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裙半卸,綉履雙挑。眼朦朧而纖手牢勾,腰閃爍而靈犀緊湊。覺芳興之甚濃,識春懷之正熾。是以玉容無主,任教蹈碎花香。弱體難禁,持取番開桃浪。啊文歡興動了。這是北人,極有淫聲的。一弄起,便叫出許多妙語來。須臾,兩人住手。文歡去取水,洗了一番。收撿桌上東西。與蔣青脫衣而睡。未免要撩雲撥雨起來。
自己此常常托故,把三纔使了出去,便來如此。文歡見三纔粗俗,也不喜他,故此兩人十分相好。
不覺光陰似箭,那劉玉個小娃子,長成六歲。家中請了一位先生,教他讀書。元娘主意,取名蔣本劉。這小使倒也聰明,讀過便不忘記。恰好一日蔣青不在,有一算命的人,叫做李星,慣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是蔣青一個朋友薦他來算命的。元娘聽見,說:“先生,把本劉小八字一算。”道:“這個八字,在母腹中,便要離祖。後來享福,況富貴不可言。”完了,又·將蔣青八字說了。李星道:“此貴造,也是富貴雙全,只是一件,子息上少,壽不長些。”元娘把劉玉八字說了,李星道:“這個貴造,倒像在那裏算過的了。待我想。”元娘道:“既如此,你且先把女命來排一排看。”說出自己的時辰八字。李星打一算,把手在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這兩個八字,在安陽縣裏劉相公府上算來。這女命有十年歪運。死也死得過的。若不生離,必然難逃。幸喜他爲人慈善,留得這條性命。緣何府上與他推算?”元娘道:“你幾時在他家算來?”李星道:“今年二月內又算過了,那男命也不好,行了敗運,前年娶了一個姓諸的妻房,又是個犯八敗的命。一進門,把一個使女打死”。被他父親定要償命,告在本府。府官明知他是個財主,起了他二千兩銀子,方纔罷手。一應使用,費了三千兩。不曾過幾時,他房中失了火,把屋宇燒個精光。房中細軟,盡被人搶得乾盡。”元娘道:“這般好苦。”哭將起來。李星道:“還好。”元娘注了淚道:“有何好處。”李星道:“他速連把山地産業盡情變賣,重新造屋,復置物件。不期過得一年,這犯八敗的命極準,又是一場天火,這回弄得精光。連這些家人小子也沒處尋飯吃,都走散了。”元娘又哭起來。李星道:“還好。”元娘止住哭道:“什麽好處?李星道:“沒甚麽好。我見你哭起來,故如此說。”元娘道:“如今何以資身?”星道:“我今年二月,在一個什麽袁家裏算的命,說是他岳丈家裏。”元娘道:“這個人後來還得好麽?”李星說:“這個命目下就該好了。只是後妻的命不好,緊他苦到這般田地,還有一個那婦女的命,目下犯了喪門絕祿,只怕大分要死。死了,這劉先生便依先富了。”元娘道:“先生幾時又去?”李星道:“下半年。”元娘道:“我欲煩先生寄封信去與他。若先生就肯行,當奉白金五兩”。李星聽見一個五兩,道:“我就去,我就去。”元娘叫文歡取了紙筆,上寫:“妾遭茶毒手,不能生翅而飛。奈何,不可言者,兒郎六歲矣,君今多遭艱難。”正寫著,報到官人回了。元娘把紙來折過了,便進內房,添上“書不盡言,可即問李星士寄書的所在。你可早來,有話講,速速。袁氏寄。”即胡亂封好,取了五兩銀子,著文歡悄悄拿出去,與他寄去,不可遺忘,文歡寂寂的,不與蔣青知道,付與李星道:“瞞主人的,你可速去。”李星急急出了門,往安陽地方而去。
不只一日,到了縣中。他一竟的走到袁家,見了劉玉道:“鎮平縣裏一個令親,我在他家算命,特特托我寄一封書來與你。”劉玉茫然不知。拆開一看,見是元娘筆跡,吊下淚來道:“先生,他在鎮平縣什麽人家?”李星道:“本縣第一個財主。在三都內蔣村地方。主人蔣青,是個監生。”劉玉想道:“大分是強盜劫去,買與他家的了。”道:“寄書的,是怎生打扮?”先生道:“他在屏後講話,幷不見面,聲口倒似貴縣鄉音一般。蒙他送我五兩銀子,特特寄來的。”劉玉想道,“有五兩銀子與捎書的,他倒好在那裏。可惜沒有盤費,去見得他一面方好,李星道:“別了。”劉玉道:“因先室沒了,茶也沒人奉得。”李星聽說沒了,道:“好了,好了。那個女命,嚮來不可在你面前講得。是犯八敗的。死得好,死得好,你的造化到了。”劉玉道:“造化二字,沒一毫想頭。”李星道:“鎮平令親,有百萬之富。你若肯去,有一場小富貴,決不有誤的。”劉玉道:“奈無盤費。妻父家中,因亡妻過世,又纍了他,”不敢再啓齒得。如之奈何?”李星道:“不難,不難。蒙令親見賜五兩,一毫未動。我取二兩借你,到下半年,我若來,還我便罷。”連忙往袖中取出,恰好二兩,一定稱過的,遞與劉玉。劉玉道謝不已。
李星去了。劉玉與岳父母把前事一說,袁家夫妻道:“好了,幸喜女孩兒還在。賢婿,你去打聽,仔細通知了渾家。見景生情,不可造次。”袁家取了一副鋪陳,五兩銀子,一個小使,幷女兒小時的一個香囊把與劉玉。登時別了,一路而來。非止一日。
到了蔣村,天已晚了。尋一客店安下。次早梳洗,問了店家,指示了蔣家大門。劉玉著小使拿了香囊道:“你只管走進去,若有人問你,你說安陽縣袁相公來望元娘娘。切不可說是我劉字起。”小使說:“這些不須分付”。一直走了進去。
恰好這日蔣青往鄉間去了,不在家。故此沒人在家中答應。小使走到堂後,恰好見一標緻婦人,便拜了一個揖道、“煩勞說一聲,安陽袁相公,來望元娘娘。”文歡曉得原故,忙住樓上叫道:“大娘娘,你快下來。”大娘見說,一徑下樓。只見小使叫聲親娘。元娘一看,便哭起來。“大官人特來望著親娘。”把香囊與元娘一看,元娘道:“決請進來”。文歡忙忙走出前廳,那小廝已早出外,把手一招,劉玉走進廳前。文歡道:“請相公裏邊來。”元娘迎將出來,兩下遠遠望見,都便哽咽。見了禮,二人哭做一堆。女僕便都道是兄妹,衹有文歡曉得是夫妻。因元娘待文歡如妹子一般,文歡感激不盡,又蔣青偷他一事,元娘也知,幷不妒他,故此亦不與蔣青說寄書事起,這是兩好合一好的故事。
元娘住淚,請了劉玉往樓上坐了,將前情說個透撤道:“我正然早早尋死,因有孩兒,是你的骨血,恐絕了你的宗支。今已六歲了”。劉玉道:“如今在那裏?”元娘道:“在書房裏。”劉玉道:“取名喚叫什麽?”元娘道:“名字是我取的,叫做蔣本劉。”正說問,文歡抱上樓道:“小叔來了。”本劉朝著劉玉作上一個揖。劉玉看見他生得眉清目秀,心下歡喜道:“乖兒,讀什麽書了?”本劉道:“《論語》。”劉玉挑他一句,背如流水。劉玉大喜,文歡擺上一桌道:“兄妹們就在樓上坐罷,晚上就在此間安宿,不必書房裏去。”元娘請丈夫坐了,附著耳道:“明日我將些金銀與你,拿到店家藏了,陸續運到幾千兩,叫了船隻,暗暗約了日子,帶了孩兒逃回鄉。不可吐露。”劉玉喜道:“若得賢妻如此,方見本心。”兩人吃了酒,文歡收了,打發使女下樓去睡著。嬭娘領小官去睡。元娘拴上房門,去取鎖匙,開了個金銀箱道:“趁蔣青不在,將來結束了,好日逐取去。”一包一包的縛了半夜,約有幾千兩,珠翠金寶,不計其數。都停當了,身子通倦,夫妻二人就枕,劉玉摟了元娘,便求雲雨。元娘仰臥,十分恩愛一番。雙雙睡去。
次日早早起來打點,袖了出門。小使身邊也帶幾百。一日幾次而走,店家那裏知道。不須三日,通運完了。劉王與元娘道:“物已運完,我想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承說一齊逃去,我想船重行遲,倘被他人家一齊趕上,那時你我性命難保。連孩兒也不能活了。若我與小廝先回,到了家中,將銀子即造起房屋,置物件,般般停當,那時我再來望你,早晚相機而行,空身好不便捷。衹有一件,恐一時取起金銀不見了,叫你如何存濟?”元娘道:“這夾樓板內,都是金銀。但釘好的不便取出來。那銀子日逐衹有得藏起,再無有動用內囊的。著要時,只管取去不妨。”劉玉道:“我方纔這番說話,你意下如何?”元娘道:“你說的是萬全之計。只是不知你幾時方來?”劉玉道:“多只在明年。”元娘流著淚道:“我度日如年。你休忘了。”劉玉道:“事不宜遲,就此去罷。”元娘道:“整酒來,與相公送行。”元娘又去取了一雙金鐲,兩雙金簪道:“你諒情寄與爹爹、母親。哥嫂之處,不可太重,亦不可太輕。”
吃罷了酒,別了元娘,兩下流淚。小廝取了鋪陳,一家大小,送出門外,劉玉竟至店家,送了房金,覓船回去。一路幸喜平安。回到袁家,說了前話,送了袁家二十兩銀子,便去買起木料,又整新居。正是錢可通神,有了銀子,又是那般富貴起來了。將田地産業,盡行贖取。不在話下。
且說蔣青,故意著三纔出去,又與文歡取樂。不期一日正與文歡兩個睡著,天色尚未明,便又高興起來。誰知三纔搭了夜船回家。捱城門而進,竟至家中。叫開了大門,竟往回廊下,取路走到自己房內。把手彈門,門竟蕩開了。三纔想:“倒爲何門開在此?”只聽得房內響,輕輕的走到床橫一聽。只聽得“好麽?”文歡道:“好。”淫聲叫得好不發興。三纔聽了大怒,往皮靴內取出尖刀,摸著蔣青一把頭髮,竟把頭割。喉嚨已斷,跌在一邊。去摸文歡,竟不見影。他想道:“莫要被他走了。”急去拴好房門,尋著燈火,點得亮亮的,內外一照,那裏見影!急急往外去看,門上人說不曾見人出來。又往後邊,見內門都開了,問著女使道:“你可見我娘子麽?”使女回道:“不見。”他往內邊又尋,直至主人內樓。見房門閉好,恐驚動了主人。想道:“也好了,自古捉奸見雙,走了淫婦,殺了這人。到官必要償命了。”後到房中道:“不知奸夫是誰?”把燈去照,叫聲苦也,“別人還不打緊,擅殺家主,要碎剮零卸的。怎麽好?”想道:“收撿了金銀,趁早去罷。”打開箱子,取了金銀子,正待要走,被屍首一糾,跌了一交,渾身是血。間壁夥伴聽見跌響,還睡在床中。只道有賊,便叫了兩聲。三纔聽見,一發急了。要走時渾身是血,一時情急,便道:“我往時殺了多少人,這一死也該的。”拿著尖刀,往喉嚨一搠,撲地跌倒。衆家人齊聽見響得古怪,大家走到房中一看,只見兩個死屍倒在地。登時喊到內房,元娘聽見了道:“爲什麽大驚小怪?”原來這文歡見三纔行兇,急下床扯了衣服,竟至內邊,敲開房門,與元娘說他行兇,元娘見事已至此,著文歡拴上房門,穿好衣服,伴在樓上。見下邊亂嚷,開了房門。只見衆家人報名“大娘娘不好了,官人殺死在三纔房內,三纔也被殺死在地。”元娘吃驚道:“文歡,你房內殺死了主人。快同我去看來。”元娘與文歡三腳兩步,竟至外邊。見了屍首,哭將起來。文歡倚了三纔屍首,也哭起來,一衆人道:“不知何故,雙雙殺死在此。”元娘見一大包在地,提一提甚重,教人拿在桌上,解開一看,道:“是了,是了,是我房中失去金銀,恐官人埋怨,不敢明言。恰被官人知道。三纔盜去,今天早官人趁三纔不在,文歡又在此睡著,他取燈火,竟來搜出髒物。想道兇奴偶回,見事露了,把家主殺死。正待收撿這一包物件要走,恐怕被人拿住經官,一時情急,自刎而亡。”大家一看道:“大娘說得一些也不差。果然是自刎的。”元娘道:“文歡之罪難逃矣。這金銀豈不是你盜去與他的。必要經官究罪。”衆人道:“求大娘娘饒恕了。他如今他丈夫已死,是個孤婦子,正好陪侍大娘娘。”說罷,一齊跪下。元娘心下正要假脫,連道:“若不著衆人分上,決不饒你。”即時分付衆人,查點各箱籠,“共五隻與我扛了進去。”著人看著屍首,忙忙進內。分付把總的管家,要一付上好沙板,買一付五兩棺木,打點一應喪儀,把三纔盛貯了,先拾到城外埋了。把主人屍首洗淨,喚人縫好。下了棺木,擡上中堂,誦經禮懺,訃音上寫蔣本劉做了孝子。那此親眷都來吊奠。過了七七,出了靈樞,元娘把內外男女,都加恩惠,逢時遇節,俱賞金銀。無一人不感激著他,文歡竟在元娘房中住下。把那裏死人房屋拆去一空地。
看看過了百日,又將過年,正在那裏想,劉玉恰好到了。劉玉聽見蔣青已死,先著人買了祭奠之禮,方進堂來靈前祭奠。本劉回禮,進內見了元娘。夫妻二人又悲又喜。元娘道:“官人別後可好麽?”劉玉把家門重整之事,細說一番,元娘歡喜道,“此間百萬家私,皆是我的了。如今未可便回。待孩兒長大,娶了妻室與他。那時和你歸家方是。”劉玉道:“賢妻見教不差。我想上天有眼,蔣青起心拆我夫妻,豈非天報乎。”元娘道:“三纔之自刎,亦是天報。”劉玉不知其故,元娘把平生爲盜,後來搶擄元娘情由一說,劉玉道:“皇天有眼。”文歡又整了酒,送上樓來。元娘道:“此婦即三纔之妻,爲人文雅,你可收他做了二房。”文歡聽見,竟自下樓。劉玉道:“不可。”元娘道:“若是如此,只我和你有歸家之日。不然一去,誰人料理家務?”劉玉點頭。晚間就與文歡先自暗地好了。這劉玉也不歸家,合家人都知劉玉是丈夫。因元娘加恩,都不敢言。
本劉十六歲,中了鄉科。明春聯捷,娶了本處王尚書之女爲妻。復了本姓。喚名劉本。劉玉夫妻同了劉本夫妻往自己家中拜見親友。夫妻二人雙雙拜了關帝,發出一百兩銀子,修塑神廟。劉本夫婦重到蔣村,奉文歡如已母,後至京卿。二母皆有封贈。後來劉本把房屋田地買與大戶,將什傢夥送與妻家。取了藏的金寶細軟之物、盡底先送到父母處。帶了夫人幷庶母,別了岳父母,竟至本鄉,奉侍父母天年。後來元娘笑道:“好奇,九月開花是一奇,打劫女人是二奇,夢中取鞋是三奇,蔣青之報是四奇,三纔自殺是五奇,反得厚資是六奇。”劉玉笑道:“分明陳平六出奇計。”夫妻大笑。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總評:
天道好還,銖而不謬。奪將來,六載歡娛,陪去了,千萬家事。好色的死于色,行兇的自罹兇。
世事紛更亂若麻,人生休走路頭差。
樽前有酒休辭醉,心上無憂慢賞花。
爲何道慢賞花三個字,只因前一回因賞花惹起天樣大的愁煩來。這一回也有些不妙,故此說此三個字。
且說來時臨安一個進士,姓王名羽,官至副使。爲官斷事分明,不肯擅入人罪,受人私意。可惜這般好官,不曾修得些壽,早早死了。丟了萬貫家私,付與孩兒王卞。這王卞長成二十歲,因方纔滿得父喪,老夫人和氏正要與孩兒議一頭妻室,不能就緒。王卞與一窻友柏青,在家中伴讀。二人情同道合,契若金蘭,終日不離左右。
一日,正值隆冬天氣,後園梅花正發,香氣襲人,公子聞之,喜不自勝。便道:“柏兄,梅花香秀,香氣愛人。急宜賞玩,不可錯了花期。”分付王化傳上夫人,治辦酒肴于梅花樓上,與柏相公賞梅。柏青道:“等得酒來,還有許久,和你先詠一著如何?”二人隨步走入花園,見紅白相間,清香撲鼻。柏青道:“對此名花豈無留贈,不免作詞數句,以助奇香。”王卞取了紙筆寫道:
佳卉放春,早花破凍。疑綿不煖,似玉而寒。瘦影樓窻,誰奇一枝綠萼;繁榮滿樹,忽看萬里白雲。昏來月解寫真,曉起香爲薰魄。燈憐韻勝,雪其神孤。皎潔鉛華,不嚮陽春鬭美;淒涼心事,縱教結子猶酸。真如淡服靚妝,奚減傾城嫣笑。爾乃天氣薄陰,寒風不勁,東郊北郭,靡不看來。古驛頽垣,皆經詠遍。更闌人散,香魂與鶴相關。
朝出暮歸,幽事爲花不徹。帳助高人之夢,額成公主之桃。枕上春懷,琴邊詩典。仙去尚合,暗惜折來。何以爲情,是用銀車玉桂,都尋歌舞名園。歲暮天涯,總立鄉園公案。忍教笛怨,更訴東風,賴是酒醒,能消落月。安得幷刀三尺,割去羅浮半邊。
季冬望日,王卞戲書。柏青接過手來看,稱贊不已。須臾列下酒肴,四面開窻,清芬滿座。二人正方坐下,王化報道:“蘇李二相公來拜。”王卞道:“可請來同坐。”柏青將梅花詞籠入袖中。四人相見。四下坐開面飲。吃至半酣,蘇友道:“自古說道,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今日對此名花,豈堪默飲。久聞柏兄絲竹高于千古,若操琴恐手冷,求弄笛一番,不致梅花冷落。”柏青道:“取笛來。”須臾笛到。拿在手中,調得純熟,吹將起來。清新可愛,真個玉笛一聲,柔腸三斷。
正吹得清亮,只得聽呀的一聲響,各人一看,恰是墻邊伴花樓上,開了兩扇窻榻。只見兩個美人,欲笑含羞,側耳指說。掩掩遮遮,動人情興。那柏青放下笛,立起身來對看。王卞急止曰:“不可,此乃白年伯之女。你今輕薄他,老伯聞知,成何體面。”蘇友道:“我聞白先生,衹有一位令愛,緣何有二位?”李友笑曰:“他也道,我聞王公子止有一人,緣何倒有四人!”各人大笑起來。柏青道:“他女人家偷我梅香。”蘇友曰:“還是你吹蕭引鳳。”大家又笑。王卞道:“他特來聽你妙音。反不湊巧,快坐了,吹與他聽。莫教他掃興而返。”柏青又吹起來。二女人聽了,歡喜自如。原來白小姐聽見吹蕭,侍女花仙,再三要小姐同來,故此開窻而聽。小姐道:“吹蕭的是何人?”花仙錯認道:“正是王公子了。”小姐道:“進去罷。”花仙道:“說了王公子,便要回去。”小姐道:”休胡說。”竟自去了。花仙獨自又看一回,竟不關窻,也自進去了。
天已將晚,各人痛飲一回,俱各醉了,一齊下樓。各人散別。柏青回房欲睡,又記著白家窻子未關,放心不下。拿了笛與王化道:“我因睡不著,再去看看梅花來睡。”王化道:“外邊風冷。”柏青道:“不妨。”他竟至墻邊一望,樓窻還是開的。他便坐在墻邊假山石上,取笛又吹將起來,花仙正走上樓,打點伏侍小姐去睡,聽得笛響,想道:“王公子渾了,我趁小姐未曾上來,待我妝做小姐,喚他一喚,弄這書呆,看他怎樣瘋顛。待我笑笑兒著。”便靠在窻檻上,輕輕咳嗽了一聲。柏青見了,喜出望外。他朝著窻一個大肥喏。花仙笑道:“待我哄這書呆。”偶然袖中帶得黃柑一枚,擲到柏青身邊。連忙拾起一看,好不歡喜,急嚮袖中去摸,恰有青果數枚,待要丟上去,恐輕小打不到。道有了,摸著《梅花賦》,將幾個青果,包做一包,丟入樓窻。恰也有些湊巧,竟投在樓板上,響了一聲。花仙撿了,正要打開來看,只聽得叫喚,花仙應了一聲,關了窻,竟去了。柏青見閉了窻,如失了珍寶一般。正在癡迷之間,只見王化走來,叫道:“相公,夜深風冷,且去睡罷。”柏青把樓上望了一望,竟進書房。又把那黃柑在燈下看了又看,竟自著迷一般。正是:
只因世上美人面,壞卻人間君子心。坐至三更,方自上床睡,兀自夢中幾番驚叫。
且說花仙睡到次早起來。到密處打開包兒,看見幾枚青果,取來袖了。打開字兒,從頭一看,是一篇《梅花賦》。想到小姐倒喜詞賦看,只說風吹到樓窻口,拾來的,與他看看也好。將來籠了,自己去梳洗,伏侍小姐。一應完了,小姐道:“今日綉花手冷,做什麽消遣方好?”花仙往袖中取出花箋,放在桌上道:“看看如何?”小姐從頭看遍,見王卞戲書,問花仙何以到此,花仙道:“旋風剛剛吹送到樓窻檻上,我見了,取來的。”小姐道:“王公子倒也是個清品,不枉了縉紳家子弟。”花仙道:“小姐,昨晚笛聲哀怨,也不減鶴喚猿啼,何不也做一詞消遣,有何不可?”小姐道:“這也使得。”即濃磨香墨,展過花箋,寫道:
梅花吐秀。羌笛傳香,此時倦客登樓,何處鄰人邀笛。
悲從氣出,寧知失志之流。巧作龍嗚,縱是從羌而起。蕭條楊柳,早已驚秋。歷亂梅花,非同寄遠,而寂寥清商之節,纖妙綠水之音。河內故人,賦成懷遠。平陽逆旅,奏是思歸。猿臂引而猿吟,鶴脛次而鶴唳。岳陽樓上,春心飛滿洞庭;揚子津頭,別淚多如江水。況玉釵敲斷,鐵馬嘶殘。思婦瑣窻,恨計程之未到。征人沙磧,願托夢以相求。便是一聲,已堪腸斷。那禁三弄,更入花來。故雖郭氏長生,魂隨東女。石家宋偉,怨切趙王。爲寂寂之歌,作鳴鳴之調。城精猶能有意,山鬼詎獨無情。豈若名利不關,麥隴騎歸日暮。歲時作樂,杏花叫徹天明。信口無腔,未涉採菱延露。橫吹相和,不離野曲林歌。非驚多愁少睡之人,何有感慨悲歌之淚。寫罷看了一回。花仙拿了一杯茶來,送與小姐。折了《梅花賦》,遞與花仙:“不可與宜春這丫頭看見。”花仙接了,道:“曉得。”
且說柏青,到次日天未明,就假做看梅花,就去看樓窻子。一日走上幾十次。到晚又同了王卞,將晚酒擺在花樓上吃。將笛又吹上幾回。這晚,花仙伏侍小姐在下邊吃晚飯,故不曾開窻嗅他。柏青吹了一個黃昏,不見動靜,進房睡了。次日又去,不住的走。
