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歸蓮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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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降蓮臺空蓮說法

話說明朝末年,山東泰安州有一鄉民,姓白號雙山。夫妻兩口,誠實作家,持齋敬佛。生平有一毛病,是個鄙吝,隨你至親骨肉,平日相與時極其和順。及至錢銀出納之際,無論周貧濟無,就是禮上該用的,也難出手。不是推托事故,定是假裝忙迫,必要短欠缺方爲稱心,家計頗饒。只是年近半百,無男無女。

一日,雙山夫婦商量道:“我們兩個勤苦節儉,積些家業,可惜無人承任。聞得泰山上神道極靈,何不備些香燭去求禱一番。或者山神鑒格,降得子女,也完我們心事。”算計已定,就揀一好日,要到泰山進香。是夜就虔誠沐浴睡了。睡到半夜,忽夢見天上降一金甲神人,送一枝蓮花來,雙山親手接住,及到醒來,還覺得吞氣馥鬱。天明起身,對婆子道:“我昨日誠心要求男女,夜間就有奇夢,夢見天神送一枝蓮花與我。莫非山神憐念我們作家人要出去進香,未免盤纏費用,虛費無益。自古以來,相傳神道是聰明正直的,只要一點真心誠敬他,他自然感格。難道希罕這幾枝香燭、幾張紙馬?我如今在家祈禱便有好夢,不若多吃幾月素齋,一心嚮善,或者邀天之幸,不至絕嗣,亦未可知。”因此把進香念頭息了。可見慳吝的人,若省得一文,連神道也要騙的。

過了幾月,果然夢寐有驗,那婆子就有了胎。看看十月滿足,臨盆之際生下一個女兒,眉清目秀十分可愛。鄰里也有賀他的,他想,受人禮物,必要請人吃酒,虛費錢財何益。遂賀也不受、酒也不請,仍舊關門吃飯,一過數年,安然無事。

那女兒越長越大了。不意,天運無常,那一年適值旱荒,雙山撐持過了。誰想,第二年越發大旱,赤地千里,濟南、兗州一路,寸革不生。四遠饑民,打家劫舍。雙山家內所存粟麥,盡行搶去。他是平日一毫不捨得的,見了這光景,氣悶不過,夫妻不上半月.都氣死了。鄉鄰將他幾間小屋變賣完葬,結果他夫婦。只存那個女兒流離漂散,日逐在街上抄化度日。且是人情惡薄,親戚故舊,就是平日受恩的,見人家衰敗,還不肯知恩報恩;何況雙山存日是個水米無交的,他遺下女兒,誰人肯收養他!幸喜女兒氣質比別人不同,雖則小小年紀,偏要自己主張,人有騙他,他竟不信。所穿的是孩子衣服,除了近鄰,也不曉得他是女兒,竟象小廝一般。怎奈家業蕩然,投身無路。

忽一日往街上閒走,適見一個光僧,隨了幾個徒弟,在一所野曠之處打坐。那白家女兒,正在無聊,也挨身在老僧旁邊坐下。只見那老僧問道:“你是誰家之子,怎麽一人在此?”那女兒乖巧,竟不說自己是女兒,答道:“我是前村白家的兒子,今年十二歲。只爲年時荒旱,父母皆亡,孤存一身,無處著落,平日又無好親眷可以照顧,實是無可奈何。”說了這一句,便嗚嗚哭將起來,引得那老僧慈悲念切,說道:“阿彌陀佛,有這樣苦事!貧僧是北邊來的,聞得泰山中有一尊活佛,要去參見他,故在此經過,歇息片時。今見你這般困苦,何不隨貧僧同到山中出家度日?”那女兒暗思,抄化艱難,不如隨他去圖個安飽,未爲不可。就答道:“若得老師父救我,帶摯同去,極好的事了。我又無行李,今日就同走罷。”竟假做小廝,隨幾個僧人,一路行走,到了泰山中。

卻說這泰山,是五嶽之宗,高四十餘里,闊不可量。其上有日觀峰、丈人峰、蓮花峰、明月峰,又有石徑峪、桃花峪、黃峴嶺、飛雁嶺、白雲洞、水簾洞、黃花洞、玉女池、王母池、白龍池、封禪臺、五大夫松。山中又有一座湧蓮菴,建在最僻之處。那菴中一個老僧,法名真如。當初原是儒家出身,讀書明理。後來削髮披緇,做一個苦行和尚,不唸佛,不肯招徒弟,也不住寺院,只擇得一處無人耕種的荒地,便隨高逐低,不論粟麥蔬菜桑麻之類,一概種植。卻也奇怪,凡是他種的,生的又豐盛,賣的又價高,除了一身日用之外,件件存餘堆極。他就將每年堆積之物施捨貧人。有喪事不完助他他成葬,有親事不就的助他成婚,有饑寒困乏的助他飽煖,有糧稅不足的助他完納。若堆積之物助完了,再種植起來,依舊助人。有人教他誦經唸佛,他說:“我生平不要人財,不貪色欲,不慕功名,不輕貧賤,不重富貴,不修來世,與人無爭。但一身吃著的,靠天地種植起來料理,倘若有餘,便要周濟人急,只算把天地生養之物仍舊還了天地,爲干我事,何等乾淨。我做和尚是這等的,何消誦經唸佛。”如此苦行二十餘年,忽然一夕燈下現出一尊金剛來,口中朗誦經內四句謁言: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霜,應做如是觀。

那真如不流不忙,立起身道:“你的話甚好,我已明白了。”他原是識字明理的,因自號曰“真如”。嗣後,漸漸心裏透徹,曉得過人未來之事。往往論人未來事情,屢屢應驗。因此,人人播揚,處處傳說,稱真如是個活佛。當時就有一般和尚推尊真加爲法師,要他坐方丈。真加大駭,遂潛逃至泰山中。適值日晚,無處投宿,他就趁著月亮從山中僻路走去。見一處林木參差,清泉秀石,幽異非常,遂坐在石上。忽見澗水中湧出見朵蓮花來,真如喜悅,知是個異境。次日,便攀木樵柴,草創一間茅屋,自題匾額叫做“湧蓮菴”。誰知創造這菴之後,便有好事的相傳出來。那和尚們聞知,個個到湧蓮菴親近活佛,好借這名色在外邊化銀子。豈料真如是個最怪借佛法騙人的,他見衆僧來皈依,便創起規矩,偏要不化齋不唸佛,日間耕種,夜間靜坐,若發一言,便是妄想,擯棄山外。那些和尚初來時想是一件好生意,今見如此枯寂,就退去了大半,只留幾個耐心苦守的相伴過日。只是真如道性迥異常人,故此遠方慕道的,不怕吃苦,都來相見。

當日那北邊來的老僧,帶了白家女兒,徑到湧蓮菴來。因昨日晚,不得相見,至次日上午,真如上堂說法。他的說法,與別個善知識不同。別個要參語錄,要棒喝,把幾句無來歷的話,叫做“機鋒相湊”,通是一般鬼混的意思。這真如一走上堂,心裏便曉得來參的人是怎麽樣。不待開口,便叫衆人不許思想做佛:“你們後日都要死的。到得死對不要怕痛,那如來也是皆痛的,你若怕痛,我今日便與你一刀。”只這一番話。不知是什麽緣故,論到北邊那老僧來參,真如便道:“不要參,我以前的話,你們都聽見,不過如此了。只問你昨日帶來的孩子,是男是女?”那老僧見問,吃了一驚,一時對答不出。真如呵呵笑道:“不要講了,可送他到後邊屋裏,每日與他兩頓飯吃,也不與他剃頭髮。”那老僧不知所以,因說道:“既是老衲帶他來,也叫他一見大和尚,題個法名。”真如道:“這個使得。”因喚那白家小廝來參拜了。真如道:“好個孩子,只是秀美太過。你既到我湧蓮菴來,正如落水的人爬到岸上一般。”因此取名蓮岸。自此以後,那蓮岸朝夕伏侍真如,凡遇說法之時,側耳細聽,至于文墨字句之類,留心訪問,真個聰明勝人,聞一知十。

光陰迅速,一過六年,那蓮岸已是十八歲了。自思:“我是女身,假充小廝在此混過幾年,終無了局。不如出山去,轟轟烈烈做一成家創業之人,強如在此混過日子。”看官,那蓮岸是個女子,爲何有這英雄氣概?不知他原是天上星宿差遣下來的,當初投母胎時原有蓮花感夢之異,故此年紀大了知識不凡。惟真如曉得,別人那裏得知。

一日,蓮岸走到真如面前,跪下稟道:“自蓮岸親承法旨,已經六年。自想人身難得,若是悠悠忽忽過了一世,豈不辜負了南斗注生、北斗注死的意。如今蓮岸稟明法師,要出山去做一個世間有用的人。”真如聽了,嘆道:“我原曉得你不是佛門中人。若不放你去,只是天生你這一副心性,自然留不住的。若放你去,只可惜世上的人不知受你多少纍,豈不可恨。如今也索罷了,這也是天數如此,非干我事。我明日上堂時,親送你出山罷。”蓮岸拜謝而退。次日,真如鳴鍾擊鼓,聚集僧衆上堂說法,說了許多生死門路。到後來,獨喚蓮岸來說道:“蓮岸,我知你出不得家,因此送你出山去,我有一封口帖兒與你,若遇饑荒之時,可開來看。數年之後仍來見我。”蓮岸深深拜謝,竟自出山。

行了一日,到晚間遇著一個白鬚老者,把手一拱道:“蓮岸小師,往那裏去?”蓮岸道:“我要下山,尋親眷去。”老者道:“如此甚好,我同你走。”原來那老者不是常人,是本山中積年得道的白猿。因他在真如菴中時常聽法,故此認得蓮岸。是晚,蓮岸同那老者行走不上二三里路,見一草菴,老者便同蓮岸在此草菴中歇宿。睡到半夜,外面一道火光透進菴來。蓮岸驚起,依了這光,尋覓出去。見菴後一間石屋,兩扇石門緊閉,那光就從石門裏照出來。蓮岸歡喜,知此中必有異事,急急回菴,叫老者問道:“老師,後面石屋裏是何寶貝放出光來?”老者道:“啊呀,這光被你看見!也罷,我實對你說。此中有一卷天書,是洞府仙曹留藏的,著老夫看守。經今五百餘年,不曾出世,故此夜夜有光。”蓮岸聞言大喜道:“這寶光今夜被我看見,老師何不傳授弟子?”老者:“這書乃仙曹秘籙,不可輕易授人的。你若要取,且看緣法如何。”遂同蓮岸走到石屋。蓮岸雙手把石門一推,竟推不開。老人教蓮岸嚮石門拜了四拜,只見石門兩扇同開。蓮岸同老人走進去,內中有一塊大石,老人道:“書在此中,你自去取。”蓮岸四旁撫摸,全無空隙,就問道:“書在石中,何從取出?”老人道:“你嚮石頭拜上四十九拜,若是有緣,便可得書。”蓮岸遂虔誠拜過四十九拜。忽聽得石內一聲震響,萬道火光,直透半天。蓮岸仔細一看,見大石分裂,露出一卷天書,光綵燁燁。蓮岸取在手中,拜謝老人。老人道:“這書不可褻狎。”蓮岸將藏在懷裏,恰好天明。

老人在菴中收拾飯,與蓮岸吃飽。遂謝別老者,獨自走了二里多路,看見曠野蕭條,人民稀少。望見前面一株古槐村,十分高大,近前一看,見樹旁一座關帝廟,匾上寫“槐蔭堂”三字,就走進去。只見敗壁頽垣,荒草滿地。走到廟後,見一老婦人,在鍋中煮米粥。蓮岸問道:“此處爲何這等冷落?”老婦道:“原來你不知。近年山東一路,荒旱異常,路上饑死的不計其數。近日有一班饑民,成羣結黨,打劫爲活,因此村裏人都散了,只存我一孤老,不能行走,暫宿于此。不想天大造化,廟後有好些粟米,故此取來煮粥充饑。”蓮岸此時饑了,就把他粥吃了兩碗。見天色已晚,尋一間空房,宿了一夜。次早起身,思想無計,就把懷中天書取出一看。見上面寫著《石室相傳秘本陰符白猿經》,中間儘是天文地理、陰陽變幻、戰陣用兵之術。後面又寫一行五個大字,乃是:“謹守槐蔭堂”。內心想道:“這也奇怪,他教我住在此間,必定有好處。”遂安心住下。便把壁上的塵垢都抹淨了,地下的污穢都掃淨了,階前的草木都斫下了。正要盡興收拾,不想走到後面一間側屋裏,心下吃了一嚇。只見那側屋兩扇石板門關緊,他在窻洞內張了一張,裏邊甚是黑暗。到底蓮岸膽大,竟把石門掩開,就走進裏頭。四邊一看,真個可駭,但見破箱破桶內堆著的都是銀子,不計其數。旁邊屋裏積的,有多少隔年陳物。這真甚麽緣故?難道饑荒之世四圍都沒有,那冷廟倒堆貯起來?不知這一年,那些強盜乘了饑荒,各處搶劫,都藏聚在此處。鄉村中人民離散,那個曉得。蓮岸一時得了,大喜,仍舊把石門關好,放心居住廟中。

看官定想,蓮岸一個孤身女人,彼時這班強盜難道竟忘了這宗財物不成?萬一回轉來,不惟財物原是他的,幷蓮岸一身也難保。誰知,那年饑荒,官府安插小民,絡繹而來。第一嚴禁的是強盜,日夜緝捕,捉到了,不問贓物便一棒打死,是時不知打死了多少。想是那一般強盜死多活少,所以槐蔭堂內絕無人來盤詰。鄉村人個個曉得是冷廟,各不提起,聽憑蓮岸享用。

那蓮岸得了此財,暗想道:“我少時,父親也是個認真作家的,平日柴米充足,只道一生受用,豈料命運不濟,家業罄空,使我自小飄散到這般地步。我如今雖是女流,也曾經歷許多苦境,幸喜真如法師訓誨,不是個懵懂之人。我今若要看守家財,就再生也用它不盡。不若生個法兒,把這項銀子做一番好事,豈不是好。”當時立了主意。

適遇山東一路,因饑荒之後百姓流離困苦,饑一頓飽一頓,頂風冒雨,不得安寧。又兼官府征糧甚急,沒有一刻心安,因此,城中鄉村,個個都染瘧疾。一寒一熱,都是瘧鬼作禍。請醫吃藥,幷無一個愈可。衆人傳說開來,盡道一樁奇事。當日蓮岸聞知此話,忽然想起真如法師傳下一個封口帖兒,教我饑荒時開看,今見此光景,何不尋出來看是如何。就將包袱內尋出,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藏經內抄出治瘧靈符:囗囗囗囗敕今ⅠⅠⅤ此符,將朱筆曡書此四字,每書一字,唸咒一遍。書完又曡,書‘敕令’二字。“令”字下連嚮上三點,唸“敕”!

咒曰:赫赫陽陽,日出東方,神筆在手,驅除妖瘴。吾奉天帝急急加律令,敕!(連提提趯三點,第三點趯出尖頭,重唸此‘敕’字,如一喝。)此符,于日初出時嚮東方諵掌背心上,只不許一人知覺,瘧疾立愈。

蓮岸看了大喜,想真如曉得未來,真是活佛。就取一幅紙寫道:

“槐蔭堂女師蓮岸,神治時行瘧疾,概不受謝。”

寫畢,便將此紙粘在廟門外。過了兩日,就有近村的人來求他。或是男人,或是婦人,或是孩子,俱來治瘧。人想他施什麽藥,用什麽針灸。誰知一件不用,止有一個靈符,立刻就好。不上數日,四方傳說,求符的便挨擠廟門,打發不開。人要請他家中去,他執意不肯。因此,廟中熱鬧。以後瘧疾好的,或有送監盒謝他,或有送酒米謝他,或有送錢銀謝他,他一毫不受,對衆人說道:“我是泰山湧蓮菴活佛的徒弟,當初受本師戒律,專一賑濟貧人。如今列位不但病好了,若是有家內困乏的,或是有欠糧莫措的,不妨來對我說,我一一資助。”衆人聽見這話,個個歡喜。自此以後,來拜蓮岸者日多一日。一半是治瘧,一半是求助。蓮岸一一打發得清清楚楚,幷不煩人守候,把一個冷廟弄得如墟市一般。那時官府也有聞得的,怪他聚集人衆,出示禁止。爭奈小民俱是饑困餘生,見了賑助的人,就如親生父母,官府雖是禁緝,不過拿來打責,難道有好處與他的。譬如籠中之鳥,拘得他身,拘不得他心,所以蓮岸的聲名大著。欲知後來,請看下回。

第二回 劫柳寨細柳談兵

卻說蓮岸濟人一事,遠近聞名,俱稱爲女大師。不知他那裏來這銀子,人來求他的,無有不給。內中有兩個光棍,一個叫強思文,一個叫杜二郎。他兩個算計道:“聞得女大師蓮岸專要周濟貧人,他年紀又輕,豐姿又標緻,難道沒有風情的?不過借賑濟爲名,要選幾個好男子做些風流事業也未可知。我兩個人何不去求他,勾引得他上身,不要說銀子用不盡,把這嬌嫡嫡的女人夜間受用豈不快活。”計議已定,就走到槐蔭堂來,拜見蓮岸。蓮岸問道:“你兩人有何事?”兩人道:“在下原是好人家兒子,因年時荒歉,無室無家。知道大師仗義疏財救濟貧乏,故此特來拜見,願在大師門下效奔走之勞,圖安身之策,求人師收用。”蓮岸見兩人全無誠實氣象,就道:“你兩個既要住在此間,這也不妨,須要凡事小心。”兩人道:“在下也識幾個字,自然是謹慎的,不消分付。”蓮岸道:“既是這等,你且在堂前住下。”當日就收用了。你道,這兩人一團歹意,爲何蓮岸不擇好歹便收用他?不知,蓮岸自受《白猿經》後,其待人接物,步步用著兵機。他想:“這兩人氣質好險,驟然來投,我若不收留,放他出去,他必壞我的名聲。不如收在廟中,以後調度他。”那兩人不察蓮岸深心,只道是好意,滿心歡喜。

住了數日,不見差遣,無由親近。再過兩日,正值蓮岸生辰,廟中齋佛求福。兩人私計道:“我與你始初要如此如此,故投身到這裏。如今冷冷清清,沒個門路。恰好明日是他生日.我們把衣服鋪蓋盡數當了,買些汗巾香粉之類代獻,再把幾句巧話逗著他心事,待得到手時節,何愁不富貴。”兩人定計,次日當真買了許多東西獻與蓮岸道:“小的們沒什麽孝順,特買些香帕之類與大師上壽。小的想,世間日子是容易過的,象大師這樣青年,正好受用。小的感受私恩,不知怎樣圖報。”蓮岸已知來意,笑道:“生受了,你們且出去,我自有主意。”二人退出,想大師的話,暗暗歡喜。

挨至黃昏時候,忽見一個小童拿一壺酒幷兩色菜,出來道:“大師分付說,你們兩人每事謹慎,送這酒來賞你。又分付你,大師要用兩匹錦緞,你們明日可買送進來。”兩人聽了,又喜又驚。商議道:“我兩人俱是貧人,那裏有許多銀子買那錦緞!”又想道:“我們若得親近他,何愁沒有銀子。明日可將身子抵賣,誑騙些銀子,干這樁事。”次日早起,往外邊尋一人戶,央個保人,把身子抵銀六兩,願加重利,十日內便還。晚間就買成錦緞送進去。蓮岸收了,幷無話說。

兩人坐臥不安。至夜深,就往裏頭打聽,見內門處處不關。兩人算計道:“每日間,內裏絕早關鎖,今夜爲何這時候還開在那裏?這分明是待我們進去。”想了一會,越想越真,不覺欲火勃發,竟走進去,徑到內房門首。但見房門半開,那蓮岸艶裝妖冶,瞌睡在燈火之下。兩人大喜,推開房門,就跪在身邊,叫聲:“大師!”只見那瞌睡的擡起頭來,仔細一看,不是蓮岸,卻變一個奇形怪狀的人。你道這怪是誰?原來是蓮岸用陰符之法變成的,叫做“假形魘鬼術”。兩人看見,一驚不小,轉身便走。外邊的門已處處關鎖了,堂後轉出兩道火把,蓮岸手執利刃,喝教婦女們:“把這兩人捆了!”那兩人見了這模樣,先把魂靈兒嚇去了大半,一言也說不出,聽憑他捆縛。蓮岸也不發一語,叫擡到後面小屋裏放下。這是蓮岸暗暗打聽明白,故設此機關,知他必落此圈套。

那兩人足足饑了兩日,到第三日,蓮岸方叫把兩人扛出來,對他說道:“你們這兩個想做歹事,如今是要死還是要活?”兩人哀告道:“罪該萬死,望乞大師赦宥!”蓮岸道:“我若饒你們,那大戶的銀子你們把什麽還他?放你們出去,也是個死。”兩人放聲大哭。蓮岸道:“你們若能改行從善,我依舊看顧你們。若後來再有過犯,便饒你們不得了。”兩人道:“若得大師開恩,小的們以後再不敢生一毫歹意。”蓮岸叫放了縛,倒把六七兩銀子與他,著他速還大戶去。兩人磕了頭,就象死裏逃生一般,爬起來就走出去。看官,那蓮岸既知這兩個是歹人,爲何又把銀子與他,要知,兵法用人之法,必先加之以威,隨後繼之以恩,使他心服,無論好人歹人皆爲我用。這是蓮岸極穩的見識。

兩人既出,蓮岸私計道:“他兩人既已如此,也不怕他再有兇惡。但是,我這聲名漸漸發露,不如創起一個教門,設一規矩,收拾人心,做些事業,豈不爲美。”遂傳說道:“我是湧蓮菴活佛的弟子,當初奉法師之命,出山來行教度人。如今有入我教者,不論老少男女,個個使他衣食飽煖。但自今爲始,若是來皈依我的,各人有個記驗,都要在左手臂上刺一朵蓮花,便是我教中之人。若不刺的,我也無銀資助了。”

卻說,那四方小民,只爲饑荒之後,誰人不喜飽煖,聽得蓮岸有這教門,個個心悅,皆不畏痛,任他刺蓮花在臂上。孰知蓮岸有個法度,用針刺下,一毫也不痛。這是何故?原來蓮岸把《白猿經》看熟,經上許多符咒,內有一符叫做“神針人臂法”:

囗囗囗囗囗右符,將左手做三山訣,頂清水一升,嚮東方立,右尹執針,從空中書符水面上,每書一字,口中唸“王子五行西山鎮”一句,書完,將針在虎口內,吸水一口噴在臂上,以針針下,不痛無血。(三山訣:屈下中指,第四指竪起,餘三指是也。虎口:大指食指間也。)

蓮岸看了此符,欣然領會,故此就創起這教來。凡來入教的,他就一口法水,與他刺蓮花,果然不痛,因此,衆人入教的越多。蓮岸自有主意,凡老弱男女各與他飽煖。內若有強壯多力、識字明理者,不惜錢財,待之上等。這個呼做“白蓮教”,因他姓白,生時有蓮花之異也。

