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從來不自由,千般恩愛一時仇。情人誰肯因情死,先結冤家後聚頭。
這四句詩,只爲世人脫不得酒色財氣這四件事,所以做出不好事來。且說個只好酒不好色的人。他生長在松江府華亭縣八團內川沙地方。他父親名叫花遇春,年將半百,單生得此子,夫妻二人十分歡喜。長成六歲,上學攻書,取名花林。生得甚不聰明,苦了先生。費盡許多力氣,讀了三年,書史一句不曾記得,不想到了十歲外,同了幾個學生。朝夕頑耍。父親雖嚴,那裏曾怕。先生雖教,那裏肯聽,他父親見他不像成器的了,想到這般頑子,不能成器,倒不如歇了學,待他長成時,與他些本錢,做些生意也罷。因此送了先生些束修,竟不讀書了。後來一發拘束不定了,他母親與丈夫商議道:“孩兒不肖,年已長成。終日閒遊,不能轉頭。不若娶一房媳婦與他,或者拘留得住,那時勸他務些生業,也未可知。”遇春道:“我心正欲如此,事不宜遲。”即時就去尋了媒婆。那媒婆肚裏都有單帳的。卻說:“幾家女子,曰某家某家可好麽?”遇春聽了道:“這幾家倒也都使得,但不知誰是姻緣,須當對神卜問,吉者便成。”別了媒婆,竟投卜肆。佔得徐家女子倒是姻緣。餘非吉兆。“也罷,用了徐家。”又見媒人,央他去說。原來此女幼年父母俱亡,幷無親族。倒在姑娘家裏養成。姑夫又死了。人嫌他無娘教訓的女兒,故此十八歲尚未有人來定。恰好媒人去說。這徐氏姑娘又與他相隔不遠。嚮來曉得花家事情。有田地房屋的人家,但不知兒子近日如何,自古媒人口,無裹斗。未免贊助些好話起來。那徐氏信了。即時出了八字。因此花家選日成親。少不得備成六禮,迎娶過門.請集諸親。拜堂合巹。揭起方巾花扇。諸人俱看新娘生得如何。但見:
秋水盈盈兩眼,壽山淡淡雙蛾。金蓮小巧襪淩波,嫩臉風彈得破。脣似櫻桃紅綻,烏絲巧挽雲螺。皆疑月殿墜嫦娥,只少天香玉兔。
諸人一見,果然生得美貌,無不十分稱好,一夜龍燭酒筵,天明方散。未免三朝滿月,整治酒席。這也不題。
好笑這花林,娶了這般一個花枝般的渾家,尚兀自疏雲懶雨,竟不合偏嚮鄉里著腳,過了幾時,仍嚮街坊上結交了一個不才肖的單身光棍。姓李名二白,年紀有三十歲了,專一好賭鐵爛飲,誘人家兒子,哄他錢鈔使用。這花林又著他哄騙了,回家將妻子的衣飾暗地偷去花費,不想他妻子一日尋起衣飾,沒了許多,明知丈夫偷去化費了,稟明了公婆。還存得幾件衣物,送與婆婆藏了,公婆二人聞知,好生氣惱,恨成一病,兩口懨懨,俱上床了。好個媳婦,早晚殷勤服侍,幷無怨心。央鄰請醫,服藥調治,那裏醫得好。這花林猶如陌路一般,又去要妻子的衣飾。見沒得與他,幾次發起酒瘋,把妻兒驚得半死。
且說李二白見花林的物件沒了,甚是冷淡。他便又去尋一個書生,姓任名龍,年紀未上二十,他父親在日,是個三考出身,後來做了一任典史,趁得千金。不期父母亡過,止存老母、童僕在家。妻子雖定,尚未成親。故此自己往城外攻書。曾與李二白在親戚家中會酒,有一面之交。一日,途中不期相遇,敘了寒溫。恰好又遇著花林,各敘名姓。李二白一把扯了兩個,竟至酒樓上做一個薄薄東道,請著任龍,席上猜三道五,甜言密語,十分著意。這任龍是個小官心性,一時間又上了他的鈎子。次日就拉了花李二人酒肆答席。三人契同道合,竟不去唸著之乎者也了,終日思飲索食,這花林又是個好酒之徒,故終日親近了這酒肉弟兄,竟不想著柴米夫妻,他父母一日重一日,那裏醫治得好。遇春一命嗚呼。花林又不在家,央了鄰家,四處尋覓,方得回來。未見哭了幾聲。三朝頭七,這倒虧了任李二人相幫。入棺出殯,治喪料理。不料母親病重,相繼而亡。自然又忙了一番,方纔清淨。餘剩得些衣衫首飾,妻子又難收管,盡將去買酒吃食,使費起來,這番沒了父母,競在家中和哄了,那李二白生出主意道:“我們雖異姓骨肉,必要患難相扶。須結拜爲弟兄,庶可齊心協力。我年紀癡長,叨做長兄。花弟居二,任弟居三。你二位意下何?”二人同聲道:“正該如此。”三個吃了些香灰酒,從此穿房入戶。李二喚徐氏叫二娘,任三叫二娘做二嫂,與同胞兄弟一般兒親熱。這李二見花二娘生得美貌,十分愛慕。每席間將眼角傳情,花二娘幷不理帳他。丈夫雖然不在行,也看不得這村人上眼。任三官青年俊雅,舉止風流。二娘十分有意,常將笑臉迎他。任三官雖然曉得,極慕二娘標緻。只因花二氣性太剛,倘有些風聲,反爲不妙,所以欲而不敢。
一日,花二在家,買了一些酒肴,著妻子廚下安排。自己同李、任在外廂吃酒。談話中間,酒覺寒了。任三道:“酒冷了,我去煖了拿來。”即便收了冷酒,竟至廚下取酒來煖。不想花二娘私房吃了幾杯酒,那臉兒如雪映紅梅,坐在竈下炊火煮魚。三官要取火煖酒,見二娘坐在竈下,便叫:“二嫂,你可放開些,待我來取一火兒。”花二娘心兒裏有些帶邪的了,聽著這話,佯疑起來,帶著笑駡道:“小油花什麽說話,來討我便宜麽?”任三官暗想道:“這話無心說的,倒想邪了。”便把二娘看一看,見他微微笑眼,臉帶微紅,一時間欲火起了,大著膽,帶著笑,將捱到凳上同坐。二娘把身子一讓,被三官幷坐了。任三便將雙手去捧過臉來,二娘微微而笑,便回身摟抱,吐過舌尖,親了一下。任三道:“自從一見,想你到今。不料你這般有趣的。怎生與你得一會,便死甘心。”二娘道:“何難,你既有心,可出去將二哥灌得大醉,你同李二同去,我打發開二哥睡了,你傍晚再來。遂你之心。可麽?”三官道:“多感美情。只要開門等我,萬萬不可失信。”二娘微笑點首。連忙把冷酒換了一壺熱的,幷煮魚拿到外廂,一齊又吃。三官有心,將大碗酒把花二灌得東倒西歪。天色將晚,李二道:“三官去罷。”三官故意相幫,收拾碗盞進內,與二娘又叮囑一番,方出來與李二同去。二娘扶了花二上樓,與他脫衣睡倒。二娘重下樓,收拾已畢,出去掩上大門。恰好任三又到,二娘遂拴上門道:“可輕走些。”扯了任三的手,走到內軒道:“你坐在此,待我上樓看他一看便來。”任三道:“何必又去。”一手摟住二娘推在凳上,兩下雲雨起來。任三官比花二大不相同,一來標緻,二來知趣。二娘十分得趣,怎見得:
色膽如天,不顧隔墻有耳。欲心似火,那管隙戶人窺。初似渴龍噴井,後如餓虎擒羊。嘖嘖有聲,鐵漢聽時心也亂。訏訏微氣。泥神看處也魂消。緊緊相偎難罷手,輕輕耳畔俏聲高。
花二娘從做親已來,不知道這般有趣。任三見他知趣,放出氣力。兩個時辰,方纔罷手。未免收拾整衣。二娘道:“我不想此事這般有趣,今朝方嚐得這般滋味。但願常常聚首方好。只是可奈李二這廝,每每把眼調情,我不理他。不可將今番事泄漏些風聲與他。那時花二得知了。你我俱活不成的。”三官道:“蒙親嫂不棄,感恩無地,我怎肯賣俏行奸。天地亦難容我。”二娘道:“但不知幾時又得聚會?”任三道:“自古郎如有心,那怕山高水深。”二娘道:“今夜與你同眠方可,料亦不能。夜已將深,不如且別,再圖後會罷。”任三道:“既如此,再與你好一會兒去,”正待再整鸞佩,不想花二睡醒,叫二娘拿菜。二人吃了一驚。忙回道:“我拿來了。”悄悄送著三官出去,拴好大門,送茶與花二吃了。花二道:“你怎麽還不來睡?”二娘回道:“收拾方完,如今睡也。”
閒話休題。次早花二又去尋著李二同覓任三官。恰好任三官在家,便隨口兒說:“昨晚有一表親,京中初回,今日老母著我去望他。想轉得來時,天色必晚了。聞知今日海邊,有一班妓女上臺扮戲,可惜不得工夫去看。”花二道:“李二哥,三官望親。 我與你去看戲如何? ”李二道:“倘然沒戲,空走這多路途何苦!”花二道:“我有一個舊親,住在海邊,若無戲看,酒是有得吃的。去去何妨。”李二聽見說個酒字,道:“既如此,早早別了罷。”三人一哄而散。
不說花李二人被任三哄去,且說三官又到家中,取了些銀子;著一小廝喚名文助隨了,賣辦些酒食,拿到花家門首。著小廝認了花家門徑,著他先去,不可說與嬭嬭知道。自己叩門而入。見了二娘笑道:“他二人方纔被我哄到海邊去了,一來往有三十餘里路程,到得家中,天已暗了。我今備得些酒果在此,且與你盤桓一日。”二娘道: “如此極好。 “把門掩上。三官炊火,二娘當廚,不時間都已完備。二娘道:“我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倘你哥哥一時回家來,也未可知。若被遇見,如何是好?嚮日公姿後邊建有臥室一間,經日關閉到今日,且是僻靜清潔。我想起來,到那時飲酒歡會,料他即回,也不知道。你道好麽?”任三聽說,歡喜之極。即時往後邊。開門一看,裏邊床帳桌椅,件件端正,打掃得且是潔靜。壁上有詩一首道:
軒居容膝足盤桓,斗室其如地位寬。壺裏有天通碧漢,世間無地隔塵寰。誰人得似陶元亮,我輩終慚管幼安。心境但然無窒礙,座中只好著蒲團。
看罷,即將酒肴果品擺下。兩人幷肩而坐。你一杯,我一盞,歡容笑口,媚眼調情。自古道:“花爲茶博士,酒是色媒人。”調得火滾,摟坐一堆。就在床上取樂起來。這一番與昨晚不同。怎見得不同?
只見:
雨撥雲撩,重整藍橋之會。星期月約,幸逢巫楚之緣。一個年少書生,久遭無婦之鰥,初遇佳人,好似投肢在漆。一個青春蕩婦,嚮守有夫之寡,喜逢情種,渾如伴蜜于糖。也不嘗欺香翠幌。也不管掙斷羅裳。
正是:
雨將雲兵起戰場,花營錦陣布旗槍。手忙腳亂高低敵,舌劍脣刀吞吐忙。
兩人歡樂之極。滿心足意而罷。整著殘肴,歡飲一番。二娘道:“樂不可極。如今天已未牌了。你且回去。後會不難了。”三官道:“有理。只要你我同心,管取天長地久。”言罷作別。競自出門去了。
不移時,花二已回。二娘暗暗道:“早是有些主意。若遲一步。定然撞見了。”自此任三官便不與花李二人日日相共了,張著空兒便與二娘偷樂。若花二不時歸家,他便躲入後房避了。故此兩不撞見。只是李二又少了一個大老官,甚是沒興,常常撞到花家裏來尋花二。
一日,花二不在家。門不掩上的,便撞入內軒。嚮道:“二哥可在家麽?“二娘在內苑:“不在。”李二聽了這嬌滴滴之聲音,淫心萌動。常有此心,奈花二礙眼。今聽得不在家中,便走進裏面道:“二娘見禮了。”二娘答禮道,“伯怕外邊請坐。”辛二笑道:“二娘,嚮時兄弟在家,我倒常在裏邊坐著。幸得今日兄弟不在,怎生到打發外邊去坐!二娘,你這般一個標緻人兒,怎生說出這般不知趣的話來!”二娘正著色道:“伯伯差了,我男人不在,理當外坐,怎生倒胡說起來!”李二動了心火,大膽跑過去要摟,早被二娘一閃,倒往外邊跑了出來,一張臉紅漲了大怒,恰好花二撞回,看見二娘面有怒色,忙問道:“你爲何著惱?”二娘尚未回答,李二聽見說話,闖將出來。花二一見,滿肚皮疑心起來。二娘走了進去。花二問道:“李二哥,爲著甚事,二娘著惱?”李二道:“我因乏興,尋你走走。來問二娘,二娘說你不在。我疑二娘哄我,故意假說。因此到裏面望一望,不想二娘嗔我,故此著惱。”花二是個耳軟的直人,競不疑著甚的,也不去問妻子,便對李二道:“二哥,婦人家心性,不要責他。和你街上走一走去罷。”兩人又去了。直到二更時分方回。二娘見他酒醉的了,欲待要說起,恐他性子發作,連纍自身,不是耍的。只得耐著不言。
到次早,見花二不問起來,不敢開口。李二從此不十分敢來尋花二了。花二也常常不在家,倒便宜了任三官。日間不須說起,至于花二更深不回,常伴二娘。便是花二回來,亦都醉的。二娘伏侍去睡,也再不想尋起二娘作些勾當,故此二娘倒得與三官十分暢快。三官或在花家房裏過夜,或接連三日五日不出門,與花二、李二竟自斷絕了往來。李二心中好悶,想道:“花家婦人,不像個貞靜的。少不得終有奸謀破綻,待我慢慢看著。若還有些破綻,定不饒他。”因此常常在花家前後探聽。
恰好一日,遠遠望見任三走進花家而來,他連忙在對門裁縫店內看著。只見任三竟自推門進去了。有一個時辰,尚不見出來。李二連忙走到花家門首一望,不見些兒動靜。把門扯了一扯。又是拴的。他便想道:“多分花二哥在家裏。敢是留他吃酒,故此不出來了。”便把門敲上兩下。只見二娘出來問道:“是那一個敲門?”李二道:“是我,來尋二哥講話。”二娘答道:“不在家。”李二想道:“多分是婦人怪人,故意回的,不免說破他。”便道:“既二官不在家,三官怎麽在裏面這半日還不出來?”二娘道:“你見鬼了,任三官多時不到我家來了,誰見來的?”李二道:“我親眼見他來的,你還說不在!”二娘怒道:“這等你進來尋!”便出來把門開了。李二想道:“古怪,難道我真見了鬼不成!豈有此理。”便大著步往裏進,四周一看,幷無蹤影。他再也不想有後房的。便飛跑上樓去看。那有三官影兒。倒沒趣了。飛走下樓閣往外就跑。被二娘千忘八,萬奴才,駡得一個不住。
不期花二歸家,見二娘駡人,問道:“你在此駡誰?”二娘道:“你相交的好友!甚麽拈香!這狗才十分無禮,前番你不在家,他竟人內室調戲著我。我走了出來,恰好你回來。你親眼見的。他今日又來戲我,我駡將起來,方纔走去。這般惡獸,還要相交他怎的!”花二登時大怒起來,駡道:“這個人面首心強盜,我前番卻被他瞞了。你怎麽不說!今日又這般可惡。殺這強盜,方消我恨。”竟上樓取了床頭利刀,下樓趕去。二娘一把扯住,忙道:“不可太莽,若是你妻子失身與他,方纔可殺。自古捉奸見雙,你竟把他殺了,官司怎肯干休!以後與他絕了交便罷了。何苦如此。”花二的耳朵綿軟的,被妻子一說,甚覺有理。想一想,撇下刀說:“便宜了他,幸喜我渾家不是這般人。若是不貞潔的,豈不被他玷辱,被人恥笑。”二娘背地裏笑了一聲,嚮廚下取了些酒萊道:“不用忙了,快來吃一杯兒去睡了罷。這樣小人,容忍他些。”花二悶悶的吃了幾杯竟自上樓睡了。
二娘又取些酒萊,往後房來,與任三吃。將李二之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道:“如何是好?”三官道:“我若如今出去,倘被他看見,倒不好了。我不如在此過夜,到明目早早梳洗,坐在外邊,只說尋二哥說話,與他同出門去,方可無礙。”二娘道:“這話倒甚是有理。只是此番去,你且慢些來。李二畢竟探聽,倘有差池,怎生是好?”三官道:“我家有個小廝,名喚文助,認得你家的。我使他常來打聽消息便了。”二娘道:“你明日拉了二哥到你家請他吃幾杯酒兒。著文助斟酒,待他識熟了面,然後著他送些小意思與我們。如此假意相厚,方好常常往來。”三官道:“此計必須如此方可。”兩人同吃些酒兒,未免做些風月事情,方上樓去。
次早,三官起來,早已梳洗。先把大門開了,坐在外廂。叫:“二哥在麽?”二娘在內,假應一聲,上樓說與丈夫知道:“任三叔尋你。想他許久不來,莫非李二央他來釋非? 切不可又去與那強盜來相交了。 ”花二連忙梳洗下樓,與任三施禮道:“三官爲何一嚮少會?”三官道,“小弟因宗師發牌縣考,一嚮學業荒疏,故此到館中搬火,久失親近。今日家中有一小事而回,特特來望兄。不知一嚮納福麽?”花二說: “托庇賢弟, 你會見李二麽?”任三道:“如今正要同兄去望他。”花二道:“不必說起這畜生。”將前件雲雲之事,一一說了一遍。三官假意怒道:“自古說得好,朋友妻,不可嬉。怎生下得這樣心腸!既如此,我也不去望他了。明日小弟倘娶了弟婦,他未免也來輕薄。豈不聞免死狐悲,物傷其類!二哥,既然如此,也不必惱了。兄同小弟到家散悶如何?”
花工同了三官到家裏,只見堂上有人說話。把眼一看,恰是一個說親的媒人。與任三官配的親,爲女家催完親事。等緊要過門。他母親道:“又未擇日,尚未催妝。須由我家料理停當,方可完姻。怎麽女家反這般催促?”花二、任三聽了,一齊笑著見禮。少不得整酒款待媒人,花二相陪。
三人直飲到紅日西斜,別了任家出門。花二與媒人一路同行。花二便問道:“媒翁先生,爲何女家十分上緊,是何主意?”媒人笑而不答。花二道:“莫非是人家窮,催他做親,好受些財禮使用麽?”媒人道:“他家姓張,乃是個三考出身,做了三任官。去年陞了王府典膳回來的,家約有數萬金,那得會窮!”花二想了道:“奇了,這等畢竟爲何?”媒人問道:“兄與任家官人相厚的麽?”花二道:“意氣相投,情同骨肉。 ” 媒人道,“這等,兄說的話,必定肯聽的了。府上在何處?”花二道:“就在前面。”媒人道:“有事相議。必須到府上,方可實言。”兩人到了花家,分了賓主。二娘點茶吃了。花二又問起原由。媒人道:“見兄老誠,自然是口謹的。纔與兄議。萬萬不可與外人知之。”花二道:“老丈見教,斷不敢言。”媒人道:“任官人定的女子,年紀二十歲。閨中不謹,腹中有了利錢。他父親往京中去了。是他令堂悄地央人接親,要我及早催他過門,以免露醜。許我十兩銀子相謝。我方纔見說不來,心中煩悶。想此也必須得花兄暗地贊助。若得早娶,願將所謝之銀均分。”花二心下暗暗想了道:“領教,領教。”媒人道:“千萬言語謹密些。”花二道:“不須分付。”媒人道:“尚有未盡之言。奈天色晚了,欲求同行幾步,方可悉告。”花二同出門去了。
二娘在門後,初然聽了此人說任官人三個字。他便半步不移,細細聽了前後說話、暗暗嘆息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天之不遠,信不誣矣。”他又想道:“丈夫倘去相勸,畢婚之後,無甚說話方好,倘三郎識出差池,叫此女如何做人?必然尋死,豈不可惜。若不勸丈夫管他,倘此女父親回來,看出光景,將女兒斷送性命,也末可知。也罷,且待他回來,再作商議。”只因花二娘起了一點好心,他家香火六神後來救他一命。這是後話。
且說花二歸家, 二娘道: “方纔之說,我己盡知。你的意下如何?”花二道:“娘子,這件事不難。我勸三官將計就計。省事些娶了過門。我又有酒吃,又有五兩銀子。有何難哉!”二娘曉得他耳朵綿軟的,道:“丈夫差矣,你若去說得聽也好,萬一不聽,你豈不壞了好朋友的面情!這五兩銀子,也有用了的日子,況未必有無。我想人生在世,當爲人排難分憂。今任三妻子之憂,那任三憂愁一般。當拔刀相助,水火不避,纔是丈夫所爲。你若聽,我倒有一計較在此。”花二道:“賢妻有何妙計,何不爲我說之。”二娘道:“方纔媒人所言,肚兒高將起來。想不過是三四個月的光景。何不贖一服通經散,下了此胎,有何不可?”花二道:“此計雖好,怎生樣一個計較贖與他吃?”二娘道:“不難,明日將我擡到他家,揚言我是任家內親,央告我來說話。他家自然不疑。畢竟他母親出來接我。我悄俏將此言與他母親一說。自然妥當。”花二道:“好便好,只是先要破費藥金。”二娘道:“癡子,若是妥當,那十兩銀子都是你的。”花二聽了,拍掌大笑:“好計,好計!”