其日王老夫人著孩兒往娘舅家探望,王卞到書房,別了柏青道:“小弟探親,恐今日不回,有失奉陪。”柏青道:“請便。”王卞去了。柏青倒快活起來。未到晚,老夫人打點晚飯出來。王化接了,擺下。柏青道:“可擺在梅花樹下,待我對花而飲,不然沒興。”王化只得掇了桌兒,擺在樹下。他便自飲自篩,自吹自樂。天色晚了,花仙又上樓伏侍。聽見笛響,他走到後邊,把窻開了一看,只見柏青一人坐著吹蕭。花仙道:“聞這王公子,年過二十,尚無妻室。想因孤枕難熬,前晚嗅壞了他。故夜夜在此著魔,待我再咳嗽一聲,看他怎麽。”便嗽了一聲。柏青擡頭看見小姐在窻前嗽響,大了膽,朝著作一個深揖。花仙故意將手招他。柏青看著這樣高樓,如何可上。心上急了,連忙去把花樓梯子,重重的拿了,靠著墻,竟走上來。花仙見了,笑道:“明日罷。”忙把樓窻關了。柏青聽見說明日罷,走了下來道:“好了,今日進去,一定是明日了。”他把梯子竟不掇開,自家歡天喜地的吃了幾杯酒,拿了蕭,到書房歇了。王化收拾殘肴剩酒,也不知樓梯一事,竟自睡了。
柏青一夜無眠,到次早,坐在書房細想道:“白小姐爲何一見留情,十分有意,他多分疑我是王公子了。況有梅花賦上邊王卞名學,故此容易。倘若今晚僥幸,只可將機就計方可。倘若說出本姓,變卦起來,倒不便了。”準備了一日,幾十次走到園中。王化見他不住走,且說他著了花魔,再不知花仙一段情由勾引至此未晚之際,公子不回。夫人照每日規矩,次第將晚酒送出。王化也不問,竟依前排在梅花樹下。柏青拿了這管笛,又如昨夜吹將起來。這晚恰好宜春上伴花樓,耳內聽得園中吹響,他便開了樓窻一看,只見一個戴飄巾絨服的後生,拿管笛兒吹著。宜春這丫頭,極口快的一個醜貨,便朝著柏青,不管一些好歹,亂叫道:“再吹個我聽”。柏青著魔的了,只道叫他,丟下了笛,竟上樓梯。宜春見了,動也不動,不住的看著。柏青竟至窻口,與宜春打個照面。宜春叫道:“王相公,上來何干?”柏青見叫王相公,知是侍兒口角,便起疑心,在這晚是十八了,月色已上,仔細一看,十分醜惡。便朝著宜春面上道:“啐,真著鬼了。”便下梯走。宜春見他啐了一口,便惱將起來道:“我好意叫他,只道他要這物件,問他爲何啐我一口。”想道:“是了,大分是花仙在此,與他有了情。故有梯子靠墻,只道我是花仙,上來勾當。見了我這般面貌,有些不如意,便奚落我了。不要慌,待我在老爺面前,搬他一場是非,方知我的手段。”說罷竟進去了。
且說花仙上樓,鬼窻兒開了,心下想道,何人開的窻。一望,只見王公子在那裏坐著,花仙想道:“這呆子只管在此,恐後來被外人知道,怎生是好。不免生一個計較,絕了他念頭方好。”正在那裏想計,不想柏青早已看見正是小姐在窻口隱約,竟上梯來,不想下面叫響,花仙應一聲去了。柏青走到樓上,見是一個空樓,他悄悄又走到前邊一望,方見小姐臥房在前樓。他不敢放肆,道千辛萬苦,上得樓來,難道又去了不成。小姐雖然下去,免不得就來,不免在此榻上睡下等他便了。
且說王化見夜深了,不見柏青,叫了幾聲,又不見應。想道大分進書房去了。收拾完備,竟往廚下料理。
這宜春見白公獨在前廳看月,他走到白爺前道:“老爺,宜春在小姐後樓,拾了兩張字兒,花花綠綠,不認得。送老爺看看。”白公接下,倒外書房燈下一看,見《梅花詞》。是王卞寫的。《笛賦》乃女兒筆跡,大怒。叫宜春,宜春恰好又往後樓去看那窻子關也未曾,早在榻上看見王公子,吃了一驚。連忙又至白公書房。恰好叫著,道:“來了。”白公道:“你可知來什麽?”宜春道:“老爺問。不得不說了。恐夫人小姐要見怪,故不敢說。”白公是個謹慎的人,道:“不妨。我不與小姐夫人知道便了。”宜春道:“老爺,這兩張紙,是小姐與花仙藏好的。道不可與宜春知道。我聽見了,故此偷來的。上邊想是寫我的,不必說了。方纔後園王衙笛響,我去開窻一聽,只見王公子傍了墻,走到窻前。見了我,啐了一聲,又下去了。方纔去看樓窻,如今他倒高臥在伴花樓上,打酣著哩”。白公吃一驚道:“小姐在那裏?”宜春說:“小姐與夫人在房裏,宜春不曾上樓。”白公心下想道:“大分小妮子與王卞做下一手了,不必言矣。若一撩亂起來,非惟有霑家門,亦且官箴壞了。且住,我想王卞大膽,竟上樓來,也非一次了。律有明條,夜深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盜。登時打死勿論。也罷,我有家人王七,心粗膽大,以殺伐爲兒戲。趁此機會,殺了他,把他屍首放在他自己園中。他家又不知是我家殺的,一來絕了後患。二來不露縉紳之醜。此爲上計。”叫宜春:“決喚王七來講。”
專不移時,王七來見。白公道:“你可曾吃酒麽?”王七道:“十分醉了。正困哩。聞知老爺呼喚,只得起來。”白公附耳低言道:“可至伴花樓上,如此,如此。回來重重有賞。”王化道:“俱理會得。”白公付了一把寶劍,他竟自悄悄往後樓去了。白公叫宜春:“你不可在夫人小姐前露一些兒話。若知道了,非惟夫人打駡,我亦不悅,斷不饒你。今可去伴著夫人,且慢慢與小姐上樓去。”宜春應了一聲,竟去了。只見夫人小姐,正在窻下做些針綫,全不知一點情由。
那王七去了半個時辰,領了這說話,稟道:“老爺,事皆停當了。把屍首放在梅花樓下,把梯子放好在梅樓。小人走上假山,扒在墻頭,閉上樓窻,把樓上血跡揩淨,一路幷無一點血痕。做得實是乾淨。求老爺重賞。”把寶劍也還了。白公道:“明早賞你三兩銀子,買酒吃。不可與外人知道。”王七道:“小人雖是粗魯,這犯法的事,也曉得的,怎肯吐露。不須老爺分付得。”竟自出去了。花仙與小姐上得樓,已是四更時分,竟不往後樓看了。
且說柏青家下,他父親在日,是個鄉科出身。做到通判任的。也有幾千家事。止生下兩個兒子。大的納監,尚未推選,回在家下,喚名柏翠。第二子便是柏青。他二人父母雙亡過了,因是日家下有人與柏青議親,特來接他回家商議。一個家人竟至王衙來尋。玉化見說,隨引了家人,往書房裏來叫。幷不見影。王化道:“大分又往花園裏去了。”同了來,往花園叫。又不見應。家人道:“敢是在你相公那裏去了。”王化道:“我相公往親戚家去了幾日矣。不在家下。”家人道:“敢在假山後面大解麽?”二人同去,往從梅花樓下過,只見血淋淋倒在地下。仔細一看。嚨喉管是割斷的了。家人叫將起來,驚得家中大小一齊都到園中。看見都吃驚打怪的,不知何故被人殺死。柏家之人一徑歸家,報與大相公道:“不好了,二相公殺死在王衙花園樓下了。”柏家大小都吃了一驚,道:“有何緣故,以至如此?”柏翠道:“王大相公怎麽說?”家人說:“那王化回道,不在家幾日了。”柏翠道:“人命關天,必須告官方見明白。”即時寫了狀子,呈在本府。府官見王卞名字,知是同年王羽之子了。便間柏翠:“他是讀書之人,爲何殺你兄弟?有證見麽?”柏翠道:“殺死在王家。雖有證見,何由知之,知府發與該房僉牌去捉。差人出得府門,恰好王卞探親而歸,路經本府,不提防這樁公案,差人看見,認得王卞,一把扯住道:“王相公,大爺奉請”。王卞道:“是年伯了,有何事見教,待我歸家換了公服來相見。”差人道:“老爺也是私服,就在私衙一見。立等有話要講。”王卞不知情由,一竟進了衙門。
太爺坐在堂上,兩個差人扯定稟道:“王生員拿到了,銷牌。”王卞方知有何事情,把巾兒除了,籠在袖中,跪在衙下。大爺道:“有人告你,可知道麽?”王卞道:“不知。”太爺把柏翠呈狀,著門子與他去看。王卞從頭一看,吃了一驚道:“柏青乃年姪好友,只因這幾日,往探親識,不在家下,不知何故被人殺死。”只見柏翠也來跪下道:“我想兄弟在你家攪擾,或有言語之間,乘怒把他殺死,情是真的。全不思人命關天,怎生下得這般毒手。”王卞道:“差矣,我不在家,畢竟你兄弟有甚麽原故,方纔是何人殺取,終不然無因而殺得的。”柏翠道:“你如今抵賴,你說是何人殺的?我只要一人抵命。定要尋你。”太爺道:“且休得亂爭,待我慢慢問便罷。”著原差追王家十兩燒埋,且買了棺材盛貯,擡上柏家墳上安置,把王生員討保。柏翠稟道:“太爺,人命重情,怎生討保!求大爺收監。”太爺道:“不是,一來待他歸去,查訪個真實情由。或是何人下手,好分個皂白。二來年近了,一時難以問明。待次年燈後,待我與你成招便了。”柏翠想道:“明是年家分上,故意做情。待到開正,我往道里告他,求他親審,不怕他不抵命。”只得大家出來了。
王卞到家,夫人大衆又驚又苦,王化把連日在花園內吃酒吹笛原由細說。王卞一時難理會,請了差人地方,買了一付沙板棺材,把柏青好好殯殮。王卞痛哭一場,拜奠一番。柏青大小看見,明知非是王卞所殺,叫了吹手,一如大喪,送出玉家門外。因此柏家原要來打碎王家物件,一來王卞母子又好,二來王家人多,也動手不得。又怕太爺作惱,只得隨了棺材,同到墳上安置去了。
且說柏翠又有鄰居,喚名吳三,慣在人家播弄是非,一個小人也,便對著柏翠道:“怎不到道里去告他,倒把他在人前誇口,道你是個鱉監生,有何用,自然歇手了。若把我,弄得他家破人亡,到底要他償命。你若懼訟,我替你去告。把我做了證見,只說某日拿了幾百兩銀子去納監,在王家露白,即起不良之心,登時殺取。那時我上前一口咬定,說事是實的,就是不致償命,銀子也得他幾千,怎生就這般屁燒灰住了。”柏翠聽他這番言語,便道:“兄肯出頭,借重老哥,容當重謝。”吳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也不用尊駕出頭,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
王卞只說太爺做主,且到燈後,不過做些銀子把過柏家,將就歇了。那裏知道生出這段情由。其日,王卞正去謝太爺釋放之恩,出得門來,報道差到了。便走捉到道里。不由分說,就要夾起來。被吳三伶牙利齒,王卞那裏對得他過。那道尊是個不明白的官府,定要夾起來,可憐那瘦怯書生,怎當得嚴刑重拷,只得盡了招,定了罪,發下本司監了。王化得知,飛也似跑回,稟與夫人得知,夫人大哭,暈去幾次。家下大小,無不下淚。王化道:“事已至此,”不必哭矣。快打點酒食,送與相公。”拿了銀兩,同了幾個家人,一齊進去。大家哭起來。王卞道:“拜上嬭嬭不可爲我紀念。是我命該如此,你衆人與我好好伏侍夫人。”王化道:“不須相公分付,待小人在此伏侍。衆人且回去了。天色曉了,不可久留。”禁子打發出門,把門上了鎖。
且說白公次日聞知,殺死的倒是柏青,聞王卞幾日不在。爲何詞賦又是王卞名字,心下狐疑。看女兒形容,端然處子。況說是王卞入罪,又意在淡然。想道:“莫非誤了”?也且不提。
再說花仙,得知此事,心裏暗想道:“原來吹笛後生,喚做柏青。與王相公什麽相干,只不知爲何殺死園中。料王相公又不在家,怎生做出這一件奇事來。”也不在心上。
只見一日,花仙著宜春往伴花樓去取一件衣服,宜春道:“呵呀,我不去。”花仙道:“你爲何不去?”宜春口是快的,又無主意的人。把那前情,猶如鬼使神差的一般直流了出來。花仙聽了道:“冤哉,冤哉。可惜王相公無辜受罪。真是我害了他也。”宜春道:“爲何老父說字紙上有王卞名字?”花仙道:“亦是我害他也。”宜春說了一番,竟自去了。花仙到晚上樓,與小姐將自己喚了柏青,幷宜春告訴家主,著王七殺死,置屍梅樓,陷王公子情由一說,小姐埋怨道:“什麽要緊,這樣作呆。柏青死也是該的,害了王秀才,妾心何忍,顯些兒把我名節霑污了。那王老夫人止得這位公子,又不曾婚娶,絕了王家後嗣,皆汝一身之罪矣。”花仙道“小姐不須埋怨,自古道,男女雖別,忠義一般。此事原因我一時作戲而起,豈惜一身,而陷無辜絕嗣乎。”小姐說:“據你之言,爲今之計如何?”花仙說:“小姐,事雖未成,豈可輕說。我自相機而動便了。”
且說過了除夜,便是新正。家家圓節,處處笙歌。恰值本府太爺到白衙賀節。家人報將進來。白公穿了公服,出外迎接,花仙聞得太爺乃王公子年家,甚是爲著公子的,起了一點真心。他便走出廳來,全無忌憚,一膝兒跪在太爺面前道:“侍女花仙,有事稟上。”他將聞笛擲果之意,宜春之怨,王七之謀,細細的說了一番,道:“原是因妾之戲而引柏子之狂,罪在于奴。實與王公子無辜。妾之一死允當。若移禍于良善,妾實不忽也。乞老爺將奴抵罪,放了王公子,則牢無屈陷之囚,實有再生之德。”太爺見說,立將起來,口稱:“難得,難得,既如此,我即同你見道尊,你不可改移方是。”花仙道:“出于本心,怎敢改移。”白公見了,只得無奈,憑他去了。
太爺隨即換了素服,進了道中,將前事細陳一遍。道尊叫花仙,一一問明,竟喚柏翠當堂說了一番:“這是你兄弟自取之禍,與王卞無干。”柏翠道:“老爺,這是王卞買出此婦來,故意遮飾。”道尊道:“胡說,誰肯將刀割自己之肉。”便道:“花仙,你如今是個正犯了,可畫了招,到牢裏去坐。”花仙慨然道:“自然之理。何必再言。”該房即將原卷登時畫了供狀,即時取出王卞,當堂釋放寧家,花仙發入女監坐下。這王卞也不知什麽來由;太爺與道尊將花仙之事,一一說明。喜得王卞連忙叩首,去了枷鎖出了衙門。
王化飛也似告知夫人。母子重逢,又苦又喜。一家門感激花仙。身居女流,有些意氣。我必然代他奏聞,出他之罪。
只見白公聞得王卞回了,只得上門來請罪。王卞道:“這是晚生命該如此。與老伯何干。”白公見他忠厚,況見他才貌,便道:“嚮聞未有尊眷,可曾有了麽?”王卞說:“尚未。”白公道:“若不棄嫌,願將小女贖罪。”王卞喜道:“只是不敢高攀,告過老母,央媒奉懇便了。”說罷,作別起身。王卞進內,與母親道其來歷,夫人歡喜。“嚮知小姐賢慧,不可惜了這般姻緣。”恰好蘇李二友來,一來賀節,二來相望。夫人便央他二人爲媒。二友歡喜道:“這是因禍而致福了。”王卞即時回拜白公。次日二友往白處議親,一說一成,擇日下禮,聘定了,尚未成親。
這花仙在監裏,小姐不時送酒食,送盤費,不必言。王公子感他有此俠氣,不時著人去望他。這酒肴日日著王化送去,這花仙倒也自在。
且說其年秋試,王卞入了三場,中了舉。同春場又中了進士。觀政時,就上一本,爲花仙戲言陷大辟,聖上發部知道,刑部復一本,柏青以深夜無故入人家,應死無疑。然戲言之情,事屬煖昧,相應豁免無疑。聖上竟批著本處撫按速出。花仙得放歸家,合門歡喜。王卞選了大理寺評事,歸家完婚。與母親議曰:“花仙女子,爲情至此。孩兒不忍忘他。乞母親聘爲次室,不在他爲孩兒這番情義。”夫人大喜,遂央了蘇、李二人到白處說。白公有什麽推辭,遂一同送禮,擇日雙雙過門,成其大禮。諸親六眷,無不稱其好。柏翠也來稱圓。酒筵之間,與王進士道:“前事在晚生竟已歇了,有一光棍吳三自己出頭,又惹這番得罪。”王卞道:“既有這般惡棍,何不早言,留在世間,害人不淺矣。”說:“知道。”酒筵各散。歸房來看二位新人,真似一對嫦娥降于凡世。王卞感激花仙道:“哪一人是二夫人,”花仙微笑而已,王卞道:“怎麽有這般俠氣,使我好感激也。”花仙道,“若無那日,怎有今朝。”三人又吃飲團圓酒席,同歸羅帳。一箭雙雕,可謂極樂矣。次日,拜了按院,遞了吳三訪察。即時提去打了八十板,尚不肯死,畢竟拖了牢洞。
看這一回小說,也不可戲言,也不可偷情,也不可挑唆涉訟,行好的畢竟好,作惡的畢竟不好。還是諸惡莫作,衆善奉行,這八個字無窮的受用。
總評:
梅花三弄,浪思斷送。佳人纖手一招,反落狂生之魄,伴花樓上,笛韻與孤魄齊飛。知府臺前,俠氣幷冤詞炳朗,輕薄子固當如是,俏丫頭亦復何辭。人弄梅花耶,梅花弄人耶,笛斷送人耶,人斷送笛耶,這妮子之頭到人耶。
娃館西施絕艶,昭陽飛燕嬌奇。
三分容貌一山妻,也是這般滋味。
妃子馬嵬埋玉,昭君青冢含啼。
這般容貌也成灰,何苦拆人匹婦。
話說直隸徐州,有一鉅萬富家,姓陳名綵,字之美。年紀三十一歲,妻房竟不生子。陳綵爲人機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對河鄰舍潘玉,年六十歲,妻張氏,小他一年,生子潘磷,年二十五歲。娶媳猶氏,一貌如花。生下二子,長孫潘槐,二孫潘楊。一家門六口,家貧實難度日。猶氏日夜績麻,相幫丈夫過活。這潘磷雖是貧窮,人卻伶俐。往去鄰家,借得五兩銀子,他在門首賣些雜貨。一日,潘磷因腹中偶然作痛,喚猶氏看店,往內出恭便來,恰好對河陳綵走過,一眼瞟見猶氏生得如花似玉,魂魄飛揚。把身子復將轉來,只做買物,又把猶氏上下一看。見了他那雙小腳兒,十分愛慕,便道:“小娘子,我要買幾件貨物,可取于我。”答道:“請坐,店主便來。”陳綵答道:“有坐。”聽了他聲音嬌麗,陳綵便想,這婦人是個十足的了。我空有千箱萬籠,黃的金,自的銀,只少玉的人。若得他到手爲妻,雖死無恨。”又想:“我聞潘家極貧,若要謀他,必須利結他心,方能成事。”心下打算。必須如此。方可圖謀。須臾潘磷出來,見陳綵施禮道:“貴人難得到賤地,有何見諭?”綵言:“適從寶鋪經過,偶然要買幾件東西,驚動莫怪。”潘磷云:“足下要買何物?”陳綵到店中一看,“當買也買些。不要的故意也買些,取了許多,放在櫃上,叫潘:“兄請算一算。”止得二兩本錢之物。說:“照本該三兩二錢,”陳綵道:“那有照本之理。”道,“將貨不可亂了,我去著小廝來拿。潘磷送出。陳綵急至家中。忙取白金一錠。恰重四兩二錢。叫一小使拿了拜匣,隨過河來。潘磷隔河望見,忙叫猶氏點茶。只見陳綵取出那錠銀子,交與潘磷道:“外奉一兩作利。”潘磷再三不肯受,陳綵說:“如兄不收,弟亦不敢領貨矣。”潘磷收了道:“得罪了。”小廝將貨物先自拿回。只見店面復送出兩盞茶來。陳綵接了在手道:“潘兄,你這般爲人忠厚,怎不江湖上做些生意”守此幾件貨物。怎討得發跡。”潘磷說:“奈小弟時乖運蹴,也沒有本錢,怎去做得。”陳綵說:“兄若肯,小弟出本,兄出身子,除本分利如何?”潘磷道:“若得如此青目,弟當大馬報也。”陳綵說;“言重,今日且別,明日再議。”竟自謝茶去了。 猶氏聽見,對丈大說:“若得這個人出本錢可圖些趁錢。”潘磷說:“忒也忠厚。方才之本,止得二兩,他如今與我四兩二錢。”將銀子遞于猶氏。猶氏說:“他爲甚買這許多何用?”潘磷道:“他萬萬的財主。“這一錠銀子,只當一個銅錢。”猶氏說:”原來他家這般豪富。”不提。
次日陳綵邵下一請帖,請潘磷吃酒。潘磷竟赴席。談及合夥之事,陳綵說:“明日先付兄一百兩,兄可往瓜州買棉花。待回來看好,與兄同去做幾帳。如今和你合夥,便是嫡親兄弟一般往來便好。”潘鱗說:“全仗哥哥扶持。”盡飲而散。
次日,猶氏云:“陳家今日將銀付你,需設一桌酒答他,方見道理。不然被他說我家不知事體。”潘鱗道:“賢妻見教極是。”即時寫下請帖,自己袖了,”忙到陳家。相見時,先謝攪擾,後下請帖。陳綵歡喜,送出了門。潘家忙到午上,酒肴已備。只見陳綵打扮得齊齊整整。隨了一個小使,拿著銀子,到了潘家。潘家父子迎進,見禮,敘了閒話,將一百銀子,送與潘玉道:“待令郎做熟了,再加本錢便了。”潘玉言:“全仗扶持。”說罷坐席。曲盡綢寥。酒闌人散。次日,潘磷僱船束裝,別了父母妻子,即往陳家去說。陳綵送到船邊、兩下分別。一路上竟到瓜州,投了主人,買了棉花往徐州而回。
這陳綵常到潘家,假意問候,不時間送些東西,下此機智。隔了三個月,潘磷回家,見了父母妻子,即到陳家。見了陳綵,拿出銀子一兌,除起本銀一百兩,徐下四十。陳綵取了二十兩,那二十兩送與潘磷。又扯住請他吃酒,歡歡喜喜,送出大門。潘磷到家,取出前銀,與父母看了,一家門歡歡喜喜道:“買些三牲福禮,獻著神道,就請陳家一坐。”猶氏道:“你前借的五兩銀子,可送去還他。也請他坐坐,想來都是好人。”潘玫說:“正是。”忙取了五兩,本利還了,取還原票,接了他們同飲。陳綵酒至半酣:“我今番湊了二百兩。你自再走一回,待再一番,與你同去。”潘磷歡喜,過了幾日,陳綵將二百兩銀子付與潘玉父子收了,遂買舟再往彼處。別了家下,竟去了。不兩月,潘磷回了。將本利一算,兩人又分四十兩。一個窮人家,不上半年,便有六十兩銀子了。陳綵便兌出五百兩道:“今番我與你去。”兩下別了家中,一竟去了兩個月。
