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歸蓮夢

歸蓮夢第 2 / 2 頁

第十回 老猿索書消勇略

焦順清早到菴中打點要娶他,適值四靜又出去。到第二日午後,四靜拿了疏紙又帶了素菜回來,對焦順道:“貧僧昨日在老公公家做了一壇功德,明日前村舊施主又要在小菴唸一日經,這幾日,貧僧不得一時清閒。”焦順道:“那舊施主叫是前日拜懺的麽?”四靜道:“正是,明日是他大嬭嬭做好事。”說罷,就去寫佛疏、辦素菜,直忙到深夜。

次早,仍是四個和尚唸經,吃過晝齋,那大嬭嬭來了,好一個胖媽媽。焦順張了一張,不見些人,便坐在房裏,聽得外邊有幾個人講話。少停一刻,四靜走來,焦順問他佛堂罷什麽人講話,四靜道:“是前日唸經的二娘,大嬭嬭要賣他,又恐家裏有人議淪,竟叫那個買主到小菴來議論。那一家又是極討便宜的,銀色太低,天平又輕,大嬭嬭不肯,故此兩邊爭執。”焦順聞言,心內突然一驚,問道:“老師叫曉得他多少財禮?”四靜道:“聽見說三百金。爺你可知道,這位二娘手裏。倒是有東兩的。”焦順道:“既如此,就煩老師對他說賣與我罷。”四靜道:“這樣事貧僧不去管他。”焦順心火勃發,竟跳出來。只見三個人,同了大嬭嬭,正在此爭長論短。焦順看內中一個像是媒人,就把手扯過來,問他詳細。那人道:“自我做媒以來,再不見有這樣慳吝。我今不要媒金,人家撒開倒乾淨。”焦順道:“大哥,小弟是極忠厚的,隨你說多少銀子,代我成了罷。”那人道:“若然如此,極好的了。只要現銀,今日就成。”焦順道:“便是這樣。”那人即去與大嬭嬭說知,嬭嬭道:“他若出三百金,還我好銀子,準天平,就許他。”焦順諸事從命。這一家要買的還來爭奪,被嬭嬭亂嚷一頓,含羞而去。做媒的便嚮焦順說合,焦順傾箱倒籠兌出銀來,大嬭嬭如數收了,又添上媒金三十兩。嬭嬭道:“看這位崔爺,是個好人,明日可到舍下來與二娘成親,就住在舍下,待襲了官,一同回去。”焦順暗喜。看看日晚,四靜完了佛事,衆人都散。

到了次早,四靜道:“焦爺恭喜,今日有新嬭嬭了,行李不妨留在小菴,停一日來取。”焦順謝了四靜。忽見梅香來請焦順,便同梅香仍舊到那大宅子後門,轉進幾處,原是一個大花園,在一間花廳坐下,梅香走進裏頭。焦順呆坐幾時,幷無人出來,早飯還沒有吃,腹中饑了。各處張望,只見花柳參差,湖石層曡,幷無一人。焦順又轉過幾間書屋,東封西鎖,焦順大叫幾聲,杳無回答。焦順著忙,急急走到後門,也鎖住了。挨到日晚,外邊幾個青衣大漢開門進來,一見焦順便駡道:“什麽蠻囚娘的,私到裏邊。”焦順道:“你家大嬭嬭受我的聘禮,把二娘賣我”,說未完,被那人劈面打來,駡道:“你直賊徒,嚮人亂話,什麽大嬭嬭小嬭嬭,這是吏部張老爺的花園,誰敢住在此處!扯他到衙門裏去。”三四個人,拖拖拽拽,一頓亂打,推出園門。焦順沒奈何,走回菴來。原來菴裏的行李鋪蓋,捲得罄空,各處找尋四靜,全無蹤跡。焦順又氣又餓,知道遇了歹人。無處安身,幸喜身邊還存下幾兩銀子,做了盤纏,只得回河南去。原來四靜與一班光棍做成騙局,這二娘大嬭嬭但是娼妓假裝的,焦順癡呆,墮其計中。要知焦順如何回去,再看下回。

第十一回 柳營散處尚留一種癡情

卻說焦順行至彰德府,盤纏用盡,只得沿途叫化。夜間無處投宿,見路旁一個古廟,就走進去,看見廟中有兩人在裏頭。兩人問焦順道:“兄從那裏來的?”焦順道:“小弟從京中來,要到開封去,因囗了盤纏,不能上飯店,今夜要借住一宵。”兩人道:“我們也是借住的,此間沒有和尚,只是個空廟。”焦順聽了,就與兩人同宿在廟中。不想睡到五更,廟外走進數人,把焦順與那兩個不問情由俱索住了。焦順還與他分辯,衆人道:“我們一路緝訪,恰好在這裏。”索了便走。你道爲甚緣故?不知這兩個是強盜,衆人是捕俠。這強盜就是柳林中私逃的強思文、杜二郎,因前花費資本,被程景道差官要錢糧,他兩個私下逃走,後來無計可施,就在荒野處打劫。河北捕快,細細緝訪,到廟中捉住,立刻解到府中,知府升堂,捕快帶進,知府喝叫夾起來。兩人招道:“小的叫強思文,這一個叫杜二郎,是柳林大師的手下。禮部宋純學也是好友。”知府道:“那一個是誰?”強思文道:“這是昨夜同寓廟中的,不知他姓名。”知府也叫夾起來,焦順稟道:“小的開封府人。父親是百戶,陝西陣沒。小的進京襲職,不期遇著歹人,把行李盤費拐去,所以孤身回家。昨夜借宿在廟中,幷不曉得這兩個是強盜。”知府道:“可有承襲文書麽?”焦順道:“文書在行李中,一齊拐去。”知府細細盤問,見他說得鑿鑿有據,就當堂釋放。焦順放後,叫化到家。焦氏與楊氏埋怨一番,焦順含羞忍恥,同了楊氏幷愛兒尋一僻靜所在,耕種爲活。改了姓名,叫做順翁,隱避終身,不在話下。