自設這教,不上兩月,四遠的人相繼而來,直至數百,蓮岸俱收在教內。其中有兩個少年:一個是順天府人,姓李名光祖,有萬夫不當之勇,因家業蕩廢。飄零在外的。一個是南京秀才,姓宋名純學,家貧落魄,無室無家的。蓮岸看那兩人,皆是有用之才,極厚待他。自後,兩人頗用兵機,部勒人衆。囗囗器械衣甲,將有舉動的意。

是年三月望日,新泰縣知縣,偶從槐蔭堂經過,見那人煙聚集,就喚衙役問道:“世路荒涼,爲何這一處甚是熱鬧?”衙役將女師濟人之話一一稟明。知縣疑心,次日申文,約同山東路總兵官,將要擒捉。早有人報知蓮岸,蓮岸道:“若得寬緩一兩月來捉,待我圖一個安身之地,我就不怕他了。”遂差宋純學裝做斯文模樣,取銀幾百兩,就教中有因親及親的衙門裏人,知會各官說道:“女師不過倡導佛法,就要拿他,幷無實據。不若寬緩一兩月,察訪他實跡,方好整治。”各官聽信這話,又想是女流,未必大害,先差緝捕人役外邊訪求,按兵不動。

蓮岸聞知這消息,心中歡喜,以爲得計。就喚李光祖去分付衆人道:“大師立教,不過救你們的貧苦。如今官府生起疑心,把你們看做歹人,若是大師有不妥處,你們臂上都有記驗,是刮不去的。況且大師的威福,非比幾人,你們須要順從,聽他差遣。”衆人道:“我們受大師大恩,就要使我到水裏火裏去,也是願的。”光祖進來回復。蓮岸知道衆人歸附,便著光祖于衆人中選擇強勇的,分別器械,教習起來。

適值山東地方有深山險要之處叫做柳林,林內有個寨主,混名叫做番大王,生性多勇少謀,手下有四五百嘍羅,佔據柳林,打劫往來客商。官兵因柳林深密,難以進勦。蓮岸打聽得這所在正好安身,就差杜二郎、強思文兩個,裝了幾口袋布,從柳林過,分付如此如此。兩人依計把牲口馱了布,望柳林而來。

到了林外,只見一夥強人突出,放了一支響箭,竟來劫住牲口。杜強兩人見了,忙跳下馬,伏在草裏大喊道:“這布匹是白蓮女大師的,要往別省去賣,買些錦緞禮物要送番大王的,求爺們放路。”那些強人聽了,就把兩人縛了,將牲口一齊趕進柳林。真個柳蔭密密,山塢重重,轉了幾十彎,纔到寨前。槍刀擺列,令人驚怕。一個強人先進去通報,不多時走出來,帶那兩人進見寨主。過了三四重門,見一高堂,內中一個穿紅的,滿面虬鬚,坐在中間。兩人知是番大王,俯伏在地。番大王問道:“你們是何人?”兩人道:“小人的教主是白蓮女大師,廣有錢財,聚集人口,住在槐蔭堂。近日被官府欺他女流,他要親來投拜大王,先著小人把布賣了,買些禮物。不想遇見頭領爺,帶了進來。”番大王又問道:“你們的女師多少年紀?人材怎樣?”兩人道:“小人的教主今年十九歲,人材美麗,就如大仙一般。”番大王聽得此言,不覺神魂飄蕩,滿面笑容,叫人備酒席請兩人吃。兩人拜謝,出堂赴席,在寨留了一日。第二日,番大王把二十兩銀子分賞兩人,又差兩頭領,擡著一副盛禮,同至槐蔭堂,迎接女師。分付道:“布且留下。致意大師,也不消送禮來,寨中盡可居住。但要速來,方見盛情。”兩人拜辭而出,引兩頭領,徑到槐蔭堂,拜見大師,備說番大王之言。

蓮岸聽了,心中明白,便叫人準備牲口,將錢財貨物盡數裝好,先著宋純學押送柳林去。自己領了衆人,又著李光祖選擇二十名好漢,裏面穿了衣甲,藏有刀斧,外面穿了長衣,夾輔蓮岸。

只見宋純學先至柳林,番大王接著大喜,把貨物點明收了。後來一簇人馬,擁著一個如花似玉的佳人。番大王望見,躬身來接,衆人齊聲稱美,番大王歡喜若狂。但見跟了許多隨從,後面還有牲口。每一牲口馱了百十瓶酒,約有幾千包,番大王只道都是寶貝,但點進去,接至裏面,人排筵席,極其豐盛。蓮岸進堂,坐在首席,對面是番大王相陪。蓮岸道:“遠聞大王英雄蓋世,奴家傾心動念,已有日了。只因官府不能愛惜貧民,奴家不得已周濟一二,他倒有疑心,又欺負奴家是女流,故此特投貴寨。還不曾拜見尊夫人,怎麽又費這盛席?”番大王聽了,認他是欲嫁與,便喜道:“不才寄跡柳林,內室荊妻尚未曾有,從無開葷的人,還算是一個童男子。”

兩人說說笑笑,將次舉杯,蓮岸忽然立起道:“這酒味爲何苦辣?”叫左右:“取我方纔帶來的酒,盡數打開,就在堂上煖起,敬大王一杯。兼之,今日喜席,著在外頭領及衆兄弟每人敬酒十瓶,教他開懷暢飲,這叫做‘入門歡’。”當下杜二郎、強思文將酒分給各人,個個歡喜而飲。堂內跟隨的李光祖等二十名好漢伏侍吃酒。番大王道:“貴從衆兄弟可在外管待,不消在此侍候,恐太勞動。”蓮岸道:“不妨,這是奴家平日的規矩。他初進寨中,不要亂了法度,只叫他斟酒便了。”番大王遂開懷暢飲。真個這酒又香又甜,十分好吃,蓮岸又盡情相勸,番大王縱意大飲。兩人話得投機,又把大杯輪流敬奉。直吃到四更,番大王醉倒椅上,不能起立。蓮岸叫宋純學出外去看,見衆人俱已大醉。蓮岸就分付把堂內的門關了。李光祖等丟個眼色,一齊脫去長衣,露出披掛。番大王隨身幾個從人,俱被砍殺。李光祖就把番大王砍下頭來。看官,那蓮岸這酒,必定平日間不知將什麽極濃厚的做就,但教人吃醉了就如死的一樣,只是寨裏好漢,難道再沒一個有心計的,聽憑他美人計弄翻了?不知他隨從的人陪著外邊,個個把自己的酒大家同吃,人家同醉,所以人俱不疑。就是蓮岸勸番大王時,也把鉅杯奉陪。爲何獨不見醉?不知蓮岸預先出了重價,覓得一種草藥,凡遇吃酒時候,略把些在口裏咀嚼,隨你怎樣好酒,吃下去如水一般,立刻就醒。所以,這一夜,一來一往,番人王便醉,蓮岸獨醒,故與李光祖等二十名好漢不曾吃酒的弄出這奇事。

次早,蓮岸叫手下把番大王與從人的屍首往後園燒化。挨至上午,寨裏多少頭領方纔醒來,蓮岸喚至堂前。忽然,天色昏暗,黑風捲地,衆頭領俱嚇呆了。蓮岸手拿一盆清水,嚮外傾出去,便下大雨,雷電交作。這是《白猿經》上喚做“騰陰掩地法”。停了數刻,天復明亮,衆頭領大駭。蓮岸道:“我是湧蓮徒弟,昨晚進寨,見你們寨主有些歹意,我如今已斬除了。你們各人,須要小心歸順,我自然加厚你們。衆人已被法術驚慌,聽得這話不敢違拗,個個拜伏領命。蓮岸就著各人整頓兵器,練習武藝,皆有身手。又想道:“我今托身此處,立個根基,究竟非終身之策。必須差幾個心腹,往外邊打聽有奇才異能之人,招集進寨,共圖大事爲是。”就差宋純學扮做客商,付他幾百兩銀子,出外做些生意,務要沿途察訪,招取異人。純學領命,束裝而去,同伴有五六個,一徑出外不提。

卻說徽州府有個程家,祖傳的好槍法甚是厲害。內中有一個名喚程景道,年紀二十餘歲,他傳習的槍法極高,兼之義俠過人,善曉兵法。一日,要出外交結豪傑,就托做生意名色,帶些貨本,竟往蘇松一路販買布匹,要往河南去賣。適值宋純學也來販布,在揚州飯店遇著,遂同房作寓。夜間論談近事,甚是契合。宋純學道:“小弟原是金陵癢士,只爲斯文一脈衰敝已極,故此棄了書本在外謀生,正所謂‘玉皇若問人間事,唯有文章不值錢’。這兩句實令人感慨不盡。”程景道道:“觀仁兄氣概,原不是這幾本破書可以拘得住的。即如小弟,一段雄心,托跡商賈,倘若有此快意,天下事尚未可知。”兩人說話投機,半夜共飲。

不期是夜景道因酒後講些槍法,冒了風寒,次早發寒發熱,不能趕路,純學因他染病,不肯分別,住在店裏與他煎藥伏侍。過了三四日,景道病好,感謝純學,要與他同行。純學道:“前日聞得山東一路布匹甚是好賣,況今歲棗子大熟,我們何不同去,賣了布買些棗子來,倒有利息。”景道道:“弟願同去。”遂僱了牲口,竟往山東路來。

行了數日,將近柳林,純學暗令同伴到寨裏去報大師,說訪得一個好漢在此,須定計來賺入寨。蓮岸分派停當,就差此人密約純學。

到了次日,已到柳林。景道對純學道:“弟聞此處有強人出沒,待我先走,你押著牲口隨後而來。倘若遇著幾個,須索結束了他,也顯得我生平的手段。”純學依言,押了兩隊牲口,一隊是景道的貨,一隊是自己的貨,讓景道當先。走了二里,只見樹木參差,幷無人跡。又走進去,回頭一看,望見純學叫苦連天,跌倒在地。那兩隊牲口被五六個狠漢趕了一隊往山坳裏去了。景道急走回來,扶起純學,檢點貨物,恰好去了景道的一隊。景道笑道:“搶我貨去也不打緊,只可惜不曾遇著這般草寇,顯我本事,如今幸喜兄的貨留在此間,待我護送過這條路,你自前去。我在此必要尋著這班人,與他見個高低。”純學只是叫苦。

當晚尋店歇下。純學道:“小弟被強人打得遍身傷損,行走不得。又可惜仁兄的貨被他劫去。弟願把自己的貨轉求仁兄替我去賣,買得回頭貨來賺些利息,做大家本錢度下去,豈可因一得一失就分你我。小弟在此將息幾日,專等仁兄早來。”景道是個直氣人,見純學這樣真誠,便承任了。

次早,就將純學的布到濟南發了,果然布匹好賣。就將銀盡數買了棗子。不滿半月,依舊路回來。到那店中,不想純學已去了。訪問店家,店主人道:“宋客人自兩日前有個親眷遇著,同他下去,說道離此不遠,一站多路,等候老客。”景道聞言,次早急急趕行,來尋純學。

行到前日打劫的所在,誰想這一日的強人有幾百個,截斷去路,腳夫見了,俱已驚散,這些人竟把幾百包棗子俱拖嚮裏頭去,景道大怒,喝叫:“休走!”綽了槍,急趕上前。誰知這般人竟不與他廝殺,穿林過嶺而走。急得景道眼內火出,喊聲如雷。趕過幾十個灣,但見綠柳參天,樹蔭遍地。自想:“這貨若是我的也罷了,無奈宋兄這般誠實見托,我今空手回去,有何面目見他,我今也顧不得死活,必定要追轉來。”只管趕去。

趕到日色傍晚,林徑愈僻,肚內又饑,仰天嘆道:“不想一生雄略,困于草寇,就死也罷,但是負了宋兄一片好心。”又趕進去。忽見前面一人叫道:“程兄不必追趕,且歇息片時。”景道一看,認是純學,急問道:“宋兄怎麽在這裏?我爲這些賊人打劫了貨,拚死追他,恐怕辜負了你。”純學道:“多謝盛情。但小弟不重在貨,而重在吾兄。此時想已饑困,且隨小弟到那邊去,取酒壓驚。”景道不知來歷,隨了純學,走過一里多路便有一所房屋,兩人一同進門,純學就叫小廝煖酒來吃。不多時,酒肴齊備,兩人對酌。景道就問來歷。純學道:“不瞞長兄,小弟見這世界,英雄無用武之地,未免一生碌碌實爲可惜。此地乃小弟受恩之處,內裏有個女大師,雄才震貢,久慕吾兄大名,特托小弟委曲求請,到此一敘。萬望吾兄俯就,不勝感德。”景道聽了,沈吟不決。純學道:“兄不用疑心,若不能建功立業,自有個善全之策,送兄歸故里,絕不敢相負。”景道此時沒可奈何。只得順從。

過了一夜,次日早晨,門外有四個人擡一副盛禮進來,說道:“大師致意宋相公,這禮送與程爺,分付就請程爺到裏頭相見。”純學小小心心奉陪程景道,走至裏邊,登了正堂。蓮岸步出。景道將要行禮.蓮岸喚人扶住,說:“不消大禮,只小禮罷。”相見過,就排筵席。蓮岸親自把盞,說道:“小可雖是女流,頗知大義,終不忍使天下英雄困于草莽。倘不棄山寨,款留在此,後日或爲朝廷出力,或自建功業,也不枉爲人一世,未知尊意若何?”景道自想不能脫身,只得說道:“承大師開諭,景道安敢有違!”蓮岸道:“君乃人中豪傑,倘有奇策,幸即見教。”景道道:“賈竪之徒,安有大志。但承大師下問,自當冒陳鄙見。今大師雄踞柳林,雖則官兵難入,到底不成大事。天下大事,不是荒山僻處烏合之衆可以做得,如今有三大事,望大師圖之。”蓮岸道:“甚麽三事,可爲我言之。”未知景道所陳三事如何,待下回細說。

第三回 假私情兩番尋舊穴

當日景道進說三事:第一,是扶助天下文人,使他做官。第二,是交結天下豪傑,爲我援救。第三,是賑濟天下窮民,使之歸附。又要著有才干的人在各省開個大店鋪,以便取用。蓮岸聽了大喜道:“我之得景道,猶漢高之得韓信,先主之得孔明也。”遂依景道之言,行起事來。即差強思文、杜二郎,同幾個心腹的人,托些貨本,只揀大郡所在,各處開張店鋪,以待不時取用。又差李光祖等數十人出去,遍訪豪傑,教他四處響應。柳林寨中,只留程景道做主,蓮岸自己帶領宋純學,要親到京都選擇文人,兼之一路上周濟貧乏,感動民心。論起理來。那蓮岸既爲教主,只該守住柳林,差各人在外做事業纔是,爲何要親去選擇文人?不知蓮岸原有深意。他想:“英雄男子必要尋幾個絕色美人取樂。難道我這個女英雄就沒個取樂的人麽?若要從衆英雄內揀一個做了丈夫,他便是我的主了,這決不要。我只到各處去尋一個才貌十足的文人,用他歡耍,不用他理事,有何不可。”就扮做男子,同宋純學收拾行李出門。只因自己姓白,法名蓮岸,思想古人李白號青蓮,他就暗藏姓字,改名喚做白從李。自此以後,稱白從李就是蓮岸,看官謹記。

閒話休提,如今再表河南開封府,有個世襲百戶,姓崔名世勛。那世勛原是將門之子,英雄出衆,忠義過人,年紀四十餘歲。嬭嬭安氏,止生一女,取名香雪,因安氏未産之時,夢見仙女手持一枝梅花與他。乃至生下女兒,安氏嘆道:“梅花雖香潔,終爲清冷之兆。”因此取名香雪。自此以後,再無生育,夫妻愛如珍寶。五六歲上,延師教授,那香雪因此知書識字,才貌爭妍。

一日,安氏對世勛道:“我家無子,只靠這個女兒,你又不喜娶妾。我的妹夫王秀才,有一兒子,年紀與香雪相仿。近日,他夫妻不幸俱棄世了,我意欲接他兒子過來,與香雪中表兄妹,相伴讀書。後日,此子可教,便承繼他爲子,你道如何?”世勛道:“這事也好。”便揀吉日,差人去接王家兒子過來。世勛夫婦一看,見他生得眉清目秀,與香雪一樣標緻,心中大喜。就送他到學讀書,求先生取個名字。先生想了,說道:“名叫做昌年,字叫文令,因他是個孤子,指望後日昌盛得意。”世勛道:“取得好。”自此以後,表兄妹大家讀書,真是天生一對聰明的人,不須先生費力,竟日勝一日。

過了數年,安氏因女兒長成,不讓出外讀書,請的先生,獨教昌年。果然文才淹博,志氣高邁。世勛甚喜。不意安氏臥病兩月,奄奄不起,對世勛道:“自我嫁到你家,幷無失德,只因沒有兒子,終日憂鬱。如今身子諒必不好了,只是心上放這女兒不過。我看昌年才貌雙全,德行又好,趁我眼裏,你將香雪許他,我死亦瞑目。”世勛道:“這也是我的心願。如今俱已長成,極好的事。”安氏又扯香雪的手淒愴一番,不多幾日便辭世了。香雪日夜痛哭,世勛料理諸事,時常安慰女兒。王昌年感念母姨之恩,又且有小姐姻事,也要盡三年服制。世勛因有婚配之命,遂不把繼嗣提起,這事不在話下。

卻說李光祖承女大師命出外遍訪豪傑,聞得陝西有個李公子,好賢禮士,他便將這教門聚集起來,竟到陝西糾合人衆,與李公子合兵。那時,朝廷聞知白蓮教各處猖獗,詔各省調兵進勦。那百戶崔世勛亦在調中。世勛聞得此信,也不驚怕,只愁家內無人照管。當時有個親戚,對世勛道:“奉命出師,自然功成名就。但令愛尚自嬌小,何不繼娶一位夫人料理家事,便可放心出去。”世勛想,此言亦是,就應承他。做媒的說上一家,姓焦,是個再醮的,年紀也有四十歲。世勛道:“年紀不妨,大些正好理家。”不上幾日,娶到家裏。起初原說一個焦氏,豈知帶了兒子,從母姓焦,叫焦順,又有媳婦楊氏,夫妻兩個生性淫惡。世勛見此兩人,無可奈何。就令焦順與王昌年同館讀書。只見焦氏過門之後,把香雪待如親生,解衣推食,十分憐愛。楊氏也如嫡親姑嫂一般。世勛看見這模樣,心裏便放得下,收拾器械衣甲,隨了主帥起身而去。

那焦氏自世勛去後,把錢銀賬目收起,又縱容兒子媳婦穿好吃好,漸漸把王昌年當外人看待了。館中先生,也打發歸去。是年適值學院考試,王昌年因守安嬭嬭之孝,立意不考。焦氏便將家內錢銀與焦順外邊夤緣,焦順進?場,不知寫什麽上大人孔乙己在裏頭,便高高地進了一名學。當時榮幸,自不必說。

一夜,焦順對楊氏道:“我進了學,作成你做了秀才娘,你也該把什麽東西謝我。”楊氏笑道:“你要我財,我也沒有什麽,不過囗囗囗囗多奉承見遭就是。”焦順道:“這不消說起。只是你的好處囗囗,教我每夜要請先生幫扶,甚不快意。你還是設一個法兒奉奉我纔是。”原來焦順說這話,因他心裏思著香雷小姐,故將這言語提醒楊氏。楊氏明知此意,只不回答。當夜上床,兩個顛鸞倒鳳,不知囗囗囗囗囗絹頭,方得休息。

次日起身,焦順出去。楊氏想丈夫昨夜的話,分明是想香雪姑娘。我今若不與他周旋,他兩個日後自好了,不以我爲德,反以我爲怨。況我心上也有個別尋主顧的念頭。我如今莫若把香雪騙來,與他撮合,就是我有些外事,他也管不得我。”是晚焦順進房,楊氏對他道:“我想你前夜嫌我囗囗囗囗囗,想是要尋囗小的配你這付本錢了。”焦順聽了,拍手笑道:“我的夫人這樣聰明,一句話便猜著我心事。”楊氏道:“只不知哪一個是你的心愛?”焦順便把思想香雪的意再四懇求。楊氏道:“這個不難。但怕你這東西被那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教我愈加不稱意。你今夜且在我囗囗的所在將養一番,明日算計也未遲。”焦順大喜。是夜仍舊央姓角的做了替身,竭力奉承。楊氏雖則囗囗,因幫手爭氣,也覺快活。

過了兩三日,楊氏想:“丈夫要干這事,甚是容易。我何不乘此機會也覓個囗囗的燥一燥脾,有何不可。”因想起焦順一個書童,叫做愛兒,年紀十九歲,氣力雄壯,著他伏侍一夜,也是好的。當日便對焦順道:“你今夜只說在朋友家住了,我房中無人相伴,央香姑娘同睡,到得深更,我自躲開,你竟進房取樂,再無不穩。”焦順大喜,就出去,直等夜間回來做事。

楊氏先到書房,對愛兒道:“今夜相公出去,我獨睡在小姐房裏,待至深更,你可到小姐房裏來,我開門等你,還你有些好處,切不可忘了。愛兒見說,不敢違逆,只得承順。楊氏進來對香雪道:“香姑娘,我有一件事求你。你曉得我一生最怕的是獨睡,便是夜間老鼠廝打,也是怕的。今夜你哥哥出外去做文會,我的丫鬟又差到娘家去,無人相伴,特來央你相伴一夜。”香雪道:“嫂嫂既然怕冷靜,爲甚麽又放哥哥出去?”楊氏道:“便是。我最怪他一做了秀才就有許多朋友來勾搭。如今幸喜得姑娘在家,日後嫁出去,不知還要受他多少氣哩。”香雪信以爲實,也就依從了。

當夜姑嫂吃了夜飯,又說些閒話。香雪一個女婢,叫做添綉。香雪分付把自已的房門鎖了,“你到廚房裏睡罷。”楊氏道:“太平世界,鎖甚麽門,就開著何妨。”添綉一時懶惰,也不去鎖,竟往廚房安歇。

姑嫂兩個睡在一房,吹熄了燈。只見更餘之後,香雪睡不著,叫聲“嫂嫂”,幷無響動。香雪心疑起來,穿好衣服,各處尋摸,不見楊氏,那房門是半開的。香雪想道:“今夜嫂嫂必有惡計,我不可住在此。”因想:“黃昏時我的房門也不要鎖,著實可疑。我如今也不到自己房裏,可到廚下,喚添綉起來伴我。”

誰想那焦順起更時便藏在一間空屋,挨至半夜,悄悄進房。滿床摸遍,全無一人。想道:“必是香雪有些知覺,仍到自己房裏去,我今一不做二不休,且走到他房門首,打聽消息。”原來,那夜楊氏佈置停當,悄悄走到小姐房中睡下,等待愛兒進來囗囗。不料愛兒畏懼焦順,不敢進來。楊氏守到半夜,適值焦順摸來。見香雪房門不關,心中暗喜道:“香雪妹子原自有心,曉得我有些意思,因此不肯住我房裏,卻把自己的房門開了,明明叫我進去。”遂推開房門,摸到床前。楊氏在床上聽見有人走響,只道愛兒來,伸手攙他。(缺一百八十二字〕