回至西關渡口,是個深水所在,幽僻去處,往來者稀。磷上渡以篙撐船。綵思曰:“此處可以下手。”哄船家曰:“把酒與我一煖,與潘捨同吃”船家到火艙裏取火,陳綵走上船頭道:“你可到船中吃酒,待我撐罷。”潘磷那篙子被陳綵來取,潘磷放手,陳綵一推,跌在深淵裏面。潘磷攛上水面,陳綵一篙打了下去。方叫船戶救人。梢公來時,人已浸死矣。請漁翁打撈屍首,就將錢買托漁翁,以火燒屍。焚過,埋了骨骸。
下船歸家,著了白道袍,見了潘玉便大哭起來。以後方說潘磷跌下水兇情,潘家父母妻子一家痛哭。陳綵又假哭而陪。潘磷父母細問情由,陳綵言:“因過西關渡,他上渡撐船,把篙不住,連人下水。水深且急,力不能起,只得急喚漁船撈救。尋得起來,氣已絕矣。船上不肯帶棺,只得焚骨而回。”言畢,潘家又哭,綵將賣貨帳目幷財本一一算明,又趁銀一百兩交還潘玉。滿家感激一番:“若非尊駕自去,則骨亦不能還鄉矣。實是大恩,多感多感。”送出了門。
潘玉把二孫做了孝子,出了訃狀,立了招魂幡,誦經追薦。一應又去了些銀子。一家五口,吃了年徐,又大潑小用,那銀子用去七八了。兒子又死,自身又老,孫子又小,不能撫養。欲以媳婦招一丈夫贅家,料理家務。陳綵聞知其事,即破曰:“不可招贅。他到家初然依允,久後變了,家必被他破敗,孫子被他打駡,你兩個老人家被他指說。趕也不好趕,後悔何極。依我愚見,守節莫嫁爲上。缺少盤費,我帶得十兩在此。下次如要,我再送來。”一家兒見了,感激不盡,稱他無數好處。
又過半年。潘家又無銀了,要將媳婦出嫁,得些銀子,也好盤費。陳綵喚了媒婆道:“如此,如此,得成時。後來重謝。”媒婆進了潘家,坐下道:“大娘子出嫁,要何等人家?”潘玉說:“不過溫飽良善人家便了。”媒婆起身道:“是了,明日有了人家,便來回復。今日對河陳財主,央我尋個美貌二娘,要生兒子的。我去與他尋尋看。”潘玉道:“可是陳之美?”媒婆道:“正是,正是。”潘玉道:“何不把我媳婦與他一言。”煤婆道:“恐大娘子不肯爲妾,故不敢言。”潘玉道:“你不知我受他家好處,故此不論。”媒婆說:“如府上肯,不必言矣”。別了竟到陳家,猶氏與公婆道:“寧爲貧婦,不爲富妾。公公怎生許他?”潘玉道:“他的爲人,你自曉得的了。況前日收了他十兩銀子用去了,若將你嫁與別人,必須還他。將你嫁他,他必不敢說起還有二十兩銀子。不必言矣。況我兩個老人家,早晚有些長短,得你在他家,你看我兩個孫子分上,必然肯照管。收拾我老兩口兒的,故此許他。實非別念。”只見媒婆與一小使,捧一盒子進來。媒婆道:“大娘子好造化,一說一成。送聘金三十兩與潘阿大,明晚好日,便要過門。”潘玉夫妻歡喜,寫個喜帖,出了年庚,各自別去。
次日,陳家將轎來迎,猶氏拜別公婆,與兩個孩兒說了,含淚兒上轎。到了陳家,拜了祖宗,見了大妻,夫妻歸房,吃了和合酒兒,又下來一家兒吃酒。大妻見猶氏標緻,心中忿忿不樂。夜已深了,陳綵與猶氏上樓。陳綵扯猶氏睡,猶氏解衣就枕。陳綵捧過臉兒,唆過一下道:“好標緻人兒,咱陳綵好福氣也。”說罷,竟上陽臺。猶氏金蓮半舉,王體全現。星眼含情,柳腰輕蕩。而陳綵年雖大于潘磷,而興趣比潘磷大不相同,故猶氏愛極,是以枕席之情盡露。陳綵十分美滿,便叫猶氏道:“你前夫好麽?”猶氏搖首。又問道:“我好否。”點點頭。道:“既好,捨不得叫我一聲?”猶氏低低叫道:“心肝,果好。”那陳綵便著實的做一番。猶氏爽利,兩下丟了。
自此二人朝歡暮樂,似水如魚,竟不去理著大妻。故此大娘氣成怯病。一發在床服藥無效。陳綵幷不理他。猶氏嫁過陳家一年,生一子,大娘見猶氏生子,一發忿極,遂致身死。陳綵把猶氏作了正室。一家婢僕。俱喚大娘。又過一年,又生一子,陳綵大喜。到滿月之日,請集諸親,在室飲酒。
且說猶氏,因産已滿月,身上垢膩,喚使女燒湯,到房中沐浴。正下蘭湯,渾似太真遺景。有新浴詞爲記:
蘭湯既具,浴罷敬涼。紗葛新裁,著來適體。夜月冰壺之魄,春風沂水之情。喚娌柿其顛毛,命童按其骨節。披襟池上,正逢竹下風來。雪飲庭中,忽見松梢月出。三饗爲家常俸祿,一扇乃自在侈行。多撲流螢,檢點光能辯字。
滿簪茉莉,榔榆髻小于化。清士隱見之時,靜女停針之會。身安即福,點算是渾。蕭然已出塵埃,不復更知寒暑。
又如心無俗慮,永勝爲官。客是好兒,頗能脫鬼。平時業已稱快,夏月尤見相宜。溜足清流,有望八荒之想。振衣磐石,欲追四皓而遊。可謂得意忘言,雖有貴人不換。合德體香,釀成禍水。太真脂滑,污及清華。漢帝暗擲金錢,明皇數回王輦。未能操體,徒以海淫而已。
堂客酒散之時,正房中浴完之際。陳綵到房,見猶氏拭浴,渾身白玉,幷無半點暇疵。一貌羞花,卻有萬千嬌艶。腳下一雙紅鞋兒,小得可愛,十分興動。情思不堪,忙自脫衣,把猶氏放倒牙床,便自盡情取樂。又將小腳兒拈了幾把,架上肩頭。看了他粉白身子,恨不得把他吞了下肚。盡興弄了一會,猶氏水不住流出。陳綵把眼去看,見細草茸茸,饅頭一縫,把手在上邊滿摸道:“心肝生得這般豐滿,實爲可愛。我要做一個倒插蓮花,我在下邊,看他進出,你可肯麽?”猶氏說:“兩年夫妻,不知被你弄盡了多少景況,那裏有什麽不肯。”遂扒于陳綵身上,將花牝湊著癢處。搖一會,套一會,住一會,墩一會,摟了身子研一會。弄得高興,猶氏丟了。陳綵心下十分得意。正是:
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項下珠。
猶氏嫁過陳家,已是幾年。自己年紀,已是三十歲了。其年潘玉年已七旬,猶氏與夫言曰:“潘家公公,明日已是七十歲了。我想當時嫁你,虧他一力兒做主,致我今日富貴。怎忍見他無兒老父,值此荒涼。不免勞費一二兩銀子,待我過去,與他一賀。你心下如何?”陳綵騙他媳婦到手,那裏還肯使這般閒錢,只因愛妻說的,只得取二兩銀子道:“你要自去走遭,晚上便回。”
猶氏即時梳洗整齊,上了轎于,竟往潘家而來。大小孩兒,見了娘來,一齊歡喜,同了母親進內。潘玉夫妻見了媳婦,雙雙下淚道上“你過去多年,我兩人那一日不思。那一日不想。兩個孫子,又無掙處,一家四口,有一頓,沒一頓,苦不可言。”猶氏說:“陳家丈夫雖有錢財,不知他的錢在家中便十分緊急的。全不似待我家這般寬厚。十兩進門就上帳,百兩進門就上賬,一些也不得放鬆。故媳婦時時有心,實無半毫爲敬。數日前,且喜他死的妻子房中有一隻灰缸、藏灰久矣,偶然該是媳婦造化,裏邊都是金銀首飾。媳婦取了,今日悄悄將來,奉與公姑。”說罷,開了箱子,取出許多物件,約值五百餘金。潘玉見了道:“好個孝順媳婦。如今的世人,嫁去了便恩斷義絕了。那裏還念前夫的公姑。今日方見你的孝心。好了,你的大孩兒今年十四歲、小的十二歲了,我將此銀,一邊與他二人做生意,一面定兩房孫媳婦。我的老年便好收成了。”猶氏道:“我知公公生日還未,只因記念日久,無由而見,假說明日生辰,他奉銀二兩,乞公公叱留。”潘玉道:“我不好收他的。”猶氏說:“不妨,這是媳婦主意送的。”猶氏見了孩兒,如見親夫一般,各自下淚。潘玉分付孫兒,“買些什物,請你母親。”猶氏說:“兒,你母親日日有得吃的,買些請祖父母兩個。”孫兒買了物件進門,猶氏見了,脫下長衣,即往廚下料理。潘玉見了,嘆曰:“處了這般富貴。猶氏肯入廚調理。我家無福該這般賢婦。”猶氏安排端正,請公婆坐了,斟酒奉著,自己同兩個孩兒,在下邊同吃。公婆十分大喜。不覺天晚,陳綵喚人來接。猶氏回道:“明日方回。”小使去了。少停又喚幾個來接。潘玉道:“他家緣大的,一時缺不得家主母的。兒,你去罷。”猶氏依公公分付,穿衣拜別。兩個兒子,送娘到了陳家方轉。
閉話休提,且說又是十年光景。那潘玉夫妻雙雙眉壽。猶氏年已四十歲了。潘槐娶妻,生了兩個子。潘楊娶妻,也生一男一女。陳綵長子十八歲了。娶媳婦也生一孫。次子十七歲,方纔娶,這猶氏雖止得四十歲,倒是滿眼兒孫的了,陳綵見生子生孫,道:“我不求金玉重重富,但願兒孫個個賢。”
一日天暑,夫妻二人就在水閣上鋪床避暑。看了那荷花內鴛鴦交頸相戲,陳綵指與猶氏看道:“好似我和你一般。”猶氏笑曰:“我和你好好兒坐在此間。”陳綵見說,知猶氏情動,扯了他往榻上雲雨起來。那猶氏被陳綵這色鬼日日迷戀,便不管日夜,一空便來,故此再不推辭。夫妻二人,實是恩愛。弄了一會,方纔住手。且一陣鳳來,雨隨後至。一陣陣落個不住。正是:
最憐燕乳,梁問語是無糧。
不省蛙鳴,草下訴何私事,~須臾雲收雨散。夫妻二人又看看荷花池內部鴛鴦戲水。陳綵笑曰:“我們如今不像他了。”猶氏一笑。取了一技輕竹,把:鴛鴦一打,各自飛開;陳綵曰,“你不聞休將金棒打鴛鴦,打得鴛鴦水底藏。好似人間夫與婦,一時驚散也心傷。猶氏把竹往水面打了一下道:“難道我打水,你也有詩講。”陳綵道:“也有,誰把瑯圩杖碧流,一聲聲破楚天秋。千層細浪開還合,萬粒明珠散復收。紅蓼灘頭驚宿鳥,白萍渡口駭眠鷗。料應此處無魚釣,捲卻絲綸別下鈎。猶氏說:“你原來會做詩,待我再試你一首。”猶氏往池”中一看,一個青蛙浮在水面。猶氏將竹照蛙頭上一下,那蛙下水,頃刻又浮水上來。猶氏又一下,打得重了些,登時四腳朝天,死了。一個白肚皮朝著天。猶氏笑曰:“這死青蛙難道也有詩?”陳綵道:“閔詩有云: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豈不是詩!”猶氏笑曰:“這詩我卻解不出。”陳綵道:“哪閔呆見一青蛙死了,水上白肚朝天,四足嚮道,分明像個白的出字,道只是闊些,故云蛙番白出闊。又見一蚯蚓死于階下,色紫而曲,他說猶如一個紫的之字一般,只是略長些。故曰蚓死紫之長。”猶氏笑道:“這是別人的詩,作不得你的,故我偏要你自做一首。試你學問。”陳綵想著青蛙被猶氏打死,渾似十八年前打死潘磷模樣無二。嚮了猶氏說:“你要我做詩不打緊,恐你怨我。故怎敢做。”猶氏笑道:“本是沒有想頭罷了,我與你十八年夫妻。情投意合,幾曾有半句怨言。如今恨不得一口水吞你在肚裏,兩人幷做一人方好。還說個怨字。便是天大的事,也看兒孫之面,便丟開了。還這般說。”陳綵見他如此一番說話,想料然不怪我的,即時提起筆來寫道:
當年一見貌如花,便欲謀伊到我家。
即與潘生糖伴蜜,金銀出入錦添花。
雙雙共往瓜州去,刻刻單懷謀害他。
西關渡口推下水,幾棒當頭竟似蛙。
猶氏道:“西關渡口,乃前夫死的地方。你敢是用此計謀他?”陳綵笑道:“卻不道怎的。”猶氏道:“你原來用計謀死他,方能娶我,這也是你愛我,方使其然。”將詩兒折好了,放入袖裏,往外邊便走。陳綵說:“地上濕祿祿的。那裏去?”猶氏說:“我爲你也有一段用心處,我去拿來你看,方見我心。”陳綵說:“且慢著,何苦這般濕地上走。”猶氏大步走出了大門,喊叫:“陳綵謀我丈夫性命,娶我爲妾,方纔寫出親筆情由,潘家兒子快來!”潘槐、潘楊聽見是母親叫響,一見沒命的跑將過來,哄了衆百姓聚看。猶氏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陳綵兩個兒子,兩房媳婦。來扯猶氏進門。陳綵亦出來扯,潘槐、潘楊把陳綵便打。猶氏道:“不可打,此乃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隨我往州內告來。”衆鄰女那勸得住。
恰好州官坐轎進衙門來。猶氏母子叫屈,州官魏爺分付帶進來。猶氏將陳綵八句蛙詩,把十八年前情由訴上。州官大怒,登時把陳綵拿到,無半語推辭,一一招認。魏爺把陳綵重責三十板,立擬典刑。即時申文上司。猶氏幷二子槐、楊,討保候解兩院。是日,州衙前看者,何止數千人。皆言:此婦原在潘家貧苦,績麻度日。今在陳家有萬金鉅富,驅奴使婢,先作妾而後作正,已是十八年了。生子生孫恩情已篤。今竟呈之公庭,必令償前夫之命,真可謂女流中節俠,行出乎流俗者也。
過了月餘,兩院到案已畢,將陳綵明正典刑已定。綵托禁子叫猶氏幷二子到獄中囑付。猶氏不肯去見。只使二子往見之。綵囑二子傳命曰:“我償潘磷之命已定矣。你母怨已酬,結髮之恩已報。何惜見我一面。我有後事,欲以付托。”二子回家見母,將前事悉言。猶氏道:“與他恩義絕矣,有何顔見我。”決然不去。二子入獄,將母之言說與父知。綵大怒曰:“我在獄中,受盡苦楚,不日處決矣。他到我家,受享富貴,問他還是潘家物乎,陳家物乎?”二子到家,以父言傳母。猶氏曰:“我在你父家,一十八年。恩非不深,只不知他機謀大很,今已泄出前情,則爾父是我仇人,義當絕矣,你二人是我骨血,天性之恩,安忍割捨。你父不說富貴是他家的,我之意已欲潘家去矣。今既如此說,我意已決。只當你母親死了。勿復念也。”二子跪曰:“母親爲前夫報仇,正合大義。我父情真罪當,不必言矣。望母勿起去心,須念我兄弟年幼,全賴母親教育。”說罷一齊哭將起來。兩個媳婦苦苦相留。猶氏不聽,登時即請陳綵親族將家業幷首飾衣服,一一交付明白,空身回到潘家。仍舊績麻,甘處淡薄,人皆服其高義。後潘磷二子盡心生理,時運一來,亦發萬金。潘玉夫妻壽年九十。猶氏亦至古稀,子孫奕葉。羨潘磷之有妻,仇終得報。嘆陳綵之奸謀,禍反及身。正是:
禍本無門,惟人自招。作善福來,作惡禍到。
總評:
徹笑世人,每以恩情二字與仇怨二字分看。余獨以爲此四字,正當互觀。何也?夫陳綵一見潘磷之妻,從此一種戀戀之情,便生出許多綿綿之恩。及至西美渡口,結成莫大之仇。是自買物之時,已種西關之怨矣。及其計就謀成,魚水之歡,何如其恩也。復至荷亭之戲,棒打之歡,恨不能合二身爲一身之語,夫婦恩情,至此極矣。抑孰知情之極,怨始露,仇始雪,而西關之怨又從極樂處報。孰謂恩情非仇怨乎。孰謂仇怨非恩情乎。雖然孟子云:“有伊尹之志則可。”使潘磷之妻戀富貴而忘貧賤,貪新情之捨!日好,則兩棍當頭之語,雖露而報仇之念,未必如此其堅也。此回小說,當作一卷之首,可以驚人,亦足以風世。妙妙。
自古奸難下手,易因淫婦來偷。
見人得意便來兜,倒把巧言相誘。
含笑秋波頻轉,幾番欲去回留。
對人便整玉搔頭,都是偷郎情竇。
且說東陽縣中一人姓崔,名喚福來,年已五十。家中獨自過活,其年浙江發去老弱民兵,招募選補。崔福來聞知這個消息,一肩兒挑了家私,竟到杭城投下宿店,到營中打聽。報了花名,試了氣力,免不得衙門使費了些長例,收錄在營。操三歇五,做了個長官,倒也一身快活。有一個同伍夥伴,喚名沈成,排行念三,只因面貌鐵黑,人呼他爲鐵念三。與崔福來賃下一間平房,二人同住,崔福來爲人本分,鐵念三爲人性直,兩個人倒也志同道合,倒合得來。自古知性可以同居,恰好衙門上宿,輪流每人五夜,正好晚上家中更番看管。
一日,鐵念三往街坊行走,見兩個媒婆在那裏說,這般標緻的女人,只要五兩銀子,偏生一時沒處尋人。念三聽見,“說:“二位,爲何標緻女子價錢這般賤省。”媒婆道:“只因家主公偷上了,主母吃醋,要瞞主人賣他。只要一個主兒受領,便再少些,也是肯的。若明日主人一回,就賣不成了。”念三道:“女人多少年紀了?”媒婆道:“實二十五歲了。長官若用得著,倒有些衣服賠嫁。白送一個女人與你。”念三道:“我倒還未。我有一個哥哥,也是行伍中人。他年紀四十多歲,也遲不去了。待我同你去與他一講。待他成了,也是一樁美事。”即時同了媒婆竟到家中。見福來,將前後事說了一遍。福來歡喜,慌忙取出五兩銀子,遞與念三道:“你去與我成就便了。”念三即同媒婆去。不多時,只見一乘轎子,已到門前。念三道:“人已到了,快穿衣服起來,待他好下轎。”念三登時買了香燭紙馬。二人將就燒陌紙兒,又擺著酒。三個人坐在一處而吃。新娘子實然標緻,只是雙足大些,這也不足論了。新娘喚名香娘,看丈夫又老了些,也只得無不隨緣罷了。到晚來,沈成便去上宿,代崔老在家成親。拴上大門,夫妻上床,也不做腔調,直竟困了,香姐老于世事,竟不在上,任他舞弄了一番。雙雙睡去。
到次早起來,只見念三已回在門外,恐叩門驚他困頭,故此不響。福來見了,甚不過意。心下想道:“有了這個東西,便要分個南北了。”與兄弟講道:“教你如此,我心何安。不如待我另尋一間房屋居住,你也好尋個妻室安身。意下如何?”念三便想,必是新婦主意,不可強他。回道:“甚好;”到了午後,福來尋了一間平屋,倒有兩進,門前好做坐起,後邊安歇。又有一間小披做廚房。要一兩二錢一年。回來與兄弟說了,二人稱了房錢,竟至新房一看。念三說:“緣何在空地中!兩邊鄰舍俱無,恐有小人。”福來笑道:“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裏,怕他偷我何物!”念三說:“嫂嫂有幾件好衣服。”福來說:一他是不時穿著,自會收藏。沒鄰舍,先省了酒水”。念三說:“也罷,你的主意定了,說他怎的。”尋了房主,交了房錢。到晚,念三相幫他挑桌兒板凳,一齊完了。接香姐過了新屋。燒陌紙錢,請著房主。吃完散訖,念三也作別了。
福來夫妻兩個,收拾殘肴,在後邊屋下坐了,吃一杯兒。原來這老崔,人雖半百,性格風騷。見香姐有七八分人物,三分喬扮,還有十分騷處,故此實是愛他。況又是新婚燕爾,正在熱頭地裏。兩下一邊吃著酒,一邊便摸摸索索。香姐發幾分騷興起來。福來把他一看,星眸含俏,雲鬢籠情,摟住香腮,他便了香姐送。福來禁不住春情,起身扯褲。香姐自己忙解衣服上床分股。福來極盡綢纓,香姐十分情動。把腰股亂擺,雙足齊勾。老崔留不住,數點菩提,盡傾入紅蓮兩瓣。夫妻二人,穿衣服下床,淨了手腳,收拾碗盞完了,方纔脫衣而睡。
過了幾日,不期又該上宿。與香姐云:“我去上宿,到五更盡則到家矣。你可早睡,叩門方開。”香姐收拾睡了。只是五更老崔叩著後門。香姐披衣開了,老崔說:“失陪你了。”兩人脫衣而睡。老崔說:“你獨自一個,可睡得著?”香姐道:“獨自一個,沒甚思量,倒好睡哩。”老崔道:“根據你這般說,如今兩人同困,便有思量了。”香姐笑道:“問你個說得不好。”便扒在老崔身上,套將起來。老崔道:“我倒不知有這般妙趣。”香姐道:“春意上面的叫做倒插蠟燭。”把崔老亂墩,亂套。香姐倒先丟了,便扒下來。兩個睡了。只因香姐太淫,後來老崔力竭,實來不得。輪上宿,直到開了大門纔回。香姐問他:“只因官府不許早回。故此來遲。”香姐好生悶悶。
一日,老崔在場上挑柴去賣,適值鐵念三來尋哥哥講話。香姐道:“他沒甚麽做,往江頭挑擔柴去賣,賺得幾分銀子,也是好的。”念三道:“自古道‘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這是做人家法兒。”香姐說:“叔叔可曾有親事麽?”念三道:“想我行伍中,一年之內,這上宿是半年,不必說起。常是點著出汛,或是調去守地方,或是隨征賊寇。幾年不在家內,叫妻兒怎麽過活。或是那好的,寄些銀子回來,與他盤費,守著丈夫便好。有那等不三不四的,尋起漢子來,非惟貼著人,連人也逃了去。我在外邊,那裏知他心下的事。”香姐說:“這般防疑,終身沒個人兒伴你。”念三說:“極不難,我那營中,常有出汛的,出征的,竟有把妻子典與人用。或半年,或一載,或幾月,憑你幾時。還有出外去,對敵不過那話兒了,白白得他的妻子盡多。”香姐說道:“這倒好。只是原夫取贖去了,兩下畢竟還有藕絲不斷之意奈何?”念三說:“畢竟有心,預先約了,何待把人知之。”道:“嫂嫂,我去了,明日再來。”香姐說:“請吃茶去。”念三說:“明日來罷。”竟自去了香姐想道:“看這黑蠻于不出,倒要想白白得人妻子。苦前日不移開,畢竟他也難分黑白了。”又想道:“我丈夫已是告消乏的了。便和這黑蠻來消消白晝,倒也好。”想道:“有計了。有的是金華酒在此,待他明日來,我學一出潘金蓮調叔的戲文,看看何妨。”又想道:“這黑漢子要像武二那般做作起來,怎生像樣。”又想一下道:“差了,那是親嫂嫂,做出來兩下都要問死罪的。爲怕死,假道學的。我與他有何掛礙,有何妨。”又笑道:“潘金蓮有一句曲兒,甚是合題:‘任他鐵漢也魂銷,終落圈套。’”
