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解組歸來鬢已斑,林泉清趣且偷閒。
君恩應比如山重,夢寐難忘憶聖顏。
日午天青,羃歷關山,雙旌又來。料蒼生屬望,夢難辭鞅掌,那避喧豗。遺愛長存,殊勳不冺,誰識心勞撫字哉!征途上,早流連瘦馬,荒驛宮梅。
林居擬遂初懷,卻緣甚、趨庭鯉對乖。慨當時虎視,雙眸炯炯,俱成鶴髮,滿頷皚皚。朔雪迷空,蠻煙匝地,須信人生亦有涯。丹青在,共臨風延佇,眄想徘徊。
右調《沁園春》。
這《沁園春》一調,專爲忠君愛民、畢生勞瘁、以民生國計抱負終身、至老而無倦者。後之人,故美之以詞頌,採之以傳奇,千載而下,知所以爲忠也,爲詐也,爲不肖也,爲賢也。然世人多以忠貞節操稱爲千古美談,姦衺讒佞視爲遺臭萬世。那知無姦衺讒佞,無以見忠貞節操之人;無忠貞節操之人,無以除姦衺讒佞之黨。試舉《小紅袍》一書。
話說明朝有一位大臣,諡忠介公,姓海名瑞,號剛峰者,廣東瓊江縣人。賦性忠直,器宇魁梧。年二十七時,以貢士起家,授淳安縣令。因那時嚴嵩權奸當國,他便與嚴嵩作對。嚴嵩百計謀害,幸老天庇佑,後竟扳倒嚴嵩,爲國除奸去暴。又曾保全國母、太子,功在朝廷,中外悅服。嘉靖天子欽命南直操江之任,御賜飛龍旗兩面,上寫道:“逢龍截角,遇虎敲牙。”到任以來,姦衺屏跡,官清民樂,這也不表。
有松江府華亭縣書生姓陸,名秀,字元龍。父陸漢臣,母何氏,遭惡宦陰謀架陷,父母相繼淪亡。陸元龍落拓風塵,棲身無所,幸徐尚書告歸林下,憐才物色,招入爲婿。適海爺按臨南直操江,不怕皇親國戚,慣要剪除,元龍就去呼冤,立刻爲伊剖斷,冤伸枉雪。又有郭成,字文孝,混名孤兒,江寧府上元縣人。父早逝,孤兒性孝謹,隨母寄食舅氏,遂棄舉子業。海爺憐他孤苦,贈他白金,得以攻書入泮。恰好秋期將至,郭成赴闈,陸元龍亦與秋試。元龍得中經魁,郭成得中第十四名舉人,二人來到操江衙門拜見恩師。海爺道:“賢契自從一別,苦志讀書,可喜一舉成名,不負當日老夫冰鑒。”二人道:“多謝恩師提拔、銜環難報。”海爺道:“貴同年在此,我有盃酒稱賀。”左右備酒,席間說些別後寒溫。海爺道:“二位賢契,我端正書札在此,俟進京時遞與相國李公,自有好處。”陸元龍、郭成二人拜別辭出。于是二人擇吉進京。
到了相府,投遞海爺書信。李太師細問海操江在任如何,二人稱道海爺居官公正廉明,太師甚喜。郭成、陸元.龍告別回寓。
看看春期已到,二人進場。榜發,俱各高中了進士。陸元龍殿試中了探花,郭成欽點翰林,在京供職。
海爺三年任滿,回京覆命。皇爺大悅,道:“愛卿忠正清廉,不負朕所托,今陞卿爲兵部尚書。”海爺忙叩頭奏道:“臣蒙聖上加恩,本當盡忠報國。但臣一則筋疲力竭,二則年邁無子,三則學疏才淺,不堪爲官,望天恩賜臣告歸林下。”皇爺道:“卿素負才能,赤心爲國,正宜助朕掌理朝政,豈可辭朕而去?”海爺又奏道:“臣果係老邁,不堪辦事,乞天恩放歸田里。臣死在九泉,亦感皇恩。”皇爺見海瑞決意要去,乃道:“愛卿既決意要去,朕亦不忍強留。今準卿告假一年,還鄉祭祖,俟限滿之日,來京供職。”海爺謝恩退朝,同僚盡來送行。海爺榮歸林下,荏苒流光,過了許多歲月,暫且按下不表。
且講隆慶皇爺登基六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不期本年二月間,龍體欠安,至四月甚至沉重。孃孃心中憂悶,叫一聲:“萬歲呵!太后壽高年邁,王兒又小,若有不測,叫四歲孩兒怎能治國?”皇爺道:“御妻呵!不必憂慮,只消把王兒託付一個忠臣,總理朝綱,便可無憂了。”孃孃道:“不知萬歲要托何人?”皇爺道:“你且回避,只留王兒在此,朕自有主意。”皇后退入后宮。
皇爺命內侍傳到十位朝官見駕。內侍傳出旨意,那十個大臣,即刻隨宣進入寢宮朝見。皇爺道:“朕今宣卿等非爲別事,只因朕病體沉重,恐有不測。太子年幼,無人保駕,特宣卿等,憑太子自擇,學那周公輔成王故事,負扆踐祚。”諸臣聽令。皇爺道:“王兒你去擇來。”那太子遍觀,中意張居正,便跑身邊,要他抱。居正抱起太子。皇爺道:“王兒可謂目下有珠。”即命太子拜他爲師傅,封爲太師;其妻林氏,封一品夫人,入宮保護太子。”明日傳集百官,朕當傳位,命太子臨朝登基。”諸人各各謝恩退出。
到了三更,百官齊集午門。忽聽金殿鐘鼓齊鳴,淨鞭三響,百官隨班入朝,三呼拜舞,俯伏金階。那居正抱了小主,端坐龍亭之上。兩邊宮娥綵女,內侍太監,團團簇擁。居正心中暗想:“果是快活!難怪前朝臣子,多有謀位之意。且待我試他一試。”就把太子放在旁邊,自己端坐。一霎時頭眩目暗,一交跌墜下金交椅。只見殿中有數十個青面獠牙的天神,手執刀斧,走上前來,夾頭夾腦亂砍。居正大叫,爬起來抱了太子,將身復坐龍亭之上,那一班神將忽然不見了。居正心中大驚道:“看這小孩子,他倒有這福分。”便開口說道:“諸卿,老夫承天子之命,抱新君登位,改年號爲萬歷元年。但願諸位輔佐聖躬,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君聖臣良,四海升平。文武百官,加陞三級;天下百姓,赦免本年錢糧。欽哉謝恩!”
百官退朝。居正抱太子乘輦退入寢宮,朝見隆慶皇爺,奏道;“臣奉旨抱太子登基,百官俱各悅服,洪福齊天。”隆慶道:“託付有人,寡人之幸也。”命排宴,以勞太師輔佐之功。
居正受宴畢,謝恩出朝,回歸第宅。心中暗想:“今日抱太子登基,看他小小孩子,倒有大人福分。老王爺托我保駕,總理朝綱,待我慢慢計算,謀奪天下,有何難哉?但我所生四子,長名茂修,次名惠修,三名明修,四名嗣修,雖各在京囗書,但未有前程。我今官居極品,不怕朝中百官不來奉承。只消吩咐幾個心腹官兒,何怕功名不顯?”
不說居正以下設想,再講隆慶皇爺,自從傳位太子之後,龍體日加沉重。忽一日龍御上升,新君哀舉,頒詔天下,百官治喪掛孝。那張居正見上皇駕崩,越發膽大。心中想道:“朝中文武,也有敬我的,也有怕我的,也有怪我的。敬我的立刻加陞,怕我的越加威嚴。惟有怪我的,我定要立刻削職,或誅戮,或貶,或竄。即時廷臣盡是我黨,便不怕人了。”于是所陞的不是他門生故舊,便是他乾兒義子。朝中一班正人君子,個個怨憤。
不期惱了一位皇叔,乃鎮東遼王,十分懷忿。一日早朝,出班奏道:“臣鎮東遼王,有表章冒奏天顏。”內侍取上,鋪上龍案。那五歲皇帝,那曉得本中所言甚事?居正在身旁,看見本中所言之事,俱是劾他專權誤國、殺害忠良之事。不知居正看了本章,意下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大家設鎮重藩封,保障邊疆賴贊勷。
本爲幼君除弊政,權奸矯旨害賢王。
再講張居正看見東遼王奏他專權誤國等事,心中忿恨,道:“東遼王!你雖是金枝玉葉,但你職非言官,出位言事,分明欺主年幼;毀謗大臣,心懷不善,莫非要謀奪江山麽?”遼王大怒,駡道:“你這奸賊,欺主年幼,把持朝綱,殺害忠良。滿朝盡是狐羣狗黨之人,異日必有弑奪之禍。乞主上速將居正盡法,以免禍根。”居正忙代傳旨意道:“遼王擅駡宰相,當殿欺君,候旨定奪。”遂將御筆塞在小主手中。原來居正要謀大事,只教小主寫一個“斬”字。小主接筆在手,也不知甚麽叫做斬,便順手寫個“斬”字。居正接上,大呼道:“奉聖旨,立拿遼王斬首!”
兩邊校尉尚未動手,早被遼王趨至御座之前,將手把居正一持舉起半天,大喝道:“奸賊!我王室至親,並無不法,你乃假傳聖旨殺我麽?”說罷,將居正扯下一丢,跌得半死。朝臣見子,俱來相勸。那內侍恐驚了龍駕,忙傳旨請退班,抱了幼主,退入后宮。諸臣只得退朝散班。
那居正回府,心中想道:“可恨遼王,今日在朝中把我這等羞辱,我必要把他排佈。”心中沉吟半晌,道:“有了,我今點齊鐵甲奇...
陳文接了聖旨,來到王府,大叫道:“聖旨下,跪聽宣讀。”遼王忙穿衣冠,接入跪下。陳文開讀詔書道:“鎮東遼王,欺君慢上,實有反逆之心,應該滿門取斬,以正國法。欽哉謝恩!”遼王聽了,怒髮衝冠,也不謝恩,站起來大叫道:“先帝呵!滿朝多少忠良,你不付託他輔佐幼主,偏偏托奸賊。如今把幼主欺騙,把我一門抄斬。天使大人,待本藩回奏太后,然後就刑罷。”陳文道:“旨意已下,誰敢遲延?左右動手!”鐵甲奇兵一刀將遼王斬了頭下來。衆人一齊動手,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兩個;從辰時殺到午時,把一家千餘人殺了罄空。陳文入朝繳旨。居正又著人抄沒家產,抄出白銀二百萬兩,居正命人搬入相府,將王府封鎖。次日,陳文陞爲吏部尚書。
居正每日朝罷,進宮教習幼主,這些太監、宮娥,輪流伺候奉侍,日日在宮中飲宴,然後回去。
這一日,太后傳旨說:“太師教習太子有功,內宮賜宴。”居正謝恩入宮,吩咐不用太監服侍,只留宮娥斟酒。飲了多時,不覺大醉。見執壺的宮女,花容月貌,十分美色,不覺春心搖動。微微笑道:“你這宮娥過來,我太師問你,你叫什麽名字?”那宮娥走到太師跟前,含笑答道:“奴名...
居正一場沒趣,忙出宮回府。心中想道:“我今日擅睡龍床,被太后孃孃知道,倘相傳出宮,豈不被人評論?我想古來欲謀篡位者,手下必須有雄兵猛將,錢糧足備,方能成事。但在京時預備,恐露人耳目。荊州是我家鄉,又離京甚遠。叫四孩兒在家密密招集,若京師有個動靜,只須一支令箭調來,便是錢糧兵餉,動費浩大,一時難以湊集。我想宋朝楊家將的子孫,聚集在岣屺山,田地甚多。宋朝以楊業有功于國,賜免糧額。我今差了盡腹官員,細細商量,照亩加糧,以備養兵之費。若遇外方兵起,我就將京中羽林軍盡出,京師空虛,然後令四孩兒提兵入朝,那時取了天下,易如反掌。”
居正正在思量,只見堂官稟道:“啟太師爺;今有外邦使臣來京進貢,現番使候見。”居正一聞此言,心中大喜,道:“著他進來。”堂官引進使臣參見太師,命他坐下,問道:“貴使從貴國到此,有多少日子?”使臣道:“由海外而來,三月有餘。所以進貢禮物,乞大人轉奏萬歲外,更有些微小禮,乞太師笑納。”未知另送太師何物,下回分解。
詩曰:
外邦奇寶貢朝廷,巧造工師用意靈。
不是天心偏眷顧,杯棬杞柳那寧馨。
那外邦使臣來到京師進寶,參見張居正。敘話已畢,就把禮單呈上。內開走盤珠一百粒,珊瑚樹一雙,貓兒眼寶珠一匣,黃金一千兩。這是另送太師的。太師命家人收入,吩咐備酒相待。
席間,太師問道:“貴使進貢萬歲的,不知是何寶物?乞先與老夫看過,方可奏聞。”使臣道:“領命。”便叫跟隨的將官:“寶貝扛來!”排列堂上。太師先取一件問道:“這叫作什麽名?”使臣道:“名爲百喜圖。那爐中有一百個‘喜’字,爐內有十二個孔,按定時辰放出煙來。這是無價之寶。”太師又指一物問道:“這是何名?”使臣道:“名爲醉仙塔。將塔放在金盤之內,將水從塔頂灌下,就變成酒,人飲一杯,立時醉倒。”太師又指一物道:“這是何名?”使臣道:“名爲醒酒氈。人若飲醉仙塔之酒,睡而不醒,只消扛在氈上,立刻就醒了。”太師大喜道:“真好寶貝也!”須臾酒罷,使臣辭歸館驛。太師道:“貴使此三件寶貝,暫放在此,明日早朝,擡嚮金殿,老夫代爲轉奏。”使臣領命回去。
太師心中想道:“這幾件寶貝,萬歲庫中也沒有的,我正是愛他。只是他要進...
居正又奏道:“臣在京保駕多年,祖宗墳墓無人祭掃,望皇上賜臣妻回鄉祭掃。”皇爺準奏。傳旨:“著地方官起造乳母孃孃宮室,設立下馬牌,不論文武官員,至乳母宮前經過,必須下馬。再賜黃金千兩,綵緞千端,以報乳母之恩。”該部奉了旨意,文書行到荊州,地方官員督工起造,三個月方完。巡撫拜本回奏,皇爺龍顏大悅,欽賜乳母馳驛歸鄉。滿朝文武盡送至碼頭方別。太師密密吩咐道:“荊州嬰山我密招一千人馬,頭目沈勇,是山東人,我已給他總兵札付。夫人回去,必須給他兵糧。”夫人應諾,帶了兩個兒子,望荊州而去,不表。
那沈勇自少學得十八般武藝,在山東大路上做個響馬,爲因犯事解京,蒙太師相救,著他在嬰山招集勇壯亡命之徒,以待機會,不知他仍行打劫來往客商。聞得夫人奉旨還鄉,由此經過,只得帶領部下,嚮前迎接。忽一日報道:“孃孃車駕已到了。”沈勇引衆參隊跪下,稟道:“小人嬰山頭領,帶領衆人迎接孃孃駕。”夫人傳下:“免見,仍扎原處。”沈勇退去。
夫人又行不上十里,只見荊州合城大小文武官員,俱來迎接進城,荊州府城,排列半副鸞駕。迎入府中,諸親送酒接風,紛紛不絕。忙了月餘,方得寧靜,按下不表。
且說萬歷天子一日登期,百官朝賀已畢,班中閃出首相張居正奏道,“今有九關口操練人馬日久,三邊總制拜本來京,乞皇上恩典給糧,以勞兵士。”皇爺道:“既如此,傳旨戶部,給發錢糧八十萬兩,以賞邊關兵將。”太師領旨謝恩。忽班中閃出大臣奏道:“臣兵部尚書、吏部尚書、都察院有本奏上。”內侍取本,擺在龍案之上。皇上舉目一觀,內中多是陳奏要臣專權誤國、納賄害賢等事。皇上沉吟半晌,道:“三卿本章且留下,候朕批發。但朕昨夜得了一夢,衆卿爲朕詳解之。”未知所夢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恤典遙頒祭老臣,讒言入耳總爲真。
陸郎承旨馳驅去,椿正榮時八十春。
再說萬歷天子早朝,忽憶那夜得了一夢,“恍然如在御花園飲酒,瞥見文班中走出一人,身極長大,手拿弓箭對朕面上射來。朕見無人救駕,飛身跑走。卻見前面一派汪洋大海,海中一隻小船,船中一個人,頭戴烏紗,身穿紅袍,一陣狂風,吹到朕前。朕看那人滿面瑞氣,口稱:‘萬歲不必驚忙,有臣在此保駕。’忽然驚醒。不知長人弓箭是什麽人,紅袍紗帽是什麽人。衆卿爲朕解之。”那皇爺連問數聲,兩班寂然,無人答應。皇爺不悅。
忽左班中閃出一人,俯伏金殿奏道:“臣吏科給事中孫成奏聞陛下:那長人手提弓箭者,乃是奸賊之姓,日後自知。只是大海有船,船中有一人,狂風吹到駕前,滿面瑞氣的臣子,據臣詳解,一定姓海名瑞,字剛峰。先帝時曾拜御史,原任南直操江,乃是一個保駕忠臣。”皇爺聞奏,道:“太后曾對朕說,恩官海瑞是個忠臣,朕幾忘了。”便道:“孫卿所奏甚是有理。即著行文司,宣召海瑞來京。”忽閃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大學士張居正奏聞吾主:那海瑞三年前已經身死,不必宣召。”皇爺聽奏道:“原來死了!可惜忠臣棄世。朕今著禮部員外郎陸元龍,賫詔前去祭奠,欽哉!”元龍領旨,捧了丹詔,離卻京都,望廣東一路而來。
一日海爺在家,心中想道:“老夫還鄉以來,十有餘載,不知朝中如何局面?今年已七十八歲,只爲膝下無兒,惟與一二知己,日夕談心。幸喜身體康健,夫妻偕老,這也不在話下。但聞得先帝去世,少主年幼,卻被姦臣張居正把持朝綱,害國蠹民。老夫意慾上京奏主除奸,只是期緣未到,因此心志不遂。噯,張居正呵!我海瑞若有日朝天,斷要把你治罪正法。”海爺正在思量,忽見夫人出來叫道:“相公,可叫人往城中買辦小菜?”海爺道:“海洪你去買來。”
海洪提了籃兒,望城中而來。不期當頭一個人,忙忙走來,把海洪撞了一交。海洪爬起,一把扭著那人喊叫道:“你這狗才,如何白晝搶奪?”驚動街坊人衆,圍著觀看。衆人道:“海大叔,這是何故?”海洪道:“是我拿銀子往城中買些零星物件,這狗才把我推倒,要奪我的銀子。”那人大叫道:“我是本縣差人。本官差我到府報事的。”衆人道:“報什麽事?”那人道:“朝廷差翰林院送御祭到海大人府中,我事急撞了此人,那裏是搶奪他的銀子!”衆人道:“你這人敢是瘋癲麽?海老爺好好在家。”那人道:“那欽差的家人個個傳說,只因朝廷得了一夢,科道孫老爺詳解,應在海老爺身上。朝廷要召海老爺進京,張太師奏海老爺已死三年,故此朝廷差官賫御祭來祭。本官特差,前來通報。”海洪道:“放你娘狗屁!今不用你去報,我係海爺緊鄰,與你代報罷。”“如此即好,只是有勞大哥了。”差人辭別回去。
海洪買了雜物小菜,忙忙回家。海爺一見就駡道:“狗才,怎麽去了半日?”海洪遇逢差人之事,細細說知。海爺聽了,心中暗想道:“這是張居正的鬼計。”便問道:“你可知御祭是幾時來的?”海洪道:“明日就到。”海爺道:“你們要吃御祭嗎?”海洪道:“老爺未曾吃,如何叫小人等吃?”海爺道:“你們要吃御祭,須要打備孝堂,合家穿白。廳上排設靈位,用木牌寫神位,把我名諱寫在上面。”海洪道:“別的倒也容易,只是許多白衣白袍,那裏制辦得來?”海爺道:“這有何難?只須去鄉中有孝人家借用便了。”海洪即去備辦。
海爺入內與夫人說道:“夫人呵,只爲張居正在萬歲跟前說我死了,欽差我門生陸元龍前來御祭。我已吩咐海洪預備孝堂木主,迎接差官。”夫人道:“如此豈非戲弄朝廷?誠恐得罪。”海爺道:“夫人,我正要上京去面奏朝廷,剪除姦相。”夫人道:“相公呵,八十年紀,爲何還比得少年氣概!”海爺道:“自古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夫人道:“只是相公好端端在此,叫妾身哭出什麽?”海爺道:“夫人此言差了。若是我果然死了,你就哭天哭地,下官那裏聽得見你?我未死,哭了幾句,與我聽一聽。”夫人帶笑哭將起來。海爺哈哈大笑道:“哭得好,哭得有趣!海洪你扮作孝子,海安接待賓客,海保記帳,海重掇茶聽用。一家俱要穿白掛孝。”
到了次日,那禮部陸元龍捧了御祭,來到海府。心中想道:“恩師必未歸天,斷是奸賊要害恩師,妄奏朝廷,說御祭到了,不怕恩師不去自盡。張賊啊!我若有日得手,必把此仇來報。”心中正在思想,已到海爺門首。縣官排道進去,笙簫鼓樂,響沸連天,驚動鄰里。
衆人盡說道:“奇了,我等本處人,不知海爺去世,怎麽京師倒曉得?”海安入內報道:“御祭到了。文武官員俱穿素衣,五綵龍亭供了聖旨,老爺快排香案出去迎接。”海爺道:“接了聖旨,就難以進京了。”海安道:“老爺如今八十年紀,還要進京做什麽?”海爺道:“你不曉得。去請列位老爺到東廳少坐。”海安領命。海爺又叫海重道:“你可認得陸老爺麽?”海重道:“怎麽不認得?”海爺道:“既認得,可對陸老爺說,夫人請老爺進來。”海重領命,忙到東廳說道:“陸老爺,夫人有請。”元龍道:“列位請了。”慌忙移步進內,只見孝堂上排著木主,心中想道:“難道恩師真個死了?”心中好不感傷,止不住兩淚交流,含悲走上孝堂。元龍雙手按定靈幾,只見木主上寫著“南直操江海剛峰府君靈位”,陸老爺叫聲:“呀呵!我的恩師果然死了!雙膝跪下,淚如泉湧。叫聲:“恩師呵!門生日望相會,誰知今日斷送,幽明永別。可恨那奸賊忌害忠良,此仇何日得報!”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傳宣諭祭到林泉,衰朽如何惜暮年?