次日早起,打點了藥金,竟往生藥輔中贖了一服下藥,又去喚了一乘轎子與二娘坐了,竟擡至張典膳家中。嬭嬭迎進,敘了寒溫,吃罷了茶,嬭嬭問道:“尊姓?”二娘道:“奴是花林妻子,有事相告。敢借內房講話。”嬭嬭引了進房,坐定。二娘命衆女使俱出外邊,方附嬭嬭之耳,如此如此,說了一番。那嬭嬭面皮紅了又紅,千恩萬謝,感激無地。一面整酒,一面連忙熱了好酒,到女兒房裏。通知了此話,把藥服了。一時間,一陣肚疼,骨碌碌滾將下來,都是血塊。後來落下一陣東西,在馬桶內了。嬭嬭道:“謝天謝地,多感祖宗有幸,逢著花二娘這個救星。”歡歡喜喜安頓女兒睡了。連忙去房中見了二娘,謝了又謝。將酒就擺在房內,三杯五盞。二娘起身告辭,嬭嬭再三苦留不住,開箱取了一封銀子,一對金釵,-雙尺頭,一枝金簪,送與二娘道:“些須孝敬,休嫌菲薄。地久天長,報恩有日,幸匆見怪。”二娘千恩萬謝,上轎而歸。
天色已晚,花二見妻子歸家,打發了轎夫,進內忙問事體如何。二娘把日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將他送的物件,把與丈夫看了。喜得那花二滿地滾跳道:“我明日與任三官說知,還要他的酒吃。”二娘道:“你忘了。這是陰騭事情,所以去救他,若與三官說知,可不又害了那女子!”花二道:“正是。幾乎錯了。還是賢妻有些見識,緊緊記在心中,再不說了。”二娘以後與任三官這般情厚,把此事再不漏泄。
話分兩頭,且說李二自從那日見了任三,又尋不著,又被他妻子駡了一場,心中不忿。一日,走到花家對鄰一個周裁縫家門口坐下。那周裁縫道:“李官人,想是來尋花官人麽?”李二道:“正是。”周裁縫道:“今早出去了。”李二道:“師父,你曾見任三官。這一嚮到花家裏來麽?”。那周裁縫極口快的,便過:“他是不出門的主顧。怎麽倒來問我!”李二過:“我前日分明見他進去,多時不見出來。進去了一番,又不見影,反受了一肚皮臭氣,心內不甘,你若曉得這頭路,我斷不負你。”那周裁縫是個口尖舌快的人,他道:“我這幾時不管人間事。若是十年前生性,早早教他做出來了。”李二道:“周師父,你若肯幫我做事,我當奉酬白金五兩。”周裁縫聽見說許了五兩銀子,就歡喜起來,忙道:“若要如此,必須生個計較。此事一不做二不休,不是取笑的,先與他丈夫說知,一齊捉奸,方免無事。”李二道:“可恨淫婦,必在丈夫面前駡言說我,花二故此久不上門。今雖欲通言,奈無由得汁。”裁縫笑道:“花二官是酒徒,扯到店上吃酒。中間三言兩語,激起性子了,自然妥當。他若不聽你,你卻教他問我,我自搬他一場是非,自然信了。”李二道:“你這幾日不出去做生活方好。”裁縫道:“衹有一個張家,要去完他首尾。看早晚去完了,只坐在這裏等著便了。”
李二計議已定。次日懷些酒資,恰好撞著花二。倒身一揖,花二假意還禮,眼看別處。李二道:“哥哥凡事三思。自古道,若聽一面說,便見相離別。我有許多爲你心腹話,不曾與你說罷了。”花二本待不理他,又聽他說有心腹話,只得道:“有何話快說來!”孿二見他答話,連忙扯了,竟上酒樓。將酒篩下一盞,送與花二。花二只得吃了,也回送李二一盞,道:“有話快說。”李二道:“且慢些,說將來,恐你酒也吃不下了。”花二一發疑心,只得又吃了幾盞道:“大丈夫說話不明由,如鈍劍傷人。說明了,倒吃得酒下。”李二故意欲言不言。花二道:“罷,你既不道,我也不吃了,去罷。”李二道:“說來恐你不信,反嗔怪我。”花二道:“我不怪你。”李二道:“也罷,說與你知,怪不怪憑你便是。那任三這幾時你曾會他麽?”花二道:“數日前,他館中回來,我到他家中去吃酒了。”李二默然。又說道:“哥,前日二娘駡我這日,任三到你家來。二娘把他藏在家裏,被我知道了,要進去搜捉。因此二娘急了,反駡將起來的。你是個大丈夫,不可被婦人騙了。”花二想了又想,我妻子好端正的,怎歪說起這般說話。便道:“你既知道那日任三是在我家,就該直說了是。今據你此言, 他兩人一定有奸了。 此事不是當耍的,可直直說來我聽。”李二道:“說也沒干。我親眼見他進去多時,不見出來,所以要搜。若是假說,天誅地滅。你若再不信,去問你鄰居周裁縫便是。”花二說道:“是了,想此事有些因。多時不見他,想是那日躲在我家過夜,被你知覺,恐你埋伏捉住,不好出門。反說來尋我,同我出門,方可掩人耳目。是了,是了,再不必言。必定事真矣,除非殺了二人,方消我恨。”李二道:“且禁聲。事倘不成,反爲不美。還須定計,方可除之,”花二忙問何計較, 李二道: “計較倒有,只是不可又被二娘識破,反受其害。”花二道:“不妨不妨,我自然謹密就是了。”李二道:“事不宜遲,你可今晚揚言,假說明早要在府城去有何事理,一面去約任三到家裏說話。不可等他來,你可先出門去。他若來見你不在家,自然又留過夜,待我與你探聽,如在時,報你知道。你卻回家下手便了。”花二道:“是了。且別著,明日再會。”李二道:“萬不可泄漏。”花二說:“不須分付了。”
竟到門首,恰好裁縫在家,叫道:“周師父,有一句話出來問你。”那老周見了花林,便心照了。忙說:“有何見教?想是要我裁衣麽?”花二道:“你不可瞞我。我這件事,也料難瞞你,那任三之事,你可曾見來麽?”老周道:“大官人,我老人家不管這等閒事。此乃陰騭之事。罪過,罪過。露水夫妻,乃前世定的,只要自己謹慎些兒就是了。何必問我。”花二聽了這幾句話,實在是了。道聲請了,便回家,扯開了門,倒假意兒全無惱色道:“我明日要往府城中去,可與我打點著,備些酒萊。”二娘道:“你去何干?”花二道:“去尋一個人講話。”二娘暗暗歡喜不題。
且說那李二說這場是非,自己心中猜道:“花二回去,必然去問周裁縫。不免隨步兒走到裁縫門首一問。”老周看見了李二,連忙走將出來,將花二問的情由敘了一遍道:“十分相信了。”又問李二道:“何計捉他?”李二道:“一面花二只說出路,一面反教任三到家說話。倘或走來,見花二不在,自然又上鈎了。那時我與他探聽,果然如此,去報老花。管取雙雙都做無頭之鬼,方稱我心也。”老周道:“前言不可失信。”李二遼:“這些小事,不須分付。”競去了。
且說次日,花二起來,對妻子道:“我今就要府中去。我想前日擾了任三官,今日順便安排些小萊兒,添著幾味,請他來答席。我如今去約他,他若來遲,你就陪他吃了便是。”二娘滿心歡喜道:“哪有我陪之理。”花二假意買些物件,一面見了李二,約定今日看任三動靜,先將那把利刀交與李二收看。一面自去見了任三,約他下午到家說話不題。
且說周裁縫被張典膳家家人再三催做衣服,坐定逼他起身。算來不能延推,只得去做。須臾,嬭嬭出來道:“師父爲何事不來,擔擱到如今?”這老周叫聲道:“嬭嬭,只因窮忙,誤了嬭嬭的事。今日我對門鄰舍花家,有天大一樁事,我要在家裏看看的。被管家逼不過,只得走了來。”嬭嬭聽他說出花家兩字,問道:“莫非是那花林家裏麽?”老周道:“正是。嬭嬭爲何又曉得?”嬭嬭道:“他家與我有親。今日他家有何大事,可對我說。”老周道:“既是令親,不便說得。”嬭嬭道:“不妨。有話快說。”老周原是個口快的人,見逼得緊,料想畢竟難以隱瞞。便道:“莫怪了我,實對你說,他妻子二娘,生得妖嬈標緻,與一個任三官相好,搭上了。”嬭嬭道:“那任三官在何方?是甚麽人?”老周道:“他父親做任典史官是的。”嬭嬭著緊道:“他兩個敢做出此事來了麽?”道:“走長久了。花林有一朋友,名叫李二,要去踏渾水。二娘不肯,後來被他撞破了。昨日與花林說知,今日李二定計,假說花林往府城中去,反約任三來家,料然二娘留他過夜。今晚雙雙定做無頭之鬼矣。”張家嬭嬭道:“你緣何曉得?”道:“李二與我極厚,他說與我,叫我相幫他動手。故此曉得。”那嬭嬭聽了這番言語,三腳兩步,竟入女兒房中,一五一十,盡情說了一遍。女兒道:“如何可救得他方好。”嬭嬭道:“且不可響,我親去與二娘說知,救他一命。報他前日之恩。一面著家人騎馬速到任家,說與任三官,今日切不可往花家去,有人要害你性命。坐在家中,不出門,可保無事。”女兒道:“娘既自去,還用速些方好。”即時喚了女轎,飛也似擡到花家。轎夫叩門,二娘聽見門響,只說是任三官到了,開門一看,恰是張嬭嬭。又驚又喜,忙忙施禮。稱謝了一番道:“花官人在那裏?”二娘道:“爲府城裏有事,出門去不多時。”嬭嬭想道:“此事是真的了。”
二娘道:“嬭嬭裏面請坐。”二人軒子裏坐下。那嬭嬭悄悄的在二娘耳畔說了一遍,驚得二娘面如土色,牙關打戰。呆了一會,倒身拜謝:“此事若非嬭嬭來說,必遭毒手。”嬭嬭道:“一來答報前思,二來救小婿一命。”二娘感激不盡,就將請三官酒食擺將出來,請嬭嬭吃了幾杯。辭別去了。
任三官在家,正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出門。未及幾步,只見張家的人慌慌忙忙扯住了。附耳低言,說了一回。三官大驚失色,沈吟一會,道:“知道了。”打發張家之人進了內吃飯。自家回身坐在書房裏想:“我不去,諒二娘無害。不免寫一封字,著文助拿了,只說有事,不及領酒。花二見時,必不生疑心。”即時封好,文助拿了,竟至花家投下。二娘阻當道:“叫三爺切不可來。”按下不題。
且說李二留花林在家飲酒,只等任三上鈎。李二心下不定,不知任三去也不曾。走到任家。問一個老管家道:“老官,你三爺往花家吃酒,可曾去了麽?”那管家便信口兒道:“去了。”李二見說,歡天真地走回與花林道:“任三已到你家去了。”花林咬牙切齒道:“可恨,可恨。”李二勸著,大碗而吃道:“多吃些,好動手。”不覺天色將晚,花林提刀便走。李二道:“且慢去,待我去探聽,或在你家樓上,或在後軒。走去一刀了事。倘然捉不住,被他走了,反被他笑。你可坐在此,再慢慢吃兩碗。我去看了動靜來回你。”
且說二娘心下思量,沒有漢子,怕他怎的。只是可恨李二,他幫我丈夫,害我性命,想他必然先來探聽。我有道理在此。正是,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先將燈火點起,放在竈上。又去把大門半掩著,自己坐在中門。暗地裏專等李二來。
不想李二把門一推,卻好半掩的,一直悄悄走至中門探聽。二娘認定果是李二,便叫道:“三郎,這邊來。”把李二一把摟定·便去扯他褲子。李二一時渾了,欲火難禁,想道:“日常要與他如此,不能上手,不如竟認做任三,快活一番再說。”兩個在軒子內弄將起來。弄得李二快活,想道:“我且弄完了回去復花林,說任三不來,且再理會,留下此婦,再圖久遠。”那二娘故意弄妖作勢,李二十分得趣。
且說花林等得不奈煩了,想道:“爲何不見來?想是撞著任賊,廝鬧起來。倘被此賊走了去,怎生氣得他過。”提刀在手,一口氣走至門首。見門開的,竟往裏走。二娘一心兒聽著,聽得腳步響,知是花林來了。便大叫:“四鄰人等,有人見我丈夫不在家,在此強奸我。快快走來捉他。”李二聽見,要走,被二娘緊緊拘定,那裏動得。花林爲人極莽,上前摸著奸夫,一把頭髮抽住,不由分說,一刀便砍,頭已下地。花二又來捉二娘,被二娘早取門拴在手,花二不提防,被二娘將刀撲地一打,那刀早已墮地,二娘忙忙早把刀嚮小屋上一撩,那刀不知那裏去了。花二道:“淫婦,休得撒野。我聞知任賊嚮來與你通好,今日特來殺汝。今奸夫現死,你何敢無禮!”上前來捉,被二娘將拴照手一下,叫聲呵唷,疼死我也,道:“了不得,決不干休。”二娘駡道:“癡蠢東西,世上衹有和奸殺妻子。我在此叫喊,你爲丈夫的,幫我拿他,方是道理。怎麽殺了強奸的人,又要殺我。世有此理麽!”花林駡道:“休得油嘴。李二說,你二人和奸已久。想是今日知我來殺,你故此反叫強奸。思留生命。休想饒你。”二娘道:“怪不了你要尋事。我怎得知。任三叔是個讀書人,那有此心。”花林道:“還要油嘴,一個任賊,現殺死在地,還這般可惡。”二娘道:“蠢東西,方纔李二進門,他道,二娘,嚮來慕你姿容,相求幾次,今日從我,救你一死,若不相從,你命休矣。說罷,把找牽倒在此。我堅執不從,被他就強奸了。叫得口乾。那得人來救我。你殺的是李二,怎說是任三!”花林走到屍旁,取燈相照。把頭提起,仔細一看,吃了一驚。竟連忙撒在地下,道:“是了,幾次奸你不遂,故生此計。方纔狠留住我。他自先來行奸。他想我決未來,放心行事。想皇天有眼,自作自受。且問你,任三今日幾時去的?”二娘道:“他不曾來。你出門不多時,著一小廝,拿一封字兒道寄與你看。”即將這封字,遞與花林。花林洗靜了手,燈下拆開一看,上寫著:
荷蒙寵召,本當拜領。聞兄往府公干,恐誤尊駕。心領盛情,容後面謝。不盡。
弟任三頓首花二看罷道:“原來不至我家。李二又與我說來了,一發情弊顯然了。殺得好。險些兒誤了你一條性命。”二娘冷笑道:“指奸不爲好,撒手不爲奸,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好沒來頭,爲何殺得我!只是這死屍,看你如何發放!”花林想了一會道:“拿一條口袋,將來袋起。駝去丟在李二家中。況他井無甚人往來,那裏知道是我家殺的。只要瞞得外邊鄰舍方好。”二娘道:“今日周裁縫閉著門。間壁王阿爹往女兒家去了。這邊張家,下鄉差使,阿媽也不在家。我方纔這般大叫,都不在。所以被他好了。如今想都不曾回。趁早裝了送去。”先將地灑上清水,洗得潔潔靜靜,相幫花林背上了肩,一氣走,竟到李二門首,把門推開,將屍首倒出就走。把袋撒在官河內。
到家,只見二娘倚門相候。花二道:“爲何站在此間?”二娘道:“裏面坐著,有些怕人。”花二道:“不妨,怕他做甚。”取火來打了一個醋炭,整起酒來對吃。上床倒取樂一番。
二娘從此收了心。與花二道:“我姑娘年已老了,獨自無人,不若接來,家下相伴著我。免得你心猜疑。”花二道:“有理,我今立志不去遊手好閒了。將前日張家送的物件,變換作了本錢,做了生意過活。”二娘喜道:“這般纔是。”任三官也收了心。竟擇日娶了妻子。夫妻和順,再不想去到花家閒走了。不必提起。
且說那口快的老周在張家做得衣服完成,回時已將黃昏。往李二門首經過,想道:“不知此事如何了,若是停當之時,取他的五兩頭。”不免推推門看,見門是開的。“原來已回家了。”一頭叫,一頭往內走。絆著屍首,跌在屍上,把手摸著是人,怎生睡在地上?又濕淥的?想是吃醉了吐的,不若今晚且回。明日來取便了。扒得起來。身上跌爛濕。把門帶上了。一步步走回來。將匙開了,進門也無燈火。竟自上床睡了。
且說次日,那李二鄰居有好事的。叫道:“李二哥,日高三丈,還未開門。”信手一推,見身首異處,大吃一驚。叫道:“地方不好了,不知李二被何人殺死在此。”不時間,哄動了許多人。地方總甲看道:“莫忙,現有血跡在此,大家都走不開,一步步挨尋將去,看在何處地方,必有分曉。”衆人一齊跟尋血路,直走到周裁縫門首便沒了。看他門是閉的,衆人亂敲亂打。驚得老周跳起床來,披了衣服,下床開門一看,衆人見他滿衣是血,都一聲喊道:“是了,是了。”登時推的推,扭的扭,竟到華亭縣,稟了太爺。那知縣未免三推六問。那老人家又那裏受得刑起,死去還魂,押入牢中,做著一樁疑獄。一面著地方裏甲,即同收屍回報。後來周裁縫死在牢中,拖出去丟在萬人坑內,未免豬拖狗扯。只因舌尖口快,又貪著五兩銀子,竟要害人性命,合受此報,花二娘命該刀下身亡,只因救了任三的妻子,起了這點好心,故使嬭嬭答救了這條性命。正是:
心好只好,心惡只惡。仔細看來,上天不錯。
總評:
自古多才之女,偏多淫縱之風。愚昧之夫,乃至妻綱乖戾,機事不密,害即隨之。身殞溝中者,易言是非也。交臂相逢,便成魚水。香偷玉竊者,兩心相照也。生來不是風流骨,也希蝶浪。李二之學步邯鄲,只因財帛點動人心。亦冀狼貪,周裁縫之妄登壟斷。花二娘出奇制勝,智者不及。蓋救人者還自救。李二自冒險危身,愚者不爲。殺人者還自殺,天網恢恢,報應不爽。致于花林改行生理,徐氏打曡邪淫,任三斷絕思愛,急流勇退。若三人者,從情癡內得已覺之靈機,于苦海中識回頭之彼岸。較之今日蠅趨蟻附,戀戀于勢利之場者,大相遠矣。
英雄赳赳冠時髦,三十年前學六韜。銅柱津頭懷馬援,玉門關外老班超。金貂閃爍簪纓貴,竹帛光榮汗馬勞。聖代只今多雨露,圓花新賜錦宮袍。
這八句詩,單說萬歷三十年間,叛賊楊應龍作反。可憐遇賊人家,無不受害。致使人離財散,家室一空。拿著精壯男子,抵衝頭陣。少年艶冶婦女,擄在帳中,恣意取樂。也不管縉紳宅眷,不分良賤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極。正是:
寧爲太平人,莫作亂世人。
那時各路發兵征勦,楊應龍難敵,一時自刎而亡。餘衆殺的殺,走的走,盡皆散了。這各路軍兵不免回歸。那本處鄉紳,現任官府,治酒請著各路將軍,感他保守有功。
有詩爲證:
北垣新閣拜龍驤,獨立營門劍有光。雕拔夜雲知御苑,馬隨青帝踏花香。諸番悉靜三邊戍,六國平來兩鬢霜。歸去朝端如有問,肯令王剪在頻陽。
