌下深坑,未知生死。

袁阿牛兄弟四人,搶了張氏,來到荒山。大叫道:“阿哥,快來迎接嫂嫂!”阿狗聽見,把燈一照,果見阿牛搶了一個半老婦人,倒有三分姿色。大喜道:“待我來做新郎。”張氏聽了,大怒道:“走狗強盜!我張氏乃是三貞九烈之婦,豈肯無恥媮生?爾速速送我下山。若是用強,我便撞死在此。”阿狗正在扯曳,劉二姐走出,看見這婦人十分烈性,便對阿狗道:“你們不可用強,待我慢慢勸他。待他回心,然後成親罷。”

二姐扶了張氏進房,便把自己在登萊道衙中之事對張氏說出,道:“被阿牛殺死公子,將奴劫來此處,只得勉強相從。我勸大娘且忍耐,暫時不可輕生。”張氏聽見登萊道衙門,觸動了心事,連忙問道:“大姐,那道爺署中有個作幕的相公周文桂,你可曉得麽?”二姐道:“周文桂就是強盜的妹夫。”張氏大驚,忙問道:“強盜叫做什麽名字?”二姐道:“他姓袁,名阿牛,就是劫皇槓大頭目林三的徒弟。如今相議,還要去劫太平府,監中救出林三。”張氏聽了此言,心中思想道:

“是了,一定是袁阿牛見我丈夫要登萊道作幕,囑托強盜扳害丈夫,拘禁監牢,自己入了道署。不知怎樣又害了大伯,拐了劉二姐。我今把姓改換,打探強盜動靜,再尋出頭日子罷。”

且喜前日那周觀德跌下山坑,造化不至喪命。次早天明,慢慢爬上山來,沿途求乞,來到太平府衙門,探聽父親信息,正值知府升堂,比追周文玉。觀德在頭門觀望,只見裏面逼打,心如刀割。禁子帶出收監。觀德跟到監門口,放聲大哭,拜求禁子,要入監看視父親,不知入監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太平獄周觀德探父~登州府楊龍貴訪朋

詩曰:

髫齡才智兩雙全,雪恨伸冤告訴便。

自是蒼天多福善,篤生孝子世芳傳。

話說周觀德看見禁子拖父親進監,趕到牢門,叫道:“監門上的伯伯,方纔拖進去的這個犯人,乃是我的父親。我家住在池州府青陽縣。我同母親一路前來,母親半路被強人擒去,我單身求乞至此。萬望伯伯慈悲,放我進去見父親一面,感恩不淺。”禁子道:“看爾小小年紀,倒有孝順之心。我放爾進去,便見了就要出來。”觀德道:“這個自然。”

禁子放開牢門,觀德進去,倒身就拜,道:“伯伯,不知我父親在那裏,要求指點。”禁子道:“爾起來,跟我去。”禁子領了觀德,彎彎曲曲來到一處,用手指道:“爾父親就在這裏。”觀德舉目一看,只見烏黑黑不見天日,不覺放聲就哭。禁子道:“小子不要哭,你聽裏面呻吟的,就是你父親。”觀德睜眼一看,摸摸有一人伏在押牀。觀德上前抱住哭道:“爹爹啊!孩兒觀德在此看你。”文玉忽聽此言,吃了一驚,忙舉目一看,大叫道:“兒呵!爾因何知我受苦,來到此間?我且問你,祖父病體可好麽?”觀德道:“爹爹呵,說來也傷心!待孩兒細細稟明。但父親押在床上,如何過得?萬望禁長伯伯行個陰功,暫放出片時,感恩不淺。”禁子便把押牀開了。

文玉爬起坐下,便叫:“兒呵!爾今快把家中情由,細細說與我聽。”觀德雙眼流淚道:“爹爹嚇!自從爹爹起身之後,公公病勢沉重。誰想地方官府追賍,到家拿我娘兒兩個,可憐公公立刻驚死。母親只得將妹子賣了與趙員外家。多虧趙家伯母,憐我母子遭難,將妹妹收作養媳,贈銀二十兩爲公公殯殮之用。次日差人帶上公堂,縣官把我母子拶起,要追賍物入官。喚鄰里讅問,各言周家貧窮,縣官就將房子封鎖變賣,又把我母子兩個招謀官賣。又虧趙廷章伯伯叫人假作客商,當買我二人,贈我盤費,叫我母子來太平府探聽父親。我母子行至半途,可憐又被強人把母子搶去。孩兒跌落山坑,幸得不死,一路求乞到此。”

文玉聽說,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觀德連忙扶起抱住,連叫:“爹爹醒來!”文玉悠悠回轉,號哭道:“父親嚇,生我孩兒不肖,連纍父親。此仇何日得報!賢妻嚇,爾自來女德賢淑,今日因我纍你,被賊搶去,不知生死。兒嚇!你年紀幼小,害爾一路受苦,我心如刀割。兒呵,我想此番實遭難,多是大盜林三扳害爲父的,只怕多兇少吉了。”觀德道:“爹爹呵!爾今且自寬心。兒聞海爺又復任南直操江,不日到任,待孩兒趕到南直,與爹爹申冤。又要尋討母親,那時自有團圓。”文玉道:“兒嚇,爾年少有膽,既然如此,事不可遲,快往南京告狀要緊。”商量這當,禁子催促出監。觀德無奈,只得別了父親,出了監門,不表。