秣馬脂車圖報國,賜奸誅佞削經權。
話說海爺聽見陸元龍哭拜,便對夫人說道:“這個門生哭得傷心,請他進來問個明白。”夫人即叫海重去請。海重領命,請元龍進見。元龍見了海爺道:“呵!恩師,早知恩師在世,門下何必這等傷心?恩師上坐,容門生參見。”海爺答禮。元龍袖中取出白金一錠,雙手送上道;“些微薄禮,望乞笑納。”海爺收了,道:“多謝。請問尊夫人是在家麽,還是在京?有幾位令郎了?”元龍道:“房下在京,生了兩個兒子。”海爺道:“你在京可曾拜在張閣老門下麽?”元龍忙忙打躬道;“門下遵師教訓,豈肯作權門鷹犬?”海爺道:“好!這纔是我的門生。”元龍道:“朝內姦佞滿朝,忠良十去八九。門下也曾幾次告假,聖上不準,只得勉強供職。聖上要差人賫送御祭,門下特討這個差來,見恩師、恩母。”海爺道:“請問賢契,你如何知我未死?”元龍道:“一則京師並無傳言;二則恩師是有膽量的,豈肯便死?故此特討此差。再不想恩師這樣排佈,把門生唬得魂不附體。”
海爺道:“賢契,那張居正所行之事,必然盡知,可細細說與老夫知道。”元龍道:“恩師聽稟:昔日先帝託孤居正,他抱著幼主登基,忽將小主放在旁邊,他自己坐下龍亭,誰知百神扶助,把他跌下。他爬起來抱小主從新坐下,文武百官朝駕。那四歲的幼主,知什麽?任他傳宣旨意,要陞便陞,要殺便殺,難以盡述。萬歷元年,鎮東遼王駡他奸惡,他第二日著兵部提兵圍住王府,將他一門千餘口殺得罄空,又將他金銀抄爲己物,又使人丈量岣屺山楊家將田畝,照亩加糧,人人痛恨。又將外國進貢寶物,叫巧匠連夜照樣做個假的抽換。又常酒醉戲弄宮女,擅睡龍床,被太后孃孃撞見,立時逐出。如今皇帝長成了,便不便自行,乃哀求皇帝賜他長子狀元。目下因皇上夢兆,要宣恩師到京授爵,他竟敢謊奏恩師已死。故此皇爺差門下賫御祭到府,恩師當香案接旨。”海爺道:“不可開讀,若讀了,便進不得京了。”元龍道:“恩師要進京何事?”海爺道:“老夫進京,要扳倒張居正。”元龍道:“這個使不得。目下朝廷就是他做,倘被他暗害,如何是好?”海爺道:“賢契你不曉得。當初嚴嵩也是我扳倒,何況于他!”元龍道:“恩師既不開詔,叫門下怎麽回京覆旨?”海爺道:“不難。待我先趕到京,交還敕旨,你隨後慢慢來京便是了。”元龍道:“既如此,門生也要假祭一番,掩人耳目。”海爺道:“悉聽尊便。”
陸爺出廳,忙叫左右排下祭禮,換了素服假祭。各官依次祭奠已畢,紛紛辭出。
海爺便叫海洪、海安:“你二人快些收拾行李,同我進京。”海洪道:“進京何事?”海爺道:“要做官。”海洪道:“小人有了年紀,身體多病,又兼腸胃不時泄瀉,去不得的。海安跟去罷。”海安連忙說道:“小人近日腳硬,又兼每夜夢遺,去不得的,還是叫海洪去的是。”海爺道:“胡說!我與你二人是老夥計,總要齊去。”主僕三人相議已定,裏面夫人、小姐聞知,再三相勸。海爺道:“下官與夫人做了一世夫妻,只生一女,我進京之後,可叫女兒時時來往。就是海洪、海安待我如同父母,我待他亦同子姪。他如今上京,他的妻子在家,夫人另眼看待他。”夫人、小姐含悲領命。
海爺又喚海洪、海安:“你二入速去端正盤費。”二人道:“老爺進京,如何要小人端正盤費?”海爺道:“我當初還鄉之日,兩袖清風,你難道不知?今要進京,不是你端正麽?”海洪道:“老爺說也好笑,老爺兩袖‘清風’,難道奴才兩袖不是‘明月’?”海爺道:“蠢才!那許多祭客送的許多紙錠,要來燒化,這豈不是盤費麽?”二人道:“這錠只好陰間去用,陽間那裏用得著?”海爺道:“狗才!爲何這等不明白?拿到紙錠店中,怕不換十餘兩銀子,就可做得盤費了?”二人說“是”,忙叫集家人,盡行挑入城中,換出花銀念十餘兩。
次日,主僕三人正要起行,只見女婿呂端忙忙跑到,說道:“聞岳丈大人進京,小婿特來送行。”海爺囑道:“我去後,賢婿宜常常來我家看岳母。”呂端含淚領命。海爺竟出家門,洋洋而去。
行不半日,兩個家人叫道:“老爺,小人二人挑不得了。老爺家裏說過,行李三人輪挑的。”海爺道:“如此你們先挑一程。”二人道:“小人出門挑過了。”海爺只得挑起,肩頭疼痛,寸步難行。叫道:“海洪,我老爺挑不起了!”海洪道:“挑不起回去罷。”海爺道:“你去僱個牲口罷。”海洪即刻僱了牲口。主僕一路行來,到了臨青地界,漸漸紅日沉山,晚煙四起,遠望前面掛一盞燈,知是歇店之處。
海爺上前問道:“店家可有乾淨房子麽?”主人答道:“沒有了,衹有一間柴房是空的,未曾打掃,不敢得罪老客。”海爺心中想道:“天色已晚,無處可歇。”便應道:“就是柴房也罷,你去打掃起來。”店家道:“如此請進。”便走去打掃。
海洪搬進行李,主僕三人進店一看,只見客人紛紛,十分鬧熱。海爺也不管他,只在房中獨坐。店家端正了一碗熱菜,一盤牛肉,一壺酒。海爺自斟自酌,心內想到:“我這番進京,要扳倒張居正,本章也不用幾句。只是面見他時,看他將什麽話問我,我回他什麽言語,只須一句不投,我動手便打,看他怎麽樣!”海爺心中暗算,手中便停了杯不飲。海洪看了,便說:“老爺怎麽不飲酒飯?夜深了,請吃完睡罷。”海爺也不答應,只是心中暗想。
只聽得樓上嘆氣聲,將靴嚮樓板一蹬,板隙灰塵掉下來,落在海爺碗內,如下了胡椒一般。海洪就駡:“那樓上狗娘養的!不管樓下有人,只管蹬你娘的屁!”海爺說:“不要羅嘈。我已吃飽,不吃便了。”
主僕正在講話,又聽見樓上有人叫道:“小使把窻門開了。”有人應道:“曉得。”呀的開窻門響。有人道:“呀呵!你看星月交輝,好青天也。我久未作對,今晚對此天氣,不免作一對看看。”便朗吟道:“星出天開面..”海爺在樓下聽見:“呀!樓上什麽人作對,怎麽只唸一句便不唸了?待我答他一句。”便叫道:“樓上人聽著:‘雲飛月脫衣’。”樓上人聽了,暗想:“樓下人卻也稀奇。我在這裏做詩,誰要你多講?但聽他所對的詩句,卻也有趣。待我再吟一句,看他怎麽。”便吟道:“雪消山露骨。”海爺應口道:“冰融水剝皮。”樓上聽了,暗又稱:“樓下人的奇才,怎的如此敏捷?此人不但才高,而且膽大。他敢與我老爺作對,一定不曉我是進士,故敢在此放肆。待我再吟一首,與他暗謎,看他怎麽意思。”便吟道:
小小青松三尺高,他人不識是蓬蒿。
一朝得地身長大,未許樵夫下砍刀。
海爺聽了,想道:“那人好大話!我再和他一首。”便信口吟道:
我是蒼松肯比蒿?經冬愈茂見貞操。
松高百尺爲梁棟,蒿縱參差受折撓。
海爺吟罷,那人聽了大怒道:“可恨那樓下這匹夫,大言欺人,出口不遜,眼內無珠,我且去打他幾掌。”忽又想道:“不可造次,凡事三思而行。待我再吟一首,將我前程按在詩意,看分如何。”便吟道:
十年窻下磨穿硯,烈火爐中走一遭。
碎骨粉身全不怕,留將清白示英豪。
海爺道:“他詩中意思,不過是兩榜出身,有何稀奇?待我回他一首。”便吟道:
世上英豪誰敢敵,氣衝斗牛鬼神驚。
雖言目下身襤樓,曾與君王佐太平。
樓上那人聽了:“噯唷,不好了!樓下那人口氣不小,必是朝中一個大臣。我想前日得罪當朝宰相張居正,爲此負罪在身,百計思維,終是無人解救,何不去會他一會?或者是個救星,也未不知。”叫家人:“你到樓下請那位答詩的老爺上樓相會。”
家人下樓來,見三個頭上都戴著氈帽,身穿布衣,十分襤褸,看不上眼,便大膽上前道:“老人家,老爺喚你上樓。”海洪聽了這話,大怒喝道:“大膽狗才!”趕上一掌打去。那家人正在洋洋得意,不提防被他打了一交,爬起來也不回言,忙跑上來。
那人見了便問:“那位老爺可肯上樓麽?”家人道:“不肯。”那人道:“爲何不肯?”家人道:“小的道我家老爺叫你上去,不想那邊旁一個慌慌張張趕上前,把小的打了一掌。”那人道:“狗才該打!方纔我叫你‘請’那位老爺上來,你怎麽‘叫’他上來?快去請來。”家人不敢違命,只得下樓。
起先被他打怕了,遠遠站著說道:“老爺,家爺有請。”海爺道:“就去。”移步來到樓上,舉目一看,只見那人身掛鐵鏈,面色愁苦。海爺道:“你是什麽人?”那人道:“晚生周元表,山西太原府人氏,新科進士,殿試二甲二十八名。因張居正要見面銀子,每一名要一千二百兩,晚生等三十四人,多是窮儒,那裏有銀子與他?我等只得自家端正一本見駕。誰想聖上就著張居正批本。那奸賊就說我等初登仕籍,便目無國法,擅談首相,律該斬首。幸虧萬歲念我新進書生,開恩免死,發遠邊充軍。”海爺道:“你們問罪在那裏?”周爺道:“問在金山衛。”海爺道:“便叫解差過來。”
解差聽了,忙上樓,兩眼看著海爺,便問道:“老人家,爾在此做什麽?”海爺道:“你在此做什麽?”解差道:“我奉刑部大人之命,押解這位到金山衛去的。”海爺道:“既如此,可放了此位爺鎖。”解差道:“老人家尊姓?”海爺道:“我的姓是說不得的。”解差道:“爲什麽呢?”海爺道:“我們若說出來,你們跪也來不及了。”解差道:“說也好笑,你且說來,待我們慢慢磕頭。”海爺道:“我這是百家姓所無的。”解差道:“莫非桑樹裏鑽出來的?爾是老人家,我不打,快快下去。若是個後生家,便奉承他幾拳。”海爺道:“我實對你說,你不要駭怕。”解差道:“我是鼓樓上的雀,經風經浪過的,不怕,不怕!你說來。”海爺大叫:“海洪!”海洪在樓下聽見,忙上樓來道:“老爺叫小的何事?”海爺道:“你去取我的冠帶過來。”
海洪取上冠帶,海爺穿好。解差忙忙磕頭道:“求老爺開恩。”海爺道:“你識我嗎?”解差道:“小人實不認得。”海爺道:“我是南直操江海爺便是。”解差速又磕頭:“小人有眼無珠,乞大人饒命。”周爺連忙也跪下道:“大人救晚生一命。”海爺扶起道:“解差,你把周爺鎖開了。”解差連忙解開。海爺道:“海洪,銀子拿一兩與店家,叫他備酒,快來與周爺壓驚。”海洪取銀子與店家。二人在樓上吃酒,談這張居正專權之事,直到半夜方止,各人安歇。
次日起來,海爺對周爺道:“賢契,你只在此等候,待老夫奏過聖上,自有旨意下來。”周爺再三致謝。
海爺主僕三人,即刻起身,在路忙了,並無耽擱,不消半月,到了京城。海爺道:“海洪,已入京城了,你去尋個下處纔好。”海洪道:“我們若下飯店,便要買飯吃,未免破費;不如尋個施食的所在,食了不用還錢,更妙。”海爺道:“胡說!世間那有吃飯不用還錢之理!”海安道:“我想國子監祭酒杜元勳,是老爺的好友,我們竟到他家,諒他必不敢算錢。”海爺道:“這倒使得。”海安道:“雖然使得,但老爺將什麽禮物送他?”海爺道:“不用禮物,只寫個帖子拜望拜望就是。”海安道:“既如此,快些寫來。”海爺持筆,正待要寫,忽想道:“且住!全要白吃他飯,正要奉承他纔是。”便寫了“原任南直操江海瑞拜”,付也海洪。
海洪拿帖來到杜元勳府門首,管門的看了帖,輟轉身如飛跑到裏面道:“呀呵!不好了!”杜爺道:“有什麽不好?”管門道:“大門外有鬼了。”杜爺道:“胡說!有什麽鬼?”管門道:“就是南直操江海瑞老爺進來了!”杜爺聽說,心中喫驚。忙叫家人速備祭禮焚他。家人領命,立刻排祭堂中,市錢紛紛燒化。杜爺跪在堂中,說道:“老師呵!門生雖然未曾孝敬,時常思念老師,望你快快投生去,不要在此出魂恐嚇門生。”
這杜爺在堂中拜祝,海爺在門外等了一會,不見出來。心中想道:“這老杜曉得我要打擾他,故不敢出來。難道他不出來,我就不敢進去麽?”說罷,竟自進了大門,直到堂下。只見杜元勳俯伏堂上,口內說道:“老師陰魂可曾進來麽?若在門外,門生即當奉迎;如已進來,即請進來上坐,飯飲一杯,門生敬焚化紙錢,送老師歸天。”海爺見了,方知是疑我已死,來此出魂,故不敢迎接。便大腳步踱上堂前,大叫道:“賢契,我來了!”杜爺聽見,擡頭一看,唬得一身冷汗,戰戰兢兢,叩祝道:“請恩師陰魂上坐,酒餚紙錠,俱已端正。伏維尚享。”海爺哈哈大笑道:“杜賢契,我不曾死,爾不要駭怕。”杜爺聽見,立起來,按定精神,仔細一看,叫一聲“恩師”,海爺也叫一聲“杜賢契”,杜爺又叫一聲“海大人”,海爺也叫一聲“杜朋友”。二人哈哈大笑,挽手移步,中堂坐下,吩咐家人把行李搬進來。
杜爺道:“自從恩師歸鄉,不覺十有餘年。師母大人在家,諒必納福。”海爺道:“多謝賢契。老夫在林,聞得張居正專權,但路途傳聞,不知詳細。乞賢契告我。”杜爺道:“恩師,目今朝廷隆重于他,他便作惡多端。”海爺道:“他因什麽事,上本說我已死?”杜爺便將皇上做夢,要徴召恩師入朝,他恐恩師入京與他爲難,故此妄奏恩師已死,說了一遍。
海爺道;“原來是這個情由。杜賢契,你昨得我今日來京之意麽?”杜爺道:“不知。”海爺道:“我今特來,要扳倒張居正。”杜爺道:“呀呵,這使不得!如今朝廷十分寵任,恐被他算計,反爲不好。”海爺哈哈大笑道:“賢契,難道我不是他對手麽?爾不記得嚴嵩的事麽?”杜爺道:“咳!恩師,一發一敗,自古皆然。今恩師年紀已老,何苦結怨于人?”海爺道:“如此,你莫不是也拜他門下麽?”杜爺道,“呀!門生遵恩師之訓,怎敢拜他門下?”海爺道:“如此你不必勸我。”
二人飲了半日,席散。海爺叫:“海洪,你把本章拿來。”海洪送上本稿,海爺付與杜爺道:“賢契,煩與我謄清,明日好去上本。”杜爺即刻把本謄清,送還海爺。叫人掃西廳書齋,安頓恩師主僕三人。到晚間,這些參湯出來,海洪接過,就收拾去睡。
方纔二更時候,海爺床上就開口叫道:“海洪!海安!天明了,快些起來。”海洪道:“衹有二更時候,起來何事?”海爺道:“不要管我,只要你起來。”二人無奈,只得爬起道:“老爺何事?”海爺道:“我要去見駕上本。”海洪道:“呀呵!老爺家中夫人、小姐再三相勸,杜老爺又勸,只是偏偏要去上本。老爺,小人勸爾不要去惹禍罷!”海爺道:“你們那裏曉得我的心事!快取面水過來。”二人無奈,只得端正面湯、參湯。海爺用過,便開口說話。不知所說何話,下回分解。
詩曰:
聲勢淩人氣象雄,目無君長傲三公。
朝房受辱知多少,依樣葫蘆恨未工。
話說海瑞將欲上朝,囑咐海洪、海安道:“我與你做了一世夥計,如今大家老了。我今去見駕,若能扳倒張居正,主僕依舊完聚;如不能扳倒,只好來生與你相會。”二人聽了,就哭起來,道:“老爺不要去罷!”海爺道:“怎麽不去?你們把我這氈帽、布袍、包袱包了一個包兒,到天明在東門外伺候,我若出來,換了衣服好走;若是不出來,必然撞死金階,你須當買一口棺材,把屍骸帶轉家中,埋在祖冢之上。我在黃泉,感你大恩。”二人道:“呀吤老爺嚇,使不得,回去罷!”海爺道:“你兩人是曉得我性子的,何必多言!取冠帶過來。”二人無奈,取上冠帶。
海爺穿了衣,戴了冠,左手拿御祭旨意,右手拿參劾奏章。叫道:“海洪!你手中照路燈籠,是國子監銜頭,你把他扯落下來。”海洪道:“這是何故?”海爺道:“我若扳不倒張居正,豈不是連纍了杜爺?”海洪將燈籠紅字扯碎。海爺接了燈籠道:“你二人去睡。”二人道:“小人跟去。”海爺道:“不要你去!”二人含悲送出家主。
海爺大踏步,行了曲曲彎彎,來到東華門。果然早了,門尚未開。那門上有四個鑾鈴,海瑞動手將索上一扯,那鈴就響,管門的就問何官。海爺暗想:“待我騙他一騙。”應道:“華蓋殿張。”管門的就把門開了。海爺移步,嚮內就走。
後面又來幾個官兒,燈籠十餘個,照得如同白晝。海爺便把自己燈籠丢去。那後面的官兒嚮前面的官兒說道:“年兄,前面走的這老頭,你可認得麽?”內中有年老的道:“你低聲些。此人是南直操江海瑞。”又一個道:“就是他,來做什麽?”那年老的說:“想是張太師奏他身死,朝廷差官祭他,他必定發怒來京,與太師作對。”又一個說:“這等是一位老先生,我們應該上前奉承他。”那年老的道:“說不得,這人不是好惹的。”後面官兒三三兩兩議論,海瑞總不聽他,只管嚮朝房而來。
及到房前,舉目一看,呀呵!今日朝房比舊日大不相同。我想嚴嵩在日,他也有些般排佈。又見一副對聯,二邊寫道:
託孤寄命,調和鼎鼐,萬民有福;赤心爲國,燮理陰陽,今古無雙。
海爺看罷,哈哈大笑:“好對!待我也送一副與他。”拿了筆,在墻上寫道:
張居正,正而不正。
欺幼主,臥龍床,黑心宰相。
寫完大嘆道:“呵,我寫了此對,不覺遍身爽快,待我再奉他一句。”又寫道:
張茂修,修而不脩。
仗父勢,不讀書,白眼狀元。
海爺正在寫字,忽聽得人言道:“相爺來了!”海爺想道:“這冤家,我若出去,撞他不好收煞。罷了,我且躲在屏風背後罷。”
那張居正入了朝房,擡頭見海爺所寫的字,勃然大怒道:“好大膽!誰敢在此動筆亂道!”各官聽見太師在內發怒,俱各進見,個個下禮。張居正手也不動,只說一聲“罷了”。海爺在屏風後看見,仔細想道:“這狗頭好無禮,各官下禮,怎麽動也不動,就象生疔瘡一般!待我少停也做個賊腔與他看看。呀呵!此時不走,更待可時?走罷。”別轉頭一溜,竟往外走。太師一見,忙忙問道:“方纔出去是何人?查班同了班役出去查來!”
查班官奉了太師之命,四下團團跟尋不見,來到六部朝房,見了一個白髮官員,現在內面默默而坐。查班官叫道:“白髮老頭兒在此了,我們快去拿他。”班役忙擡頭一看,吃了大驚,暗道:這不是恩官海老爺?“小人陸茂叩頭。”海爺聽說,心內想道:“陸茂名熟得緊。”便說道:“陸茂,你只名字,我一時記不起來。”陸茂道:“老爺當初作雲南清吏司時候,是小人伺候。”海爺道:“是呵!你起來。我與你久違了,一嚮好麽?”陸茂道:“多謝老爺!太太在家納福。”海爺道:“你如今在那裏?”陸茂道:“小人伺候張太師。”海爺道:“呀!陸茂,那老張叫你來拿我呀?”陸茂道:“不敢!小人奉太師之命,請老爺相見。”海爺道:“陸茂,你去對那張居正說,我老爺偶有足疾之病,走不動,叫他來見我。”陸茂應聲“曉得”,回身去了。
查班官問道:“是什麽人,不拿他?”陸茂道:“老爺,你說他是什麽人?”查班官道:“我不認得他。”陸茂說道:“幸是老爺不認得他,若是認得他,也唬了半死。”查班官說道:“他是何人,這般厲害?”陸茂道:“這個人十分厲害古怪,我家太師做夢也怕他。他是南直操江海瑞。”查班官說:“如此,怎生回覆太師。”陸茂說:“莫慌,跟我來。”
二人回到朝房。太師問道:“那人是何人?”陸茂道:“太師爺,這人是拿不得的。”太師道:“胡說,他有幾多大官兒,拿他不得的!”陸茂道:“這官兒雖然不甚大,名頭卻大得緊,故此不敢拿他。”太師道:“陸茂,他到底是何人?”陸茂稟道:“他是先帝御同年操江海瑞。”居正聽陸茂說是海操江大人,吃了大驚,道:“他幾時來京的?”心中暗想:“我好好在京爲官,不合奏他已死,欽差御祭,如今惹火燒身,這便怎麽好?有了!”“陸茂,你去對他說,太師爺請他相見。”陸茂道:“小人已曾說過,他不肯來。”太師道:“他怎樣說不肯來?”陸茂道:“海大人說他偶有足疾,不便行走,反要太師爺去見他。”太師道:“罷了。當日是我惹事,如今不得不下氣了。”遂移步慢慢踱去。
陸茂跟在後面,來到戶部朝房。陸茂把眼望去,不見海爺,心中想到:“自古道:‘江山容易改,秉性最難移。’他當初混名叫作‘海鬼頭’,如今年老還是這樣的。方纔在這裏,如今不知走在那裏去了。”便往各處朝房去尋討。
忽見海爺在工部朝房外蹲伏階前爬癢,連忙稟覆太師爺道:“海老爺在這裏了!”那太師爺只得微微含笑,上前先作一揖,口中尊道:“剛峰老先生,久違了!”海爺也不立起,身手也不動。太師笑道:“剛老先生,老夫因你久不相會,所以與你打躬行禮,你怎麽..,剛老動也不動?”海爺道:“老太師近來新朝例,凡受人打躬者,不許動手。”太師笑道:“那有此理?”海爺道:“既無此理,怎麽我海瑞方纔躲在屏風後,見那六部九卿四相行禮見太師,太師兩手也不動了?”太師道:“呀!剛老先生,你在家多年,不知緣故。”海爺道:“怎麽的?”太師道:“我老夫當年左手抱了當今天子登基,御賜我左手繡一個五爪金龍;右手親把御筆代天子判斷批文,朝廷賜右手一個五爪金龍。若老夫的手動一動,各官立身不起了。”
海爺聽了,哈哈大笑道:“老太師的手不動,海瑞知道了。我海瑞的手不動,老太師可知道麽?”太師道:“怎麽的?”海爺道:“老太師,我海瑞當初,先帝拜我做同年,把我兩手扯到金階同步,論起來我的兩個手也繡得兩個金龍。我這兩腳比你太師更是繁華。”太師道:“怎麽的?”海爺道:“我當初與嚴嵩作對,綁在法場。先帝聞知,奔到法場,親身脫了龍袍,披我身上,抱著我頭哭我,兩個龍眼淚滴在我兩腳之上。若依你這樣說來,我這兩個腳上也繡得兩個五爪金龍。故此老太師叫我去見,我不敢去,反勞太師前來看我。老太師,我海瑞正是愛惜你。”太師道:“剛老先生,老夫爲何要你愛惜起來?”海爺道:“若我不愛你,動了一動手,你這奸賊就當不起了!”太師道:“呀呵!剛老,老夫不得罪你,你爲何出此言?太重了。”海爺道:“你還不得罪我麽?我海瑞好好在家,你爲何在聖上跟前說我死去?還不是得罪我麽?”太師道:“剛老息怒!這是老夫不是了,但有個緣故。”海爺道:“是什麽緣故?”太師道:“只因與剛老別後,時時想念,逢人便問,但恐你有什麽病疾。一日問了一個夏布客人,他說剛老已死三年,老夫常常啼哭。這日聖上問我,我故實情奏上。皇爺特差御祭祭你。”海爺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聖上好一個朝綱,被你弄得七顛八倒。你這奸賊,我海瑞眼中實在容你不得!”