這些兵士們。一個個歡天喜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哪一個身邊沒有幾十兩銀子帶回,恨不能插翅兒飛到家裏。其中也有陣亡的,也有搠傷帶病的,其時浙江省內,有一兵士,姓吳名勝,字千里,乃金華府義烏縣人。年紀方交二十歲。氣力頗有十分,當時別了父母,隨了主師出征,得勝還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糧坐糧,犒賞衣甲等銀也有數十兩,他心中想道:“且喜積下許多銀子,歸家完婚。使費一應足了。”又想道:“戰場上陣亡許多夥伴,身邊俱有金銀,不若待我探取歸家,慢慢受用。正是見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將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競往沙場盡力搜尋。竟得了千餘之數。連忙置辦一付羅擔,將金祖滿裝,獨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盤詰征士,腰牌照驗,誰敢留難。每日曉行夜住,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縣地方。·天色已晚,幷無客店,心下著忙。雖然身上有些氣力,路中恐有強人,寡不敵衆,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計,將這擔銀子拖到一個深草叢中藏了,插標爲記。空身嚮前,尋覓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見些兒燈火,上前一看,是個人家。吳勝見了,即使叩門。只見裏邊拿了燈火問道:“是誰叩門?”開門了出來,吳勝一見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也便道:“長者見禮了。“那主人慌忙放下燈,回禮道:“不敢。”請進了門道:“黃昏到來,有何見諭?”吳勝道:“不該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稟。”
主人拴上大門,取了燈,引至堂上,分賓主坐定。吳勝說:“在下是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姓吳名勝,賤號千里。只因楊應龍作亂,有力投軍,隨師征勦。幸喜平賊還家,一路上多趕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沒處相尋客店。若是長者近處有歇宿人家,煩爲指引。若是沒有,大膽借宿一宵,自當奉謝。請問長者高姓尊名?”陳棟見他身雖武士,口卻能文。答道:“不佞姓陳名棟。本地人氏。此地宿店盡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尋。不嫌草榻,權宿一宵。只是不知大駕至,有失款待。”即時分付家下,快備現成酒飯。吳勝感激不盡。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價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暫置一處。今觀長者高誼,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記念。”陳棟道:“何不早說。”連忙叫小二快來。小二應了一聲,立在堂前。陳棟道:“快拿了火把,同這位長官,往前面村落,一擔物件,可代他挑了來。”
小二即時點著火炬,隨了吳勝,竟至彼處認標,挑著回來。一路兒擔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寶物,如此沈重?莫非是金銀麽?”吳勝道:“也有些兒在內,待挑至府上,自然謝你。”小二想道:“多分是個強人無疑,不然爲何有如此重的金銀。”道:“客官,你作何主意,趁這許多財物?”吳勝道:“我身充行伍,積攢下的。”小二道:“家有何親戚?”吳勝說:“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不覺閒話之間,已到陳宅,扣門挑進放下。陳棟置酒于西首小房,接了吳勝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邊。說到:“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個強盜。”陳棟驚問道:“怎見得?”小二道:“方纔一擔,都是金銀。挑得我兩肩腫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來,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結果了他,取了他許多財寶,倒是乾淨。”陳棟道:“人來投主,怎麽起得此心。”小二進:“不可沒了主意,後來懊侮遲了。況且他是殺人放火來的,我們處置他,不過是替天行道,有何罪過。”
這是:
我本無心求寶貴,那知富貴逼人來。
陳棟初時一個好人,被小二說了一番,也沒主意。“據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現有一把利刀。只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斷送。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便了。”陳棟道:“阿彌陀佛,隨你罷。”
重至小房陪著坐了。吳勝道:“方纔見尊價與長者言久,莫非內客爲在下攪擾見怪麽?”陳棟道:“吳先生見差了,小使與老夫說,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殺鶏宰鵝。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誠來請便了。所以言語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見疑。”吳勝感激不盡。
那小二燙了熱酒,只顧勸飲。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吳勝辛苦多時的人了,那裏支撐得住,不覺的大醉,就靠在桌上。須臾鼻息如雷。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推了幾推,全然不動,小二把酒篩上幾碗,流水而吃,去擔中取了那把尖刀,放在燈後,又吃個長流水,酒已醉,膽已大。去把吳勝一推,動也不動,連忙解開他身上衣服,把繩捆定。陳棟躲人屏後。小二持刀在手,照著心窩,著實一剌,進內五寸。那吳勝在床上一跳,滾下床來亂跌。被小二盡力按著,看看氣絕,手足冰冷。
正是: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陳棟道:“阿彌陀佛,便饒也罷。”小二笑道:“分上講遲了。”
去拿一把鋤頭,道:“待我埋了他。免得暴露屍骸,是罪過的。”陳棟拿了燈籠,小二駝了屍首,走到對面盤山腳下。掘了一個土坑,把一條草席。裹了屍首,放在坑裏。把土填平了。
歸家取出擔來,俱是布袱的銀子,約有二千餘兩。陳棟夫妻一時間富貴起來。自想今日之事,多虧小二,況且年過半百,幷無男女,就把小二認做親兒,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婦。家下收租囤米,放債買田,不須三個年頭,家私已積半萬。鄉民稱他爲員外,稱妻子爲夫人。他一門大小,好不快活。真個牛馬成羣,懂僕作隊。
一日,員外乘馬往東莊取債。適逢農事正殷,靜爾觀之。有詞證曰:
東郊農事已興,北郭春人恆聚。荒村破屋,無不動其犁鋤。沐雨櫛風,亦相從于耜。陌上堪驅秧馬,路旁逢駕糞車。攤飯莊丁,投足便眠野草;饋漿田婦,滿頭盡插山花。桔橰月下相聞,襏襫雨中共語。往來裏巷,少有閒人。嬉笑溝塗,皆非生客。土鼓喧迎歲序,瓦盤數長兒孫,一人耕,九人食,樂且無饑。五母鶏,二母彘,老不失肉、貴金不如貴粟,騎馬爭如騎牛。又如未盤杜酒,同井相遺。野曲山歌,鄰墟互答。家籍上農之戶,子舉力田之科。如京如坻,納稼以供王稅。不蝗不旱,洗腆以奉親顔。驗工力之怠勤,較收成之豐勤。作爲春酒,介眉壽千萬年。勞彼歲工,誦豳風于七月。付藏風雅,俗是陶唐。難更四序忙閒,豈識一生悲戚。笑他服賈,終年只擁風波。何似躬耕,每飯不離妻子。豈不爲田家樂乎。
員外觀之,好生快活,取了租戶十兩租息,吃了午飯,騎馬而回。往一溪邊行過,那馬見了溪水,住了雙蹄,吃個不住。員外騎在馬上,恐防跌下溪去,把馬帶在岸邊,下了馬,將他掛在近水柳樹上,憑他自吃。自己走到前邊一個人家,恰好有條板凳,放在門外。員外見了,把扇兒扇上一番,去了浮塵,倒身坐下。只見裏邊走出一個小娃子,有三歲上下光景。見了員外,笑嬉嬉走到身邊,倒在懷裏。看了員外,叫道:“爹呀·爹呀。”只顧叫。員外大喜道:“怪哉,看這小小人家,倒生得這個乖兒子。”連忙袖中去摸取幾枚棗子,竟把與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開。員外摸看他頭兒,叫道:“乖兒,大來是有福的。”
正在那裏閒話。原來這娃子父親,喚作何立,在鄉間磨豆腐賣的。恰好溪中淘豆回來,看見陳棟坐在他門首,叫道:“員外何事,貴人踏賤地,難得,難得。”員外道:“這娃子是你何人?”何立說:“是小犬。”員外道:“好乖。幾歲了,曾出過痘子麽?”何立道:三歲了。上年冬底。出過花兒了。因此母親半月前,生得一個兄弟還睡在床裏,沒人管他。自家要耍兒。”員外道:“這等斷乳的了。我今日且回,另日來與你講話。”說罷,立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著了,大哭起來,那裏肯放。陳棟雙手抱起道:“乖乖,前世一定與你有緣分的。”娃子一把摟定員外脖子,便不哭了。陳棟道:“何兄,你看娃子這般苦楚,我若去後,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過繼與我爲子麽?”何立歡喜道:“只是沒福,受員外家當,我怎生不肯!”員外道:“你雖然肯了,恐他母娘難捨。”何立道:“他一身尚未知吉凶,得員外收留,萬分之喜了,那有不肯之理!”員外道:“你進去問一聲,看是如何。”何立進內與妻子說了一番,那妻子初然實是難捨,聽得丈夫說他有萬金家事,幷無親生兒女,日後都是我們的,方纔允諾。何立出來道:“員外,山妻深感盛情,待他身體好了,上門拜謝。”員外歡喜,把手入袖中,取出一個紙包來。乃東莊取的十兩銀子,送與何立道:“偶有白金十兩,送與令正賣果子吃。待令正安康了,我著人奉請你二位到舍,另有厚贈。”將娃子遞與何立道:“抱回進去,別了母親。”那娃子一把摟住脖子,那裏肯放。何立道:“員外不消得,少不得到府上,就有相見之日的。”一面去與員外解了馬,牽到門首。員外抱著娃子,立在凳上。何立相扶上馬,道聲請了,那馬飛跨去了。
頃刻之間,到了家下。抱薦娃子,走人堂中。安人出來驚問道:“哪裏來這個清秀娃子?”員外從頭說了一回。一家兒道:“大分的生有緣法,故此一見,便難捨了。”這娃子到了陳家,再也不哭,只在地下嘻笑。不覺又將一個月光景,員外知何娘子已好,若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帶了親生小兒子到家。請了諸親各眷,東舍西鄰,整治酒席,請著多人,把兒子抱出堂前,求年長親友,取一學名。各人見了,道清秀佳兒,無不稱賞。內中一長者道:“有這般一個兒子,難道中不得個狀元!就取名陳三元罷。”大家齊聲叫好。一齊上席飲酒。更深方散。留何立就居于西首小房內住下不題。
不覺光陰又是一年多了。正是那三伏天氣,好炎熱,只見:
炎天若甑,赤地如燒。比鄰有竹,尋常竟住何妨、長日閉門,寂寞獨眠亦爽。既而涼生殿角,銀甲彈乎琵琶。雨過池塘,綉衣掛子蘿薜。平泉醒酒之石,長安結錦之棚,莫不留朱李于金盤,浮甘瓜于玉井。華筵高敞,貧家半載之糧。綠樹深沈,酷暑六壬之散。換賣半床清夢,探支八月涼風。不知策疲馬于風塵,果因何事?戴峨冠而呵從,抑屬何情。又如碎日漾蓮,邊陰在戶,掃地能令心淨,折蓮易伴人情。一頓事休,一酣情足。機關不設,渾如結夏頭陀。盥櫛都忘,可稱逃名懶漢。扇搖白羽,歇用碧筒。試看千古戰爭,總歸閒話。不至奔勞疾病,便是尊生。是以喜見閒人,憚聞俗事。衆皆罷去,松梢老卻蟾蜍。我獨多情,階上聽殘蜻蜓。晝望青山而坐,夜乘籃輿而歸。但惜禾苗,無日不思陰雨。更愁親友,此時尚在炎方。正是農夫心裏如湯滾,公子王孫把扇搖。
果然好熱。那陳員外早早洗了一個澡,吃了些涼酒,嚮南窻臥榻上睡一睡,獨自一個,不覺大酣起來。那三元在地下耍了,獨自個,一步步的走到床前。聽了酣聲,嘻嘻的笑,手中拿著一把小小裁紙利刀兒。見員外肚皮歇歇的動,三元把手在上邊蒲蒲摸摸,把刀在臍眼上搠了又搠,搠得員外睡夢中覺得肚上癢,只說是蚊蟲之類來咬他,把自己之手,在肚皮重打一下。那刀已進肚腹,叫聲“阿喲,不好了”,亂滾下床來,驚得三元哭將起來。一家人方纔聽見,一齊走來。只見員外跌在地下,氣已將絕,肝臍中流出血來。大家看時,見一把小刀柄在肚上。速速取出,腸已斷了。安人哭將起來,何立夫妻,小二夫妻,家中使女,一齊放聲大哭。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拿著他死也不饒他。安人道:“不可猜疑,我昨夜夢見那年吳勝長官,拿一把小刀,望員外肚上一刺,把我驚將醒來,恰是一夢。”小二聽了,心知冤枉,道:“冤冤相報,不必哭了。”即時置了棺木。一應喪儀,俱照鄉紳家行事。把小二、三元做了孝子。七七誦經出殯埋葬。
三年服滿,三元已長成七歲了。送上學堂攻書。幾年之間,把“四書”“五經”俱讀完了。到了十五歲,諸子百家,《通鑒》性理,爛熟如流,文章下筆生花,把新生兄弟教訓得文理大通,閒空時,在空地上輪槍舞棒,與人較力。他又生得長成,梳了髮,戴了巾,與同學往來,質氣與小二大不相同,小二說話,出口便俗。三元人前常自笑他。小二懷恨在心,常吃酒醉下,便在房中,把三元駡個不了。這三元在個書館中,那裏知道。
一日,小二又吃醉了,在房中駡:“小畜生,不記得爹娘磨水的時節,窮得一貧如洗。如今把你一家受用,你道這家私是那裏來的!虧了我當初謀得這兩千銀子,掙起的家私。若再無禮,我把你小畜生照當時十五年前,斷送了吳勝的手段,照心一刀、把你埋于盤山腳下,湊作一對。看你這家私,分得我的麽。”小二妻子道:“什麽說話!小叔是個好人,你爲何事吃醉了,便把他來醒酒!豈不聞,酒中不語真君子,財上分明大大夫。”
不想次子在房外聽見,速忙說與父母。何立夫妻聽他駡得古怪,便細細的記得,一字不忘。至次日,到三元館中,教他至無人密地,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三元沈吟許久,對父親道:“此話只做不知,我自有道理。”何立先回,三元心生一計,竟至安人房中問安,就悄悄兒的說:“孩兒夜來得一夢甚是古怪。夢見一人,口稱吳勝,十五年前,被小二對心一刀。將屍首埋于盤山腳下,未曾托生。要孩兒與他誦經超撥。他又說,若不依我,禍及全家。此事不知有無,何不爲兒細說。”那安人聽了這番說話,道:“兒,句句真的。”便從根至尾說了一遍,道:“原不是員外主意,都是小二行的事。員外死的這一夜,我也夢見冤魂,刺了一下死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鬼是有的,孩兒不可不信。”三元聽說道:“母親,且請寬懷,孩兒自有主意。”三元回到書房,悶悶昏昏,沈吟不語。想了一會。原來小二是兇人,我若不早防,後遭毒手。侮時遲矣。況非我親枝骨肉,原係家童,我就與吳勝報仇,也是一樁快事。除是經官,方可除此兇惡。口中道:“吳將軍,陰靈護我,與你報此一樁大仇。使我生得個法兒,方可行事。欲待告官,又無對證。誰做原告?”又沈吟一舍,便笑將起來道:“且打個沒頭官司,驚他一驚,也可出氣。”便提起筆來寫道:
告狀冤魂吳勝,係浙江義烏縣人。在生身爲兵士,于萬歷年間,隨征楊應龍,得勝還家,路經本縣盤山對門陳小二家投歇,窺金二千餘兩,頓起兇心,將酒灌醉,夜深持刀殺死。屍埋盤山腳下,一十五年。枯骨難歸故土,父母妻兒,倚門號泣。共憤因財而陷命,獨悲異地之孤魂。懇乞天臺,嚴差拘惡!陳小二跟同鄰里人等,親提一鞠。探屍有無,人人堪證,除剪兇暴,正法典刑。生死感思。上告。
一時間寫完了,看了又看,道:“必然要準。倘掘出屍首,做定大罪了。”又想道: “罷, 這樣惡人,留他在家,養虎害身了。只是無人去告,怎麽好。”又道:“待我悄地走到縣前,見景生情便了。”恰好撞見一個常到陳家來催錢糧的差人。此人也姓陳。一個字也不識得的。三元想道,正好,叫道:“陳牌,有一紙催糧呈子。勞你一遞。容謝。”差人道:“小相公,謝倒不必。若準了,就與在下效勞便是。”三元道:“這般一發妙了。”恰好投文牌出來,差人投在裏面去了。三元竟回書房讀書。
且說知縣次日升堂,把一紙呈子上面標著:
此狀鬼使神差,該縣火速行牌。去拘兇身小二,同鄰驗取屍骸。限定午時聽音,差人不許延捱。若是徇情賣放,辦了棺木進來。