東方漸漸發亮。兩人正要講話,不怨房門一響,唬得心裏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原來,房門響是否雪同添綉要進房,聽得床上熱鬧,不放進去,竟尋一把鎖將房門鎖住,仍舊到廚房裏來。房內兩人無門可出,急得亂抖。焦順道:“如今奈何?”楊氏聽見叫妹子,知道認錯了,反不則聲,挨到天亮,你認我,我認你,不覺得呆了,又好笑,又氣惱。焦順把楊氏啐了幾啐,楊氏也埋怨丈夫,兩人到底疑心。停了一會,香雪叫添綉把房門開了,在房門前將焦順大駡,唬得焦氏不分皂白出來勸解。兩人抱頭鼠竄而去。楊氏自覺沒趣,三日不出房門。

自小姐一駡之後,焦順夫婦日夜在焦氏面前毀謗香雪,焦氏聽信了,又曉得當初安氏曾把香雪許下王昌年,只因怨恨香雪,幷王昌年也做了對頭,時常茶遲飯晏,要長不能,要短不得。焦氏早晨起來,便把香雪與昌年牽枝?帶葉,尋些別事,咒一遍駡一遍。香雪聽了,無奈他何,只是嚮母親靈座,痛哭幾番。焦氏愈加怒氣,漸漸把惡聲相逼,百般怠慢。那王昌年嚮世勛出門之後,心中不樂。又見焦順進學,終日興頭,往往被他奚落。及至焦氏在裏頭咒駡,一發不安。想起先前承母姨大恩,自小撫養,臨終時節特把小姐許我。不想世態變遷,到了今日反教我進退無門,莫若到陝西仍舊依傍姨夫,或者他得勝回家,完了小姐姻事,也未可知。是日,便略略措置些盤費,請焦氏出來說道:“母姨夫在外,音耗不通,我要到陝西尋取消息,故此告辭。”焦氏道:“你在家無用,出去學些乖巧也是有益的。速速去罷。”幷不提起盤纏的話來。昌年氣憤不過,總不開口,就進來拜辭安氏靈座。纔到靈前,不曾一拜,心中悲傷,不覺放聲大哭,拜了幾拜,就出來了。焦氏在旁說道:“好好出門,做這樣嘴臉,可厭可厭。”

香雪聽知此事,有如亂箭攢心,從暗裏也哭了一場。遂寫書一封,將簪釵首飾包了一包,約一二十金,著添綉暗暗送與昌年。書中大約敘兄妹分離之情,幷賜他候問。末後帶著幾句心事道:

“百年之期,自甘死守。一心之托,豈忍生離。魂斷青衫,淚浸紅燭。”雲。

添綉將書物送至書館,昌年看書,收了物件,對添綉道:“淚枯腸斷,不能寫書回復小姐。至于終身之約,雖死不渝。小箋一幅,用此拜謝,但求小姐保重。此去到老爺處,一有好信,便即歸家。”添綉聽了,就進來述與小姐,幷送上詩箋一幅。香雪含淚看詩,卻是絕句一首,前半在下忘記了,只記得後一句道:

卻伴春鵑帶血啼。

小姐哽咽無言,和衣睡了。次早王昌年起身而去。自此,小姐終日愁懷,懨懨成病。

卻說焦順自房中出醜之後,還癡心妄想小姐。自思:“小姐平日最好文墨,我如今若要再纏,必須用文才欣動他,或是做一首詩,或是寫一封書,央添綉送去,他自然心肯。”遂提起筆,吟哦終日,改了又改,纔寫成一封書,幷一首詩。書云:

生員兄焦順,跪拜奉書小姐房前。前日感小姐駡我,甚喜。古人云,不打不成相識,何況親口大駡乎。自從駡後,夜夜思量此物,即如今日寫書,甚覺費心。聞小姐有病,必定想我哉。吟得好詩四句,若看之,今夜何妨一做,我與你大妙也。詩云:

焦順從來順女娘,況兼小姐雪之香。

莫愁小腳三更冷,謹奉囗囗囗寸長。

焦順寫完,唸了數遍,大叫道:“好書好詩,不愁小姐不喜。”就封了書,幷拿銀子一兩,走到裏面。適值添綉出來,他便扯住道:“我有一事求你,先送你銀子一兩。”就在衣袖中摸出銀子,幷書一封,說道:“銀子你收了。這封內是一個名士做的詩,送與小姐看,千萬不可遺失。”添綉本意不肯,只因見了銀子,連這封書也拿了。他原不知此書厲害,竟走進房遞與小姐,也不說是焦順送來的。香雪不知其故,把書開看,便大怒道:“這個一竅不通的狗才,這樣無狀!”先把添綉痛打一頓,就要往外邊發作。忽然自想:“我是孤身無助的女子,若與他爭鬧,未免遭他惡口,連找體面也不好了。莫若忍耐,等父親回來方好整治這廝。但恐他放心不下,只管歹心惡意,如何是好?我如今須生一計,使他出醜,那焦氏媽媽自然要顧兒子體面去約束他,不至十分放肆。”思想一番,又把添綉駡道:“你後次若再如此,我便活活打死你!”口裏一頭駡,就拿臺上一個鏡袱,擲與添綉,說道:“你把鏡袱遞與奴才,立刻進來,不許開口說半句話。”原來那鏡袱是楊氏央他做的,中間綉一對鴛鴦。

添綉拿了走到外邊,見了焦順,本要駡他,只因小姐分付不許開口,忍住了嘴,擲在地下,回身便走。焦順要扯住添綉,問明來歷,不知地下是什麽東西,及至擡起,添綉已進去了。焦順看是鏡袱,想了半日,不覺大喜道:“好個小姐,明明叫我今夜進他房裏。鏡者,團圓之兆。綉鴛鴦者,交頸相連之兆,鏡袱是遮掩的東兩,夜間暗裏做事之兆。妙哉妙哉,快活煞我!”也就把自己書房鎖了,藏匿空房中,外邊人只道又出去做文會了。

當晚楊氏在房,聞知丈夫出去,正值無聊,只見香雪小姐走來道:“嫂嫂,我聞得哥哥出外去,何苦獨坐,可到我房中去閒耍。”楊氏聞言,就隨香雪,走到他房中閒話。漸漸夜了,香雪喚添綉叫廚房裏備夜飯來:“大娘因相公不在,我勸他一杯酒。”添綉認真煖起酒來,香雪殷勤相勸。楊氏因?前夜出醜,甚怕香雪。今日見香雪和顔悅色,便喜出望外,不覺將酒多吃幾杯,一時沈醉起來。香雪叫添綉:“扶大娘就在我床上睡罷。”楊氏脫了衣服,倒在床上睡去。

香雪走出房來,竟到焦氏房中。卻分付添綉:“在暗裏藏躲,打聽有我進我房中,便急急把房門鎖了,走來報我。”

焦氏是夜督率丫鬟做些生活,尚未去睡。看見小姐來,就問道:“小姐尚未睡麽?怎得高興到我這裏來?”香雪道:“今夜哥哥不知往那裏去,嫂嫂住在我房內,我因睡不著,所以來伴母親閒話片時。”焦氏道:“極好的了。”兩個說些閒話。又商量:“父親在外全無消息,雖則王家哥哥去了,又無回信。還該打發一個家人去看看方好。”焦氏道:“我心上也是如此。”兩個講話正濃,忽見添綉走來,打個暗號,小姐便要回去,笑道:“夜深害怕,求母親相伴我到房中。”焦氏也不推辭,擕了手,一同走來。

添綉點火前行。將近房門,只聽得房裏響動,似有絆跌之狀,小姐道:“房內像有什麽人在裏頭。”只因這一句,房內越發亂響。你道是什麽響?原來是焦順,因見鏡袱之喜,守至更深,竟悄悄進來。摸到床上,也不知是他妻子睡著,但聞酒氣薰人。他就脫衣上床,把手去摸囗囗囗。楊氏睡熟,不知所以。焦順騰身上去,如此如此。忽聽得房門外母親與香雪口聲,火光又亮進房來,知道又差了。忽爬起來,衣服也無暇穿,慌要出房。不想房門被鎖,不得出來,東一撞,西一絆,不知跌上幾跤,所以亂響。及至香雪與焦氏到了門前,焦順忙爬上妝臺,把窻盡力推開,赤條條一身,望窻外跳去。不料窻前廊下俱擺列糞桶尿缸等物,焦順一跌下來,滿身糞水,腰腿俱被跌傷。香雪同了焦氏,喚添綉將火照窻前,看是何人。添綉一看,便喊道:“這是大相公。怎麽赤條條跌在這裏?”香雪即時變臉,叫添綉多點燈燭,出外去喚合宅家人進來。“我是老爺的小姐,焦順何人,夤夜到我房裏做什麽?明早一面寫書叫家人到老爺那邊去,一面我親到學里告訴,叫他申文學院,決不與他甘休。”嚇得焦氏面如土色。喚丫鬟拿衣服與焦順遮下體,著他跪在小姐面前請罪。小姐道:“母親,這廝無禮已甚,請什麽罪!”焦氏不得已,把焦順痛駡一番,焦順招了許多不敢,方纔放他出去。焦順暗想:“這樣厲害,兩次受他大纍,以後再不與他纏擾了。”

次日,焦氏親來請罪,即著焦順搬到房外邊住,永不許他走進後堂。小姐見焦氏如此周旋,也就忍耐了。焦氏雖然護短,也恐老兒回來與他算帳,故此畏懼香雪。孰知下回,香雪的苦情,人不可勝言矣。

第四回 真美艶一夜做新郎

卻說香雪小姐捉弄焦順,可謂快極。焦氏媽媽無可如何,這小姐落得清閒自在,專待父親回來不提。

再說白從李同宋純學,一路上察訪才人,真個逢州過府,先有自己的人開張店鋪,要銀就有,要住就歇,甚覺便當,他曉得陝西一帶,李光祖聲勢張大,不免到陝西看他一遭。不想未到陝西,朝廷征勦反賊官兵衆盛,內中一員老將,極其驍勇。你道老將是誰?原來就是崔世勛。此時,與李光祖結營相持。一日,世勛親來索戰,光祖出迎,兩馬相交,戰二十餘合,光祖力怯,大敗回營。

次早,光祖正要整兵再戰,只見營外探子來報:“有一位客宮,隨了數人,說是山東白相公,要進營中。”光祖聽見,知是大師來到,急出迎接。當日相見,喜不自勝。光祖道:“自離大師到此,兵勢稍盛。不意昨日遇了崔世勛,被他戰敗。”

白從李道:“這事不難。你今日不要出兵,待我按定八方,用個生擒之法。”光祖得令,是日閉營不出。

到了半夜,大師將《白猿經》操演,披髮仗劍,書符唸咒,分布各方。到第二日正午,大師端坐中營,大開營門。光祖出陣,世勛望見,便來迎敵。初時交鋒,世勛甚是勇猛。忽然狂風颳地,捲石飛砂。世勛擡頭一看,見半空中一朵大白蓮花當頭罩下,世勛道:“不好了,這是妖術!”話未畢,那蓮花劈頭一打,把一個英雄老將打下馬來。原來大師坐定中營,默持咒語,用個“神蓮破陣法”。光祖見世勛跌倒,一隊兵衆掩殺上前,把世勛橫拖倒拽捉進營去。官兵四處逃散。光祖將世勛捆縛,解到大師面前。大師一見,便喚手下放了,說道:“將軍智勇過人,今日幸到敝營,凡事托賴,自當重任。”世勛大怒道:“我乃天朝將佐,卻爲妖術所困,非哉之罪。你們指望要我從順,寧死不從的。”大師道:“好漢子,不可傷他。”分付光祖:“把一隻大箱,藏他在內,著勇士數人扮做客商,好好供給他,悄悄送到柳林程景道處安頓,俟日後有用他之處。”光祖承命而行。世勛求死不得,被衆人囚俘解去不提。

光祖勝後,官兵只好相持,兩邊不輕舉動。大師在營數日,分撥光祖鎮守,自己同宋純學到別處去。行了兩日,將過西安府界,入店歇宿。不期遇著一人,衣中破敝,拿了筆,在房壁上題幾句詩,詩云:

一片征塵望眼迷,旅愁偏逐募雲低。

異鄉殘夢歸何處?那人詩寫未完,只見兩淚交流,不知不覺,手中的筆落在地上。白從李見這光景,甚覺苦切,因走過來問道:“吾兄少年才貌,爲何這等流落不遇?”那人拭幹淚眼,見從李一表人才,便嚮前拱手道:“弟的苦情,一言難盡。未知兄長尊姓人名?”宋純學在一旁答道:“我相公姓白,名從李,是山東富室。”那人道:“原來是貴家公子。小弟也不是下等之人,特到此間探望至親。不想兵戈阻隔,又聞得兇信,因而進退兩難。其中苦情甚多,一時不能細述。”從李道:“看仁兄相貌,自非凡人。今夕同住店房,待小弟霑酒一壺,爲兄解悶,幷細談衷曲。”宋純學就往外邊,喚主人家整備酒肴進來,三人對坐。白從李道:“小弟浪跡江湖,極喜交結朋友。兄是何處鄉里,高姓大名?到此所望何人?”那人道:“小弟祖居河南省城,姓王字文齡,名昌年。少年失怙恃,全虧母姨撫養,幷以親女許配。不幸母姨棄世,姨夫另續,繼室生性殘刻,自不相安。姨夫總戎此地,故獨自到這裏來,誰想兵戈阻絕,前日近邊衆人傳說,姨夫一隊軍盡皆覆沒。小弟想,姨夫平生忠義,必然死節。如今欲進無門,被歸無路,孤身漂泊,勢必下填溝壑,故此愁傷。”白從李道:“吾兄境遇如此,實實可憐。但今日與弟相遇,也須放開懷抱,切不要做兒女姿態。”就叫宋純學:“把行李打開,取出衣服與王兄換。”昌年感謝不盡。吃過夜飯,從李又問道:“王兄尊庚有幾?”昌年道:“將及弱冠。”從李道:“小弟比兄稍長一歲。方纔兄說家中不甚相安,何不隨小弟在外混過幾年?”昌年道:“小弟承兄恩惠,如同骨肉。但小弟胸中尚有一段隱情奈何?”從李道:“更有何事,一發請教。”昌年道:“母姨所許表妹,雖未成親,?然恩深情重,時刻難忘。若家中曉得姨夫死難,那繼娶之惡,自當加倍。他還有前夫之子,兇惡異常,表妹必然受他淩逼。所以小弟急欲歸去,看個下落。”從李道:“那繼娶媽媽既然無情,若兄歸去,這婚姻諒必有些變更,如今莫若相隨小弟。弟看兄恂恂儒雅,必然長于文墨,待弟給兄圖個功名之路,方有結果。至于尊大人在家,既有盟約,諒無他慮。弟所交俠義朋友極多,囑托一個到河南貴府通個信兒,也是易的。”昌年拜謝道:“若得如此,真是再生之恩。”從李見昌年肯相隨,不勝歡喜。看官,那從李就是女大師,他英雄蓋世,爲何一見昌年便有許多相親相愛?不知他出柳林時本意要尋個才貌兼全的人,做些有趣的事。適遇著昌年,年紀又小,面貌又美,就把這念頭落在他身上了。但昌年隨從李,到處題詩做賦,只想著香雪,沒有一時笑容。從李要與他親近,甚覺煩難。一日,從李想道:“我之愛昌年,就如武則大之愛六郎,但那廝心中,衹有他的妻子,沒個法兒弄他上身。客路之中,又不便露出本相。”思想一會,忽令人備酒,又分付去尋幾個絕好的妓女來勸酒。不多時,只見三個絕色妓女來到,從李與昌年、純學三人共飲。酒至數巡,從李道:“今日姊妹中有勸得王相公歡喜者,賜纏頭。”三個妓女聞言,就把王昌年肉麻得天花亂墜。無奈昌年一心只想香雪,再不得歡喜。從李無可如何,只得親自把盞道:“王兄心事,弟已盡知,今昔且圖歡會,妹妹中任憑擇一個奉侍枕席。”昌年道:“承見厚愛,弟豈木石無知。但睹此美艶,愈動家園之感,況且盟誓在心,寧可獨宿,決不敢奉命。”從李一場高興,指望將妓女引動昌年,聽得這話,只覺冰冷,遂打發妓女回去,草草完席。過了一日,從李想:“昌年如此情深,強他不得,我今且順他意思,待後日慢慢收在柳林相與便了。”遂私下分付純學道:“你將盤費同昌年入京,納了北監。我要到河南,去安插昌年的妻子。你不必與昌年說明,恐書生不諳大事,反有疏失。凡京中有事,你急著人來報我。”純學奉命,便收拾行李,大家分別。昌年想念香雪,也指望得了功名,方不怕焦氏阻隔。聞知上京納監,甚喜。衹有白從李鍾愛昌年,一旦別去,旦有英雄氣概,未免動情。遂擕昌年手道:“吾兄貌美情深,今日分袂,令人想念不已,此去努力搏一科第,至于家鄉之事,弟自能與兄打聽消息,不必掛懷。”昌年認爲從李是個好朋友,便答道:“異鄉孤客,蒙兄長委曲周旋,稍有寸進,皆兄長生成之德,感念恩私,時刻難忘。”兩個話到此處,不覺流淚。純學私與從李道:“大師一身,關繫非小,不可戀一書生,有誤大事。須督率李光祖、程景道輩戮力同心爲是。”從李點頭,也不開口。三人分散,從李嚮南,純學同昌年嚮北而去。

再說香雪小姐,自焦氏打發焦順與楊氏在外廂居住,幷不許進來,家中安靜。忽一日焦順在朋友家看見《朝報》,有陝西督撫一本,內稱“反賊猖撅,先鋒崔世勛全軍覆沒”等語。焦順看完大喜,急急回家報知母親。又說謊添上幾句道:“《朝報》上說,先鋒崔世勛幷伊婿王昌年同日死難。”焦氏聞知,放聲大哭。小姐在房聽得哭聲,喚添綉問明來歷。猶恐未真,急差家人在外打聽。衆口相同,但報上幷無王昌年同死這話。家人回復小姐,小姐聽了,哭倒在地。添綉極力扶起,只是大哭。自後,家中整備喪事。

焦氏把家中大小俱打發出去,說道:“老爺已死,家裏養不得閒人。”每日讓小姐自己上竈,從前體面,一概沒有,小姐無奈,忍氣吞聲,一心指望王昌年兇信未確,待他回來。日裏同添綉做飯,夜間做生活,受苦難言。

一日,焦氏與焦順商量道:“我們一家,止有香雪性子不好,留他在家,日日討氣,如今老子死了,怕他怎麽。我意欲尋一家好主兒,賣他幾十兩銀子,你何不出去訪問。崔姓家族中,見與我女兒攀親,難道有不順從的?就是王昌年那廝,當日尚未行聘禮,他就來也不睬他。”焦順道:“母親所見極是。我就出去尋人家了。”言訖出去。

卻說府中有個財主,姓潘,混名叫做潘一百,因他不甚識字,生性甚頑,人有譏誚他的,就說:“我拼一百銀子與他打官司。”故此人號他做潘一百,平日與焦順極好。那日,焦順走到潘家,說起妹子要攀一好人家,潘一百道:“聞得令妹甚美,我近日喪了敝房,正要繼續,你作成我罷。”焦順道:“你混名叫潘一百,若要成這事,真能拼得一百麽?”老潘忙道:“拼得,拼得,只求舅爺周旋。”焦順大喜,回家私下與母親說知。焦氏喜出望外,也不要媒人說合,就托焦順擇日行禮。次日,焦順又到潘家,說:“一百之外還要白銀二十兩,送我做媒禮。”老潘應允。遂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焦順,說要在本月中擇一吉日,早晨行禮,夜間結親。話說已定,香雪在家,影也不知。外邊的人傳說這事,皆說:“崔家只顧銀子,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送與這惡人,可惜可惜。”原來老潘做人,慣喜說大話,那崔家聘禮,也不曾行,先各處張揚,以爲得意。故此府城內外曉得甚多。

一日,焦順偶站在門外,見街上一簇人,騎了牲口,中間一個美貌少年,衣服華盛,後面跟隨的,也各整齊,手持名帖,竟嚮焦順問道:“此間可是征勦陝西崔總爺諱世勛的府麽,我個是陝西李相公,特來進拜。”焦順不知所以,便答道:“我這裏便是。”那個美少年聽說“便是”,就下了牲口,踱進門來。焦順手忙腳亂,也無暇看名帖,只得揖他迸了廳。行禮坐定,那美少年問道:“府上諱世勛的崔總爺與吾兄什麽相稱?”焦順道:“就是先父,不幸在陝中死難。”少年道:“久仰久仰。小弟姓李,祖居陝西,貴處府前開綢緞店的就是舍親。小弟在敝府與令先尊極相好。見他死節,心甚不安。逝日到舍親處,故此特造府進拜,還要請令堂相見,叫小廝請老夫人出來。”原來焦氏是極勢利的,聞知外邊有個富貴家公子,是老崔的相知,急急出來。各相見過,焦氏道:“家門不幸,我老爺戰沒陝中,家事雕零。承相公遠來存問,感之不盡。”李相公道:“崔老伯遭此大難,幸喜伯母清健。家內還有何人?”焦氏指焦順道:“止有這個小兒,裏頭還有個小女,至親衹有四五口。”李相公就喚隨從的送上一包禮,卻是白銀二十兩。焦氏遜謝一番,也就收了,又把老崔的事詢問一會。吃了兩道茶,李相公使辭別而去。

你道這李相公是誰?原來那就是女人師蓮岸,改名白從李的。自從與王昌年別後,走到河南,要照顧昌年的妻子。因前年曾打發人在開封府前開鋪,及到了鋪中,便有人說起潘一百續娶的事。從李大驚,想道:“若崔小姐被繼母逼嫁別人,那昌年便不好了。幸喜聞得潘家尚未行聘,所以急到崔家拜望,要救小姐。恐怕白從李名姓叫熟了有人蹤跡,故改姓了李。看官謹記,李相公又是女大師改名的,不要看花了眼。當時焦氏送出李相公,進來對焦顧道:“天下有這樣好人,你明早急去回拜,就把帖請他吃酒。”次日,焦順便到綢鋪答拜。白從李迎接人內,敘了寒溫,焦順面送請帖,邀他吃酒。從李幷不推辭,便同焦順過來。焦氏在家整備酒肴,外邊焦順陪了從李吃酒。從李留心哄騙焦順,漸漸話到香雪身上。焦順便說:“舍妹有才標緻,近日有一敝友潘家要攀親。”從李道:“小弟一到貴府,就聞得有個潘一百,年紀又老,做人未必穩當,兄何故與他聯姻?”焦順道:“他做人實是不穩當,只因他家道富饒,使舍妹日後不愁貧困,故此與他聯姻,至今也未曾聘定。”從李道:“若論家業,小弟比那潘家略勝數倍,昔年立意要求淑女,至今尚未有遇。既是令妹才貌雙全,吾兄何不回了潘家,玉成小弟也?”焦順道:“這是極好。但潘家已經面約聘儀百金、擇吉行禮了,奈何?”從李道:“這個何難,兄只說令堂占卜不合便了。至若聘僅,弟就送加倍潘家。”焦順是極愛財的,說道:“既承臺命,少刻當與家母相商奉復。”從李稱謝,酒罷回去,焦順即人裏面,對焦氏將李相公求親、願出聘儀加倍潘家,述了一遍。焦氏道:“我如今只要銀子,他既肯加倍潘家,你就許他。明日你須到潘家,巧言回絕,不要惹他算計。”焦順道:“雖則口約,實未行禮,怕他甚麽。”