卻說強思文、杜二郎既已成招,知府即日申文達部。部裏具題說盜招內有宋純學一款,幷波及同年好友王昌年:這是何故?因前日有個顯官,要招昌年爲婿,昌年不肯,故有此禍。

奉旨:強思文、杜二郎係屬叛黨,該撫臣即時處決。其宋純學王昌年即行提究。

部臣接出旨意,即著緹騎到河南來不提。

卻說宋純學自從入贅潘家,與王昌年日日尋花問柳,作賦吟詩。一日,兩人正在廳上閒話,忽見家人來報:“本府太爺幷縣官俱來。要見宋王二位老爺。”兩人不知其故,即忙整衣出來迎接。乃是朝廷緹騎,同著縣官特來抄捉。昌年詳問緣故,方曉得柳林事發,杜、強兩人招攀出來的。潘一百合家驚恐,純學道:“你們放心,我與王年兄俱是朝廷臣子,豈因一二小人仇口欺誑,有何證據認以爲真,我到家自然辯明。”遂收拾行裝起身。瓊姿掩淚而別。昌年驚嘆花神之言以爲奇驗,倒安心樂意,一同進京。兩個解到京裏,俱發刑部獄中。兩人連夜出疏,辯明冤枉,大約說仇口陷害之話。

奉旨:宋純學、王昌年既有叛黨口供,俟獲逆首蓮岸,查明具復。

兩人在獄聞知此信,便商議要差人到柳林通一信息,又無人役可以付托。正在躊躕,忽有一人進獄,來看純學,乃是柳林李光祖。原來光祖自奉蓮岸之命即到開封,訪問純學昌年,方知爲盜案牽連,被逮進京,就星夜趕到京都。兩人已進獄裏,光祖即將使用,知會獄官,進來面會,純學接見,備述其事,光祖道:“盟兄陷害,且靜坐幾日,侍小弟即刻歸林,回復大師,另尋計策。”純學道:“大師近日所做何事?”光祖道:“近日柳林中比前大不相同。”便把妖狐偷鏡、白猿討書幷程景道敗陣入山,細述一遍。純學嘆道:“當初指望共成大事,不想遭際如此。如今盟兄出來,是誰總領營務?”光祖道:“是老將崔世勛。小弟正忘了,奉大師分付,要與王兄說明,香雪小姐久住柳林,崔世勛就是他父親,小弟此來。專爲請二位長兄進柳林去。目下如此,當另圖良策。”純學道:“王年兄一嚮思憶小姐,今有確信,極好的了。”就同到昌年房裏,細述來意。昌年聽了大喜道:“姨夫與小姐安然無恙,這是莫大之喜了。但小弟今日身子被禁,不能前往,奈何?”光祖道:“仁兄放心,小弟回去,自然竭力商量,決不使二位兄長受纍。”昌年道:“感謝盛情。但事在急迫,不可遲緩。”光祖道:“這個自然。”說罷,辭別出獄,急忙趕路。

不隔數日,到了柳林,即入裏頭,拜見大師,把純學、昌年被害情由幷題疏批發等事,細細說了一遍,“望大師急速計議,救此兩人。”蓮岸聞言,吃了一驚,沈吟半晌,說道:“這怎麽處?我若興兵前去,又恐勝敗未定,朝廷見我興兵,倒把兩人認實了。我若把銀子去各處挽回,萬一照定疏稿上意思,俟獲我時查勘明自,那個肯擔當?”左思右想,俱不停妥,只得走至房中,說與香雪知道。小姐聞得昌年犯罪,啼啼哭哭。蓮岸安慰一番,走出房來,又打發各營頭領分路打聽京中消息。

原來,宋純學在獄中畫下一計,央及同年好友特上一本,本內說:“各省賊寇俱係良民,嚮爲饑寒所迪,遂至嘯聚山林。如下明詔免其死罪,四處招安,則兵不血刃而賊可消滅。”這明明是激動柳林使其歸順,純學、昌年不辯自明的意思,且待脫身出來再與大師另議。果然朝廷議撫,如陝西一路,降寇”小紅狼”、“龍江水”、“掠地虎”等,督撫給牌免死。