那刑房見了,即研香墨,忙展鈞牌,便把八句,一字不更,寫了年月,當堂簽了,交付差人,兩公差聽了這般言語,接了牌,飛也似跑到陳家門首。見一個人立在門外,差人道:“請問一聲,貴村有個姓陳的麽?”小二道:“我這裏哪個還敢姓陳,衹有我家了。 有何話說? ”差人道:“有些錢糧,要他完一完。特來尋他。”小二道:“這般小事,何用大驚小怪。”差人道:“錢糧不多,比較得緊,故此動問。”小二道:“該多少,”差人道:“他府上有個小二官,悉知細底。”小二道:“我便是陳二爹了。 ” 差人見說,一把扭住,一個取出麻繩,夾脖子一套,鎖住了。小二駡:“可惡得緊,這錢糧我手上不知完過了多少,幷不見這般利害差人。”那公人也不答他,登時叫起地方道:“陳小二殺人。今奉本縣太爺鈞牌,著地方裏甲,同至盤山腳下,驗取屍首有無,要同去回話。”那排鄰地方聽說這話,吃了一驚,道:“有這般奇事!”小二驚得面如土色,言語一句也說不出了。三元在房中聽見,走出來看,何立一把扯定道:“你不可出去。”三元道:“他自作自受,與我何干。況家無二犯,不必多心。”竟出門前。見衆人都往盤山腳下,說不知那一塊地上埋著。問小二,只不做聲。衆人亂駡起來:“你倒殺人,俺們在此陪工夫。還不快說!我們私下先打他一頓,再去見差人說話。他若不說,待我拿去夾他的孤拐,自然說了。”小二見如此光景,料隱匿不得了,道:“不干我事,都是我老官存日做的事,不過在這一搭兒地上。”衆人見指了所在,鋤頭鐵鍬,一齊動手。掘二尺不上,土泥見了草屑。又去一層土泥,有一卷草席,內中一個膽大後生,去把草席打開,內有個屍死人。一個番轉,面色朝天。神色不動半毫。各人口稱異事,只少一口氣兒,面貌竟像三元一般無二。衆人道:“既有屍首,且不可動。依先掩在土中,稟過太爺,怎生發放。”內中著幾個人看守,恐有疏虞,取責不便,差人帶了小二、地方竟到縣中。
早堂未散,一齊跪下稟明,縣官道:“好奇異,果是冤魂告狀。”便叫:“小二,你謀財害命,理當梟斬。”小二道:“青天老爺,與小人一些也沒干涉。俱是老父存日,做了事情。”縣官道:“鬼魂獨告你,幷無你父親名字。”還要抵賴,取夾棍與我夾起來。”
正是:
由你人心似鐵,怎當官法如爐。
那小二是個極蠻蠢不怕死的賴皮, 一夾將攏來, 便殺豬一般叫將起來,泣道:“老爺不須夾了,待小人替父親認了個罪名罷。”縣官道:“畫招。”著陳家出燒埋銀十兩八錢,跟同地方賣了棺木,遂把小二重責三十板,上了枷,押人牢中。餘衆皆出衙門。誰人不說好個太爺,真是個轉世包龍圖,斷出這一樁沒頭的事來。、三元同衆回家,取了十兩八錢銀子,公同買了棺木。多餘銀子,又做幾件衣被鞋襪各項物件,央了幾個不怕死的藝人,重新擡出,與他穿上新衣,放人棺內,就埋在原處。三元整了三牲酒肴果品紙綻,拜獻了吳勝,收到家中。請著地方原差,一衆鄰舍,謝上差人,酒罷散去。
小二妻子哭哭啼啼,道無人送飯,哭個不止。三元道:“二嫂,你不須啼哭。二哥成了獄,有官飯吃。我方纔拿了三兩銀子,浼差人寄去與他使用,不必記念,此是冤魂不散,特來討命,故有此事。或者後來問得明白,出了罪名,亦未可知。你且寬心。”二嫂見他這般說話,住了淚痕。三元又去安慰陳老安人:“事皆前定,不必愁煩。我自常寄銀子與他使用,毋煩記念。”這也不提。
且說盤山村有一人家,兒子患了邪癥,醫不能效,是著鬼一般。在家中跳來跳去,父毋把他鎖在冷房,求神卜問,全無分曉。林中有一術士,能召神仙,悉知過去未來之事。一家齋戒致域,接了術士,演起法來。請得呂祖降壇,寫出此于患了風邪,入了心經,故有此癥。隨寫仙方,幾品藥餌吃下,即時痊可。三元聞知,與家中說了道,“一齊齋沐了,明日接了術士回家,請仙卜問全門禍福。”家中一齊歡喜。
到次日,在家點起香燭,列于後園靜室。請了術士,一同拜禱。燒了幾道符,須臾盤中仙乩亂動。一家跪在地下道:“求大仙書名。”乩上寫道:
我那會曉淡天,我也懶參神。我不戴進賢冠,我不愛西子妍。我不受禮法苛,我不喜俗人憐。散發荷花長林下,有時箕踞王公前。誰知白也詩無敵,清平調裏教人言。爲受人間青紫纍,不得長安市上眠。則如今意氣依舊翩翩,須知世上有榮枯,洞前碧草自竿竿。回憶少年事,何故苦留連。羞殺了玉兒捧硯,羞殺了名妓持箋,跣足科頭寒松側,浪足跡飄篷雲水邊。袖裏《黃庭經》兩卷,石上天喬藥一丸。諸真自我爲後雋,狂夫放曠誰敢先,沽一盞,幾千年。金莖玉露春僥足,囊中不悉無酒錢。失了筆墨債,尚惹風月緣。最喜是詩酒,頭痛殺談玄。莫笑李白心太癖,人生若個地行仙。
篷萊散吏李太白書大家方知是李太白大仙下壇。一齊下拜。三元忙分付開陳年花露酒奉獻。乩上寫道:
陳三元聽判。汝前世乃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名喚吳勝身充行伍,隨征楊應龍。只合取了本等之銀,歸家完婚。孝敬父母方是。一時間起了念頭,往陣亡諸士身邊,搜取銀兩。起了貪心,陰魂暗怒。所以投到此間,借陳二之兇,消衆魂之恨。陳棟因此致富,將你借何立妻腹,轉世承召陳門,還你本利。陳棟不合從謀,已遭腹傷而死,陳二見財起意,將來報應分明。吳勝生身父母,亡過多年。爾未婚妾張氏,爲公姑身故,過門殯葬。知爾陣亡,守制在家,不肯他適。夫妻緣分,非比其他。五百年前,籃田種玉。夙緣未了,世世牽連。速取完姻,後有好處。陳母老愈康寧。何氏夫妻、次子,正在極樂世界矣。呵呵,吾退。
那乩便不動了,三元又驚又喜,化紙謝了術士,送出大門。陳安人與三元商議曰:“方聞神仙之言,令人毛骨竦然。既有姻緣,前生所定,不可遲了。即當遣人到彼打聽明白,迎娶來家,早完大事,侍我老身邊好放心。”何立道:“這也下難,此處離金華不上十日路程,待我去打聽明白,帶了盤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有何不可。”安人喜道:“極好。”即時三元收拾起二百兩銀子,付與父親何立,即便起行。
一程竟到義烏縣。問起吳家緣由,人俱曉得。悉道吳勝陣亡,其妻不嫁,真個是節女。何立道:“吳家住在何處?”回道:“橋西曲水灣頭柳陰之下,小小門兒的便是。”何立別了,竟至門首。扣了一下,只見裏面問道:“是誰?”何立道:“開門有話。”那門開了,恰是一個女子,有三十餘歲光景。生得:
花佯嬌嬈柳樣柔,眼波一顧滿眶秋。鐵人見了魂應動,頑石如逢也點頭。
何立作了一個揖道,“宅上還有何人。”女子一頭往內走,回道“有老父在此。”說要進去。只見須臾之間,一個老兒出耒,有五十多歲的人了。施了禮,坐下問道:“足下何來?”有何見諭?”何立道:“在下是江右人,有椿奇事,特來面奉相報。”即將太白仙乩之事,一一細說了。那長者道:“是了,半月之前,小婿托夢,其中事故,一些不差。小女也得一夢,與兄之言相合。數皆前定,不可相強。既承遠顧,還有何教?”何立道:“特具禮金百兩,奉請令愛。到做親家完姻,懇老丈送去。一家過了,以盡半子之情。”張老官見說,十分歡喜。又見裏面走出一個小後生,拿了兩杯茶,放在桌上,上前施禮,兩邊謙讓。張老官道:“是小兒,不須讓謙。”作了揖,同坐吃茶。何立取出禮銀,送與張老。張者道:“原媒已沒多年了。如何是好?”何立道:“只須你老人家作主便是了。何必媒人!只求早早起程方好。船隻盤費皆俱,不須費心。妝奩衣服,件件家下俱有。只須動身早行便了。”張老收了銀子,與女兒前後一說,即忙辦酒,請著何立。一面接了同胞兄弟,將小小家庭付托掌管。次早收拾停當了,同兒子女兒,一齊下船。投江西而來。
不須幾日,已到本縣。何立上岸回家去說。張家三口住在船中等著。何立回到,把前事備陳一遍,各各歡喜。恰好次日黃道吉辰,登時分付治筵相等。請親房鄰友,一齊都到。迎親鼓樂喧天,進接新人。禮行合巹。幾日酒筵方散。
不提他夫婦快樂,且說小二在監,聞知三元做親,自身受苦,心下十分氣苦,染了牢瘟,一命亡了。獄卒到家來說,妻子聽報,哭得不住。三元聞知,隨即喚了妻弟張二舅,同至縣中獎棺木之類,托人好好送出監門下材,擡至墳上安葬。小二妻子亦到墳上哭送。其間多虧張二舅竭力相幫。小二妻子十分感激,三元心下自不過意。買些冥禮,家中看經祭奠。戴孝安靈,悉如孝子一般。小二妻心下倒也歡喜。過了百日滿後,諸事都妥貼了。
一日,新娘子與丈夫道:“今二舅尚未配婚,我看二嫂寡居,青年貌美,必然要嫁。不若將他二人爲了夫婦,有何不可!”三元一想道,果然倒妙。一面與安人說知,連聲呼好。忙取通書選日,擇于二月二十日戍時合巹。安人道:“如今還是正月。到十二還有二十餘日。到了慢慢的打點起來正好。”二舅已知,看得二娘十分中意。二娘也看上二舅,比前夫小二,大不相同。自此兩個相見,眼角留情。看看好事近了,不期安人一時病將起來,眼藥無效,十分沈重。一家兒大小不安。那裏還提起他們親事。指望到十二好將起來,不料越發沈重了。
二舅心中十分不快,不覺天色已晚,吃了些酒道:“且去睡罷。”上了床要睡,那裏睡得著。想道:“不然此時堂已拜了,將次到了手,可惜錯過這個好日。不知直到幾時。”長吁短嘆個不住。走起床來小解,見月色清朗。他重穿小衣,嚮天井中看月。信步兒走到二娘房前一看,見房中燈火尚明,走到窻前縫中一望,不見二娘。把眼往床上一張,帳兒掛起的,又不見。心下想道,在安人處看病,未曾回房了,去把房門一推,是掩上的。二舅笑兒道:“不可錯了好日。”竟進了房,把門掩上。走到床後一看,盡可藏身,他便坐在背後。只見二娘已來了,把門拴上,坐在燈下呆想。二舅于帳後看得明白,只見坐了一會,解開衣服,吹燈就寢。嘆了一口氣,竟自睡了。二舅想道:“且慢,倘造次一時間驚了,叫將起來,不成體面。待他睡了方可。”一步步捱到床沿,把身子進帳內,悄悄而聽。那二娘微有鼻息,二舅輕輕倒身,就睡在頭邊。心中按納不住,想道:“總然是我的妻子了。料他決不至叫呐田地。”大了膽,輕輕扒在二娘身上。隔開兩腿,到彼地位,從將起來。二娘驚醒道:“不好了,是那個?”二舅附著耳道:“是我。恐可惜錯了好日,將來應應日子。”二娘道:“你怎生得進房來?”道:“你未來,我已在床後坐等了。”二娘道:“莫非有人知道?”二舅道:“放心。幷無人知覺。”二娘道:“少不得是你的,何必這般性急。”二舅道:“一日如同過一年,怎生熬得。”兩個說明了,放心做事。弄得二娘渾身不定,叫道:“有趣難當,從來不知這般趣事。”二舅見說,高興之極。道:“我與你天長地久,正好歡娛。”不覺一瀉如注。二人酥酥睡了。至天未明,二舅歸房又睡,幷無一人知覺。自此夜夜來偷,直至月終。安人痊可。三月內,兩個擇日完姻。
三元聞知學道發碑,考試生童。兄弟二人即往縣中納卷。考過取了,又赴府考,又取了。宗師考了,取他覆試。文字做完,親自納卷,懇求面試。提學看罷道:“我有兩卷,可爲案首,不分高下,以招覆試。今二卷各有所長,竟不能定奪。也罷,庭前有烏絨花一樹。我出一對,對得好的居案道。宗師出道:“烏絨花放,如新羊毛筆染銀絨。”
三元對道:“皂角子垂,似舊雁翎刀生鐵銹。”
提學即將三元取了案首,登時補稟。兄弟何泰,亦取進學。其年亦娶了妻子。
三元後來做了歲貢舉人。授了義烏縣知縣。到任後,與吳勝父母墳上,增添樹木,旌表墳塋。妻家墳土,也是一樣的光輝起來。待六年任滿,受了封贈。不願居官,掛冠林下,做了一個逍遙散人。子女五人,俱享榮貴。
可笑陳棟空捧了萬貫家財,臨死時,只得一雙空手。小二謀財害命,逃不過天理昭然。後來之人,切不可見財起意,以酒駡人,自具其惡,戒之,戒之。
正是: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害人還自害,說人還自說。
總評:
哀哉吳勝,拚命于萬馬場中,得財于千屍堆內,滿擔而歸。將奉高堂于白鬢,娶已定之紅顔。一生家計,從此足矣。奈何漫藏誨盜,多飲傷身。頓使白頭垂淚,魂依無定之鄉。少婦悲哀,膽落金閨之夢。勝之孤魂果泯泯于陳氏之享,其能久耶!以孤客之刀謀孤客,以陳棟之刀刺陳棟。一物一件,加倍償還。小二之死于獄,有餘辜矣。
苦戀多嬌美貌,陰謀巧娶歡娛。
上天不錯半毫絲,害彼還應害已。
枉著藏頭露尾,自然雪化還原。
冤冤相報豈因遲,且待時辰來至。
書生王仲賢,字文甫。年方二十五歲。他祖上只因俗纍,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取其安靜。他祖宗三代,俱是川廣中販賣藥材,掙了一個小小家園,王文甫在二十歲上,父母便雙亡。妻房又死,家中沒了人。止有他父親在日,有一鄰友姓章,與伊父十分契合。一時身故了,家貧如水。文甫父親一點好心,將出銀子,賣辦棺木。盛殮殯葬,倒似親人一般,留下一個兒子,止得一十二歲,喚名章必英。幷無親戚可投,就收留了他在家,與仲賢伴讀,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不期王文甫過了二十五歲,尚然青雲夢遠。想到求名一字,委實煩難。因祖父生涯,平素極儉,不免棄了文章事業,習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就與必英在家閒住。心下想到:“年將三旬上下,尚無中饋之人,不免嚮街坊閒步,倘尋得標緻的填房,不枉擲半生快樂。”
出門信步,竟至城東。只見小橋曲水,媚柳喬松。野花遍地,幽鳥啼枝,好個所在。正稱賞間,竹扉內走出一個二十二三歲美婦來。淡妝素服,體態幽閒。豐神綽約,容光淑艶,嬌媚時生。見了王文甫,看了一眼,掩扉而進。王生見罷,魂飛魄散。心下道:“若得這般一個婦女爲妻,我便把他做觀音禮拜,又佇立了一會,幷不再見出來。怏怏而回。事也湊巧,恰好撞一慣說媒的趙老娘。文甫迎著問道:“此處有個婦人,不知他是何等人家?”媒人道:“是了,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守制纔完,喚名李月仙。年方二十三歲。公姑沒人,父母雙亡。幷無一人主婚,只是憑媒而嫁。人無男女拖帶,倒有女使相陪,喚名紅香。有十六歲了,倒也俏麗。待老身打聽便了。”文甫聽說,十分羨慕。叫道:“老媒人,煩你就行,妥不妥,專等你來回話。”那老媒道聲“何難”,竟去了。
文甫一路上,千思萬想,自叫道:“祖宗著力,作成兒孫。娶了這個媳婦。生男育女,不絕宗支方好。”恰好纔到家中,女媒隨後已到。文甫道:“爲何這等神速?敢是不成麽?”媒人道:“實是煩難。說來可笑。他一要讀書子弟,二要年紀相當,三要無前妻兒女,四要無俊俏偏房,五要無諸姑伯叔,六要無公婆在堂,七要夫不貪花賭博,八要夫性氣溫良,九要不好盜詐僞,十要不吃酒顛狂。若果一一如此,憑你抱他上床。還道財禮不受的。”文甫道:“媽媽,別人你不曉得,我是這幾件,一毫也不犯的。怎不能與他說?”媒人道:“我自然便說一毫也不相犯,仙娘十分歡喜。他道媒人有幾十家,日日纏得厭煩,你快去與他家說了,成不成明日回話。故此急急跑來的。”文甫道:“相煩媽媽明日一行,雖不要我家財禮,世上也沒有不受聘的妻房。”隨上樓取了一對金釵,一對金鐲,又取了三錢銀子代飯,道:“媽媽與他甚近,恐明日又勞你往返,就送了去。明早成親便了。”媒人取了道:“多謝官人。”竟自去了。一夜無眠。
次日,著必英喚了廚子,請了鄰友,家中一應齊全。看看近晚,新人轎已到家。夫妻拜下天地祖宗,諸親各友,歸房合普。將近三鼓,酒闌人散,文甫上前笑道:“新娘,夜深了。請睡罷。”一把扯他到床沿上,雙雙坐下。文甫便與解衣。月仙忙松鈕扣,即上前把口一吹,燈火息了。文甫與他去了上下之衣。正是:
兩兩夫妻,共入銷金之帳。雙雙男婦,同登白玉之床。正是青鸞兩跨,丹鳳雙騎。得趣佳人,久曠花間樂事。多情浪子,重溫被底春情。鰥魚得水,活潑潑鑽入蓮根。孤雁停飛,把獨木盡情吞佔。嬌滴滴幾轉秋波,真成再覰。美甘甘一團津唾,果是填房。芙蓉帳裏,雖稱二對新人,錦綉裳中,各出兩般舊物。
夫妻二人十分歡喜,如魚得水,似漆投膠。每日裏調笑詼諧,每夜裏鸞顛鳳倒。且說媒人趙老娘走來。月仙見了,稱謝不已。因丈夫得意,私房送他五兩銀子。那老娘感謝不盡,作別而去。夫妻二人終朝快樂。正是:
萬兩黃金非是富,一家安樂自然春。
一日,夫妻兩個閒話。只見章必英走進來道:“大哥,外邊米價,平空每石貴了三錢。那些做小生意窮人,莫不攢眉蹙額。我家今年那租田,自然顆粒無收的了。那棧中之米,將次又完。也可糴些防荒方可。倘然再長了價錢,倒吃虧了。”月仙道:“天纔晴得一個月,緣何便這般騰湧,”文甫說:“倘然天下下雨,荒將起來,那衣衫首飾拿去換米也不要的。”月仙道:“難道金銀也不要?”文甫道:“豈不聞賤珠玉而貴米粟。金銀吃不下的。故此也沒用處。”便道:“今日偶然說起,若還荒將起來,我們四口兒就難了。”月仙道:“尋些活計可保荒年。”文甫說:“我祖父在日,專到川廣販賣藥材,以致家道殷實。今經六載,坐食箱空,大爲不便。我意見欲暫別賢妻,以圖生計。尊意如何?”月仙道:一這是美事。我豈敢違。只是夫妻之情,一時不捨。”文甫說:“我此去,多則一年,少則半年,即便回來。”便將歷日一看,道:“後日便宜出行。我就要起身去了。”即上樓收拾二百兩銀子,僱了腳夫,挑著行李,與妻別了。月仙見丈夫去後,他只在樓上針綫。早晚啓閉,有時自與紅香上樓安歇。將必英床鋪,在樓下照管。
這必英正是十八歲的標緻小官,自然有那些好男風的來尋他做那勾當。終日在妓家吃酒貪花,做那柳穿魚的故事。他一日夜靜方歸,大門已閉。扣了兩下,月仙叫紅香說:“二叔回了,可去開門。”紅香持燈照著,開了大門,進來拴了。必英帶了幾分酒態,見紅香標緻,一把摟住。紅香大驚,欲待叫起來,又不像。把雙手來推。必英決然不放,定要親個嘴兒。紅香沒奈何,只得與他親了一下,上樓睡了。次早,紅香又先下樓煮飯,必英下床,走到身邊,定要如此。紅香強他不過,只好任他扯下褲兒如此。月仙下樓走響,連忙放手。自此二人通好。