海爺說罷,撩拳按掌,便要擒拿。居正見不是頭路,思量移步要走,被海爺大踏步嚮前,將右手拖著袍袖,左手提起牙笏亂打,一時間朝房大亂。兩邊的文武官員商議:“我們看他二人提著牙笏亂打,一時間大亂。若扯海爺,他必說我們是一夥奸黨;若扯著太師,太師又說我們幫了海爺。只好遠遠立開,拱手相勸罷。”衆人道:“說得是!”衆官只得遠遠作揖,口內只叫道:“老太師、海老先生息怒。”不表衆官之事。
狀元張茂修入朝,聞說父親與海瑞相爭,說道:“呀呵,不好了!這個冤鬼來了,這便怎麽處?呵,有了!此事看來難以分手,必須托孫公公阻住皇爺,今日不坐朝方好。”想定了主意,忙忙來見了孫太監,便雙膝跪下,口叫:“千歲公公救命!”
那孫太監名叫孫風,乃是當今最得意得寵的內監。見茂修跪在地上,口口聲聲叫“救命”,吃了一驚。忙問道:“有什麽事?快起來講!”茂脩立起身道:“千歲公公,今有舊臣海瑞,無故闖入朝房,與家父相爭,執笏亂打。今日他若上朝見駕,必有本章參劾。若皇爺升殿,我父親這性命難保了。”孫鳳道:“原來爲此。這是你父親不是了。”茂脩道:“怎見得是父親不是?”孫鳳道:“那海瑞老頭兒,已告老在家,朝政不理,與他半點無相干。他一年半載死了,萬事俱休。偏偏要奏他身死,惹他生氣,故此來京作吵。”茂脩道:“呵,千歲,事已至此,悔也不及。只求千歲開恩,阻住聖駕,再作商議。”孫鳳道:“既然如此,你去對你父親說,現叫他差人打聽海瑞的下處在那裏,備酒與他陪話,送他盤費,勸他回去。覆聖上不坐朝罷。”茂修再三稱謝,不表。
再說海瑞自己扯住太師,至天明還不見聖駕上朝。海爺哈哈大笑道:“好手段!你敢阻擋朝廷不坐朝。汝若能阻得一月不坐朝,我便饒了你。”把手一放,大踏步走出朝房,來到東華門。
海洪二人看見,大喜不勝,叫道:“老爺回來了!”海爺道:“正是,取包袱過來。”海爺脫了冠帶,換了氈帽,穿了布衫,說道:“你二人自回去,不必隨我。”二人自回下處。海爺看見無人,一溜去了。
那張居正父子回家,茂修說道:“爹爹,孩兒今日見海瑞老頭兒,在朝房與父爭鬧,孩兒久聞他在先帝時扳倒嚴嵩,力救東宮國母,真真是個不避死的人。今日入朝,必然上本。倘或如先帝時這般執法,我父子前程就不保了。所以相求孫公公,阻住聖上不出坐朝。那公公說是爹爹的不是,海瑞已經告老在家,怎的爹爹在萬歲跟前奏他已死,惹出事來!如今事已至此,叫爹爹打聽他的下處,請他到來,賠了不是,備酒席請他,送他盤費,勸他回去罷。”太師聽見兒子此話,即叫家人:“你去打聽海爺寓在那裏,下帖相請,說太師爺備酒謝罪。”差人去了回來,尋找半日不著,“啟上太師爺,海爺下處無處找尋。”太師聽了,悶悶不樂。
到了次日五更,太師上朝,查班官忙忙報道:“啟上太師爺,海老爺先在這裏了。”太師大驚:“呵!他今日又來作什麽?我想今日躲他不過,不如竟去會他。”便移步來到吏部朝房。見海爺踱來踱去,太師忙趕上前迎住道:“剛老先生請了!”彎著身子揖下去。那海爺竟無半點惱怒之色,也微微笑道:“老太師請了!”太師道:“老夫昨日細想,果然是老夫不是。請人相請老先生相量,備酒賠罪,怎麽再找不著。不知先生的貴寓實在何處?”海爺笑道:“我的下處,是不論的。今日在東,明日在西,那裏找得著?”太師道:“原來如此。老夫備了水酒,與老先生賠罪,不要見外。”海爺道;“豈敢!我海瑞不是要太師賠罪來京的。只爲受先帝大恩,要作忠心報國之人。只爲近日朝政紊亂,百姓離散,定要把朝綱整頓整頓。雖然老太師賠我罪,我怎肯干休?”太師聽了,心中無奈。
不想那太監孫鳳早已聞知,說道:“方纔孩子們來報,海瑞又在朝房與太師作吵,我只得再阻著聖上,著莫臨朝罷了。孩子們,你出去對百官說,今日萬歲不臨朝了,叫他們散去。”內監領了言語出來傳話。海爺聽了道:“好手段,奸賊內廷線索果靈!也罷,今日不朝,明日再來。”
孫鳳一連阻住三日,至第四日,阻不得了。海爺至第四日四更時候,又走到朝房坐待,百官亦就陸續起來。未知此日天子有無坐朝,下回分解。
詩曰:
一封朝奏九重天,爲國除奸進諫虔。
瀝膽披肝冀天聽,內宮嘉予錫瓊筵。
再說孫鳳因張居正之子張藏脩求情,阻海爺面君,今日已是第四日了,暗想道:“如何海爺又在朝房坐待?我若再多言,天子知此情節,反取罪戾。不如聽了皇上自便也罷。”少頃只聞龍鳳樓中畫鼓響,景陽宮內御鐘鳴,淨鞭三下,金鑾殿上一朵紅雲捧玉皇,萬歷天子坐朝是也。原來乃內侍太監孫鳳啟奏,這幾日朝中無事,因此未曾出朝。天子奈這幾日連夜夢寐不祥,因此不聽孫鳳之言,故要監朝。兩班文武,朝參已畢,傳旨:“有事啟奏,無事退班。”
一聲旨下,班中閃出一位白髮老臣奏道:“臣原任南京操江海瑞見駕,願我皇萬歲!萬萬歲!”聖上道:“賜卿平身。”海瑞又奏道:“臣本章一道,御祭旨意一封,並乞御覽。”內臣接去,鋪在龍案。聖上細觀,便開言道:“張先生,你前奏海瑞已死三年,今日又來見駕,爲何?”張居正忙忙俯伏金階奏道:“臣該萬死!因舊年廣東有一個夏布客人說道,海瑞已死三年,故此奏聞陛下。”聖上道:“既是別人傳言,與卿無干。”居正忙忙謝恩:“原我皇萬歲!萬萬歲!”居正又奏道:“這欽差陸元龍不讀御祭旨意,律該問斬!”海瑞忙奏道:“啟陛下:臣接旨意,見是御祭,臣不曾死,祭什麽?是臣不肯開讀,與陸元龍無干。”聖上道:“依卿所奏,不必究問。”
海瑞又奏道,“張居正大姦大惡,欺君誤國。臣參他六款:第一款,私殺皇親鎮東遼王;第二款,丈量田畝,虐害軍民;第三款,私臥龍床,戲弄宮女;第四款,私存國寶;第五款,賣官鬻爵,廣結奸黨;第六款,詐索規例,貪婪強虐。乞陛下逐款擬罪。”張居正聽了,忙忙跪下,奏道:“臣啟陛下:那海瑞因臣奏他已死,故此進京冒奏。但聖旨御祭,海瑞就該自盡,不當進京見駕,驚唬萬歲,實爲欺君,法當處斬。”
聖上聽了兩下言語,心無定見。問兩班文武:“今有張居正、海操江兩下上本,罪該不小。但張卿是朕把筆先生,海卿是先帝恩官,一時難以分處,兩班有能幹將此本評論。”說猶未畢,閃出一位公卿奏道:“臣吏部給事孫成領旨評本。臣評得海瑞見了御祭,就該自盡,不當來京見駕,律當斬首。”海爺看著孫成,心中想道;“他是奸黨了。”衹有張居正心中大喜,暗想:“孫成平日不曾與我怎麽,今日肯幫我。”聖上又問道:“海瑞驚駕之罪已評,張居正六款如何?”孫成又奏道:“臣評張居正詐稱海瑞已死,現有欺君之罪,也當處斬。”海爺又看著孫成,想道:“好個反覆姦臣,少不得死在我手。”只見聖上又問道:“孫成所評,但張、海二人俱是功臣,赦其死罪。”二人謝恩。孫成又奏道:“臣又評得張居正六款,欵欵有據,實該滿門處斬。”皇爺大怒道:“朕已有旨赦免,你又敢冒奏,好大膽!日後再有評此本者,全家取斬。”
皇爺駡完,起駕回宮。海爺氣衝牛斗,忙上前將龍袍扯住,被值殿將軍阻止道:“海先生,這是萬歲,你不可造次!”海爺急得放聲大哭,聲震朝外。皇爺在內宮聽見,心中想道:“原來海瑞這般厲害,所以母后常常說他忠心似鐵。寡人不免進內,與孃孃說,候孃孃旨意便了。”遂傳旨內侍:“到安樂宮朝見孃孃。”
天子來到安樂宮,嚮太后請安道:“母后在上,臣兒朝見,願母后千秋!千秋!”太后道:“王兒到此何事?”皇爺道:“母后呵!今有舊臣海瑞來京,面奏張居正六款,臣兒不準。他十分強霸,大鬧金鑾。臣兒不能自主,特來請了母后懿旨。”孃孃驚道:“這什麽緣故?”皇爺道:“只因臣兒得了一夢,夢海中瑞氣前來保駕,傳問朝中文武,主何吉凶。據吏部給事孫成奏道,此夢應在忠臣海瑞身上。臣兒即傳旨宣他,張太師奏他已經去世三年。臣兒念他有恩于先帝,故此欽差御祭。誰知海瑞未死,趕到京都繳旨,奏參張太師六款。臣兒不準,他便硬奏。要行,扯住龍袍。臣兒不能決斷,全仗母后懿旨。”太后聞奏道:“王兒呵!你的龍位全仗恩官海瑞保全。當初你的王祖寵用嚴嵩,留了妖道姚謙,出入宮中。你祖母后奏,王祖不聽,將你祖母貶入冷宮。你父王號哭苦諫,王祖並將你父王囚入高墻。適遇海恩官來京候選,他就奏上一本,請赦國母、太子。王祖大怒,將龍泉寶劍架在海恩官頭上。他真是忠臣不怕死,錚錚保奏。王祖只得準奏,赦了娘兒兩個。後來立了你父王做了東宮,你方能接位龍亭。”皇爺聽了孃孃懿旨,心中十分感激。辭別國母回宮。太后便差內監到海爺寓所問候。
恩官海爺正在書房閒坐,忽報孃孃旨到,海瑞忙排香案接迎。謝恩已畢,與內監分賓主坐下。海爺道:“老公公,煩爾代奏孃孃,說臣賴國母洪恩福德,身體康安,不勝感激。”二人正說話,又報太后懿旨到,海瑞俯伏塵埃接旨。內監傳旨道:“海恩官路途辛苦,特賜筵宴一席,以當洗塵之敬。”海爺謝恩,兩個內監辭去,不表。
那孫成在朝批本,觸犯天顏,回衙又生一主意,下回分解。
詩曰:
心丹全不避艱危,鐵板評章誓莫移。
子繼父兮忠貫日,母能大義仰坤儀。
再講給事孫成道:“今日早朝,上論各官評本。可笑六部九卿,面面相視,不敢領旨。獨我不怕姦臣,出班評本。聖上大怒,傳旨明日若有人再評此本者,全家斬首。我想: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明日早朝,再評此本。倘然朝廷震怒,全家處斬,也是甘心。”想定主意,就起身來到壽器行。跟隨的家人問道:“老爺到此何事?”孫成道:“買一件東西。”跟隨道:“什麽東西?”孫爺道:“我明日要死,先買幾副棺木。”家人心中暗笑,便說道:“老爺不要做官便罷,爲什麽要死起來?”孫爺道:“你不曉得,倒是死了乾淨。連你明日也不免矣。”家人不敢作聲。
孫爺店店看過,都不中意。後到一店,見許多貨物,便叫道:“店家請了!”店主還禮道:“相公請了!到店有何貴幹?”孫爺道:“要買棺木。”店家道:“不知相公要買行材的,要買沙方的?”孫爺道:“行材也要,沙方也要。”店家道:
“相公要幾口!”孫爺道:“要買行材七八十口。”店家道:“敝店是要一口一口零星碎賣的,若是行販,便不肯賣。”孫爺道:“照時價估值便了。”店家道:“如此行材三兩一口,也有五兩一口。”孫爺道:“可有沙方麽?”店家道:“沙方也有,請內面看。相公,這一口,紋銀一千兩,這一口紋銀五百兩。”孫爺道:“這樣貴麽?”店家道:“相公,這一口只要五十兩。”孫爺道:“只要五十兩就是了。店家,你可認得嗎?”店家道:“小人不認得。”孫爺道:“我就是給事中孫成。”店家忙忙跪下道:“小人有眼無珠,多多得罪。”孫爺道:“買賣不須下禮。我有黃金二百兩,要沙方三副,行材八十一口,明朝擡往西郊法場伺候。店家,我還有一言,我明早要上朝強諫,情願全家處斬。若是把棺木用了,就是我與你完了一事;倘蒙聖上赦免,棺木不用,汝便擡回賣與別人,這黃金也送了你。”店家道:“多謝老爺!”孫爺吩咐完了,主僕二人舉步回府。店家想道:“朝中多少官員,那個及得他這般忠義。夥計過來!你去燈籠店無字燈籠買二百個,紅紙買二十張,剪就‘忠臣孫成’四個字,每個燈籠上貼了,明早伺候。”夥計答應一聲,各去預備。
孫爺回府,即差人去買魚肉,要三十桌酒席,衆家人紛紛備辦。又要麻索一百條,家人也買到。又發帖到兵科衙門,請撥家將二十名聽用。兵科陳爺看了帖,即撥家將二十名來到孫府進見孫爺,跪下道:“兵科家將叩頭。不知老爺有何吩咐?”孫爺道:“起來,勞你們十個前門把住封鎖,慢慢食酒。十個把住後門,也把門鎖了,慢慢食酒。我家內共八十一口,不許家人一個放出。”家將領命去了。
孫爺退入內堂,來見母親道:“母親在上,不孝孩兒拜見。”太太道:“呀呵!好端端的,爲何這般禮數?”孫成道:“母親聽稟:只爲舊臣海瑞老爺,他是先帝恩官,因姦臣張居正屈害忠良,欺君誤國,海爺心中不服,來京上本劾他六款。聖上傳旨兩班文武評本,還是張居正有理,還是海操江有理。不想那百官都是貪生怕死之人,並無一人領旨。孩兒心忿,出班奏道:‘張居正罪該滿門處斬。’聖上大怒,道兒妄謗大臣,傳旨如有人再評此本,全家處斬。呀呵,母親呵!欲盡忠就不能全孝,伏望母親恕兒不孝之罪。”夫人聞言大悅,說道:“我兒呵!你父當日要作忠臣,幾次花綁銜刀,爲娘也曾綁赴法場,至今名標青史。你今能承父志,強諫君王,不特忠臣,就是孝子了。”
連忙起來,又入房來見夫人道:“夫人,下官今只一言相告,夫人休得見怪。”夫人道:“相公說哪裏話來?常言道:婦人三從四德,夫唱婦隨。相公有何話說,妾身哪敢違背?”孫成道:“這也難得。夫人呵!你道是什麽事?”夫人道:“相公不悅,妾哪裏得知?”孫爺道:“只爲海瑞來京與張居正作對,奏他六款。萬歲叫人評本,我評張居正罪該滿門處斬。萬歲大怒,傳旨明日再評此本者,全家誅戮。我明日上朝,又要評此本,萬歲必然斬我滿門。我已與婆婆告明,特來與你說知。”夫人聞言,半晌不開口,腮邊兩淚交流。孫爺道:“夫人呵!豈不知死生有命,那怕白刃加身?今日下官辦有水酒,請夫人不必悲傷,開懷飲酒。”孫爺說罷,抽身來到廳堂,吩咐即刻排席內堂,請老太太。
徐氏夫人含淚來到廳堂,婆媳相見,行禮完畢。太夫人道:“賢媳呵!你乃開國功臣之後。你父因你公公爲國捐身,把你配與我兒成親。難得你丈夫今日爲國盡忠,也不枉爾父親之意。自古道,死生有命,何必悲傷!”孫爺道:“母親請上坐,夫人你去西首坐,孩兒東首坐。”
三人坐畢,叫道:“家中男女過來,府中除去廚子、水火伕、僱工的不預席,其餘大小共有八十一口,我老爺備有二十四桌酒,你們坐了。前後門有陳府家將二十名,前門三桌,後門三桌,一同飲酒。”衆家人道:“老爺平日家法最嚴,小人怎敢與老爺、太太、夫人同坐?要老爺說明,小人纔敢就座。”孫爺笑道:“只爲我明日要上朝評本,聖上若然發怒,必把我們處斬。今日這酒,叫作團圓酒。”家人等唬得戰戰兢兢,忙跪下叫道:“老爺饒命!”孫爺笑道:“你們不要怕,落得飲酒。怕也要死,不怕也要死。”太夫人道:“衆家人且站起來,開懷吃酒。你豈不曉老爺的性子?如今不必多言,吃了酒,明早同老身們齊去法場走一回。倘然朝廷恩赦,卻不道恭恭喜喜回家。”內有一個老管家說道:“兄弟,你不要怕,我當初也曾跟先太老爺同綁法場,復得回來。今日既蒙老爺備酒,且落得醉飽一番,明日再作主意。”有幾個不怕死的同聲說:“也是。”大家流星趕月,喝拳行令。
看看吃到三更時候,孫爺席上抽身,手執酒鐘,跪在太太跟前,說道:“母親,不孝孩兒敬酒!”孫成將酒獻上,太太接過飲乾。孫爺又斟一杯送與夫人道;“下官也敬夫人一杯。”夫人接來也飲乾。衆家人婦女一同跪下:“小人們也敬太太、老爺、夫人酒。”三位也接過飲乾。
堂上飲酒已畢,太太即忙出位道:“我兒如今先把我綁起。”孫爺道:“是,母親請坐,待孩兒拜別。母親呵!枉養孩兒半世,今朝反害母親。養育之恩,今生料難報答,只願來生報答親恩。”說罷拿索在手,先將太夫人綁了,後將夫人綁了。說道:“叫陳府家將入內!”孫爺吩咐道:“你們將我滿門八十一口男女,盡行綁了!”家將領命,衆人綁完。孫爺叫取一條長索,將個個臂膀穿上,叫擡進三乘轎子,將繩索結在太夫人轎槓上。開了大門,燈籠點著,點得如同白日,俱望西郊法場而去。又吩咐廚子、水火伕、僱工人等道:“我今上朝,你們把前後門關好了。”衆人一齊答應:“小人們曉得。”
孫爺舉步來到朝房坐等。那棺材店主人到五更時候,忙忙叫齊夥計,將棺木擡槓至法場,點起二百個燈籠。只見法場俱是“忠臣孫成”四字,照得如同白日。太太見了心懽道:“我兒有此忠心。”家人也有哭,也有笑。那哭的問那笑的道:“哥哥,死在目前,什麽好笑?”那笑的道:“兄弟你看燈籠上,多寫‘忠臣孫成’四字,豈不快活!”
不表法場鬧熱,再講萬歷天子五更登殿,說道:“今因先帝舊臣海瑞,與張太師作對,上了六款,欵欵俱是大罪。寡人難以分別曲直。不想給事孫成也敢出來評本,奏張太師該滿門處斬,甚爲可惡!所以寡人傳旨,再有評此本者,滿門誅斬。諒他今日必不敢再來評本。但那海瑞果是忠臣,昨日朕見太后,太后細述始末,十分尊敬他。諒他今日必又劾奏,叫朕怎麽處置呀?”