到了次日,焦順正要到潘家去,忽見從李著人來請。焦順便先到綢店裏來。從李接進,吃過了茶,就排酒席。飲了半日,從李道:“昨日所懇,曾與令堂商確否?”焦順道:“家母聞吾兄姻事,十分仰慕,小弟今日正要往潘家回絕他。”從李道:“既承令堂訂允,喚小廝先將一對元寶送上令堂做見面禮。”焦順見了元寶,酒也無心吃,即便起身告辭,急急奔到潘家。

潘一百接進道:“舅爺何故兩日不見我?”焦順道:“小弟今日有句話特來奉告。”正要說出,忽聽得外邊一片聲響打進門來。只見數十個公差,將兩條索子把焦順、潘一百俱縛了,橫拖出門。兩人大驚。細問來歷,乃是按院衙門訪察,急如星火,霎時間把兩人推在本縣監裏。潘家忙亂,不消說起。

當時便有人報知焦氏,急得焦氏叫天叫地,無可奈何。忽見小廝進來道:“前日李相公到來,要請嬭嬭說話。”焦氏聽了就囗出來。從李見了,說道:“令郎忽遭此害,小姪在外打聽曉得了,如今必要用些銀子,方得事息。”焦氏道:“我手中分文也無,怎麽處?”從李道:“伯母不要忙,待小姪措處。但小姪有句話,只得直告罷。今早大兄到舍,說令愛姻事蒙伯母許允,不意有些大難。日後要用銀子,無論多少,情願替他周旋。只是這一月,除了今夜子時再無吉日,伯母若肯今夜就在尊前與令愛結親,?先備下花紅銀二百兩爲聘儀。”說罷就把銀子送上。焦氏看見銀子,便滿口應承道:“願從尊命。”就拿了銀子退入裏面。從李在外廳,分付從人準備做親諸事。

原來,從李一到河南,聞知潘家之事,又打聽焦順母子性甚愛財,故把焦順、潘一百下個毒手,先著人在按院衙門知會停當。只爲要親近焦氏,引進入門,故這一日乘他忙亂便要成親,所謂迫人于險,使他不得不從,又使昌年的妻子不被別人佔去。正是鍾愛昌年,與他周旋的意思。

那焦氏走入內裏,收好銀子,要來與香雪說明。心下想了一想,便走到裏邊,對香雪道:“我的小姐,做娘的今日有句要緊話,任憑你從也罷,不從也罷,但事到此,也不容你不從了。”那香雪平日間被焦氏拘管,一刻不閒。前日與潘家說親,及至白從李的事,一毫也不曉得。驟聞這話,內心一嚇,便道:“母親這話怎麽說,女兒實不明白。”焦氏道:“自你父親去後,家中調殘。今日你哥哥又遭奇禍,將來一家自然分散。想起來,我們都是沒緊要的,惟有你的身子必定有個著落,做娘的好放心。我今日與你尋一個人家,人才又好,又且少年,家裏又殷富。如今現在前廳坐下,你若不信,可往外邊去看一看,便知我做娘的不負你了。今夜正值黃道吉期,這樣好事不可錯過。”香雪聽了,心下一想,就歡喜道:“母親主張自然不差。做女兒的焉敢不從。”焦氏始初心上還恐怕香雪有些執拗,不意如此順從,倒吃了一驚。

添綉見小姐和順,也疑心起來。即走到廳背後,把那做親的相公張了一張,想道:“原來小姐這樣有心,不知在那裏看見這標緻相公,怪不得他順從得快。”便走進來,笑嘻嘻對小姐道:“我方纔往外邊看那相公,果然生得好,這是小姐造化。”香雪道:“癡丫頭,這樣事,論什麽好不好,他們必定算停當了,不怕我不從的。”添綉不知就裏,又說道:“當初那個王家,”香雪不待他說完一句,就說道:“不必多言,你去收拾房裏。”添綉疑心,不敢再言,徑走進房。

焦氏見香雪依順,便在圓下整辦酒席。挨至黃昏以後,就到廳上請那相公進來結親。白從李著人在外侍候,不必進來,竟自己踱到裏邊。香雪坐在房中。焦氏同媳婦楊氏走到小姐房裏道:“吉時已近,可將包頭兜了,好出去結親。”小姐立起身道:“母親在上,今夜之事無不相從,但求母親從我一句話。老爺去世,女兒服制在身,一時不曾打點換得。今夜可叫他先拜母親,不妨請到房裏來吃酒,應了吉時。我的交拜,且待後日,還要在爹媽靈座前做碗羹飯,然後成禮。”焦氏見小姐說得有理,無言可答,只得出來述與新郎知道。從李道:“這是大禮,悉聽尊意。”焦氏巴不得成就,便叫把氈單鋪了。從李拜了焦氏四拜,也不待相請,便走進房。見小姐隨身素衣,容貌卻欺花賽月,從李先作個揖,小姐回了禮。兩邊坐定,添綉擺上酒席。人只道一對佳人才子,不知下邊囗囗囗,卻是雌對雌,做一個蚌珠相會。想到此處真可一笑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無情爭似有情癡

當下白從李見小姐花容月貌,真個難得,王昌年這般思慕,實實應該。只是女貌雖佳,情意頗薄,今日見我,全無羞懼之色。當日王昌年的恩情丟在那裏?我且調戲他一句,看是如何。便說道:“小姐在上,小生三生有幸,今夕得遇佳人,日後當以金屋貯之。”只見香雪正顔厲色,喚添綉送一杯酒與從李,立起身來道:“相公在上,賤妾今夜不是與相公結親,特請相公進來有一段苦情奉告。著相公肯諒微情,自當生死銜結。若必欲以色亂妾,請盡此一筵酒席,妾當以頸血濺污尊服。”從李想道:“我道他有些做怪,果然來了。”因問道:“小姐所言,必有原故,請說明了。”香雪道:“賤妾先父,總戎陝中,不幸盡節。先母存日,曾同先父以妾身許字家表兄王昌年,雖未成合,然父母有命,不敢有違。今昌年飄泊他鄉,生存未卜。繼母希圖財禮,復許相公。但相公如此才貌,豈無淑女相配。妾于今日所以不輕死節者,蓋欲面見相公,備述情理。倘相公憐念苦情,得全節義,不特生受大恩,即死,亦感懷盛德。若必欲迫妾身然後爲快,必欲如繼母之意,勿謂妾是軟弱女兒無剛腸烈性,可以隨波逐流的,請相公看妾手中這是何物!”便于腰間取出利刃兩把,按在臺上,嚇得添綉縮做一回。幸喜得從李是刀槍裏鑽出來的,不被他驚嚇,反笑道:“小姐請坐,不必著急,小生是個詩禮之人,必不敢輕犯小姐,今夜且住在書房裏去,容日再議。若小姐執性如此,不妨結個幹姊妹兒。”香雪道:“感相公盛德。但生死只此一意,別無再議。”從李遂不吃酒,走出房來。房外焦氏打聽這番說話,反嚇出一身冷汗,不敢進房。從李是夜在書房歇了。香雪喚添綉關了房門去睡。焦氏在外邊一夜不安,惟恐香雪做出事來,時時打聽消息。

到了次日,從李起身,思想小姐昨夜的話,雖則激烈,或者是一時之氣。“我今日再委曲騙他,看他如何。”

到了早飯後,依舊進房來見小姐。小姐算做賓客相待,喚添綉取茶來請相公吃,從李著添綉出去,對香雪道:“小姐昨夜的話,實可敬重。但事勢如此,還商議得否?令表兄既無成禮.又無媒妁,終是個路人。小生明媒正娶,也不辱沒了小姐。況小生恩深情重,凡事悉憑小姐,決不作負心之事,小姐豈可獨戀私情,反疏大禮。如必不肯,小生堂堂男子,不弱于人,見棄妻房,何顔自立,便死也要相求了。”香雪聽了,從容答道:“相公差矣。妾見相公來,已準備得停當。相公若休此念,就是恩人,若不放心,便是仇敵了。你看我滿身衣服,俱已密密縫好,就把快刀,也割不開。至于利器,不止一件,滿房內外,皆有藏匿。賤妾是將門之女,決不見辱于人。請從此別了。”從李看香雪一頭講話,腰間白晃晃的刀漸漸按在手裏。又恐逼勒得緊,萬一失手,反負了昌年。急上前作揖道:“小生得罪,望小姐息怒。婚姻兩字,再不敢提起了。但小生有一段心事,要與小姐剖明,必待今夜面談,又不可一人知覺。小姐不要疑心。”香雪道:“有話便說,何必夜間,恐涉瓜田李下之嫌。”從李道:“不是這樣。倘一言不合,小姐所帶的佩刀在手裏,何必多疑。”香雪道:“這也不妨,且看所言如何。”

一日無事,挨至夜間,從李果然又到小姐房裏來。香雪仍舊準備,有凜然難犯之容。從李笑道:“小姐寬心。”香雪道:“所言何事?”從李喚開添綉,剔亮燈燭,悄悄對香雪道:“我原不是男子。”香雪道:“休得哄人,你今夜指望求合,決無此事。”從李道:“誰來騙你,你若不信,我脫與你看。”遂捲起衣服,露出下身,拖香雪的手到一邊一摸,香雪囗囗囗囗,吃了一驚,說道:“果然是個女子。怎麽有這樣事?”從李道:“如今可放心了,切不可說破。今夜可容我在床上睡,慢慢說明來歷。”香雪道:“這也罷了,只是外人見了不雅。”白從李道:“你的表兄,我也認得,我特爲他來周旋你。恐怕焦氏害你,故此假裝做男人的。”香雪大喜,便把身邊帶的刀丟開,綫縫的衣服拆開,遂喚添綉到廚房取酒來吃。焦氏聽見要酒,喜道:“不知新郎說甚麽話,小姐便順從了,這也奇怪。”連添綉也呆了半晌,遂取酒肴進去。香雪與從李吃了更餘,兩人上床去睡。合家大小無不稱奇。

是夜,香雪問道:“你既是女身,爲何假做男子在外混帳?又何從認得昌年?”從李道:“我原姓白,名從李,是山東人。家業富饒,因躲避仇家,改姓易名,避至陝西。在飯店上遇見昌年。他備述小姐家中請事,我憐惜他孤苦,將盤纏送他去納監,現如今在京裏。我又恐怕你在家被繼母淩逼,急急趕到這裏,就聞得焦氏要把你賣與潘一百,小姐可曉得嗎?”香雪道:“我在家日夜被他拘管,外事全然不知,幸喜造化,逢著你來救我。”從李道:“就是焦順與潘一百的事也是我下毒手治他的,以後切不可走漏風聲。我與你只作是夫妻,倘若我到別處去,那焦氏慮我,料不再把你婚配別人。專等昌年功名成就回來時節,交付與他,豈不是萬全之計。”香雪感謝不盡。從此兩個似漆似膠不提。

卻說焦順同潘一百坐在監裏,本是白從李弄這手腳。他兩人平日原無惡跡,按院捉他,也是風聞。一日按臺提審,公差解到。按合先喚焦順問道:“你做秀才,平日間不習好,讀什麽書?”焦順道:“老爺在上,生員原不是讀書的,因母親見生員無事可做,將幾兩銀子買一個秀才閒耍。不過是戲耍的意思,難道敢仗秀才的名色在外放肆。”按院喝道:“歹奴才,跪下去!”又叫潘一百問道:“你是一方的豪橫,可實招來。”潘一百道:“小的平日,幷無爲惡。只因生性鄙吝,所以人都怪小的。求老爺超豁。”按院審這兩人沒有大罪,各責十板,趕出去。只把焦順的秀才移文學院,斥退了。焦順與潘一百大喜而歸。

焦順到家,對焦氏道:“這禍都是你要我做什麽鳥秀才惹出的。按院說做秀才要讀書的,虧我從直回話,說書是不曉得怎麽讀,”焦氏道:“你知你妹子已嫁人了?”焦順道:“可是前日姓李的?”焦氏道:“正是他。”就請從李出來與焦順相見,各敘寒溫,大家歡喜。

過了兩日,忽見潘一百著人來請焦順。焦順走到潘家,潘一百接入坐下,對焦順道:“舅爺,我與你患難相同,今後喜樂也要相同。請問令妹幾時行禮?”焦順道:“老兄這話休提,我的妹子已被家母許配別人了,小弟也做不得主張,奈何?”潘一百道:“啊呀,有這等事!你既然做不得主,二十兩銀怎麽受了?”焦順道:“老兄不必慌,二十兩自然還你。”潘一百道:“那個希罕你的銀子,我只在你身上要一個妻子便了。”焦順見勢頭不好,就起身告別。老潘一把扯住,叫小廝關了大門,“若親事不成,今日且捉這假斯文打出本來。”焦順無門可出,慌做一團。老潘大怒,急走到裏頭,要尋繩索來捆焦順,好慢慢打他,還要他寫甘責,出他的醜。焦順見老潘進去,一時慌張,不能行走。忽見墻下有一個狗洞,急脫了衣服,赤條條鑽出去。及至老潘拿出繩索,他已走去遠了。

老潘見走了焦順,懊恨不曾打他,遂自走出外邊,訪問崔小姐的事。也有認得的,對老潘道:“那崔家的女婿,姓李,陝西人,家道甚富,腳力甚大,必定是卿宦之家,青年美貌,夫妻極其親密。”老潘聽這番話,想道:“若如此說,不可輕易與他相爭,我只恨焦順,必要治他個快暢,方出我這口氣。”一路昏昏悶悶,低頭而走。不提防前面一人背了行李劈面撞來,把老潘撞翻,跌了一交。老潘爬起來,把那人拖住便要廝打。仔細一看,認得是王昌年。老潘道:“大兄,久違了。從何而來?”昌年道:“一時有失,撞跌仁兄,得罪得罪。”老潘道:“小弟正有一事要告訴,不期遇著吾兄,極好極好。且同到寒舍去。”

看官,你道昌年在京納監,爲何反在這裏?不知前日別了白從李,遂同宋純學入京,納了北監,一應盤費,純學與他料理,就與純學如親兄弟一般。無奈思想香雪小姐,時刻不忘。在京半年,終日憂鬱,純學只得付與盤纏,打發他歸家,“看看小姐,就進京來趕那試期,不可自誤功名。”雖年耐別。一囪上無心遊玩,急趕到家。適值撞著老潘,不知甚事,扯住不放,只得同到他家。

兩個坐定,老潘問道:“仁兄一嚮在何處?”昌年道:“小弟風塵流落,偶遇一個相知,承他帶挈都中,進了北雍。”老潘道:“恭喜恭喜。可曉得令姨夫家中之事?小弟近日受了焦順的氣。”昌年道:“半載未歸,一事不知。請問仁兄爲何受他的氣?”老潘道:“因小弟于兩月前喪了拙荊,偶與焦順閒敘,他慨然以令表妹小姐許配小弟,他的媒金也先送了。不意小弟遇了一場官司,羈遲月餘,幸喜昭雪。不意焦順忘恩負義,竟私下將令表妹入贅了一個陝西公子,貪他財禮,拒絕小弟。小弟氣憤不過,正要訴之公庭。吾兄此來,極妙的了,還要懇求做個干證。”昌年聽見這話,嚇得心頭亂跳,急急問道:“有這般事?果然真否,還是受過了聘,還是成過了親?”老潘道:“小弟正爭此事,豈有不真。半月前入贅的陝西公子,姓李,少年美貌,夫妻兩個如魚得水。這幾日令表妹腹中自然有外甥了。”昌年聽到此際,毛骨悚然,因對老潘道:“若果有此事,小弟今晚暫借尊處下榻,還要問個詳細。”老潘道:“極便的。”就叫人速備夜飯。兩人同進書房,老潘就把香雪小姐從前徹後說得有枝有葉,“如今他兩人同行同坐,相愛得緊。吾兄不信,明日回去一看,便曉得小弟不是說謊。”老潘一頭講話,一頭勸酒。昌年此時一滴酒也吃不下,氣得渾身麻木。及吃完夜飯,老潘自進裏面去。昌年獨睡在書房,長吁短嘆,想道:“婦人水性,一至于此!我明日若回去,那焦氏母子極其刻薄。香雪既已嫁人,有何顔面。況且敗柳殘花,可是爭得的。但恨命蹇,遇這一班冤家。明日也不回去,只索進京,死也死在外邊,也不想及家鄉了。”

次早起身,也不辭老潘,捲了行李,竟自出門。一路上,餐風宿露,不多幾日便已到京,宋純學接見大喜,就問:“尊夫人安穩添福,不受繼母之纍麽?曾完親否?”昌年聽見“尊夫人”三字,欲要回答,卻一團怨氣塞住咽喉,象癡呆的一般。停了一會,方發聲長嘆道:“小弟此身本要尋死,因承仁兄之愛,不能相負,故此特來再會。”就把歸家遇著老潘,曉得小姐嫁人的事備述一遍。又道:“小弟遭遇如此,還話在世上做什麽?”純學道:“大丈夫處世,何必留戀一女子。他既無情,就該把念頭割截了,憑著吾兄才貌,但沒有絕代佳人相配?如今勿墜志氣,須要努力功名爲重。”昌年無可奈何,只得同純學溫習文義。

光陰易過,忽及秋闈,純學同昌年一齊進場。及至揭曉,兩人俱皆中試。論起來昌年中舉,自然報到家來,爲何香雪不知?是因昌年與純學納監時俱籍金陵鄉貫,所以報子不到河南。那昌年又錯認香雪嫁人,也不寄信回去,香雪如何得知。當時京中見昌年少年登科,就有幾輩來與昌年說親。昌年因痛恨前姻,誓不再娶,一概謝絕。看看臘盡春初,又是會試期到了。宋、王兩人三場試畢,卻又文齊福齊,高高中了兩名進士,殿試俱在二甲。各選了部屬,昌年是刑部,純學是禮部,同在京做官不提。

卻說從李自從與香雪說明來歷,相親相愛,夜裏做了姊妹,日裏做了夫妻,內外人等幷無一人曉得。一日在月下飲酒,私下提起王昌年,未知何日見面,從李也想念不已。兩個就即席題詩,作《秋閨吟》四首。每首取秋景的題目,兩人分韻,頃刻而成:

別團扇 拂拭親承纖手擎,素紈裁取夢前身。

曾將明月陪歌席,無復清風近玉人。

長夜班姬空有淚,明朝庾亮又揚塵。

炎涼如此真成恨,那得桃花處處春。 聞雁 幽咽長天拂曙流,蒼葭黃葉滿汀洲。

雲迷楚館三更月,水漲江城萬里秋。

繫帛有書應在足,銜蘆索件數回頭。

衡陽此去無多路,切莫哀吟動旅愁。中秋對月 海碧天青迥出羣,嫦娥端不解行雲。

香飄桂子空中落,曲奏霓裳靜裏聞。

且喜蟾先令夜滿,預憂鸞鏡隔窻分。

長年搗藥緣何疾,療得相思即似君。

促織鳴 淒切蟲吟感歲時,織成愁緒萬千思。

不添旅館寒衣薄,每促孤檠夜紡遲。

落月似梭雲似錦,曉風如絡雨如絲。

所嗟辛苦機中婦,難免宵來露處悲。

兩人作完了詩,促膝而坐,談些心事。誰想這一夜引動了一慣貪花的婦人,你道是那個?就是焦順的妻子楊氏。原來楊氏心性,一夜也少不得男子。如初焦順在監裏,夜夜去尋書童愛兒取樂。前日,焦順被潘一百出醜,從狗洞逃歸,想起老潘不是好人,又值學院斥退秀才,甚無顔面。與母親焦氏算計,多措盤費,到京裏去,謀襲崔世勛的百戶。楊氏因丈夫出門,雖則寵幸愛兒,卻又厭常喜新,時時窺探香姑娘房中之事,一片心情,竟落在白從李身上。往往背了焦氏,挨身進香雪房裏來,見了從李,就滿面添花,捉個空或足丟個眼色,或是拈他一把。從李自歉肚下無應酬之物,心中其實怕他來親近,又不好十分拒絕,只得勉強答應。那一夜月下題詩,已更深了,焦氏與衆丫鬟俱各睡去。楊氏打聽香雪未唾,就摸進來,笑對香雪道:“姑娘如此高興,這樣天氣還不曾睡,倒坐在風露之中。”香雪笑道:“今夜月明如水,不可辜負嫦娥,睡他做甚麽。”楊氏道:“外人說姑爺是個風流佳婿,卻這般耐心清坐。若像你哥哥,一刻也耐不得了。不知姑娘今夜肯帶我閒耍片刻否?”香雪道:“這個何妨。”就叫添綉:“大娘在此,再煖酒壺來。”楊氏道:“你們作詩,我是不識字的,只把酒來奉陪罷。”從李見楊氏模樣,就說道:“小生入贅貴府,從未曾與大舅母杯酒相敘。今夜借花獻佛。”楊氏見從李有興,愈加癲狂,漸漸把身子挨做一團。香雪心裏不耐煩,便道:“嫂嫂吃酒。我因夜深,身子怯弱,先要睡了。”竟喚添綉進房去伏侍。楊氏見香雪進去,不勝之喜。便扯住從李道:“姑爺在月下坐久了,恐怕寒冷,我有極煖的所在,送與姑爺罷。”從李見他纏繞忒兇,又難擺脫,思量無計,只得將酒騙他。就高聲叫:“添綉,多煖酒來。”添綉送上幾大壺酒。楊氏看添綉來,私與銅錢二百,說:“你先去睡罷,不要來管我。”添綉樂得受用,也躲去了。從李起初喚添綉來,要他礙眼,好把酒勸楊氏,等他醉了可以脫身。不意添綉竟去。楊氏緊緊摟住從李,從李無奈,說道:“舅母放了手,我的性,必要吃醉,方有興頭。若不吃醉,這囗囗囗東西再不能稱意的。楊氏一手扯住從李,一手斟上酒來。你一杯我一盞,吃得流星趕月。誰想從李是陪了香雪吃到多酒,彼楊氏盡力一纏,酒卻湧上心來,把持不定。此時若如當初番大王面前備了醒酒藥,便無妨了。誰知這藥不曾帶得,竟倒在椅上,不省人事。楊氏想道:“他道酒後有興,如今醉了,此囗必然囗囗,這時若不下手,更待何時。”就將手伸入褲內,橫一摸,竪一摸,衹有兩條滑腿,幷無半點囗囗。又思想道:“這也奇怪,難道是沒有此道的?我實不信。”又再摸下去,把他前後一摸,不覺笑道:“這相公原來是一個黃花女兒,空騙我想了多少日子。”從李昏昏沈沈,不知所以。楊氏扶他進房去睡,急急轉身嚮書房來,尋愛兒煞火。愛兒抱他上床,說道:“大娘今夜爲何這更深纔來?”楊氏道:“我的兒,囗囗囗重些,我有一件好笑事對你說。”愛兒著實囗囗囗囗,就問什麽好笑事。楊氏道:“黃昏時候,我閒走到裏頭,看見李姑爺獨自一個醉倒在椅上。我因一時高興,將手在他褲內一摸,可煞做怪,全不是男子,倒是個女人。你道好笑不好笑。”愛兒逍:“怪道小姐起初何等拒絕,後來便容易和順,他兩個睡了一頭,有甚麽趣。”楊氏道:“我也笑他如此。”兩人話得親熱,囗囗囗囗囗囗囗助興。遂大鬧一番,不知不覺俱皆睡去。欲知後事,下回便見。