柳林頭領打探這個消息報知大師。蓮岸正無算計,聽得此事,便與李光祖商量,欲照例歸順,救純學、昌年出獄,取此兩人,再糾合兵馬,以圖後著。光祖道:“不可,倘一時失勢,反被別人牽制,那時便難收拾了。純學、昌年還宜另計申救。”蓮岸想念昌年,一時無措,只要給牌免死,弄他出來,就對光祖道:“我主意已定,你若不從,任憑你自立營頭罷。”光祖道:“大師若決意要歸順,可惜數載經營,一朝分散,小將也學程景道長隱深山了。”

蓮岸又喚崔世勛斟酌投降一事,世勛道:“大師要行,老夫是不可隨去的。前日老夫敗陣入林,倘與大師一齊投順,朝廷理論前喪師之罪,勢必不赦。不如待大師先去,老夫隨後領一支兵馬,只說轉敗爲功,朝廷或可鑒諒,就是大師,以後也有退步了。”蓮岸點頭道:“所言極是。”當日便定下降書,率領各營頭目,就與香雪分別。香雪道:“大師,此後必定仍聚一家方好。”蓮岸道:“我正爲此意,所以把一片雄心丟開了。”遂收拾行裝,多帶金銀,以備進京使用。

李光祖進堂,見了大師,拜倒在地,放聲大哭,說道:“大師珍重,小將不及追隨,來生願爲犬馬,再報厚恩罷。”蓮岸也哭道:“幾年相聚,本不忍分離,無奈時勢如此,不得不然了。”光祖哭別女師,單槍匹馬而去。

蓮岸就出了柳林,知會山東撫按。撫按出了文書,押送進京。部裏聞知逆寇蓮岸率領所屬將校到京投降,連夜具題,宋純學、王昌年亦具疏申辯,俱奉聖旨:

宋純學既己辯明,但事涉逆黨,著革職爲民。王昌年放歸,另行調用,其女寇蓮岸,著刑部即時梟斬。士卒分撥各官安置。獨斬元兇,以儆叛逆,餘皆赦宥,以全好生。該部知道。

部臣奉旨,即時施行。先釋放了純學、昌年,然後分撥柳林將校,隨著軍營安置。押鎖蓮岸,梟首示衆。蓮岸出其不意,雖有銀錢無從解救,自悔不聽光祖之吉,致有今日。猛然想起真如法師附寄一封,說臨難方開,急取出拆開一看,乃是一丸紅藥,內中寫道:

“仙府靈丹,可以假屍遁避。”

蓮岸即時吃了藥,聽憑押至市曹,及至斬時,刀至頭上,全然不痛,正像有人提他,蓮岸乘勢跳出法場。回頭一看,見一個女人,身首異處,橫倒在地。蓮岸大驚,放開腳步走出京城。自想:“此去競到河南,少不得昌年歸家的。”可煞作怪,腳下行步如飛,全不吃力。

走了三四日,到了一座大山,也不辨什麽地方。忽見一個老人行來,蓮岸細看,卻是討天書的老人,老人道:“蓮岸你來了,前日若非真如老師附哥靈丹,這一場患難怎逃得過。”蓮岸道:“老師怎麽在這裏?”老人道:“特來候你。你如今要那裏去?”蓮岸道:“要到河南去。”老人道:“你又癡了,路上緝捕甚嚴,如何去得?此處不住,還要尋死?”蓮岸道:“此是何處?”老人道:“這就是湧蓮菴的路徑,你隨我來。”蓮岸連日昏迷,恍然驚醒,不覺哭道:“我蓮岸數載沈迷,終成一夢,可惜王昌年不曾見他一面。如今也罷了,且到真如法師那裏去,拜謝他活命之恩。”老人道:“蓮岸,你只爲戀著那個書生,致有今日,我勸你把這念頭息了。自古英雄,往往爲了這‘情字’喪身亡家,你道這‘情’字是好惹的麽。”蓮岸道:“老師,天若無情,不育交頸比目,地若無情,不生連理幷頭,昔日蘭香下嫁于張碩,雲英巧合于裴生,那在爲蓮岸一個。”老人道:“我今若與你辯,你還不信,直等你在‘情’字裏磨煉一番,死生得失備嚐苦況,方能黑海回頭。”兩人一頭說一頭走,不覺漸近湧蓮菴。老人道:“蓮岸,請自進去,老夫有事,不及奉陪。”言訖去了。

蓮岸自想:“這門徑冷冷清清,豈是我住的。既已到此,不免進去。走一步,嘆一步,行到法堂,見真如法師端坐蒲團,兀然不動。蓮岸先拜了佛,然後參見法師。夏如開眼看見,說道:“蓮岸,我道你但知去路,忘卻來路。今日仍到這裏,可喜可喜。你且把從前的事,說與老僧知道。”蓮岸道:“自蓮岸出山以來,散財聚衆,糾合豪傑,興兵十萬,雄踞一方。又嘗遍遊名山,窮歷勝地,救佳人之全節,扶才子于登科,花柳營中,血濺旌旗之色,笙歌叢裏,酒酣詩賦之壇。方將名震千秋,豈料身亡一旦。”便長嘆道:“咳!這是蓮岸自己要降,非戰之罪。”真如道:“好個女英雄。如今待怎麽?”蓮岸道:“拜見法師,暫借山中住幾個月,再作理會。”真如就叫侍者打掃一間淨室,送蓮岸安歇不在話下。