且說楊龍貴,字天榮,乃揚州人氏。父親官拜兵部尚書,只因鄉試,火速趕回。不意遇著猛虎,性命幾乎不保。幸得義士周文玉贈銀,方得回家。叨蒙祖父蔭庇,得中舉人。已經赴過鹿鳴宴,打點行囊上京。一心念念不忘周文玉之恩。暗想:“此番路由山東經過,不免徑進登萊道衙署,拜見恩人一面,此心方安。”便問家人楊德:“前方是甚麽地方?”楊德道:“是登州城了。”龍貴道:“既如此,爾們去尋一個潔淨飯店歇下。”主僕二人進店,把行李歇下,用了中飯。

公子打扮作書生模樣,也不帶家人,也不騎馬,步行到道爺衙門。叫一聲道:“聽事的,我是京中兵部尚書楊老爺公子。有個好友周文玉,他說哥哥周文桂在署作幕,煩爾與我通報。”聽事的聽了此言,把公子上下細看,說道:“楊公子,爾說是現任兵部公子,小人不敢得罪。那周文桂,他是殺人劫賊,正在緝拿,公子還來問他?”公子道:“怎見他是殺人劫賊?”聽事的便把阿牛殺死公子,自身逃走,連纍周文桂夾打成招,如今監禁在牢,只怕嚴刑追逼,性命難保。公子聽了叫道:“呵呀!如此說來,非常之禍了!我且問爾,他有個兄弟周文玉,可曾來麽?”聽事道:“並沒有甚麽兄弟來。”公子道:“這也奇了。”心中一想:“必須進監去問周文桂,便知伊弟下落。”

再說海爺受了皇爺聖旨,私行到南京,已是半年。一日來到太平府,擡頭見個飯店,十分清淨。海爺道:“海洪,此店好像當年王小三的。”海洪道:“不差。”海爺道:“就在他店歇罷。”

主僕進入店中,只見堂上供著一尊紅袍神像。海安道:“這是他家祖宗?”海洪道:“財神也,不是什麽祖宗。”海安道:“你們不要爭口,叫店家出來。”海洪叫道:“店家有麽?”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了嚇!原來是三位老客官,要在敝店歇麽?”海洪道:“正是。我且問你,前年王小三是你何人?”店主道:“是我父親,已死去多年了。”海洪道:“我且問你,這堂上供奉的官兒,是什麽意思?”店主道:“此中有個緣故,待我慢慢來說。”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王小三供像報德~海操江南直升堂

詩曰:

焚香繡像受恩覃,報德當年王小三。

廿載操江今視昔,本來面目有何慚!

再講海爺主僕三人歇在王家店中,見堂上供奉一幅紅袍像,不知什麽意思。但問店主,自可明白。店主人道:“其中緣故,客官有所不知,待我們從頭說與客官知道。客官請坐。”海爺坐下。店主人就說:“不瞞三位客官說,當初我的生母,全虧了堂上供奉的這個老爺,他乃是南京操江姓海諱瑞的老爺。那年微行察訪,扮作百姓模樣,歇在我店中。誰知一住三月,盤費用盡。主僕三人,常時苦悶。先母見他腰內無錢,將花銀一兩借他,做就紅袍,那知他就是操江大人假扮的。次日就穿了這一件紅袍,叫先父進衙,借與花銀二百兩,叫先母做布成紅袍五百件,限初八日掛在操江轅門口發賣,每件要賣足銀五十兩。到初八日,合城文武官員參見,忽發出告示要百官照本院身上紅袍樣式,方許進見,如有不遵者,決不寬恕。那時上至布按各道,下至府縣雜職,以及文武大小官員,見了告示,那個不著急?一時又做不及,借又無處借,聞說敝店有賣,一時間你爭我奪,將紅袍賣了個乾淨。落後有一個外道,因來遲些,無袍可買,他再三懇求,先母更有算計,將零碎剩下的前衿後幅,領頭袖尾,雜湊做起,也賣了足銀一百兩,先父得了此宗財,一時發跡起來。故此知恩報恩,畫這恩主神像,供奉家堂;每月朔望,供奉三牲叩謝。近日又聞得海大人微行各處,不知他又歇在何處。”海他道:“原來有此緣故,也算爾父母不背德。我今要在寶店歇幾日,出外賣花椒,使得麽?”店主道:“住我房有房錢,吃我飯有飯錢,什麽使不得?”海爺道:“如此,把我行李搬進來!”店家搬進行李,端出飯來。三人用了,就出去各處閒走。

來到一個石坊下暫歇,海爺偶擡頭一看,上寫道:“奉旨旌表郭華百歲坊孝子郭孤兒建。”海爺道:“原來就是那善人郭孤兒家。他母親守節存孤,到今一百歲了,這是該建的。”