第六回 有情偏被無情惱

是夜,楊氏與愛兒困囗囗更深,及至天明,尚未睡醒。裏面焦氏出來喚愛兒做生活,看見楊氏與他同睡,一時大怒進去。楊氏蘇醒,曉得婆婆出來,吃了一嚇。愛兒內心著忙,想這事敗露,必然打死。只得別了楊氏,逃走出去。焦氏正要痛治愛兒,聞他逃走,這事竟不提起。

那白從李同香雪次早起身,香雪問道:“你昨夜如何擺脫嫂子?”從李道:“我因大醉,一事不知。”香雪道:“嫂嫂極其無恥。我道你有心待他,不想倒被他弄醉。你的私事,定然識破,如何是好?”從李也自懊悔少了斟酌。“但這樣事,他就曉得,自然與人說不出的,不要怕他。”香雪道:“事未可知,你凡事小心些纔是。”從李點頭。又說些閉話,人家吃了早飯。

忽然外面傳一封書進來,說有個山東人,送書與姑爺。從李想一想,知道柳林內的信。背了香雪拆看這書,果是柳林內的稟揭。云:

駐扎柳林總理中營、專督糧務、兼理馬政官程景道叩稟大師:前陝中克捷,未及拜賀。發來擒將,已安置訖。聞大師近日駐旌開封,起居康吉。又聞朝廷緝訪甚嚴,不習久羈外郡。幸即返柳林,幷調李先祖等別行分撥。不勝待命之至。

從李看畢,自己也要歸營。先打發來人去,就把書燒了。香雪聞知從李到了家信來,問道:“家信如何,想是要你回去?”從李道:“便是。心上只放你不下。”香雪道:“你的家事,我怎好相留。但去後不知幾時再會?”從李道:“後會有期,幸自保重。”遂收拾行裝。香雪取一把扇子,就將月下作的《秋閨詩》寫在扇上,送與從李做表記。從李收了扇子,掩淚分別。又謝別焦氏說:“不久就來。”焦氏備酒送行。從此兩人分散,香雪獨守閨房。

從李一徑望柳林去。行了數日,竟到柳林。程景道與崔世勛迎接進去,各相見了,備酒接風。程景道道:“大師久羈他郡,營中諸事未能料理。今日歸來,各營幸甚。”從李道:“前同宋純學到陝西,遇見一個書生,姓王名昌年,說是世勛的女婿。我憐他孤苦,著純學送他到京納監。後又到開封,聞得世勛的女兒被繼母淩逼改嫁,我便用計照顧他,故此羈留。”崔世勛聽得女兒之事,感謝大師,又問明詳細。景道道:“大師可曉得純學在京同昌年俱已聯捷,各選部屬,前日有書來問候。”從李道:“可喜可喜。但昌年喜信不曾與崔小姐得知。崔將軍可謂大幸了。”世勛起身拜謝。自此以後,從李管守柳林,著世勛統領營事。景道別領一千人馬,出了柳林,差人知會李光祖不必駐兵陝西,與景道合兵,另擇地方,爲攻守之計,不在話下。

再說書童愛兒,自從驚動焦氏,私下逃走,無計安身,正從潘一百門前過,適值老潘看見,問道:“你是崔家愛兒,要到那裏去?”愛兒道:“潘老爺,不要說起。我家嬭嬭極其性急,昨日小的偶有一件小事得罪,嬭嬭要下毒手。小的熬不得,只得逃走。不知可有好人家?求老爺照顧。”老潘道:“你若無處去就在我家住罷。”遂收留了愛兒。你道愛兒是崔家逃奴,老潘爲何用他?不知老潘心上別有意思。他因小姐親事不成,恨人骨髓,已不得要知小姐消息。一見愛兒私逃,要知其意,故此留他。就問愛兒道:“你家相公進京,家裏姑爺與小姐做甚麽事?”愛兒道:“小姐與姑爺十分相好。”話未畢,不覺笑了一笑。老潘道:“你說起姑爺,何故笑起來?”愛兒道:“是笑一件奇事。”老潘又問:“是甚麽奇事?”愛兒道:“若說出來當真是好笑。那個姑爺,人都道他好後生,誰知他是個女身,假做了男子。前夜吃醉,被家裏一個人看見,這是的真的事,老爺你道奇也不奇?”老潘聽了笑道:“奇怪奇怪,你家小姐倒喜歡那不吃食的東西。”心下想道:“我正要尋他家裏幾件事出些怨氣,不想有這樣好笑的事。我如今把一張紙,寫個笑話,粘在他門首,羞辱他一番。”又想:“自己不甚識字,別樣巧話是寫不出,衹有借票常常有人寫與我的,便依他樣。”取一幅紙寫道:

立借票人崔香雪,爲因入贅雌夫,夜間乏用,央兄焦順做中,借到潘處陽物一張,情願起利五分,約至十月滿足,生出小兒,本利一幷奉還,不敢少欠。恐後無憑,文此借票爲照。

看官,這叫做無頭榜,原不該寫出本姓。爲何票上說“借到潘處”?只因老潘不識文理,照依舊樣描寫。等到夜間,老潘就走到崔家門前,把這“借票”粘在肩上。次早有人看見,無不大笑。忽有兩個著青衣的人走來細看,便用手揭下而去,原來這青衣人是本縣捕快,因兵部發下機密文書,中間說叛寇女扮男裝,到處往來,著各府州縣細細緝獲,不許泄漏。官府就將這事密付捕快緝獲。那日捕快見了“入贅雌夫”的話,使將“借票”揭去,送與本官看明。縣官添公差立刻抄捉,崔家人等幷不得知。忽然公差打進門來,見一個縛一個,崔氏一家擾亂,幷四鄰俱捉過來。細問緣由,方知見了“借票”,緝拿叛寇,公差不由分說,俱拿到縣。縣官升堂審問,先叫焦氏喝道:“你家藏匿叛寇,從實招來。”焦氏道:“小婦人原是清白之家,丈夫崔世勛征勦陝西陣亡,家中衹有女兒香雪。前日入贅女婿,幷不知是歹人。如今女娟回去了,老爺只問女兒便知真假。”縣官即問香雪,香雪本意要表白自己不肯失節,後日好嫁王昌年,便稟道:“母親所贅丈夫實是女身。至于叛逆,閨中弱質何從得知。”縣官又問四鄰,各回不曉得。縣官叫錄了口供,衆人釋放。焦氏見是叛逆,就將銀子使用,獨推在香雪身上。縣官故獨將香雪解上府來。那時太守細加審問,香雪也照縣裏的話。太守見是欽案,他既招出女扮男裝,即起文書,備敘口供,解部定奪。香雪忽遭冤陷,還指望王昌年在京裏,“此番解到京,或者遇著昌年,與我辯白。深恨繼母焦氏,前日貪圖財禮,起這禍根,今日獨推在我身上,自己便脫卸了。我今舉目無親,生死未定。”想到此處,不覺大哭。

太守起了批,公差即時押解。小姐身邊盤費全無半文,家裏的妝奩盡被焦氏收去,小姐無可奈何。伴隨的衹有添綉一個。幸喜得押解的公差卻是父親手裏老家人的兒子。他自小在裏頭伏侍過的,因焦氏打發在外,就充了府堂公差。小姐想:“這公差路上料然不敢放肆,只是沒有盤纏。”

正在憂愁,忽見一個人,年上四旬,滿口黃鬚,上前來把小姐細細觀看。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潘一百。他始初寫“借票”時,原沒有害小姐的念頭,不過恨焦順說親不成,寫來嘲笑他。不意弄假成真,反害小姐。他過意不去。這一日,聞得小姐起解,他便走來看看。因他票上寫“借到潘處”,所以人都曉得是他陷害。小姐原不認得。公差對小姐道:“這人就是潘一百。”小姐心中正懷恨他,一見了他便叫公差捉往。公差是小姐家人,自然用力,即把潘一百扯住。老潘被捉,嚇得魂不附體。小姐道:“我藏匿叛寇,你何從得知?必同是藏匿的人。可扯到太爺堂上去。”老潘大驚,想欽案大事纏不得的,便央公差與小姐說情,議送盤纏銀二百兩。老潘沒奈何只得許他,即刻差人到家湊來,以前是拼一百,如今是拼二百了,及銀子拿來,小姐收了,纔放他去。此正是小姐的高見。要知老潘平日十分鄙吝,今日忽然拼了二百兩,苦不可言。小姐樂得受用,一路不愁窘乏。公差小心押著,望京師而去。

再說白從李,自從打發程景道出了柳林,與李光祖合兵,從李居中調度。內外兵勢,雄盛非常。程李二將稍不如意,便請大師進營,要風就風,要雨就雨,憑著天書法術,無往不勝。

一日,從李在柳林忽然想起香雪小姐,未知近日如何。即差兩個精細的人,寫書一封,星夜往河南問候小姐,差人去後過了十餘日,從李忽然又想起王昌年。曉得王昌年聯捷,在京做官,便思想要寫一封諭單,分付宋純學,著他曉諭昌年,說明前事,一來扶助昌年到家做親,二來分付純學取昌年夫婦同歸柳林。那時節便是武則天寵幸六郎了。主意己定,提筆正要寫諭單,忽外邊傳報前日差往河南的人回來了。從李喚進,那人稟道:“小的蒙大師差到河南崔小姐家,小的不敢輕囗,先從各處尋問鄰里,但說小姐被太爺抄捉,已經押解進京。說是爲大師住在他家,緝捕人曉得,陷害他的。小的無處投書,仍帶原書呈上。”從李聽了吃了一驚道:“可惜香雪小姐,爲了我倒害他。”就與崔世勛說知。世勛拜求大師差人到京知會宋純學,求他照拂。從李道:“我也有此意。”即寫諭單一幅,幷前香雪所贈的扇子,一齊封好,分付純學周旋昌年夫婦。”差人不得混投,取書信回話。”營卒承命,星夜望京中去。

原來這封書比小姐押解日子差了半個月。那時小姐已解到京。朝廷批發刑部勘問,恰好發在王昌年手裏。昌年升堂,提審這事,先把申文來看。內稱:“開封府解到藏匿叛寇女犯一名崔香雪。”昌年看見名字,已自驚心,及至跪到案前,正是香雪小姐。昌年想他忘了前盟,私下改嫁,不覺大怒,也不詳察申文叛寇何人、如何藏匿,就把案一拍喝道:“好一個名門小姐,我且問你,父親死難,服制在身,家內誰人做主,竟自入贅丈夫?你須自想,父母存日,曾經把你許配何人?不要說藏匿叛寇,只這一段忘恩負義的事就該萬死了。”看官,那昌年審問叛逆,爲何說起這話?要知讀書人多應執性,他想前日歸家,遇了潘一百,細述香雪嫁人恩愛,時時懷恨。今日相遇,不知不覺將心中舊恨直說出來。香雪聽了這話有些關心,擡起頭來,把堂上問官一看,想道:“奇怪,那個問官好像王昌年。”但是公堂之上不好詳察,只得稟道:“犯女崔氏,乳名香雪,是百戶崔世勛之女。故父陣沒陝中,繼母焦氏同前夫之子焦順百般淩逼。犯女小時先父母曾許配王家表兄,因表兄漂流異鄉,繼母貪財逼嫁,不想招贅什麽逆寇。犯女不忍改節。”說到此處,不覺心傷,哭倒在地。昌年見了這樣,又愛惜又怨恨,一時氣得目定口呆,無心審問。也不待香雪說明來歷,便喚手下帶到監裏,明日再審。香雪正要把女扮男裝的話表明心跡,但是問官早已退堂,無可奈何,只得進了獄中。細問這問官,果然是王昌年。心下想道:“不信王昌年做了官便忘前情。但此中必有緣故。若他果然負恩,我就死也要說個明白。”

那昌年因見小姐,怨恨異常,不等審明,便叫打轎來尋宋純學。純學接入。昌年道:“長兄面前不好相瞞,今日遇了前世的冤孽。”就把香雪解來當堂審問的話告訴。又道:“這樣失節婦人,論起來該置之死地纔是。但小弟初時極承母姨撫養,如今這事,卻待如何?”純學道:“既有這事,仁兄也該細問來歷,所嫁何人,怎麽不見男子,衹有一個小姐解來?”昌年道:“小弟一時懊恨,沒有主張,不曾細細問他。”純學道:“你且把開封府的申文與我看。”昌年即喚書吏取叛逆文書來,書吏即將申文送上,純學把原來申文一看。道:

叛寇女師,女扮男裝,入贅崔氏香雪,已經遠遁。其來蹤去跡,香雪必知。爲此備錄口供,起解雲。

純學看完,打發從人在外伺候,獨對昌年道:“小姐這樣沈冤,吾兄既有盟約,還不爲他急救,反怨恨他,是何道理?”昌年道:“長兄怎見得?”純學道:“這件事別人或不曉得,至于小弟,甚知其詳,一嚮不曾與吾兄細談,就知反害小姐。吾兄自想,西安府飯店上所遇的是那個?”昌年道:“這是大恩人白從李。”純學道:“弟與仁兄親同骨肉,料想吾兄必無違背,不妨就此說明。”昌年道:“吾兄恩義高厚,小弟焉敢違背。請即剖明,破小弟之惑。”純學道:“當日相會的白從李,就是柳林女大師。他因愛戀仁兄,故此叫小弟竭力爲兄圖進身之路。他又見仁兄想念崔小姐,便要親到開封去。申文所云女扮男裝,入贅崔氏,必定是他。那小姐所嫁如是,難道叫他是失節的?近聞大師仍歸柳林,小姐家中不知如何敗露,解到這裏。吾兄前日回去,未曾面會小姐,憑虛信認以爲真,冤陷小姐,還說他失節,天理何在?”昌年聽這番話,如夢忽醒,拜倒純學面前道:“小弟癡愚,每事誤認,求兄長周旋。若小姐當真有這屈情,小弟負心已極,無顔再活了。”純學扶起道:“如今不要慌。小姐這事既已達諸朝廷,待我面見小姐,與他商量,上個辯明冤本,然後小弟再出疏申救。”昌年道:“若得如此,再生之恩。”言訖,忽外邊走進一人,見了純學便跪在地。純學一見,認得這人。這人呈上一封密札,又附上幾件東西。純學俱收了,便同昌年私下看那來書,卻是大師的諭單,云:

柳林蓮大師諭宋純學。西安分後,即到開封,知昌年妻香雪爲繼母所逼,于是假充入贅,以安其身。近聞香雪被陷解京,汝須急救,全其夫婦,不可遲誤。香雪有分別書扇一柄,幷附看,亦足見其貞節之情。此意可與昌年說知。特諭。

純學看完,對昌年道:”弟料事不差,兄如今可信了?”昌年道:“沒有兄長,小弟這疑案一世也不得明白。且請問當時相會的是白從李,怎麽又稱‘蓮大師’?”純學道:“大師法號,原稱‘蓮岸’,後因改了姓名,故稱‘白從李’。”

昌年此時思憶香雪的情又加幾倍,即央純學入獄去看小姐,商量上書辯冤。純學遂到獄中問候小姐。小姐詢問來意,純學道:“下官宋純學,與小姐的令表兄王昌年同榜進士,相契如嫡親兄弟。昨日令表兄面審時因以前誤聞小姐入贅他姓,未免失于詳察。下官與他剖明瞭,他仍舊感念小姐。如今小姐可題一疏,辯明冤事,明早奏上。”香雪道:“深感宋爺。賤妾不想昌年貴後如此負心,求宋爺轉致昌年,死生大數;賤妾也無深慮,但昌年日後不知何以見先父母于地下。”純學道:“小姐息怒,他因本部宮,不好來到獄中,後當面會。”言訖辭出。

小姐喚添綉取筆硯來,寫了疏稿,囗【月兄】了真。疏曰:

原任世襲百戶、奉敕證勦陝西叛寇先鋒、今陣沒臣崔世勛嫡女崔香雪謹題,爲明辨生冤、幽伸死節、以正綱常、以篤論紀事。蓋聞王化莫重于守貞,家教必期于孝順。女不言外,安知夫婿之罄宜,我無令人,未逢母氏之聖善。故父臣世勛盡節摧鋒,奮身陷陣。家中止遺臣妾香雪。繼母焦氏,寵愛前子焦順,淩逼臣妾,困苦百端。臣妾初時,奉先母安氏治命,許字表兄王昌年。梅實未期,萍蹤各散。繼母貪財,私贅李姓,逼臣妾改節。臣妾于斯時,手持利刃,誓以必死。李姓私慰臣妾,實道女扮男裝。臣妾不明來歷,而冰潔莫污,幸得生全。相敘未幾,李姓遠逝。府縣訪臣妾匿寇,冤陷成獄,現今解部定奪。以臣妾深閨弱息,罔聞外務,倘果叛寇,繼母先知。猥陷臣妾身,爲莫須有之事。況故父因寇死難,以臣妾視之,即爲仇敵。臣妾不思違先母之治命,守死以待昌年,又豈敢忘故父之深仇,安心而藏逆寇。總因繼母恨臣委,必欲剪滅崔氏,使焦順家資。更可異者昌年貴居刑部,遐棄前姻,庭鞠臣妾,不直于理。獨不思垂髫之日係臣父撫育成立,遂結姻盟,今乃忘恩負義以致于此。伏望陛下俯矜全節,洞晰微情,使綱常不墜,倫紀莫淪,幽明咸感,生死均安。謹令侍女賫奏以聞。臣妾無任泣血持命之至。

香雪寫完,明早著添綉賫本到午門擊登聞鼓奏上。皇上批道:

香雪無辜,著該部釋放。焦氏陷女,彼處撫按先行提究,俟獲叛寇一同治罪。其王昌年婚配,著禮部查明,復奏定奪。

次日,聖旨發下,部臣立刻釋放香雪。當時禮部如何復奏,請看下回自有分曉。

第七回 續閨吟柳林藏麗質

卻說香雪小姐蒙聖恩釋放出獄,宋純學即將小姐接到私宅。王昌年聞知喜信,即同純學到私宅裏來,拜見小姐。小姐備相見過,先謝了宋純學,便道:“這一位可就是刑部王老爺?”昌年見小姐開口這一句勢頭不好,因對小姐道:“嚮承母姨撫養大恩,一心銘刻。止因異鄉漂泊,不意小姐有些冤陷,幸喜聖明昭雪,小生負罪實深,求小姐凡事海涵,得全舊約,小生死不忘恩了。”小姐聽了冷笑道:“王爺貴人,還想著當年之事。多謝多謝,請坐了,有言奉告。賤妾名門舊族,從無失節。先父母推念至親,恩同骨肉,也不曾虧負你,你分別以後,一嚮音信杳然,未免貴人多忘,這也罷了。焦氏淩虐賤妾,萬死一生,冤陷解京,孤身無靠,前日承你庭審時作威作福,全不想著當初恩義,卻是何心?賤妾幸邀聖恩,生還故里,即瞑目九泉,可以無愧。不知你讀書明理、高登黃甲、居然做朝廷臣子,可曉得‘五倫’二字否?賤妾命犯孤辰,自今以後,願削髮披緇,拜證空王。且請問尊夫人選擇誰家,如何才貌,可得一見否?”昌年被小姐一番責備,頓口無言,不覺珠淚雙流。純學道:“小姐息怒,王年兄的心事,外面雖若可疑,此中實非薄幸,待下官與他剖明,他自中後,時刻想念小姐,至今尚無年嫂,其疏失候問者實有緣故。”便把陝西相遇、一同進京、後來歸家撞著潘一百、兩邊誤認的話,述了一遍。又道:“王年兄縱使誤認,終無薄情。只看他中後許多富貴家要與他結親,他一概謝絕,誓不再娶這條念頭,小姐便可見諒了。”小姐道:“宋爺分付,自然不差。但他彼時千里而歸,既到潘家,到我家來不遠數步,若親見面,賤妾有什麽得罪處,也怪不得你。怎麽把虛傳當做實事?就是審同的時節,尚倒不知是你,備陳苦情,爲何變起臉來,不分皂白,還是何說?”小姐說到此處,咬牙切齒,愈加恨極。昌年自己懊悔以前不曾斟酌,只得行個大禮,跪告道:“小姐在上,昌年一片誠心,惟天可表,倒不敢十分辯白,但求小姐追憶當年分別,也曾把‘婚姻’兩字提起。難道母姨存日如此厚恩到今反有變更?小姐若不見諒,昌年也不願做官,納了印綬,生死相隨,任憑小姐發付罷。”小姐喚添綉扶起,說道:“賤妾與兄,原是中表兄妹。先母存日,幷未聘定,怎麽認真說起婚姻來?”純學道:“年兄不必著忙,小姐已有題目了。今日且告返,容小弟復奏,自有定局。”

昌年還要再求小姐,香雪竟退入去,全然不睬。昌年沒奈何,同純學出來。純學道:“年兄不消多慮,小姐這番責備,原是應該的。但既有本章,他的婚姻也賴不得。待小弟複本進去,批發出來,小弟便與兄先行聘禮,方好選定吉期。是夜,純學便寫了複本,次日早朝奏上。囗囗說道:臣部查得王昌年幼時結婚崔氏,近因欽案,未敢議親。今香雪蒙恩昭釋,理應納騁,擇吉成親等語奏復,即奉旨依議。純學接了複本旨意,又到私宅來對小姐道:“下官復奏已發出了,朝廷著下官與小姐議親,王年兄先令下宮來通知此事,然後行聘。”小姐道:“宋爺,這事不必提起,賤妾初釋沈冤,即要歸家拜告先父母靈座。昌年前倨後恭,難分真僞,只求宋爺開論昌年,說賤妾歸家死守空門,今生決不擇配。若昌年不忘舊情,每年見惠米糧數石,使賤妾無凍餒之纍,晨鍾暮鼓,禮拜如來,鄙懷足矣。至于親事,昌年這般高貴,豈無大族足爲秦晉,這條念頭求他息了。”

純學辭了小姐走出私宅。昌年在外邊等候,見了純學就問小姐所言如何。純學搖頭不語。昌年知是小姐怒氣未平,急得心頭火出。說道:“小姐必定深恨小弟,求年兄委曲,玉成好事。”純學道:“不消性急,小姐雖然執意,待小弟先行聘禮,然後再去求他。”遂喚長班買綢緞、兌首飾,整備停妥,即差本部衙役擡了禮物一徑到小姐私宅來,與昌年行聘。宋純學是大媒,親身到宅。小姐始初拒絕,不肯收納。純學再三苦求,小姐暫時收下。