那百官都上朝了,內侍傳旨:“百官有事啟奏,無事退班。”那內侍話猶未畢,班內閃出四個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吏部一本,爲陞任員缺事。”“臣戶部一本,爲奏錢糧事。”“臣都察院一本,爲不法減憲事。”“臣海瑞一本,爲藐法欺君事。”接本官接鋪在龍案,聖上看過道:“吏部、戶部、都察院三本,候旨定奪;海恩官這本昨日看過,何必再上?”海瑞道:“臣昨日雖上,未蒙聖上準行,故此今日又上。若是今日聖上不準,明日又上。若蒙聖上準了,臣就不上。”皇爺道:“恩官老了,差不多些罷了。”海瑞道:“臣薑桂之性,至老愈辣。今日萬歲若不準臣所奏,老臣必碎首金階。”
聖上正在兩難之際,只見孫成出班,俯伏奏本。聖上道:“孫成,今日所奏何事?”孫成道:“臣當評本。”聖上道:“又評何本?”孫成道:“評海瑞奏居正之本。”聖上道:“今日怎麽評法?”孫成道:“依前評法,張居正該滿門處斬。”聖上勃然大怒:“寡人昨日傳旨,再評此本者,該滿門誅戮。大膽潑官,又來評本!敢是要死麽?”孫成道:“啟萬歲:臣母、妻及一家男女共八十一口,早已綁赴法場候旨了。”皇上拍案大怒,喝道:“綁了!”直殿將軍趕上,將冠帶剝下,就綁了。聖上又傳旨道:“將孫成押赴法場,並滿門一同處斬!”那海瑞見了,心中大怒,大叫道:“萬歲使不得!”趕上龍床,正要銜衣強諫。聖上吃了一驚,忙忙跳下龍床,退入后宮去了。海瑞道:“罷了!罷了!我看聖上到這田地,作我海瑞不著。趕到法場,陪孫成同死罷!”大踏步來到法場而去。
到了法場,見孫成一家俱綁在這裏等刑,候旨開刀。海瑞抱著孫成大叫道:“孫先生,只望來京扳倒姦臣,報答聖恩,不想張居正安然無事,反害你一門慘死。我海瑞寸心如割,今特來陪你同死。”孫成道:“海老先生說哪裏話來?我孫成自願作個忠臣,與你何干?我到閻羅殿上告訴此情,老先生還要再尋機會,作了陰陽二路夾攻,必要扳倒姦臣,方消我氣。”
二人正在言語,不想來了一位救星,是開國元勳、稱第一位龍虎將徐電是也。徐電打圍回來,一路想來:“我祖徐達,佐太祖平定江山,蒙太祖封中山王之職;又賜打王金錘,上打昏君,下打姦臣;又畫龍像一軸,供奉在我家中。今日本藩到郊外打圍,得了許多野獸,好不快活,就此回府。”徐千歲一路行來,由法場經過,只見法場中人衆紛紛。徐爺道:“手下家將打聽,今日所決何人?”家將一打聽,忙忙回稟:“啟千歲,不好了!聖上將郡馬全門處決,不知何事!”千歲聞言大驚,立刻叫家將傳令,叫監斬官刀下留人,如有違令開刀,其罪不小。
千歲飛馬回府,吩咐左右把龍像請出,掛在龍車;千歲手執金錘,即刻來到朝門,三聲大砲轟天。聖上聽見,忙叫太監查看。回報是徐國公,請了太祖龍像,到朝見駕。聖上心中一想:“不知王叔今日何事請龍像到朝?朕當接見。”聖上出金鑾,同百官來到午門,接進龍亭,供奉殿中,就叫:“王叔,今日何事,請龍像上朝?有何本奏?”只見徐千歲手執金錘,怒氣衝衝,總不開口。聖上又道:“到底何事?乞王叔奏明。”徐千歲道:“萬歲聽信奸賊張居正,屈害忠良,今日殺到臣妹丈的家裏來了。”聖上道:“御姑丈是誰?”定國公道:“吏部給事孫成。”聖上道:“呵,朕實不知。今朕即傳旨赦孫成一家入朝見駕,加官壓驚。望王叔奉回龍駕罷。”徐千歲大喜,領了旨意,奉龍駕回府而去。
這朝中赦詔飛奔法場而來,監斬官接了,忙令軍士將孫成全家盡行赦綁。那家人八十一口男女,懽天喜地,一齊回府。
孫成來到金階叩首謝恩,聖上開口道:“賜卿平身。朕不知孫卿是朕御姑丈,倒著卿受驚。今賜卿御宴一席,與卿壓驚;再陞卿爲都察院掌堂都御史。”孫成正要謝恩,閃出海瑞,跪在金階;“臣海瑞啟奏:孫成該貶不當陞。”孫成聽了想道:“呀!海瑞莫是方纔唬昏了,怎麽要貶起我來?”只見聖上問道:“海卿,孫成怎的該貶?”海瑞道:“孫成明知張居正是萬歲寵用的,他偏奏他斬罪,明是欺君,理該貶削?”那聖上原是不喜孫成的,只怕徐王叔厲害,巴不得有人劾他。便連忙傳旨道:“依卿所奏,該貶何職?”海瑞道:“今有湖廣荊州理刑陳大成任滿應陞,乞將陳大成陞署御史,孫成貶作理刑廳,兩相確當。”聖上便傳旨:“孫成速到吏部領憑,赴任供職。”各官退朝。
海爺對孫成道,“先生不要看我,我對你說明朝廷貶官有例,理應速行,不許耽擱。如若挨延,我便奏你違旨欺君了。”孫爺口雖不應,心中實忿恨,把眼錚錚看海瑞。海瑞道:“你看我則甚?快些去吧。你要陰陽夾攻,我要內外夾攻。”孫爺心中不快,無奈回家,拜見太太、夫人。
太夫人道:“我兒,你娘今日本擬九泉相會,不想蒙聖上天恩赦免,又加我兒官職。如今實授何職?”孫成道:“母親說也不信。孩兒因海瑞忠義,捨死評本,朝廷準家舅保奏,賜兒都察院之職。不想海瑞反奏孩兒當貶不當陞,朝廷準奏,貶兒荊州理刑。他又對兒說,朝廷貶官,如若挨延,還要奏兒違旨欺君。想他許多年紀,天下大事也見得多,爲何今朝七顛八倒起來?”太夫人聽了,說道:“兒呵!那海瑞忠臣,是有智有謀的人,不應如此,其中必有深意。爲娘女流之輩,不解其中深意。你速去見你舅舅,一則謝他保命之恩;二則求他參解貶官之意。他是國家重臣,精于世故,必能參透。”孫爺道:“母親主見極是。”
孫成辭了太太,打轎來到王府,也不用通報,一直來到後堂,拜見王妃岳母:“岳母在上,小婿拜見!”王妃道:“賢婿常禮罷。你母子受驚了。海瑞怎保你?”孫成道:“岳母大人,小婿一言難盡..”正言間,徐千歲來到,敘禮坐下,千歲道:“妹丈受驚了。”孫成道:“呵,舅舅,爲臣理應如此。”千歲道:“好個理當如此!侍女們,備酒!”須臾,酒席排完。二人對坐,飲酒中間,千歲問道:“妹丈你去見駕,聖上怎說?”孫爺把事情細述一遍。千歲聽了,開言便說。不知所說何事,下回分解。
詩曰:
紅袍載錫主心懽,耳目榮封豈易官?
位比公卿崇祿爵,代天視聽任包彈。
話說孫爺在徐府,同岳母、舅舅飲酒,將降職情由細細說明。千歲道:“妹丈,爾既降職爲理刑,就該去到任便了。”孫爺道:“舅舅呵!只爲姦臣家在荊州,那萬歲乳母現在家中,我此去必定有禍患到頭。”千歲道:“妹丈呵,我猜著了。那海瑞必道爾是忠義之輩,故將爾降職荊州,是要你察訪豪奴的惡跡,鋤滅奸黨勢焰,做個裏應外合之計。況且有我在朝相幫,那怕姓張的姦臣!侍女過來,爾把我欽賜綠龍袍拿來!”侍女取過龍袍,送與千歲。千歲又道:“你傳外邊管印官兒,把我欽賜金鑲御印送進。”侍女領命,傳出去取了御印奉上。千歲挪了御印,開口叫聲:“妹夫!汝將龍袍襯在衣裏,我將御印打在衣上,速往荊州去。哪怕他怎麽權奸,就是內監與你作對時,汝只須把這與國同休的印信,並這龍袍與他一看,這班閹狗,就不敢放肆了!汝當速速上任,使他一時湊手不及,就把那他訛頭了。”孫爺道:“領教!”忙忙取了龍袍,作別起身。
回到府中,拜見親娘。太夫人道:“我兒,你舅舅怎說?”孫爺道:“舅舅說海瑞知孩兒是個忠義之輩,故意使孩兒做荊州理刑,把張家惡奴扳倒。他在朝自然有本接應,這叫著‘裏應外合’。叫孩兒速速上任,使他湊手不及。”太夫人道:“既然如此,我兒速速起行。”孫爺道:“孩兒曉得。”即去吏部領憑。
忽報聖旨下,孫爺忙排香案,跪聽宣讀。
詔曰:降職理刑孫成,欽賜七級,紀功九次,往湖廣荊州府上任,須至要清廉正直,除強獎善。王封聖旨一道,到荊州地方,命原任理刑陳大成開讀遵印。欽此!
孫爺接過聖旨,送天使出門,入內拜辭母親。太夫人道:,“做娘的同汝妻子在京,倒也安穩。汝此去須要做個好官,不必掛念家中。”孫爺答道:“多謝母親。”回身入內,嚮夫人道:“下官奉命遠出,不能奉承膝下,專望夫人孝敬婆婆。”夫人道:“做媳婦理之當然,相公不必掛慮。”孫爺道:“如此,深受夫人之德矣。沈能、李貴過來!”兩人應道:“有!”孫爺道:“你去馬號挑選二十匹好馬,家裏家丁會拳棒的,點齊十來人,明日清早,同我起身赴任。快些端正。”叫了幾個婦女,把行李裝備發出廳堂,著管事的家人點明。諸事料理已畢,一宿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五鼓,一齊起身望荊州去了。
再講朝中海瑞道:“昨日奉降孫成爲荊州理刑,又蒙聖上傳旨,催他起身。今日探聽已經起身去了。我這裏再把六款本章備辦停當,再去見駕。”便將本章存在袖內,上轎出門,早來到東華門。只見文武官員紛紛俱進朝房。忽聞金殿上鐘鳴鼓響,天子登朝。
百官朝賀已畢,內侍傳旨道:“有事出班啟奏,無事退班。”只見班中一位大臣,俯伏金階奏道:“臣華蓋殿大學士張居正有短表章奏上。”內侍傳旨道:“奏來!”居正道:“一本爲提調巡撫事;一本爲清淨錢糧事。”皇爺道:“二本準,著該部議奏。”居正謝恩。
又見班中閃出一位大臣奏道:“原任操江海瑞有本奏。”內侍道:“奏來!”海瑞道:“臣非爲別事,單爲除奸剔佞。”說道將本章上呈。內侍排在龍案之上,皇爺舉目觀看,道:“海瑞愛卿,這是前日舊本,朕已看過。還有什麽新本,再與寡人看看?”海瑞道:“新本多得緊,只怕萬歲一時不及看了許多。如今且把舊本準了,明日再進新本。”皇爺道:“既然如此,準卿所奏。”海爺道:“既準了本,即將張居正拿下。”皇爺道;“朕爲這六款上俱無憑據,怎麽就把他拿下?”海爺道:“新科進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人,他們十載寒窻,苦志攻書,進京求榮,怎反受辱?那張居正每人要他見面銀一千二百兩。周元表無銀送他,居正上本處他極刑。幸蒙萬歲開恩,將他免死,充軍出京。老臣途中遇著,不忍他無罪受刑,留他在臨青候旨。望萬歲依臣所奏,赦免書生三十四人,召還京中,各封官職,方是不負讀書之士。”皇爺道:“依卿所奏,著該部傳旨,到臨青赦免周元表,並赦三十三人,俱召回京供職。”海爺俯伏謝恩。
皇爺道:“海卿,爾年高衰老,朕不忍爾在朝爲官辛苦。今賜紅袍玉帶,黃金綵緞,馳驛榮歸去罷。”海爺道,“謝萬歲天恩!但臣年紀雖老,精力還在,可以爲官,不願安閒林下。”皇爺暗想:“這老頭兒倔強得緊。無奈是先帝恩官,朕不忍難爲他。叫他回去不肯回去,偏要在朝爲官。也罷!料來宰相、尚書、九卿、都察院科道等官,不可與他做,若做了一發厲害。待朕偏把個無官無印的官名與他做做,他就不得彈劾了。”便說道:“海卿,汝要在朝爲官,別的官兒朕不忍勞動卿,今做了寡人耳目的官罷。”海爺聽旨,忙叩謝道:“吾主萬歲!萬歲!萬萬歲!”滿心懽喜:“怎麽叫作耳目官?從來沒有衙門,也沒官職印信。這雖是萬歲哄我,倒中我的意思。”當下朝退,各官散出。
海爺回到杜家,各官俱來賀喜,祭酒杜元勳亦出來稱賀。海爺道:“賢契,我此官無印無職,空名何喜可賀?”祭酒道:“恩師,今朝廷封恩師爲耳目官,就是朝廷的耳目了。上可與宰相同列,下可與九卿同坐,非同兒戲。凡天下的本章,多可以上得。”海爺道:“賢契,汝也知此意麽?我想皇上上我海瑞的當了。我今連夜做起本章,賢契須要幫我一幫,明日又要上新本了。”祭酒道:“遵命!”師生二人連夜做成本章。謄清已完,早已五鼓,進朝俯伏金階,手捧本章。
皇爺看了,說道:“海卿,爾無衙無印,怎麽又上起本來?”海爺道:“萬歲,臣蒙萬歲封爲耳目官,就是聖上的耳目了。聖上是心性爲主,臣是耳目爲用,那有耳有聞不與心知、目有見不與心聞之理!”皇爺聽奏,心中懊悔道:“朕倒上了海瑞的當了。”沒奈何,只得說道:“準卿所奏。”海爺平身起立旁邊。各官多有本章呈奏,皇爺一概命張居正批發。
各官退朝。居正捧本章對海爺道:“海老先生,聖上十分寵任老夫,這本章多付老夫標看,勸爾差不多罷了。”海爺道:“再養爾幾時體面,那裏肯罷!不必多講,請了。”兩下分別,不提。
再講那陸元龍道:“下官陸元龍,奉欽差御祭。恩師接了聖旨,叫我不必開讀,他要自己進京繳旨,叫我隨後慢慢而來。故此在路耽擱,今日纔得到京。且先見恩師,再作道理。”那陸爺也不坐轎,也不騎馬,步行來到杜家門首。門公傳報進去,海爺叫“請進”。陸爺道:“恩師在上,門生陸秀拜見。”海爺道:“賢契免禮,請坐。左右備酒。”杜爺也出來相見,一同坐下。飲酒之間,講些朝廷政事及奏劾張居正之事,直至更深,方始辭回。
次日陸爺見駕,海爺也有本章代他奏明。皇爺傳旨:“陸元龍御祭旨意,及經海瑞代繳,與你無罪,著仍舊入翰林院供職。”陸元龍叩首謝恩。師生退出朝門,各回寓所。
且說理刑孫成到了荊州地界,吩咐船家停泊碼頭。三聲大砲,文武官員俱來迎接。聽事上前稟道:“啟上大老爺:荊州府所屬經歷、照磨、知縣各官,多有手本投遞、迎接。”孫爺道:“傳話外邊官員:各回衙門理事,守衛汛地,改日請見。”聽事走出船頭,吩咐各官散去。
隨後陳大成舊任來到,聽事忙忙報道:“啟上大老爺:原任陳爺接見。”孫爺吩咐安排香案。陳爺上船跪下,孫爺手捧聖旨,開讀曰:
詔曰:湖廣荊州府理刑陳大成爲官清正,恩官海瑞特本保奏,今陞爲十三道御史之職,作速來京補授。其理刑印信,按詔之時,即交與孫成頂補。欽哉!
陳爺謝恩已畢,即刻交清印信。陳爺道:“欽差大人,你前日忠心爲國,不想今反受屈。”孫爺道:“不敢!海老先生在萬歲駕前,竭力保奏大人。”陳爺道:“極蒙海老先生作愛,此番上京還要求大人指教。”孫爺道:“依弟愚見,大人進京,還該拜在海老先生門下,一定有益。弟還求大人指教:不知張宦家中作惡怎樣,乞一指教。”陳爺道:“那張宦勢力如天,族支弟姪恃勢欺壓官府。還有豪奴數人,重利苛剝百姓,打死人命,如同兒戲;強佔百姓妻女,姦淫鄉鄰,人人害怕。大人官員,如同走狗一般,一時不及講盡。”孫爺道:“呀,有這等事!陳大人,聖上命汝速即進京供職,爾切不可依附張姓,辱沒了海老先生一番舉薦。”陳爺道:“豈敢爲那忘恩負義之人!大人放心。”陳爺辭別,回府收拾進京。
孫爺見陳爺去了,就嚮衙役道:“這裏叫做什麽碼頭?”衙役道:“這裏叫做西碼頭。”孫爺怒道:“今日本廳上任,須要吉利,怎麽在西碼頭、白虎頭上上岸?應該在青龍頭上上岸纔是。難道荊州大省分,沒有東碼頭嗎?”衙役應道:“有是有個東碼頭,嚮來上任的官府多在東碼頭,自七八年以來,都在西碼頭上了。”孫爺道:“爲怎麽的?”衙役道:“只爲東門內新造乳母孃孃府,是奉旨起建的。內中張老太太居住門前,豎立下馬牌,文武各官至此須下馬。有八名太監爲守,手執御賜五爪金龍棒,十分厲害。凡官員不下馬者,就算逆旨了,立時打死無論。所以近日到任官員,俱由西碼頭進城。”孫爺聽了,哈哈大笑道:“你們說那裏話!本廳不在西碼頭上岸,快將坐船移到東碼頭青龍頭上上岸。”衙役答應“是”,即刻叫船戶將船撐到東碼頭岸。
孫爺道:“吩咐本廳這裏上岸,要放大砲三聲,進城也要放三聲,到乳娘府經過也要三聲響砲,敲鑼的要響,吆喝的要高聲,吹打的要鬧熱。如有一件不遵,到衙重責四十大板。”衙役聽了,舌頭伸出,不敢答應。內中有幾個大膽的跪下稟道:“太爺吩咐,下役怎麽敢有違?但張居正府中厲害得緊,只怕使不得。”孫爺喝道;“狗才!怎麽使不得?有我擔待!”衙役答應“是”,退出與衆人相議道:“列位,你看這個大爺,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難道張府的厲害,他還不知道?”衆人七張八嘴,紛紛議論。內中有年老的書辦道:“汝們不必議論,且看乳娘府怎麽樣就是了。”衆人道:“這話不差。”未知孫成過了乳娘府,動靜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天子加恩拜乳娘,賜他內監護宮墻。
莫言司馬爲官小,五爪龍袍滿袖香。
話說孫成接到刑廳之印,直由東碼頭上岸。大砲三聲,衆衙役執事序次排設,齊齊整整。只聽得鑼聲鼓樂,喧天動地;前頭喝道之聲,如雷貫耳。到了城門,又是三聲大砲。一路行到乳娘府門前,故意撲通、撲通三聲響砲,驚動內裏八個太監,忙把盤龍御棍趕出攔住。“呔!那個狗官如此大膽!難道沒有眼珠麽?”這兩邊衙役看見,說道:“不好了,快走罷!”內中有大膽的道:“列位,我且躲在僻處看看,不知太監打官府是如何打法?”只見那八個太監手執御棍,正要打去,孫爺不慌不忙,在轎中輕輕脫下大紅圓領,露出御賜徐千歲的袍,只見五個金龍盤旋遍體。太監看見,大驚失色,連忙跪下。大叫:“千歲王爺饒命!”孫爺道:“本廳不是千歲,是千歲的郡馬。”太監聽了,只管磕頭道:“求郡馬爺饒命!”孫爺轎中大笑道:“你這閹狗,下次不可放肆。若再大膽,取你狗頭解京!”太監道:“郡馬爺,以後再不敢了。”那一班的衙役,遠遠看見,說道:“夥計,我們這個本官,想是有甚大的來頭。爾看許多的太監,懼在那裏叩頭。我們過去罷。”
衆衙役依舊吹打喝道,大鑼依舊響天。早已驚動府中太太,叫人外面查探。回報是欽差徐王的郡馬孫成來做理刑。太太心內暗想:“丈夫身掌朝綱,怎麽差個郡馬來此爲官?看他這個模樣,像是與我作對的。”便吩咐家人不許在外闖禍,外面的號燈俱收拾回家。家人奉了太太之命,即刻收回號燈。
孫爺離了張府,一路迎來,來到平橋邊,只見十餘人枷犯,看見新官到任,俱至轎前跪下,口稱“救命”。孫爺叫住轎,問道:“你們是什麽人?所犯何罪?”衆枷犯道:“小人們多是窮民,只因家中父母年老,兒女幼小,口食不周,因此籃提肩挑幾斤鹽,各處賣了度日。不想鹽捕拿獲,解到鹽院大人衙門,每人打三十板,枷號三個月。已經枷死數人,某等諒必難免也是死了。求大老爺憐念螻蟻之命,超活小人們,真是百代公侯!”孫爺心中一想:“也罷!”吩咐左右:“把枷打開,將這十餘口鹽犯盡行放了。”衙役稟道,“這是鹽院大人枷的,恐怕放不得。”孫爺道:“胡說!有本廳在此,快快放了。”衙役只得一個個放了。孫爺道:“吩咐直到城隍廟。”廟中當家道人,忙出迎接。
孫爺行香已畢,正要出廟。不想那地方保甲見孫爺把鹽犯放去,忙報鹽院大人。大人大怒,便叫巡捕問道:“那新任理刑姓什麽?是怎麽來頭?”巡捕道:“啟稟大人:那理刑姓孫,是吏部都給事降職出來的。”鹽院道:“他雖是降官,不該擅放本院的枷犯,巡捕,你將令箭一支,速傳理刑來見。”巡捕得令,捧了令箭,上馬一直往城隍廟來,遇著孫爺道:“太爺在上,卑職奉鹽院大人之令,有令箭來請太爺相見。”孫爺內心自想:“必是方纔放枷犯之事。他既無分曉,我便去見他。”
即同巡捕到了鹽院衙門,一直闖至花廳。見鹽院在內,孫爺就當廳而立,把手一拱道:“請了!”鹽院看他大模大樣,心中大怒,立時變臉道:“爾是什麽官,敢與本院打拱?”孫爺道:“難道爾不認得我嗎?”鹽院怒道:“汝雖是都給事,但今做此官,行此禮。理刑只是理刑,本院欽差爲鹽院,論爵而行,如何擅放本院枷犯?”孫爺道:“我放了,因此大人發怒耶?嚇,大人,你難道不曉得,這一起犯人是朝廷子民,只因口食不周,肩挑手提賣幾斤食鹽,如何把他枷死幾個?”鹽院道:“本院執掌鹽政,盜賣私鹽,有關國課,故把枷號示衆。爾怎把他放去?”孫爺道:“大人要拿私鹽,有大人的私販在那裏。這幾個窮民,幾斤幾兩的,拿他何用?”鹽院聞言道:“在那裏?”孫爺道:“大人要卑職去拿私販,只消大人令箭一支,封條幾張,卑職便去拿來。”鹽院大喜,忙將令箭、封條交與孫爺。
孫爺接了出衙,上馬帶了差役,一直往北關外。只見河船無數,孫爺吩咐衙役:“這船盡行封了,船梢盡行鎖拿。”衙役稟道:“太爺,這是官鹽船隻,怎麽封得?”孫爺道:“汝不要管,封了拿來便是。”衙役不敢違令,只得把船梢拿下幾個水手上岸。孫爺又吩咐道:“汝們在此看守,不許船戶弄了手腳,如違,立時重處!”