又行過前面,見一羣人圍著一個叫化小廝,海爺也挨進去看。見那小廝衣衫襤褸,面色黃瘦,帶哭叫道:“列位老爺相公們,我難童周觀德,池州青陽人。只因父親被盜扳害,屈招坐獄,嚮我母子二人原籍追賍。縣官把我母子二人官賣,幸虧好友代我假買,反贈盤費,使我母子往監探父。來到中途,可憐母親被假虎搶去。我進監看視父親,可憐打得一身稀爛,叫我來到南京告狀。不料海大人尚未到任,只得在此求乞度生。懇求四方仁人君子,乞捨我一個錢,感恩不淺。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兩邊人衆聽了,都說道:“可憐孩子,父母落難,說得真正可憐,多把錢給他。”內中一個惡人,見各人給他有三百餘錢,散在地下,他一起搶去。觀德連忙扯著哭道:“這是列位伯伯給我的,爾怎麽搶去?快些還我。”那大漢睜起兩眼,喝道:“爾這小廝可惡,怎麽在我地方詐騙人錢?難道爾不曉得我貝飛虎的大名麽?這錢送我買酒吃!”觀德抵死不放,被大漢起一拳打去,立刻打倒。大漢移步就走,衆人面面相看,不敢作聲。

海爺忍不住,趕上攔住說:“大哥,爾是好漢子,常言道:‘義士不食嗟來之食,好漢不受無義之財。’我看這小廝說得淒涼可憐,也算是個孝子。勸你還他罷。”那大漢忽見三個老頭兒扯住勸他,心中大怒,把手一勥,這三個俱是年老之人,怎禁得起?俱一齊跌倒。大漢洋洋去了,跌得海爺在地打滾,爬不起來,幸海洪二人跌得輕,連忙起來扶起。海爺一步一拐,扶回店國。

這裏觀德尚在啼哭。恰好來了一個善人,口叫:“小廝,爾不要哭。這光棍慣吃白食,搶去了怎肯還你。我賞爾三百錢。”說罷便取出錢付與觀德。衆人道:“郭老爺好善,又周濟了小廝,萬代公侯;貝飛虎狗才,少不得自有現報。”各各散去。爾道這郭老爺是誰?他就是當年郭孤兒,名文學。因告養回家,不願做官。今日偶因路過,見觀德可憐,善心佈施。

海爺主僕三人回到店中,那晚海爺腰肋疼痛,頭昏眼暗,一夜呻吟不休,一連三日不起。海洪憂悶,對海軍道:“我老爺九十多歲的人了,前日被大漢推了一跌,倘有三長四短,我與爾怎麽處置?我想爾早去買活血藥與老爺吃,或且就好也未可知。”海安道:“待我問店主人便知。”就嚮店主道:“我們老爺前日跌了一跤,腰肋疼痛,兩日發寒發熱,爬不起來。爾這裏有好醫家否?”店主見問,便叫:“客官,若問跌打損傷,我賽金丹藥,甚是靈騐。我先父去南海燒香,遇著一個道士,傳個紅花藥酒神方,用人參、肉桂,浸入陳年老酒,若是跌打損傷,貼上賽金膏藥,飲紅花酒一杯,立刻即愈。今老客要用,我就奉送,何必去請醫生?”海洪大喜。店主入內,取出膏藥與海爺貼上,又飲了一蠱紅花酒,安靜睡去。

過了一夜,次日痊癒。三人大喜,謝了店主,又去各處察訪。訪出三個士豪惡霸:一個毛察院丁憂在家,專一包攬詞訟,欺壓善良;一個李吏部公子李三,強奪人家婦女;一個田貢生,重利刻剝,倚勢害人。海爺察訪明白,回轉店中,打點明日上任。一宵晚景不提。

天明起來,用了早膳,算還房租飯錢。只說要往別處去,背上行李,別了店主。海爺道:“承賢主人施送膏藥,無以爲報,不日有一注大財,略表寸心。”店主不知就裏,含糊答應。

主僕出門,一路來到操江衙門。走進大堂,海洪便把包袱打開,海爺就把紅袍紗絹穿戴,端坐公座。海安便將堂鼓亂打。合衙官員、皂快書吏團團圍住來看。內中有幾個老年署吏,略略認得是當年海爺,慌忙叩頭。少停,只見江寧府上元縣、江寧縣、參將、遊擊、千把總、文武各官,飛馬趕到堂上參見。說道:“卑職們不知大人按臨,有失遠迎,求大人恕罪。”海爺道:“本院奉旨巡邊,一路察訪而來,今日蒞任,爾等自然不知,何罪之人?各位請回衙中理事,俟有事自當傳見便了。”各官見海爺當面吩咐,各打一躬,立刻退去。隨後書吏人役叩跪進見,稟請任事。海爺傳叫諭道:“旗牌官過來!本院與你令箭一支,速速往拿惡官毛文奇,並李三公子、田文采,限三日內早堂聽讅,不得有違。”旗牌官接了令箭,帶了軍牢,立刻前去,不敢遲延。海爺又叫傳:“巡捕官過來!本院與爾令箭一支,速速往拿惡棍貝飛虎。限三日內早堂聽讅,不得有違。”巡捕官接了令箭,帶了軍牢,立刻前去,不敢遲延,海爺又傳:“中軍官過來!本院差你前往太平街王家飯店,請了王小三兒子。三日內堂諭話,不得有違。”中軍官領俞立即往請,不敢遲延。海爺一一發放已畢,命書吏掛出虎頭牌,著合城文武官員三日後轅門聽點不提。

且說周觀德受了郭文學三百錢度日,聞說操江海爺到任,自己作了狀詞,等放告日期,來到轅門。望內一看,唬了一跳,只見裏面排列刀槍劍戟,軍牢皂役,威風凜凜,殺氣衝衝,好不駭怕。頃刻間三聲大砲,兩邊吆喝,大開儀門。遠遠見那海爺坐在上面,各官上前參見,各各心驚膽戰。海爾吩咐退下,就命出放告牌。觀德雖是心驚,但要報仇申冤,也顧不得驚恐,挨投入去。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毛察院買罪酬金~楊尚書請旨提案

詩曰:

一從宦達賦歸田,便把聲名震市廛。

雪逞霜威難忍耐,田園白佔益堪憐!