卻說宋純學、王昌年,初出獄門,忽聞大師已斬,申救不及,私下大哭一場,罄悉資財,買囑上下,領了屍首,好好成殮,便揀一處荒山與他安葬。葬完,兩個設酒祭奠,哭倒在地。致祭後,兩個就擕些祭品,煖起酒來共飲。純學道:“小弟受大師深恩未報,今日被難,又不能申救,尚何心緒再戀紅塵。只是家有少婦,未免擺脫不得。專待送年兄歸去,尋著小姐,完了親事。小弟黃冠野報,做一個用散之人罷。”昌年道:“小弟此心,亦與年兄一般。只不知小姐既在柳林,近日俱已投降,爲何反無音耗?”純學道:“或者歸河南亦未可知。”昌年道:“如今看起來,凡事皆有定數。前日小弟遇那花神,他說半年內有難,若見蓮花殘敗,方可脫身,小弟此時,不解其說。直至大師遇害,方悟神言不謬。”純學道:“天機微妙,有難測度,總是順理而行,決無差失。”

兩個拜別墳墓,取路趲行。一日起身太早,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對面也看不見人。但聽得空中有人喊道:“前途有難,不可不避。”純學兜住牲口,停了一個時辰,惡風已息。回頭一看,不見了昌年幷幾個僕從。純學慌了,四處找尋,全無蹤影。又恐他冒風先行,遂急加幾個鞭子,趕上前去。各處尋覓,幷不見影。心下正在疑惑,忽見前面無數兵馬殺喊而來,頃刻之間,幾個僕從俱被殺了。純學雖則書生,但是柳林豪傑,那些槍棒也習慣的。看見勢頭太狠,索性出其不意,鑽到兵馬之中,扯下一個兵來,三拳兩腳打倒在地,奪了大刀,騰身上馬,殺出一條路。所有行李牲口,俱失散了。純學一身走過二三十里,想道:“果是大難,若昌年遇此,也不保了。”

你道這是什麽兵丁?原來是柳林的兵馬,因女師去後,崔世勛領了兵馬,竟進京來,特上一本,說世勛初因妖術被擒,今能剪滅柳林,統領將士,仍歸朝廷,以俟效用。朝廷批發,崔世勛喪師失律,本該重處,姑念前功,兔其一死,仍削原職。其所統柳林兵卒。著兵部分撥各省。世勛免死,同小姐竟回河南。那些兵馬,不肯調散,仍舊結黨,負固不服,逢州過府,肆行殺掠。

那宋純學單身逃竄,一徑回家。潘一百迎進,立刻備酒按風,瓊姿小姐不勝歡喜。純學在席上備述辯冤釋放以及路上遇賊情由。潘一百道:“恭急妹丈,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請問王兄何以不歸?”純學就把昌年失散緣由說了一遍,遂問:“崔老先生與他小姐可曾回家否?”老潘道:“老崔半月前同他令愛俱已回家,他與嬭嬭焦氏反目,恨他從前寵愛焦順,淩逼小姐。倒是小姐賢達,再三勸住。”純學道:“那個焦順如今怎樣?”老潘道:“那焦順始初拿些銀子,指望進京襲職,不想遇了騙子,花得盡情,叫化到家,無顔見人,避在鄉間。前日老崔回來,要痛治他,也是小姐勸了,說這樣小人,何足計較。”純學道:“小姐如此賢淑,可敬可敬。”兩個吃過了酒,純學進房,與瓊姿相敘。正是,新娶不如遠歸,自不必說。

次日,純學急到崔世勛家,世勛接入,敘了寒溫,純學道:“晚生與令坦王文令極其契愛,殊知老先生盛德,忠勇過人。前日偶閱邸報,知老先生已退處山林。那些遊兵,仍然劫掠,晚生幾乎被害。”世勛道:“老夫朽腐之材,不堪重任,自然退歸。那投降兵士,既無駕馭之人,反側不安,理所必然。仁兄出京時曾與小婿同行否?”純學道:“說也奇怪,晚生與王年兄一齊出京,半路忽遭大風,飛砂蔽口,王年兄倏然不見。晚生四處尋找,幷無蹤跡。”世勛大驚道:“這卻爲何?莫非遇了亂兵被他害了?”純學道:“失散在前,亂兵在後,必是因兵戈阻隔在那裏,老先生不必過慮。”遂起身告別。世勛道:“仁兄遠歸,老夫改日尚欲奉屈少敘。”純學道:“多謝。”即相辭出去。世勛送了純學,回至裏面,把昌年失散的話對小姐說了。小姐聽了,自想:“紅顔簿命,倒不如村夫田婦,安享太平。”內心十分愁悶不提。