孫爺回至鹽院衙門,入內稟道:“大人,卑職把鹽盡行封了,私販現拿幾個在此,乞大人讅究。”鹽院大喜,即刻坐堂,吊進私販喝道:“爾這狗才!怎敢連船滿載,販賣私鹽?”只見船戶喊道:“冤枉嚇!小人船上是大人的官船,現有鹽場官鹽押,不知何故把小人拿來!”鹽院驚道:“貴廳,這私販是那裏拿的?”孫爺道:“是北關外拿的。”鹽院道:“錯了,這是本院的官鹽船,如何拿來把他做私販?”孫爺道:“卑職不錯。請問大人這船可曾掣過嗎?”鹽院道:“怎麽不曾掣過?”孫爺道:“大人被他騙了。”鹽院道:“怎見得?”孫爺道:“官鹽每包重二百五十斤,爲何船內的每包都有三百餘斤?況且奉旨掣過的鹽船,立刻開卸;若不開卸,即係私販。今此鹽船停在河內,半月不開,便是違旨了。還求大人照律懲治。”鹽院聽了,心內吃驚,忙陪笑道:“貴廳,你我在此做官,凡事須要寬恕些。”孫爺也不開口,忙脫下大紅圓領,露出龍袍,坐在當中椅上。唬得鹽院魂不附體,忙又打拱道:“晚生有眼無珠,大人乃是聖上國戚,多多有罪!左右備酒。”
鹽院正在備酒相陪,只見巡捕官稟道:“各鹽商請見。”鹽院對孫爺道:“大人少坐,晚生出去就來。”鹽院出去,相見商家,道了始末。鹽院道:“我正要傳你,各人如今來得正好,少不得湊成三四萬銀子,送與孫太爺,方買得他不開口。”衆人無奈,只得應許辭出。
鹽院進衙陪席,酒至數巡,孫爺道:“大人還是何等出身?”鹽院道:“晚生忝在兩榜,原任西寧道陞來的。”孫爺道:“呵,你就是李顯麽?這怪不得。我與你去船上盤一盤。”鹽院道:“晚生知罪了。方纔衆商人說,公鳩四萬銀子,送大人買茶。”孫爺道:“既是大人見賜這宗銀子,相煩差人送上京師,與定王舍親收,待他買茶,與海忠臣吃。”鹽院聽了,心中暗想:“怪不得這樣厲害,原來是定王至親,又是海瑞相好。”便應道:“晚生一一領教。”孫爺飲畢辭去,鹽院送出頭門,孫爺仍到城隍廟。
次日孫爺上任,行香拜聖。通城的百姓,一傳兩,兩傳三,俱說好個清官理刑,不怕上司,不畏權貴,我等有冤枉的,速速到他衙門投告。理刑一概不準,衆百姓渾呆了,都說清官也怕張府勢焰,各人散去。
過不數日,孫爺打轎來拜張府。那居正四個兒子,兩個在京,兩個在家奉伺太太。見孫爺來拜,兄弟連忙接入府內。下回分解。
詩曰:
莫是冤家莫聚頭,天公湊合暗相投。
一經惡報昭彰日,桎梏加臨不自由。
話說孫爺拜望張府,三杯茶罷,辭別起身,二位公子雙雙送出墻門。只見門首一人,手拿狀子,喊叫伸冤。孫爺吩咐左右,將狀子接上,展開一看,喝道:“大膽!堂堂相府,你竟敢大膽前來妄告!左右,將這狗才趕出去!”那人又趕上前,大叫道:“嚇!大老爺,張三公子強佔小人的妻子,有千人作證,人人共知,小人豈敢誣告?乞大老爺伸冤呢!”孫爺又喝道:“你這奴才,當時強佔你的妻子就該控告,怎麽到如今纔來刁告?打下這狗才的狗腿!”左右將那人按到地下,打至四十板,駡道:“你這奴才,下次若再大膽,活活打死。趕他出去。”左右將這人趕出。張家兩位公子在旁看見,心中大喜,忙上前打躬。孫爺道:“二位先生,這般刁民,大膽放肆,學生已經誡他,下次再不敢了。”二人再三稱謝。
孫爺上轎回衙,暗暗想道:“差人去叫方纔被打的人,至放告日期,再來控告。”又吩咐書辦,寫了放告日期,令粘各處。那受冤百姓見告示,各各端正狀子,專候至期投遞。
看看到了放告日期,孫爺去請張家二位公子。門公遞貼進內,報道:“啟上二位公子:理刑孫爺有帖請酒。”兄弟接帖看了,即刻打扮,雙雙乘轎出門。不及一箭之地,四爺轎槓忽然折去一根。四爺道:“三哥,我不去。”三爺道:“四弟怎麽不去?”四爺道:“我轎槓無故折了一根,今日出門不吉。刑廳若然問起,只說有恙不來便了。”
三爺到了刑廳衙門,門上通報,孫爺叫開門迎接。且到花廳,分賓主坐下。三爺深深打躬道:“承公祖見召,舍弟本欲領教,奈偶霑小恙,有負盛情。今反要公祖費心,實不敢當。”孫爺道:“豈敢!水酒粗肴,有慢休怪。請問三先生,令弟什麽貴恙?”三爺道:“不過感冒風寒。”孫爺道:“該請醫調治。”三爺道:“領教。”
須臾席齊,賓主分坐飲宴。那外邊告狀的人,將狀子拿在手中,等了一回,不見孫爺上堂,三三兩兩議論起來。有的道:“想是今日不坐堂了。”有的道:“我們不管他收不收,進去一同喊叫吧。”衆人道:“有理。”那百姓真蠻,一齊擁至後堂,沸反盈天,口叫大老爺伸冤。嚇得管門的吃了一驚,喝道:“爾們這些百姓來此做甚麽?”衆人道:“我們衆百姓俱是含冤受屈的,蒙大老爺今日放告,特來告狀。”門上道:“就是告狀,須候大老爺升堂,如何到此吵鬧?衙役打出去!”
衙役正在趕打,那孫爺在花廳聞知,便問左右:“外邊喧鬧何事?”家人稟道:“老爺,今日是放告日期,因老爺在此飲宴,未出坐堂,故此衆百姓在外邊喧鬧。”孫爺道:“咦,我忘了。你出去,叫衆百姓到花廳來投遞。”家人聽了領令,將衆百姓叫進,跪在地下。左右接上狀子。孫爺展開一看,這狀子十張內倒有八張是告張宦及族分強佔妻子、打死人命、白
奪田地、拆毀房屋,無法無天的事。孫爺便對張三爺道:“三先生,煩你把狀紙看一看,還是準他,還是不準他?”三爺不知狀中之事,忙接來一看。不看之時尤可,看時倒吃了一驚,不敢作聲。孫爺道:“三先生,那荊州百姓可謂刁惡之極,曉得三先生在此飲酒,故意反來控告府上。”三爺立起身,深深打躬:“公祖大人,乞看家父薄面。”孫爺道:“三先生請坐,那狀子上情由,還是真的,還是假的?”三爺又深深一拱道:“不要管他真假,乞大人一概不準他便了。”孫爺道:“三先生,荊州百姓多是刁惡,若一概不準他,他便要談論本廳了。左右,你去叫當班的拿鏈子來!”衙役答應一聲,不片刻鏈子拿到。孫爺喝道:“衙役們,把張公子鎖了!”三爺登時失色,急忙跪下道:“乞求大人看家父薄面。”孫爺變了臉道:“胡說!本廳從來沒有人情的,鎖了!”衙役不敢容情,將公子鎖起。孫爺吩咐收監。
跟隨公子的家人,匆忙報到府中,四爺聞說大怒。太太見講,兩淚交流,與兒子相議,忙寫一封家書,叫進家人李貴領了言語進京。那孫爺收進狀子,凡是被告張家奴僕,或是族衆、親屬的,該打二十板反打四十,該問徒流的罪改作軍遣。張太太知此信息,日夜望京師回信,不表。
再講京中忠臣海瑞做了耳目之官,衣衫襤褸,飲食淡薄,卻是氣象高峻。滿朝文武,哪個不怕?那這做良臣的還膽大不怕,那這有心病的,素拜張居正門下,不是告養回家,便是告假請假。若耳目不準,就有這般費力。
一日,海爺正在寓所閒坐,門公稟道:“老爺,今有新科進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位老爺稟見。”海爺大喜道:“請見!”門公傳出,衆人一直來到堂中,道:“恩師大人在上,門生周元表等拜見。”海爺忙立起身,哈哈大笑道:“列位賢才請起!周賢才,爾來得卻好,老夫明日正要奏本朝廷。左右,快備十席飯,與各位接風。再發名帖一張,快請兵部給事前來與席。”須臾給事來到,躬身稟道:“老大人在上,晚生陳三枚拜見。”海瑞忙忙回禮道;“衆賢才過來見了陳先生。”衆人一一見過,讓坐上席,不過是豆乾、豆腐、菜腐皮、筍乾之類。
酒過三杯,陳爺開口道:“請問這各位先生是誰?”海爺道:“俱是新科窮進士,多是老夫在臨青新收的敝門人,共三十四位。他們倒膽大得緊,連上了張居正數本,聖上大怒,將他問了充軍之罪。老夫保奏,叫他們回京復職的。”陳爺道:“原來是貴門人。今日召晚生不知有何吩咐?”海爺道:“老夫特備水酒一杯,與賢契餞行。”陳爺吃了一驚,道:“請問大人,晚生不到那裏去,怎麽要大人費心?”海爺道:“怎不到那裏?明日自知。”陳爺不敢再問。
須臾席散,陳爺先行辭回。海爺道:“陳賢契,爾此去一路須要小心,與我問候孫理刑。凡事須要謹慎用計,不可怠慢。”陳爺道:“領命!”辭別先回。海爺吩咐周元表道:“周賢契,我欲扳倒張居正,明日奏聞聖上,舉薦賢契與陳兵科往荊州搜寶。那權臣十分厲害,凡事要大家商議而行,不可託大。”周爺道:“領命!”大家打拱辭出,海爺連夜修成本章。
次日五鼓,皇爺登殿,百官朝賀已畢,海爺俯伏金階奏道:“臣耳目官有本奏上。”皇爺道:“卿奏何事?”海爺道;“今有新科進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人,被首相張居正索禮不遂,誣陷充軍,乞皇爺赦免。”皇爺道:“周元表擅毀宰相,朕故定他罪。若說索禮陷害,有何憑據?”海爺又奏道:“張居正不獨貪財害賢,而且私換國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皇爺道:“若說私換國寶,更無證據,焉可加罪!”海爺道:“萬歲可撥欽差到荊州,圍門查搜,便有憑據了。”皇爺沉吟良久,開口道:“行人司何在?”旁邊轉出一人,俯伏金階道:“臣行人司張茂德見駕。”皇爺道:“朕差爾往荊州搜寶,爾當速行。”茂德正要謝恩,海瑞忙跪下道:“萬歲若差行人司去,怎搜得寶?臣保兵科給事陳三枚爲正搜寶,新進士周元表爲副搜寶。”皇爺道:“準卿所奏。”即宣二人上殿。皇爺開口:“今有耳目官海瑞,保你二人往荊州張居正家中搜寶,回京之日另行陞用。即往吏部領敕出京!”二人叩首謝恩,退出朝門。海爺又忙奏道:“更有進士三十三名,乞皇上賜其頂選縣缺。”皇爺依奏。
海爺回衙,即叫海洪道:“你去對陳、周二位說,叫他速速出京,不可遲延。”二人得了言語,各帶家丁二十名,望荊州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緘書星夜赴家山,搜寶關心莫等閒。
漫說深藏最高著,真機敗露信愚頑。
那張居正退朝回府,坐在書房暗想道:“海瑞今日這本倒也好笑,請旨著陳三枚、周元表到荊州我家搜寶。他做了三朝的官,頗稱能幹,爲何今日動起這本,想是運倒了。我想欽差在路行得慢,我這裏修一封家書,差一個善走之人,回家通信,叫將國寶收藏;及欽差到時,早已無影無蹤。那時我奏他誣謗大臣,怕不治他一個大罪?”想定主意,即忙脩好書信,叫過家丁張惡,吩咐道:“我有緊急家書一封,賞爾白銀三十兩,你要連夜趕至家中,呈與太太,若有遲延,取罪不小。”張惡應道:“小人曉得。”接了書信、銀兩,連夜往荊州而來。
且講海爺請出杜爺道;“元老,爾這家中,可有能幹的家丁,叫一個來。”杜爺道:“老師要他何用?”海爺道:“我要差他連夜趕到荊州,送一封書信與孫理刑的。”杜爺道:“既如此,有一家人名叫陳貴,作事能幹,又能日行七百里,可叫他去。”海爺道:“如此極妙,速速叫來。”杜爺叫過陳貴。
海爺脩好書信,嚮杜爺借出白銀二十兩,付與陳貴,吩咐道:“張府亦必有人趕信回家,你若能先到理刑衙門,回來重重賞爾。”陳貴領命,書信、銀兩結束停當,別了家主,即刻起行。
張居正父子一日在書房閒坐。只見門公進稟道:“啟上太師:家中太太差人下書,在外伺候。”太師道:“叫他進來!”差人進入書房,跪下道:“太師爺在上,小人叩頭。”太師道:“起來,太太在家好麽?”差人道:“太太在家納福:有一封書信送上太師爺。”太師吩咐下去,給他酒飯。將書拆開一看,怒氣衝天:“哎嚇!可惱!可惱!”狀元一見,連忙問道:“母親書中寫的什麽來?”太師道;“嚇!我兒,可恨荊州廳孫成,他依著妻舅徐千歲的勢,把爾三弟拿下牢獄。你母親著急,要我這裏救援。”狀元兄弟二人聽了,連叫三聲“爹爹”,“要放出主意來。據孩兒愚見,不如反了荊州府,把孫成狗頭殺了,方出這口惡氣。”太師道:“這使不得!”狀元道:“這既使不得,傳一道假旨。拿孫成斬首,亦可報得此仇。”太師道:“亦使不得!”二人道:“這又使不得,那又使不得,難道三弟憑他淩辱麽?”太師道:“且看機會。”
再講荊州四府孫成一日坐堂理事,忽見外面一人,騎在馬上飛奔簷前,滾下馬來,倒在地下。孫成忙問何人。那人歇了半晌,方說道:“我是京中來的。”孫爺道:“來此何幹?”那人道:“要回避衙役,方敢說出。”孫爺會意,叫衙役盡行退出,方問道:“你如何睡在地下?想是路上身體倦乏麽?”那人道:“是。”孫爺道:“如今衙役已退,四處無人,你到此何事,快快說來!”那人道:“小人陳貴,奉海大人之命,送書與老爺的。”孫爺道:“既如此,可將書信拿來。”那人便嚮皮袋中取出書信呈上。孫爺拆開一看,知了來意,便叫陳貴道:“你在這衙內安息幾日,打發爾回去。”陳貴道:“是。”
孫爺叫門子傳幾個皂快進來,皂快入內,叩頭畢,孫爺道:“你們班內夥計,有力大會拳棒的,挑選幾個來。”衙役道:“小人奉公守法,並無有會拳棒的。”孫爺道:“嚇,本廳不是訪拿爾們,是有要事差遣他們,不必動疑。”衆人議了一會,挑出二十名會拳棍的進去。孫爺又在家丁內選幾個,一同叫進私衙,賜他酒食。吩咐道:“不日內京中張太師必有差人回家,你們分一半在相府前後查探,一半在相府左右查探,遇有生面說京腔的,不論多寡,盡把密密拿來,不許放出一個,又不許傳揚。事成重重賞你。”衆人應道:“曉得。”孫爺道:“且慢!還有一說,你們趁未開城時,就去打聽,晚上要等閉城門後回家。切要!切要!不可有誤!”
那衙役並家人領了言語,在相府左右前後查了二日,並無生面京腔之人。剛剛守到三日,遠遠見了一個大漢,騎一匹快馬,如飛奔到相府門前。衆人一齊觀看,見那人威同凜凜,汗流滿面,衆人道:“一定是了。”一個道:“且問他一聲,然後動手未遲。”衆人道:“不錯,不錯。”就有兩個皂快走上前問道:“馬上的大叔,可是京中來的麽?”那人道:“正是!”皂快又問道:“可是相爺差來送書的?”那人道:“正是。”皂快道:“拿了!”衆人走上前把那人拖下馬來,拉拉扯扯到刑廳衙門。那人大喝道:“你這狗頭!拿我做什麽?”衆人道:“連我也不知,你自己問我本廳便了。”說話之間,已至堂下。
孫爺正在堂上讅事,皂快稟道:“啟老爺:京都來的差人拿到!”孫爺大喜,道:“帶進來!”皂快把那人推入階下,那人大模大樣,在堂下踱來踱去,立而不跪。孫爺喝道:“怎麽見了本廳不跪?”那人道:“我正要問你官兒,我又不犯法,拿我何事?”孫爺喝道:“你這狗頭!硬頭硬腦,見本廳這等放肆。你既不跪,左右,取大板過來!”衙役答應一聲,取過大板。那人見不是勢頭,只得跪下在地。
孫爺喝道:“你這狗頭好大膽!爾偷了某鄉宦家若干金銀首飾,本廳差人到處緝捕。你一嚮躲在何處?速速招來,免受刑法。”那人聽了大驚道:“老爺在上,小人不是賊,並未偷人財物。小人是京都人,叫做張惡,一嚮在相府伺候太師的。大爺若不信,現在太師書信一封,叫小人趕快送與太太開拆的。”孫爺道:“既如此,取書上來!”張惡忙把書呈上。孫爺拆開來書看。張惡道:“這是太師爺家信,開不得的。”孫爺道:“怎麽開不得?”看完了書信,便叫左右將鏈子把張惡鎖了。張惡急得只管磕頭:“求老爺放我回去。”孫爺只做不聽見,立起身來,叫掩門退入後堂,重賞那皂快、家丁。心中暗想:“海剛峰正直、老練、能幹,但不知欽差何日方到?”便叫心腹家丁出去暗打聽不提。
那周元表、陳三枚二位差官在路商議道:“我二人承海大人保舉,往荊州搜寶,但要搜著纔好,不要被張家做了手腳,有負海大人之托。”二人一路行來,時刻打聽。一日,陳爺問家人道:“此處離荊州還有多少路?”家人道:“衹有百多里了。”陳爺道:“既如此,叫船家住船。”便嚮周爺道:“週年兄,我們去搜寶。還是怎樣搜法?”周元表道:“但憑年兄高見。”陳三枚道:“相府房屋甚多,不知他存在那裏,倘然搜他不著,便不妙了。小弟幼年學麻衣相法,頗知相命風水。今假作相命先生,往荊州打聽消息如何?”周元表道:“此計甚妙!”陳三枚命取白布一幅,上寫“麻衣相法”,換了衣裳,扮作江湖遊客,叫只小船。又對元表道:“你且停泊這裏,船頭收起虎牌、旗槍,吩咐手下人不可吐露風聲。”元表應道:
“是!”
陳爺叫船搖到岸邊上岸,吩咐隨身家人道:“我先往打探國寶,你見我進了相府,便下船,明日再來打聽我的消息。如今隨我而行,若要吃東西,各自去買。三日後,我若沒有響動,你即往大船報與周爺,會同荊州四府孫爺,竟往張家搜寶。若是不見我,即著張嗣脩身上要人。”二人應道:“曉得!”
三人行行止止,入了荊州府內。東觀西望,只見那邊一個大酒樓,許多人在那裏出出入入。陳爺也進去,店中只見坐客滿堂,陳爺揀一小桌坐下,輕輕吩咐家人:“你到外邊自己買吃。”二人去了。那酒樓走堂的便走來問道:“先生吃什麽酒?”陳爺道:“只要好菜二味,美酒一壺是了。”走堂立刻拿到,陳爺自斟自酌。
少停,吃酒的人都去了,只剩隔桌兩個老人。那老者見相面先生一人自飲,冷冷清清,便說道:“先生獨酌麽?何不我們合作一桌,同飲如何?”陳爺正要探聽張家之事,便應道:“如此極妙。”即將自己酒餚移在桌上,與老者同飲。飲不多時,老者問道:“先生貴處?”陳爺答道:“江西。”老者道:“幾時到的?”陳爺道:“昨日纔到。”老者道:“煩先生與我們看看如何?”陳爺道:“使得,請左手一觀。”老者即舒出左手。陳爺相了一會,道:“尊相幼年運氣不通,今堂面上有刑尅,獨成立家,早年勞苦不消說了。到了五十三歲,纔得享福。後來衣祿無虧。”說得老者十分快活,稱贊道:“果然相得好。”陳爺又把那一個老者左手一看,道:“這位老丈自幼蒙父兄福庇。衣祿豐足,刻下又行年運,主有大吉。”說得老者二人十分喜懽,道:“先生果然神相!我們要酬些相金,尤恐見慢,今日酌酒資,算我們的帳吧。”陳爺道:“多謝了。”
正言之間,只見一人踱將進來,老者慌忙起身,那人不回禮,直入裏面去。陳爺問道:“老者,這是何人,如此大樣?”老者道:“輕聲!這是張府總管。他在本處作惡多端。近來四府刑廳與他作對,他假作窮居,在此開店。”陳爺道:“他既懼怕刑廳,就該遷移別處,不該在此開店。”兩個老者道:“先生有所不知。他田地甚廣,又放債刻剝,那肯搬移別處!”陳爺道:“他有幾個兒子?”老者道:“他現有一房妻子,舊年又娶一個妾,並無子女。”陳爺道:“有多少年紀?”老者道:“六十一歲。先生!嚇,我細細告訴汝:汝去相他,相得準,包管有些油水。”陳爺道:“但不知他的出身如何?”老者道:“他七歲賣到張府,後爲長大敢爲,十分能幹。相爺喜懽他,叫他做了總管,在這料理業產。又與他弄個副總扎付在身。他怕朝中忠臣作對,不敢上京謀缺,只在家中管理。”陳爺道:“多謝老丈指教!”老者道:“先生再請幾杯。”陳爺道:“好了。”老者叫走堂的過來,算了酒錢,便對櫃上掌櫃的說:“這位先生相法極精,真是柳莊再世!相我二人,句句不差分毫。”
二人在外言訖,早已被總管張能聽見,便叫先生請進奉茶。陳爺進內坐下,把張能仔細一看,假作吃驚之狀,道:“這位太爺,好相貌!”張能滿心懽喜,道:“乞先生細看,直言無怪。”陳爺道:“嚇,尊相是一位貴相,衹有一言得罪,休要見怪。”張能道:“豈敢請教。”陳爺道:“細看貴相,幼年尊堂早逝,無依無靠,得貴人擡舉,離祖成家。若論早年生子難招,目下雖有小星,總之不能收成。舊年該見喜發財,來歲自有貴子。這纔是大人的後代。”張能道:“我年紀多了,恐不能生育。”陳爺道:“命中所定,該有貴子,何怕年紀多?但目下該有小小驚恐,而大事無妨,日後封君穩穩。”說得張能心花都開起來,即說道:“先生好神相!實不相瞞,我是相府一個總管,副總之職分。只爲四府刑廳與相府相對,我故此假作買賣營生。我府中四公子,也曾吩咐我,請相士相面,並看風水。難得先生如此神相,先生爾在此坐坐,我去就來。”
張能忙往張府,到書房見了四爺道:“啟上四爺:有一個半仙相士,在小人店內。”四爺吩咐:“請來!”張能忙往店中,對陳爺道:“我家四爺要請先生相面,若相得準,不但發財,還有發跡。但有一句話叮囑你,不可漏洩。我家四爺一心要做皇帝,先生你要奉承他幾句。”陳爺道:“領教。”
說話之間,已到相府。引進書房,張能先進去通報。四爺吩咐:“請進。”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虎步龍形豈易誇,天將壓汝禍來加。
十年夢想榮華事,鏡裏山河莫怨嗟。
話說陳爺假扮相士,走進相府書房,見了張嗣修,道:“四爺在上,相士人見禮。”四爺把手搖搖道:“相士不必多禮。”陳爺道:“請左手一看,再請行步。”四爺將左手穿出與他看一遍,然後即踱了幾步。陳爺稱贊道:“好個龍行虎步!是個大貴的相了。請退了左右,相士好說。”四爺吩咐:“左右退去。”衆家人退去。陳爺就跪在地下,口稱:“萬歲”。四爺道:“先生因何這樣稱呼?”陳爺道:“非是相士這樣稱呼,因貴相是個九五之相。但不知怎麽,如今尚不發動。若不是陽宅不利,定是陰基有礙。相家善看風水,待我細看一看便知。若有不利關礙之處,即改移,頃刻成功了。”四爺聽見,心中大喜道:“如此妙極了!就煩先生看陽宅。”陳爺道:“既然如此,萬歲請前帶路。”四爺道:“先生不可這樣稱呼,被人聽見不便,且待異日罷!”