且說海爺坐在堂上,發放已畢。左右擡出放告牌,海爺吩咐帶進三人訪犯進來。左右叱喝一聲,旗牌官將三犯帶進,跪在堂前。海爺開口道:“毛文奇,爾做了一任察院,丁憂在家,應該閉戶守孝。如何出入衙門,包攬詞訟,詐害平民?本院奉旨先斬後奏,剪惡除奸。本當將爾按法,姑念做個朝廷命官,待我請旨定奪。左右,帶去收監!”皂快、禁卒將毛察院上刑具,押進監中。

海爺又叫傳帶李三公子跪下,喝道:“爾既是官家公子,理該讀書嚮善,爲何倚勢橫行,強奪人妻?左右,扯下重打四十,收監候斷。”

海爺又叫:“帶田文采上來!”旗牌押倒跪下,海爺道:“田文采,爾不過一個土豪,納捐貢職,就敢倚富害民,種種不法!拿去重打四十收監!”又命:“帶貝飛虎上來!”飛虎伏在地下,不敢擡頭。海爺道:“貝飛虎,爾這狗才,飲酒泄潑,非止一次;本院又親眼看見強奪人錢。左右,拿下重打四十,再行枷示!”飛虎道:“小人是謹守法度,並無搶奪人錢,求爺爺詳察。”海爺道:“爾未奪人錢?擡起頭來,看本院是何人?”飛虎擡頭一看,這便是那日打倒的老漢,唬得半死,連連叩頭道:“小人該死!”海爺喝道:“扯下打了四十!”又叫取一面大枷枷了,發在轅門示衆。

又叫:“帶店家王恩進來!”左右帶王恩跪下在地。海爺叫上案前道:“店主人擡起頭來,看本院是何人?”王恩擡頭一看,就是歇店老客,驚得呆了半晌,忙忙叩頭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求大人恕罪。”海爺道:“賢主人不要駭怕。前日本院跌傷,爾與膏藥醫好。今特請爾到來,要恩報與你高誼。日後若有不法之人,爾便來報。左右,取紅絹一匹,金花兩雜,美酒三杯,叫吹鼓手送他回去。”王恩領謝,一路吹打回去。

海爺正要退堂,忽聞外面喧鬧,忙叫人出查,須臾回報道:“有一小孩喊叫遞呈,被衙役攔阻,故此喧鬧。”海爺道:“叫他進來,不要攔阻。”衙役帶進跪下。海爺在街上私行已認得,故意喝道:“爾這小孩兒,本院早已吩咐巡捕官收取狀詞,各人俱已遵令付交,你何得遲遲至今?又不遵法,大膽喊叫!”觀德哭訴道:“爺爺呵!小人爲父申冤,捨命前來。方纔只爲告狀人多,把小人擠倒在地,因此來遲喊叫。”

海爺細想:我前日看這小廝哭訴申冤,今日在臺下又是這般形狀,必是冤枉。“左右,取他狀詞上來!”海爺從頭看過,乃問道:“你這小廝狀詞,敢是說謊麽,誰人主唆?”觀德道:“爺爺嚇!這是小人父親奇冤,自己代父申冤,並無主唆?此是實情。”海爺又問道:“這狀是誰寫的?”觀德道:“是小人親手寫的。爺爺若不信,等小人從頭背誦。”便將狀詞誦起,

一字不差。海爺道:“你幾歲了?”觀德道:“小人一十三歲。”海爺道:“這也難得。既是冤枉,待我提案拘讅便了。”隨吩咐:“旗牌官過來,這周觀德是一個孝子,著爾收養,不可輕慢。”旗片官領命。海爺當堂發令箭,著中軍官速到太平府提取周文玉一干人犯,限十日內午堂聽讅,不得有違。海爺發放完,吩咐退堂,不提。

再講毛文奇、李三公子、田文采,三人在監中相議道:“別個官兒還可央人說情,這海老頭兒是執法不撓的。聞得前日當堂許開飯店王恩,叫他察訪外面事情來報,這事有意作成他的。又聞與孝子郭文學甚是相得。莫若我們央他二人進去說情,諒可開發。”二人道:“老先生此話不差,我們快去各尋門路。”毛察院就叫人到王恩家求他進去說情,許他花銀五百兩,是要現交的。王恩道:“毛叔叔,那海爺是威嚴的,只怕不肯,若肯時就如此說罷。”

王恩便打扮起來,先到旗牌家,央他引進。旗牌即稟知海爺,海爺吩咐:“進來!”王恩有直入私衙,跪下叩頭。海爺扶起問道:“爾來何故?”王恩道:“前日大人吩咐小人的話,今日毛府有人來央我,求大人察放毛察院罪名,許送我白銀五百兩。小人進來問一聲,不知肯否?”