那時序催人,卻遇乞巧之期。必英與紅香道:“今宵牛女兩下偷期,我你凡人,豈虛良夜。今晚傍著黃昏,我把籠中之鶏,扯住尾毛,自然高叫。大娘不叫你,便叫我,你可黑裏下來,放了鶏毛,你即上去,把門掩上。我便來與你一睡如何?”紅香笑道:“此計倒也使得。若被大娘聽見如何?”必英道:“決不纍你。”不覺金烏西墜,巧月在天。怎見得七夕?有詞爲證。
新秋七月,良夜雙星。兔月侵廊,攬餘輝而尚淺,鵲橋駕漢,想佳期之方殷。于是綉閣芳情,香閨麗質,嫌朝妝之半故,憐晚拭之初新,井舍房中,齊來庭際。情蓮花爲更漏,呼茉莉作秋娘。設果陳瓜。略做迎神之會。穿針引綫,相傳乞巧之名。每欵欵而宣言,時深深而下拜。聰明如願,富貴可求。莫從服散良人,且作知書女子。家家盡望,愁聽鼓吹之音,處處未眠,閒話燈明之下。既而星河慘淡,雲漢朦朧。天孫分袂,夜雨傾盆。更理去年之梭,仍撫昔時之循。鳳仙暗搗,龍腦慵燒。雲情散亂未收,花骨歌斜以睡。無情金枕,朝來不寄相思。有約銀河,秋至依然再渡。見人間之巧已多,而世上之年易擲。儷山私語,此生未定相逢。萍水良緣,百歲無多廝守。松老猶能化石,金錢豈易成丹。安得不思蕩子夫妻,而惆悵愁人風月。
月仙設著瓜果,擺下酒肴,于樓下軒內,著紅香接了必英道:“二叔,你哥哥不在家,”可將就做個節兒罷。”月仙在左,必英在右坐下。紅香斟酒,月仙說:“此時你哥哥不知在何處安身?”二叔說:“大分在主人家裏。”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兒,因香甜可意,吃了兩杯。便道:“二叔慢請,我醉了。”必英想道:“若是醉了,我兩人放心做事。”便將酒壺在手,斟了一杯道:“嫂嫂再請一杯。”月仙道:“委實難吃。”必英道:“教我怎生回得手來。”仙無奈,拿來含了一口,欲待放下,恐殘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拿上手,直了喉嚨,哈個無滴。道:“紅香,你待二叔吃完,收來吃了,早早上樓。”月仙臉上大紅起來,一步步挨上了樓,脫衣而睡。
那紅香道:“大娘沈醉了,和你同上樓去。”必英道:“不可,他一時醉了。他醒來時看見,反爲不美,你只依計而行便是。”須臾更闌人靜,必英如法,那鶏殺豬的一般叫將起來。月仙驚醒,便叫二叔,叫了幾聲不應,又叫紅香,他猶然沈醉,月仙道:“他二人多因酒醉,故此不聞。看這殘燈未滅,不免自下去看看便了。”取了紗裙繫了,上身穿件小小短衫,走到紅香鋪邊又叫,猶然不醒,那鶏越響了,只得開了樓門,忙忙下樓,必英見是月仙,大失所望,連忙將手伸入床上,欲侍番身,恐月仙聽見。精赤身軀,朝著天,即裝睡熟。只是那一個東西,槍也一般竪著,實在無計遮掩,心中懊悔。月仙走到床橫提起鶏籠仔細一看,恰是好的。依先放下,把燈放下,正待上樓,燈影下照見二叔那物,有半尺多長,就如鐵槍直挺,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般小小年紀,爲何有此長物。我兩個丈夫,都不如他的這般長大。”心中一動了火,下邊水兒流將出來。夾了一夾要走,便按捺不住起來。想一想,叔嫂通情,世間盡有。便與他偷一偷兒,料也沒人知道。又一想:“不可。倘若他行奸賣俏,說與外人,叫我怎生做人。”將燈又走,只因月仙還是醉的,把燈一下兒弄陰了。放下臺燈,上了樓梯。又復下來道:“他睡熟之人,那裏知道,我便自己悄悄上去,權試他一試。將他此物,放在裏邊,還是怎生光景,有何不可。”只因月仙是個青年之婦,那酒是沒主意的,一時情動了,不顧羞恥,走至床邊,悄悄上床,跨在必英身上,扯開裙子,兩手托在席上,將那物一湊,一來有了水,滑溜的。一下湊猶兩畫,果然比丈夫大不相同,況陽物如火一般熱的。停著想道:“這滋味大不相同。這般妙極。”便套了三十餘下,十分爽利,想起前言,沒奈何將身子翻到床邊。正要下來,必英見他下來,心下急了。這是天付姻緣,怎肯放他去,一骨碌翻身,把手摟住,分開兩股,送將進去。假意兒叫到:“紅香姐,今日爲何這湊趣。月仙聽得叫紅香,心下想到:“好了,這黑地裏認我做紅香,憑他舞弄。待事完上去,倒也乾淨。”即把那柳腰輕擺,兩足齊鈎。但見:
酥胸緊貼,心中藹藹春濃。玉臉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果似穿花峽蝶,分明點水晴蜒。默默無言,渾似偷柴寂寞。
抽起輕輕低叫,猶如喚醒睡穩鴛鴦。
月仙被他弄得半死,只是閉著口幾,不敢放聲。必英笑道:“紅香姐,可好麽?”月英在枕點頭,必英停住了,說道:“今日我看了大娘,十分標緻,好不動火。若得和他一睡,我放出本事來,弄他一個快活。”月仙聽得快活二字,即便裝了紅香,便把必英臉兒貼了道:“你把我權時當作大娘,待我嚐嚐滋味。果然快活,我與你爲媒便了。”必英道:“是他的標緻臉兒,在燈前看看,那興從心苗上放出。怎生可以假借。”月仙道:“豈不聞婢學夫人。”二叔道:“只他那一雙小腳兒,也比你差了萬倍。”月仙道:“你既這般愛他,我自去睡。你走上來好他便是。”二叔道:“倘然叫將起來,怎生是好?”月仙道:“他此時必定還是睡夢裏,放了進去,叫也遲了。決不叫的。”必英想道,他無非掩飾,料然肯的,便扶起月仙,下床便走。忙忙的上樓。遂去了衣裙,把那物拭淨了,睡在床上。必英圍了單裙,走到床上,輕輕一摸,身子精赤仰面。必英笑道:“這般賣清。”把膝兒隔開兩腿,送個盡根。抽得幾下,那水流將出來。月仙假意驚道:“什麽人?”必英叫:“嫂嫂是我。”把他摟得緊緊的,沒得把他裝腔。把下面著實進出。月仙說:“你緣何這般大膽?我若叫將起來。連我也不可看。也罷,只許這一次。若再如此,決不干休。”必英道:“我見嫂嫂孤單,好意來與你救急。”月仙不答,那二物不住的迎送。有虞美人詞,單道他二人:
一時恩愛知多少,盡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無加,頓覺明珠減價。霎時散卻千金節,生死從今決。千萬莫忘情,舌來守口要如瓶,莫與外人聞。
必英見他高興,便叫得火熱。月仙今番禁不住了,叫出許多肉麻的名目。必英直只兩下皆丟,雙雙兒睡去,直至天明月仙先醒,想道:“紅香是一路人,再無別人知道。落得快活,管什麽名節。”必英見他如此姣媚,摟住親嘴道:“親嫂嫂。”捧著臉兒,細看一會,道:“這般姣媚,不做些人情,不是癡了。”月仙喚起紅香下樓打點。必英知憊,即忙提起金蓮拿住兩足,將眼往此處,觀其出入之景,果是高興。那月仙丟了又丟,十分愛慕。從此就是夫妻一般。行則相陪,坐則交股。外邊一個也不知道。
恰是又是一年光景,那文甫販藥歸家。見了月仙,敘了寒暄。紅香過來見了,文甫看見,吃了一驚:“爲何眉散嬭高,此女畢竟著人手了。”月仙道:“我與他朝日見的,倒看不出。你今說破,覺得有些。若是外情,決然沒有。或是二叔不老成,或者有之。不著把紅香配了他。”文甫道:“二官乃鄰家之子,怎把使女配他,外人聞知,道我輕薄。我自有道理。“夫妻笑語溫存。到晚,二人未免雲情雨意。二叔與紅香偷了一會,各自去睡,不提。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在家又是半年了。文甫把販來藥材,賣乾淨了,又收拾本錢,有五百餘兩。與妻子道:“我如今又要去也。”月仙暗暗歡喜道:“你既要去,我也難留。只是撇我獨自在家,好生寂寞。”文甫道:“我今番要帶二官去。著他走熟了這條路,把此生意後來使他去做。”月仙聞言,心如冷水一淋,忙道:“二叔家中其實少他不得。紅香又是女流,兩個男人通去了,倘然有什麽事情,也得男人方好。”文甫道:“我去到彼,領熟了他,我自便回。不過兩個月,更番往來,有何不可。”月仙只得憑他主意。必英聞得,懊悔十分。
文甫擇日,與必英冠了巾兒。即收拾行裝,仍舊差人挑了,竟到廣東。擔擱兩個月日,將藥材賣了一半銀子。其餘與二官道:“你可在此取討,我先回家中。賣完了,就來換你。”二官道:“哥哥不若在此,我將貨物歸家。賣了便來換哥哥何如?”文甫道:“我意已定,不必再言。”二官見不肯放他回去,心中怏怏。
次早,文甫起身,作別主人。二官肩了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下了船回來恰好順風。”船如箭急,天色晚了,二官道:“這船順風,難以住船。待明日回寓也罷。”這晚合當有事。到二更時分,文甫一時間肚疼起來,到船頭上出恭。二官聽見,叫道:“哥哥,此處船快水急,仔細些,待我扶你如何?”文甫道:“老江湖了,何用你言。”二官走上船頭,一時起了歹意,“到不如結果了他,與月仙做個長久夫妻:此時湊巧,若不動手,後會難期”雙手把文甫一推,骨都一響落下水了。二官假意叫道:“不好,駕長快快救人!我哥哥失水了!”駕長連忙到船頭上道:“這個所在,十個也沒了。怎生救得。連屍首也難尋,此時不知蕩在那裏去了!”二官假意作急,駕長勸道:“你不須煩惱,自古說得好,閻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這是他命犯所招,可可的到這個所在要大解起來。又是你在這裏,昨晚你若去了,險些兒害了我也。你也不須打撈屍首,省了些錢,倒是有主意的。”二官道:“據你這般說,無處打撈了?你且載我回家。”按下不提。
且說王文甫一時下水,正在危急之間,未該命絕。恰好風倒一株大柳樹流來,往他身邊飄過,便摸著了。一手扯著,把身子往上一聳,坐在樹上,憑他流去。流有二里多路,那樹枝近岸邊碰定,不能流了。文甫把眼睛睜開一看,見是岸邊,他便在樹上扒到岸邊。找著路經,一頭走,一邊吐,走到一座涼亭之下,大嘔大吐,肚中之水,覺已完了。坐下想道:“這畜生他謀我錢財,下此毒手,謝得天地,救我殘生。今要回家,又無盤費,不如還到店主人家中商議。先投告在縣,獲著之日,定不饒他。”捱到天明,竟奔到店主人家下。
主人一見,吃了一驚:“爲何一身濕衣?”文甫道其始未。主人嘆息道:“自古衆主好度人難度,——寧度衆生莫度人生。”主人喚流水燒湯沐浴,取乾衣換了,又取一壺燒酒,請他吃幾杯。一面央人寫了情由,縣中去告。知縣想道:“此人必回浙江,隔省關提,甚爲不便。不如簽一紙廣捕牌與原告,回家到本州下了,差人捉拿,押至本縣便了。”文甫領了牌,回至主人家下,收拾些盤費,別了主人,一路回家不提。
且說二官停妥了文甫,不上幾日,已到家中。把門扣了幾下,紅香聞了,開門一見,堆下笑來,“報道大娘,二叔來也。”月仙忙下樓來,道,“官人同來麽?”二官道:“哥哥未來。著我發貨先回,與那各店、帶得些盤費,使用去了。餘得不多在此。”月仙道,“辛苦了。”分付紅香快治酒肴,二人上樓對飲,各道別後相思。
自古新婚不如久別,也等不得天晚,二人青天白日,倒在床裏,雲雨起來。怎見得:
口內甜津,糖伴蜜。酥胸緊貼,漆投膠。兩腿上肩如獲藕,一隻陰子似投桃。也不管金釵斜溜,忙扯過鳳枕橫腰。笑微微俊眼含情,熱急急百般亂叫。輸卻千金骨,贏將一段騷。
二人弄了一番,到晚又與紅香略敘一番舊情,依先與月仙上床同睡。過了數日,二官一日往各店取討銀子,共有五十兩,放在身邊。正要歸家,劈頭看見文甫,一把扯住。差人連忙取出繩子鎖了,原來文甫到了本州,先到州官處投下了捕牌,出了兩個差人,正要到家尋他,不期撞見,競鎖了到官。州官看了,把必英監候。次日起解。應了一聲出衙,同王文甫到家中來。文甫扣門,紅香開著驚問:“大爺爲何回了?”月仙聽說,也吃一驚、忙忙出來,與文甫相見了道:“二叔說你來回,緣何就到了?”文甫道:“那禽獸狠如蛇蠍。”將推下水一節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月仙驚得目定口呆,做聲不得。文甫說。“要同公差往廣東見官,快整酒看,款待來差。”月仙、紅香忙忙整治齊備,三人共飲,就宿在王家。次早領牌,取出必英,齊出衙門;未免一番使費。到家別了月仙,一齊下船。
不只一日,又到廣東。投了主人,次早到縣見官。知縣把原詞一看,叫店主人間道:“這必英謀死王仲賢,可是實情麽?”店主道:“老爺在上,小人不敢謊言。這王仲賢在小人家裏安歇,小人是買生藥的牙人。只見王仲賢頭一日同兄弟起身,次早,只見王仲賢身上小衣幷頭髮透濕。問起情由,說是必英推下水去。但見濕衣,是小人把乾衣換了。”知縣叫必英上去,問道:“怎麽說?”二官道:“哥寄失腳下水,小人無力可救。哥哥疑小人見死不救,恨著小人,此狀情是虛的。”知縣大怒道:“你既不謀他錢財,爲何下水不救?還要抵賴。左右與我夾起來。”二官想道:“罷了,不認空敖了疼。不如認了再說。”道:“老爺不消夾,待小人權認著。”即時盡招,問成絞罪,押入牢中。把店主問個公明趕出。一衆人俱出了衙門,上了酒肆謝了主人。又到主人家歇了。文甫又往各家生理取了藥材,重新僱船回家。
語不絮煩,竟到家下。紅香開門,月仙相見,問道:“事體如何?”文甫將招成罪案,一一說知。月仙道:“有天理,這般撫養成人,怎生待你,如何下得這般毒手!”
不說夫妻重會,這必英關下監去,牢頭見他生得標緻,留他在座頭上,相幫照管,夜間做個伴兒。果然標緻的人,到處都有便宜的事。故此吃用盡有。他身邊連廣東與本州落的銀子,幷監裏又有趁錢,倒有二百餘兩在手裏了。悄悄藏著,沒人曉得,其年各省差刑部恤刑。不期廣東恤刑,爲人極慈善,到了衙門,府縣送了囚冊,逐起細細審過去。也有出罪的,也有減罪的。這必英知有這個消息,預先央了一個訟師,寫了一張訴狀,放在身邊。到提審之時,拿了訴詞,口稱冤枉。恤刑取詞到臺一看,上寫:
訴詞人章必英,年籍在案。訴爲活埋蟻命事。必英上年同義兄王仲賢,到廣取買藥材。貨足同回。船至水洋,仲賢口稱腹痛,船頭方便。失足下水,即嚮船夫撈救,竟無處尋覓。只得歸家 。隨將前銀俱付嫂李月仙親收,紅香婢可證。誣英害命,人現在家;誣英謀財,財付嫂收。人財不失,無辜坐罪,人命關天。叩臺憐準超生,萬代霑恩,哀哀上訴。
恤刑看了訴詞道:“既是人財兩在,爲何招了絞罪?”二官道:“小人年幼,受刑不起,只得屈認的。今幸青天在上,覆盆見日了。”恤刑想道:“那仲賢尚在,怎麽問得他絞罪。”叫左右劈了板。“把你發配嘉興皂林驛,當徒三年,滿日釋放。”二官磕頭:“願爺爺萬代公侯,小人情願贖罪。”恤刑批道:“照例納贖庫收繳。”二官謝了一聲,同了保人,到牢中。衆人問道:“怎生樣子?”保人一一而說。衆人道:“好造化。”各各稱賀。二官與牢頭道:“我今贖罪缺用,望兄周全。”牢頭道:“你沒銀子,快去當徒,叫我怎生周全!”二官笑了一聲,取了藏的銀子,別了衆犯牢頭,同押保人到庫中兌了十兩八錢銀子,保人取了庫收,相謝而別。
必英往招商店中住下,將銀子買些衣被物件,住了幾日,心中只想月仙。便趁船往本州而回。不覺又到吉安州裏,便尋一間空房,在四井巷中,央人做中,租來住下。買辦傢夥什物,做一個小小人家。一心只想月仙,只恨文甫在家,不能得會。怎生得個計較,安排了他,方可重逢。想了一會,道有了,前時州衙裏,一個李禁子因那晚下牢,曾與他有一宵恩愛,待我問計于他,必有謀略。
即時就往牢中。那李禁子見了道:“恭喜,我問差人,說你成了招,我十分記念。不知怎生完了事情?”二官將恤刑出罪情由,一一告訴。禁子道:“吉人天相,正是大難不死,必有厚祿。你人雖吃了苦,這臉越標緻了許多。”禁牌治酒敘舊吃酒中間,二官道:“我嚮蒙情,自有事相商。我被王仲賢害得幾乎死了。須爲我出得這口氣,生死不忘。”李牌道:“你那裏是要出氣,分明是另有用意,這事不難,今晚陪我一睡,任你要怎樣安排都在我身上。”二官道:“這事何難,今晚陪你一睡。只要盡心圖謀。”禁子道:“你這小官,不知監牢中權柄。登時要人家破人亡,立刻就見。只教他一明槍容易躲,暗箭也難防。”二官道:“不信有如此妙計。”禁子道:“新捉得一班強盜,未曾成招。爲首的名叫宋七。我叫他當官攀了王仲賢。做了窩家,與本犯同罪。拿到州裏,一頓夾棍板子,捲了他的窰子。那不是立刻間家破人亡。這口氣可謂出了。”二官道:“我的親哥哥,果然好計。決不忘你厚恩。”李牌道:“你可記得他家中衣衫是何顔色?動用傢夥什物,可寫幾件來。待我叫宋七記熟了,覆審之時,一一報出,自然中計矣。”二官即時寫出月仙幾件首飾衣服之類與李禁子。到晚與老李同眠,未免後庭取樂。次早歸家靜聽。這也是李禁一來圖月仙與必英,二來好從中分財帛,做下此事。
這日,王仲賢與月仙在家閒話,只見外面扣門,紅香開了,見青衣一夥有二十餘人,擁進裏面。兩個人把文甫鎖住,餘皆上樓。將他家內金珠衣服,搜一個乾淨。他十分之物,止得一分到官。餘者衆人分散收藏。遂將文甫拿去。月仙驚得面如土色,一堆兒抖倒在地。
且說王文甫到官,不曾說到兩句話,便夾將起來。只因李禁子說了,用刑之際,好不利害。暈去醒來,亦不肯招,問官道:“贓物現成,還要抵賴。”又敲了一百下。可憐把一個良善之人,屈屈的要他做個無頭之鬼。捱不過疼痛,只得屈招,定罪下牢。將賊指的衣服首飾,竟上庫不題。