到了次日,老崔又去挑柴賣。這香姐煮了一塊大肉,擺下些豆腐乾之類,都是金華土産,等著念三。不期起一陣大風,有詩爲證:
善聚亭前草,能開水上萍。
動簾深有意,滅燭大無情。
人寺傳鍾響,高樓送鼓聲。
綉裙輕揭起,僧帽落尿坑。 風過處,那雲一陣堆將起來。香姐看了一看,笑一聲道:“天都要雲雨起來,而況我乎。”有鳳雨欲來,極說得好:
環閣皆山,入村有徑。闌風伏雨,徒吟杜甫之詩。石執峰文,酷肖米顛之筆。頓而花枝變幻,紫綠之色盡藏。族羽翺翔,悲嗚之音不再。十葉飄如落雁,萬松響似龍吟。白晝寒空,隱隱村人歸去。青蕪際海,朦朦潮水推來。窻簾吹開,霑書溫案。圓扇撼動,擺柳搖花。湖頭且罷垂綸,樓上應無吹宙。漁人釣艇,繫于蘆葦叢中。牧子牛衣,避在豆棚陰裏。蟬琴淒斷,蛛網摧殘。堂拗之莽爲舟,行瓦之簷飛瀑。如逢春月,可以漚絲。及我公田,何殊兩菜。
二峪可避,五松就封。襄王正坐披襟,神女猶能行暮。斜陽蔽樹,桑榆忽爾無光。白雲在天,丘陵因而不見。豈惟足淨塵埃。且復頓消殘暑。正在油然作雲,沛然下雨之際,鐵念三忙忙而來,香姐見了,滿面堆下笑來,道:“略遲一步,便著雨了。”念三道:“正是,正是。”那雨來得快,一聲響處,如瀉銀河,落一個傾盆不注。香姐道:“叔叔外邊雨打進來,裏面來坐。”念三進到後邊,只見壁上掛一柄刀。念三除下一看道:“好刀。”香姐說:“掛在此防賊的。”念三道:“正是。”回頭見桌上擺著物件,念二說:“嫂嫂打點做夜宵了麽?”香姐說:一昨日因叔叔不曾吃得茶去,你約今日又來,故此是我備在此間,等你來當茶的。”念二道:“何須嫂嫂這般費心。”便坐下了道:“哥哥不知在那裏著雨了。”香姐道:“今日他正該上宿。睛也不回,而況這般大雨。”念三道:“我倒忘了。早知他上宿,我再遲一日,就見他了,何必趕來,遇了這般大雨,怎生回去。”香姐道:“雨落天留客,正好吃酒吃醉了,就在此睡了,何必憂他。”念三道:“怎好打攪嫂嫂。”香姐說:“原是一家人,如今倒說起客話來。”篩了酒,勸念三吃,一連吃了六七杯,兩下裏都有些酒意了。香姐說:“叔叔昨日說的典婦人一事,我到在心,與你尋下一個了,他竟不要你破費半釐。”念三說:“多承嫂嫂留意。那裏有個不要銀子的婦人,敢是個醜兒。”香姐說:一比著我好得多哩。”念三笑道:“像得嫂嫂已有二十四分,還好如嫂嫂高些,便是西施了。望嫂嫂指引我看看。”香姐道:“這樣性急,怎好去得。你且吃酒,後生家說了,便這般高興。”念三說:“我被嫂嫂說得心熱起來。”香姐道:“看你蠻子,好上鈎的。說得幾句,便動起火來。”道:“叔叔多吃幾杯,有這酒興,與你完就麽。”念三只說真個,一連又吃了幾杯,那雨一發大了,天又黑將下來。說:“嫂嫂,天晚了,怎好?”香姐說:“夜深些,方好與你去。終不然,偷婦人。可是青天白日做的。”念三說:“這雨不住點奈何?”香姐說:“不妨,少不得有住的時節。”只顧笑嘻嘻哄那念三,弄得念三存坐不安。欲待要回,香姐說沒有雨傘。欲要一困,又無所在,就靠在桌上。香姐撫了背脊道:“這床上不睡,靠在這裏,豈不冷了成病!”念三道:“嫂嫂的床,我怎生睡!”香姐道:“沒人在此,便把你睡一次兒也不妨。”念三見說沒人在此四個字,起了他一點念頭,方纔哪有個婦人!明是個假的了。待我再挑一句,看他怎生答我,便知他心事了。道:“嫂嫂,你許了我那人,又教我睡在這裏,莫非哄我!”香姐說:“不教你落空便了。十分去不得。賠也賠你一個。”念三笑道:“若是賠我一個,只是嫂嫂。難道嫂嫂肯賠!”香姐說:“我也賠得你。”鐵念三大喜,近前拘住,去亂扯他褲子。香姐說:“待我自解。”去了裙褲,在床裏。念三扯下自己褲子,挺著身子就弄。何見得:
武士單矛,直入豹琳之帳。騷人閣筆,裁成雲雨文章。這黑蠻似鐵羅漢投齋,何曾歇口。那騷貨如粉骷髏弄陣,慣會長槍。津津舌送過來,留而不返;洋洋水入出去,難似遮藏。楊柳腰不住的無風舞擺。秋波眼頻頻轉含俏窺郎。你看雪白一個婦人,乘著一個烏黑漢子。比似玉簪斜插鬢雲旁,一點烏雲映日光。
烏中鶴髮年高士,黑筆淋灕畫粉墻。
薛仁貴坐烏椎馬,硯臺跌下石灰缸。
白扇素羅畫黑竹,月裏媳娥嫁竈王。
一番大戰,須臾罷手。念三歡喜,叫道:“好嫂嫂,快活死我也。”香姐道:“好叔叔,真好手段也。”兩個走來,俱淨了手腳,閉好門兒重行坐在一條凳上,摟了吃酒。笑笑說說,調得火熱,把念三做了個親老公一般看待。收拾物件,二人脫衣而睡。不免復陣。
次日,念三見雨住,道:“我且去,晚上我拿酒來請你。”開了後門去了。香姐想著道:“念三面貌雖黑,原來此物這般雄偉,火一般熱的,又且耐久,早知嫁了他,倒是一生快活。如今弄得濕手惹乾面,怎得潔淨。且住,少不得做個法兒,定要與念三做了夫妻,方稱我心。”正在存想間,老崔回了,道:“昨晚雨大,我記念你獨自個困,必然害怕。”香姐說:“我倒涼快得緊。一夜直睡到天亮。竟不怕。”老崔說:“這般還好。”忙忙取火燒了臉湯,與娘子洗面,香姐自去梳頭,老崔煮飯。香姐打扮得十分俏麗,叫老崔去外邊買幾枝茉莉花來。老崔說:“你這般標緻了,再戴茉莉,是錦上添花了。十分打扮得嬌美,有人要看你想你。”香姐說:“我尋個二老幫助你,省得你這般強支撐。”老崔說:“若得如此方好,不然我要改名字了。”香姐道:“改甚麽名字?”崔福來道:“改作崔命去了。”香姐笑了一聲道:“崔得你的命去,我方好去嫁人。”老崔說:“仔細打聽不要嫁的與我一般。”香姐說:“此事那裏打聽,必須面試方知。那些膽怯的,必然不敢上陣。”老崔說:“畢竟還說出自家本相來了。”正說間;賣花聲近。香姐買了兩枝道:“你要花戴麽?”老崔笑道:“好花不上老人頭。若戴了,便不成詩意了。”香姐說:“那逢花插一枝,這也不拘老少。”老崔說:“你的好心,只取一朵兒香香便了。”又笑道:“你不要又說出臨老人花叢來。不然不敢領命。”閒話之間,飯也熟了。夫妻兩個用過。老崔說:“我去做生意,明早方回。你無事困困消遣罷。”說聲去了。
香姐一心只望著念三;走來走去,在那裏間想。只聽得一聲“賣水哩”,香姐聽見道:“又奇了,這般大雨,緣何賣水哩。”不免叫住他,問他緣故:“賣水的老人家,你賣的是什麽水?”那賣水的把眼一看,歇下水擔道:“小娘子,你不知道這水:不從地長,卻自天來。難消白日如年,能了黃昏幾個。及時始降,農歡舉趾之晨。連月纍日纍夜,隨接隨來。消受積多,既取之而無禁。封題已固,亦用之而不窮。亦如積穀防饑,不減兒孫暴富。明月入懷,破尚書之睡夢。清風生翼,佐學士之談鋒。一盞可消病骨,七碗頓自生風。香姐乃大人家出身,慣用梅水的。與三十文錢:“買了你這一擔,待用完了,再問你買。”那老人家見他在行,挑進門來。香姐把淨罎藏了道:“老人家,你高姓?”賣水的道:“我姓何,名禮,人皆稱我老何。”道:“娘子幾時再挑來與你?”香姐道:“過幾時,你來問一聲便了。”何禮取了錢,竟去了。香姐取了梅水,煎起茶來,果然可口,正是:
吹雲潑雪,視之尚可除煩。
滴露流香,嗅之已能脫骨。
一連吃了三碗,放下道:“虧殺這幾碗茶兒,纔把我心中之火,挫下些去。”睡了一會起來一看,天色傍晚光景。念三忽到,手裏拿了些酒果肴餅。香姐說:“爲何不早來?令我望這一日。”念三說:“我的鄰家央我干事,原說過晚上來的。”慌忙擺出物件,都是現成熟的。那二人井坐,笑嘻嘻三杯兩盞,你愛我憐。念三只聞得花香,更覺助情。香姐說:“當初你到我家,我只說是你娶我,到晚來換了老崔。如今試起本事,他竟沒帳了。怎生得與你做了夫妻,方中我意。”念三說:“如今來了五夜,哥哥去了五夜。哥去得我又來,你倒夜夜不空。我與你若做夫妻,到只得半月在家了。”香姐說:“那老頭兒不在床中倒好。厭答答,來又來不得,倒弄得動人干火,倒不喜他。”念三說:“譬如我昨日不與你相好也罷了。”香姐說:“人是不知足的,得隴望蜀,那肯心厭。”念三說:“明日教他買些春方藥,弄弄便是。”香姐說:“你不知道,那春方藥,是本質好的越好,本質不如意,藥便不如意。與世上爲人一般,只扶起,不扶倒的。”念三笑道:“你緣何知道?”香姐說:“我那主人不濟,見了我,正待行事,那物軟了。後邊又買了藥兒一弄,剛剛抽到二千,便完事。”念三說:“你只爲癢得緊,故此想弄,何不燒些熱湯,泡洗他一泡洗?”香姐笑道:“有支吳歌兒單指熱湯泡洗此物:姐兒介星癢來沒藥醫,跑過東來跑過西,要介弗要燒構熱湯來豁豁,熱湯只豁得外頭皮。念三笑了道:“我與你猜一杯,不可吃這悶酒。”被香姐贏了一拳道:“猜拳也有一個吳歌:”
郎和姐來把拳猜,郎問嬌娘有幾個來。
只得郎一個,若還兩個你先開。念三大喜,把香姐親個嘴道:“騷肉兒,我與你兩人如此,也有一支歌兒麽?”香姐說:“有:古人說話不中聽,哪有一個嬌娘生許嫁一個人。若得武則天,世人那敢捉奸情。念三聽罷道:“真騷得有趣。”也等不得到晚,忙忙把他推倒。香姐急忙解開裙帶。念三那物如鐵,弄將起來。那香姐做出萬千情態,念三被他哄得意亂魂迷。把他那半大腳兒搭上肩頭直聳,那水兒一陣陣流將出來。香姐叫道:“心肝來了。”念三道:“我還未完。”香姐道:“待我脫了衣服再弄。”念三走起。香姐淨了手腳,收拾閉門,脫衣上床。念三未曾完事,重整戈矛,再三急殺。香姐之興又高,任念三搗弄,果然暢心。直至三更,方纔住手。”次早遁去。自此五日一來,五日一去。再也不遇一人。直至仲冬之際,天色大冷。
一日,正遇老崔上宿。念三與香姐睡至三更天氣,香姐醒來,念三猶然夢裏。他興高騷發。拈念三之物一把,火熱而堅,道:“果是妙人。”遂扒上念三之身,做一個陰覆陽套了一會,念三醒了,道:“癢否?”香姐道:“正在癢處。”念三把他翻下身,著實抽送、弄得香姐正在魂迷之際,聽得叩大門響。二人吃了一驚,香姐問道:“是誰?”福來道:“是我。”二人吃一大驚,香姐道:“你可拿一床被裹了,坐在竈下去不可做聲。”
香姐披衣而出,開了大門道:“爲何半夜三更,來擾我睡!”言罷,竟脫衣上床,把被四周塞緊睡了。老崔說:“城上風冷得緊,身上如火燒一般,特特回來望你;與我被中略溫一溫兒。”香姐道:“我被裏也冷,休要指望,快快上城去。”老崔道:“今夜都司看城,”將次來了,恐點不到,明日又要打。沒奈何,夫妻之情虧你下得。”香姐說:“什麽夫妻,現世報的夫妻。我是花枝般一個人,嫁你柴根樣一個老子,還虧你說。夫妻之情。”老崔無言。又一會道:“你既不肯把我到被中來睡,火取一個,與烘一烘。”那香姐恐他著了火去點起燈來,照見念三,如何是好,便一骨碌暗中扒上床來,往那盛梅水罎中,兜出一碗水,往爐中一澆。那一缸旺火,通澆隱了。老崔見了,嘆一口氣,出門去了。
香姐隨出,把門拴上。叫出念三道:“心肝,你不要凍壞了。”念三爲人直氣的,聽見香姐如此薄情,好生忿恨,故不應他。上床睡了。道:“你既不與他睡,那一缸火,是現成的,爲何澆隱了?”香姐說:“那是我怕他有了火,點起燈來煖酒吃,一時間被他看見,故此澆隱的。”念三道:“這也罷了,只是這情分太薄,你日後怎麽與他好得到老。”香姐說:“到老!我如今主意已定的了。前日老鼠藥我已買了,不在明朝,定在後日,結果了他。我便要嫁你了。怎麽還說個到老!”念三道:“此事只好取笑。那毒藥謀死親夫,要問剮罪的。”香姐說:“我只和你說,再有何人知道!把他一把火燒了,就完事,誰來剮我。”參三道:“只怕上天不肯饒你。”香姐說:“我只爲你要謀死他,怎生你倒話不投機起來。”念三心下細想道:“看此淫婦,果然要謀死哥哥了。那夥伴中知道,體訪出來,知我和他有好,雙雙問成死罪了。不必言矣,就是不知道,淫婦斷要隨我。那時稍不如意,如哥哥樣子一般待我,我鐵念三可是受得氣的!必然不是好開交了。我想不過這五兩銀子討的,值得什麽,不如殺了淫婦,大家除了一害,又救了哥一命,有何不好。”
正在躊躇之際,香姐只想那樣文章,去把他那物摸弄,激得念三往床下一跳,取了壁上掛的刀,一把頭髮,扯到床沿,照著脖下一刀,頭已斷了,丟在地下。穿好衣服,開了大門,竟自去了。
念三走在路上,想道:“一時在氣頭上,把他殺了,叫哥哥把什麽收殮他。也罷,我曾積下幾兩銀子在家,拿一半去,只說我告假往外府公干,放在家恐被人取去,寄在嫂嫂處,他回家,見妻子殺了,沒有銀子使用,自然救急。這是暗中幫他一臂之力。”卻早到他自己門首。有一個人見他問道:“你有差了,著你往溫州押解火藥。即刻便要起程。”念三見了票子道:“知道了。”開了鎖推門進去。取一包銀子,恰好六兩,稱爲兩處,流水取出一包。鎖上大門,竟到城中。尋見福來道:“哥,今日兄弟差往溫州一行。”竟往補貼中取出票子,與福來一看。福來道:“即日就要起身?”福來道:“同你到家叫嫂嫂安排些小菜,與你送行。”念三道:“這不消哥哥費心。兄弟日長積攢得三兩銀子在此,放在家中恐被人竊取了去。寄在嫂嫂處,若哥要用,竟自用罷。我今歸家梳洗了就去,不得嚮哥嫂處別了,恕罪罷。”竟自去了。老崔道:“不想兄弟如此好心。把這銀子說要用,竟自用了。好人。”
且說是日,那賣水的何禮,挑了一擔水,叫:“賣雪水哩。”不見香姐喚他,想道:“不曾用完。”嚮門首走過,見大門開的,把水歇下道:“往後邊去叫一聲。”走到二進,恰好床邊,正開口叫大娘子,腳下踏著香姐的頭,一滑一交,跌做血人。連連走起一看,見床上一個沒頭婦人。驚得一跳,往外挑水便走。一起人走來,見何禮一身鮮血,喝道:“慢走;你爲何上身鮮血?”兩個人竟往崔家這去看,見殺死一個婦人在床,一開叫起地方“殺人!”一時間,走攏幾百人來,都說是何禮所殺。何禮有口難分。老崔一徑回來,見門首許多人,忙跑到門首。衆人說:“你妻子被賣水的何禮殺了。”福來呆了,走近床前,果見屍首異處。便哭起來道:“是了,我昨夜回來取火,把大門不曾開去。今朝賣水的看見門是開的,走至床前,見我妻子睡著,要去奸他。我妻子不肯,算來認得你是賣水的老何,恐我妻叫起來,見我壁上掛的利刀殺了是實。”衆人道:“是了,是了,你不須與他說,扯他到府哩,與太爺問便了。”一夥人同著何札去了。福來去央著房主人家內幾個人看守死屍,自己拖到府衙。
恰好太爺在坐,衆人將前情一稟。大爺叫何禮上去,說:“這好是真的了?”何禮說:“太爺,實是先殺死在地下,小人走進裏邊見的。”太爺說:“胡說,你賣水是高聲叫的,怎生要走到裏邊!你走到裏邊,就懷奸了,與我夾起來。”何禮叫道:“太爺可憐,若是小人一身,這般苦命,死也罷了。家中尚有七十五歲母親,小人一日不賺錢,則二人無食。今小人屈屈招了,不打紫,可憐母親在家,定然俄死。只求太爺天恩。況小人是個至賤愚人,那奸字自也羞了,怎生人肯!求太爺詳情。”太爺道:“且放了夾棍。”叫崔福來:“你妻子日常有外情麽?”福來道:“太爺在上,若論小人的妻子,滿杭州城裏算來,是算一個貞潔的。”太爺道:“怎見得?”福來道:“不要說別的,只小人昨夜歸去,要與如此,他執意不肯。小人說謊,天地不容。”太爺道:“親夫不肯,必有了奸夫了。看來此人說話是個匹夫。”道:“把何禮收監。衆人且出去,待後再審。那婦人屍首崔福來自收殮,不得干涉地方。”衆人謝太爺出來。老崔歸家,把念三銀子買了棺材,央人擡至萬松嶺上寄了。家中兔不得打掃一番,設立個靈位兒供著。福來早晚哭哭啼啼,好生愁悶。
且說念三溫州已回,夥伴中與他說知崔家之事。假意嘆息一番,不免往崔家插支燭兒。折了一錢銀子,往崔家而來。見過了哥哥,往靈前作幾個揖:“何禮這廝可惡,這番審對待我執證他。”說罷,只見靈前一聲響,驚得念三僕倒,駡道:“好負心賊子。就是我不與丈夫來睡,也是爲你這賊子;不與火,也爲你這賊子。你倒把我殺死。怎生害那賣水的窮人母子二命!”只見街坊上鬧哄了幾百人,那一班地方道:“是他殺的無疑矣,把他拿去見官。”扯起念三身子。念三猶在夢中,幷不知這番說話,尚自抵賴。衆人不由分說,扯到府中。等太爺升堂,衆人將前情稟上。太爺道:“這個人自然是個兇人形狀。”道:“取出何禮來,放了。”念三猶自抵賴,何禮跪在地下,見念三賴,何禮上前,把念三一認道:“大爺,小人認得了。他常在崔家往來。”念三說:“你眼花了,敢不是我。”何禮道:別人的面貌或認差池,你這黑臉怎認差了。前番雪水銅錢還是你領我到自己家中付我的。怎生差了!”念三閉口無言。福來道:“你這般巧掩飾,你殺了我妻子,還要賴是何禮,忒心狠些。”太爺分付打了四十,上了枷鎖,將家中物件,俱付崔福來抵作燒埋,秋後取決便了。
何禮得了命,歸家見了母親,悉道其詳:“若不是崔娘子顯靈,險些兒害了性命。”母子二人都道:“願崔娘子女轉男身。早升蓮界。”何禮道:“同母親往靈前拜他。”
且說崔福來取了念三的零碎回到家中。嚮妻子靈前道:“人說爲人變了生性就要死的。七月裏叫我帶花的生性,到那晚待我的生性,大不同了;果然就死了。你今放靈感些,轉世爲人。”這生性再不要改纔是。我在大爺面前,說你第一個貞潔婦女。那牌匾打點送來,又跳出這個送死的來,又失了節,把名頭又壞了。”只見老崔正在那裏禱鬼,一個鄰舍取笑他道:“鬼來了。”福來大驚,跑出門外,只見何禮母子,要到靈前拜禱,福來道:“活鬼出現了。不可進去。”何禮道:“不妨。”福來害怕,何禮道:“你這般害怕,不若我母子移來伴你可好麽?”福來大喜道:“你快來。我們三口兒渾著過日,報你前番這般受苦。”何禮道:當時受得苦中苦,今日方爲人上人。果然何禮把小小家私移在崔家同住。住過了幾年,鐵念三斬于南曹。細觀此回,淫婦狠心,已遭荼毒。念三移禍于何禮,畢竟皇天有眼,使陰魂說出,致念三不成漏網。世人當慎行謹身,方成君子。
總評:
香姐不親夫而親異姓之叔,固所當誅。念三既盜嫂而終殺其身,希圖漏網,駕禍于何禮。自非怨鬼顯靈,則何氏母子,覆盆之冤,無由自白矣。卒之念三殺諸市曹,誠報應不爽矣。
幾句俚言當作詩,實爲知足不爲癡。
只將酒藥開眉鎖,莫把心機藏鬢絲。
蘭友知心三四個,梅花得意兩三枝。
焚香煮茗觀新史,猶勝乘霜拜鳳墀。
話說天啓辛酉年間,。杭州府餘杭縣裏,有一樁故事,這人姓王,名之臣,號曰小山。年紀足足五十了。因結髮娘子沒了,憑媒說合續娶了本縣一個室女。正得二十二歲,喚名方二姑。這二姑生得風流出衆,月貌花容,尚未嫁人。忽聞京裏點選秀女,一時人家有未嫁之女,只要有人承召,就送與他了,那裏說起年紀大小,貧富不等。人家聽了這話,處處把女兒爛賤送了。那鶏鵝魚肉,果品酒米,動用之物,無一物不加倍看將起來。自此一年上起,直至如今,那裏肯賤。有詩爲證: 一紙黃封出紫寰,三杯淡酒便成親。
夜來明月樓頭望,衹有嫦娥不嫁人。
那王小山娶這位娘子,財禮止得二十兩。置辦酒筵,開費倒去了三十餘金,原開著香燭紙馬,油鹽雜貨一個小店兒,去了這塊銀子,乏本添生,以致店中有張沒李,看看不像起來了。那妻子看不過,把些衣衫首飾與丈夫添補。不想日用之物高貴,又沒甚大來頭生意,不過一日賣了二三百文低錢,止好度日。至于人情交際,冬夏衣服,房錢食用,委實難支。況餘杭鶏鵝場上的房屋極其貴的。過得幾時,又這般不像起來。一日,與妻說道:“當時有一人家爲生意蕭條、請仙卜問幾時通泰,那乩上寫出字道:桂花正發雨方來,華堂請客點燈檯。一幅鸞箋都寫盡,上陣將軍把轎擡。那請仙之人一時不能解悟,求大仙明言。那帖上寫道:“首句無香,次句無燭。三句無紙,四句無馬。”那人拜道:“果然店中香燭紙馬沒了,不成店矣。不知大仙尊姓?這般靈感,乞留姓名。”帖上又寫出詩迷,極容易猜的迷,極容易猜的:
面如重棗美髯飛,黑面周倉性氣豪。
擅騎赤兔胭脂馬,慣使青龍偃月刀。衆人都道:“是關公。”那人道:“香燭紙馬都無了,不怕不關。”我們如今只好關店了。”二娘道:“自古懶店強如健漢,貨雖少,還開著是個店面。寂然關了,便被人笑話了。”小山道:“我有個計議,要用著你,不知你可肯否?”二娘道:“要我那裏用?”小山走到廚後,悄俏說道:““左邊鄰居,有一張二官,爲人極風流有鈔。今年也是廿二歲了。只因他年紀雖小,做事極乖,故此人人稱他爲乖二官。他父母亡過,自家定了一個妻室,正待完婚,又望門寡了。這幾日在妓家走動,我如今故意扯他閒話,你可廚後邊眼角傳情,丟他幾眼。他是個風流人物,自然動心。得他日遂來調著你。待我與他說上,或借十兩半斤,待掙起了家事,還他便了。”二娘道:“他既是乖人,未必便肯。”小山說:“人是乖的,見了標緻婦人,便要渾了。”