海爺笑道:“王恩,我肯是肯的。但爾去對他說,一個察院,難道只值五百兩銀?方纔郭文學翰進來,與李公子、田貢生,許他一萬銀子,我就依他釋放。爾對他說,難道倒不如他兩個?也要他一萬兩,我方肯釋放。”王恩聽了此話,把舌頭伸出寸半,不敢作聲。海爺道:“怎不答應?”王恩道:“小人想,此五百銀子,家中尚無處安放。”海爺道:“小廟鬼!不必多言,只去與他說罷。”

王恩忙忙跑回家中,與毛家人說要一萬兩。毛家人心中暗想:“家主原說與他一萬兩,我欺他小廟鬼,存起九千五百兩。他如今也要全數,只得盡數與他罷。”便說道:“王店主,若事妥量,便與你一萬兩。”王恩道:“既如此速速挑銀。”毛家人忙忙回家,兌準銀子,立即送到店中。王恩逐封點過收入,就去回復海爺,把前情說了。海爺叫退回。

次日,轅門三聲砲響,金鼓齊鳴。海爺升堂,命旗牌官監中調出毛、李、田三人聽讅。海爺先叫毛文奇上來,駡道:“爾身爲風憲之官,就該安分守己,怎麽肆惡鄉鄰?本院奉旨先斬後奏,且把爾發配邊衛,再行拜本奏聞。左右押出!”又叫:“調李公子、田文采上來!”二人跪在地下。海爺叫:“將二人拖下,每人打四十,發廣西充軍。”

海爺正在讅斷,忽報聖旨到,海爺忙排香案跪接。欽差讀道:“皇帝詔曰:兵部楊一本奏稱,海瑞海廉正直,讅判公平。今有山東登萊道一案,殺子盜婢事,周文桂盜婢從無實據,冤屈可疑,著卿立行訪究,讅明覆旨。欽哉,謝恩!”原來楊龍貴至京,得中狀元,便求父親昭雪周文桂之冤。聖旨讀了,海爺送天使回京,出令箭到山東登州府,調殺子盜婢一案正犯周文桂至南直聽讅。

過了數日,太平府文書亦到,說大盜林三越獄逃走,只將現犯周文玉解轅門聽讅。海爺對海洪道:“林三既脫逃,此案怎讅結?我必須親身察訪,爾速速收包袱,明日與我微行。”海洪便去收拾,不提。

且說袁阿狗、阿牛兄弟二人,自從獄中劫出林三之後,只在荒山藏躲。又搶得張氏大娘到山,那大娘守志潔貞,不肯與阿狗成親,阿狗她囚在密室。後來阿牛又打劫一宗大財,便將劉二姐搬回家中,買田置屋,將姐姐周袁氏逐出外住,居然是個富翁模樣。不期天眼恢恢,惡人自有惡報。忽一夜,家中失火,燒得家財盡絕。他父親逃躲不及,燒死火中。阿牛依舊做狗偷鼠竊之事。

且說周張氏被阿狗拘禁密室,屢次覓死,又捨不得丈夫兒子。一日聞賊人下山搶劫,張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把房門扭開,走出房外,見寨中無人,便由山後走下山去,且幸無人攔阻,一路求乞度生,半饑半飽,來到上元縣地方。

路邊見一個神廟,張氏走近一看,頭門上當中站著一位尊神,赤髮獠牙,三隻眼,金盔金甲,手執鋼鞭,十分怕人;兩邊列著馬、趙、溫、劉四元帥。張氏走到大殿,正中坐著玄天大帝,披髮仗劍,踏腳龜蛇;左手有執旗張大帝。右有捧劍鄧將軍。張氏跪倒塵埃,放聲大哭道:“聖帝呵!爾金闕化身,威鎮三界,伏望神靈鑒察。我周張氏丈夫周文玉,苦守書香,安貧守分,爲何被大盜林三無端陷害,受盡囹圄苦楚!妾周張氏,立行孝道,守志冰霜,又被袁阿牛搶劫上山,幸妾乘機逃走。至此伏望神明保佑,丈夫冤清枉雪,夫妻母子團圓!”張氏哭罷又訴,訴罷又哭。

不期這日海爺微行,正到廟中歇息,坐在階下,那張氏哭訴的話句句聽得明白,吃了一驚。便問道:“周家大娘,周文玉既是你丈夫,還有周觀德是你何人?”張氏見問,慌忙站起,問道:“老伯伯,周觀德是妾身兒子,半路分散,不知老伯在何處相會?”海爺道:“那周觀德現在南京操江處告,孃子去會他便知。且問孃子,爾說被劫上山,不知此山在何處?如今強盜還在山中否?”張氏道:“袁阿牛劫了一宗大財,帶同劉二姐搬回家中去了。衹有袁阿狗、林三數人,還在山中居住。這山就是登萊交界地方,名叫荒山就是。”海爺道:“孃子既如此,速去南直尋你兒子,不日操江到任,包你冤仇雪洗。我今有碎銀十兩,贈爾路中使用。”張氏接了銀子,千恩萬謝,出廟門而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活菩薩現身救苦~難兄弟背地陳冤