且說月仙與紅香驚得死去還魂。月仙說:“不知何故,把官人拿往那裏,錢財搶盡,家中又無男子,怎生打聽得個實信方好。”對紅香說:“不得了,你前去州衙訪問,畢竟因何事故,這般狠搶。官人是怎樣了?等你回話,方可放心。”紅香無奈,只得依了主母。一直問至州衙前。有幾個好事公人,見了少年婦女,假效勤勞,領到牢中,見了文甫。兩下一見,大哭起來。衆人道:“牢獄不通風,不可放聲。決不可響。”二人拭了眼淚。文甫道:“紅香,我被強盜宋七,無故屈攀,一時重刑,疼痛難受,只得屈屈招成。這性命難逃,你可上覆主母,不可爲我傷情。萬事由天,只索罷了,只是把家私搶完,你們怎能得過日子。”紅香道:“且回去說知,再送酒飯來。與官人充饑。”說罷含淚而別。一路上急急跑回。見了月仙,把前事一一的說了,月仙放聲大哭。紅香一面收拾些酒飯,月仙除下冠髮金敘,著紅香一路解當些銀錢,與文甫牢中使用。紅香取了酒飯之類,又出了門,當了盤費,重到監門。那李禁子是個獄卒頭兒,因二官求計,一時間害了他。見他哭哭啼啼,心下甚是不定。見紅香又走來,他便開門放他。以後長到,使費一概不取。直進直出,竟不阻攔。
文甫在監,有半年光景,虧月仙紅香賣東賣西,苦苦支吾。連床帳不留,俱皆賣完。可憐鐵桶樣的家私,弄得寸草也無。夜間月仙睡于樓板之上,住的房屋貼了出賣招頭已久。買主打聽得是個窩家,恐防貼纍,誰人敢買。各藥店販客,有那好的人,見文甫日常爲人忠厚,多少送些還他。有那不好的人,連望也不來一望。那些親友一發不敢上門。可憐月仙、紅香二人省口兒供給文甫。兩口兒耽饑忍官,有早無晚,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說破。教這兩個女流如何支撐得過!只得嗚嗚咽咽,痛哭而已。
一日裏,實然無米。自古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又沒東西變賣,怎得碗飯送與丈夫。心如火焚,淚如泉湧,二人想了一會,無計可施。自古人急計生,紅香道:“奴有一言,未識大娘聽否。不若將奴轉賣人家,得些銀子,將來度日。若是守株待兔,再餓幾日,三人盡做溝渠鬼矣,實實難捨主母,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月仙聽罷,大哭起來,道:“紅香,承你好情,叫我如何割捨得你。”紅香道:“大娘放出主意,與其死別,莫若生離。日後相逢,也未可知。只慮主人無人送飯。”月仙哭道:“免不得我出頭露面了。”
正是天無絕人之路,恰好門首那趙媒婆走過。聽見王家哭響,推進門來一看,月仙見是他的原媒,住了兩淚,扯他在水缸上坐著,自己坐于燒火凳上。媒婆看了月仙道:“可憐,可憐。當時花枝兒般一個美貌佳人,弄得這般黃瘦了。”月仙道:“我家被人扳害。弄得一貧如洗。今日飯也沒得吃了,你可知麽?”媒婆道:“滿街皆說過了。你家畢竟有何仇敵唆使。以至于此?”月仙將欲賣了紅香原由一說,媒婆道:“事有湊巧,淩湖鎮上,有一當鋪汪朝奉。年將半百,尚無子息。孺人又在徽州。偶然來到本州,遇見我,請我尋一女子,娶爲兩頭大。若是紅香姐姿貌,準準有二十多兩銀子。老身正出來爲他尋覓。今府上這般苦楚,當日怎麽待我,難道今日又去作成別家。我去接了朝奉,即日人錢兩交如何?”月仙愁容變笑道:“多纍媽媽,救我三人性命。”媒婆一竟出門。不多時,同了汪朝奉,竟到王家。見了紅香。也是前緣宿世,就取出聘禮三十兩,送與月仙收了。道家中無物奉陪,望乞包容。朝奉道:“這是不須費心,但今日尚不便奉迎。明日喚下船隻,方來迎娶。”說罷同媒人去了。
紅香道:“事不宜遲,快將銀子出來,買些柴米,炊起飯來,送去大爺。領你熟了路徑,明日你可送飯。”說時慢,正時快,即時二人竟到牢中。夫妻一見,抱頭痛哭,實是傷心。囚人獄卒,也都慘然。文甫住淚道:“賢妻,你今日爲何自來?”月仙將日問無米,紅香發心,賣與徽人之事,細細說出。三人哭做一堆。衆人勸住了。文甫道:“賢妻,你來送飯,我心不安。況出頭露面,甚是不便。此間有例在此寄飯者每日紋銀四分,三餐飽飯,實是便事。”月仙隨將銀子都與丈夫。文甫道:“只取一錠在此,餘者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如我要時,寄書來取。你下次確不可再來。”月仙交與一錠,餘者藏在身邊。只聽得耳邊一聲“決走,快走,夫色晚了。官人來查點,要上鎖了。”二人只得痛哭而回。一夜裏啼啼哭哭,不覺天明。
早早轎兒已到,媒婆同徽人來接。紅香大哭。那裏肯去。月仙牽衣不捨,媒婆再三催促,只得含淚拜別,登轎而去。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月仙大哭一場。孤孤單單,寂寞的可憐。
按下王家苦楚,再講黑心章必英。自從害了文甫,指望重到王家,快樂幾番。心癢欲行、被李禁頭再三勸住道:“那文甫被你害命,怨恨入于骨髓。只說你還在廣東。若知道你在此,即時扳出你來,同做無頭之鬼,怎生是好!你且不可性急,再待幾時,包你那仙娘把你長久快活便了。”二官道:“我一夜如同過一年,教我如何打熬得過。”李牌道:“他纔賣使女,身邊尚有銀子。再過年餘,等他完了,我不與飯吃,他餓不過侍我勸他賣了妻子,自然依允。那時我做媒人,或嫁張三李四,隨我說了一個,你打點三十兩銀子,準備做親便是。人前切不可露一點風聲。若走漏消息,非但事之不成,爲害不淺。”二官笑道:“只是等不得,如之奈何。”李禁想一會道:“你要早成此事,也不甚難。只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也罷,爲人須要澈快。整一東道在妓家,下午我同一人來領情。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二官道:“真個?”禁子道:“我何曾哄你來。”二官滿臉堆笑,叫道:“好哥哥,我在王老二家專等便了。”早已置辦端正。
恰好看李引了一人而來,喚名張八,是個神手段的宿賊。竊人錢財,如探囊取物,極有名的。同進了妓家。王老二出來相見,四人坐下竟吃酒。至半酣,二官扯了李牌到靜處問道:“張八是何等樣人?請他何干?”老李道:“是個六十五。只因月仙這時還有銀子,不能就計。今夜看他偷取,三股均分了他,沒了銀子,方纔上鈎,”二官笑道:“若得我二人成就,雙雙上門叩拜。”老李道:“差矣,倘事成之日,還須生一計較,朝出暮歸,使月仙認你不出。直待情深意篤,那時方可說明。還須一面把文甫動了絕呈,那時纔穩。豈可說雙雙上門言語!你年紀小,好不知利害哩。”二官道:“他嚮來喜我的,料沒其事。”老李道:“不是,萬一被文甫得知了怎處?何放心至此!”二官說道:“哥哥說得是。”二人依先坐下,大呼大叫,吃了一會。夜已三更時候,李禁道:“此時是數了。我在此睡,你們去罷。”二官同張八起身,出得門來,兩人心昭。領到月仙門口,門已閉了。將門一撬,捱身而入。將火繩一照,竟至樓門,略施小法,挨身竟人。又照一遍,幷無箱籠床帳。只見婦人睡在樓板之上,聽得酣呼。想他睡思正濃,將手輕輕的一摸,恰好命該如此,被賊拿了就走。出得門來,見了二官,將物與他拿了。天色將明,二人竟到妓家。會了老李,安排早東,將物三股均分。
且說月仙天明起身,見樓門撬下,吃了一驚。慌忙尋銀子,已不見了。顫得口中不住的響。找了一會,哭將起來。駡道:“狠心天殺的,害我性命也。”哭了一場,想道哭也無益了。不若見我丈夫一面,說明此事。回家尋個自盡罷了。即時梳洗完成,含啼拭淚,失了大門,啼哭而行。
不多時,到了行門。李禁先在衙前,明知此事,故意問道:“娘子爲何早早而來?”月仙見問道,“一言難盡。望乞引見拙夫一面。”老李開了牢門,引他入內。文甫遠遠看見妻子來得恁早,是又苦又疑。月仙近前,哭一個不住。禁子道:“大娘子有話說,哭之何益!”月仙將夜間失去銀兩之事,說了一遍。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這般苦命。指望賣了使女,尚可苟活年餘,誰知絕我夫妻二人性命。好苦楚!”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數年,指望白頭偕老,永接宗枝。誰知到此地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奴今沒法了,從此別你,歸家尋個自盡,永不得見你面矣。”說罷,大哭起來。文甫雙淚如雨,口不能言,抱住了不放,李牌勸道:“娘子差矣,自古螻蟻尚且偷生,爲人豈不惜命。你若要尋死,丈夫性命,豈能獨活乎。古人道得好,好死不如惡活。我有一個良法,你二人俱存。守得一年兩載,遇著清官明察,或是恤刑,那時訴出屈情,出了罪名,夫妻或有相見之日。爲何起此短見念頭。”文甫住了淚道:“李牌有何妙策,使我二人兩全?快快說出。”李禁道:“將娘子轉了一人,得些聘金,豈不是二命俱存。”月仙道:“錢財事小,名節事大。”李牌道:“此話不是了。若是背夫尋漢,或夫死再嫁,爲之失節。今日之嫁,是謂救夫之命,非失節之比。你若依我之言,我有一親戚,乃忠厚人家,我爲說媒,待他出禮銀三十兩,竟將此銀交與我收。每月生利一兩二錢。每日供養不缺,本錢不動分毫,靠天地若有個出頭之日,那時再將本錢一一奉還,贖令正團圓。豈不是個美計。”文甫道:“倘不能出獄,死在此間如何?”李牌道:“稍有長短,我將銀交還令正。待他斷送了你經筵祭葬,豈非生有養而死有歸,周全丈夫生死,可與節義齊名。豈比失節者乎!”夫妻二人,聽他說了這些話,俱俯首沈吟。月仙暗想:“李禁說那失節之言,三般俱是我犯了。”心下十分惶愧。文甫呼道:“賢妻,牌頭金玉之言,實爲再生之德。說不得了。若能如此,你我可保無虞,倘然短見,我命休矣。”衆人道:“苦果有出罪之時,夫妻還有重圓。若是大娘子短見,其實不是。”李牌說:“夫妻乃前生定的,該生離死別,由不得人做主憊。你今算計已定,我去與你說了便來。”
他一竟來到必英家裏扣門。二官因夜間不睡,尚爾晝眠。忽聞扣門,慌忙下樓開門。李牌道:“恭喜,所事已妥。可兌三十兩銀子與我。今晚便可成親。”二官說:“當真麽?”李牌說:“誰哄你。”歡喜得那畜生跌腳撲手,連忙上樓,取了三封銀子下來道:“承兄分付,早已定當在此。”李牌接著道:“一面換廚子整喜酒,打點轎夫之類,有個緣故。今晚新娘,料還未來。看你明朝日裏,怎生奈何。先須打點與他說,我在某處管當,要早去暗回的。三餐茶飯,你自調停,不可等候。亦不必停燈,恐睡處火燭不便。你聲音不可太露,大略省言方好。待過兩月,恩愛深了,斷送了前夫,絕了禍根,那時憑你所爲,”二官道:“承教,當一一如命。”
老李竟至文甫處笑道:“此乃姻緣天定,不是小可。前生就栽種的了。不必哭泣。只是銀子三十兩,我等在此,等牌頭寫一收票,與大娘子帶去。後來生死,畢竟要動著這張紙的。”老李道:“說得有理。”即時寫得停停當當。娘子收了,把銀子與老李收起。文甫抱住妻兒,又哭又駡。駡著宋七:“你這般天殺的,和你有甚仇,害得我家破人亡,死生難保。”宋七道:“你且慢些駡。冤有頭,債有主。少不得有個著落。今日見你夫妻拆開,我爲強盜的,也慘然起來。想亦是你命該如此。你也莫要怪我,我倒有句話教導你。今日你妻子到人家去,也是個喜日。怎好穿此粗布舊衣上門。成何體面。”把眼看著李禁子道:“虧你看得過去,過去男家拿些衣衫首飾,與他穿戴了,也像個媒人光景。”衆人道:“果是真話。”李牌兒見宋七說他這些話,心中不安、連忙與二官說了。即到賣衣店典中,買了衣裙首飾,花花朵朵,一齊拿了進來。不覺天色晚將下來,又不可在監中起身,只得借李禁頭家中穿戴。又央李家娘子一送。約得停當,夫妻二人,那裏肯放。哭得天昏地暗,十惡之人,無不淚零。衆人一齊勸免,方纔分手。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烏,大難來時各自飛。
一徑來到李家,梳洗穿戴,上轎就行。未免進門拜堂見禮,一應不免之事通完。交三更時分,各人作別。止剩得夫妻兩個在家。月仙在樓上掩袂悲啼,二官上樓見他流淚,走近身邊,低低說道:“難怪你這般苦楚,但今夜是你我吉期,宜省愁煩。”月仙見說,只得停住兩淚。二官恐怕他仔細看出規模,把燈一口吹息了,去扯月仙來睡。月仙坐著不理。二官一把抱了,放在床上,自己除巾脫服停當。又去勸月仙就忱。月仙又不肯,只得代他解帶。月仙想道:“此事料然難免。只是痛苦在心,不忍如此。”又想道:“若不順他,又非事禮,只得解下小衣入朝外床而睡。二官欲火難禁,那裏熬得住。將手去摟他轉來。奈月仙把雙手挽住床攔,不能轉動。二官急了,只得將物從後面前聳去。雖不得直搗黃龍,亦可略圖小就。不覺的漬漬有聲,非惟新郎情蕩,而月仙難免魂消。二官道:“新娘,合放手時須放手。”月仙呼的嘆一口氣,兩手放開。二官摟將轉來,湊著卵眼,提將起來。月仙見新郎之物與必英的差不多兒,十分中意。此時把那那苦字丟開一邊,且盡今宵之樂。那二官是熬久的了,這一番狠,把月仙弄個半死。直至五鼓,還不住手。月仙不奈煩了道:“你得饒人處且饒人。”二官笑了一聲,住了。新娘問道:“尚不知郎君上姓?”二官道:“我姓郎,行二。”月仙道:“多少年紀?”二官道:“二十五歲。代人管當生理。此乃重大生涯,早去暗歸。正要與你講明。大早梳洗,我即往當中去矣。天明時,你自料理三餐,不必等候。若夜晚未回,你可先睡,切莫點著燈火。我自有燈籠帶回。其門暗有開栓子的。自可開閉,不勞動靜,你須記著。”月仙道:“這等倒也安逸。”言罷雙雙睡去。
一覺醒來,早已天明,二官抽身著衣,月仙隨起。二官忙著道:“你不可動。說過不須勞動你。大門自可啓閉的。”月仙又睡。二官道:“鑰匙在此,你收貯下,好取東西日用。”說聲暫別,將門開了,自上了門鍵。竟往妓館梳洗,各處逍遙,洋洋得意。又往香鋪裏買了一種春藥,若放粒在陰戶,癢熱難敖。再逢陽物一動了,滿身酥來。他買了幾粒,藏在身邊。又尋了李牌,在酒樓暢飲,且謝且喜。
直至天色黑了,作別回家。只見裏面幷無燈火,把門鍵撥開,進了大門,樓上問道:“是誰?”二官道:“我回了。”一邊應,又早上了樓。月仙坐在床邊道:“待我點起火來。”二官道:“你可曾吃晚飯否?”月仙道:“吃了。”“既吃了,不必再點。我因幼小時害眼,做成了一病。一見燈火,自覺眼中出淚,疼痛難熬。若不見火,實是絕妙。”月仙道:“以後不點火便是了。”二官道,“絕妙。你可曾用酒麽”月仙說:“已吃一杯兒了。”道:“如何不多用幾杯?”月仙道:“多吃要醉。”二官道:“豈不聞酒是色媒人。”笑了一聲“請睡罷。”月仙又嘆一口氣,解衣就枕。二人上了床,二官摟過便親嘴兒。早帶一粒藥,假以摸他陰戶,悄悄放入裏面了。又雙手摸他兩乳,只見月仙不住的兩腳兒一伸一縮。二官已明知藥性發了,故意只做不知。月仙把手在陰戶上著實按擦欲待去就,又非禮面。欲待不去,酸癢難當。二官想道:“此時待我弄他一個快活,便情意篤了。”叫道:“新娘,我連日當中辛苦,幾夜不曾睡得,身子不耐煩,我意思要你上身一耍,你可肯麽?”月仙道:“總是一般,有何不可。”他便跨在二官身上,套將起來。那藥兒見了陽物,發作了,月仙陰內十分癢極,便著實亂墩。丟了一次,還不肯住。只顧亂墩。二官便叫:“好乖肉,此法你可行過麽?”月仙笑而不答。二官道:“辛苦,下來罷。”月仙也不理。二官見他高興了,做一個黃龍轉身,架起金蓮,輕抽玉筍,弄得他魂飛天外,捧著臉咋著舌頭,把柳腰亂擺。又叫道:“死也從來未有今朝這般快活。”二官道:“此時你還想前夫麽?”月仙道:“此時無暇,待明日慢慢細想。”二官道:“聞得你先還有個丈夫,兩個老公,是那一個中意?”月仙道:“你好。”二官停住了,說:“你有什外情麽?”月仙搖頭不答。二官說:“我聞你還有個二叔,與你相好。”月仙驚道:“你爲何曉得?”二官道:“是我好友。”月仙道:“呆子,既是朋友,那有將私情告訴之理。這是你曉得我家有此人,心下起莫須有之疑,冒一冒看,可是麽?”二官道:“有膽氣發誓麽?”月仙道:“又是呆子。縱有事來,不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立誓。我如今說是有的,你也無奈我何。”二官道:“也無干我事。只因你家有此天大樁禍事。也不出來一看。”月仙道:“他做了些沒要緊的小事情,監在廣東牢裏。怎生來得。”二官道:“我聞知他不戀錢財,止爲看你,要做長久夫妻,推你丈夫落水。”月仙道:“這未必然。或者有人怪了我們,便把污語髒人,誰人辯白。”二官想道:“此婦言語伶俐,慣要假撇清,且再奉承幾夜。那時恩深意篤,說明白了,免得藏頭露尾。”