正說問,恰好二官拿著一本書走過。小山叫道:“二叔,是什麽書?借我一看。”二官笑嘻嘻的拿著走進店來,放在櫃上:“恰是一本劉二姐偷情的山歌。”小山說:“這山歌不是帶巾兒人看的。”乖二道:“若論偷情,還是帶巾兒人在行。”只見裏面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使,捧出兩碗香香的茶來。小山道:“請茶。”乖二道:“多謝,嚮時尊嫂在日,我終日在此閒耍,幷無茶吃。想如今這位新嫂,來得這般賢慧得緊。一坐下,茶飯來了。”拿起茶杯正待要吃,只見二娘在廚後露出那付標緻臉兒,把二官一看,乖二一見,便如見了珍寶一般,不住的往裏瞧。小山故意只做不知,把那一本劉二姐在櫃檯上翻看。二官便放心和二娘調得火熱,只恨走不攏身。二乖留心把店中上下一看,道:“寶鋪裏這一會竟沒人來買東西。”小山道:“也沒貨買得。有一銀會明年六月方有,是坐定的銀子。倒有一百的。只是遠水難救近火。可惜這間興處店面沒有貨賣。”二官說:“正是。這開店面,須得幾百兩銀子放在裏邊,不論南北雜貨,一應人家用得著的,都放些在裏面,便興起來了。”小山說:“我諸色在行,正要尋個夥。二叔你與我做一個中,想你交遊極廣的,尋一個與我,斷不有負。”乖二說:“我事已老大無成,把書本已丟開了。正要尋生意做,以定終身。但不知可習得君這貴行否?”小山一口搭上道:“若二叔肯青目,包你兩年之間,隨你本利多少,足足一本一利還你,不須求籤買卦的。”二官說。“雖然如此,有心合夥,少也不像樣。我有三百兩銀子,在家和你斷定了,擇日成了文書便是。”把二娘丟了一眼道:“今日且別,明日已牌奉覆便了。”請了一聲去了。
小山走進廚後道:“哄得他好麽?”二娘笑道:“你教我哄他,自然用心的。只是一件,地方纔說明日已牌奉復,因你脫了不須求籤買卦得的,提醒了他的頭。明日清晨,決去間卜。你可想,大橋邊有幾家術士,預先去說一聲,朋日倘有一姓張的帶巾後主來求卜合伴之事,卦若不好,亦須贊助,說是上好的,倘事成許他一百文錢送他便了。”小山道:“共有三處,倒要三百文。”二娘道:“他問了一家便是了。難道有一百家也都去問!那卜士有人家問,方來問你取錢。那不去的,難道也問你要!’小山穿了長衣,先在卜卦之家如此說了。正是:由你奸似鬼,也要吃老娘洗腳水。乖二雖乖,卻被這婦人猜定了。果然次早到大橋邊陳家問課。那先生問了姓名,便心照了。便道:“通誠。”把卦象起了一個天風(女后),原是好的,心裏想道:“落得嫌他一百文錢。”道:“(女后),遇也。爲什麽事?”二乖道:“欲出這本錢與人合夥,不知好否?”道:“十足!撿也撿不出這般好卦來。財喜兩旺。”二官道:“不折本麽?”先生說:“本錢那裏會折,還有非常之喜。”乖二道:“有口舌麽?”道:“六合課主和美,如意,有什麽口舌。”送了卦金,便拿走了這一張卦紙,籠在袖裏,竟到王家。卻好已牌光景。
小山一見,道:“真是信人,所事如何?”乖二道:“我去陳家卜得一卦,十分大利,錢財旺相。特來與兄一議。”小山堆下笑來,道:“有幸有幸。”那香茶兒又出來,劉二娘一閃,比昨日不同了,打扮得俏麗得緊。昨日乃一時間無心的,不曾留意,今日算他必來的,故此十分裝束起來,只說那三寸金蓮上,那一雙大紅鞋,一看了便也要渾了。二官把上下一看,恨不得一碗水吞他在肚裏。想道:“卦上分明說非常之喜,若與他摟一會也值了千金。這三百銀子滿拼沒了,也自甘心。”道:“今日皇歷上宜會親友,可尋一位中人,立了文書。”小山道:“就是今日,你有相知,接一二位做證便了。”只見那二娘,故意放出那嬌滴滴聲音道:“既然如此,快些買下物件,好早整酒。”二官聽見,一發動火道:“我去把銀子兌好了拿來便是。”一徑回家。
這小山說:“等他拿銀子來時,方可去買。”二娘道:“若如此做事,被他看出馬腳來了。我有兩件衣服在此,速上解當買辦起來,寧可豐富些,這是小事。”小山即將衣服當了,登時買了食物。”二娘脫下長衣,去廚下整理。須臾兩桌酒肴齊整整的端正了。
恰好二官同了一個母舅,叫名韓一楊,乃是本縣學中一個秀才,又扯了一個朋友,姓朱,也是同學生員,叫家中一個老僕,捧了一個拜匣,走進店來。小山道;“請進後邊坐罷。”進到店後,又有一重門裏邊,有一個坐起,十分精潔。見了禮,坐下。吃了茶。那韓一楊道:“舍甥年幼無知,全仗足下擕帶。倘得後來興時,終身不忘。”朱朋友道:“自古夥計如夫妻,要和氣爲主,不可因小事便變臉了。”小山道:“自然自然。”韓一楊道:“如今把銀子買什麽貨物來賣?”小山道:“在下愚意,此間通著臨安、于潛、昌化、新城、富陽,缺少一個南貨店。如今這幾縣人家要用,直到杭州官巷口郭果家裏去買。此間開店,著實有生意的。”朱朋友道:“好,說起來,必然有主意了。”韓舅道:“這貨物店中藏不得這許多。”小山指著右邊一間樓房道:“這間樓屋,盡好放貨。”朱友道:“十足。”大家一齊到屋中一看,倒也乾淨。有地板的,正好堆貨。道:“只是後門外是一條溪,恐有小人麽。”二官道:“待我晚間在此睡,管著便了。”小山道:“樓上有一張空床在上面,只少鋪陳。”二官道:“我的拿來便是。還得一個人走動方好。我家這老僕,著他來上門下門,晚上店中睡可好麽?”小山道:“一發好。恐府上沒人。”二官道:“家中還有一對老夫妻看管足矣。”計議停當,一齊到原所在坐了。韓一楊袖中摸出一張紙稿,教王小山看過了。上道有利均分,不得欺心。無非都是常套的說法。小山取了筆,一一寫完。大家看一遍,各各著了花押、把銀子一封一封的看過,都是紋銀,交與小山收起。小山把拜匣拿了,竟與二娘藏了。斟了酒,遜位坐下。
正吃酒之間,那大橋陳卜士走到王家,來要那一百文銅錢。恰好二官劈頭走將出來,見了卜士道:“你來何干?”那卜士見了,心照,拔轉話來道:“我有一個人家,今晚要我燒香,買幾位紙馬香燭,想裏邊有事,我去了再來罷。”人人都說這張二乖,又被乖的來弄得眼著著的這般呆了。
須臾,天晚了,各人散訖。張二也要回家,小山說:“如今是夥計了,少不得要穿房入戶。今晚在此,見了房下,就把殘肴再坐坐兒。不可如此客氣了。”張二巴不得他留住,便道:“哥哥說得有理。”竟復進了內邊。只見二娘點了一枝紅燭,正將整的嘎飯留下,把殘的拿兩碗與那女使去吃;看見二人進來,假意退避。小山道:“從今不可避了,出來見了禮,好日日相見。”二娘走上前叫道:“叔叔。”張二作下一揖,叫道:“嫂嫂,打攪了。”二娘道:“正當。”小山去把三隻酒杯三處兒擺下道:“二娘你可來同坐了。”二娘道:“我便罷。”小山說:“趁今日大家坐下,日久正要一堆兒打火哩。”二娘見說,坐在桌橫頭。小山拿壺篩酒,張二又道:“我篩。”吃得兩杯酒,二官道:“我要回了。”二娘道:“聞知在側樓上安歇,爲何倒要回去?”二官道:“待有了貨物方來照管,如今不消來得,”二娘曉得丈夫是個算小的,便道:“今日趁這一個好日就來了罷,免得後來又要費事。”小山見說遣:“正是。你打發管家拿了鋪蓋來,等他來好吃酒。”二官回頭道:“把我鋪陳羅帳一應衣服且拿來,餘者明日去取。”又道:“你也要在此幫著我們了,也是今日來罷。拿完了,分付拴好門戶,小心火燭。”那人應著一聲去了。
二娘與丈夫道:“去上了門再來。”小山起身便走,那婦人雖然是丈夫教嗅著他,實實的動著真火了,把二官看上一眼,二官十分自意,倒不敢動手動腳。二娘道:“叔叔,吃乾了這一杯,換上熱的吃。”二官道:“多謝二嫂美意。”說罷,竟吃乾了。二娘拿起酒壺來篩,二官道:“豈有此理,待我斟方是。”見二娘白鬆的手兒,可愛之極,便把他手臂拈了一下,二娘笑了一聲,把酒篩了道:“吃這熱的。”二官十分之喜道:“嫂嫂,我心裏火熱,倒是冷些的好,”只見小山上完門,走將進來。二娘早已瞧見,忙忙的走到裏邊去了。小山道:“你獨自在此,失陪。”道:“二娘,怎不出來!”答應道:“來了。”只見拿了幾碗肴撰,放在盤內道:“張管家來時點一枝蠟燭與他吃酒。”小山道:“就在側樓同吃罷。”恰好管家收了鋪陳到家,上樓鋪整好了,自去吃酒。小山便與二官猜拳,一連輸了七個大杯,竟自醉了。呼呼的睡去。二娘出來看見,朝著二官笑了一聲,叫道:“去睡罷。”便扶了小山上樓去。一會兒,下來道:“叔叔,你酒又不醉,爲何不吃?”二官微微笑道:“待嫂嫂來同吃,方有興趣。”二娘道:“我沒工夫,你自己家快些吃罷。”竟走進去。二官那色膽便大了,跑上前,一把摟住道:“嫂嫂,十分愛你得紫了,沒奈何,救我一救。”二娘恐怕女使張見,叫道:“三女,快煎起茶來,我來取了。”二官見他一叫,慌張起來,流水放了。
那老僕名叫張仁,也收了盆碗,下來去到廚下。見了二娘道:“多謝二娘,打攪你。”二娘道:“你老人家辛苦,多吃一杯便好。”張仁說:“多謝,夠了。”乖二進:“樓上床帳完備,好去睡了。”二娘道:“叔叔再吃一杯吃飯罷。”二官道:“多謝嫂嫂,都不用了。”竟自上樓,十分之情洋洋得意而睡了。張仁也到店中打鋪兒睡著。二娘收拾完了。方上樓去安寢。心下想著:“張二道此人年紀與我相同,做人有趣,慢慢的少不得要嚐他的滋味哩。”吃了些酒,只好放倒頭兒睡了。
到了五更,小山醒了,二娘也翻一個身道:“你如今有了銀子了,著實留心置貨來掙得大大的一個人家,也待你爲妻的快活幾年。”小山道:“就是不去掙,也有三百兩了。有甚麽不快活。”二娘道:“這是別人的,除了本,趁得一百兩,你止得五十兩,難道就是已物了。”小山道:“我已計議定了,還要用著你。”二娘道:“怎麽還要用我?”小山道:“我只因把你嗅他來的,他既來了,怎肯放你!我如今要你依先與他調著,只不許到手。待等半年之後,那時先約了我知道,你可與他欲合未合之間,我撞見了,聲怒起來。要殺要告,他自然無顔在此。疏疏兒退了這三百兩,豈非已物。”二娘道:“你看他兩個中人都是秀才,怎麽將他下這局面。他怎肯歇了。必然告起狀來。難道好說出此樣話來。勸你還是務本做生意,趁的銀子長久。若這般騙局,恐人不容,還有天理。今年五十歲了,積得個兒子接續宗枝,也是好的。”小山道:“只是我心上放不下,籌來他要來,看上你的,多少得他些,方氣得他過。”二娘道:“我倒有個計策,聽不聽由你。原是你教嗅他來的,他自然想著天鵝肉吃。與他在此多則三年,少則兩載,其間事兒也要與他個甜頭兒。那時節尋些事故,不必嚷鬧,待我做好做歹,勸他丟開倒是善開交。又沒有官司,又不出這醜名,此爲上計。小山道,“據你說起來,要與他到手了。”二娘道:“癡貨,肯不肯由我,你那裏有這般長眼睛。”十分不依,我說趁銀子未動,打發他去罷。我日後決不把名頭出醜的。”小山道,“且慢些依你。也罷,我如今起去,要同他往杭州發貨去也。”即時下樓梳洗,同了二官,取著銀子,一竟買看貨物。過得兩日,那果品物件都挑來了,即時擺在店中,十分茂盛起來。”小山只好在門首收著銅錢銀子,二官只好到側樓稱著果品、那老兒只好包裹。一日到晚,那得半刻工夫,空到得曉間辛苦,這日逐賣的銀子,都是小山把二娘收著,那貨流水挑來,銀子不時兌去。不上一月之間,增了許多物件,那二娘日日打扮得十分俏麗,每每看著二官,二官把不得,立住了腳,兩下調上兒,心忙了,不由人做主矣。
一日,二娘見二官冷落他,立在果子樓下,拿一隻紅鞋在手中做。只見二官忙忙進來取果子,二娘道:“叔叔,你果忙耶?”二官看他手中做鞋兒,道:“嫂嫂、你針忙那?”二娘道:“你真是果忙,我來幫你。”二官道:“嫂嫂果有真心,你來貼我。”二娘笑道:“我說的是幫字。”二官道:“幫與貼一個道理。”二娘道:“把這話且耐著些兒。”二官道:“爲何?”二娘道:“豈不知《千字文》上有一句,道‘果珍李奈’?”二官道:“原來嫂嫂記得《千字文》。我如今未得工夫,待今晚把《千字文》顛倒錯亂了,做出個笑話兒來與嫂嫂看看。”只見店中叫道:“快些出來。”二官連忙取了果子,竟到店中去了。果然晚上二官把《千字文》一想寫在一張紙上,有一百三十四句,道:
偶說起果珍李奈,因此上畫綵仙靈。
只爲著交友投分,一時間悅感武丁。
議幾款何遵約法,幷不許甲帳對楹。
第一要史魚秉直,兩夥計造次弗離。
到久後信使可覆,方信道篤初誠美。
自然的世祿侈富,方是個孔懷兄弟。
說得好桓公匡合,兩依從始制文字。
即時的肆筵設席,未免得亦聚羣英。
便托我右通廣內,巧相逢路俠槐卿。
一見了毛施淑姿,便起心趙魏困橫。
兩下裏工顰妍笑,顧不得殆辱近恥。
頓忘了堅持雅操,且丟開德建名立。
多感得仁慈隱側,恰千金遇這一體。
摟住了上和下睦,脫下了乃服衣裳。
出了些金生麗水,便把他辰宿列張。
急忙的雲騰致雨,慢慢的露結爲霜。
捧住了愛育黎首,真可愛寸陰是競。
委實不罔談彼短,且幸喜四大五常。
難說道尺壁非寶,且喜配櫃野洞庭。
弄得他恭惟鞠養,輕輕的豈敢毀傷。
漬漬的空谷傳聲,兩個人幷皆佳妙。
上下親同氣連枝,賽過了夫唱婦隨。
有人來屬耳垣墻,說與夫顧答審詳。
便駡著圖寫禽獸,十分的器欲難量。
拿一枝鳴鳳在樹,驚得今宇宙洪荒。
任憑他日月盈反,只落得驚懼恐慌。
沒奈何稻穎再拜,情願做猶子比兒。
我如今知過必改,氣得他矯手頓足。
無計策勉其抵植;那裏肯沈默寂寥。
要送官吊民伐罪,兩個人東西二京。
忙扯到存以甘棠,跪下地背邙面洛。
那官兒坐朝間道,幷不許賴及萬方。
你犯了蓋此身發,纍夫做率賓歸王。
爲婦的女慕貞潔,怎與人墨悲絲染。
肯地裏心動神疲,全不思守真志滿。
終目裏律呂調陽,自然的骸垢想浴。
果然的布射遼九,落得個白駒食場。
合著夥濟弱扶傾,全不想外受傅訓。
你自合勞謙謹敕,人敬你似蘭斯馨。
今日裏禍因惡積,再不能感謝歡詔。
你若再寒來暑往,你便要園莽抽條。
他家有諸姑伯叔,說與那親戚故舊。
都走來寓國囊箱,怎免得愚蒙等消。
親見在丙舍傍啓,鋪一張藍苟象床。
不防閒禮別尊卑,大著膽晝眠夕寐。
他恨你用軍最精,兩人兒俯仰廊廟。
不住的漩現懸斡,弄一個川流不息。
不又要入奉母儀,弄得他焉哉乎也。
那問官聆音察理,仔細的鑒貌辨色。
打你個釣巧任鈎,方與你釋紛利俗。
你若肯省躬譏誠,開汝罪臨深履薄。
你快快兩疏見幾,你自想解組誰逼。
兩分開節義廉退,自一身性靜情邀。
從今後索居閒處,放好夫散慮追逐。
夫不可饑厭糟糠,還用他嫡後嗣續。
若有了祭祀蒸嚐,你方是孝當竭力。
爲婦的侍巾帷房,早晚問妾御績紡。
你意兒容止若思,斷開時孤陋寡聞。
那丈夫執熱願涼,拜在地臣伏戎羌。
願老爺忠則盡命,感爺恩得能莫忘。
免得我逐物意移,完聚了形端表正。
願老爺推位讓國,即便去勒碑刻銘。
把妻兒矩步引領,到家中接杯舉筋。
莫嫌著海鹹河淡,家常用菜重芥薑。
兩句活化被草木,做妻的垂拱平章。
上床去言辭安定,再休想靡恃已長。
我與你年矢每催,問到老天地玄黃。寫完,從頭看了一遍。
次早,見二娘叫道:“嫂嫂,昨日千字文寫完了。嫂嫂請看一看,笑笑兒耍子。”二娘接了,到果子樓下看罷,笑道:“這個油花,看了倒也其實好笑。”只見二官又來稱果子道:“嫂嫂,看完了還我罷!”二娘道,“沒得還你了,留與哥哥看,說你要盜嫂。”二官說:“這是遊戲三昧,作耍而已,何必當真。”二娘道:“既然如此,且罷,若下次再如此,二罪俱發。”二官道:“自古罪無重科。若嫂嫂肯見憐,今日便把我得罪一遭兒,如何?”正說得熱鬧,外邊又叫,應道:“來了。”又走了出去。
只因正是中元之際,故此店中實實忙的。二官著張仁歸家。打點做羹飯,接祖宗。二娘也在家,忙了一日。到晚來,小山拜了祖宗,打點一桌,請二官。二官往自己家中去,忙著來得便來。小山與二娘先吃了。小山酒又醉了,正要上樓去睡,只聽得扣門響。急忙開門,見主僕二人來了,道:“等你吃酒,緣何纔來,我等不得,自偏用了。如今留這一桌請你。”二官道:“我在家忙了一會,身上汗出,洗了一個浴,方來。故此衣巾都除了。”小山道:“我上樓正要洗浴,浴完就睡了,不及下來陪你。你可自吃一杯兒,得罪了。”二官道:“請便。”只見二娘著三女拿湯上去,又叫張管家吃酒。張仁道:“二娘,我吃來的。”說罷,就去自睡了。二娘把中門拴上,道:“叔叔,請吃酒。”二官道:“嫂嫂,可同來坐坐。”二娘說:“我未洗浴哩。”竟上樓去。
須臾下樓,往竈前取火煽茶。二官道:“哥哥睡未?”回道:“睡熟了,我著三女坐在地下伴他,恐他要茶吃,特下來煎哩。”二官想道:“今朝正好下手了。”輕輕的走到廚房。只見二娘彎了腰煽滅,他走到桌子邊,把燈一口吹滅了。二娘想道,“又沒有風,爲何隱了?”二官上前一把摟住道:“恐怕嫂嫂動人,是我吹隱的。”二娘假意道:“我叫起來,你今番盜嫂了。”二官道:“滿拼二罪俱發,也說不得了。”不期二娘浴過,不穿褲的。二官也是單裙,實是省力。把二娘推在一張椅兒上,將兩腳閣上肩頭便聳。二娘亦不推辭,便道:“你當初一見,便有許多光景,緣何在此一月,反覺冷淡,是何意思?”二官道:“心肝。非我倒不上緊。只因杭州買貨轉來,遇見韓母舅。他道:‘我聞王家娘子十分標緻,你是後生家,不可不老成。一來本錢在彼,二來性命所繫。我姊姊只生得一個人,尚未有後代。不可把千金之軀不保重。別的你不知道,只把那朱三與劉二姐故事你想一想,怎麽結果的。因他說了這幾句,故此敢而不敢。”二娘道:“你今晚爲何忘了?二官道:“我想他的話畢竟是頭巾氣的。人之生死窮通,都是前生注定的,那裏怕得這許多。”二娘道:“我也說道爲著甚的倒淡了。”二娘騷興發了,把二官抱緊了,在下湊將上來,二官十分動火,著實奉承。二個人一齊丟了,二娘把裙幅楷淨了道:“你且出去吃些酒,我茶煎久了,拿了上去,再下來與你說說兒去睡。”
二娘洗了手,拿了茶上樓,只見三女睡著在樓板上,小山酣聲如雷,二娘忙叫:“三女,到鋪裏睡去。”自己又下樓來,坐在二叔身邊道,“酒冷了。”又說:“天氣熱,便不煖也罷。”二官道:“哥哥醒未?”二娘道,“正在陽臺夢裏。”二官抱二娘坐在膝上,去摸他兩乳,又親著嘴兒道:“你這般青年標緻,爲何配著這老哥哥?”二娘道:“也爲那點宮女一節,那時只要一個人承召,便得了命一般,那裏還揀得老少。”二叔又去摸著下邊,濕漬漬的。二官那物又昂然起來。二娘順腳兒湊著道:“怎生得和你常常相會,也不在人生一世。我聞他說,人人說你極乖,這些事便不乖了。”二官道:“夜間待我想個法兒起來,與你長會便是。”把二娘就放在一條春凳上,兩個又干起來。正在熱鬧時、王小山道:“拿茶水。”二娘應道:“來了。”忙推起了二官,跑上去,將茶遞與丈夫吃。小山說:“爲何還不來睡?”二娘說:“今晚這許多碗盞俱要洗刮,還未曾完,你又叫了。”小山不應,又睡了。二娘下樓來,悄悄說道:“你上去睡罷。他已醒了。”他把桌上物件收拾完了,竟自下了樓去。二官取了燈,十分歡喜道:“這般一個騷婦人,真真令人死也。”便想了一會道,“有計了。”
到次日,店中生理。到晚各自睡了。到二更時分,只見二官悄悄起來,下了樓,到中門口輕輕的去了拴,又把外邊大門開了掩上,再去取了幾樣果品,到果樓下傾出了,只放空盤在店中。走進來,依先把中門拴了,竟上樓睡。在床中大叫道,“大門響,張仁快起來。”二娘在床上聽見,吃了一驚,推丈夫醒來,說道:“店門響,二叔叫著哩。”小山一骨碌,穿了單裙,二娘穿了小衣,點起火來。二人同下樓梯,開了中門。二官方走出來道:“像店門響。”三人把燈一看。張仁起來,先把大門一看,道:“開的。”二官道:“不好了。這幾盆是細果,通沒了。止剩空盤在此。”二娘道:“又是好哩,若不虧二叔聽得,通搬去了。”小山道:“這老人家想是耳聾了。”二娘道:“還得個正經人睡在店中方好。”二官把大門拴好了道:“不要又來。”小山道:“明日二官在此歇罷。”二娘道:“內樓也有賊的。”小山說:我上去歇便是。”二官不言。小山說:“到明日再取。”大家依先睡了。