二人走出門前,先生把眼細看說道:“果是不差,門外這兩口井破了風水也。”四爺道:“再請進內一看。”二人來到後堂坐下,陳爺就說:“墻外那口井衝破龍脈,該築一個照墻保護龍脈。只爲南方火旺克金,金不能生水,有墻遮了水火,就能相濟。”四爺聽說,心中大喜。一聲吩咐:“左右,把門外兩口井填塞了,快打一個照墻。”左右答應一聲,即刻就去動手。四爺又道:“煩先生再進裏面一看。”陳爺跟著四爺,逐處房屋樓閣細細觀看,果然好風水。
後來到一個大樓,見兩扇鐵棵大門,鎖鎖著。陳爺道:“這是什麽所在?不識可使相愛看否?”四爺道:“使得。”便進去取鎖匙,把門鎖開了。二人移步進內,見中間三架朱紅桌,放著三隻盒兒。陳爺問道:“這是什麽東西?”四爺道:“這樓叫著聚寶樓,這盒內俱是寶貝。”陳爺暗想:“果有寶貝,但不知就是朝廷的不是。”便問道:“不識肯與相家看看否?”四爺道:“先生即是心腹之人,看看何妨。”便將盒蓋掀起,件件取出。先是一個金盤,盤內安著兩粒明珠,一粒是夜明珠,這一粒是避水珠。陳爺又指道:“這光閃閃的,是什麽寶貝?”四爺道:“這名醉仙塔。”陳爺又指一樣道:“這名什麽?”四爺道:“這名醒酒氈。”陳爺道:“請收了。”四爺把來收好,同行下樓。又到後樓門花園,各各團團看遍。
回到書房坐下,四爺叫備酒,陳爺已安心,便要脫身,忙辭道:“不敢打攪,即告辭了。”四爺道:“那有此理!今晚在此草榻,明早還工勞先生到敝墳一看。”陳爺不得脫身。只得住下。
到次日看墳回來,又要辭出,四爺又不肯放,道:“先生,我這裏用得你著,只住這裏罷。”陳爺道:“相家家中有八十歲老母,並拙荊、小兒等,專靠相家養活,住在這裏,誰人照看?”四爺道:“這也不管。”
陳爺被公子戀留,看看過了三日。陳三枚家丁不見主人出來,只得回到船上,稟與周爺道:“啟上老爺:家老爺吩咐,若三日後沒有消息,叫周爺會同理刑廳孫爺同去搜寶。倘若不見家爺,就在張府公子身上要人。”周爺聽了言語,吃了一驚,暗想道:“陳年兄在相府不知生死。”連忙上橋,來見孫爺,將陳爺私行入相府、三日不見出來之事,細細述了一遍。孫爺聽見大驚,即刻備帖,到守備衙門,點出兵丁千名,千總外委十名,同了欽差周元表,一直來到相府,吩咐兵士把相府前後門團團圍住。
那相府管門家人看了,匆忙報與四爺。四爺大驚,連忙出廳迎接。孫爺口稱:“聖旨到,跪聽宣讀。”公子連忙排香案,俯伏塵埃。周爺讀詔曰:“今有耳目官海瑞奏,張居正原籍荊州家中,私存國寶。今差陳三枚、周元表同往張居正家中搜寶,來就繳旨。謝恩!”張嗣修驚得魂飛魄散。周爺吩咐:“進後堂各處處細細查搜,如有徇情隱匿者,即行斬首。”衆人答應一聲,紛紛到各處翻籠倒箱。不一時,沸反盈天。
那陳爺在書房聽見,知是欽差來到,忙打開房門,奔至大廳。孫爺、周爺二位看見大喜,道:“陳先生在這裏了。”陳爺道:“快將張嗣修鎖了。”衙投忙上前,將四爺鎖著。陳爺道:“孫老先生、周老先生跟我來。”三人忙舉大步,穿廊過戶,來到聚寶樓前。叫左右打開了鎖,取出四件寶貝。孫爺道:“陳先生,這是什麽寶貝!”陳爺道:“這是醉仙塔,這是醒酒氈,這是夜明珠,這是避水珠。”二位道:“請問先生,這寶有何奇異?”陳爺道:“醉仙塔放在金盤之內,將水從塔頂上灌下,變成美酒,憑你大量之人,吃了一杯,即醉倒。醒酒氈放在地下,將醉人擡放上面,即刻醒轉。夜明珠放在暗室中,四壁光明,如同白晝。避水珠若放水中,那水兩邊分離。”說罷,孫、周二位大喜。陳爺就把醉仙塔、醒酒氈收存。周爺就把夜明珠、避水珠存在身邊。大家下樓,來到廳上,只見相府管家跪下稟道:“啟上三位老爺:家太太請爺們各坐立,有酒宴款待。”三人道:“你謝太太,說我們心領了。”三人退出相府,鳴金開道,同到理刑衙門,同坐大堂。孫爺吩咐:“將公子押禁牢中。”衙役將四公子押進獄中。
四爺道:“禁子,我家三爺在那裏?”禁子應道:“在這裏。”四爺道:“請出相見。”禁子應聲:“曉得!”即刻到號房,請出三爺。三爺見四爺身掛鎖鏈,吃驚道:“四爺,你又因何事,也到這裏?”四爺道:“呀呵!不好了。只因有一相士到府,說是江西人,能看風水。弟因叫他觀看,他見了聚寶樓,要看寶貝,弟不合與他看。不料他是欽差兵部陳三枚,奉旨到我家搜寶。他假作相士,私行察訪,弟不知,留他在家中,被他看出底蘊,暗通副使周元表、理刑廳孫成,到我家搜出寶貝,又把我鎖拿獄中。”三爺聽見,心中著急,埋急小弟不小心,輕昴露出人耳目。如今被他搜去,必然進朝遷,取禍不小,必至害了爹爹。
不說牢中煩惱。張府太太急得兩淚交流,心中埋怨太師:“你在朝中爲相,難道這件大事,略不差人通知家中預將寶貝存起?今被欽差搜去,必將奏與朝廷。倘聖上發怒,合家難免罪名。如今兩個孩兒又被拿去,無人料理,此事怎好?丫鬟,你速出去叫衆家人進來。”丫鬟應道:“曉得!”即刻叫進。衆家來到大廳,道:“太太有何吩咐?”太太道:“衆家人們,今寶貝被欽差搜去,上奏朝廷,必然罪及滿門,如何是好?”衆家人道:“太不必心焦。我們衆人都已打算,只須扮作強盜,趕上前去,把寶貝搶了回來,不是就沒有憑據了?那時太太再寫信寄去。太師哭奏朝廷,扳他誣陷大臣,不特我們滿門脫禍,他們還有誣害之罪!”太太聽了,心中大喜,即說道:“難道爾們真心救主。事平之日,太師必有重賞。你各即刻就著點起有勇力的一百餘人,暗存兵器,趕去前途等候爲要。”家人領命,各又帶了盤費刀斧,陸續而去不表。下回分解。
詩曰:
搜寶歸來意揚揚,春風幾度促行裝。
煙波萬頃灘聲急,中有危機禍暗藏。
且講四府孫爺次日治酒,與陳三枚、周元表二位欽差餞行。三人入席坐下,孫爺說道:“二位年兄,弟想張府有智謀的家人甚多,倘或在半途搶奪國寶,如何是好?”弟今撥兵二十名,沿途護送,方保無虞。”二人道:“難得年兄如此費心。”孫爺謙遜幾句,即吩咐傳營兵進來。左右即時傳時,跪下道:“大老爺在上,營兵等叩頭。”孫爺道:“起來。今有二位欽差大人解寶上京,路中恐有歹人,特差你們一路護送,須要小心,回來重重有賞。”營兵領命。二位欽差飲完了酒,辭謝出門。孫爺直送至碼頭作別。欽差吩咐開船長行,扯篷喝號,立刻離了荊州地界,滔滔往前搖去。
不兩日,已來到湖廣北關口。日晚泊船,船中備酒,官艙內兩位欽差飲宴,船頭上家人兵丁飲酒。欽差吩咐家人道:“此處地方最惡,恐有干係,你們各人不可上岸閒步。”各人齊聲應道:“曉得!請大人放心。”飲畢和衣而睡。忽聽得岸上鳴鑼擊柝之聲,往來不絕。原來是荊州四府孫爺,一路打發文書前去,路中一站一站的地方官,要撥兵馬接應。知這北尖口最是險惡地方。另外著本處兵役,嚴密關防,故此鬧熱。兵役聽見十分安心。到夜半的時節,各各疲倦,各去睡臥。
那張家總管帶了一百餘名家將,多是白布包頭。手持刀斧,來到岸邊。看那只大船上提鈴喝號,知是欽差坐船。總管喝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衆人答應一聲,登時點起亮子,照耀如同白日,呼哨一聲,早已跳在欽差船上,手持刀斧,登時砍倒數人。餘人慌忙爬起,怎奈張府家將十分勇猛,船中之人又被他砍倒幾人。周爺看見,心中著忙,帶了夜明珠、避水珠走船尾,將身跳入水中。陳爺看見,慌忙也嚮江中跳下。那二十個兵丁,並周、陳二家家丁,殺的殺,跳水的跳水,盡皆喪命;衹有數個會泅水,泅到岸邊逃命。巡邏兵丁見勢頭不好,各各散去。張家總管搜出兩件寶貝,只不見那夜明珠、避水珠,想是落水欽差帶去身邊,便叫一聲:“衆兄弟,有了寶貝,不必追尋。吩咐開船去吧。”水手忙忙將船撐開,滔滔浩浩往荊州回轉去了。
周元表帶了盒子,跳下江中,自分必死。豈知盒內有了避水珠,放出光來,可照十里。信步而行,行到岸邊,爬上岸去。回頭一望,見那號大船數十人搖擼,望荊州而去,知是張府假扮賊船來劫寶貝。暗想:“不知陳年兄與國寶可在船否?”忙忙回來原處一看,只見船上家人兵丁殺死無數,並不見陳爺。再查寶貝,毫無影形。心中著急道:“如今失了國寶,怎麽回京覆旨?”
不說周爺著急,再說陳爺跳在水中,心忙意亂,開步亂步,不想越走越深,忽一陣波浪打來,把陳爺蕩瀾一通,沉在水底。心中暗想:“此番我的性命活不成了!”正存此念頭,真是鬼使神差,只一跳踏在一塊大石上,立起身來,擡頭一看,茫茫大水,無際無邊。看那船隻,無形無蹤,實在怕人。心中想道:“倘有波浪再打下來,我必葬于魚腹矣。”
那泅水的家人,逃上岸後,見賊船已去,便去別處僱了船隻,沿江來救主人。大家相議道:“兄弟們,如今強盜已去,我們何不高聲叫一聲。”衆人齊說“有理”,便大家叫道:“老爺在那裏?快些出來!”家人各處叫喊,早已驚動周爺。周爺聽見是家人聲音,便應道:“我在這裏!”家人聽見,叫道:“好呀!”忙把船搖近,扶上周爺道:“老爺受驚了。”周爺問道:“陳爺在那裏?國寶可在嗎?”家人道:“國寶已搶去,陳爺不知去嚮。”周爺道:“如此怎好?”心中暗想道:“我如今失了國寶,怎見得海公之面?我想這劫寶賊徒,諒不是別處來的,一定是張府家人假裝強盜前來劫去。我今再轉荊州,去見孫爺,再定別計。”想罷,吩咐家人,回轉荊州。家人領命,即將撥轉船頭,往荊州搖來。
再講陳爺立在水中石上,十分著急。叫道:“老天呵!我陳三枚雖不算作忠臣,也要扶助幼主,除滅姦衺,不想今日卻死在這裏。到如今怎能夠三呼萬歲朝金闕?怎能夠晨昏定省拜雙親?怎能夠金屋畫眉相唱和?怎能夠堂前訓子讀文章?老天呵!如今但願姦臣誅滅,天下太平,我陳三枚就死在九泉,也得瞑目。”
陳爺正在自嘆自嗟之際,忽聽得遠遠鳴鑼之聲,擡頭一看,只見一隻大船,高高點起燈籠,遠遠鳴鑼喝號而來。陳爺大喜道:“如今有救命了!”那船來到相近,陳爺高聲喊道:“救命!”那船上的人道:“哥哥你聽見麽?水上有人喊救。”一個道:“兄弟,我們問他一聲。”一人說:“我去稟了大王再來。”說罷,連忙進艙:“啟上大王:前面水中有人叫救。”
那大王道:“既然如此,救他起來。”嘍羅答應一聲,走出船頭,叫船家收舵,將船搖近石邊,叫道:“水內的人,你要性命不可亂動,我來救你。”陳爺大喜,叫聲:“恩人,我在此!”船上人把火一照,看見石伏著一人,便叫道:“你伸過手來。”陳爺把手伸上,船上人伸下手把陳三枚輕輕提上。
陳爺衣服扯去了水,把眼望艙中一看,只見中間坐著一人,頭上大紅扎巾,金鳳抹額,當中一點火燄;身上穿的大紅短短繡龍緊身,外邊套著金線鑲邊戰襖;腰邊插兩把寶劍;足踏烏靴。兩邊站立十來人,雄赳赳,氣昂昂,都是渾身純錦繡披掛左右,刀槍戟劍,排得明晃晃,光亮亮。陳爺心中暗想:“呀呵!不好了,我看他這個光景,一定是個不良之人。”
陳爺正在思想,忽聽得艙內喝道:“帶那水內之人進來!”水手答應一聲,就叫道:“水內漢子,大王喚欠進去!”陳爺見說,只得移步進入艙中,把手嚮上一拱,口稱:“老親翁請了!”那大王道:“你是什麽人!”陳爺道:“老親翁,我乃京中兵科給事陳三枚。”大王道:“你既是官兒,爲何落在水中?”陳爺道:“老親翁,一言難盡,弟乃兩榜進士忝在甲頭名,前在山西爲四府,後陞主事,連轉兵科給事。只因忠臣海瑞,奏荊州張府藏匿朝廷國寶,聖上特差弟同了進士周元表來此搜寶。弟又會同荊州孫成,將官兵圍住張府,搜出四件國寶,回京覆旨。船泊此處,不想強人殺下船中,將家丁、兵役殺死,我一時著急跳下水中,不想被水浪一推,打在石上。幸蒙老親翁垂救,改日必當重報。”
那大王聽罷,登時瞪起兩眼珠,喝道:“你即什麽搜寶欽差麽?”陳爺道:“正是!”大王道:“(口秃)!你來得正好。左右把他綁了!”左右答應一聲,走出兩邊嘍囉十餘人,將陳爺拿住,麻繩草索綁得緊緊。陳爺見了這般光景,嘆道:
“早知如此,不如死在水中,還是乾淨。”那大王又喝道:“速將他推出斬首!”嘍囉忙忙動手來推。陳爺大叫道:“老親翁,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怎麽要殺我?望你說個明白,我就死也得甘心。”那大王道:“不必多說,推去斬來。”陳爺心中暗想:“呀!是了。我聞得張嗣修在荊州暗招兵馬,謀爲不軌。這個強盜必是張居正手下兵將,叫他在江中埋伏。我今落在他手中,料無回生之日。”正押出船頭,旁邊轉出一個副將,忙上前稟道:“大王,我今夜若是殺了欽差,那府中太太、三爺、四爺怎知大王的功勞?依小將愚見,不如帶轉山寨,拘禁棧房,明日解到府中,悉聽太太發落,豈不是好?”大王道:“此言說得有理。左右,把陳三枚放了綁!”一聲軍令傳出,登時把陳爺放了綁,換條鐵鏈鎖在艙中。
大王傳令:“將船回去。”水手撥轉船頭望下搖去。只見遠遠的一隻小船,如飛的搖到大船邊,跳出一人,跪下稟道:“小的打聽得荊襄標商同欽差學政船隻,明日五鼓出關,有重船十餘號,真有百萬銀子在內。特來報。”大王道:“好呵!賞你一錠銀子。再去打聽。”探子叩頭謝出。不知打劫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家人葉象利休貞,玉潔冰清自性成。
解難難中還自解,禍淫福善較來平。
話說嬰山大王沈勇,聞報荊襄標商同欽差學政有十餘號船隻,即欲前去打劫。心中想道:“久聞標商多是有手段的,又加學政坐船,有兵卒護送,必須點齊四路副將,一同下江搶劫方好。”即時傳令嘍囉:“隨四將下山,先去打劫,我隨後便來接應。”四將得令,領了嘍囉,紛紛下山而去。
且說寨中有一位夫人,是被沈大王劫上山的良家婦女,這日,在山中自嘆道:“自嘆紅顏多薄命,夫妻母子各分離。奴家邱門孫氏,祖籍荊州人氏。丈夫邱佐卿,早年入泮,娶奴完親一載,生下一子,取名喜寶,纔得半歲。我只爲今年春間去嬰山燒香了願,嬰山大王看見奴家十分姿色,統帥嘍囉半夜打進奴家,銀錢衣服半件不取,單單把奴搶至寨中,強迫成親。奴家誓不從他,便要強奸。幸遇一個同難嬸嬸苦勸,又兼寨中美女極多,無暇及我,所以至今未曾受辱。但願夫妻、母子完聚。呵!且住!我方纔聽得使女們紛紛傳說,昨晚大王江中拿一搜寶欽差,鎖在棧房,要解去張府請功,諒必性命難保。奴家久欲自盡,不如救了欽差再死,也得瞑目。況且強盜今又下山搶劫,寨中無人,正好行事。”
孫氏想完主意,忙忙取了鎖匙,出房來到棧房門首。只聽得裏面自言自語道:“蒼天,蒼天呵!我陳三枚只望水中逃命,誰知又遇強人。如今解去張府,必然性命難保。天呵!不想我這般結果!”孫氏聽了,忙開鎖匙,推門而入。陳爺正在傷心,忽見一個美貌婦人在面前,問道:“你是什麽人?”孫氏道:“老爺不須駭怕,我來救你的。”就把鏈子扯開。陳爺道:“孃子,你到底是何人,前來救我?”孫氏道:“奴家荊州人氏,夫君邱佐卿。奴家孫氏,被強人搶至寨中,強奴成親,奴家就死不從,那賊也不殺奴家,止是居留寨中。今日聞大人被拿,要解張府請功,性命必然難保。幸遇強盜下山打劫,寨中無人,奴家特來解救大人。如今速速跟奴家出去。”
陳爺聽了,忙忙跟了孫氏,走出山寨,並無人查究,早已到了東山腳下。孫氏道:“老爺此去,多是人煙所在。奴家雖未失節于強人,丈夫決不肯信。但願老爺到了荊州,將奴不肯失身之事,說與奴丈夫知道。奴的貞心可表,奴死九泉亦感老爺之德。”說罷,往山下便跳。
陳爺慌忙攔住,說道:“恩嫂,不可尋此短見。待下官送恩嫂到府,說明恩嫂貞節,使恩嫂夫婦、母子團圓,略報恩嫂大恩。切不可如此。”孫氏道:“既蒙老爺好意,奴家暫留性命,請老爺快行,不可遲延。”于是二人望著荊州大路而行。
且說大王沈勇帶了四個副將,數百嘍囉,裝載五隻大船,沿江順流而下。早有探事嘍囉飛報:“啟上大王:那標客貨船,幫著學政官船早已出關,就在前面停泊,要等齊船隻前行。特此報知。”大王大悅道:“再去探來。”吩咐頭目:“去船頭觀望!”頭目走到船頭,遠遠一望,只見那邊燈籠明亮,上寫“欽差湖廣學政”,一連高掛燈籠五六十盞。船上兵役手執刀槍,兩邊排列。頭目忙忙報與大王道:“啟大王:那船上兵將手執兵器,甚是強勇。更有標客相幫,厲害難當,不可惹他。”大王喝道:“胡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大王還要助張府打遍天下,那裏希罕這幾個標商!”遂喚張雄二將過來。二將應道:“有!”大王道:“與汝令箭一支,帶領四號船隻,箭手四百名,嚮他船頭先放。看他勢敗,然後槍刀齊舉,殺上船去,我這裏再發兵接應。”
二將接了令箭,帶領船隻,箭手一字兒排開,對著官船喝令放箭。衆箭手把箭亂射,箭如雨點一般飛來。官船上面各兵叫聲:“呵呀,強盜來了!”慌忙報與學政。學政大怒,叫衆家將吩咐兵丁不許亂動。都伏艙中,手執軍器,把住艙口,等他箭射完,跳上我船,鑽進艙來,進一個殺一個,進兩個殺兩個。若殺死一人,我賞銀五兩。你們若有被傷,我賞銀三兩。須要協力,不可有違。家鈄得了號令,傳與兵丁,俱伏在船艙口裏,強盜那知官船早已預備。官兵伏在旁邊,見一個進來,提起利刀便砍下來,一連鑽進十餘人,一連砍死十餘人,餘的強盜大怒,一擁而來,都被家將兵丁亂砍、亂刺,那裏抵擋得住?船上呐喊哼喝,那邊標客聽見官船上沸反盈天,連忙接應。
那大王見前船去許久不來回報,便搖動大船前來接應。這邊護標好漢攔住,把箭亂射,射死十餘人。大王大怒,跳上標船:“孤家來也!”那護標大哥,見伊來得勇猛,諒是強盜頭兒,袍袖一起,那支練就百發百中神箭,嗖的一聲,正中咽喉。大王叫聲:“呀呵,不好了!”即翻身落下水去了。衆賊看見大王死了,副將也不見一個,相議道:“我們何不趁此順風逃回罷。”衆人道:“有理。”連忙把船搖轉,望山寨飛奔而去。
不消半刻,到了山寨。內中一個頭耳道:“衆兄弟,如今大王死了,副將也殺了,山寨無主,料想強盜做不成了。況且我們本事低微,若在此耽擱,倘官兵到來,料想活不成了。不如收拾金銀財寶,各人回去營生。”衆人道:“有理!”大哥主意不差。”便把搶來婦女個個放去,金銀每人分開。頭目又道:“兄弟,我們大家散夥,這山寨何用?不如一把火燒個白地!”馱了包袱,下山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祖餞歸來爲計程,斜風細雨阻人行。