次日,昌年又同純學來見小姐,香雪道:“昨日見賜盛禮,承宋爺臺命,不敢違逆,暫留在此,即當奉璧。但賤妾命切故鄉,急欲歸去。上家表兄,列職刑曹,羈身都下,凡事保重,後會無期,只此長別了。”昌年心上道是行過聘禮,正好擇吉成親,不想小姐說話還有未允,自己不好懇求,只管催純學周旋。純學道:“年兄不需性急,我昨日聘禮已行,再無不允之理。”又對小姐道:“前日有人寄來扇子一把,要與小姐,下官不敢沈匿。”就在袖裏取出,呈上小姐。小姐看了說道:“我爲這把扇子起了無數風波,如今寄扇的人我倒日日想他,不知宋爺何從認得。”純學道:“下官貧困時曾受他的大恩,就與王年兄一般。”小姐笑道:“這等說起來,賤妾的藏匿也是應該的。宋爺尚且相知,何況閨中弱息。”純學道:“小姐禁聲,這話不是當耍的,其實此人不惟思慕小姐,抑且鍾愛王兄,故有此顛顛倒倒之事。”小姐聽了,面有喜色。純學見了便道:“小姐詩詞精絕,真是女中才子。今日下官此來,是爲玉成年兄完了淑女好逑之意,擇吉成親,小姐切不可太執。況這事原是令尊令堂許諾,今日只算完聚了前約罷。”小姐道:“賤妾若放遵先父母之命,怎奈此地不可苟合,且待歸家,再做道理。若王家表兄必不忘舊好,也要從妾三件事方可議親。”昌年忙問道:“什麽三事?小生當奉嚮。”小姐道:“第一件,家父陣沒陝中,招魂無處,若尋得遺骨回來,便是大功。第二件,焦氏母子淩虐不堪,須要治他一番,稍消怨氣。第三件,前入贅的人,恩深情重,如能招致得來,再見一面,方了心願。”

昌年聽了三事一時嚇呆,說道:“小姐好難題目。內中只一事易些,其餘實賣難做。”純學私下扯昌年道:“小姐是要到家成禮,發此難端。年兄不要慌,且著人送他回去,隨後我與你告假幾月,便到開封成其好事就是。”昌年點頭會意,對小姐道:“謹依尊命。”小姐就同添綉收拾歸裝。純學僱了轎,先送小姐回河南去。

卻說程景道自從辭了大師,提兵出來會合李光祖,也不守定一方,東征西戰,人馬愈多,糧草不繼。景道想大師前日曾打發強思文、杜二郎兩個在河北開張大店鋪,就差一個將官領一支兵馬到他店鋪,盡數取而用。將官領命,星夜到河北尋著杜強兩人的店輔,把兵馬扎住,只隨數人,竟來取糧。杜強兩人迎接了,拆出文書,驗看令箭,俱是柳林的號令。打算前後本利銀,約有幾萬兩。當下備酒款待。將官想他是一家,幷不提防,只顧吃酒。吃了一夜酒,早晨打點將糧草運齊,好起身去。誰想杜強兩人影也不見。將官尋到裏頭,一所空房,幷無半人。各處搜尋,也沒有一粒米、一毫銀。將官沒奈何,只得空手而歸。

原來杜強兩人領大師的本錢出來任意揮酒,日裏賭錢吃酒,夜裏嫖妓宿娼,開的店鋪,所剩不過一千,那裏有幾萬。此番要盡數取去,他兩個慌了,沒有支成。想他現統兵馬守候,性命勢必難保,不若金蟬脫殼,走爲上著。外面見了將官,歡歡喜喜,騙他吃酒(原書缺七字),挨到半夜,一道狼煙,不知去嚮了。

將官所領兵馬衹有來的盤纏,沒有去的贊用,一路搶掠過去。忽遇(原書缺九字)兩乘轎,後邊行李甚多,那將官見了(原書缺九字)衆,即圍轉來。衆人見遇了兵寇劫掠,各個丟了牲口行李,四處奔走。止存那轎子被兵士一把扯開,內中有一美貌女子,又有一個侍女。兵士即將行李幷女子獻與將宮。原來大師的軍令,凡遇擄掠女人,必要解與主將,審問明白,可留則留,不可則打發他去。若私下污辱,查出來,無論兵將,有功元功,一概斬首。那將官見這女子十分整齊,但怕軍令,不敢私匿,只得帶到大營來。

看看到了大營,將官進入稟道:“小將奉命,到強思文杜二郎家,衹有空房,幷無一人。小將訪問,俱說他兩人把店中貨本都花費了,私下逃走,不知去嚮,特此回復。又小將路上遇著過往女子二名,幷行李牲口,帶至本營,候主將爺發付。”景道與光祖聽了就喚帶來的女子進來中間。兵士即將二個女子押到主將面前。景道見這女子輕盈裊娜,就問道:“你是誰家女子,從何處來?”那女子道:“妾乃河南崔氏,名喚香雪,從京中回家。丈夫王昌年,現任刑部,與同年宋純學共留京都。妾寧死不辱,惟將軍鑒察。”景道聞道“宋純學”三字,又曾聞大師說及王昌年的事,便道:“既是囗囗夫人,且坐了。請問是那個宋純學?”香雪道:“禮部宋爺,金陵籍貫,與妾的丈夫極其契厚。”景道對光祖道:“原來是宋大哥好友的夫人,這個留他不得。”光祖道:“可解到大師那邊去,聽他發落便了。”景道道:“有理。”即著一將,領一支軍,伏侍王夫人,送進柳林。幷稟揭一封,內中先說兵糧缺少幷杜強兩人逃避一事,後說“獲得王昌年妻幷侍女一名,專騎解來,伏候大師鈞裁”等語。將士領命,押香雪與添綉解到柳村裏來。

再說大師白從李在柳林整兵之暇,便將天書操演,真個揮劍成河、撒豆成兵,一切呼風喚雨之事,無不驚心駭日。又《白猿經》上有“神鏡降魔”一法,從李依法煉成一面鏡子,將他一照,那些天神來來往往,隨你東西南北四方、百里之內、山川險要,俱照出來。人有來照的,若是武官,便現出盔甲,若是文官,便現出冠帶,若是軍卒便現出槍刀。只是從李自家照面,再不見什麽,只現出一朵蓮花來,心中不解,就將這鏡子與天書藏在臥室內,時刻不離。

一日,外邊傳報程將軍差官候見大師。從李聽了,叫他進來。差官進見,呈上稟帖。從李將稟帖拆開一看,見說兵糧缺少,杜強兩人逃走的事,分付差官著景道于各省店鋪中取用,其杜強兩人,緝獲時即當梟首。又看到後面,說解到昌年妻幷侍女,不覺大喜,速喚進來。

差官出去,催促小姐進見大師。香雪戰戰兢兢,走進內堂。從李一見,下堂迎接。小姐不知所以,正要跪下,從李拖住道:“不敢勞動。”兩邊行了平禮。香雪擡頭一看,倒嚇呆了。從李笑道:“小姐想是忘了我麽?”香雪道:“莫非就是入贅寒家的?”從李道:“然也。”添綉在旁道:“看大師相貌,好像我家的李姑爺。”從李道:“添綉妹子還認得我。”香雪道:“嚮日感承大恩,得全貞節。不想是大貴人,多多得罪。”從李道:“小姐說那裏話。自從別後,日夜掛懷,後差小將候問,知小姐受禍皆因不才所致。隨即寄信宋純學,著他照顧,不知以後諸事如何。今日怎麽到此?”香雪道:“賤妾冤陷解京,幸遇聖恩釋放,皆宋爺之力。不意歸至途中,逢了貴營軍士。解到此間。”從李又問:“曾與昌年結親否?”香雪道:“未曾。”從李道:“還有一樁喜,報知小姐,令尊也在這裏。”香雪大喜道:“果有這事,願求一見。”從事即傳諭崔世勛進來。世勛承命進入,看見小姐,兩個抱頭大哭。小姐道:“自從爹爹總戎陝右,家內傳聞兇信,意謂今生不能見面,豈料反在此處。爹爹可知去後家中大變,女兒百般困辱死裏逃生?”世勛道:“我因戰敗被擒,感大師恩德,得保餘生。我兒你在家受纍,我也略略曉得,總因焦氏淩逼你。我若回歸必處置他。幸喜你表兄高登科第,這便是你終身之托了。”香雪又把解京親見昌年幷純學行聘等事述了一邊。世勛悲喜交集。

從李令人備酒,與小姐接風。世勛拜謝而出。從李同香雪俱至內房,對坐飲酒。香雪道:“賤妾初會大師,只道閨房美秀,不想是蓋世英雄。今日重見尊顔,始知天下真有女中丈夫,當今世界,可謂二十四城全無男子矣。”從李道:“小姐過譽,何以克當。”兩人必說些閒話,從李道:“小姐還記得月下聯詩作《秋閨吟》否?別後常時想念佳句。今夕無事,偶思得幾個好題目,以續秋閨勝事,求小姐援筆賦之。”香雪道:“幽閨俚語,有污清聽。既承盛意,敢不傚顰。且請教是何題目?”從李道:“四個佳題。第一是《織女催妝》,第二是《落梧驚寢》,第三是《夢遊廣寒》,第四是《擬長門悠》。”香雪道:“果然好題。”遂提起筆,不用思索,一揮而就,續成《秋閨吟》四道:

織女催妝 經年離別夢猶猜,將近佳期望不來。

星轉王繩方繫珮,月虛鸞鏡未安臺。

雙飛釵燕歸時集,小朵簪花剪處開。

又是促人更漏下,千金一刻莫徘徊。

落梧驚寢 萬籟蕭然露未千,報秋聲入夢初闌。

幽情欲作巫雲化,衰颯偏從宮井寒。

孤枕斷魂徒花蝶,嚮陽疏影不棲鸞。

靜中葉葉淒涼韻,合譜高弦仔細彈。

夢遊廣寒 憑將殘夢訴嫦娥,誰似驚心秋後多。

一曲唐官催玉漏,五更楚館渡銀河。

回鸞恰待歸妝鏡,跨鳳爭疑別綺羅。

依約斷魂應不遠,錯抛情緒聽雲和。

擬長門怨 一入昭陽久閉春,舞腰消盡掌中身。

鳳樓星轉誰當夕,鴛瓦霜明獨嚮晨。

強作笑啼都是假,夢爲雲雨卻疑真。

自來不識君王面,總有娥眉也讓人。

小姐吟完,呈與大師。從李看了喜道:“幽情麗句,真個一字千金,小姐真可稱仕女班頭矣。香雪遜謝一回。是夜就同在內房歇了不提。卻說程景道同李光祖合兵之後,東征西討,降約許多叛寇,俱奉柳林節制。朝廷聞警,各省招募將才,糾合士兵,前來抵敵,被景道等一鼓而破,軍勢日盛。一日,光祖與景道移營到別處,軍馬行到一帶荒山,山中深廣異常,遠遠望見山頂上有個古廟,相離約有二十里,此時軍士饑甚,景道就令在山溝裏打圍,埋鍋造飯,飯猶未熟,忽見前隊打探的來報:“前面有一支軍馬,各營但囗進備。”景道道:“不打緊,吃飽了飯殺完他便了。”光祖道:“程爺你守中營,待小弟先去看看。”就領一隊兵殺進山中。前面果然有一支兵馬。屯扎在此。光祖引軍直衝過去。只見那邊軍馬分了五處,把光祖的兵裹在中間。光祖想逅:“這分明是五行陣,須從東南方殺出,不可走四北角金水休囚之地。”竟嚮東南盡力廝殺。可煞作怪,那隊兵將,被光祖刀砍槍搠,殺倒了,又活起來。殺至日晚,四邊昏黑,衹有光祖一騎殺出東南。此時心慌,把馬加鞭,望東而走,走了數里,但見明月穿林,亂石礙路,前面影影露出數間茅屋。光祖縱馬嚮前,果然一個小村,那茅屋裏透出火光。光祖下馬。自己牽了,行到茅屋之下,把馬拴了,遂輕輕叩門。內中走出一個老人,開門問道:“客官何來?”光祖道:“偶然迷路,欲借尊府暫宿一宵。”老人道:“我看客官象個敗將,莫不是從五行陣中逃出來的?”光祖道:“老丈緣何而知?”老人道:“且請裏面坐下,慢慢告明。將軍來路既遠,必定肚饑,不知這鄉村粗飯可用得些?”光祖道:“極好,但攪擾不當。”老人道:“不妨。”就到裏面搬出魚肉酒果,陪光祖同吃。光祖問道:“此地何處?老丈尊姓大名?”老人道:“此地叫做小柴崗,老人姓胡號喜翁,家中衹有一女,乳名空翠。這村中嚮來十分安穩。近日忽到一個道人,住在崗上古廟中,廣通法術,千數里外,結成一個五行陣,人有犯他的,除了木方,再走不出,不知困死了多少英雄。這道人每日要村中供給,若不如意,立刻呼風喚雨,把草屋拆毀,所以人都怕他。老人住在村盡頭,又是寒家,幸喜得不曾侵擾。將軍有福,出得五行陣,也算造化了。”光祖聞言,不勝疑惑。老人道:“將軍到此,也是天緣。昨夜老夫夢見天上落下一條金龍在門前,像有人斬他的一般,老夫領他藏避,後來忽變了白鶴。老夫不知何故,因此買些魚肉,不意正遇將軍。且寬住在寒家幾日,再作理會。”光祖道:“在下營務在身,豈能久留,明早就要告別。”老人道:“將軍雖有貴營,也不能即去,那道人四處結陣,見將軍這等英雄,怎肯疏放。不如權住在此。”光祖疑心未決,吃完夜飯,就去睡了。是夜,景道不見光祖回營,如何尋覓,待下回慢慢說出。

第八回 驚館夢桃樹作良緣

話說程景道是日見光祖奮身獨往,至日晚不歸,心下著急,統領兵馬,望前而來。看見光祖營內的兵紛紛逃避,見了景道稟道:“前面不知甚麽官兵,結成陣勢,小的們衝殺進去,被他圍困,連忙嚮東南殺出,只不見了李將軍。小的們四處追尋幷沒影兒。”景道聽了,連忙進兵。在月明之下,果然望見前邊陣營甚是整齊。行到那邊,火光影裏,照出無數奇形怪獸。景道兵馬嚇做一團。自想:“遇這怪事,不可輕進。”即時收兵回營。遂著一員將官,星夜趕至柳林,稟知大帥。

將官領命,三日三夜趕進柳林。見了大師,備述前事。白從李大驚道:“這是魘魔假術,小五行陣,犯他不傷,只被他圍困,便餓死了。陰符有言,‘以木破術,犯術者傷。以法解法,忘法者敗’。光祖犯了邪術,速去救他。”遂取出寶鏡,交付將官,藏匿胸前。叫他對景道說:“將我這寶鏡照定他營,須用火攻勝之。”將官取了寶鏡藏好,急急上馬,趕至景道中營,見了景道呈上寶鏡,備述破陣情由。景道大喜,分付各官準備火器。

次早,引軍而進。景道匹馬當先,高捧寶鏡。果真奇異,那鏡裏先現出許多神將,後放出一道光,直透那五行陣中。景道一看,那些人馬都是紙做的,紅紅綠綠,旗號分明。景道識破邪術,即令將火球火箭放去。不止數刻,燒得那五行陣片甲無存。景道長驅直搗,全無阻隔。那山上廟中的道人,望見有人破他法術,便竪起號旗,急施邪術。景道趕來,見古廟前號旗搖動,知道作術的人住在廟內,遂縱馬上山。忽草叢裏跳出兩隻猛虎,景道的馬看見惡獸便跳起來,把景道顛翻草裏。景道爬起身,即取寶鏡一照,這個猛獸也是紙做的,被景道扯來踏碎。也不收藏寶鏡,雙手捧定,趕進廟中。只見那道人被鏡光射定,不及施法,急掄起雙刀抵敵景道。景道藏了寶鏡挺槍交戰,不上二合,那道人被程景道刺倒,衆軍擁來,砍得粉碎。景道恐怕有同伴的人,挺著神槍,前前後後抄了一遍,幷無半個,衹有紙人紙馬無數,景道盡行燒化。各處尋找李光祖,影也不見,只得收兵。思量光祖英雄,不知死在那裏,如今我孤軍在此無益,不如暫歸柳林再與大師商議,另圖他處。主意已定,就令衆軍望山東來。

行了幾日,漸近柳林,先差將官叩稟大師,或是歸林,或是另行駐扎。從李聞知此信,令景道暫歸柳林。景道得令,引軍歸林,進見大師,呈還寶鏡,拜倒在地,自陳無功反失光祖之罪。從李道:“光祖偶犯邪術,遂至失身。你曾將寶鏡四處照他或死或生卻在那裏?”景道道:“小將未蒙大師指教,不曉用鏡,故此未知光祖何處。”從李道:“可惜我前日急忙,不曾傳授你。你今且去查點兵士,以待後用。”景道拜辭出來不提。

卻說李光祖被胡喜翁勸住在家,一連四日。他女兒空翠十美艶,每日收拾肴饌,甚是精潔,來來往往,也不回避。光祖少年心性,頗亦留情。那老胡爲人誠實。與光祖甚覺相投,問光祖道:“老夫連日不敢斗膽,請問將軍姓名,是何官職?”光祖道:“在下姓李名光祖,至于官職,看老丈是個誠信君了,料無惡意,不妨直說罷。在下因少時流落,感承山東蓮大師極其知遇,不忍違背,現今統兵,俱是他節制。”老胡道:“原來如此。但老夫有句忠心的話,未審將軍肯聽否?老夫看將軍青年英俊,與凡夫不同,還該與朝廷出力,何苦抛妻棄子,奉事柳林。”光祖嘆道:“不瞞老丈說,大丈夫感恩之下便是千古知己,何肯相負。譬如當時漂零不遇,若非大師,死填溝壑,那個肯憐念我,我所以不忍違背。至于家室,在下還沒有。若再混幾年不足成事,也願如老丈長隱荒村。”老胡道:“將軍少年有此見識,可敬可敬。老夫少時性子亦不平順,只因世無知識,所以隱居此地。如今老了,自拙荊去世,止有幼女空翠尚未許字。前夜夢龍變鶴,得遇將軍,應是吉兆。若將軍不棄,願將空翠奉事將軍。將軍以爲何如?”光祖道:“多謝盛情。但在下托身女大師,未免聽他調撥,恐纍令愛苦守青燈,幷負老丈一片盛德,奈何?”老胡道:“將軍既出此言,足見忠厚之意。老夫與小女今日相訂姻期,當等待三年。若將軍三年不來,便是棄絕了。”光祖道:“若得如此,光祖一生之幸,焉敢有違。”老胡大喜,另設酒席,款待光祖,即喚空翠出來,先行個小禮,俟後另擇吉日方好成親。光祖無以爲聘,身邊只帶得金鑲玉嵌的一把佩刀,即解下來贈與空翠。自此兩個竟成翁婿之好。

忽一日,村中過往的人紛紛傳說:“小柴崗上住的惡道人不知被何人殺了,他結的五行陣俱已燒盡,那陣中的兵馬原來是紙做的,這樣妖術,殺得好,殺得好。”老胡聽得,述與光祖知道。光祖大喜,便要辭去。老胡又留一日。次日早晨光祖拜謝老胡幷別空翠。光祖與空翠兩個你看我,我看你,不覺情深。

光祖上了馬走出村來,過了小柴崗,全不見一個本營兵士,連景道的營也不見了。只得餐風宿露仍到柳林裏來。先叫兵士入稟大師,不多時兵士出來喚進。光祖進了內堂,拜見大師。從李道:“李光祖輕敵私逃,何以服衆,按法當斬。”程景道、崔世勛等忙跪下道:“光祖偶犯邪術,原未喪師,求大師格外從寬,恕其小過。”從李道:“論起軍法,本該重懲。既是各將軍懇求,姑且饒這一次,改調前哨巡領。”光祖拜謝出來,仍舊小心統領衆兵不提。

卻說王昌年同宋純學,先送小姐回去,過了數日,兩人就同告假歸家,一齊出京,竟望河南省來。一路上兩人說說笑笑,談論時事,未覺寂寞。及行到開封,昌年仍舊如當初模樣,將行李隨從托純學另寓一處,輕身走到崔家門首。有個老家人看見,說道:“王相公出去多日,今日纔來。”昌年問道:“嬭嬭與小姐好麽?焦相公可在家否?”老家人道:“不要說起。自相公去後,家裏聞得老爺兇信,一家忙亂。焦相公因學院斥退秀才,到京中去,說要買什麽官做。家中嬭嬭把小姐贅了一個外路人,誰知這人是個強盜,官府緝拿,竟提小姐解入京去。嬭嬭近日上邊又有文書來捉他,想是爲前日的事,嬭嬭將銀子央一鄉紳說情,暫保在外。咳!相公,當初老爺在日,何等人家!不道弄到這般地位。”昌年聽了,想道:“奇事,小姐已經歸來,爲何他還不曉得,我且進去。”便走進廳堂,直到裏面。焦氏看見,吃了一驚,說道:“你此時方來,一家變故甚多,你知道否?”昌年道:“方纔門首見了老家人,他備述其事。請同香雪妹子何在?”焦氏道:“我爲香雪這丫頭幾乎破家,此時不知死在哪處了。”昌年道:“當初姨夫在日,曾把妹子許我,那個敢做主要他嫁人,弄得如此?”焦氏道:“啊呀,你還在夢裏。自老身進了崔家,從不見你行一盒禮。今日香雪遇了事,你倒說起清平話來。不要說你仍舊模樣,就是連夜做了官,我也不怕你。”昌年大怒,不別而行,即到純學寓中,對純學道:“奇怪奇怪,小弟到了家,全然不見小姐。問衆人,俱說解京未回,年兄你道是怎樣?”純學道:“這卻爲何?我與你同到那裏去。再細細問個來歷。”遂各乘了轎,隨了許多人,先從府前經過,把名帖拜了府尊,即到崔家來。

焦氏聽得外邊有官府來,錯認又來捉他,關緊房門,躲在床底下去。昌年與純學下了轎,坐在廳上,喚那老家人進來,說道:“你進去對嬭嬭說:我王相公已做了官,這位是禮部宋爺,嬭嬭不要害怕,我只要同小姐的事。”老家人即到裏邊叫出焦氏。焦氏不得已,只得出來相見。宋純學就說道:“王年兄是刑部官,他歸家專爲與小姐成親。前日小姐在京也曾會過,半月前,已先送歸,怎麽此時還不在家?”焦氏嚇呆了,一句也說不出。老家人稟道:“小姐委實不見歸來。”昌年滿心焦燥,對純學道:“這怎麽處?”忽外邊傳報本府太爺幷縣官來拜。昌年一概回了。四邊鄰里各人傳說崔家的襟姪做了官,好不興頭。當對有個潘一百,聞得王昌年做了刑部,現在崔家,要那小姐,自想道:“我與昌年沒有什麽不好。至于小姐的事,他還不知詳細。若被他盤問出來,我就要受他纍了。不如趁他初到,迎接過來,奉承他一番,以後便坐得安穩。主意定了,就差兩個管家,拿一副盛禮,竟到崔家,“請王老爺到舍一敘。”昌年正與純學商議,摸不出頭腦,焦氏慌忙苦求,拜倒在地。昌年無計可施。忽見兩個人跪在面前,呈上一副盛禮。昌年問道:“你是誰家來的?”兩人道:“小的是奉潘老爺之命,恭賀老爺榮歸,幷請老爺過去一敘。”昌年道:“禮不必收,少刻就來。”叫從人把名帖回了他的禮,打發兩人去了。對純學道:“小弟昏悶,這裏也住不得。適纔老潘來請,此人雖則銅臭,待我原不薄。弟與兄何不到彼處一坐。”純學道:“承兄帶摯,極好的了。”隨即上轎,擡到潘家。