到次日,天晚了,小山叫張仁:“我與你擡兩張春凳出去,鋪在店後邊,與你二叔睡;”張仁說:“有蚊子怎麽好?”小山說:“且將就買一筒蚊煙燒著。明日再取。”兩個人擡了一條,又擡了一條。二官悄悄與二娘說:“待他到我樓歇,你到二更時分,悄悄下了樓,開了中門出來,與你相會。”二娘道:“這倒不須你說得。早早的打點在心裏了。”二官笑了一聲,各人分頭去睡了。那小山拴了中門,竟上了果樓下睡了。二娘把自己房門開著,脫下衣衫去睡。那裏困得著,心裏癢了又癢。穿件小衣,繫了單裙,悄悄的摸了下來。竟至果樓之下。只聽得丈夫酣呼,歡歡喜喜走至中門,去了門拴,捱身走至凳邊。只見月光透人,二叔身上此物直堅,人又困著的。二娘看罷,心熱如火,去了單裙,精赤扒上身去。一湊,二官驚醒了道:“你今番盜叔了也,該叫起來。”二娘笑了一笑,在月明之下,雪白兩個身子,看了十分有興。二官把手去摸他兩嬭,真個是:
軟溫新剝鶏頭肉。膩滑渾如塞上酥。
一頭摸,一邊抽。二官道:“嫂的肉,你可曾與哥哥如此快活否?”二娘把頭搖了兩搖,把二官一摟道:“我下來了。”二官停住了,在那月光下看他模樣,只見他四肢不舉,兩眼朦朧,把臉貼他一貼,只見口中冰冷一般,那鼻子掀了又掀,就如那死人一般。二官想道:“果然弄得他半死了。”輕輕的伏在他身上,須臾之間,二娘呼的一聲道:“我死也。”二官道:“又是我見你丟了,故不動著。若是弄到如今,真正死矣。”二娘道:“怪不得婦人要養漢,若只守一個丈夫,那裏曉得這般美趣。”二官道:“取裙幅來拭淨,”二娘笑道:“昨晚做了個失羣孤雁,今晚帶了本錢來的。”即忙兩邊拭淨。二官道:“今夜月望,和你穿了衣裙,在天井中一坐可好麽?”二娘道:“豈不聞。世事盡從愁裏過,人生幾見月當頭。”二娘拿一條小凳,在月下雙雙坐了。二官道:“昨晚那門是我開的,故意把果子藏了,只說道如此方得脫你的身子。今晚如此道,此計乖也不乖?”二娘想一想道:“哦,是了,乖乖。”乖二官道:“今晚我與你再弄一計,明日換了我在裏邊。連這中間不須開得,你道好麽?”二娘道:“若得如此,這是天從人願,有何不可,但不知怎樣用計。”二官說:“極不難。我與你到樓下,見景生情便了。”二娘欣歡,就立起身;走到鋪邊,將那陳媽媽取了,悄悄的調在黑暗處,與二官到樓下,又聽上邊酣聲不絕。二官忙去把溪邊後門開了,拿了一個空果籠竟丟在溪中道:“二嫂,你少停,閉了中間,拿這核桃,傾翻在地。你便上樓閉門而睡。待我叫響。你不要起來,憑我們嚷,等他上樓叫門,取火,只做纔醒模樣,方可開門。自然夜夜安眠矣。”二娘道:“又乖。”二官道:“再耍一會兒如何?”二娘道;“今日太狂了些,且住,你出去罷。”
二娘把中門拴上,又去把核桃往地上一傾,那一響好不利害,只聽得丈夫便叫道:“那裏響?”二官又在外叫:“那裏響?“二娘上了樓,拴好房門,坐在床裏,忍不住的關。小山走下樓來,月光在後門內直射進來,道;“不好了,又被賊了。”慌了手腳,走到核桃內,踏著核桃,又滑上一交。連忙走起來叫:“二娘。”又不見應,開了中間。二官說:“後邊好響。”小山說:“不好了,又被賊開著後門了。”忙上樓叫二娘,把房門著實敲著。二娘假作睡聲道:“來了。”走下床來,開了門道:“快取火,不得了,又著賊了。”二娘說:“二官在外邊歇,他是精明的,爲何被盜?”小山道:“是後門來的。”拿了燈一同去看,二官道:“不知偷了多少去了。”往後門外上看,叫道:“一個果子籠還在溪裏。”小山叫道:“屈也,怎麽好!”二娘道:“明日燒陌黑紙,遣他一下方好。如此偷將起來,不須幾時,也把這行本錢都偷完了。看你兩夥計怎麽開交。”小山急了道:“罷,店後邊我們兩個老人家睡著,著還被盜,我召二叔仍舊上樓睡。”二娘道,“果然有理。”去把後門閉上,大家收拾起核桃。張仁道:“是個蠢賊,這核桃是響的,偷了豈不響起來。”二官道:“還虧他響,不然都挑去了。”小山叫:“二娘,你上去睡了。二叔掛了中門,我往外邊去睡了。”二官笑道:“下半夜偷去的,算我的帳。”一邊說,一邊就把中門拴上。走到二娘身邊道:“好什麽?”二娘道:“我就來了。”把燈光在樓上,把房門故意開得十分響了一聲,穩丈夫的心。輕輕就大開了,悄悄的覆將下來。二官見了道:“我和你樓上去睡。”兩個脫下衣裙,竟上了床,摟著笑道:“想關門養賊,只當撮把戲一般,把他提來提去。”二娘笑道:“肉肉,摟了睡,心願足矣。”二官道:“若只摟著睡,心願還未足哩。”二娘把他身上摘了一把,駡道:“賊精。”二官道:“方纔你偷核桃,不是賊妻?”二娘又摘了一把,二官道:“我和你到樓上也要煖一煖房。”二娘道:“忘了一件要緊的本錢。”二官道:“席下有草繼。”二娘道:“那是你的本錢。”二官駡道:“騷肉,虧你這般騷,那老頭兒與你怎生發作!”二娘道:“他也不喜如此,我也嚮來也不是這樣的。”二官說:“這是說話說與知音,有飯贈與饑人。寶劍賣與烈士,紅粉送與佳人。”二娘道:“不是這般說:正是: 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浪子村。”兩下裏相愛相憐,那些景況是自然而然的了。去把二叔那物一摸,已是槍一般挺著。二娘道:“讓我來做個倒澆蠟燭。”二官道:“你今日大狂了,明日罷。”二娘說:“你又說煖一煖房。”笑了一聲,便又干起來。
從此夜好起,直到次年五月,二娘産下一個孩兒,與二叔面貌相似。小山說:“我去年與你此事稀,算來十個月之前,正是七月內了。我幷不曾與你下種,此是你與他兩個生的,我不管。”二娘說:“呆東西,有了千金家事,只少個兒子,拿了一千金子也不肯攢在你肚裏。別人吃辛吃苦,你現成做個父親,好不便宜,還要分清理白,教你要養這樣孩兒,今世裏不能勾了。”小山道:“我便做了個召屁大老也罷,只是爲這娃子身上使費,我決不召的。”二娘道:“不消你費心,只是他外公外婆早早死了,若在,自然有的。”只因小山算小,所以不能掌著千金家事。又過了幾時,那孩兒已長二歲了,小山因二官生了這個兒子,日逐與妻子相吵,要趕二官出去。從分娩時仍在妻子房中來歇,幷不許二娘與他一會。
一口,恰好又是中元節了。這晚,王小山鄰家招飲,二娘方得與二叔一會,道:“我有心事,一嚮不好和你說得。今晚和你說明了罷。王小山是我花燭夫妻,二叔是我兒女夫妻。嚮日未合之時,原是他著我嗅你來的。後來合了夥計,他竟不許我和你到手。自到手之後,便要與你分開,是我不捨得,直至如今。已是兩個年斗,也被你弄得夠了。他如今日夜吵我,定要與你分開,你意下如何?”二官道:“實是捨你不得。”二娘道:“我有一計,久蓄于心。在丈夫,竟要你出去,要賴你的本錢。他說待他去了,我自在店中去歇。要我管貨樓,三女大了,管住內樓。思量日久了。我想,你與我相好一場,豈忍如此。我日常間私房藏得五六十兩銀子在此,不若你將這銀子悄地拿回。待我在樓上困時,你陸續夜間來取些貨物,哪裏查帳!便在自己門首開著店面,張仁幫你做生意。我這邊家,事後不都是你兒子的!你意下如何?”二官道:“此恩難報,只是一件,後門頭來取貨物時,可肯與我一會?”二娘道:“倒是這件煩難。”二官道:“爲何?”二娘道:“他是癡東西,把此物寫封皮來封了去睡的。”二官聽見了說這番話,倒快活起來。又想道:“且慢,待我明日往陳家卜一課來看,還是去的好,不去的好。”二娘笑道:“那卜卦也是假的,你去了,晚上便與你一床睡得。若在此,再不能勾了。”
正說間,只聽得小山回來。張仁開了門,小山吃醉了,口裏便亂駡一番,總是要打發二官主僕出門的念頭。二娘不理他,竟自上樓。小山便駡個不住,直到半夜,駡得酒醒了方纔住口上樓來。二娘聽了,氣了半夜,道:“你也不須駡了,二叔明日都要去。道:‘趁了千金銀子,在店內除起三百兩本錢,把利對分,還有三百五十兩,共六百五十兩。分開了就行。料不來踏蹈你的篾,不怕你少他的。他是這般教我對你說。”小山聽了,想了一會道:“一千金,誰人見的!”二娘道:“我也曾說過。他道:‘現銀子有四百兩在此。其貨物兩下應得對分。’”小山道:“他主僕吃了我兩年多,難道不是銀子。”二娘說:“我也說過了,他道你與三女也是兩口,對過了。只我還是他養著的哩。”小山道:“既如此,明日等他籌了一千兩把了我,其餘的都付與他便了。”二娘道:“他還說你騙他。原說上年六月內有一百兩會錢,要作本錢的,竟不見付出來,每年出去會銀,又不上帳。說當初原是一間小店面,如今有了許多,便忘記了他。說若不還我,叫娘舅告狀。下課的陳先生不知又與他說了許多說話。他倒不懷著好帳在那裏著哩。”王小山聽見說了這番話,想道:“看不出這粉嫩嫩的小官,倒說出這般硬話來。”道:“二娘,據你的主意,怎生發付他?”二娘說:“竟還他二百兩銀子,二百兩貨物,便安穩了。省得把銀子用在衙門裏,仍要還他本利,人又說不是。好人,依我說的,聽也由你,不聽也由你。”小山說:“難道白白的把他困了兩年。”二娘道:“他養個兒子在此與你了。”小山閉口無言,道:一憑你罷。”
次早,二娘抽身見了二官道:“你啓坐在家中,少停來接你便下。”小山下樓道,“二叔在那裏?”二娘道:“娘舅來尋他說話,不知那裏去了。昨日說的,今朝做一個東道,原請了兩個中人,來得明,去得明。你說不然,該奉些利錢,因被賊盜了幾文,食用又重,且貨物皆是發來的客錢,尚未曾還,當日蒙他一點美情,明日倘還了,客人沒了本錢,又說我不忠厚。寧可折本,不可帶纍他。倘是照依我說,自然罷了。家中還有此千金,豈不爲妙。”小山一一依了妻子,即忙治酒,請了家人,兌了一百兩銀子,將貨物開了帳,共成三百之數。將妻子教他的說話,陳了一遍。客人歡喜。二官還了合同,便叫腳夫把果品物件一一的發去。張仁上樓,收了鋪陳,作謝了出門。二官又進內謝了二娘,又傳個情兒,取了銀子,各自散了。
這晚,小山自己上門,晚上在店中去睡。二娘著三女取了鋪席,抱了娃子,上了側樓,三女拴上中門,也上樓去了。那二官後門,正與那二娘後門是一條溪邊住的。二官心內又癢起來,不如今晚就在外樓歇了。不知怎的,走到後邊,只聽得娃子哭響。二官正要敲門,又想道:“倘與丈夫同困于此,怎麽好。”須臾,只見樓穿口一柄扇兒搖動。二官擡頭一看,正是二娘。即便下來開門,進內拴好了上樓,雙雙坐定道:“虧殺你做得光天得緊。我明日就開了店,免得別人笑我。”二娘道:“要貨用,你來拿。思有了這點骨肉,在此兩下都是親的。我也幷不偏曲爲著哪一個。銀子已在此間。去時不可忘了。”二官道:“多感你美情,不知後來怎生報你。”說罷,便去求歡。二娘道:“果然有張封皮。在上面是一朵荷花。”二官笑道:“奇爲何?”二娘笑道:“有藕在下面,好把你來掘。”二官笑道:“騷肉,今年從燈夜裏與你偷了兩次。以後防閒得緊,再也不能。無日不思,無夜不想。”二娘道:一如今倒天長地久了,只愁你娶了妻子,忘了我也。”二官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事。我如今再不娶妻了。有一句古詩,我只改一個字,正切著題目,念與你聽:有子萬事足,無妻一身輕。二娘笑道:“這妻子明日是要當官的。”二官去了衣裙,與二娘同睡。二娘說:“睡出來些,不可打醒兒子。”二官把二娘摟了。親嘴,動了興,扒于身上,聳起來。那晚未掛得帳子,開的樓窻,月光竟似前年七月的,正照他二人身上。二娘看了,騷興又發。把枕頭又棕起來,不多光景,二娘道:“我已來了。”一把摟住,就是那年形狀。須臾,雨過雲收,困到天明別了。二官將銀子取了,道:“天明了,我去,你也好起來了。”
二官到家,流水的把店面開張起來,倒又齊整。那主顧見了二官,一齊走來做起生意,其門如市,那小山坐在門首。鬼又沒得上門。鄰舍們道:“還是張二叔的福大,你的主顧都在他那裏買了。”那小山見人笑他,便氣苦起來。著了些寒熱,登時患了一癥。醫藥無效,不上七個日子,一命嗚呼了。二娘一時沒了主意,又是二官過來與他料理,一毫也不費他力。過了七日,便與殯葬了。
二官一心要娶二娘爲妻,即時央出幾個老成的鄰居與他兩個說合親事。那媒人勸二娘:“不如早嫁了,也得個人照管。守他沒干。”二娘說:“恐被人議論。”鄰居說:“明公正氣也嫁的,沒人敢說。若是私房做事,倒不見妙。”二娘便將計就計,道:“一憑尊長們便了。”二官登時下了財禮,把一乘轎子接了過門。兩人拜了天地,請了親鄰。次日,把兩間店物件幷了一處,倒做了長久夫妻。只說王小山初然把妻兒下了一個美人局,指望騙他這三百兩本錢,誰知連個妻子都送與他,端然爲他空辛苦這一番。正是:
一心貧看中秋月,失卻盤中照乘珠。
總評:
張二乖合夥生理,不惟本利全收,又騙了一個乖老婆,生下一個乖兒子,做了諧老夫妻。可憐王小山忙了一世,竟作溝中之鬼。所謂賠了夫人又折兵,悲夫。
艶女風流第一,秀才慕色無雙。
分明一本比西廂,點綴許多情狀。
歡喜冤家小說,堪爲風月文章。
消愁解悶笑人腸,莫比汪宣欲傷。
且說揚州府儀真縣一個秀才,姓許名玄,表字玄之,年方一十八歲,父母棄世多年,室內尚無佳麗。這許玄涉獵書史,揮吐雲煙。姿容俊雅,技通百家。真風月張韓,文章班馬。
一日,秀才往郊外閒行,偶遇一班少婦在樓頭歡笑。許玄擡起頭來一看,一個個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見了許玄,都避進去了。許玄道:“好麗人也。可惜我許玄十分知趣,尚無一個得意人。見他那樓上有這許多嬌艶,何不分一個與我。”心中怏快,若有所失,走回書館,情思不堪,賦詩一首,開解悶懷:
樓頭瞥見幾嬌娘,不覺歸來意欲狂。
爲借桃花飛面急,難禁蝶翅舞春忙。
滿懷芳興憑誰訴,一段幽思入夢長。
笑語多情聲漸杳,可憐不管斷人腸。
次早,又去久候。樓窻緊閉,幷無一個影兒。心下好悶,一步步走將回來。踱到自己後園門首,猛然擡頭一看,見對門樓上有一個絕色的女子,年紀像二十多歲光景,看他眉細而長,眼波而俏,不施脂粉,紅白自然,飄逸若風動海棠,圓活似露旋荷蓋。許玄見了,吃著一驚,想道:“這是我近鄰施家。久聞他家有一女子,生得標緻,果信其然。”走近樓前,把眼往上一看,那女子笑了一聲,竟自去了,許玄想道:“這相思害殺我了,也罷,他之樓與我花樓側窻緊對,不免將書箱著人移上樓去,早晚之間,再能相見。或者姻緣有分,亦未可知。”登時進了書房,將一應文房四寶,床帳衣服,隨身動用之物,俱移上花樓。他便開了樓窻,焚香讀書,一心等待施家女子。正是:
人間良夜靜不靜,,天上美人來不來。
且說這施家女子,他父親在日是個大大鹽商。祖籍徽州,因在楊州支鹽,隨居于此。父親亡過多年,止有母親在堂,年已二十一歲了。說來親事,高又不成,低又不就,蹉跎到此。生他之時,母親夢芙蓉滿院,因此取名喚作蓉浪,自小請師習學,無書不讀,極其聰明。女工針指,是他本等;吟詩作賦,出自非常,生得姿容嬌艶,性格風流。恍疑天上神仙,非是人間凡品。常常開了樓窻,偷看許家園內花卉。看此春事闌珊,綠肥紅瘦,容娘嘆曰:“正是有文遣俗,無計留春。”遂將唐律集成一首《暮春詩》兒:
每逢時節恨飄蓬,準擬今春樂事濃。
楊柳樓頭歌舞月,杏花村裏酒旗風。
獨憐黃鳥啼原上,惟有青山似洛中,春意自知無主愷,樹頭樹底覓殘紅。集了這首詩後,竟不上樓來了。許玄見他之日,正是他送春之時。誰想許玄高高興興移上樓來,指望見他一面,誰知絕無影響,大失所望。無計排遣,翻著一篇《暮春》詞讀曰:
春暮矣,人逐馬忙,序隨馬去。桃貪結子,莫恨曉風;柳已成陰,更憐殘月。綠暗紅稀,正是困人時候。日長意懶,還同送遣心魂。選遍柳腰,分明妒嫉。聽殘鳥語,大半催耕。百丈遊絲,能繫柔腸幾許。一壺社酒,不知春事茫然。
除是三回寒食,纔減一月佳期。咋日清明,婦乞書窻之水。明朝穀雨,僧申龍井之茶。掃墓北邙,梨花白晝。送首南浦,江水綠波。人應無汁能留,天若有情亦老。花來花去,自然怨落。鄰家鶯老鶯嬌,畢竟侑誰作主。花無意緒,馬有精神,芍藥重開,還須來歲。辛夷初種,望到今年。池館豪華,不管韶光已過。黎鋤消息,依然東作方興。縱然明歲再來,何似今年莫去。看罷,稱賞不已,不覺困倦起來。適逢童子進茶,津津可味,乃取壁上瑤琴,置于几上焚起香來。他道:“借此瑤琴,申我泱泱之情,舒我轉轉之悶。成都桃而紅歌冉,清徵流而玄鶴舞。焦桐喻意,響玉傳情”。
少焉,梧桐方出,月如懸鏡,便彈一曲《漢宮秋》,其曲未終,只見施家樓上窻兒呀的一聲,露出了嬌滴滴的兩個美人,正是蓉娘聽得琴聲清亮,與侍女秋鴻同上樓來,開窻面看。見是許生操琴,他也不避。許生見了,心上一時裏歡喜起來,將指上又換了《陽春怨》,如泣如訴,如怨如慕,那蓉娘聽得琴中之意,一時間遂起文君之興,引動了芳心,恨不得身生羽翼,飛過琴邊。只聽得一聲“老娘娘請小姐哩。”蓉娘把許生看了一眼,進樓去了。這許玄見他去了,掛起冰弦,心中歡喜。吃了些晚酒,情思迷離,便嚮床中和衣去睡。他想道:“這女子十分有意,此時樓窻尚開,必然還上樓來,待我再等他一等。”只見一個小使,拿了一個封筒走上樓來道:“相公,有人請你。”許生不知是誰;拆開封,往燈前一看,是一首詩道:
鄰家年少鼓冰弦,謾托芳情露指尖。
想是知音人未有,相思月下與燈前。看罷,驚道:“是誰人送來的?”小使道:“施家秋鴻姐在下邊等相公說話,”許生聽說,飛也似搶下樓來。見一艶婢,立于月下道:“我姐姐在此,要同相公一話。”只見一女子,身穿麗服,兩鬢堆鴉。拂翠雙眉,櫻脣半露,輕移蓮步,近前萬福。驚得許生忙還大諾,心下便想:“何一旦見愛如此,莫非鬼迷。”將信將疑道:“小生何幸,蒙愛如斯。”蓉娘掩袂笑曰:“先生不知我事,請登樓試與言之。”分付秋鴻:“你且回去,親娘若問,道已睡多時了。”許生恭敬如賓,同上樓來,分賓主坐下。蓉娘道:“適聞君子琴中之意,便懷陌上之情。特來見君,以爲百年之約,願勿以爲異疑。”許生謝曰:“小生纔非于建,貌匪潘安,有何德能,敢得神仙下降。”蓉娘問曰:“君子青春幾何?”許生曰:“一十八歲,八月初五未時所生。請問芳卿,妙齡幾何?”蓉娘曰:“奴年二十一歲,八月二十五日未時所生。今見君子,誠宿世良緣也。”許生上前,一把抱定。兩下裏:
雲猶雨膩,蝶舞蜂狂。一個愛傾城顔色,一個愛貫世文章。一個風情蘊藉,一個雨意徜徉。一個攘花課蜜,一個竊玉偷香。一個身兒瘦怯,一個性子溫良。須臾,雨散高唐,雲歸楚蛐。作詩一律曰:
謾說佳期自古難,如何一見即成歡。
情濃始信魚游水,意蜜方知鳳得鸞。
自訝更深孤影怯,不禁春重兩眉攢。
三生已訂今宵誓,免使終身恨百年。聯詩已畢,生顧蓉娘曰:“今宵歡會,事出非常,恐見難別易相思斷腸。幸勿見棄,早葉官商。”蓉娘曰:“我母親爲人偏僻錯我良緣。今日幸逢君子,以終百年。恐君視爲容易,使妾有白頭之嘆。”不覺樓頭五鼓。蓉娘拔下金鳳釵一隻,遂提筆書《西江怨》一首:
至寶砂中煉出,良工手裏熔成。
芳姿美色價非輕,付與君家爲證。
可惜紅顔有限,休教白首無憑。
思人睹物重傷情,杜字流紅春病。書罷,將釵付與許生。遂曰:“此釵之金,乃潘陽披砂而作。得狼荒夜雨而方奇,斷之有同心之利,性之有從革之機。是樂陽之瑞雨,非大冶之妖倪。杖此良媒,萬勿虛視。”許生亦從袖裏取扇上玉魚墜一個,亦授筆而書,調曰《鷓鴣天》:
著忽尋春路徑迷,忽然月下遇仙姬。
情纔好處人將別,樂音濃時怨又基。
觀玉秀光實稀奇,採磨溫潤沒暇疵。
洪鱗不是池中物,把與嫦娥好執持。書罷,將墜付與蓉娘,生曰:“此墜之玉,比德于君子,刻名于美人。垂棘之壁,連城之珍,六器之亨,五豹之分。曾報錦磷之見贈,曾擊珠絲之幷沈。胡綜知如意以壓氣,溫嬌下鏡臺以納婿。藍田種之以致娶,昆同得之以遇君。潤水以茂,輝山更新。萬溢之價,五都之尊。爾須待價而關順,不可無故而去身。顧後早見此物,免使小生苦心。”二人留戀不捨,遂焚香告天,設詞曰:天須鑒奴與郎:
今宵會合信非常,莫使長娛歌昭陽。