且說王昌年因遇了大風,一時昏黑,不辨前後。又聽得有人叫他避難,錯認是純學叫他,便不顧死活,衝風而走。走了一里多路,偶然撞著一棵大樹,他就靠定樹上,等待風息。只見黑暗裏有車馬之聲,昌年仔細看他,前邊數對紗燈,後面擁著一輪車子,織錦帳幔,竟到樹下來,車中忽然有人說道:“樹下立的是刑部王老爺,我出來相見。”從人把帳幔揭開,內中走出一個美人,昌年上前施禮,卻是四園中所遇的花神,對昌年道:“西園一別,私心不忘,今早偶奉仙曹之命,欲往洛陽城點驗花色,經過此地,適然相遇。前途流寇殺掠,郎君不宜輕往,且暫住此處,待流寇過了,方可走路。”昌年道:“感謝仙卿救護,但不知棲息何處?”花神道:“隨我來。”便擕昌年手,鑽進樹裏。走了數步,果見層樓密室,華麗非常。昌年問道:“怎麽這樹中有此異境?”花神道:“這樹是紫姑仙的行宮,我們職掌司花,凡遇各處有靈的大樹,就托他做個住居之所,兩京十三省,共有一千八百五十二棵大樹,仙府登記冊籍。這一棵是古桂,冊上列在五百零三名,叫做靈芬小院。”昌年甚加嘆異。花神喚侍從備酒,擺列的都是異品名味。花神親持玉盞,斟上美酒,殷勤奉勸。昌年道:“小生盛佩厚情,然一心急欲歸去。”花神道:“可是要完崔小姐的姻事麽?”昌年道:“然。”花神道:“郎君顯然性急,但恐小姐尚有阻隔,大約世間好事最難成,不是容易合的。”昌年道:“這是爲何?”花神道:“天機難泄,日後便知。此去十分珍重,尚有後會。”昌年起身謝別,花神擕手相送。纔出門,昌年一交跌倒,忙爬起來,依然立在大樹下。天色甚是晴和,望見牲口僕從俱等在荒草裏,不知從何而來。急走上前,各各驚異,昌年不好說出,上了牲口,嚮前而行,果然流寇過了,撞他不著,只是失了宋純學。不多幾日,趕到開封府,想小姐不知可曾回家,雖在路上看見小報,有崔世勛歸朝一事,只因花神說尚有阻隔,愈加惶惑。急趕到崔家,跳下牲口。即走進去,吃了一驚。未知何事,留在下回表白。

第十二回 蓮夢醒時方見三生覺路

那王昌年走進裏頭,聽得哭聲震地,幷無一人迎接,昌年心慌。及走到房門首,方見崔世勛出來,一把拖住昌年說道:“你來了,今早我香雪女兒死了,如今現在床上。”昌年聽了,恰像頭上打下霹靂一般,立刻走進房中,果見香雪死在床上。昌年嚇得魂不附體,痛哭起來。把香雪滿身一摸,只見四肢柔軟,心頭尚溫。昌年帶哭問道:“想甚麽癥候就到這個地位?”世勛道:“自從前月宋禮部來,說你中途失散,不知下落,香雪便懨懨不起,終日昏睡,今旱竟奄然去了,也沒有什麽病。”昌年悲苦異常,無暇說自己途中之事,對世勛道:“他心頭尚溫,四肢柔軟,且守他一兩日,再備後事。”