中原逐鹿稱高手,一計生時一法生。
再講欽差陳三枚自嬰山脫難,同著孫孃子來到荊州城內。陳爺道:“恩嫂,這是荊州城了,我們進去報與孫四府便了。”二人移步來到衙前,投一店家歇下。陳爺道:“店主借汝筆硯一用。”那店主取過文房,陳爺寫了數字封好,謝了店家,大踏步走到班房。叫道:“班頭哥在那裏?”衙役道:“做什麽?”陳爺道:“我這一個紙,煩爾傳遞進去,投與太爺看。”衙役道:“你這人,我看汝不藍不白,遞得,我與汝遞;遞不得,不要害我。”陳爺道:“必要遞的,決不害汝。”衙役道:“既如此,你且坐在這裏,不可遠去,我與你遞進。”
衙役執了紙條,投進內堂。孫爺看見,吃了一驚,方知欽差國寶遭劫,水中逃生,衣冠不整,不便進見。立刻叫家人取出一套冠服,送與欽差大人更換。家人抱了衣服,來到班房,陳爺接來穿好。孫爺已開門迎接。
二人上堂坐下,開口道:“不想老先生國寶遭劫,弟毫不知情。”如今怎好?”陳爺道:“事且慢表。現有恩嫂孫孃子在門外店中,乞先生擡轎接進。”孫爺忙問何故,陳爺細細說了一遍。孫爺立刻差人擡轎接進內衙。陳爺又將被劫情由詳述一遍,孫爺吃驚道:“此事怎好?”陳爺道:“且等週年兄到處。”孫爺叫備酒壓驚。
二位正在花廳飲酒,門上來報:“啟老爺:城守營有帖差人要見。”孫爺道:“傳進來!”投帖人進見跪下道:“家爺多多拜上太爺。老爺前日奉命點兵二十名護送國寶,在北關口被大盜殺死十五名兵丁。家爺已經出詳,求太爺一同通詳。”孫爺道:“你回覆你貴老爺,兵丁傷的請醫調治,我這裏立刻通詳便了。”投帖人辭去,孫爺吩咐道:“書辦備文書通詳。”
忽報門前欽差周大人到了,孫、陳二位聽了大喜,忙開門接進。周爺看見陳爺在此,先叫道:“陳年兄,原來在此呵!”陳爺也趕嚮前將手扯住道:“週年兄也到此,呵呵!”孫爺便扯二位上座坐下,叫家人再備酒來。
三人懽飲一會,周爺開言道:“我當夜跳入水中,信水而行,幸不沉溺。走至湖灘上,遠遠望見盜船已去。正在無可奈何,忽聽見家人叫喚,方敢答應。救上船上,不見先生;問起,方知先生也跳下水。弟正在悲傷,不想年兄在此,這是萬千之喜了。但不知國寶下落如何!”陳爺道:“弟見年兄下水,弟一時心忙,也跳下去,那知國寶下落如何?”陳爺道:“想必被強人搶去了。”周爺道:“搶去是搶去,幸喜還有兩件在此。”孫、陳二爺忙問道:“那兩件在此?”周爺道:“那一粒夜明珠、一粒避水珠,是弟帶在身上,故此還在。”孫爺道:“雖然寶珠還在,但四件失了兩件,怎能回奏?不知此寶係何人搶去?”周爺道:“孫先生,弟已知搶寶之人了。”孫爺忙問道:“兄知是何人?”周爺道:“那夜思想,心中甚是疑惑,一面自己開船,叫人尾在賊船之後。次日回報,賊船回轉荊州,城門未開,他便叫開城門進去。弟想城門乃是禁城,怎麽叫得伊開?諒他一定是姦相府中家人假扮強人,搶去兩件寶貝,叫我們難以回奏。”陳爺接口道:“不特年兄曉得,弟也知是他家所使。”孫爺道:“二位先生,若是張府假盜劫去,料想急切之間,他必不提防。我們急急圍住張府查搜,諒必難脫我手。”二人道:“此算甚妙!事不宜遲,作速打點起身。”孫爺即差人叫城守再點兵二百名,隨帶家人衙役,三頂大轎,一直到了張府,仍把前後門圍住,打進府中。
管門的報與太太,太太此驚不小,想道:“難道他曉得是我假扮的不成?”只得戴了鳳冠,穿了霞帔,出了中嘗,與三位見禮道:“三位大人,老身雖是女流之輩,但蒙皇上土變乳母一品之職。三位雖是口銜王命,也不該三番兩次打擾相府。”孫爺道:“太太在上,昨日下官搜出國寶,遺失一物,如今再來搜搜。”太太聞言,發怒道:“汝多大個官兒,如此無禮!難道沒有國法麽?”孫爺道:“下官當初扳倒姦臣,尚且捨得滿門取斬。今日口銜王命,正要治那不法之人。”
孫爺口中說話,四觀四處,見太太身邊有個使女緊隨,便叫衙役把她拿來。孫爺道:“汝是伺候何人的丫頭?”丫頭道:“伏伺太太的。”孫爺道:“我有句話問汝,汝若從直說來,與汝無干;若有半句遮瞞,便拶斷汝的手。左右取拶子!”丫頭嚇了一跳。孫爺又道:“你太太將寶貝存在何處?快快說來!”丫頭道:“呀呵,老爺!小婢只曉伏伺太太,那曉得甚麽寶貝?”孫爺道:“不招麽?左右拶起來!”丫頭痛得十指連心,叫道:“老爺饒恕,我招,我招!”孫爺叫放拶。那丫頭見了太太,又轉口道:“老爺呵!果然沒有寶貝!”孫爺大怒道:
“賤人!汝敢翻供麽”左右著實拶來!”丫頭流淚道:“放在太太房中龍床頂上。”孫爺道:“是何人拿來與太太?”丫頭道:“是太太叫人裝作強人,在半途劫來的。”孫爺道:“既是招了,將她放了,押到太太房中。”三位一同起身,隨著丫頭同走。
太太連忙趕過攔住道:“那使不得!我身受王封,誰敢大膽進我房中!”孫爺道:“太太不必攔住。下官與欽差大人奉旨搜寶,誰敢阻擋?家將們!往房內搜來!”三位一齊步進房中。太太見了,心中著急,連忙叫家人:“汝們快些動手搶奈。”家人道:“前後門俱有兵把守,小人就奪了寶,如何出得去?”太太道:如今怎麽處?也罷!你們速到嬰山大王,叫他一不作,二不休,把他兩個欽差殺了,奪回國寶;差人上京報與太師,再作計議。”家人領了言語奔去,前門被兵士攔隹,不許放行,只得退回,由狗洞把出,死奔前去。
孫爺同欽差進入房中,果見床上放著兩個描金盒子,知是寶貝在在,慌忙取下,揭開床上盒蓋,果是醉仙塔、醒灑毪。心中大喜道:“寶貝既在,出去罷。”一羣人衆回到堂上。孫爺叫放了丫頭,嚮太太打拱道:“打擾不當,容改日請罪。”說罷,即同二位欽差上轎,一路洋洋得意回衙,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誰把鸞膠續斷弦,彼蒼默佑總無偏。
別時莫道相逢日,月有盈虧缺復圓。
話說張太太見孫理弄同二欽差搜寶回去,心中又氣又苦,駡道:“孫成這狗男女,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三番兩次與我作對;今番又被他搜去國寶,若奏上朝廷,合家性命必然難保。我只得再差人去嬰山叫沈勇,務必帶齊人馬,半路奪回方好。”
如今不說太太之事。再說三位大人回進私衙,孫爺即將二次搜寶做了文書,詳報上司。吩咐備酒款待欽差。陳爺道:“且慢,小弟有一樁心事未妥。”孫爺道:“什麽心事?”陳爺道:“就是救小弟那位邱恩嫂,須要年兄備乘煖轎,小弟親自送恩嫂回府,表他貞節,使他夫妻、母子團圓,我心方安。”孫爺道:“正該如此。”就對家人道:“汝去備一乘四人扛煖轎一頂來,我同陳、周二大人,親送這位孫孃子到東關外邱家莊去。”家人領命,即刻傳衙役備了一頂大轎,陳爺就請孫氏大娘上轎。孫氏道:“奴家蓬門之婦,怎敢當三位大人相送!”陳爺道:“恩嫂言之太重了,快請上轎。”于是孫氏孃子上了轎,三位大人後隨,一路來到邱家門首。
衙役拿了名帖到門上,只見一人立在門首,兩手抱著一孩兒,在門首買糖果與小兒食。衙役便問道:“邱相公在家麽?四府太爺同欽差陳、周二大人來探。”邱仲接帖一看,心中暗想:“我與三位大人素無情面,如何今日親身來拜?”便對衙役道:“邱仲就是在下。不知三位大人到此有何見諭?”衙役道:“非爲別事。特送大娘回府。”邱仲道:“你不要哄我。我妻子春間被強盜搶去,至今日杳無音信,三位大人如何曉得?”衙役道:“在下也不知詳細。相公接了三位大人,自然曉得。”
邱仲只得入內,端正衣冠出來,接三位大人進廳,口稱:“大人臺座,容生員邱仲叩見。”陳爺說道:“不敢!恩兄在上,弟輩也有一拜。”三人謙遜讓位坐下。邱仲正要開口,只見一乘大轎擡進廳來放下,轎內走出孫氏孃子。邱仲一見大驚,忙出座位上前說道:“賢妻呵,你被強人搶去,怎得回來?”孫孃子只是低頭不語。陳爺忙上前說道:“恩嫂請進香閨,待下官與恩兄細說。”孫氏進入裏面,陳爺與邱仲依舊坐下。
茶遞一巡,陳爺道:“弟陳三枚,在京官授兵科給事之職。蒙聖恩欽差來到荊州搜寶,同此二位周欽差、孫老先生往相府收了四宗國寶回京。船停湖口,至夜被強人搶寶上山。下官急忙跳入水中,又被賊首拿去山寨,幸蒙恩嫂解救逃走。恩嫂即欲投檻捐生,下官再三勸阻,故此特同兩位親送恩嫂回府代白貞節,使恩兄夫妻、母子合家團圓,以報救命大轉。”邱仲道:“呵呀!如此說來,大人真是我的恩人了。若非大人勸阻,我夫妻、母子怎得相會?丫頭,汝請大娘抱小官兒出來拜謝。”陳爺慌忙攔住道:“不消,下官特爲表白恩嫂貞節,故同孫、周二大人親來到府上叩謝。今心願已酬,即此告別。”說罷,就同孫、周二位起身上轎。邱仲款留不住,遂送出門前,各各拱手而別。
陳爺道:“孫年兄,此番寶貝解京,恐怕又有強人打劫,如何是好?”孫爺道:“弟是已打算了。今日弟相送大人起程,將真寶留在弟處,大人只帶空盒下船,傳揚二位年兄已經解寶進京。弟這裏暗暗差幾個能幹家人,駕一小船,內藏真寶,尾著大人船兵,一同進京。路中倘有不測,真寶還存。”陳、周二人道:“此計甚妙!”就把寶貝付與孫爺,捧了空盒,坐轎出衙。四排府道相送,一路喧傳:“欽差差二次搜寶解京。”到了碼頭下船,兩下拜別。刑廳回府,暗暗差四個得力家丁,藏了寶貝,隨後跟隨不提。
那張府太太,差人前往嬰山,叫沈勇奪他寶貝。誰知來到山中,寨屋俱無;一嚮恩養的人,一個也不見了。家人只得忙忙回府,報與太太。太太大驚道:“如此怎好!兩個孩兒又被他拿去,家中無個男人,怎能計較?汝們內中揀一個能幹的,與我再趕書信上京罷。”有中答應一聲退出。大家相議:“兄弟,你看我相爺的勢敗了,我們在此。將來必然性命難保,不知各各收拾逃走去了。”
再講前日的家人,由狗洞爬去賫信來京,到了太師府外,進入府中,呈上書信。太師拆開一看,大驚失色道:“呀呵,不好了!孫成這匹夫如此可惡!聽了海瑞之言,竟與老夫作對,將我三兒拿禁獄中,又把我家奴與族間弟兄盡情懲罰。我幾次要動本,怎奈耳目官海瑞十分厲害,因此不敢下手。不想今日又把四兒拿去,搜出國寶。若被他奏聞朝廷,取禍不小。咳嚇,太太呵!我曾差家人提書回家,專叫汝將國寶焚毀滅跡,怎麽不聽我言,被他搜去。如何是好?如今事在燃眉之急,我只得二路救應。嚴福過來!汝起能幹勇猛家丁一百名,速速出京,見了解寶之官,只說海老爺吩咐護送的兵丁,不必跟隨。那周、陳二位差官,必然聽信,他跟隨家人有限,騙到曠野之處,連欽差一起殺了,劫取國寶回來,重重賞你。”嚴福領了言語,自行打點。
太師又叫家人去請國舅陳爺相見。家人領了嚴命。須臾,陳國舅請到。太師接進,吩咐備酒。二人飲了半晌,國舅開言道:“不知太師親翁呼喚有何吩咐?”太師道:“弟有一言相懇,望老國舅親翁垂救。”國舅道:“豈朝!有何見教,再無推辭之理。”太師道:“弟蒙先帝託孤,在朝廷保駕,無不忠心報國。不料海瑞來京,與下官作對,把吏科給事孫成假降作荊州四府刑廳。那孫成依了海瑞之勢,在荊州屢次與我家作對,把我三男監禁牢中,又將我四兒拿去。假說我家私存國寶,兩次到家吵鬧。弟想孫成與老夫作對,前世冤仇了,斷斷饒他不得。特請國舅親翁大才賜教。”國舅道:“據老先生主意,要怎樣他?”太師道:“弟想要殺他,方出此恨。”國舅道:“這有何難?只消太師上他一本,就要活不成了。”太師道:“若上本,是極容易的事。怎奈徐千歲是他妻舅,又有海瑞照應,故此不敢奏他。”國舅道:“既如此,何不瞞了徐、海二人,假傳聖旨一道,把孫成斬了,何難之事?”太師道:“不可。荊州百姓素愛孫成,聞知朝廷要斬他,倘若激變起來,此事便弄大了。”國舅道:“既如此,便假傳聖旨,說孫成清廉正直,特召進京,加官進爵。騙他來到半途,再傳假旨,將他殺了,豈不乾淨?但這道旨意,必要托太監孫鳳打了玉璽,差人扮作差官,悄悄出京方好。”太師喜道:“此計雖妙,但是孫成爲人強橫,若中途斬他,他倔強起來,要到京師面聖,這便怎處?必須親身前去,他方不敢違拗。”國舅道:“老太師,但是叫我怎樣法兒出京呢?”太師道:“待老夫奏聞聖上,說國舅要出京公幹。”國舅道:“噯嚇!老太師,我做國舅的出京,有何公幹?倘被海瑞疑心,連我都有不便了。”太師道:“我有句話在此,只是不便說明。”國舅道:“但說可妨?”未知太師要說何話,下回分解。
詩曰:
專司國璽擅經權,受賄殘良最可憐。
莫是哲人能逆算,幾令身赴玉樓筵。
再講張居正與陳國舅相議出京之計,張太師道:“只須國舅告假養病,便可潛身出京。”國舅道:“極妙!領教。”于是飲畢,國舅別了太師,回府而去。太師即備一副金玉玩器,暗暗送與孫鳳。原來那孫鳳掌管團營,乃是萬歷君極寵用之人,拿他兼管玉璽,朝內各官俱稱他千歲,他與張居正、國舅陳堂三人結成一黨。當日得了禮物,便把玉璽用了,將假聖旨送還太師。
太師即忙叫過心腹刑部員外郎陳明,吩咐道:“我有旨意一道,差你往荊州,加陞孫成爲都察御史,叫了立刻起身。你先到真定地方,等待陳國舅讀了聖旨,將他取斬,一同回來,重重有賞。斷不可洩漏風聲。倘有外人知道,連你性命也難逃。”陳明連聲“不敢”。于是領了假聖旨,即日起程。
再說耳目官海瑞,爲了國寶,日夜關心。說道:“我早已差人打聽搜寶之事,怎麽至今沒有回報?”海爺正在憂疑,門公報道:“差人回見。”海爺連忙叫他進來。問道:“你打聽欽差搜寶之事怎的?”差人稟道:“小人到荊州,聞欽差大人取寶進京,孫爺點兵護送。如今約略將近就到。故此小人先趕回來,報與大人聞知。”海爺聞言大喜。重賞差人。就打轎來到徐府,將手本投進。徐爺吩咐:“請進。”海瑞直進大廳,打拱道:“千歲在上,耳目官海瑞叩見。”徐爺道:“豈敢!請坐。”海爺道:“千歲在上,海瑞安敢座?”徐爺道:“那有不坐之理。”海爺告坐。坐下茶罷,徐爺道:“老先生光降,有何見教?”海爺道:“千歲,只因欽差前番搜國寶,被強盜劫去。此番又搜出國寶,離此尚遠,恐怕又有強人搶奪,特求千歲差人前去接寶,纔無疏虞。”千歲道:“領教!”吩咐排酒。海爺道:“不消。就此告辭。還有書信一封,相煩貴差付與欽差陳三枚。”千歲接了書,海瑞即時辭出。
徐爺即刻就傳堂官道:“差你帶領家將二百名,各帶軍器速速出京,隨路接應國寶。如有強人搶奪,就便殺了。護送來京,重重有賞。若有誤事,取罪不小。外有海爺書信一封,寄與陳三枚欽差大人,不可有誤。”堂官接了書信,忙去收拾,點齊能征慣戰家將,即刻出城而去。
欽差兩大人行至中途,便換小船,照管寶貝。約略離京衹有三、四十里,岸上來了張府家人搶寶。看見前面有官船搖來,便大叫道:“前面可是欽差搜寶的船嗎?”船上應聲道:“正是!”岸上張府家人道:“既是欽差,海爺差我們前來接應國寶,吩咐一路護送的官兵盡退回去,不必護送了。”那船上的家人,聞說是海爺吩咐的話,便連忙叫護送官兵:“你們退回,不必護送了。”那官兵恨不得叫他回去,便答應一聲,即刻散去了。
船上家人見官兵退去,便來至小船,入陳見、周二位大人道:“啟爺:有海老爺差來接寶了,小人已吩咐護送官兵,各回汛地去了。”陳爺道:“海老爺有書麽?”衆人道:“沒有。”陳三枚就對周元表道:“年兄,此事有些可疑。”周爺道:“年兄慮得不差,既是海爺差來接寶,怎的沒有書信通知?如果,是假的。家人,你過去吩咐接寶衆人,叫他遠見跟隨,不許迫近寶船。”家人領命,即出船頭吩咐。張府家人要等到空野處下手,也不答應。
又行一日,迎頭來了五六號大船。那大船的人,見這邊船上高插著旗槍,又有許多大船,前後相隨,便大叫:“前面的船,可是荊州搜寶官船麽?”欽差船上應道:“正是。”那大船上人道:“既是寶船,速報與欽差大人,說京都徐千歲差人接寶。”欽差船上的家人商議道:“我們老爺俱在後頭小船上,離此尚遠。我們且回覆他,只說老爺吩咐少停相見好麽?”衆家人道:“說得有理。”便嚮船頭叫道:“徐家將爺們,家老爺吩咐少停相見。”徐府家人應道:“是!”
且說那張府劫寶這夥人,對著衆人道:“列位,這樁事有些不便了,方纔打發的官兵退去,如今又有什麽徐爺家將來接國寶,這便是怎處?”內中又有兩個後生的小夥道:“管他徐府!只要有個好動手的地方,搶他娘就是了。”衆人道:“兄弟主意不差!”
那欽差船上的家人來到後面小船,報與二位老爺道:“啟爺:方纔又來了五號大船,口稱是徐府家將,差來接寶,要見二位大人。”兩位欽差聽見,心中又是疑惑。周爺就對陳爺道:“年兄,前日說是海大人差來接寶,沒有書信;今日又有徐千歲家將接寶,到底誰真誰假,擾得我心中紛紛亂亂。”陳爺道:“這不難,只消傳那徐府家將一二人上來,探他口氣就明白了。”周爺道:“年兄高見極是。”周爺就吩咐家人:“你去叫徐府家將二人上船來,我有話吩咐。”家人應道:“是!”
不上半刻,叫到徐府家將兩個。家將過船來見欽差,道:“老爺在上,徐府家將叩見。”二位老爺道:“不敢。二位年兄奉了徐千歲之命,來此接寶,可見過海大人否?”徐府家將說道:“雖未見過海大人,但海大人有一封書信在此。”陳爺道:“既如此,快請拿出來。”家將聞說,即于懷裏取書信呈上。二位欽差展開細看,心中大悅,就叫:“二位年兄,張居正這奸賊,若是沒有海大人與他作對,不知他還要怎樣亂作了。我且請問年兄,前日有百餘名差人,口稱是海大人差來接寶,一到這裏,就把護送的官兵發回,卻又沒有海大人的書信。我心內正在疑惑,不知真假。”家將道:“二位大人這等說起來,這班人定是張府差來搶寶的了。”陳爺道:“怎見得是搶寶?”家將道:“海老爺是個精細的人,他既差人來接國寶,豈能沒有書信?是搶寶的無疑。況且海老爺恐怕途中有人劫寶,故使兵丁護送。今離京尚遠,豈肯叫官兵散回之理。即此想來,斷是張府假託來劫寶無疑了。”陳爺點頭:“年兄料得不差。但如此怎好?”家將道:“二位老爺放心,有我等在此,萬無一失。但今晚就去查他。若是張府的人,就把他殺個乾淨。就此告辭了。”陳爺道:“請了!”