謾學乘車醉壺漿,仰視百鳥必雙翔。
時見二鴉御一梁,滿堂如春焚煖香。
須遠荀實之神傷,無以冰炭置我筋。
兩下相思孰主張,乞巧爲員貴利方。
歸夢不離合歡床,高燒銀燭照紅妝。
天孫爲綺雲錦裳,永卻匹配六月霜。
驚回仙夢鶯過墻,寧使不受處女筐。
水心似鐵休關防,金兮與玉堅且剛。
勿使失手碎鴛鴦,要使此意留炎荒。
那時移手以相將,夫妻地久與天長。許玄以不娶爲誓,蓉娘以不嫁爲盟。敢有不如此約,則骨分屍解,死無葬身之地。還要綢寥,忽然一聲響亮;許玄一驚醒來,卻是一夢。且驚且喜,走起身來,總然有聲。把燈往床迫一照,拾起一看,果夢中蓉娘所付金鳳釵也,大爲驚異道:“此夢非常,想曾付蓉娘一墜,而扇上則無見矣。”便道:“此必兩相神合,是蓉娘魂至于此。且待明早,觀其動靜。”便是:
春興悠悠不可當,夜來夢熟到高唐。
九天仙女雲中降,五鳳金釵袖裏藏。
漫想嬌燒傾國色,轉成愁苦擾人腸。
今宵已做巫山夢,明晚還祈會楚襄。直至四更,纔方就枕。次早起來看了鳳釵,坐立不安,如有所失。只聽腳步響,說本縣太爺有一急事請相公等著說話。許玄即忙梳洗,將金釵帶在袖中往縣中去了。
且說蓉娘一夢醒來,好生驚異,說:“日裏果然情動,爲何就做此一夢。”十分駭然。天明起來,又懨懨欲睡,題詩一首:
芭蕉葉底踏冰壺,團扇羞描綵鳳圖。
金縷有衣藏寶鴨,青鸞無情遇神巫。
愁縈九曲腸應斷,淚迸千行眼欲枯。
一段風情誰著述,懨懨如醉倩人扶。吟罷,忙喚秋鴻:“我身子爲何不快,可打點我睡也。”秋鴻忙去整被,枕側忽見白玉魚墜二枚,以奉蓉娘曰:“不知此玉魚從何而來?”蓉娘一見,忙取嚮袖中藏了。隨覓金釵,失去一股。蓉娘思曰:“此生夢裏姻緣,這般靈感。曾記拈香設誓,兩無嫁娶。”急往樓窻一看,見書樓緊閉,不如何故,上床睡了。
秋鴻自幼隨蓉娘讀書,心下極其聰明,況又粗知翰墨,自想小姐平日之事,一些也與我計議。方纔見了玉魚,忙忙袖了,況又精神恍惚,短嘆長吁,未識是何意思。待我靜裏觀之,便知其意。只見蓉娘上床,欲睡不寧,欲起又倦,想道:“我在此轉展無睡,甚無思緒。不若起來梳洗,以觀許生動靜,再作理會。”須臾至樓前,尚爾如前。歸房取筆而題:
方對菱花試曉妝,綵雲何處阻襄王。
石麟有夢空留語,青鳥無書枉斷腸。
斗帳色舍腥血潤,薄羅香沁藕花涼。
幾回不信丟開去,又失金釵折鳳凰。吟罷,懨懨而坐。秋鴻探其光景,雖不能盡知其情,亦能少識其意。道曰:“小姐,今日爲何神思困倦,針指不提,茶飯懶吃,莫非爲陽春一曲乎?”蓉娘想道:“心事被他識破,不免對他說明。”道:“秋鴻,昨晚聽琴,果然有感。夜來一夢,實是蹊蹺。別樣不須講了,夢他贈我玉魚,答以金釵。金釵果失,其玉魚在枕,何其靈異!爲此精神頓減,情思懨懨。”秋鴻說:“小姐,這是你天定姻緣了。我看許相公,人才雙美,與小姐門戶相當。兩下芳年,一雙孤寡。極早自做主意,嫁了這個丈夫。拖帶秋鴻,也落好處。著憑老母簡擇,明日你錯配了對頭,嫁個庸夫俗子,一世好苦。”蓉娘說:“我夢中與他立誓,約爲夫婦了。”秋鴻說:“不著待秋鴻竟造南園,見了許生,將玉魚送去,看他意思如何,便知下落。”蓉娘說:“覺得造次了些。”秋鴻說:“夢中奇異,實是非常,不爲造次。”蓉娘說:“他書窻閉上的,大分不在。”秋鴻說:“我竟到花園探聽便了。”付與玉魚,悄地位園裏走進。
恰好許玄已進園來,見了秋鴻:一看正是夢中艶婢。慌忙施禮道:“何事而來?”說:“有話相商,乞于密處。”許生竟同秋鴻至假山石上極密之處坐下,秋鴻取出玉魚付生一看:“此物是相公之墜乎?”許立一見,道:“好奇。”隨往袖中取出金釵與看:“此釵是小姐之釵乎?”秋鴻道:“實是奇事。我小姐做此一夢,情思懨懨,又失金釵一股,未知果在相公處否,特著我來探取。”許生曰:“我今央媒說合如何?”秋鴻道:“我主母前番論及相公親事,嫌你年紀小俺姐姐三年,故此不肯。說也枉然。”許玄呀了一聲,“既是如此,則無望矣。”秋鴻曰:“我在小姐跟前攛掇他來就你,你將何物謝我?”許生笑曰:“若得如此,便把我身子來謝你。”秋鴻說:“只怕你沒分身處。”許玄說:“小姐未必肯來,不著晚間望小娘子引我到你家,與小姐一會。”秋鴻說:“我家晚間前後門一齊上鎖,雖插翅亦不能飛,怎生去得!我小姐爲人爽怏,說個明白,況夢中已自會過,自然肯來。須待半晚方可。太早,怕人看見。夜了,又要鎖門。”許生說:“全仗小娘子一力相助。”秋鴻說:“須尋個所在相會便好。”生曰:“你來看,牡丹亭下芍藥中,天然一個臥榻,好不有趣得緊。”秋鴻說:“果然好個所在。”許玄見他嬌艶,一見便留意了,因答話良久,不好爲得,走到這個所在,那裏就肯放他,便道:“難得小娘子到這個寂靜所在,望乞開恩。”鴻曰:“我是媒人,豈可如此。”許立說:“豈不聞含花女做媒,自身難保。”近前挽住,一手去扯他下衣,秋鴻自知難免,況見生青春標緻,已自動火,任憑扯下褲兒,將身仰臥。許生開其兩股,恣意雲雨起來,十分通泰。許玄問曰:“小娘子,花心被誰拆取?”秋鴻道:“妹今年二十歲了,家主在日,便被他愉上了。”許生初時道他是個女子,輕抽淺送,見他說出真情,便道是個知趣的婦人了,著實盡情,秋鴻叫道:“知趣的相公,果然有趣。”許玄道:“我如今先把身子謝媒了。”秋鴻說道:“謝倒謝我幾次方好。”許生說:“若得小姐嫁我時,你是家常飯了,不時要用的。”說得高興,盡力完事。許生袖中取出白紙拭淨,與他整好了亂鬢,扯齊衣服送出園門。
不須幾步,便到家中。見了小姐道:“事果異常,金釵一股,許相公要緊的帶在袖中。他要央媒說合,我將嫌他年小之事一說,他便不樂起來,便要我晚上引他到小姐房中一會。我說晚上前後門上鎖,插翅也難飛。他便無計可施,便要寫書求小姐到他園中一會,有許多心事要與小姐面談。我說不必寫書,我去面達至情,強也要強小姐一會。我已許下,小姐沒奈何,姻緣大事,不可惜了。”蓉娘說:“羞人答答,怎生好去。”秋鴻說:“真姬守節,快女憐才,兩者俱賢,各從其志,況與他夢中又會過了,這是一生之事,豈可錯了。”蓉娘說:“恐有路人看見。”秋鴻說:“這樣冷僻的小巷,那有路人。那花園裏常時去看他花木,是個熟路,只當在自己家中一般,有何難處。”蓉娘心下已自要行,被他狠狠的說,只得依允。把玉魚帶在身邊,去換過新衣,慢慢的打扮得十二分美艶,專待天色薄暮,方好過來。
且說許玄因與秋鴻一番情事,身子困倦,上床一睡,醒來天色傍晚,慌忙整衣,走到園中,把園門大開,癡癡而等。只見秋鴻在門首一望,即忙復轉去了。不移時,與小姐走了過來。許玄近前施禮,蓉娘答還,同至秋鴻的樂處坐下。秋鴻道:“我去去便來。”許玄道:“多蒙小姐辱愛,使小生感激無地,但夢中奇遇,蒙賜金釵,事屬奇異,況夢中已與小姐訂百年之約,此事小姐曾夢否?”蓉娘曰:“夢裏曾聯詩句,兄可記得乎?”許玄將鄰家年少鼓冰弦之句,又將謾說佳期自古難,幷後兩下聯句,每首讀了一遍。蓉娘笑曰:“實是奇緣了”
不期天色黑將下來,許玄上前抱住蓉娘,要求歡會。蓉娘初時推拒,被許生用強,扯下小衣不能護持。早已蝶上花枝矣。蓉娘年紀大了,情事已清。況夢中已曾嚐過滋味,竟不嬌啼,甚爲得趣。許玄把他小小金蓮架于肩上,纖纖玉筍插入其中。初雖道履艱難,後己輕車熟路。津津水流出花間,訏訏的氣從口出。管不得鬢亂釵橫,恣意兒鸞顛鳳倒。須臾,一陣往外溶溶露滴牡丹間矣。兩下雲停雨住,許生將自綾帕拭乾收袖中,忙與蓉娘相期後會。只見秋鴻至,速呼:“快去,主母請你講話。”蓉娘整衣忙走,顧許生曰:“明日著秋鴻與你說話。”竟自去了。許玄送出園門,十分大快,竟上書樓。燭光已具,將白綾燈下一看,得膏紅潤護若寶珍。遂藏笥中,遂口言一律:
夜來頻結蕊珠花,夢入巫山集綵霞。
愛月素娥鸞已跨,迎風蕭史鳳堪誇。
牡丹亭接藍橋路,芍藥欄通牛斗橙。
自喜玉魚今得水,不須寫怨抱琵琶。
次日,正在思想間,只見秋鴻走上書樓,見生喜慰曰:“好謝媒了。”許玄笑曰:“無人在此,正好。”便去扯他,秋鴻止曰:“有事相商,不可取笑。”道:“小姐歸去與我計議,此間樓窻緊對,止離得一丈,上下之間,須得兩株木植安定,上邊鋪一木板,可達我樓。到了那邊,把木板安放我家樓上。待天未明,依計而過,可得長久歡娛,你道好麽?”許笑道:“好計,好計。”道:“想此便是藍橋路了。”隨往樓上一看,見有板木許多,皆造屋所餘之物,指謂秋鴻曰:“偷花之物盡多,且小姐房中還有女使否?”秋鴻自:“雖有幾人,晚間都不在房中歇的。況且樓前面,使是小姐臥樓,不往樓下經過,愁他怎麽。”許立見說,喜不自勝,起身閉上樓門道:“今日致誠謝媒了。”把秋鴻捧過臉兒親嘴,秋鴻笑道:“人間樂事都被你佔了。”脫衣相就,便自分其股,以牝就之,任生所爲,生細看秋鴻,淡妝弱能,香乳纖腰,粉頸朱脣,春灣雪殷,事事可人,無一不快人意者,此乃婢中翹楚。一時魄蕩魂迷,盡情而弄。秋鴻已丟要去,許立放起,見他含笑,倩即整鬢,態有餘妍,十分可意。道:“晚間之約仗你玉成。”秋鴻首肯,開門送至園外,方自上樓。細想其情,得意之極。
不覺樓頭鼓響,寺裏鍾嗚,正是人約黃昏之際。許玄把木頭兒放于窻檻之上,一步步推將過去。那邊秋鴻早把手來接了,放得停停當當。又取一株,依法而行。把兩塊板架放木上,走到桌上,一步走上板來,如趟平地。三腳兩步,走過了樓。即忙把板木取了過來,閉了樓窻。許玄感秋鴻爲他著力,黑地捧住要和他雲雨。秋鴻說:“此時還有這樣工夫!還不早去。”一把扯了許玄,竟至前樓。見蓉娘在于燈前,身穿異綵艶服嚮爐內添香。生近前見禮,二人坐下,秋鴻擺上一桌酒肴道:“夫妻二人吃個合巹杯兒。”蓉娘顧秋鴻曰:“母親睡未?”道:“睡久了。”蓉娘說:“此身既已與君,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況夢中之誓已自分明,不必言矣。但老母執滯不通,萬一私許他人,只可以死謝君耳。”許亦曰:“但願魚水百年。忽然言及令堂處,待我今秋倘圖得個僥幸,自然允當。倘落孫山之外,亦當再處,決不有負初心。望毋多慮。”蓉娘曰:“昨日早閒,樓室緊閉,我往窺二次,皆然。你何事不開?”許玄曰:“昨日因縣尊相喚去見他,談了一會,所以不在那。”“知縣請你做什麽?”許玄曰:“宗師發牌科考,承縣尊意思,將我名字造冊送府,不須縣考,故此喚我面請,做個情兒。”蓉娘曰:“或者他取入簾做了房考。你或者落在他房中,中了便是嫡親座主了。”許玄說:“他已聘四川分考,目今將次起身了。”閒話之間,不覺二鼓。秋鴻道:“你二人睡罷。夜好短哩。”二人抽身脫衣就枕。許玄抱了蓉娘,金蓮半啓,玉體全偎,星眼乜斜,嬌言低喚,十分有趣。芙蓉露滴之時,恍若夢寐中魂魄矣。事闌就枕直至鶏鳴,兩人纔醒。生再求會。蓉娘曰:“但得情長,不在取色。”生曰:“固非貪淫,但無此不足以取真愛耳。”陽臺重上,愈覺情濃。如魚水歡娛,無限佳趣。事完,口占一律以謝蓉娘:
巫山十二握春雲,喜得芳情枕上分。
帶笑慢吹窻下火,含羞輕解月中裙。
嬌聲默默情偏厚,弱態遲遲意欲醉。
一刻千金真望外,風流反自愧東君。正吟詩方完,秋鴻起來開了房門,走至床邊道:“好去矣。”許玄與蓉娘作別,抽身披衣而起。秋鴻引到後樓,許玄椅上坐正,悄悄開窻,把那二物放好。道:“好過去了。”許玄立起身來,去把秋鴻下邊一摸,卻是單裙,正好湊趣。推在椅上便聳,秋鴻說:“弄了一夜,還不厭哩。”許生說:“終不然教你。採得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取雙蓮置之高閣,立而(男女男)之,興趣不能狀,情逸嬌聲,大張旗鼓,狠戰一番,方纔住手。許玄曰:“乖乖,我實然喜你貌美,而騷趣勃然,自令人三戰三北矣。”秋鴻曰:“這一番真被你弄得暢怏。”推起許玄,將裙幅拭淨道:“過去。”許玄掇過椅來,立將上去。往上幾步,到了自樓,扯過木扳,兩下關窻,從此無夜不會,真好快活。
其年開科取士,許玄府考取了,送道,宗師道:“試取了科舉。”他日閒擬題作文,夜閒仍舊如此。自古說得好:
爽口味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直到七月廿五,這五更之時,許玄完事,正走過去,不想其夜,月已上了,明亮得好。恰好有幾個擡材的一衆人往巷裏走過,分明看見許玄,道:“是個賊了,拿他下來。”就把擡材長扛木往上一聳,那許玄一閃,跌將下來,恰好跌在衆人身上。身子卻不跌壞,吃了一驚,反把衆人大駡,那些擡材的俱是無賴小人,把他駡怎不生氣的。大家將許玄拖拖扯扯道:“你做賊倒駡我們,送他到官去。”許玄道:“我是秀才,不可胡做。”衆人說:“若是秀才,一發不可輕放,久後反受其害,律上說得好,夜深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竊。不要管他,竟扭去見官便是。”不由分說,一齊扯了,竟至縣前。
天已明瞭,不想堂官往四川去了,是二衙掌印。這官第一個貪贓,又要撇清,見一衆人跪下稟道:“小人在巷中,只見這個人在人家樓室口搭橋走過,非奸即盜,送來老爺做主。”那官道:“什麽時候拿的?”道:“五鼓。”官道:“是什麽人家?”內中一個說:“施鹽商家裏。”,官想道,若爲盜,失主還未知情。若是奸,這還是小事。又道,倘是強奸,也該重罪了。至于因奸致死也未可知。分付禁子,發入重囚牢內,監下,待施家人來,審得明白,方可定罪。許玄欲說真情,又不忍蓉娘出醜,若說出是生員,又恐前程干係,算來便不得一時放他,只得隱忍不言,隨他入了牢內不提。
且說秋鴻一見,即便報小姐道:“不好了。”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道:“縣前去了怎麽好?,蓉娘驚得魂飛天外,呆了一晌,穿衣而起,哭哭啼啼道:“秋鴻怎麽好?”秋鴻說:“我聞知縣官是許相公好友。”蓉娘說:“四川聘去了。”秋鴻道:“不知什麽官府手理,算來也沒什大事。”蓉娘說:“自然沒大事,這些人曉得他到我家來做什麽,畢竟知是奸情,這醜名竟露了,可不羞死我也。”秋鴻說:“許家此時決無人知。不知那窻口木板曾收去否。”一竟到窻口一看,端然在彼,忙忙取了進來,閉了樓窻。道:“小姐,他家竟不知哩。木板還在窻口,方纔取得進來。”蓉娘說:“天已明瞭,你可到他家中尋一個老成家人,與他說知。快去看他一看,不知怎生樣了。”秋鴻把頭髮掠了幾掠,往樓下開了後門的鎖,竟往許家園來。
門尚閉住,扣了兩下,園公開門,“爲何來得恁早?”秋鴻道:“你家有得力管家,喚一個出來,與他講話。”園公急忙進去。走出一個家人道:“小娘子有何見諭?”秋鴻把此事一一訴知。家人大驚道:“知道了,你去,我打聽了來回你話。”那人竟進到內邊,取了些銀子,帶在身邊,又同了幾個憧僕往縣前去了。秋鴻與蓉娘二人心如刀割,不住的打聽。秋鴻緊緊的站在自己後門首,望著回音。只見那家人把手一招,秋鴻忙走去道:“怎麽了?”那人說:“相公拜上你們,不須記念,只因縣官不在,撞著二衙署印,竟禁獄中。已知在你家窻口走出來的,竟等你家去認了,要坐著強奸罪名審問。想夜深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盜。我相公聞知此事,只要你家一個人竟往本官處投,明說門不曾開,幷不失物,便可釋放。”不然前程干係,就是賊名也是難的,說不得圖出頭日了,罷了不成。”家人說完了話,又道:“縣門前沸沸洋洋,都說施家女子二十多歲,不與他個丈夫,以致與許秀才通奸,人人如此說,只怕便是家投說是賊,人也不信,怎麽好哩。不若你家小姐原與我相公兩下情投意合,原約百年夫婦,當官認了和好,求他判爲夫妻,倒是因禍致福,何苦如此賊頭狗腦,這一番過是人曉得了,難道還行得這般之事。依我說,倒是十分上計。”只見裏面一個小使,挑了一付盒兒道:“我送飯與相公,快同你去。”那人竟去了。
秋鴻把這事一五一十都說與蓉娘知道,蓉娘哭罷想,想罷哭,兩眼紅腫,又怕母親知道,幾番要去尋死。秋鴻勸蓉娘:“怎麽倒要干這短見,反害了許相公。如今事已至此,若我家不認,許相公又不得歸結,官也要差人來拘人去問。那時一發不便,免不過要去承認。第二來遲延著,那官萬一取往南京貢院,做了外簾,把許相公誤了他三年不打緊,他悶也悶死了他。”蓉娘說:“我已自想過,不去認,一發不是了。去認時,教我怎生出頭露面。”秋鴻說:“小姐,你寫了一紙呈狀。秋鴻認做小姐,與你救出許相公可好麽?”蓉娘見說:“若得你肯如此,便是大恩人了。”秋鴻說:“事不宜遲,決要在今日做的。我去換了衣服,小姐快寫起來。”蓉娘取了紙筆,寫道:
訴爲開息事:賤妾施氏,年二十一歲,係本縣鹽商施某之女。今年三月,節屆清明。終步南園,見桃紅似錦,綠柳如絲。鴛鴦效交頸之歡,蝴蝶舞翩遷之樂。梁間燕子對呢哺,枝上流鶯雙(目見 目完)。嗟嘆物興無窮,遇想青春不再。
三七少女,幸逢折桂之郎。二九才郎,尚誦標梅之句。每想織女,一年一度得相逢。自恨奴身,二十一年無匹配。
轉桃溪而登葵苑,穿柳巷以採花衢。偶遇驚心,妾相低問。乃書生托以姓名。見其脣紅齒白,目秀眉青。貌果清奇,將來必達。願托百年,遂成一笑。成親于牡丹亭下,遮羞于芍藥叢中。祈結偕老之歡,反遭難別之嘆。禍因今早捉夫送臺,身居螺泄何罪。而居父母官司,罪容分訴。
明月尚有盈虧,江河豈無清濁。姜女初配范郎,藉柳楊而作證。韓氏始嫁于佑,憑紅葉以爲媒。況上古乃有私通,奴氏豈能貞潔。重夫重婦,當受罪于琴堂。一女一男,難作違條之論。榮辱總在臺前,生死幷由筆下。乞天臺察其情,恕其罪,若得終身偕老,來生必報深恩。所訴是實。
秋鴻一看,笑將起來。“何必盡露其情。”蓉娘說:“待我改過便是。”秋鴻說:“罷了。天已暗矣。”取了,竟往後門,上了轎兒,即至縣前。恰好官在堂上,他便走進去。門公入來,扯他,便叫“屈情。”二尹見了道:“著他進來。”上堂跪下道:“奴有下情,求老爺觀看。”二尹接上去一看,笑道:“我那邊犯了奸的婦人,俱要枷號三日,奸夫重責三十板。罰一個十四石稻穀,方免釋放。如今準了你的訴情,這枷罪不免,那奸夫待納了穀價責他,方可釋放。”只見那兩邊人擡了一面輕枷放在面前。秋鴻道:“既蒙老爺憐準,只合放了丈夫,回家成婚纔是。怎麽反要枷責!”二尹道:“判成夫婦,見你呈兒直訴,這是盡私;這枷責是盡法,一定要枷。”秋鴻見他不肯,想道:“必是贓官。”便道:“婦人也願納穀贖罪。”二尹聽了大喜,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即允,道:“也罷,方纔呈兒詞語清新,你今將枷你的光景形容,做一個詞兒。做得好時,準你贖罪。”秋鴻道:“借紙筆一用。”登時寫完,呈上去。看詞名《黃駕兒》:
妾命木星臨,一人身,兩截分。松杉裁剪爲圓領,脂難點脣。頸交不成,低頭不見弓鞋影,好羞人。出頭露面,難見故鄉親。二尹見了大笑,“好一個松杉裁剪爲圓領。準你納穀一十四石。”道“又還便宜了你,也罷,取紙筆與他,再將此景做一首上來,放你回家。”秋鴻即寫道:
花發不能售,奈無罷梳鬢雲,幷肩人難把身相近。香腮怎溫,櫻桃怎親。盡眉兒無計難幫襯,忒新文。風流邑宰,獨車宴紅裙。二尹看罷大笑道:“二作俱妙,討保發放寧家。”秋鴻謝了一聲出門,許家憧僕見了,與他寫紙保狀,請押保人去了。秋鴻上轎回家,見了蓉娘,將事一一說了,蓉娘歡喜。只慮要保許玄,心下憂悶不提。
且說許玄家人將秋鴻代小姐,二尹判成夫婦,免枷罰穀,責奸夫三十板情由,一一說明。許玄說:“既是枷可穀贖,責亦可穀贖。明日動一呈,多罰些銀子,免得打方好。若是打了三十板,性命難存,怎麽進場。”家人說:“難,明日早堂,動一呈看。”只見外邊說:“老爺,府尹來取進簾,明日五鼓便要動身了。”許玄聽見道:“怎麽好,誤了事也。三年難得過,如之奈何!無計可施,也是天命。罷!罷!”