你道香雪本無疾病,爲何如此?原來就是紫姑山司花神女,因花神職掌繁雜,一身管攝不來,要一個才貌雙全的閨女幫他,方得完事。因與仙曹說明,暫借香雪魂魄,檢點衆花顔色,那一夜便來相請。香雪看見一位美女走進房中,要請同去。細問緣由,方知是幫貼司花,就有一本冊籍,交付香雪。揭開一看,俱是草木名花。花神道:“木本諸花,我自己分派,你但與我將這草本,照色派清。”香雪自恃有才,便同他出門。一霎時騰雲駕霧,遍歷名園。但見牡丹芍藥,薔薇木香,種種名花,深紅淺白,該深色的就與點染,該淺色的就與拂拭,當真個五色俱備,百卉鮮妍。檢點完了,花神領他去見紫姑仙。香雪又逞才調修了幾款,說牡丹芍藥,有色無香,蕙蘭茉莉,有香無色,宜加全備。花中窈窕,惟虞美人一種輕盈艶麗,宜登上品。紫姑仙見奏大喜,說:“香雪所陳,甚爲有理,但世間名花,各有所重,香色不能兼全。今可取虞美人加以變色,酬答汝功。”香雪同花神拜謝而出。自後,各園中惟虞美人不依原種,變幻多端,如單葉變爲千葉,淺色變爲深色,是因香雪陳奏之功也。花神對香雪道:“承小姐幫助,花事有成,深感深感。妾聞王昌年已經回家,今日當與小姐玉成好事,以爲千古佳話。”便著幾個使女,擇曠野之地,結成園亭,請香雪住居于此。花神自去尋取昌年。說這昌年守在香雪房中,不勝怨恨。原來上邊規矩,人死了不待成殮,那至親先要到野外去招魂的。昌年挨至五更,獨自一人,竟往城外招取小姐魂魄。走過了幾里路,昏昏沈沈,不知遠近,忽看見花神走來問道:“郎君別來無恙,此行將欲何往?”昌年嘆道:“小生遭遇多難,家中近有大變,今早此來,實出痛心。”花神道:“不必憂傷,小姐現在這裏。”昌年道:“不信有這事,家裏死的又是何人?”花神道:“你若不信,可隨我來。”昌年反疑是夢,便隨花神走進園中。但見百花爭艶,果然小姐坐在其中。昌年一見大喜道:“小姐果在此間,我昨夜到家莫非做夢麽?”香雪道:“偶因分任司花之職,暫時出門。吾兄遠歸,有失迎候。”昌年還怕是夢,急急扯住小姐不放。花神笑道:“何必太疑,當送你回去。”便差兩乘轎子送至家中。昌年與小姐謝別花神,各上了轎。那園亭忽然不見,但見轎子如飛,頃刻間已到門首。昌年先下轎迸門。世勛看見,正要哭起來,昌年道:“小姐現活在此,小婿一同來了。”世勛大駭,即刻外邊,當真是小姐走進門來,那兩乘轎子也不見了。一家大小,無不驚異,盡來簇擁小姐一同進房。此時,因外頭有這異事,個個出來,幷無一人在房。那床上睡的,不知不覺穿好衣服,坐在房中。外面擁進來,驀然合做一處,依舊是活跳的一位小姐。世勛又喜又嚇,呆呆的,只管細看。小姐道:“王家表兄,今日回來,我父親桑榆暮景,正好依傍過日子了。”昌年正要回答,忽家人進來報:“宋老爺來拜。”昌年只得出來迎接。乃是宋純學,他聞昌年歸家,又聞小姐有變故,特來看看。說道:“小弟自與年兄在中途忽然不見,那時兄在何處,到今方始歸家?費小弟尋了幾日。今早又聞小姐有什麽異事?”昌年把花神之事瞞過,只說道:“那日大風揚沙,故此失散。又因聞得遊兵作惡,暫緩一日.所以歸遲,小姐偶有微恙,今幸全復。”純學道:“恭喜恭喜,年兄既歸,目下便該擇吉了。”昌年道:“正要商量此事。”純學道:“前日行聘,原是小弟做媒,年兄何不借舍舅的西園住了,待弟與兄擇下吉期,完那冰清玉潔。”昌年聽了,即到裏面與世勛說知,世勛大喜,出來面謝純學。純學謙遜一番,就挽昌年出門,同到西園來,老潘更加款待。純學即往外邊揀了黃道吉期。到了正日,昌年備一付盛禮,穿了公服,打起刑部執事,純學做了行媒,鼓樂喧天,送到崔家結親。世勛迎接進廳,內中擁出小姐,一對夫婦拜了天地父母,擁入洞房,合巹結親。世勛在外,陪了純學吃酒。小姐與昌年幷不客套,添綉斟上酒來,兩個說說笑笑,吃得半醉,散了酒席。添綉伏待上床,掩門而出。昌年就把分別出門以至誤認老潘的話先請了罪,又把拖神托夢終始周旋的話後敘了情。香雪也把女師入贅、柳林得夢幷詩絹暗合之異說了一遍,兩人說了一夜話,說到苦時,上面愈加親熱,說到喜時,囗邊豈肯生疏,那些風流恩愛,自然是少不得。這事按了不提。

再說女師蓮岸,自從見了真如法師尚且雄心勃勃。真如整頓禪房與他居住,也不參禪學道,也不唸佛看經,日夜思想昌年,無從見面。有時感慨悲歌,掄起撣杖便要殺出去。過了幾月,心上禁遏不住,即來稟真如道:“弟子雄心未斷,意欲出山,完了俗願,待數年後,然後歸山。”真如道:“我怕你一去不來,老僧放心不下。也罷,既是你此志不衰,今夜子時大吉,老僧親送你去。”蓮岸拜謝,回到自己房裏,收拾行裝。自想:“此番出去,先到河南,尋取昌年。然後差世勛同純學收聚柳林殘兵,尋覓程景道、李光祖,再加團練,何患無成。”打算完備,又來稟真如道:“弟子半夜起身,恐怕驚動老師,先此拜別。”就拜了四拜。真如道:“既是如此,今夜老僧到不奉送了。”蓮岸欣然別了真如,早早打開鋪蓋,暫且睡下,好養精神,半夜出山。