徐府家將回到自己船中,吩咐手下人道:“你們快去探聽前面那接寶的人,看他動靜如何,速速回報。”手下人答應一聲,即去打聽。即刻回報道:“將爺,我們去打聽,這班人交頭接耳,言語支吾。不是個好人模樣。”家將道:“不消說了,兄弟們各各預備,若有風聲草動,便把他們一齊殺了。”衆人答應,各去預備不提。下回分解。
詩曰:
得失由來本自天,機關用盡枉徒然。
豺聲蜂毒心何忍,假旨欺君欲害賢。
再說張府劫寶家人,內中有個頭領的,叫道:“衆兄弟,你看那欽差官船,如今泊在荒野地方。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衆人道:“是!”便一同納喊爭先,爬上船來。不想那官船上的人已曉得他是劫寶,早已預備。見他爬上船來,大喊一聲,“評滂”跳下水去。張府家人搶入艙中,不見一人,只見兩個黃綾包袱,端正正放在桌上。心中懽喜,叫道:“寶貝在此!”登時搶在手中。再到後艙各處搜過,並不見人,說道:“兩個官兒想是跳下水去了,倒造化這狗頭。”
不想這邊紛紛亂亂,那邊徐府家將早已知覺,便叫道:“兄弟嚇,強人在那裏搶寶了,我們快趕上去。”便七腳八手,把船趕來,跳上大船,不見一人,只聽得水中喊救,忙忙救起十餘個家人,即刻便來追趕那賊船。
那張府家人搶了寶貝,懽天喜地。正要起身,不想被徐府家人殺上船來,唬得魂不附體。各人只得手執刀槍,齊出船頭迎敵。只聽得大喝道:“強盜,快快留下寶貝,饒你性命!若有半聲不肯,把你個個剝皮來!”張府家丁也大喝道:“休得誇口,我們也殺你片甲不回!”兩這邊乒乓起來。怎奈那徐府家將個個勇猛,大刀闊斧殺來,又加箭如飛蝗,張府家人怎敵得過,有被槍刺的,也有被箭射的,紛紛落水。家將跳上船來,奪回黃綾包袱。
卻說那欽差大人,二人在後面小船內,聽得前船沸反連天,知是徐府家將與張府劫寶的家人相戰,暗暗心驚,不知可能殺得過否。正在驚疑,只見五六隻大船,緊急搖來,船頭立著四五個人,叫:“啟老爺:方纔強盜在官船上搶了寶貝,被我趕上殺了許多人,奪回寶貝,特來稟知。”陳爺道:“好嚇!難爲列位將爺了。左右,你將寶貝接過。再煩列位將爺,將強盜槍刀器械收藏,候到京師送與海大人觀看,作個憑據。若能將那落水的強盜再拿得幾個,更好。”徐府家將答應道:“是!”便去收拾槍刀,一同上京。
荊州理刑孫爺自從送了寶貝起身,日夜憂愁,不知此番路上可得平安否。正在暗想,忽報聖旨到下,已至碼頭了。孫爺忙忙冠帶排道,來到碼頭迎接。
只見欽差手捧聖旨,孫爺叫排香案,開讀詔書:“荊州理刑孫成,爲官清正,四境安寧,朕心感悅。今陞爲都察院左都御史,速即來京供職。欽哉,謝恩!”孫爺謝恩已結,捧過聖旨,便請欽差上坐。道:“大人請上,受弟一拜。”欽差道:“弟也有一拜。”兩人禮畢坐下,孫爺吩咐排酒,賓主交飲。半晌,孫爺開口道:“欽差大人現居何職?”欽差道:“嚮爲山東青州府,蒙恩陞授刑部員外郎之職。”孫爺道:“失敬了!”欽差怕他再問,露出馬腳,忙忙起身辭去。
孫爺送出欽差,退入後堂,吩咐家人預備行李。通省官員聞知,紛紛俱來賀喜,俱送禮物。孫爺一齊辭謝。驚動了地方百姓,沸反盈天:“可惜這樣好官陞去,無法可留。”便三三兩兩議論脫靴,家家結綵,戶戶焚香。孫爺在轎中看見,街坊上燃燈結綵,百姓手執香花,挨挨擠擠隨轎後到碼頭。
孫爺回身把手一拱,道:“衆百姓,本院無有仁恩惠政及你們,今日何勞遠送?本院心中不安。衆百姓請回罷。”衆人道:“大人嚇,百姓受大人數年大恩,今日大人高陞進京,無計可留。但願大人留靴與衆百姓,作個遺愛。”孫爺道:“既如此,左右,取過馬扎來。”孫爺坐下馬扎,脫下舊靴。百姓奉上新靴,孫爺穿上,說道:“本院在此爲官,沒有什麽好處,何勞你們衆百姓如此相愛?願你們老者要教訓子孫,少者要教敬尊長,安分謀生,不可爲非。你們請回去罷!”百姓同聲應道:“多謝大人教訓。”孫爺走進艙中,放砲開船。百姓無奈,只得散去。
不講孫爺進京之事。那張居正一日正在後堂閒坐,管門的進來道:“啟上太師爺:劫寶的回來,要見太師。”太師叫傳進來,劫寶家人進前叩頭。太師回道:“你們劫寶,寶在那裏?”家人道:“太師爺不好了!小人一路留心,打聽去臨青的地方,遇著欽差回船。小人遵太師爺吩咐,假稱是海瑞差來迎接,就把護送官兵散去。跟到荒野之地,跳上差船,搶出寶貝。不想有一起徐府家人,好不厲害,個個如狼似虎,搶上船來,把小人們殺的殺,丢下水的丢下水。幸得小人略知水性,泅水逃生,來報太師爺。乞太師爺定奪。”太師聽了,驚得呆獃半晌,心中暗想:“此番寶貝到京,朝廷看見,怎得是好?呵,有了!待我去請陳國舅來,叫他一面去斬孫成,我一面告老回鄉。再圖後事。”未知太師裁奪如何,下回分解。
詩曰:
壽等嵩華身正健,天家載錫五雲章。
門迎紫氣連臺曜,砌滿芝蘭繞膝香。
話說張居正聽了家丁搶寶不遂,又恐欽差解寶來京,取罪不小。便再想一計,吩咐家人備酒,一面差人下了請帖到陳國舅府中,請國舅商量。
不消半日,國舅來到,太師接進,分賓主坐下。茶罷,國舅開言道:“承老太師呼喚,有何見諭?”老太師道:“豈敢!老國舅前日曾許出京一事,弟已端正停當。特請老國舅相議出京之策。”國舅道:“既如此,老夫領教便了!”太師吩咐排酒。”二人分賓主坐下。酒飲三巡,國舅請出聖旨來看,早有玉璽在此。兩道旨意:一道是捉拿的;一道是行刑的。太師問道:“老國舅,這兩道旨意還是一路同去,還是作兩下去?”國舅道:“憑太師主意。”太師道:“作一同去罷。”國舅道:“老夫明日早朝告病。但是老太師要選個能幹的假作差官同去纔好。”太師道:“領教。”二人酒罷辭別。
太師即刻叫過家人蔣勝,吩咐道:“你們扮作欽差,明日同陳國舅出京,有一道捉拿孫成的旨意在國舅身邊。我前日陞孫成爲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職,召他進京,現今想必離任了。你此去必然遇著,須要細心盤問。若是孫成的船,就稟知國舅,立刻拿著,須要小心前去。”蔣勝應道:“曉得。”點起家將入名,假做錦衣校尉。又點個長大漢子,打扮作跟隨人。來日天亮,就要啟行。
次早,皇帝五更三點登殿,朝賀已畢。班是閃出一位大臣,紫袍金帶,俯伏金階,道:“臣大學士陳堂啟奏:臣連日身軀疲倦,日夜不安,告養一月,再行供職。”皇帝準奏。陳堂謝恩退出,回府吩咐家人:“若有太醫前來,回說國舅爺只要靜養,不必看脈。”家人應道:“曉得!”
正在吩咐,門公啟道:“太師張府差人要見。”國舅道:“叫他進見!”差人跪下稟道:“國舅爺在上,蔣勝叩頭。”說道:“家太師拜上國舅爺,出京須要小心。”國舅道:“不須掛意。”便點起家丁七八個發船,即時出京。
再講海爺退朝後想道:“今日朝中見國舅陳堂告病,我看他面上並沒有病容,因此差人打聽,回報太醫院前去醫治,他並不許相見,故此可疑。又差人去打聽,回報他帶領家人,秘密出京,不知去嚮,老夫想陳堂是張居正一黨之人,不如出京何事?莫非是徐府救寶一事又生別件詭計?我今連夜修成本章,明日亦告假出京,秘密跟著他,看他作何事情!”
張居正自打發國舅陳堂出京之後,便把告老本章端正。次日皇帝登殿,張居正出班奏道:“臣華蓋殿大學士張居正,有短章上奏:臣因老邁,筋骨衰弱,不能扶佐聖朝。願萬歲放歸田里,臣感恩不淺。”皇帝道:“先生年紀雖多,精神還好。豈可捨朕而去?”居正見皇爺不肯,又奏道:“臣委實精神恍惚,筋力衰微,乞皇上天恩,放回田里。”皇帝尚未開口,閃
出海瑞跪下奏道:“臣啟陛下:華蓋殿乃擎天之柱,足智多謀,兩班文武俱服驅使。況且臣年八十五歲,尚在朝中保駕,張居正年未七旬,豈可偷閒?萬歲不可準行。”皇爺微微笑道:“張先生,海恩官所奏不差,斷要在朝保駕。海恩官,你說今年八十五歲,不知幾時生日?”海爺道:“明日就是臣親生之日。”皇爺道:“這也妙呵!明日寡人就與海恩官慶祝千秋。煩張先生代朕率左班文臣,徐王叔代朕率右班武將,一同拜壽。再賜恩官免朝一月。”兩班百官一同領旨退朝。
張居正加府,心中著急:“可恨海瑞死死與老夫作對,今日又奏不許我告老。倘若國寶到京,皇上知情發怒,難免欺君之罪,如何是好?”
海爺回府,心下想道:“我只爲陳堂出京,恐有詭計,打點要告假出京,不想聖上賜我免朝一月,正合我意。明日接了聖旨,做過生日,後日就可出京了。”“海洪、海安過來!”海洪應道:“老爺何事?”海爺道:“我要買長大鏈子一條,鐵鎖兩把,快去買來!”二人領命買回,海爺又叫快去預備行李。
那祭酒杜元勳,聞皇上要與海爺慶壽,忙忙燃燈結綵,預備酒席。海爺也自懽喜。
忽然家人報道:“啟老爺:家裏太太到了。還有老三房、大相公、大娘,並小姑爺、小姐都來賀壽。先是太太、大娘、小姐三位先到。”海爺聞報,心中大喜,移步中堂,早見三乘轎子放下,三位女眷出轎。太太先開口說道:“相公請坐,受妾身一拜。”海爺道:“下官也有一拜。”夫妻見禮完,大娘同姑娘上前開聲道:“爹爹公公請坐,女兒、媳婦拜壽,望爹爹福如東海滔滔至,壽比青松日日增!”海爺道:“我兒罷了。”外邊兩槓壽禮擡進,海爺道:“怎麽要夫人費心?”夫人道:
“相公,這是老三房大姪兒與女婿備的。”海爺道:“原來如此。”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老三房三叔、嬸嬸對我說,相公年老,不可無嗣,特將長子帶來承嗣。”海爺道:“呵,老夫人,下官一世,家徒四壁,怎好屈仰于他?”太太道:“妾身亦曾與三叔、三嬸道及,奈他志立甚堅,說道:‘不幸有三,無後爲大。我家宦族名門,安可無後?’立意要妾依從。”
廳堂上正在言談,門上又報道:“啟老爺:姑爺同大相公到!”海爺道:“請進!”郎舅二人步上廳堂,道:“爹爹,孩兒來了。”家人鋪上細氈,請大娘過來,夫婦雙雙拜了四拜。姑爺呂端同小姐上前道:“岳父大人在上,愚婿叩賀,望岳父大人壽同日月。”海爺道:“請起!”
海洪稟道:“杜老爺同杜夫人送壽禮,同來拜壽。”海爺擡起頭來,見他二人進來。杜爺道:“老師、師母請坐,受門生夫婦拜祝千秋。”海爺忙稱:“不敢!有勞二位。”拜罷,杜爺道:“請師母、世嫂、世妹,同到後宅。”海爺道:“極好的。元老今朝作主,接待客官。”杜爺道:“不用老師費用。門生已經吩咐總管:東廳接待文官,西廳接待武官,中廳接待公侯駙馬伯。調三班戲子伺候。”海爺道:“勞元老費心,老夫妻委實不安。”
忽報聖旨到,太監孫千歲領旨意一道、壽禮十二色,前來拜壽。海爺忙擺香案跪下,聽宣讀詔曰:“耳目官海瑞,乃是皇考恩官,保駕三朝,匡扶社稷,實爲有功。今恩官壽誕,朕特命司禮監孫鳳賫旨到寓,賜恩官龍鳳燭一對,壽面千條,大紅五爪蟒繡龍袍一件,羊剡杖一條,壽糕成盤。壽桃兩盒。欽哉謝恩!”海爺謝恩畢,孫鳳開言道:“海老先生請坐,待喒家拜個壽。”海爺道:“千歲,這個海瑞不敢當!”孫鳳道:
“喒家是奉旨而來,代聖上拜壽,怎敢有違?老先生坐了。”孫鳳跪下,海爺連忙也跪下,對拜四拜。旁邊走過郎舅二人,齊聲道:“老千歲在上,晚生們也要一拜!”孫鳳道:“不敢!海老先生,這二位是何人?”海爺道:“老千歲,這是老配的承繼小兒,前科入賢書。這是小婿呂端,先旁榜眼,告養在家。”孫鳳道:“嚇,原來一位是天子門生,一位是一榜春元,今日又會,失敬了!”海爺吩咐中廳排酒,搬演戲文。
門公報:“啟爺:各位功勳千歲們送壽禮,親來拜壽。”海爺道:“有請!”孫鳳即立起身辭行,海爺留不住,送出。轉身接進各功勳,多是蟒袍玉帶,進廳拜壽。海爺再三不敢,各人道:“本藩奉皇上旨意,帶同五軍提督、總兵各武職拜壽。”海爺道:“豈敢!既蒙列位千歲下降,老夫特備水酒一杯奉敬。”各人序爵位坐下。海爺又請提督、總兵西廳飲宴。
賓主正在酬酢,門公又報:“張太師送禮前來!帶同各位大人、五府六部、九卿四相各文官拜壽。”海爺連忙出位,接至東廳。都是九卿六部、翰林科道。張太師道:“海剛老,老夫奉聖帶同列位拜壽,請剛老上坐。”海爺道:“豈敢!”太師道:“剛老,這老夫是奉皇上特點,老夫怎敢有違皇上旨意?剛老上座。”海爺道:“既蒙恩典,只常禮吧。”各官一同跪下,海爺忙陪跪下。各官拜完。海爺道:“請老太師同各位大人,奉敬一杯水酒。”衆人道:“多謝!”當時三處飲酒,演唱戲文,鼓樂喧天,笙簫動地。
這裏方纔獻酬交酢,忽報:“太后老孃孃懿旨到!”海爺忙排香案迎接。只見太監李登手捧懿旨,四個內監各捧描金盒一隻,直上大堂。海爺俯伏階下,李登宣讀詔文:“海老愛卿三朝元老,先帝恩官,忠心爲國,有功社稷。今乃八旬壽誕,賜卿玉如意一柄,百花繡袍一襲,玉帶一條,霞帔一件,命李登代賀千秋!”海爺叩頭謝恩畢,接過懿旨,收過禮物。李登辭別,海爺留住飲酒。海爺陪酒未及半刻,又報:“正宮孃孃懿旨到。”海爺忙排香案,重來接旨。太監李保捧了懿旨,帶同四個小太監,手捧金盒,直進大廳,開讀詔曰:“海愛卿乃是先帝恩官,有功于社稷。今乃八旬壽誕,賜卿龍鳳繡旗一對,哀家御手親繡‘忠心貫日’四字。又賜黃金四錠,大珠十粒,繡龍蟒袍一件,命李保代賀千秋。”海爺謝恩畢,接過懿旨,收過禮物。李保辭別,海爺慌忙留住飲宴看戲,海爺相陪。
酒飲三巡,又報:“聖旨到!”海爺重又迎接廳堂,宣詔曰:“海恩官,忠臣不可無後。今幸有嫡位接續宗支,特授刑部員外郎之職,明日現任見駕任事。欽哉,謝恩!”海爺接過聖旨,文武百官見半日之間,皇恩曡曡,無不嘖嘖稱羨,獨有張居正心中不快。須臾宴罷。各官辭去,海爺便預備來日出京之事。
忽報:“搜寶欽差陳爺、周爺在外要見。”海爺聞報大悅,忙說:“請見!”陳、周二人進見,禮畢坐下。兩人便把前日情由,細細道明。海爺大喜,叫取出國寶觀看,果是外國稀奇之寶,今有四宗國寶,不怕奸賊騰空飛去。吩咐備酒。二人道:“門生今日初回,不知恩師壽誕,未備賀敬,另日補過。請問老師,這四宗國寶,還是今日奏駕,還是明日奏聞?”海爺道:“二位賢契,老夫刻有要事,萬難遲緩,俟幹辦完日再處。”未知海爺有何要事,下回分解。
詩曰:
奉使歸來不計程,關山迢遞若爲情。
星霜雨雪休辭瘁,博得千秋循吏名。
且講陳三枚、周元表兩位欽差,聽見海爺說有要事,未曾言明,二人便請問道:“恩師,既有大事,乞爲示明。”海爺道:“二位賢契有所不知,但賢契乃是心腹,說也無妨。只爲前日國舅陳堂,忽然告病,我心疑惑,差人打聽。誰知陳堂私自出京,不知作何勾當,因此放心不下。卻蒙皇恩一月免朝,故此老夫安閒在家,明日便要出京,看他動靜。”二人道:“既是老師要出京,這寶貝怎麽安放呢?”海爺道:“這寶貝我同二位送到徐府代收,俟我回京之日,共同呈繳。”須臾酒完,三人即抽身到徐府。
門官通報,徐千歲出廳相接。海爺道:“請千歲上坐,容耳目官海瑞謝勞。”千歲道:“常禮罷。剛老有何緊要之事,如此慌忙?”海爺道:“千歲,前日陳堂告病私自出京。海瑞知他是張居正一黨,恐他另生弊端,因此也要出京私訪,故此不及獻寶,只將四宗國寶,請千歲過目收下,俟海瑞回京之日,面奏聖上。”千歲道:“原來如此,將寶貝取來。”陳、周二位忙將寶貝捧上。徐爺看看,贊道:“果然奇寶!我今日且收下,待老先生回來面奏罷。”海爺連忙辭出,回家收拾行李。次日天明,帶了海洪、海安竟出帝城,直到張家灣,方曉得陳堂僱船去真定府。海爺思忖:“陳堂去真定府何事?必有詭計。”便僱船隨後追尋。
且講孫成嚮授吏科都給事,只爲評本觸怒朝廷,降職湖廣荊州府理刑。今蒙聖恩陞爲都院左都御史,即日起程,吩咐左右開船。左右答應一聲,扯起風逢,望帝都而來。一路威風,各處官員俱來迎接。
一日,來到武昌交界地方,迎頭遇著張府家將蔣勝,帶了十餘名校尉,自己扮作欽差模樣,看見前有一隻官船上來,鳴鑼掌號,船頭金牌寫道:“奉旨榮陞都察院。”蔣勝知是孫爺,叫校尉問道:“來船可是荊州四府孫爺麽?”船上應道:“正是!”校尉道:“既是孫爺,快報聖旨下。”孫爺聞知,心下疑惑:“朝廷既陞我爲都察院,爲何又有聖旨到?”只得出船頭接旨。蔣勝手捧假旨,宣讀道:“咨爾孫成,在任不法,逆旨欺君,實爲有罪。著差官拿來解京。謝恩!”兩班校尉動手,將孫爺除下冠帶,加上鎖鏈。
孫爺道:“欽差大人,我孫成逆旨欺君,有何憑據?”蔣勝道:“孫大人,這是朝廷旨意,誰敢有違?若論憑據,且到京中見駕分別便了。”孫爺內心暗想:“這必是張居正又弄了手腳,前來害我。但是海恩官在朝,如何不阻擋他?聖上嚇!我孫成忠心爲國,除奸去佞,你怎麽昏昏不明,聽信姦臣,誣陷忠良!”
不表孫成被拿。這國舅陳堂捧了假旨,一路行來,到了真定府,地方官預備公館。陳堂吩咐府縣,較場搭起篷厰,好便開讀聖旨。縣官領了言語,忙去搭蓋。海爺隨後趕來,打聽得知陳堂在較場搭厰,其中必有緣故。海爺道:“海洪、海安,你二人速跟我往較場察訪。”
主僕三人,一路行來。只聽得路上紛紛傳說:今日欽差在較場監斬。海爺想道:“他殺什麽官?”忙忙來到較場。
立了一會兒,見兩人騎馬飛奔前來。這邊有一衙役問道:“來了麽?”兩個騎馬應道:“來了!”衙役又道:“國舅爺在此等的不耐煩了。究竟那犯官幾時到的?”騎馬的道:“明早準到。”海爺暗想:“誰與陳堂作對,特私自出京,來此殺人?此時天色將晚,海爺叫海洪尋飯店歇下。便叫海洪:“我前日叫你買鏈子、鐵鎖,可曾帶來麽?”海洪應道:“帶來了。”海爺道:“我明日要用你,你四更可得起來。”海洪道:“老爺又不上朝,四更起來何用?”海爺道:“你們不知,明早較場殺人,故此要早起。”海洪道:“他們殺人,與老爺何干?”海爺道:“我做朝廷耳目官,凡天下大小事情,都要查察。今陳堂私斬官員,我怎麽不打打探?”主僕三人用完飯,各去安歇。
四更起來,忙忙梳洗。三人離了飯店,一路匆匆來至較場,不見有人。海洪道:“大人,來得太早了!”海爺道:“不要管他,只在此等他。”不上片時,早有人挨挨擠擠而來。衆人道:“陳國舅來了!”海爺聽說,擡頭一看,只見八人扛著龍亭,亭中奉著詔書,陳國舅緊跟在後面,府縣官員一齊來到法場。海爺道:“海安!你去打聽,殺的什麽官,速速回報。我在龍亭邊等你。你來尋我須高聲喊叫。”海安領了言語,急急忙忙上前查問。
那虧了孫爺,被校尉拿來,一路悲苦,不知上京如何。看看來到真定,進入府城,見了一個差官,飛馬而來。喝道:“太師有令,把犯官孫成綁赴法場。”校尉答應一聲,忙把孫成綁起,擡到較場。報馬先至較場,見太師報道:“綁到了!”海爺聽見,忙問海洪道:“報什麽?”海洪道:“聽不仔細。”海爺道:“你跟我挨近。”海爺用盡平生之力,挨近龍亭旁邊。衆人道:“你這老人家挨近什麽?難道也要看殺人麽?”海爺道:“列位講話欠通。你後生的看得,難道我老人家就看不得了?”衆人說道:“不是如此說,只怕你老人家被人擠跌了。”海安道:“不要你管。”
正在爭論,只聽得海安叫道:“海老爺在那裏?”海爺忙應道:“在這裏!海安聽見,忙將手分開衆人,挨到海爺身邊,喊道:“老爺,不好了!”殺的是荊州四府孫爺。”海爺聽了此言,好似半天空打下霹靂,大吃一驚。一時人急計強,擠到龍亭邊,伸出左手,就將聖旨搶在手中,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