詩曰:

虔誠頂禮叩玄天,細訴奇冤淚湧泉。

天假慈悲來救苦,卻教牢獄盡都蠲。

且說海爺在古廟內,聽張氏告訴,一一明白。贈了張氏盤費去後,又在包袱內取出印信,叫海洪賫到江寧府,撥出兵馬,立刻到荒山賊巢擒拿大盜林三、袁阿狗,限十日內解到南直操江衙中聽讅。江寧府接了公文,知是海爺微行在此,大驚失色,忙會了遊擊、千總等官,帶了兵馬來到荒山擒賊。

遊擊帶了兵馬趕到荒山,遠遠見山凹裏一帶屋居草寮,料是大盜藏身之處,吩咐兵士四面圍緊,裏面衆盜一時無備,盡被拿著。立即放火燒了房屋,一直解上南京,不提。

且講袁阿牛自被火燒之後,依然赤身一貧如洗。那日正坐在門首曬日,見四人像個鄉下人打扮,嚮阿牛問道:“大哥,此間有個袁阿牛家住在何處?”阿牛見問,心中一跳。慌忙說道:“列位問他何故?”來人說道:“有個荒山朋友袁阿狗,有銀信在此,要他親來交接。”阿牛大喜道:“好也,區區就是阿牛。”那人聞說,一齊動手捉著,取出大鏈鎖去。阿牛大

叫道:“你說有銀信寄我,怎麽把我拿著?”那人道:“我今奉海爺令箭,請你領銀,快去!快去!”扯著就走。原來池州府接了密札,即會合青陽縣各營將兵扎在左府。先差四個馬快密查,不期一查便著,並不費力,將阿牛擁簇到府,連夜起解。

再講周文桂、周文玉兄弟二人,蒙操江令箭調到南京,因海爺出外微行,且將二人監在獄中侯訊。這兄弟因號房隔壁,不能會面。那晚因獄官點犯,至周文玉號房叫道:“周文玉!”內應道:“有!”文桂在隔壁聽見,驚道:“怎麽此人也叫周文玉?”比及點到文桂號房,獄卒又叫道:“周文桂!”裏面應道:“有!”文玉在隔壁聽見,也吃驚道:“此人怎麽與我兄弟同名?”及點完,獄官出去。文桂便開言道:“隔壁的大哥,敢問貴姓尊名,家住何處?”文玉道:“弟姓周,名文玉,池州青陽縣人。”文桂聽罷,叫道:“呀呵!果是我的兄弟了。我問爾因何也在這裏?”文玉道:“爾莫非我哥周文桂嗎?”文桂道:“正是爾哥哥。”文玉便把林三扳害之事說了一遍,文桂也把袁阿牛之事說了一遍。說罷,兄弟二人大哭不止。

那日,操江大人各處微訪已遍,即日回衙掛牌,限日究讅備案。差官帶齊各犯人聽候。

到了這日,轅門三吹三打,大開儀門。那周張氏來到轅門,手執狀紙,哀哀哭泣。巡風官上前拿住,抓到階前跪下。海爺問道:“下面那婦人告什麽狀?取狀子上來!”巡風官忙把狀紙呈上。海爺一見,心中懽喜:“爾這婦人,既是與夫伸冤,所告之人,經本院早已察訪明白,盡行拿解在此。爾且退在一旁,待本院讅究各犯人罪惡,雪爾丈夫之冤便了。”周張氏大喜,叩謝大人。擡頭一看,吃了一驚:“原來這操江大人,就是古廟救命之恩人。伊私行察訪,喬裝模樣,叫我前來告狀,此冤必得有伸了。”未知海爺如何讅判,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衆奸徒到案伏誅~兩善士當堂超脫

詩曰:

惡貫盈時法不饒,縱能脫網幸難徼。

方知積善天保佑,苦盡甘來萬禍消。

再講海爺升堂讅案,在上面開言道:“左右,把監中前日江寧府解到人犯、大盜林三,一齊帶來!”巡風官忙忙不住,立刻往監中提出各犯。只見袁家兄弟阿狗、阿牛二人,鏈條鐵鎖鎖著,林三腳鐐手紐,並那一班假虎個個腳鐐手紐,一齊跪在階下。逐名唱過。

海爺先叫:“林三跪下!”林三睜眼看見海爺,早已唬去三魂。海爺喝道:“林三!爾這強盜,自己搶劫皇槓,罪惡彌天,怎麽平空陷害周文玉,害他受罪?快把真情供招明白,若有半句支吾,刀斧手看鍘刀伺候!”左右答應如雷。林三看不是勢頭,況且操江已要查訪明白,諒瞞不過,只得答應道:“小人該死!此時乃袁阿牛設計害他。阿牛叫小人扳害,伊送我花銀二十兩。”海爺道:“既如此,帶過一旁。叫袁阿牛上來!”阿牛趴上跪于案前。海爺一見,大怒,喝道:“袁阿牛!爾這個萬惡強徒,周文玉與爾無怨無仇,爾爲何買盜扳賍,把他陷害!不說爾這樣心腸,只是爾這副賊形,也看不和。先拿下去,重打四十迎風板,再行讅問。”左右軍牢答應一聲,登時拿下,按倒在地,脫下褲子,兩個按頭,兩個按手,五板一換,十板一歇,盡力打了四十板,打得皮開肉綻,血流滿地。海爺喝叫:“帶上來!”駡道:“爾這萬惡強盜,快快把買盜扳賍事情,一一供招。”