只見睡到子時,聽得曉鍾初響。蓮岸急急背了行李,出了湧蓮菴,趕下山坡。恰好撞著程景道。蓮岸大喜道:“你爲王森所敗,我原不怪你,爲何不別而去?一嚮在那裏?”景道道:“敗軍小將,無顔相見,故此流落他鄉,請問大師到那裏去?”蓮岸道:“我因誤去投降,朝廷敕斬,被我用術逃避。今日此去,仍要做前番的事。”景道道:“既逃避了,小將備有馬匹器械,大師可速上馬前行。”蓮岸便上了馬,兩個走不止數里,忽然有一隊兵馬阻絕去路,兩個細看旗號,俱是柳林內的。景道大喝道:“你是那一家營頭,敢在此攔路?”只見那營裏一將騎馬衝出,見了蓮岸,即時下馬,納頭便拜,乃是李光祖。蓮岸大喜。光祖道:“小將自別大師,總領兵馬,破過四十州縣,專候大師到來,不期此處相遇。”就請蓮岸幷景道進營。敘過了禮,蓮岸對光祖道:“我要往河南,尋宋純學與王昌年,幷看香雪小姐,你可護送我去。”光祖承命,立刻起行,就到開封府,在三十里外扎營。蓮岸獨自進城,尋到崔家,問昌年消息。管門人道:“王老爺同宋老爺在西園吃酒。”又問:“香雪小姐在家安否?”管門人大怒道:“你是何人?敢問我家小姐。”遂大駡起來。蓮岸不與計較,就轉身到西園來。果然,純學與昌年歡呼痛飲,看見蓮岸,全然不睬。蓮岸道:“宋純學、王昌年,你兩個不認得我了?”昌年道:“你是什麽人?”蓮岸道:“我是柳林中女師,你兩人受我厚恩,難道就忘記了?”純學道:“我們是朝廷大臣,妖魔草寇,這等放肆!”叫左右:“索了!”當下走出數人,將蓮岸綁縛起來。蓮岸大駡道:“有這樣負義的!當時貧困,如鳥投林。今日富貴,就反面無情。如今李光祖程景道現統大兵駐扎城外,少不得把你兩個剁作肉醬。”昌年大笑道:“我們富貴到手,那記得許多舊恩。賊寇不得無禮!”叫左右:“拿去斬了!”衆人將蓮岸擁住,撥出刀來,劈頭便砍,蓮岸著忙,一跳,忽然驚醒。乃是一夢,身子依舊在禪床上。遂披衣而起,見日高三丈,真如法師上堂說法,衆僧環繞而聽。

蓮岸憤恨不已,走進法堂,拜見真如。真如道:“蓮岸,你要出山,昨夜這一夢就是出山的好處了。”蓮岸氣得目定口呆,也不回答。真如道:“蓮岸,你且平心和氣,聽老僧說明來歷。大凡紅塵中事,只瞞得無知無覺的人,愛欲牽纏,癡情羈絆,念頭起處,正像生在世間,永無死日,譬如酒醉的人,不知不覺昏迷難醒。沒有一人坐在最高之處,冷眼看人,或是貪名,或是貪利,庸庸碌碌,忙過一生,及至死時,名在那裏,利在那裏。可知冤仇恩愛,皆是空花,巧拙妍醜,盡歸黃土,你道有何用處。世人不明,往往爲情而起,終身迷惑,不知回頭。我想只如做夢一般,譬如夜間昏黑之時,閉了兩眼,一樣著衣吃飯,親戚相敘,朋友往來,喜是真喜,樂是真樂,不過一兩個時辰,就天明了,翻身轉來,夢在那處,可再去尋得麽?我想,世上諸事都是假的,獨你昨夜所夢到是真的。須要早早回頭免生疑惑,不可癡心妄想,爲世所棄。蓮岸,你生前原是如來座下一朵白蓮花。勿謂草木無情,偶然感到,便罰將下來。你如今持想怎麽?”真如說罷,忽然大喝一聲,正像山崩地裂的叫道:“蓮岸,那一條是你的寶岸?”只因這一喝,驚得蓮岸如夢忽覺,拜倒座下,放聲大哭道:“些微一身,尚且不保,何況身外之事。蓮岸今日纔見老師面目矣。”真如道:“一時偶覺,未足爲真,你再去參來。”自此,蓮岸洗淨凡心,一念不雜,每當真如說法,言下了然。

一日,偶到菴外閒步,看見澗水裏湧出一朵蓮花,蓮岸折取供養老師。真如一見嘆道:“老僧建立此菴,因有這朵蓮花。今日被你折了,老僧欲辭此菴矣。”即命侍者,喚集衆僧,俱付蓮岸主持,焚香沐浴,端然化去。蓮岸自後,遂爲菴主,一樣開堂說法不提。