且說次日起來,那天上烏雲四起,忽然傾下一陣雨來,好生大得緊。初似傾盆,後如潑水,那窻下芭蕉不管愁人自響;池邊宿烏,卻教幽夢難成。那些獄裏罪人好生愁悶。有一等見這般大雨,官又不在,且去困他一覺。這些禁子,也有去賭的,也有睡的,也有下棋的。這許玄好悶,恨不得身生兩翅,飛到南京。又自解自嘆。只見有一個鄉下挑糞的人,手中拿一個勺,一步步挑到裏邊來。許玄往外一望,那牢門是開的,好生心癢,怎敢胡行。只見鄉下人將杓兒兜滿了兩桶糞,那雨越大了。心下想道:“趁雨挑了走入內去便晴了。且待雨小些出去。”便到屋下,除了笠帽,脫了粽衣,放在壁邊,便去看下棋。自古下棋之人,星初臨局身且忘疲;露曉臨場,造昏廢食。深山石室,曾聞樵客爛柯,長夏江村,頗費老妻書紙。這鄉下人看一個入神,竟自忘了這擔糞。許玄見了,心下一想,道:“如此如此”,便去把身上長衣、裙兒攔腰一拴,腳下鞋襪脫下去,尋一雙舊涼鞋穿了,把巾兒除下,藏在袖中。取了粽衣,穿上笠帽,帶在頭上,走到糞桶邊,尋把扁擔挑了兩桶,手中拿了木杓,往外挑了便走。那門上見挑糞來,把門大開了,哪個疑他是個犯人。一竟挑出縣門,至僻靜處歇下,丟下東西,沒命兒一竟跑出了城門。竟搭船到南京應試。且喜身邊帶得幾兩銀子,大著膽,竟自去了。
直至初一日到了南京,竟往貢院前來尋下處。家家歇滿,無尋處。倒是貢院對門,躺著一張紅紙:內有靜室,安歇狀元。許玄見了道:“爲何此處尚有房室?”竟進裏面。只見一個婦人間說:“是誰?”許玄說:“特來借寓的。”婦人道:“公可姓許麽?”許玄道:“奇。爲何曉得我的姓?”只見婦人有三十歲的光景,生得淡然幽雅,眉眼媚人。一雙腳,三寸金蓮;兩雙手,十支新筍。捧了筆硯道:“主母孀居,未便相見,因有夢兆,乞將相公姓名、籍貫、年齒,一一寫得。對時,房金不取,尚有許多事情。如不對,不敢相留。”許玄道:“又是夢了。好奇。”展開紙筆,寫完了,那婦人嚮袖中取出來一對,笑道:“是了,是了。”嚮內叫:“大娘,正是了。”拿了寫的一張紙進去。這院大娘拿著一看,上寫許玄字玄之,楊州府儀真縣人,年一十八歲,八月初五日未時生,看罷,大喜,果有是事。即喚巫云:“送茶出去,吃了領先生至後邊一室。”但見書床羅帳,香氣襲人,室雖不廣,幽雅則有佳境可愛。許玄曰:“這般妙境,緣何沒有人來?”巫雲說曰:“今年正月初一日,我主母得其一夢,道今年秋場時,有一姓許名玄者,方與他歇。尚有些話,容當再稟。主母恐忘了年庚八字,寫起封了七個月矣。幷無一個姓許的來,故此不領他看。別人那裏曉得有這間好書房。”只見外邊有人說話響,又來租書房。巫雲道:“租去矣。”那人說:“租票還存。”巫雲方纔扯去了招帖,走進來。
只見許玄在那裏打開紙包,要借戮子用。巫雲送在房裏,那許生開一張帳,自賣卷子、文房四寶,一應進場之物,共要十兩銀子。把那包銀子一稱,止得三兩,不上房錢,一些不曾打帳起。長吁短嘆的,沈吟呆坐。至于三餐食用,那會說起,便道:“一時裏高興,逃走了來,端然不得進場,如何是好。身上又無衣服可當,此間又無親戚可投,這是路貧方是貧,如之奈何!”只見巫雲送一壺酒,幾碗嘎飯,齊齊整整擺下。許玄見了道:“不須費心,連小生在此安歇不成著哩。”巫雲道:“爲何說此言語?”許玄說:“一時間來了,少了些盤費,在進退兩難之間耳。”巫雲將帳上一看,道:“筆墨紗巾及進場之物,我家都有的,何用去買!”許玄說:“爲何你家倒有些物件?”巫雲道:“我家相公在日,姓阮,是個好秀才。娶我主母,做得兩年親,便死了。”許玄說:“爲何便死了?”巫雲道:“只因我大娘生得面若芙蓉,腰如楊柳,兩眉兒淡淡春山,雙眼兒盈盈秋水,小腳兒足值千金,雙手兒真成白玉,我相公見他標緻,上緊了些,故此得了病死了。”許玄道:“原來如此。你大娘多少年紀了?”巫雲說:“二十有二。今年纔服滿的。”道:“相公,請一杯,且請寬心。”自進去了。許玄見他一說,肚中饑了,道:“不要管他,且吃了再說。”只見巫雲捧了許多物件,都是用得的。至于色衣,青色海青,一應俱有。外有一封銀子,道:“大娘致意,知道相公不從家裏來的,盤纏缺少,我家盡有,先送十兩銀子在此,與相公收用。”許玄收了道:“在此打攪,已自不安。主人情重至此,何敢當之。若得僥幸報恩不難,倘若不能,有負盛意。只是一件,你主人爲何知我不從家裏來的?”巫雲說:“此話也長,一時難告。請收了物件。”巫雲又取兩個拜匣與他,一床紅綾被兒薰得噴香,把鋪陳都打曡完了,將身上下衣又送出幾套,不能盡言。許玄道:“至親骨肉亦不能如此用心。”巫雲燒了一盤浴湯,放在盆中道:“相公洗浴。”許玄不安道:“你丈去那裏去了?勞你在此伏侍。”巫雲道:“不須提起,專一好賭。四年前,盜去主人幾十兩衣飾,也不顧我,竟逃走去了。”許玄道:“這個沒福的人,見了這般一個妻房,怎生丟得便去了。”巫雲聽見說他好處,便不做了聲。
須臾,點火進房,又換熱酒送來。許玄過意不去,道:“府上小使怎不見一個?”道:“上半年有兩個,也偷了東西做夥走去。一個使女又被拐去,大娘心上氣,也不去尋他,故此只我一個,也沒什事做得。”只聽樓上嬌滴滴叫上一聲道:“巫雲,天晚了,拴好大門。”應了一聲,此時許玄所見嬌聲,想起蓉娘之事好生煩悶。又想:“我倒來了,不知那牢中衆人怎麽結果。”又道:“且自丟開,完了自家正事再說。”又吃了幾杯,打點上床睡覺。巫雲收了出來,開門睡了。
次日早起,巫雲殷勤伏侍,不必盡言。許玄換了一套衣服,取了自己那包銀子,往街坊買了卷子,到應天府中納了。許玄是初觀場的,見了老試士,請教他場中規則,忙忙的直至初五日。衆官在應天府中吃了進點酒,迎到貢院裏來。許玄看了街坊上婦女,兩邊樓上不知有多少。許玄看得眼花繚亂道:“果然好一個京城。”便自回身。正到貢院門首,只聽得人說:“京考來了。”許玄道:“不知是那兩個翰林,”須臾迎來,又不曉得是何人。
看完了,走進中門。卻好外樓走下一個少年婦人,也到中門了。許玄回避不及,也不免行著一禮,想道:“莫非是主人家?”正待要謝,又想:“或是他親戚來看官的,不可亂謝。”那婦人搶前進去了。許玄在後面看了道:“果是天姿國色,比蓉娘更加十倍,不知是誰人家有這般美物。”進門見桌上列下酒肴,極其豐盛,許玄道:“這是爲何?”巫雲說:“我大娘特爲相公祝壽。”許玄想起道:“多感,多感。我也不記得了。”遂坐下道:“何須這般破費,你家何人買辦?”巫雲說:“我家有一個短工,挑水劈柴,走動賣辦,一應是他。不來吃飯,只與工銀。”許玄道:“這等纔便,方纔外邊樓上一位女客是誰?”巫雲曰:“是大娘。他出去看迎試官。”許玄道:“失禮了。我正待要謝,又恐不是,故此住口。乞小娘子爲我致謝一聲,容當請罪。”吃完酒飯且睡。
直至初八,巫雲把一應例事,人參,油燭,安息香,進場之物送進。許玄見了道:“我也謝不得這許多。”都收了。
三更天,吃了飯,入場去了。初九三更出來。扣門,巫雲應聲:“來了。”巫雲取出酒飯,許玄送他時錢三百文,謝一聲出門去了。許玄進內便睡,直至次日午上方起。三場已畢,正是中秋。天井設酒相候。許玄洗浴已完,巫雲道:“大娘請相公吃酒,”許玄想:“大娘請,莫非在下邊。”穿了衣服出來,果然立在月下,許玄深深作揖道:“異鄉之人,以骨肉至情相待,圖懷難報。”阮氏說:“承蒙垂顧,奈荊棘非鸞風之棲,百里豈大賢之路。茅廬草舍,不足以承君子之光也。今值中秋佳節,適逢場事已完,特具芹扈,聊申鄙意。”許玄道:“多謝。”阮氏陪于下席,許玄酒至數巡,雖見阮氏之艶美,然回他情重,不敢起私。問曰:“聞大娘新年有何良夢,顧聞其詳。”阮氏曰:“妾夫阮一元,棄世四年。今年元旦,夢先夫云尊府事情,因令祖有妾阮氏,係徽州之女,與家人許吉通焉,遂竊令祖蓄銀若干逃于別府。後來雙亡,家事被阮家所得。先夫遂授胎于阮妾復配之。要知今之阮,即前之許吉也。先夫往秋鴻腹中投胎爲君之子,妾身當爲君之小星,家事數千金,盡歸于府,此乃償令祖亡金之報。故有年庚、姓氏之驗。今七月中元夜,復夢亡夫云:‘足下當爲魁元,爲因露天奸污二女,不重天地,連鄉科亦不能矣。是君家三代祖宗哀告城隍,止博一科名而已。’初一日五更,又見亡夫云:‘足下今日必至,云常把奸淫污身于三光之下來往,已遭囚獄,不能釋放,又是祖宗哀告,佑得乘便而來。’故所以知足下不從府上而來。想此事必有,故而言之。”許玄聽罷,不勝驚道:“原來天地這般不錯,想小生之欲念,又恐觸天之怒。”不敢提起,但加嗟嘆而已。阮氏說,“事至此,足下酒後須不樂。然鄉科高捷,行些好事,或者感動上天,端然還你進士,何須如此。”巫雲說:“今晚合巹,不可如此不樂。”許玄見說:“怎好卻他好意,”便喜道:“正是,且把閒事丟開。”便道:“既已事皆前定,我二人是夫婦了,何須客氣。”阮氏曰:“無人爲媒。”許玄把杯一舉:“豈不聞酒是色媒人。”阮氏笑曰:“送親也無。”許玄曰:“借重嫦娥一送。”阮氏不答,許玄把酒哈一口,送至阮氏口邊道:“吃口和合酒兒。”阮氏也哈一口。許玄遂坐于阮氏身邊,摟摟抱抱,不覺兩個情動。巫雲道:“月色斜了,上樓睡罷。”巫雲將燈前走,送二人進房,他自下來收拾。許玄把房中一看,十分華麗,便與他解衣。阮氏將燈一口滅了,那月色照在椅上,許玄笑道:“送親坐久了。”阮氏笑了一聲,雙雙上床:
人于翡翠衾中,輕試海棠嬌態。鴛鴦枕上,漫飄蘭桂芳香。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興逸那管雲鬢之繚亂。帶笑徐徐舒腕股,含羞怯怯展腰肢。肺腑情傾,嬌聲貼耳。香汗霑胸,絞絹春染紅妝。雖教他嬌聲垢耳,從今快夢想之懷,自是償姻緣之債。
是夜,許阮爲情欲所迷,五鼓方睡,直至日紅照室,猶交頸自若。巫雲走響,二人方纔驚覺,整衣而起,不提。
且說那日牢中,許宅家人送飯,尋覓家主,那裏去尋?牢頭禁子一齊慌了。鄉下人不見糞桶,各處又尋,門上牢頭說:是了,被他挑桶賺去了。”一齊四下追趕,那裏去尋!止尋糞具之類。許玄自此脫身,卻中在榜未。報錄鬧鬧嚷嚷來到阮家,阮姐打發喜錢,愈加歡喜。又應夢中之兆,是夜備酒相處,恩情美暢,自不必言矣。滯留兩月,進京得試,不期前任知縣聘入四川房考,行取進京又爲會試房考,許玄落在他房,取中榜未進士。見他將蓉娘喚秋鴻代訴,父母親不允匹配一述,知縣力爲執柯,說他聯捷,何愁不允。說來擇日成婚,蓉娘打扮齊整,同拜花燭。秋鴻收入二房,蓉娘問及出監出城之事,到省寓何主家,許玄將阮娘夢語、備酒贈金,陪席同枕同衾,十分恩愛,一一說知。蓉娘謝阮不盡,勸生力娶來家。阮娘情願爲三房,以應夢語。
後來許玄一家做了許多好事,秋鴻生了兒子,下科中了進士。後來妻妾各生男女,子孫俱遵十戒,都發科甲。果信惡人嚮善,便可轉禍爲祥。我勸世上人有八個字,極簡捷,依了他自然發福:
衆善奉行,諸惡莫作。
總評:
氤氳引夢,體合魂交。金鳳神飛,玉魚澡躍。使百年夫婦一見諧和,豈非天緣輻湊者乎。致藍橋驚墜,螺縱幾沈,一時計出囹圄,萬里鵬程鵑薦。佳人一夢,得遇雙星。雖然天相吉人,果是生成福塊。十戒懺悔,黃榜隨登。子孫恰遵,榮昌纍世。豈非天意挽回者乎。後人當衆善奉行,諸惡莫作,則載福之德誠厚矣。
事到頭夾不自由,水流化謝兩休休。
齊女守符沈鉅浪,綠珠仗義墜危樓。
大美虞姬全節義,卻嫌蔡琰事羌酋。
王嫡背棄千金體,西子傾吳一旦休。
話說關西一個經紀,喚名蔡林。到了二十歲上,方纔娶得妻子,叫名玉奴。年紀恰正二十歲。生得有七八分容貌,夫妻二人十分眷戀。這玉奴爲人柔順聰明,故此蔡林得意著他。其年玉奴母親四十歲,玉奴同丈夫往岳丈家拜夀。丈人王春留他夫妻二人陪衆親友吃酒。過了兩日,蔡林作別岳父母,先自歸家。留妻子再在娘家住幾日來便了。玉奴道:“你自歸家做生意,我過兩日自己回來,不須你來接我。”蔡林去了,玉奴又在娘家耍了兩日,遂別了父母,竟往家取路而回。未及行得里餘,只見:
狂風急至,驟雨傾來。杏花遍野,正好農忙。水綠平堤,不妨魚鈞。是吾爲政,閒中遣婢梳頭。于物無妨,臥裏看妻煎藥。酒因病禁,詩爲愁吟。黃鵬被徑,雙雙跳入深枝。
白鴛翩遷,一一獨宿寒諸。隔林曉梵,稍欣寺有殘僧。比屋晚炊,且喜巷無饑婦。童子支吾以烹茶,道人研殊而點易。書卷爲巢,陸放翁之作記。燈光如月,魯男子之閉門。漏添海水,滴官漏之長宵。鍾響寒山,到客船而夜半。
行人盡避于人家,遊客忙投于酒市。玉奴見雨來得大,連忙走入一寺中,山門裏機上坐著,心下想道:“欲待轉到娘家,又不能。欲待走到夫家,路尚遠。又無船隻可通,那有車輪到此。”悶得慌張起來,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初時還指望天晴雨收,不想那雨傾盆一般倒將下來。那平地水深數尺,教這孤身婦女怎不愁煩。不想,一時天色晚了。玉奴無計可施。左右一看,見金剛腳下盡好安身,不免悄悄躲在此處,過了今宵,明日再行,竟自席地而坐下,須臾,只見寺裏兩個和尚,在傘下拿盞燈籠走出來閉山門。把山門拴了,在兩邊一照,玉奴無處可藏,忙走起來道個萬福道:“妾乃前村蔡林妻子,因往娘家而回,偶值大雨,進退不能,求借此間權歇一夜。望二位師父方便則個。”原來這兩個和尚,一個喚名印空,一個喚名覺空,是一對貪花好色的元帥。一時間見了一個標緻青年的婦人,如得了珍寶,那肯放過了他。那印空便假意道:“原來是蔡官人的令正,失敬了。那蔡官人常到小寺耍子,與我二人十分契厚的好友,不知尊嫂在此,多有得罪。如今既得知了,豈有放尊嫂在此安置的道理,況尊嫂畢竟受饑了,求到小房素飯。”玉奴道:“多承二位師父盛意,待歸家與拙夫說知,來奉謝便了,只求在此權坐,餘不必費心。”覺空道:“你看這地下又有水進來了。”印空道:“少頃水裏如何安身,我好意接尊嫂房中一坐,不必推卻了:”印空道:“師兄你拿了傘與燈籠,我把娘子抱了進去便了。”言之未已,便嚮前一把抱了就走。玉奴叫道:“師父,不可如此,成何體面,”他二人那裏聽著,抱進了個淨室,推門而入。已有一個老和尚先與兩個婦人在那裏頑耍。覺空叫:‘師父,如今一家一個,省得到晚來奪。”老和尚一見,道:“好個青年美貌的人兒,先與我師父拔個頭籌。”那二空那裏肯,竟把玉奴擎倒,在禪椅上,鬆他紐扣,退他綉鞋。覺空掀住,印空挺著小和尚往裏一湊,一把抱住就弄。玉奴掙得有氣無力,再三求饒,那裏睬他。玉奴無奈,到此地位,動又難動,雙眼乾忍著含怒,揩著兩淚,憑他弄了。印空拔了頭籌,覺空又上,老和尚上前來爭,被覺空一推,跌個四腳朝天。半日爬得起來,便叫那兩個婦人道:“兩個畜生不仁不義,把我推上一交,你二人也不來扶我一扶。”一個婦人道:“只怕跌壞了小和尚。”那一個道:“一交跌殺那老禿驢。”三個正在那裏調情,不想玉奴被二空弄得淫水淋灕,癡癡迷迷,半響開口不得。二空放他起來,玉奴穿了衣裙,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