阿牛哀哀哭道:“望青天大人超豁小人冤枉。”海爺喝道:“爾買盜誣賍,現盜首林三已經供招爾買囑扳害,爾還敢抵賴麽?左右,取鍘刀過來!”皂快慌忙取過鍘刀,將阿牛扯去衣服,用繩捆了,拖放刀口,唬得阿牛魂膽俱喪,大叫道:“大人饒命!”海爺道:“快快招來!”阿牛道:“小人只因要謀妹丈幾兩花銀,故此買囑林三誣陷文玉。”

海爺道:“你這強盜,謀財害命,也非止一次。你既把周文玉陷害,你妹丈的銀子可曾謀取麽?”阿牛道:“呀呵,大人呵!只因妹子招贅周文桂在家,妹丈文桂去山東作幕,寄回許多銀子,都是小人存過。後來妹丈之弟周文玉也要去山東作幕,小人恐怕伊去,小的欲去不得,故此買盜害伊,監禁牢中。小人就到山東幕府。對妹丈只說文玉因父病重不能前來,叫我替伊作幕。多蒙妹丈好意,留我在衙內。只因飽煖淫慾,那日東翁作戲飲酒,見小旦劉二姐生得十分美貌,要謀他到手。故此設計害了唐公子,走到荒山合夥。”海爺道:“爾後如何又能回家?”阿牛道:“爺爺呵!小人後來在獄中劫出林三,又打劫許多大財,故思想搬回家中,作個財主。”海爺道:“既作了財主,怎麽又窮了?”阿牛道:“爺爺呵!可恨天君無道理,把小的家業燒得乾乾淨淨,因此又窮了。”海爺大笑道:“好個‘天君無道理’!我且問你,爾妹子周袁氏既不孝敬公公,又與爾謀害夫、叔,後來怎樣?”阿牛道:“小人因有大財,嫌伊窮鬼相,把他趕走了。伏望青天寬恕!”

海爺道:“爾這惡賊既害了周文玉,又殺了唐公子,劫去女戲,又害妹丈抵罪,種種不法還望寬恕麽?左右,喚文桂、文玉上來!”左右答應一聲,把二人帶上案邊跪下,二人哀哀痛哭。海爺道:“爾二人多被袁阿牛陷害,本院早已察訪明白。如今袁阿牛一一招承,我今釋放爾二人回去罷。”二人道:“多謝青天大人昭雪深冤,願大人萬代公侯!”衙役當堂便將他二人腳鐐手紐劈開,兄弟再三叩頭稱謝,退下堂去。

海爺道:“帶進大盜袁阿狗與劉仁、劉義、張三、張四上來!”左右答應一聲,如鷹拿鷰雀一般,拖跪案前。海爺喝道:“你們這班強徒,如何假扮老虎?不知搶奪傷了多少性命!若非周張氏訴冤,怎能捕獲?不要說本院深恨,這姦淫婦女,無所不爲,本院奉旨先斬後奏。左右,把衆強人押出轅門,斬首示衆!”劊子手即忙動手,把五人登時捆縛。五人一齊大叫:“望青天爺爺天恩!連連斬來!”海爺大怒道:“爾做了強盜,還望什麽開恩!”劊子手推出轅門,把衆人一刀兩斷,獻上頭來。

海爺又叫周張氏、周觀德與小旦劉二姐上來,三人跪在案前。海爺道:“爾與兒子觀德、節孝雙全,本院十分欽敬。今日贈爾花銀三百兩,回去夫妻、父子團圓。劉二姐放回不究。”三人叩頭謝道:“蒙大人申雪深冤,生生世世不忘大恩!”

海爺又叫林三、袁阿牛,喝道:“爾二人搶劫皇槓,並攻擊客商,銀兩放在何處?”林三招道:“現在了荒山草屋內。”阿牛招道:“被火燒在池州火場內。”海爺即刻行文該州縣,起賍貯庫。吩咐劊子手把二人用鍘刀鍘死。劊子手答應一聲,將二人一刀兩段,將屍拖去萬人坑。那文玉領了妻子與胞兄文桂,叩謝辭出。

海爺判斷已完,即刻上本拜奏朝廷,掩門退堂。那百姓莫不稱頌:“海爺判斷神明,真是龍圖再世,我們萬民有福!”紛紛傳說,不提。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顯色相正直爲神~慶團圓椿萱偕老

詩曰:

正直爲神理自然,千秋戶祝與家弦。

齊眉雙慶團圓日,馭鶴驂鸞赴碧天。

再講周文桂兄弟,自蒙海爺昭雪冤獄之後,領了姪兒周觀德,合家骨肉叫船一路回家。海爺早已行文原籍,將產業房屋交結。及文玉到家,當官領回,收拾家夥。趙廷章聞知,忙帶蓮香媳婦到門伺候。文桂兄弟再三拜謝大德。周張氏母女相見,悲喜交集。文桂道:“弟一家遭難,感蒙親翁仗義疏財,患難扶持。今日一家完聚,皆沐親翁之恩。當結草銜環,以報大德。”廷章道:“親翁!我與爾昔爲朋友,今作親家,幸喜令郎告準狀詞,操江海爺讅豁冤情,足見周門世代積德,逢凶化吉。小弟這些周濟,何足言謝?”文桂叫備酒接待,趙廷章飲罷辭去。自此周家兄弟、父子,重立家業,後來子孫昌盛,科甲連綿。