潘一百迎接入廳,各相見過,潘一百躬身道:“兩位老先生,光臨敝處,晚生不勝欣幸。”昌年道:“仁兄嚮時舊交,何必如此稱呼,乞仁兄仍舊稱呼方好。”潘一百道:“領教。請問這一位是何處?”昌年道:“這是敝年兄宋禮部諱純學,金陵人。”潘一百道:“久仰久仰。小弟想令姨母家不可居住,兩位若不棄蓬居,何不把行李搬來,小弟打掃荒園,暫留臺駕,不識尊意如何?”昌年道:“極感的了。”老潘即差人搬二位老爺的行李來,分付備酒侍候。吃了兩道茶,就同到西園廳上坐了,登時擺列酒席,極其豐盛。老潘道:“宋老先生江南才望,今日小弟簡慢之極,幸勿見罪。”純學道:“豈敢。承敝年兄帶挈,造擾不當。”三人入席飲酒。老潘對昌年道:“小弟今日,一來請罪,二來剖白心跡。前年遇仁兄時所言崔小姐事,小弟實出無心,被焦順騙了,近聞原歸仁兄舊姻。但被此冤陷,仁兄在京爲何不上本辯明?”昌年道:“小姐的事已經明白。只不知他出京回來又羈留在何處?”老潘道:“貴人福分,自然遇合。”此時,昌年憂悶,也無心吃酒。

正待換席,忽有一人汗如麗下,來稟昌年道:“小的承爺差遣,送崔小姐回家,不想來到半路,遇著一夥強盜,將行李牲口俱搶去了。小的被他打在草裏,及爬起來,已失散了,小姐連轎子俱尋不見。小的星夜到京報知,值老爺已歸河南,小的又連夜趕來。到了崔家,說爺在這裏,故此來報,小的伏侍不周,罪該萬死。”昌年道:“這是遇了強盜,不干你事,你且去。”那人出去。

昌年此時,坐臥不安,就把席散了。老潘整備書房,與昌年純學歇息,自己方進去。昌年對純學道:“小弟所望小姐,意謂終成合璧,誰知又遭強盜陷害,今生想不能見面了。”說罷淚下。純學爲他嘆息,又安慰一番,遂同去睡。昌年睡到半夜,再睡不著,只得獨自起身。窻外月明如練,昌年到書房外來,行過花欄,轉過竹徑,到了一處短短粉墻,墻內高出一棵大緋桃樹,桃花開得爛熳,但無從進去。昌年倚靠綵墻,想念小姐,恰像癡呆一般。不期天下一陣驟雨,昌年躲閃不及,被雨點打下桃花片來,落滿一身,衣衫都打濕了。少停一刻,雨霽雲開,仍舊月色如銀。昌年見落紅滿地,就將花片捧了兩把,在綵墻上,將花汁寫成紅字,題詩一首。詩云:

庭院蕭蔬轉曲欄,東風無力夢初殘。

胭脂落盡深紅色,莫種桃花雨後看。

昌年題罷,將詩只管吟哦。忽聽得墻內有人嬌聲贊道:“好詩好詩,如此仙才,何患無良緣而感慨若是。”昌年聽見想道:“奇怪,這更深夜靜,還有人在花下又是個知音的。”正當思想,忽外邊早已鶏鳴,又聽見裏頭說道:“郎君貴人,倘若有意,明宵仍到這裏來,可以渭談片刻。今夕不及相會了。”昌年又立了一刻,寂寂無聲,仍舊進書房去。

次日,許多鄉紳來拜望,下午吃酒,直至更餘。純學醉了,竟去先睡。昌年思憶昨宵之事,不明不白。挨至更深,仍來看那桃花,越發嫵媚。忽有一陣清香撲鼻,昌年不覺魂消,但看短墻上面,桃花之下,透出一個美人來。昌年擡頭一看,宛若嫦娥,手折桃花一枝,贈與昌年道:“妾身潘氏,小字瓊姿,家兄勉留臺駕,妾恐簡褻才郎,故此不憚露行,相期面會。”昌年受了花枝,忽想起香雪小姐流離飄散,不忍棄舊憐新,卻把春心禁住,遂作一揖道:“既是潘兄令妹,小生何敢輕犯,請進去罷。”那美人笑了一笑,也就下去。

昌年拿了花枝回書房來。適值純學睡醒,說道:“王年兄,何苦整夜不睡。”昌年道:“年兄起來,弟有個喜信報你。”純學當真起來,問道:“有何喜信?”昌年道:“小弟無聊步月,偶遇一個美人,極其艶麗,乃是老潘的妹子。待小弟明日見了老潘與兄作伐何如?”純學笑道:“年兄差矣,弟若要聯姻也不到此時了。弟子此事看得極淡,況且承老涵盛意,豈可想其閨中。”昌年笑道:“好一個道學。至若小弟,此情便割不斷了。”兩個談笑了一夜。

次日午前,老潘陪宋、王二位在西園散步,觀看那亭臺花榭,轉折不窮。漸漸行至昌年題詩的短墻邊,老潘便轉過來。昌年道:“潘兄,此處桃花盛開,裏頭還有什麽好景,一發遊遍了。”老潘道:“這裏邊是去不得的。”純學道:“想是近內室了。”老潘道:“不是,此處離內室還遠。裏頭有一棵大桃樹,嚮來繁盛,只因此樹有個花神,親近不得,所以小弟便鎖起了。”昌年見說出“花神”兩字,面色頓異。老潘道:“王兄致疑,莫非宵來曾遇著否?”昌年道:“不曾。”純學道:“我們正人君子,那怕邪神。潘兄不妨領進去看看。”老潘就叫小廝裏邊取鑰匙出來,轉了一個彎,便有一扇小門,老潘開了小門,一同進去,果然一樹緋桃扶疏偃蓋,落紅遍地。兩人贊嘆不已。純學道:“如此好花,正該日夕賞玩,就有花神,見了弟輩,自應回避。今夕待小弟獨坐此處,看是如何。”老潘道:“既發此興,不可無酒。”就立刻擕一桌酒,共賞桃花。飲至日晚,純學自恃英雄氣概,不怕花神,就要住宿于此。昌年道:“侍小弟奉陪。”純學道:“兄來相伴,只道小弟怯弱了,請各就便。”是夜,當真獨宿花前,打開鋪陳,竟脫衣而睡,一覺直到天明。

清早老潘同昌年來看,純學尚未起身,說道:“何如?弟說花神必定相避,果然昨夜幷無半事。還是兄輩多情,未免驚動花神。若小弟愚直,花神方且厭棄,敢來纏擾。”二人大笑。純學便起身要穿衣服。卻又奇怪,覺衣袖內有件東西滾來滾去。純學道:“衣袖內不知什麽?”摸取出來見一條汗巾,緊緊打一個小包,異香馥鬱。昌年急忙懈開,乃是一對碧玉鴛鴦,雕刻得極妙。純學道:“這東西卻是何來?”昌年笑道:“必是花神相賜。”純學道:“小弟昨夜其實不聞些兒影響。”老潘把這玉鴛鴦看個不已。昌年道:“潘兄不必看他,這是花神的遺愛,敝年兄尚無年嫂,還要把那鴛鴦珍藏好了,以博一宵歡幸。”老潘道:“連日相敘,倒不曉得宋老先生尚乏佳期,怪不得花神作合了。”純學笑道:“有何作合?”老潘道:“‘作合’二字有個緣故。今日所遇甚奇,不得不說。小弟有個舍妹,小字瓊姿,才貌也看得過,待字閨中,未曾婚聘。這玉鴛鴦,原是祖遺之物,舍妹常佩在身邊。小弟裏頭,重門深固,就是蒼蠅也飛不出,必定花神爲舍妹執柯,故取此玉以贈兄耳。”昌年見說,方曉得前夜所見,真是花神假裝他妹子。私對純學道:“這花神始初騙小弟,足欲與年兄周旋好事,小弟今日樂得做現成媒人。”純學道:“吾兄姻事未成,小弟也無心議及此事。”昌年道:“弟之癡心,已成癖性。想吾兄不可無後,這段姻緣,必須速就。”純學見說得有理,又且遭遇甚奇,只得允從,對老潘道:“承諭天緣,不敢違逆。但小弟客中無聘,奈何?”老潘道:“寒家得攀貴人,實出萬幸,安敢論財。”昌年又從中贊成。老潘便去擇了吉期,純學只得行了聘禮。待到吉日,純學穿了公服,竟在潘家結親,合巹之夕,純學看那瓊姿相貌整齊,滿心歡喜。親鄰慶賀,熱鬧非常。只留下王昌年寓居西園。

一夜,昌年在書房獨坐燈下,看些書史,忽想起小姐,嘆道:“別人遇合,何等容易,獨有我王昌年反反復復,再不得如意。”忽聽得窻外有人行動,昌年道:“可是小廝,有茶點一盞來吃。”外邊道:“茶倒沒有,備得美酒一壺在此。”昌年想道:“又是老潘差人來致殷勤了。”遂開門一看,滿天星光,望見前面幾個人把手招他。昌年走去看時卻不是人,原來是牡丹葉被風吹動。昌年笑道:“黑暗裏認錯了。”就問:”那送酒的在何處?”不想到在書房裏應道:“在這裏。”昌年走進書房,仔細看時,竟是一位美麗女子,香氣芬芳,立在燈前。昌年看了,不覺神魂飄蕩,因問道:“從何而來?”美人道:“郎君莫怕,妾即桃花神也。前宵諷詠佳句,故來相訪。”昌年道:“下官孤燈寂靜,承神女相訪,亦是韻事。但恐幽明間隔,有所傷害。”花神道:“妾乃紫姑山司花仙女,前生與郎君閨房恩愛尚欠一宵,妾因等待郎君,守此桃花之下。今宵完願,即回山中矣。前見宋禮部文武全才,偶取玉鴛鴦與他玉成好事,亦是一段佳話。妾今擕酒一壺,與君共飲一杯。”昌年道:“下官得遇仙卿,不想是生前舊約,可見‘姻緣’二字不能相強。”遂幷坐,舉杯共飲。花神道:“妾聞郎村憶念香雪小姐,未審可要相見?”昌年道:“香雪途遇強人,下官日夜掛心。若仙卿能使一見,感恩不淺。”花神道:“小姐所居地方,妾恐泄漏天機,不敢直說。今夜妾當助君一夢,到彼處相會。但日後無據,何以爲憑?可將輕絹一幅,題詩在上,妾與君夢中致去,使小姐見了亦知郎君之情。”昌年大喜,即取一幅白絹,寫詩一首:

一朵千金泣露斜,玉緘消息滯天涯。

瞢聽勿作西樓夢,悵望神仙萼綠花。

昌年寫完,後面又用名字印了。花神拿了詩絹,同昌年解衣就寢。床上美滿幽香,不可細說。到了三更,一覺睡去。昌年的魂夢正像有人提擕,隨風逐雲,頃刻千里。擡頭一看,垂下萬條柳綠,走到一間房裏,四壁圖書,一簾花草,香雪獨坐其中。昌年一見便擕手說道:“小生那一日不念小姐,豈料住在這裏。今日同我歸去罷,我有一首詩,特送你看。”在袖裏取出那絹,交付小姐。小姐道:“我在此間,指望你來候我,怎麽今日纔來。前日要你做三件事,如今一件也不消了。”昌年道:“此處幽靜,幷無別人,且與你親近片時。”便把香雪緊緊抱住。香雪幷不推辭。忽然一道月光照身上來。昌年覺得一陣寒冷,手便抱住香雪,心內宛如昏迷,連聲叫道:“小姐,小姐。”開眼一看,抱的乃是花神。花神道:“郎君蘇醒,漸次五更,妾要去了。千萬保重,夢中之事後會有期。”昌年尋那詩絹,果然不見。便道:“適纔幽夢,探感引領,此刻又要分別。殘燈未滅,兩夢皆虛。以後獨處,怎生消遣。”花神道:“妾的夙緣,今宵已盡。但郎君經年後尚有一番驚嚇。若見蓮花殘敗,方脫此難。”昌年問道:“可避得麽?”花神道:“這是命數當然,無從可避。”說罷,披衣而起。昌年亦起身相送。此時,天色微明,花神急欲別去。昌年不捨,把手扯往,兩個跨出書房,早被狂風一吹,那花神闃然不見。昌年手內只道扯住,誰想卻是前夜贈的一枝桃花。昌年將桃花擲在地下,隨風趕去。欲知如何,下回自見明白。

第九回 妖狐偷鏡喪全真

卻說昌年隨風追趕花神,走了數步,不提防一個人劈胸撞來,倒把昌年一嚇。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宋純學,恐怕昌年冷清,清早出來看他。純學笑道:“年兄孤寂無聊,小弟甚放不下。今早將欲何往?莫非想著那一樹桃花麽?”昌年道:“豈有此理。桃花雖艶,終不著夢到羅敷,真足令人消魂也。但年兄宴爾新婚,爲了小弟使香夢未終,有罪有罪。”純學道:“弟豈戀新婚者。前日,若無年兄,也不干這樣事。”昌年道:“這是正理。”

兩人話得正濃,忽聽見老潘喊出來道:“異事異事。”昌年與純學同問道:“甚麽異事?”老潘道:“小弟今早著小廝乘那露水中修整花樹,不想那棵大桃樹竟枯死了,你道奇也不奇。”純學道:“當真奇異,可惜這等盛花不曾看完。”大家嘆息一回。只見一個書重拿一盆熱水來與昌年洗臉,昌年看了問道:“這小廝好像焦順家裏的愛兒。”老潘道:“正是他。他被主母打出來,偶然棲托弟家,連日差出去,不曾來伏待。”昌年道:“愛兒,你住在這裏也好。”愛兒道:“小的被逐,我家相公也不知。求王姑爺說個情,帶小的回去。”原來愛兒思想回家,是憶著那楊氏,故此相求。昌年那裏曉得,便道:“這個何難,不知潘老爺肯放你?”老潘道:“這本是焦家書童,若帶回舊主,理所當然,有何不可。”

昌年吃過早飯,便領愛兒到崔家來。焦氏接見,小心奉恃,只愁他又提起小姐。不想昌年因得花神消息,不與焦氏計較,說道:“連日住在潘家,便曉得香雪妹子遇了強盜,尚不知如何下落。”焦氏道:“老身倒不知。”昌年道:“書童愛兒,逃走在外,我見他有舊主之念,特地帶歸。若有得罪處,不妨重治,他既小心,還是舊人好用。”焦氏因心中怕昌年,不敢不從。說道:“別個老身也不聽,三姑爺說了,且收用罷。”愛兒磕了頭,立在一邊。裏頭楊氏聞知昌年送愛兒來,十分歡喜,出來相見,說道:“姑爺榮歸,我們家裏不成個規矩,真所謂‘親情疏失爲家貧’了。如今姑爺不要把這一脈親看冷了,仍在寒舍住罷。”昌年道:“多謝,改日再來看看。”就相辭起身上轎,回潘家去。自此愛兒依舊服役,以後愛兒在外做小生意,終身伏侍楊氏,小心謹慎。這是愛兒的結局,以後不及再敘。

卻說昌年回至西園,思念昨宵之夢,似真似假。但花神如此奇異,其言必定可據。只是他說經年之內尚有患害,頗生疑惑。且自放心下去。

原來,是夜香雪在柳林,睡到四更時候,夢見昌年徒步而來,把一幅詩絹相贈。香雪接住,歡喜不勝,告訴離別之情,被昌年雙手抱住求歡。忽見月光直照進來,纏繞身上,香雪不覺驚醒。看宮,你道昌年與香雪爲何俱被月光所照驚醒?不知是夜昌年的魂魄被花神領去,不是空空做夢的事。那女大師原與香雪同睡房中,他的神通,本自靈異,偶然睡醒,覺得滿房奇香,便疑心頓起,急坐床上,取出寶鏡,那鏡光照處,正如一輪寒闕,所以把鴛鴦好夢都驚散了。從李靜坐片時,不見什麽,仍舊將寶鏡藏好。香雪夢醒,十分感念。天明起身,見枕邊有一幅白絹,取來一看,正是夢中所贈的詩,愈加驚疑。就對從李道:“大師,妾昨夜有樁異事。自別昌年,到今幾個月了,全無音信。不想昨夜忽得一夢,夢見昌年贈詩一首,這也不足爲奇。今早枕邊果然留下詩絹一幅,的真是昌年手筆,不知從何而來。莫非昌年有些不幸,他的魂靈送這詩來別我?”從李道:“我昨夜也有些疑。我睡醒來,覺得滿房奇香,我即起來取寶鏡一照,那香味也寂然了。不想小姐有此異夢。但小姐切莫憂愁,昌年若有不幸,宋純學自然寄信報我。近日不見有書信來,必是無事。你且把詩與我看。”香雪送上詩絹,從李看了笑道:“才子佳句,甚是多情,只因小姐想念忒真,故此鬼神有靈,送這詩絹與你。可見感通之理,無間幽明。”香雪道:“大師所說寶鏡,是怎麽樣,可得看否?”從李道:“看看何妨。我這寶鏡本《白猿經》上制煉成就,採取陰山白銅,按著天書法術造作的。首煉太清一氣,次分日月兩儀,質列三才,功聚四時,德具五行,聲中六律,背有七星,旁有八卦,上徹九天,下通十地,降魔伏怪,變化無窮。”便從玉匣中取出,送與小姐。香雪一看,見鏡中精綵動人,方曉得昨便夢中被月光照醒,即是此鏡所照。贊道:“果然寶鏡,不可褻狎,請收藏了。”從李把鏡收拾。小姐就寫一首詩在絹後,以記所夢之異:

行雨行雲少定蹤,落花空怨五更風。

紅顔夢裏將爲石,滿地霜花泣翠蓬。

從李看詩贊道:“小姐幽情麗句,真足泣鬼驚神,怪不得昌年憶你。”兩個說說笑笑,不在話下。

卻說那寶鏡原是靈異之物,驚動了一個妖怪,又添出奇事來。是時,天下盜賊托名邪教,煽惑人心,處處皆有。山東深州有一妖人,姓王名森,其子名王好賢,父子兩人,慣喜邪術。一日王森沒事,偶在田野中閒步,忽見一簇鄉人,捉一大狐貍,捆縛得緊緊,正在此喧鬧。王森走去一看,問道:“這是那裏捉的?”鄉人道:“王哥,這狐貍原是個妖精,前日假裝男子,到前村迷惑人家的女兒,又偷人家的東西,人要打他,他行走如飛,再趕不著。我們幾個後生,大家算計買幾瓶酒,燒一隻鶏,放在草內,遠遠望他。這畜生生性喜酒,便來吃得大醉,被我們追去,正醉倒在一個大窟洞裏,當下就縛住了。如今扛去,把他賣幾貫錢用用。”王森道:“我今日要尋一件下酒之物,賣與我罷。我腰間有二百個錢,你們拿去分用罷。”鄉人道:“二百錢太少。”王森道:“你若嫌少,明日到我家來,再與你一斗米。”鄉人大喜。王森便將狐貍連索背去。

原來這狐貍煉成妖術,變幻莫測,只因生性酷好酒色,凡遇酒色之處,他便迷惑了,一醉之後,法術不靈,所以被鄉人捉住。此時漸漸酒醒,卻在王森肩上說起話來,叫道:“王哥救我。”王森聽了,把他放下問道:“你這畜生,果然作怪,也會嚮人講話。”狐貍道:“我不比凡獸,是石閭山積年修煉的,偶因酒醉被鄉人捉了。你若放我,我當重報你。”王森一時高興,說:“也罷,只是費了我二百錢。”便將繩索解開,狐貍拜謝而去。王森空手歸家,忽聽得廚竈下叫道:“王哥,我來了。多謝你救我。”王森去看,正是放的狐貍。狐貍道:“承你救我,無以爲報。”就取竈上的刀,將自己長尾割一段來,送與王森道:“你拿這尾嚮人一招,當有一陣香,這見招的人便死心塌地歸附你。我暫到石閻山去,遲幾月再來看你。”說罷別去。那王森當真把狐尾招人,即有異香,人皆歸順。王森創起教門,喚做“聞香教”。日積月纍,聚集多人,王森便是教主。隔了幾日,狐貍又來,自稱“山翁”,做他軍師。一日,山翁對王森道:“聞得柳林女大師有一面寶鏡,若得此,可以橫行天下。你引兵扎柳林地方,我進去偷他來。”王森大喜,即引兵來,離柳林數里安營。山翁就變了一個少年,闖進柳林。

是日,李光祖巡察前營,看見問道:“你是何人?”山翁道:“在下近村隱士,特來拜見大師。”光祖疑他是個奸細,喝道:“什麽隱士!”叫手下縛了。山翁道:“久聞大師雄才震耳,爲何輕忽豪傑。”光祖著人先報崔世勛。世勛走來見了山翁,問道:“來意何爲?”山翁道:“欲見大師談些兵法耳。”世勛終是老將,看山翁一表人才,卻是一雙獸眼。原來妖獸變人,件件好變,惟有眼睛再變不得。世勛私下分付光祖:“好好押住,我去稟大師。”就進裏頭,述與大師知道。從李道:“定是妖獸,你出去斬他。”世勛出來,喚那“隱士”道:“大師無暇出堂,問你有何兵略。”山翁議論不止,世勛不與他辯,細細察他身軀,終是變化來的,自然與真身不同,便一手扯住,拔刀就砍。山翁慌了,卸下衣服,露出真形,跳起半空中說道:“今夜叫你全營士卒不留一個。”呼呼的乘風而去。虧得世勛手快,把那山翁尾上砍下一塊皮毛。光祖深服世勛有見識,同見大師,備述其事。從李道:“今夜你們好生準備,待我取鏡出匣,誅此妖獸。”

誰想這個妖狐是煉過邪術不怕鏡光的,從李不知其詳,只道一般妖獸,可以寶鏡治得,這一夜便把鏡子懸掛堂前。那山翁回至王森營中說道:“我欺那柳林裏人俱是凡夫,不意有個老將倒有眼力,識破了我,今夜當用大法進去。”挨至更深,果然一道神光飛進柳林。也是合當有事,從李燈下看書,忽想起昌年,心中昏悶,呼幾個侍女彈琵琶、唱小曲,鬧滿一房,從李陪香雪只顧吃酒,外邊三將各處巡哨,想堂前有了寶鏡,料那妖獸不敢進堂。豈知山翁之意爲鏡飛來,打從堂後鑽到鏡邊,輕輕解了,一徑取去,甚不費力。王森接著大喜。山翁道:“快些藏好,我還要進去。”王森道:“進去怎麽?”山翁道:“我偷鏡時,一人不知。見大師房裏一個美人,極其艶麗,我如今乘此時再去看他一看,豈不快活?”這是妖狐的怪性,仍飛到裏頭來。

這夜程景道巡察無事,走到堂前,不見了鏡子,報知大師。從李吃了一驚,各處搜尋,幷無影響。遂披髮斂裝,照例《白猿經》行起法來,按住八方,差得六丁六甲、二十四將到營聽差。恰好那妖狐正在堂前,被空中神物圍住。當下程景道看見,把神槍便搠,妖狐應手而倒。從李見刺死妖狐,收了法術,把妖狐斬了三四段,只是不知寶鏡下落。早有細作來報:“數里內,有個聞香教主王森結成營陣,這妖狐就是他軍師。”從李聞報,就差程景逍道:“明早出林攻殺。”景道領命。