卻說王昌年成親後,夫妻恩愛,時刻不離。過了數月,朝裏推陞山東巡按,報到家中,榮顯異常。昌年即與小姐分別,請宋純學做內司,竟到山東來。常例,按院到任,先要私行,訪察善惡。昌年同純學各處私行,遇見一個道人,逍遙自得。純學細看,認是程景道,就扯住道:“聞盟兄遁跡深山,小弟日想舊情,無從見面。今欲何往?”景道道:“原來是宋盟兄,小弟住在白雲洞,兩月前偶到小柴崗,遇見李光祖,始知別後諸事。他自從出了柳林,就到小柴崗,入贅在胡喜翁家,娶他女兒。村莊耕種,甚是閒適。小弟約他這兩日在此處相會,同往湧蓮菴,候問女大師。”純學驚道:“大師朝廷處斬,小弟與他營葬,怎麽仍在湧蓮菴?”景道道:“原來盟兄不知,當日大師用囗遁逃避,所斬的卻是假屍。如今闡揚宗教,居然是大善知識了。”純學喜道:“有這等事,小弟也要見他。”就引景道與昌年相敘。昌年聞知女師現在,也自歡喜。景道又問:“兩位兄長近況如何?”純學道:“王年兄代天巡狩,暫爾私行。至于小弟,已做廢人。”便把前事說了一遍。景道聽了,不覺長嘆。三人遂入店沽酒共飲。果等了一日,李光祖徒步而來,純學昌年接見甚喜。景道與光祖備述純學昌年的事,光祖道:“我們三人俱屬閒散,王兄貴爲御史,不知可肯同到湧蓮菴候問大師否?”昌年道:“嚮受大師深恩,焉有不去之理。就此同行便了。”四人一齊起身,尋山問水,共嚮湧蓮菴來。山徑荒僻,幽異非常。那程景道是熟路,在前引道。行了多時,望見前面一座小菴。藏在樹裏,白雲擁護,清流環繞。景道道:“湧蓮菴已到,我們須在澗水淨手,好去拜佛。”四人俱淨了手,緩步入菴,共進法堂。先拜了佛,後嚮侍者道:“汴州王昌年、金陵宋純學、新安程景道、燕山李光祖求見大師。”侍者傳進裏頭,停了一會,出來道:“請四位少坐,大師即出相見。”昌年等俱不敢坐,等候升堂。少頃,幢幡寶蓋,香花燈燭,接引而來。果見蓮岸織錦袈裟,莊嚴相貌,高登寶座。四人一齊叩拜。蓮岸分付看坐,四人坐下。蓮岸道:“別來許久,今日何幸俱至小菴。”四人道:“弟子嚮賴大恩,止因散處各方,有疏候問。今幸不期而遇,特來瞻禮大師。所喜法體清安,超凡入聖,弟子等庸碌凡夫,願求指示述途。”蓮岸道:“景菴已久閒云,不必另敘。各位近來所做何事?”純學道:“弟子削籍閒居,功名之路,已經絕望。光祖入贅村莊,安居樂業,惟昌年現任代巡山東。”蓮岸笑道:“王文令綉衣御史,貧衲也屬洽下,失敬失敬。近日香雪小姐閨中納福,圓親幾時了?世勛老將,想尚能善飯?”昌年道:“世勛閒住在家,香雪懷念大師,有如昔日,數月前成親的。至于仕途況味,弟子也勉強應承,不久當遇處山林。”蓮岸道:“少年事業,原該嚮上做去。若能急流勇返,尤見智識不凡。貧衲初至菴中,尚猶雄心難滅。後來,承先師提醒,昏迷頓覺,此心淨如朗月。今日與各位相敘,雖則一片舊情,而心下全無芥蒂了。”光祖道:“昔日大師如此法力,今日一見,令人妻孥之念渙然冰釋,何況名利。”蓮岸道:“我倒忘了,聞純學入贅潘家,何如?光祖所娶何姓?”景道道:“潘家瓊姿小姐,四德俱備。光祖入贅小柴崗胡喜翁之女空翠小姐,又極賢淑。”蓮岸道:“可喜可賀。”便喚侍者:“整備素飯,四位吃了,可在荒山遊玩幾日。”蓮岸下了法座,邀進裏內,人家又談些世情之事。到了次日,四人拜別大師,蓮岸道:“貧衲有見性之語,四位須靜聽。古人云:‘岸少知回,想當以明自鑒,往往有才,多爲身纍,若不乘時明心見性,一旦年齒日衰,無能悔及,至于名利兩途,皆屬空花,有何所益,請公宜細思之。”四人再謝道:“大師明訓,敢不佩服。”蓮岸就把古瓶一個送與昌年,古硯一方送與純學,古鏡一圓送與光祖,古爐一座送與景道。又有一玉盒附寄香雪小姐。四人收了物什,分別蓮岸,一徑下山。景道送出山彎,也就回去。昌年對純學、光祖道:“大師何等英雄,頓悟如此,吾輩碌碌風塵,殊覺無味。小弟自今以後,即當隱跡柴門矣。李兄若不棄小弟,求多敘幾日,待小弟辭了官,暢飲而別何如?”純學也留光祖。大家到省城來,昌年即出告病文書,再三懇切朝廷許允,罷宮而歸。光祖已辭別回去。昌年與純學一齊馳歸。昌年到家見了香雪,備述女師的話,又送上玉盒,香雪大喜。自後,各家生男育女,宋王兩姓結爲婚姻,世勛壽登九十。潘一百、焦順皆崇尚佛教,改行從善。昌年家內造一花園,遍種奇花,月遇一樣花開,昌年必瀝酒相慶,默寓酬謝花神之意。後來各把家事付托兒子,約光祖、景道再看大師。後不知所終。有人傳說女大師立地成佛,昌年、純學、光祖三人俱學景道,成仙羽化,未可知也。詩曰:

才子佳人信有之,顛顛倒倒費尋思。

詩人著眼描情想,獨倚南樓唱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