海爺自從判斷周家冤獄之後,萬民稱頌。凡有土豪勢棍,無不斂跡。忽一日,報有欽差到。海爺忙叫排香案迎接。欽差讀詔曰:“今有南直操江海瑞,忠心貫日,勁節干霄。兩任南直,愛民如子,驅惡除奸,萬民感德,四境肅清,誠爲國家棟梁。今加陞爲兵部尚書兼吏部之職,欽哉,謝恩!”海爺謝恩已畢,欽差辭回,本省文武官員,俱來拜賀。

過不半年,海爺因年老多病,上表請歸故裏。聖上準奏,加封爲內閣學士。海爺即遣海洪上京,接取太太,並叫兒子告養回家。海洪奉命去了。海爺命海安收拾行李出城,文武百官盡來送行。

不覺回到廣東瓊州府,本處地方官員盡來迎接,海爺一一辭免。叫海安重理田廬故業,只要如當初貧空模樣,不許別加修飾。

過不半月,海洪接取太太並公子已回,父子、夫妻相會,大排筵宴,遍請親戚故舊。海爺說道:“列位,海某自從二十七歲上京求取功名,雖蒙聖恩隆重,曡加升堂,但七十餘年間,風波磨折,亦受過多少!今日回家,雖各位英賢才美,但回憶去年,親朋故舊,俱無一個,未免可悲!”衆人道:“老親翁夫婦齊眉百歲,古今罕有;又蒙聖恩隆重,異日青史留名,某俱沐餘光矣!”當日賓主酬酢,盡懽而散。

再表周文玉兄弟,自從蒙海爺昭雪後,在家教訓兒子。且喜觀德天資聰敏,不數年間,經書盡通。學業大進。十九歲入泮,二十歲上京會試,得中探花。那時楊吏部在京,招他爲女婿。觀德掛念父母,上本告養。朝廷準了,觀德辭了丈人,收拾回鄉。到了家中,夫妻雙雙拜見父母、伯父,一家團圓。

一日,觀德對父親、伯父道:“兒有一言稟上:如今我家受此繁華富貴,皆賴海恩公之力。聞他告老榮歸,今八月乃是夫妻百歲齊眉,孩兒同二位大人齊往廣東他家慶壽,此是知恩不忘的道理。”文桂兄弟齊道:“孩兒此言甚是。快去預備壽禮,三人同往便了。”

再說陸元龍、杜祭酒並那往日門下受恩衆人,聞海爺告老回家,俱各備辦前來廣東賀壽。那一日,衆人不約而同,俱至廣東省,大碼頭上停泊。是晚天清月朗。衆人俱出船頭玩月消遣。只見水面上有十餘號官舫,在水中行走,中間一座大船,現出兩面大紅繡金大旗。旗上寫著“天下都城隍”,兩邊全副執事,排列牛頭馬面,左右鬼卒。當中坐一尊神,身穿滾龍大紅袍,腰圍玉帶,頭頂烏紗,威風凜凜。衆人仔細一看,乃是操江海大人模樣。是要喊叫,忽然不見。大家相會,俱說奇異。

次日,一同來到海大人門前,各將名帖投進。海爺見了大悅,忙出迎接,進內一同坐下。茶罷,各道別後相思之情。海爺謝過,便道:“暫住旁廳安歇。”

次日,乃壽誕正辰,諸親鄰里,俱來慶賀。各門人多是紅袍玉帶拜賀。是日,大排筵席,有官序爵而坐,無官序齒而坐。酒過三巡,食供二套,各人敬酒三杯。海爺一一飲罷,說道:“各位賢契,衆位親鄰:老夫以貢士上京,挑選教官之職。因與嚴嵩弟姪作對,因禍得福,反陞淳安縣。以後遭嚴嵩百般謀害,俱蒙皇天庇佑,得以不死,反得扳倒嚴嵩,與朝廷除奸去惡。不想告第在家,又出個張居正,恃寵專權,殺害忠良。老夫心忿,又上京供職,再要扳倒他。蒙聖恩授爲耳目之官,千方百計扳不倒他。後來多虧楊老令婆起兵來京,方得除他回籍。想起八十年間,作出許多驚天動地大事。今日年登百歲,又得賢契衆親們懷酒談心,真人生之大幸也!”說罷哈哈大笑,寂然不動,早已氣絕歸天。衆人大驚,俱各放聲大哭。驚動裏面太太,受不得哀痛。登時氣絕歸天。

當下,嗣子同女婿呂端料理喪事,奏本朝廷,萬歷皇爺差官御祭御葬,命地方官豎坊旌獎,賜諡忠介,加贈太師誥敕。

這一班門生,皆傳說在船上見旗上寫“天下都城隍”之事,乃鳩工在廣東省城起蓋廟宇。牌額書“天下都城隍”,殿上塑海爺金身,兩旁塑判官吏。自此香煙不絕,千年永享。是書名爲《小紅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