次日清早領兵來戰。此時王森不見山翁回營,甚是驚恐。忽聞柳林兵到,遂開營迎敵,大殺一場。景道猛勇殺夠多時,怎當得正森兵多,輪番接戰,殺完一隊,又添一隊,把景道圍困數重,準準殺了一日。此時,大師安坐柳林,只道草寇易于剪滅,不曾把法術用出來,以致景道全軍覆沒,止剩一身衝殺出營。夜色昏沈,不辨前後,單身匹馬,飛奔而去。

王森得勝回營,不勝之喜。其子王好賢備酒敬賀,父子兩人吃得大醉。王森對好賢道:“山翁不回,諒必有失。你今把他昨夜偷的寶鏡取出來看看。”好賢便拿寶鏡,送與王森。果然光綵燁燁。原來王森不知寶鏡來歷,乘著酒興,將他玩弄。誰知這鏡是差遣神將的,被王森穢觸了,寶光中現出天神,即刻將王森打死。那鏡子正像一輪明月,從空中飛去,影也不見。好賢嚇做一團,看見父親打死,只得收兵退去。後來,聞香教中,失了軍師,死了教主,漸漸分散,好賢又爲官兵所斬,聞香教自此消滅,不在話下。

再說程景道戰敗,單騎退走,心下想道:“我今欲進前去,無處投宿,倘若遇官兵緝獲,便不乾淨。欲要歸柳林,又羞見大師。莫說敗軍之將理當斬首,就是承恩寬宥戴罪立功,也不是烈丈夫之事。”想來想去,進退兩難。忽然嘆道:“罷了罷了,猛虎失勢豈能自全,不如仍舊歸柳林罷。”遂撥轉馬頭便走。

此時,更深夜靜,微月朦朦,望見樹林裏一道火光。景道上前一看,乃是一個白鬚老者,獨坐在林下,取些枯枝殘葉烹茶。景道下馬問道:“老丈這樣更深爲何在此?”老人道:“你是誰人?”景道道:“我是敗軍之將,匹馬歸營。請問老丈要到那裏去?”老人道:“你到那裏去,我也到那裏去。”景道聞他言語,又見他古怪清奇,不好再問,只得也坐下。那老人煮熟了水,烹起茶來,袖裏取出兩個茶盅,自己斟一盅,又斟一盅與景道吃,便問道:“將軍此行,可是仍舊要到柳林去了我想,不去也罷。”景道聞言,就問道:“小將與老丈素不相識,怎麽就認得我是柳林裏人?”老人道:“你的女大師還是我的徒弟,怎麽不認得。”景道道:“原來是老師,失敬失敬。請教何以不去也罷?”老人道:“女人師是泰山湧蓮菴真如法師的徒弟,我是真如法師的好友。當年女大師出山時,我曾傳他一卷天書,要他救世安民。不想他出山興兵構怨,這還算是天數。近聞他思戀一個書生,情欲日深,道性日減,上帝遣小遊神察其善惡,見他多情好色,反責老夫付托非人。老夫故特來與他討取天書,幷喚他入山,全性修真,參承大道。你今要去做甚麽?”景道道:“男子好色,有傷德行。大師是女身,怎麽也叫是‘好色’?況戀此生,尚未交合,不過是幹相思,有何罪過?”老人道:“情欲所起,男女皆然,豈有分別。但是一念感動,無論著身不著身,均是落了色界,天曹斷斷不容。”景道道:“依老師所說,難道夫婦之情也是不該的?大師孤身,也應有個配合。”老人道:“人間夫婦,原有恩緣,不可強求。你那大師,合犯孤辰,若有一毫夫妻之念。便犯色律。譬如世上愚民,干名犯義,出于不知,尚可少宥。若是明理的人,也要干名犯義,這便是知而故犯,罪何可逃。”景道又問道:“小將一生專尚義氣,我想,女大師深恩未報,正欲代他建功立業,安忍恝然而去。”老人道:“將軍專尚義氣,自是好事,但古來各將,個個陣亡,有幾個生還故裏。你今夜若不聽我言,不隔數年,恐無埋骨之地。”景道聽到此際,不覺雄心消滅,放聲大哭,拜倒在地道:“小將癡愚,求老師開一條生路。”老人道:“此去百里外,就是泰山白雲洞,洞內有個全真隱士,與老夫相厚。你到其處去,幫他採藥煉丹。自有好處。”景道拜謝道:“若得如此,小將大幸。必求老師寫書一封,方好入山。”老人道:“這也不難。你叫什麽名字?”景道道:“姓程,名景道。”老人取出紙筆,放在石上,點起火來,寫道:

是心老人附牘全真隱翁:途中偶遇一程景道。此人斂才返璞,幸收爲煉丹弟子。月再弦, 晤謝。不備。

老人寫完,付與景道。景道接了,拜謝老人,又道:“某受女大師恩,愧無寸報。今欲棄去,于心不安。意欲寫一封稟帖,求老師順便帶去,未知可否?”老人道:“有何不可。”就取紙筆與他,景道寫道:

原管中營、督糧官程景道叩稟大師:自景道喪師,奔走投止無門,欲歸柳林,甘心受戮。適逢隱士,忽警凡心。且念舊主深恩,不忍飄然長往。泣血拜書,望旌旗而遙別,痛心叩稟,瞻雲日以長悲。伏願大師保安玉質,慎守金精,迓純嘏于將來,建奇功于莫暨。景道不勝飲泣依戀之至,幷候宋純學、李光祖、崔世勛三將軍麾下,魂馳神契,不敢另陳。謹此拜別。

景道寫完,安放石上,望柳林躬身四拜,號哭數聲,然後送與老者。老人收了,飄然而去。欲知老人是誰,請看下回便知。

第十回 老猿索書消勇略

話說程景道寫完稟帖,送與老者。老人收了,飄然而去。你道那老人是誰?原來就是以前授天書的自猿。他正要到柳林,不期遇著景道,有此一番事。那景道到此時,把馬匹槍刀俱抛擲林裏,大踏步而去。

走了一日一夜,到了泰山,訪問白雲洞,果然有個隱士,結草作菴在那裏。景道走到門前,把門輕叩,便有一個童子出來問道:“是誰?”景道道:“訪道閒人,求見尊師,乞煩引進。”童子開門,便領進去。只見那隱士蓬頭赤腳,仰臥石榻上,見了景道,便說:“你是何人?滿身血腥之氣,好象殺過許多人的,不要觸壞我的丹爐,快去快去。”景道不答,拜了兩拜,呈上老人書札。隱士細細看了道:“既是他引薦,也罷。你可速往外邊澗水裏,把你衣服洗乾淨了,好來見我。”景道承命,即走嚮澗邊。但見澗水細微,手捧不起,只得沿了那條澗,慢慢尋下去。

走了二三里路,果有一泓清水。景道把衣服盡數丟在水中。正待洗濯,擡起頭來,忽看見無數惡鬼走來、也有二手一腳的,也有三頭六臂的,也有兩角猙獰的,也有滿身污血的,內中有幾個指著景道說道:“這個人是殺我們的,正好與他討命。”景道看了,全然不怕。又有一個鬼拿了石塊打來,景道也不睬。只顧洗淨衣服。停了一會,衆鬼道:“我們且去,明日與他計較。”就都散了。

景道洗了兩件,還有一件小衣,看那澗水渾濁,再往下邊尋水。望見一個女人走來,十分美艶。那女人道:“客官在澗裏洗衣不乾淨,我們離此不遠,何不到舍下燒鍋熱水好洗。”景道說:“我是修道的人,不勞你來纏擾。”女人道:“這個呆漢,我好意幫襯你,怎麽不知好歹。也罷,我有一包東西送你,”便將一個包放在景道面前,覺得一陣異香。景道頭也不擡,淨了衣,回身便走。女人拾了包,大駡而去。

景道回至菴中,看那隱士,還睡在石榻上,說道:“景道,你倒有些道氣。凡世人七情中,惟有愛、懼二者最易動心。你方纔所遇,毫不動念,可喜可喜。”景道自想:“方才之事,必是他試我的,真是個活神仙。”便說道:“景道願終身拜老師,爲弟子。”隱士點頭道:“好好。你去屋後,樹下有些石子,拾幾個來煮我吃。”景道暗思:“石子如何煮得熟?我且依他。”走去拾了一二升,把水煮起來。不多時鍋裏香噴噴的。景道拿木瓢盛了,送與隱士吃後,自己也吃些,果然好吃。自此後,一心奉侍。又改一個道號,叫“胡景安”,取景慕菴中隱士之意。每日不是採藥,便是尋山果,快活不提。

卻說柳林大師失了寶鏡,鬱鬱不樂。又探知景道全軍覆沒。急差李光祖出林,王好賢又退去了,追趕不及,反失了景道,愈添憂悶。想目下氣運不佳,不如差人護送香雪小姐先歸河南,尋著王昌年,交付與他。就叫宋純學取那昌年夫婦同到柳林來,了卻心願。營內有了李光祖、崔世勛兩將,外面雖不成事,也好守住柳林,圖個終身快活,算計已定,便來對香雪道:“小姐久留敞營,我心不安,意欲送歸尊府,好與昌年結親。但我有一段隱情,今日若不說明,恐怕小姐疑惑。”香雪道:“有何隱情,乞說明白。”從李道:“昌年人才絕世,不獨小姐思慕,我的心上也是這樣,故此著宋純學與他納監,今幸功名成就。小姐此番歸去,永結連理,但不知我這段情意如何消釋。”香雪道:“妾夫婦困厄漂零,皆賴大師恩庇。以後或是接大師回去,或是再到柳林,惟願妾與昌年一同奉事大師,終身聚合。”從李道:“若得如此,極好的事。你成過了親,即到這裏來。”從李說罷,喚出李光祖,分付要送小姐歸河南。光祖道:“昌年憶念小姐,時刻不忘。若送小姐回去,他兩個恩深情重,一對夫妻,朝歡暮樂,怎肯再進柳林。大師不可把小姐放去,留他在此,做個奇貨可居,然後寄信昌年,叫他到柳林來,方可結親。小將料昌年不得不從,這是長久之策。”從李道:“你的話也說得是。”遂不遣發小姐回去。

忽見外營小卒進來傳報,說:“外面有一個白鬚老者,要見大師,小的恐怕又如前日妖狐變化而來,不與他傳報,他說:‘你進去對你大師說說,我是湧蓮菴裏來的,他就曉得。’小的以此進來報知。”從李聽得“湧蓮菴”三字,吃了一驚,急忙走出。見那老人,兩邊行了禮,就請進裏頭坐定,便分付整備素飯。老人道:“蓮岸,你一嚮平安?老夫自從別後,不覺幾年頭矣。”大師道:“感謝老師,別來許久,因軍務碌碌,未遑候問,有罪有罪。近日真如老師道力弘深,想法顔甚好,弟子疏失香壇,心甚不安。今日何幸,得老師光降敞地。”老人道:“老夫今日此來,因奉真如法諭,邀你歸山。此地不可久居,萬匆留戀。”大師猛聽得“歸山”的話,自想:“出山以來,英雄蓋世,正要建功立業,況且懷念昌年,心願未了,豈可說這樣寂寞的話。”便對老人道:“弟子一片雄心,未酬一二。今承真老師撫愛過深,容俟暮年,當棄絕人事,拜領宗教,目下恐不能如命。”老人笑道:“蓮岸,你道英雄事業是做得完的麽?千古以來,但見荒草堆中埋沒無數豪傑,天地也有缺陷,人事豈能渾全。老夫今日也不好相強,任憑尊意。恐怕老夫去後,倘有不測,那時懊悔便覺遲了。”大師道:“多感盛情,容日後三思而行。”老人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言。老夫當日曾有一卷天書傳授與你,只因這卷書,半年前老夫受了大纍。紫府洞霄官忽差神將二員來,嚮老夫索取。老夫回復他傳與世間英雄。丁神將去復,仙曹便將老夫降罰,道是所授非人,謫做酆都土地,日逐與鬼卒夜叉作伴。老夫不得已與真如老師說情,甘願討還天書。仙曹準奏,還把老夫責了二十鞭。老夫自想修行一千餘年,指望深入大道,不期爲了這書,前功盡棄。你須速取出來還我。”大師道:“天書雖留在此,幷未看熟,求老師暫緩一年,即當繳還。”老人道:“你若不取還我,我亦無奈你何。但恐天書未必能留,那時反爲不美。”大師只是求他寬緩,不肯取出。老人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強你。”又道:“老夫方纔來時,路上遇著一員將官,寄一封稟帖,要與你。”就在袖中取出,送與大師。大師接來,拆開一看。見是景道辭別的稟帖,內心憂悶,如失左右手。及至陪老人吃了素飯,老人道:“我正忘了一件事。老夫出山之時,真如法師曾把一個小包密密封緊,說千萬寄與你。”便在腰間拿出,付與大師。大師接到,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小封袋。上面寫著:

“真老人附寄蓮岸,臨難方開。不可輕看。”

大師收藏了。老人珍重而別。原來女師蓮岸,始初因要走遍天下,自己改名“白從李”,一嚮相傳俱是“白從李”稱呼。今日被老夫索取天書,叫出“蓮岸”兩字,若是一個沒記性的看官,險些看錯了。自後,那女師感念當時出身之異,仍復原名“蓮岸”,去了“白從李”三字,看官謹記。

當時,蓮岸送老人去了,滿心不快。自想:“景道逃亡,寶鏡遺失,種種不利。如今又被那老人叨絮了半日,他要討去天書。倘若此書一去,我便立腳不住了。”遂要差人,令宋純學引王昌年到柳林來。又想道:“無名小將出去不濟事,必得光祖親去纔好,這營裏有崔世勛老將,可以支持。”立定主意,即刻喚光祖來分付道:“我也不寫諭單,你一路小心,尋見了純學昌年,叫純學速引昌年來,幷與他說明崔小姐等待之事。在外不可羈留。”光祖領命,出柳林而去。蓮岸遂進內房與崔小姐閒話。

到了晚同,同小姐吃酒。忽聞得外營裏一片聲響,只見崔世勛進來報道:“天上落下一火球,大如巴斗,各處亂滾。”蓮岸恐怕驚壞小姐,擕住他手,大家走到外面。一看,果見一個火球,一連滾來,直入他房裏。蓮岸便把小姐交付崔世勛,自己綽了雙刀追至房前。只見那火球忽然分開,內中現出兩條金龍,張牙奮爪把住房門。又跳出一個白猿,竟進房中,取了藏天書的玉匣,飛騰而去。那火球也就火了。

蓮岸呆了半晌,丟下雙刀,來尋小姐。仍舊進房,長嘆一聲,對小姐說道:“我自出山以來,千軍萬馬,憑著這卷天書,橫行四方。不意今夜火光中連匣飛去,此天亡之兆。從此以後,一心只想昌年到來,爲固守之討,不復再圖外事矣。”小姐道:“大師安心,古今成人業者,豈必盡有天書。不妨打起精神算計下去,再作理會。”蓮岸悶悶不樂,按下不提。

卻說焦順被老潘出醜之後,與焦氏商議,進京謀襲世勛的武職,遂帶了銀子行到京中,不期察訪王昌年中了進士,現居刑部。他兩個平日間極不相投。焦順想道:“昌年既做了官,豈無多少同年在各部裏,我若要襲職,他心上怎肯。只說我不是崔家嫡子,便永世也襲不成。不如寓一個僻靜所在,等待昌年轉了外任,我好出頭,無人攔阻了。”打算停妥,就在京城外邊尋一寺裏作寓。這寺叫做“普淨寺”,不多幾間屋,甚是幽靜。寺裏一個住持,又有一個小徒弟。住持法號“四靜”,生平慣喜結交光棍,所以京中光棍大半在普淨寺裏做巢穴。

一日,焦順尋寓,走進寺中來。四靜接住問道:“居士從何處來?”焦順道:?“小弟姓崔,是河南人,先父陝西總兵。小弟到京襲職,因有事羈遲,要尋一間寓所,多住幾月。”四靜道:“原來是一位襲職的爺,貧僧失敬了。若要寓所,何不就下此處,再不敢與爺計論房金,只要爺做官後時常青目。”焦順道:“豈敢,房金決不短少。”四靜大喜。便打掃一間側屋,將行李放好,連忙去整夜飯,管待焦順。不多時,把大魚大肉排在桌上。焦順道:“何須多費,老師也用酒麽?”四靜道:“貧僧酒便吃些,葷倒不戒。今夜這留,多慢多慢。貧僧明日還要特設相敘。”焦順原是個酒肉之徒,說聲”多謝”,兩個猜拳擲骰,吃得大醉。自此以後,甚是相契,不是你請我,便是我請你,焦順又要賣富,說有多少家財,帶多少銀子,襲了職,便可做總兵做提督,指望和尚加意奉承。誰知這四靜是極愛財的,聽了這話,內心甚喜。

過了幾日,有兩個光棍來看他,一個叫做“袖裏剪”,一個叫做“眼前花”。四靜看見,便扯進房,說道:“正要寄信兩位來,有一個好主顧在此。”袖裏剪道:“是何等人?”四靜道:“是一個襲武職的相公。”眼前花道:“既是要襲職的,必定京裏有幾個官兒相熟,不可輕易弄他,須用軟繩絆他。”四靜道:“有理。”三個就算計如此如此,方可弄得。四靜大喜,兩個光棍別去。是日,焦順在外間耍,傍晚回來,見四靜做佛疏,就問道:“老師做什麽?”四靜道:“明日有一家施主,要做一日功德。說起來也好笑。”焦順道:“做功德有甚好笑?”四靜道:“有個原故。近邊有一個財主,家甚富。半年前討一個小嬭嬭,不想他大嬭嬭極其妒悍,終是吵鬧,這老爺便氣死了。明日他家小嬭嬭做些好事,說又要請三個道友,與貧借四衆,唸經拜懺,還要帶纍爺吃一日素。”焦順道:“這個何妨。”四靜道:“還有一句,那小嬭嬭是私下做功德,爺不要與人說。”焦順道:“自然。且問這小嬭嬭自己可來?”四靜道:“貧僧回他小菴狹窄,不必來罷,他卻要來看看,恐怕衆道友不至誠。想是他趁著大嬭嬭不在家,也喜出來走走,正是少年心性。”焦順笑了一笑。

果然,次日四個和尚敲鍾擊鼓,唸起經懺。挨到傍晚,只見一乘轎子,隨了一個梅香,又一個家人,競進菴來。下了轎,卻是一位絕美的女子,年紀有二十多歲,淡裝素服,先拜了佛,又謝了衆和尚。四靜忙請到佛堂後吃齋。焦順一一看在眼裏。那女子叫家人私下不知說什麽話,隨即打發回去。焦順見衹有二個女客,就走過來。梅香道:“這是何人?”焦順正要開口,看見四靜,便走開一邊。四靜道:“我倒忘了。”就說道:“嬭嬭,這是河南崔爺,寓在小菴。”女人便立起身道:“在河南那一府?”焦順見問,縮轉身來,作兩個揖道:“敝居開封府。”女人道:“造化,今日遇著個同鄉的人。”焦順道:“嬭嬭住這裏,怎說是同鄉?”女人笑而不答。焦順停了一刻,就走出去。挨到黃昏,四靜鋪燈施食,忙做一團。焦順走入走出,看那女子,眉來眼去,甚有意思。忽見晚間回去家人急忙走進來,對女人道:“大嬭嬭回家了,問起二娘,我回他舅爺那邊去,明早便歸的。二娘且不要回來,暫借這菴裏住一夜,明日早晨私下叫轎子來接。我恐大嬭嬭盤問,先要歸家了。”女人道:“曉得了,你去罷。”焦順聽得大喜。少停一會,功德做完,化了佛馬,三個和尚相辭去了。四靜親自上竈,收拾夜飯,未曾備得停當,外面有人敲門甚急。四靜忙走出來開門,但見兩個著青衣的,一把扯住四靜道:“快去快去,老公公等著你去做功德。”扯了便走。四靜道:“慢些,小僧還不曾吃夜飯。”那人道:“那個等你,怕沒有夜飯吃?”四靜見他催慌了,對焦順道:“崔爺,菴裏沒人依你照顧。貧僧恐怕老公公留住,今夜不得回來。”說罷,急急出門。

焦順把門關好,想道:“好機會,四靜被太監請去,菴裏無人,恰好這女子在此,不免與他說些話。”便走進去,見那女人道:“方纔佛事熱鬧,不及請問嬭嬭何家宅眷,又怎麽與小生同鄉?”女人叫梅香道:“師父不在家,你到竈上去收拾夜飯,那位崔爺既寓這裏,就一同吃飯罷。”梅香領命而去。女人對焦順道:“崔爺請坐。妾幼時亦是開封人,因家道衰微,流落到這裏,失身爲妾,今又遭此家難。”焦順道:“嬭嬭青年美貌,小生有幸,今夜相遇。請問尊庚有幾?”女人道:“賤庚二十有一。久別家鄉,也想回去,只沒有個便人。崔爺既是同鄉,不知可肯帶挈使妾終身有托否?不瞞爺說,我家的主翁存日,頗有所遺,二三百金妾是拿得出的。”焦順看見他少年美貌,又有奩資,十分歡喜。兩個吃了夜飯,你一句,我一句,大家話得高興,也不顧什麽和尚寺裏、神佛面前,兩個便做起好事來,緊緊摟住。女人對焦順道:“妾于此事,疏失已久,可速到床上去,方得盡興。”焦順聽了,抱他到自己房裏,兩人扯下衣服,鑽在被裏,你貪我愛,快活不了,弄了一夜,說不盡許多肉麻的話。

到了天明,外邊一乘小轎,隨了一個家人,候那女子回去。女子掩淚而別。焦順見那女子去了,想道:“天下有這樣天緣。一湊便著,他願隨我歸河南,又說貼我多少銀子,我就不襲武職也罷了。”到了上午,四靜回來,見了焦順說道:“昨夜被老公公留住,失陪崔爺。只不知那小嬭嬭如何去了?”焦順道:“他住不多時就有轎子接去。”四靜道:“這等方好。”焦順道:“我想那小嬭嬭少年美貌,決然守不定的,老師何不與我做一大媒。”四靜道:“崔爺沒正經,功名大事不去料理,想這用花野草。我貧僧是出家人,說不得這話。”焦順大笑,就不開口,只是一心想著那女子。到了晚間,看見梅香又來,提一盒果子,送與四靜。又一個小包,私下送與焦順,說道:“我家二娘,約崔爺今夜過去,黃昏時候,到前面大樹下等我。”言訖,急急走到佛堂,致謝四靜,就回去了。焦順進房,解開小包,見是白銀兩錠,汗衫一領,焦順大喜。果然到更深,只私到大樹下,梅香等在那裏。即使擕手,走過半里路,見一大宅子,轉到後門進去,彎彎曲曲,走到一間房裏,女子艶裝麗服,金鐲金釵,妝得極好,接住焦順。梅香煖起酒來,兩個同吃。吃罷,收拾上床,盡興綢繆,十分得意。女子叮囑焦順:“我必要嫁你,你但出些財禮,我日後賠補,一毫不費你的,你日裏切不要這裏來,恐怕有人疑心。倘有消息,我自叫梅香約你。”焦順——承順。將次五更,兩個起身分別,梅香仍舊領出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