話不煩絮,過了兩個月日,每夜盤桓,真個愛得如魚得水,如膠投漆,一夜間,弄得暢美之際,二官叫道:“心肝,有一句話問你。”月仙道:“你說來。”道:“當年七夕聽鶏聲,一段思情作成親。”月仙聽說,大吃一驚,想道:“便是神仙,也不知道,怎生他倒曉得了。”料難隱瞞,便道:“有的,你爲何曉得?”二官說:“這是章必英說與我知。說你親自上身就他,又怕羞,故推托。後有許多妙處,也不必言。今他已蒙赦宥在此。要會你一會,你意下如何?”月仙道:“今在你家了,豈有此理。”二官道:“他十分記念,萬萬求我,我已許他一面。怎生回他?”月仙道:“你既肯,便見何妨。”二官笑道:“二人敘起情來,怎麽說?”月仙回道:“此事斷斷不能了。”二官見說,又重新弄將起來道:“你方纔說斷斷不能了,怎麽又與我干?”月仙笑道:“魂裏夢裏,你說的是章必英。”必英笑遣:“嫂嫂你道我是郎二麽?我就是章必英。”月仙驚道:“我不信。你若果是章必英,這是天從人願了。”二官抽身起來,取了火,點起燈來,兩下一看,果是無差。月仙道:“好瞞法。兩個月日,無一毫吐露,用得好心。早去暗來,那裏知道。妙在那時見面,你既有心娶我爲妻,十分美滿之事,爲何這般瞞我?”二官道:“恐文甫哥知道了,不像意思。故此相瞞。”月仙道:“果是丈夫知道,理上甚不相應。”二官道:“故如此今日方與你言。”月仙道:“那李禁這媒,恰好又是你、討。這般湊巧。”笑道:“我這一生,盡好受用了。只是苦了丈夫。”二官道:“如今你既念他,我還把你仍舊送與他如何?”月仙一把摟住了道:“怎生捨得你。”又問道:“原來那年七夕之事。你早已知的。我還在鼓裏。今晚不說。還道你盜嫂哩。”二官笑了一聲,又把一粒藥,如法放了,月仙道:“不好了,裏邊癢難熬了,快來湊趣。”二官今番因說出了心事,他盡著力,弄得月仙無不周到,道:“快活死我也。”二官道:“不是我用了此計,那討得這般快活。”月仙道:“你用之計,已成畫餅了,怎生這般說。”二官道:“我又用一計,方纔娶得你來。”月仙道:“又用什麽計謀?方得這般遂心。今番與你是百年夫妻了,與我一言。”二官高興。將恤刑放回,見李禁,著宋七攀出,重刑拷打成招,又將偷銀子說了,“攛掇賣你,這般用心,方得到手。豈不虧我。”月仙道:’“原來如此。果然好計。”又道:“好神道,真靈也。”二官道:“什麽神道?”月仙道:“我前日到州衙內去,往土地廟經過,進廟默視。此生若得與二叔重逢,即時親自到廟燒香禮拜。今果重逢,理合就還,如今我起來燒湯沐浴,即刻還願去來。”二官道:“與你同去。”月仙道:“好大膽,你我同去,那衙門登時說與大夫知道,那時你我俱不好了。只須我悄悄自行,早去早來。”二官道:“你不可去望前夫。”月仙道:“癡子,他與我恩斷義絕了。又見他何用。”即便下樓,燒湯梳洗,穿了嚮時粗布青衣,把皂包頭兜了頭道:“你且睡著,我去了便回來。當初不去也罷。”二官笑了一聲,說:“拿些錢去,買香紙。早去早來。”月仙應了一聲,竟至州衙。
進到土地廟中,默默祝了一番。走出廟前,正遇知州坐堂投文之際。隨了衆人,走到堂上,叫聲冤屈,兩邊吆喝起來。月仙道:“爺爺,婦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望爺爺做主。”州官道:“你且講來。”月仙將必英推夫落水,恤刑放歸,李禁設計買盜宋七扳害,賣婢偷銀,復行做套,討婦成親,將來謀夫身死始未,清清的一訴。知州大怒,即時掣簽,一面拿章必英,一面去拿李禁,幷拿監犯宋七、仲賢。
一時間衆人跪在堂上。王仲賢見了妻子,吃了一驚,又不知爲著什事。知州先叫宋七:“你爲何聽信禁子,扳害玉仲賢?今情已露,若不快快直說,先打四十板。”宋七道:“小人幷不識王仲賢之面,只是禁子拿了一紙衣飾帳,要小人出氣。小人生死皆在禁子手中,敢不遵命。”知州又叫章必英:“你這奴才,忘恩負義,蛇蠍心腸。快快直講上來。”必英一句話也辯不出,道:“只求老爺超生。”州官大怒道:“那時早知如此,當時把你解到廣東,一頓板子打死了,也不致害了王仲賢。快將李禁、章必英各打四十板。劈了仲賢枷。把二人上了枷扭。連宋七押入牢中。”追了賣妻銀三十兩,幷前入庫衣飾,一齊發還。當堂寫了領字,即時發放夫妻回家。夫妻二人叩謝天恩。
出得門來,謝天謝地,文甫道:“賢妻怎生樣得救我的性命?”月仙道:“且到四井巷中,慢慢的與你講。”不多時,到了。月仙道:“我夫坐下。一面又去燒湯,與丈夫洗澡。取幾件衣服,與丈夫換了。幷整治酒肴。二人相賀,對吃幾杯。飲酒之間,只把七夕之言不講,從根到底講一一個明白。文甫把手嚮天指道:“皇天有眼,可憐我若不是妻子雪冤,我死于九泉。這冤也不得明白。”月仙道:“箱中尚有七八十兩銀子,每應是我們的。如今重整家園。再圖安享,只是苦了紅香,久無消息,不知安樂如何。”文甫道:“再過幾時,同你往淩湖訪他,省得兩邊掛念。”事有湊巧,恰好這日紅香同了汪朝奉到州衙來訪問,街坊人指引他到四井巷。衆人一見,且苦且喜,各人坐下,將必英始未備陳。徽人與紅香,十分稱快。紅香也備下許多盒禮,來望二位主人的,恰好整來,大家一敘。後來紅香生一子,月仙生一女,遂結了兩下朱陳。兩邊大發,富貴起來。必英未久沈于獄底,拖屍而出,鴉鵲爭搶,豈非惡人之報乎,戒之,戒之。
總評:
文甫之父,敦友誼而撫養其子,必英宜乎報之以德,詎意淫其婦女,害其性命,窩其財帛,百計圖謀。甚至鬻妻賣婢之銀,圈局入已。銳意月仙,恣情縱欲,得意忘言,真情吐露。月仙割愛救夫,果神使之也。必英罪惡貫盈,碎屍不足以雪公忿,僅死獄底。而李禁、宋七,助惡長奸,毫無顯報。天道冥冥也。令人聞此,不無遺憾。
結下冤家必聚頭,聚頭誰不惹風流。
從來怨逐思中起,不染相思有甚仇。
話說江西南昌府豐城縣,有一進士,姓張名英。其年春試,中了二甲頭一名,刑部觀政。三月後,選福建泉州府推官。在任清廉勤政,部文行取到京。授了兵科給事。夫人劉氏隨任到京。水上不服,三個月日之間,一命兒亡了。那給事心中好苦,未免收屍殯殮。先打發幾個家人送棺木還鄉,自己一身,誰人瞅問,好生寂寞。遂尋書遺悶,有個有《半鰥賦》,遂爾讀曰:
眷祖物之難遇,借懸景之不停。散幽情于寥廓,研他志于淵冥。憤此世之無樂,怨予生之懶亨。似絕天之墜雨,若失水之浮萍。支離同于暮景,蕭索過于秋齡。龍門之桐半死,熊山之柳先零。絕塵誰知棄唾,服藥豈易補形。盼蘭燒之未剪,睹松羅之依然。塵何會兮翳日,絲未始兮積筵。秋鴻淚于流管,朝雉飛于鳴弦。異羈旅而廓落,殊送歸以流連。宵則星河不夜,晝則風雨如年。每低迷以思寢,乍惆悵而自憐。去激衍波,詎枯愛河。淒涼趙瑟,惻槍秦歌。月臨金翠,風生綺羅。漢皇珠去,楚蛐雲過。理棄樽于芳義,抱裘稠于此時。錦裳爛以既悵,角枕糜而橫施。憐伉麗之徒設,悼恩愛之永虧。雖進前而歡隔,本無別而傷離。身如槁木,發若亂絲。贈君以此,不如無知。惜楊柳之共色,妒豆蔻之連枝。花草之輝不暮,菱潭之舫頃移。坐銷芳草之氣,空歇朝雲之姿。盼思士之多感,眇勞人之有悲。與情思而相續,情與念其愈促。聽山吟之孤蜣,聆半宵之別鵲。未經獨非之苦,詎誰思之毒。楓以何意而紅,桔則無心而綠。寒量鳴兮遠水,饑留走兮廣庭。虬煙起而饅紫,螢火人而簾青,日既暮而慘烈,歲以寒兮晦瞑。棄昔時之燕婉,從此際之伶仔。奉股憂之如結,究終歲而不贏。抑擕手于炎摩,空交裙于紫青。鏡中之騖起舞,匣裏之劍未鳴。撫蘭府之未影,愧索砧之虛名。星胡然而在戶,月爲誰而入關。諒無物而不照,獨舉餘乎削奏。傷彼濃之桃李,差夫據之蓮黍。芳綠絕于曹華,淨葉猜于菩提。驗往情而知樂,撫今事而知非。穀既嗟于異室,穴何暮于同歸。燕鄰羽而秋別,雁雙翼而寒違。早知中路之相失,何以從來之孤飛。安得一心人,永作平生親。薄弄姿不堯爍,甘寄意于沈淪。死生齊其契闊,耕織擬乎比鄰。展綢纓乏意緒,勝歡合于人神。夜參半而不寐,一朝萬緒而增家。策滯念其何違,策至理以自通。雖比耦于千齡,畢歸盡于三空。吾將乘虛于壹,安能辨物之雌雄。看罷一笑。
過了幾時,差往陝西巡按,即時辭朝出京。自想代巡,止可一身赴任。偌大家業,付與何人料理?欲待本省續弦一位夫人,奈江西幷無絕色之女。慕想揚州水色極美,不免先到揚州,娶了夫人上任,亦未爲遲。一路上改了馬牌,往揚州公干。驛遞奉承,好不威武。
到了揚州,宿于驛署。即著驛承尋了宿媒議親。即時尋了一個媒人,張英分付:須尋國色,休得誤事、媒人叩了頭,出了驛門,一路上想:“衹有東馬頭莫監生之女,姿容絕世,鳳雅不凡,可作夫人。”先到莫家去說明,莫監生再三說,若果續弦,只管使得。倘若爲妾,誓不應承。媒人說:“委實要娶夫人,休得見疑。”監生允了。即時媒人到驛,將前事稟上。張英歡喜道:“我上任日期要緊,明早送禮,明晚在船內就要成親。後日即要長行,往本省安頓夫人。自往上任。故此也無暇打聽了。你可小心在意。”媒人就在驛中宿了。
天明起來,打點緞匹釵環,聘金三百兩,送到莫家,莫監生因嫁妝打點不及,陪銀五百兩,親送女兒到船中畢姻。未免禮生喝禮,交拜成親,送席酒筵早早散了。張英與新人除冠脫服,仔細把新娘一看,年紀止得一十八歲。正是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有一首東歐令說道。
真嬌艶,果娉婷,一段風流書不成。羞花閉月多豐韻。天就嬌柔性。憂疑仙女下蓬瀛,喜殺綉衣人。
那張英喜不自勝。親自解下小衣,曲盡一團恩愛。夫妻二人一路上如魚得水,不覺已到豐城縣。到了家下,請各親友拜掃墳墓,追封三代。就把前妻埋葬,追封誥命夫人,又陳莫氏浩命,回到家中,整酒請了親鄰。一面打點住陝西到任。家中大小事務,盡托莫氏掌管,擇日起身而去不提。
且說莫夫人,原在揚州各處遊玩,十分快活的。一到張家,雖然做了一位夫人,倒拘束得不自在了。過了兩個月,與隨身使女名喚愛蓮說:“此處有什麽遊玩的所在麽?待我散心,”愛蓮說:“華嚴寺十分熱鬧,極可鬧耍。”夫人見說,即時打扮起來,和了愛蓮,喚下轎夫擡了,竟至華嚴寺來。那寺果是華嚴:
鍾樓直聳在青雲,殿角金鈴風送搖。
爐內氤氳成瑞藹,三尊寶相紫金鎦。
那夫人朝了佛像,拜了四拜,隨往後殿回廊,各處勝跡看了一遍。上轎回了。
且說這寺中;歇一個廣東賣珠子客人,喚做丘繼修。此人年方二十餘歲,面如傅粉,竟如婦人一般。在廣東時,那裏的婦人嚮來淫風極盛,看了這般美貌後生,誰不俯就。因此本處起了他一個渾名,叫做香菜根。道是人人愛的意思。他後因父母著他到江西來賣珠子,住歇在華嚴寺中。那日殿上閒步,忽然憧著莫夫人,驚得魂飛天外。一路隨了他轎子,竟至張衙前。見夫人進到衙內,他用心打聽,張御史上任去了。他獨自在家,是揚州人。他回到寺中,一夜癡想道:“我在廣東,相交了許多婦女。從來沒一個這般雅致佳人。怎生樣計較,進了衙內,再見一面,便死也罷。次早起來閒走,往伽藍殿前經過,入內將身拜倒,便訴道:“弟子丘繼修,因賣珠至此。昨見張夫人,心神被他所攝。弟子癡心告神,命中若有姻緣,乞賜上上靈簽。若沒有緣,竟賜下下之簽。”將籤筒在手,跪下求得第三簽。正道:
前世結成緣,今朝在綫牽。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看罷大笑。起來嚮神再拜道:“弟子著得成全,合當上幡祭獻。”他回到書房癡想道,好計,好計,必須裝做賣婆模樣,將了珠子,假以賣珠爲名。竟人內房。如此,如此,或可成就。老天只是腳大,怎生得一雙大大女鞋穿了,方好。也罷,把裙繫低了些,便是了。取了一包好珠子,一串小珠兒,放在身邊。忙去賣衣典中,買了一件青絹衫,白絹裙,襯裏衣,包頭鬢之類,走到一僻靜祠堂內,妝將起來。端端正正,出了祠門。尋一井中一照,與婦人無二。他于是大了膽,竟到張衙前來。
管門的見是賣婆,幷不阻當。他一步步走到堂後。只見張夫人在天井內看金魚戲水。香菜根見了,打著揚州話,叫聲:“嬭嬭萬福,男女有美珠在此,送與夫人一看,作成男女買些。”夫人道:“既有好珠,到我房中來看。”香菜根進了香房,上下一看,真個是洞天福地。夫人道:“坐下,愛蓮取茶來。”菜根將那一包好珠子,先拿出來,一顆顆看了,夫人揀了十餘粒道:“還有麽?”道:“有。”又在袖中,取出那一串的包兒。打開了那串,頭上面有結的,下面故意不結。他將指頭拈住了下頭一半兒,送與夫人看。夫人接了在手,菜根將手一放,那些珠子骨碌碌都滾了下地。驚得夫人粉面通紅,菜根道:“夫人不須忙得,待我拾將起來便是。”說罷,倒身去尋。拾了三十餘粒在手道:“足足六十顆,今止一半。多因滾在地縫裏去了。奈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來尋罷。”夫人道:“說那裏話,你轉了身,明日倘尋少了幾顆,只道我家使女們取了你的。今晚寧可就在此間宿了,明早再尋,尋得有無,你好放心。”香菜根聽見說在此宿了,他喜從天降道:“怎好在此打攪夫人。”莫氏道:“只是你丈夫等著你。”菜根道:“丈夫己沒了兩個年頭,服己除了。”夫人道:“尊姓?”菜根回說姓丘。夫人叫愛蓮打點酒肴來請丘媽媽。
須臾,點上紅燈,擺下晚飯。夫人請他對坐了。愛蓮在傍敬酒。夫人叫愛蓮:“你這般走來走去,不要把那些珠子踏在泥裏去,明日沒處尋。可將酒壺放在此,你去喚了晚飯。臨睡時,進房來。你如今把鞋底可摸一摸,不可霑了珠子出去。…愛蓮應了一聲,答道,“鞋底下沒有珠子。”竟出去了。
夫人勸著道:“丘媽媽,請一杯。”丘媽道:“夫人也請一杯。”夫人道:“你這般青春標緻,何不再嫁個丈夫,以了終身?”丘媽道:“夫人說起丈夫二字,頭腦也疼,倒是沒他的快活。”夫人道:“這是怎麽說?有了丈夫,知疼著熱,生男育女,以接宗枝,免得被人欺侮。”丘媽道:“夫人有所不知,嫁了個丈夫,憧著個知趣的,一一受用。像我前日嫁著這村夫俗子,性氣粗豪,渾身臭味。動不動拳頭巴掌,那時真真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天可憐見,死得還早。”夫人道:“據你之言,立志不嫁了?只怕你聽不得雨泣寒窻,禁不得風吹冷被。那時還想丈夫哩。”丘媽道:“夫人,別人說不得硬話,若在我,極守得住。夫人著不嫌絮煩,我告稟夫人一番。”夫人道:“你說來我聽。”丘媽道:“我同居一個寡女,是朝內發出的一個宮人,他在宮時,那得個男人!因此內宮中都受用著一件東西來,名喚三十六宮都是春。比男人之物,更加十倍之趣。各宮人每每更番上下,夜夜輪流,妙不可當。他與我同居共住,到晚間,夜夜同眠,各各取樂。所以要丈夫何用!我常到人家賣貨。有那青年寡婦,我常把他救急。他可不快活哩!”夫人笑道:“難道你帶著走的?”丘媽道:“夫人,此物宮女帶得幾件出來。我因常有相厚的寡居,偶然留歇,那夜不曾拿在身邊,掃了他的興。所以日後緊緊帶了走的。”夫人道:“無人在此,你借我一看,怎生模樣一件東西,能會作怪。”丘媽道:“夫人,此物古怪。有兩不可看。白日裏,罪過不可看。燈火之前,又不可看。”夫人笑道:“如此說,終不能入人之眼了?”丘媽笑道:“慣會入人之眼。”夫人道:“我講的是眼目之眼。”丘媽道:“我也曉得,故意逗著此耍的。今晚打攪著夫人,心下實是不安。可惜在下是個賤質,不敢與夫人幷體齊軀。若得夫人不棄,各各一試,也可報答夫人這點盛情。”夫人道,“此不過取一時之興,有甚貴賤。你既有美意,便試一試果是如何。不然還道你說的是謊。”丘媽見他動心,允了,忙斟酒,勸他多吃了幾杯。夫人說得高興,不覺的醉了。坐立不定道:“我先睡也。你就在我被中睡著罷。”丘媽應了一聲,暗地裏喜得無窮。
他見夫人睡穩,方去解衣,脫得赤條條。潛潛悄悄,扯起香香被兒,將那物夾得緊緊的,朝著夫人,動也不動。那夫人被他說這一番,心下癢極的。身雖睡著,心火不安。只見丘媽不動。夫人想道:“莫非騙我。”說:“丘媽,睡著也未?”丘媽道:“我怎敢睡。我不曾遇大夫人,不敢大膽。若還如此,要當如男人一般行事。未免預先摸摸索索,方見有興。”夫人道:“你照著常例兒做著便是。何必這般道學。”夫人將手把丘媽一摸,不見一些動靜,道:“他藏在何處?”丘媽道:“此物藏在我的裏邊,小小一物,極有人性的。若是興高,就在裏邊挺出。故與男子無二。”夫人笑道:“委實奇怪。”丘媽即把夫人之物,將中指進內,輕輕而控,撥著花心,動了幾下,淫水淋淋流出。他便上身湊著卵眼,一聳進去,著實抽將起來。那夫人那知真假,摟住著,柳腰輕擺,鳳眼乜斜道:“可惜你是婦人,若是男人,我便叫得你親熱。”丘媽道:“何妨把做男人,方有高興。”夫人道:“得你變做男人,我便留在房中,再不放你出去了。”丘媽道:“老爺回來知道,性命難逃。”夫人說:“待得他回,還有三載。若得二年,夜夜如此,死也甘心。”丘媽見他如此心熱,道:“夫人,你把此物摸一摸著,還像生的麽?”夫人將手去根邊一摸,幷無痕跡,吃了一驚,道:“這等你果是男子了。你是何等佯人?委實怎生喬妝至此?”丘媽道:“夫人恕罪,方敢直言。”夫人道:“事已至此,有何罪汝。但實對我說。待我放心。”老丘道:“我乃廣東珠子客人,寓于華嚴寺裏。昨日殿上閒行,遇著夫人,十分思慕。欲見無由,即往伽藍殿求籤問卜。若前有宿緣,願賜一靈簽,生計相會。求得第三簽,那詩句靈應得緊。我便許下長幡祭獻,”夫人道:“箋詩你可記得?”老丘道:
前世結成緣,今朝有緣牽。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夫人道:“應得靈簽,還教你守口如瓶,切莫在人前吐露。且住,再問你是誰人教你如此妝束而來?”老丘道:“此事怎好與人知道,自在房中思想得這個念頭。買衣于暗處妝成,故將珠子撇地,算來天色晚將下來,只說還尋不足。珠止得三十顆耳。”夫人道:“好巧計也。倘你辭去,我不相留你,如之何。”老丘道:“也曾料定夫人,或說路不及,走不及,十分再不留我。在你房門檻上故意一絆,便假做疼痛起來,只說閃了腳骨,困倒在地,你畢竟留于使女床中,也把我宿一宵去。留宿之時,我又見情生景,定將前話說上。必然你心高興。計在萬全。不怕你不上手。”夫人道:“千金軀,一旦失守了。有心活身,如今可惜又是他鄉。”丘客道:“這是千里姻緣使綫牽,靈神簽內,了然明白。這個何妨!”夫人道:“不是嫌你外方。著在本土,可圖久遠。”丘客道:“若是夫人錯愛,我決不歸矣。況父母雖則年高,尚有兄嫂可仗。且自身家居異地,幸未有妻子可思。願得天長地久,吾願足矣。”夫人道:“爾果真心,明早起妝束如初出去,以屏衆人耳目。今夜黃昏,可至花園後門進來,晝則藏汝于庫房,夜則同眠于我處。只慮做官的倘日後陞了別任,要帶家小赴任,如之奈何?”丘客道:“夫人,我又有別計。那時打聽果陞外任,我便裝一抄書之人,將身投靠,相公必收錄我。那時得在衙中,自有題目好做。”夫人笑道:“丘郎真有機智。我好造化也。且住,你這些珠子,畢竟值錢幾多?你人不歸家,須將本利歸去,以免父母懸念。”丘客道:“夫人說得是。明日歸寺,我將珠銀本利寄回了,央親戚帶回。我書中托故慢慢歸家,兩放心矣。只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倘然日後相公在家,一時撞破,夫人倒不妨。”夫人說:“爲何我倒不妨?”丘客說:“他居官的人,怕的是閨門不謹。若有風聲,把個進士丟了,只是我奸命婦,決不相饒。”夫人道:“既是這般長慮,不來也罷了。”丘客道:“夫人,雖云露水夫妻,亦是前生所種,古人有言: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夫人道:“數皆天定,那裏憂得許多。”只聽愛蓮推著房門進來,尋丘媽同睡,四周不見,只見夫人床前,一雙男鞋在地。吃了一驚,不敢做聲。暗暗一頭想,一頭困了。
且說他二人見愛蓮推門,雙雙摟定睡了。直至五更,又做巫山之夢。不覺天明。夫人催丘客早早妝束,愛蓮也走來。朝著丘客細一看,知是男子,便笑一笑兒道:“你若出去,這雙鞋兒不妥。待我去尋一雙與你穿了方像。”夫人在床上聽見了,叫道:“愛蓮,事已至此,料難瞞你。切不可說與外人知道。我自另眼看你便了。”愛蓮伏在床沿上回道:“夫人不吩咐,不敢壞夫人名節。何用夫人說來。”他即忙走到別房頭,悄悄偷了一雙大大女鞋與丘客穿了,道:“慢慢走出去。”夫人叫:“且慢著。”便一骨碌抽身起來,一面取幾樣點心與他充饑,一面取那些珠子道:“你拿去。”丘客道:“夫人要,都留在此。”夫人道:“我將昨日揀的留了,餘者都拿去。寄與家中。”又將一封銀子道:“是珠價。”丘客笑道:“恁般小心著我。”夫人道:“你此一番未得還家,多將些銀子寄回家去。安慰你父母心腸,免得疑你在外不老成。”丘客道:“足感夫人用心。”說罷辭出。夫人說:“出門依風火墻。看了後門,黃昏好來。”應了一聲,渾是個賣婆模樣。
愛蓮送出去,大門上有幾個家人,看了道:“昨晚在那裏歇?”丘媽道:“晚了,與愛蓮姐同困。今早方稱得珠價到手裏。”說罷,一竟至後花園門首。上有牌額寫著三個字:四時春,左右一聯曰: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
他看在眼裏,鑽到祠堂中,脫了女衣,一齊拿在手裏,進了華嚴寺。且喜不撞見一個熟人。將匙開了房門,歡歡喜喜,重新梳洗,穿戴整齊。到伽藍神前,拜了幾拜。一面央人買辦幡布三牲酬願。一面收拾金銀珠貝,央了親戚寄回。須臾上幡獻神已畢。將三牲酒果,安排停當。請出當家師父道:“昨日遇一舍親,有事煩我,有幾時去。這一間房,鎖一日,還師父一日房金。房中幷無別物,衹有床帳衣服在內。乞師父早晚看取。特設薄酌,敬請老師。”那和尚感謝無窮,大家痛飲一番。丘客道:“我告別了。”衆僧送出而來。
又早已金烏西墜,玉兔東升。約莫黃昏,踱至花園門首。推一推,那門是開的,竟進園中。只見露臺下夫人與愛蓮迎著前來。愛蓮忙去鎖門。夫人笑道:“夜深無故入人家,登時打死勿論。”丘客道:“還有四個字,夫人忘了。”夫人道:“非奸即盜這四個字麽?你今認盜認奸?”丘客道:“認了盜罷。在此園內,也不過是個偷花賊耳。”二人就在月下坐著,愛蓮取了酒肴擺列桌上,夫人著愛蓮坐在桌橫飲酒。月下花前,十分有趣。從此朝藏夕出。只得三個人知,餘外家人,幷不知道。
燃指光陰,不覺二載。御史復命。以年例轉陞外道。一竟歸家,取家眷赴任。夫人知了這個消息,與丘客議曰:“今爲官的,早晚回來,取家小赴任,想前抄書之計,必然要行矣。”丘客道:“不知何日到家?”正說話之間,報到老爺已到門上,將次就到了。夫人著了忙,分付廚下擺飯,一面往廂中取了十餘封銀道:“丘郎,不期就到。心如失了珍寶一般,有計亦不能留你,可將此金銀,依先寓在僧房,前日之計,不可忘了。”丘客哭將起來。夫人掩淚道:“如今即出園門,料無人見,就此拜別矣,”正是。
世問好物不堅牢,綵雲易散琉璃脆。
丘客怏怏的出了園門,愛蓮鎖了。一時忙將起來,準備著家主回家。
不移時已到。夫人迎至堂上相見,各各歡喜,兩邊男女叩頭。進房除了冠帶,夫人整酒,與丈夫接風。酒席間問些家事。自古新婚不如遠別,夫妻二人,早早的睡了。次日天未明,張英抽身起來。梳洗拜客,忙忙的一連拜得客完,未免上墳拜掃,家中又請著親戚,做了幾日戲文,擇日上任。那些奉承他的,送行的送行,送禮的送禮,一連連忙了十餘日。
張英因辛苦,睡至已牌,方欲抽身,把眼往床頂上一看,見一塊乾唾,在床頂之上。吃了一驚,道:“奇了。”夫人正梳洗方完,在床前穿衣服,聽見張英說一個奇字,問道:“有什麽奇處?”張英道:“此床你曾與何人睡來?”夫人笑道:“此床只你我二人,還有何人敢睡!”張英道:“既如此,那床頂上乾唾誰人吐的?”夫人道:“不是你,便是我。這般小事,何必說他。”張英道:“事關非小,此唾我從來不曾吐。你婦人家,睡著吐不上去。”夫人道:“是了,我兩日前傷風咳嗽,那時坐在床內穿衣服,吐上去的。”張英想道:“坐在床內,不吐于地下,怎生反吐上去。”一發起了疑心。恰好門外有客拜訪,張英即梳洗出外迎接。夫人喚了愛蓮道:“丘郎初來時,曾求神道一簽說:‘前世結成緣,今朝有綫牽。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前二句不必言矣,後二句嚮只恐丘郎將此事泄漏于人。誰知今日老爺見床頂上有一塊乾唾,疑心起來,在此細究。怎生是好,恰應莫吐在人前之句。倘然問你,再三爲我隱瞞方好。”愛蓮說:“不須夫人吩付。只是神靈簽已顯然道破。萬一究出,怎生是好。”正在計議,只見張英歡歡喜喜的,一些也不在心間。因此夫人與愛蓮,都放下心腸。
只見過了幾日,張英見愛蓮在花園採花,叫了他到水閣上,悄悄問道:“你可實說夫人床上誰人來睡,著不直說,我即時把你殺死。”說罷帷袖內取出一把尖刀來。愛蓮一見,魂飛天外。說道:“衹有一丘賣婆來賣珠子。因天晚,留宿一夜。天早便去了。”張英道:“那丘婆必是男人。”愛蓮道:“賣婆那裏是男人之理。”張英道:“他住在那裏?”愛蓮說:“在華嚴寺裏。”張英道:“那有婦人歇住僧房之理。”收了那刀道:“隨我來。”愛蓮不知情由,隨了便走。恰好走到池邊,張英用力一推。可憐一個溫柔使女,一命鳴呼。正是:
該在水中死,定不岸上亡。張英只做不知覺,自出門往華嚴寺悄悄兒去了。
那各僧不認得他,張英走至後房,見一沙彌,叫道:“師兄,這裏有個姓丘的珠子客人麽?我要買些珠子,求指引他的寓所。”沙彌回頭,正是丘繼修恰在房門。道:“那一位便是丘客。”張英上前道:“丘兄,可有珠子,要求換些。”丘客道:“通完了。”張英道:“多少可有些麽?”丘客道:“果然沒有了。若要時,舍親處還有。”張英道:“也因舍親張嬭嬭說,曾與足下買些珠子。故此乃特來。”那丘客回得不好,道。“那張夫人他曉得我沒有久矣。”張英道:“張夫人爲何細知足下之事?”丘客不覺面色一紅,回答不來。
張英切恨在心,竟自歸家。喚了兩個家人,是他的心腹,道:“二人聽著,華嚴寺裏後房,歇一丘姓賣珠客人。你去與他做一萍水相逢之意。與他酒食往來,拘留他在此,不可與他走了,且慢與他說是我的家人。日後事成,重重有賞。”二人不知何故,便去與他做個啞相知起來,丘客全然未曉。
且說張英回衙,只見報說,愛蓮不知何故,投水死了。張英見夫人道:“夫人是了,愛蓮或有外情,或是與情人一時在你床上偷眠,情人吐的乾唾。見我前日問起,恐怕究出情由,懼罪尋了死。倒也乾靜。分付買一付棺來,與他盛貯了,擡往郭外去罷。”夫人心下苦著,暗想道:“他恐我事露,爲我死了。”心下十分苦急。張英置之不理。
又過幾日,張英與夫人睡著。到二更時分,雙雙醒來,張英故意把夫人調得情熱雲雨起來。張英道:“我今夜酒少了些,就干著此事,甚是沒興。若此時得些酒吃,還有興哩。”夫人道:“叫一婦人去酒坊取來便是。”張英道:“此時他們已睡,叫著他,只說我要酒吃又不好。”道:“可惜愛蓮又死,此事必須夫人一取方可。”夫人道:“既如此,我去取來。”把手淨了,在燈火上點一技紅蠟,取了鎖匙,竟往酒坊而去。張英悄攝其後。夫人見酒(木皇)深大,取一條杌凳、走將上去,彎身而取。張英上前。把他兩腳拿起,往(木皇)內一推,須臾命盡。方走歸房,依先睡了。口中叫道:“走幾個婦人來,夫人思量酒吃,自往(木皇)中去取。許久不來,可往代取。”婦人俱應了一聲,竟至酒(木皇)中一看,見夫人已死,慌忙報與張英。張英假意掉淚,攬衣而起道:“這也是你命該如此。”一時間未免治起喪來。下棺時滿頭珠翠,遍身羅綺,一一完備。托以上任日期緊急,將棺木出于華嚴寺裏權寄。心腹家人歸家伏侍,張英叫他至靜處,分付著,你可如此如此,不可誤事。那人應聲去了。
只見次早寺僧報說夫人棺木不知何人撬開,把衣服首飾,盡情偷去矣。張英隨著人將銅首飾,粗衣服,重新殮殯,撫館痛哭。急往各房搜看。只見家人道:“丘客房中之物,正是夫人棺木中的。”張英大怒,分付即將丘客鎖了,寫詞送至洪按院處。詞中云:
告爲劫棺冤慘事。痛室莫氏,性淑早亡。難捨至情,厚禮殯殮。珠冠美玉,金銀鐲鈿,錦銹新服,滿棺盛貯,柩寄華嚴寺中。盜賊丘繼修,開棺劫掠,剝去一空,遭此荼毒,冤慘無伸。開棺見屍,律有明條。乞臺追髒正法。上告。洪按院道:“此一樁新事,必須親審。”隨將丘繼修用刑。繼修道:“老爺,事事皆真,不必用刑。待小人認了便是。”洪院見他說得乾淨,心下生疑,必有緣故。叫:“丘繼修,你開棺劫財,想你一人,焉能開得。必有餘黨,從實招來。”丘繼修道:“開棺劫財,實實不是小人。但此事乃前生冤債,甘心一死。”洪按院道:“你細細講來。”繼修道:“爺爺實係隱情,不敢明告。願一死無疑。”隨即畫招承認。洪院想:“畢竟有何隱情,不肯明說,情願認死。”
到夜間,睡至三更,夢一使女叩見洪院。口道:
夫人有染,清宵打落酒(木皇)中。
使女無辜,白晝橫推漁沼內。洪院曰:“你是誰家女使?”愛蓮答曰:“妾係張英使女,喚名愛蓮,只間丘繼修,便知明白。”
洪院醒來,卻是南柯一夢。自忖曰:“此夢甚奇。使女與繼修開棺一事無干,怎教我問丘繼修?”次早,自吊丘繼修覆審曰:“我且問你,你可知張夫人家中有一使女,名喚愛蓮,可有此人麽?”繼修道:“有,此女半月前無故投水而死矣。”洪院道:“你怎知之?”道:“相公家有二家人,與小人熟識,故爾知之。”洪院又問:“既然你知,夫人怎樣死的?”繼修曰:“聞得夜間在酒(木皇)中浸死的。”洪院驚異,與夢中言語相合矣。但夫人有染之句未明。洪院省曰:“是了,我且問你,我訪得張夫人有了外情,被張英推在(木皇)中浸死的。莫非與你有奸麽?”繼修曰:“此事幷無人曉得。只使女愛蓮知之。小人聞愛蓮溺死,又聞夫人浸死,小人不說,終無人知矣。故爲夫人隱諱。不知老爺因甚知之?”洪院道:“張英昨日又寫書來與我,要將你速斬,以正王法。我三更得夢,故爾知之。可將好起情由,從直寫來。或可出爾之罪。我當方便。”繼修一一寫出。
恰好分付家人領回書。洪院隨將夢中對聯,寫與張英。張英拆開讀罷,一時失色。隨往洪院謝罪。求洪老大人周全,不忘大人恩德。洪院冷笑曰:“你閨門不謹,一當去宮。無故殺婢,二當去宮。開棺賴人,三當去宮。”張英怨曰:“此事幷無人知,望大人遮庇。”洪院曰:“你干的事,我豈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不是鬼來相告,我豈能知。夫人失節,理該死。丘繼修奸命婦,亦該死。愛蓮何罪,該死池中!你不淹死愛蓮,則無冤魂來告。無冤魂來告,則我不知。你只合把夫人處死,何不將繼修尋以他故而死之!家聲不露,官亦可做,豈不全美乎!”說得張英無言,羞愧而退。洪爺提筆,判曰:
審得丘繼修販珠賈客,蕭寺寓居。見莫夫人之容,風生巧計。妝丘賣婆之假,雲釀奸情。色膽如天,敢犯王家之命婦。心狂若醉,妄希相府之好逑。惡已貫盈,誅不容道。
張英察出,因床頂之唾乾;愛蓮一言,知閨門有野合。
番思滅醜,推落侍婢于池中。更欲誅奸,自送夫人于酒底。丫環淪沒,足爲膽寒。莫婦風流,真成骨醉。故移柩而入寺,自開棺以賴人。彼已實有奸淫,自足致死。何故誣之盜賊,加以極刑。莫氏私通,不正家焉能正國。愛蓮屈死,罔恤幼安能惜老。須候憲裁,暫停赴任。洪院將繼修奸命婦擬斬,隨即上本。首劾張英治家不正,無故殺婢,致冤魂不散之事,一一奏聞。部議張英罷職。洪院劾疏,不爲少諱,真有直臣風烈。加陞三級。
此一回小說,切記不可少年犯色,無故殺人之戒。
總評:
張英三計,可謂得矣。愛蓮一死,肯甘心焉。
平安兩字值錢多,分外奇求做什麽。
日看庭前生瑞草,總然好事不如無。
話說河南彰德府安陽縣有一個秀才,姓劉名玉,髮妻袁氏,乃元宵所生,喚名元娘。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享用著撥天家事,果是奴僕成行,牛羊成隊,說不盡金玉滿堂,後邊一個花園,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名曰日宜園。那一日沒有花開!真個言:
。
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草。
各樣各花,都不說起,單說他家牡丹花,比別家不同,況河南專有好種。一到季春,牡丹盛開,他便請了親朋鄰友,賞玩,吟詩,作賦,好不有趣,其時三月初旬,牡丹比往年又盛了幾分,劉玉先與元娘置酒慶賞,但見馥鬱非常,盆旋翔舞,如喜若狂。劉玉道:“莫非花神至?”元娘見說,把酒澆奠拜下:“花神有靈,秋間再發。”劉玉笑道:“那有一年兩放的花。”元娘道:“豈不聞武后借春三日?那也是秋天,百花爭放,牡丹先開,封他爲花王。豈不是一年兩次開花!”劉玉道:“他是一朝武后,故此靈驗。”元娘道:“自古誠則靈,我一念至誠,倘然靈起來,也未可知”。那花爍爍的動了幾動。元娘道:“你看,豈非花神有靈。又沒有風,這般擺動。劉玉看見,也自驚起來。連忙將酒拜奠。正是。傾國恣容別,多開富貴家。臨軒一賞後,輕薄萬千花。夫妻賞後,次日,遂請衆親鄰朋友看花酌酒,作賦吟詩,不可盡述。略誦一詞,以紀其勝:東風勸酒,憐國色于洞房。季月殿春,冠花曹于上苑。溶溶玉露,薄勻障日之顔。冉冉天香,細染裁雲之袖。立處衆芳,寂寞開時比屋。豪奢奢翠,擎來細羅制就。花如解語,亢使城中。縱是無情,也能腸斷,他上邀來賓客,庭前看則兒孫。楊氏肉屏,誰敢驕其富貴。鄧家金穴,莫惜買乎陽春。亦有錦檻滿移,銀瓶高種。含情合德,浴當壺寇盆中;半醉玉環,立在沈香亭下。芳心慣能醒酒,秀色真可療饑。既喜檀紅冶女,,看殘紫陌。復憐粉白高人,留伴黃昏。生何必洛陽之都,數樹僅容繫馬。歌不減清平之調,千杯任許脫訛。願求羽士還丹,俾花不老。更擁麗人修譜,與月俱新。浮羅山上,休招過去之魂,日宜園中,已約秋來重秀。劉玉看罷大笑:“昨日山妻,正望秋來再發。今朝親友,也邀此際芳菲。花果有靈,何妨再艶。衆人道:“若是秋來正開,我輩當做花來與主人答席。”大家痛飲而散。
足足盛了十日,餘外雖有殘紅,不能如極盛的時節那般香艶了。過了牡丹,又見新荷貼水,湛湛長起,香聞十里。有詩爲證:
泳荷葉魚戲銀塘潤,龜巢翠蓋園。
鴛鴦偏受賜,深處作雙眠。
泳荷花深紅出水蓮,一把藕絲牽。
結作青蓮子,心中苦更堅。那夏天已過,秋色來臨。繞見桂蕊飄香,又有東籬結綵。這秋色雖不能如春天百花爛漫,然而亦不減于春也。夫妻二人閒步往從牡丹臺走過,劉玉道:“秋色已到,牡丹不開了。”元娘道:“只好取笑而已。”
世間那有此事。偶爾上前一看,夫妻二人大驚道:“奇了,莫非眼花,爲何花都將笑了。”元娘道:“難道我二人俱眼花不成。”喚些使女們來看,只見來了幾個使女,都驚道:“果是花將開放。”喜得劉玉夫妻雙雙拜下道:“花神,你如此有靈有信,我劉玉夫妻好生僥幸也。”分付小使,點起香燭,置酒果拜禱了一番。便道:“春間賞花的親友許我說,如秋問開花,他們置酒作東。待花盛了,不免寫著傳帖,約他們來看。”元娘道:“這是奇事,若有小人來要看,不可阻當,以見花神有靈。”劉玉道:“有理。”到了次日,那花又綻了些。劉玉夫妻,早早梳洗,將香燭酒果,又來拜祝。如此五日,看那花盛將起來了,劉玉寫下傳帖,索那些親友作東。只說要他的東道,誰知是真。大家一齊驚異,遂各各置酒請看。劉玉未免吟詩作賦起來,錄其集唐一首,以紀其事。
落盡春紅殿衆芳,高適秋來又復見花王。朱然黃花自此無顔色,問朋丹桂從今不敢香。王士羅鄴有詩誇魏紫,那經淵明無酒對姚黃。章士歌中滿地爭歡顔,羅鄧爛醉佳人錦瑟傍。杜甫一賞之後,喧傳出去。滿城士民男婦,那一個不到日宜園中一看,便各鄉紳,亦聞奇異,都有歌詠相贈。一日之間,真有數萬眼目。若遠若近,車馬絡繹不絕。園中那裏捱得過,元娘女伴幷來的內容,都在花臺左邊廂樓上賞玩。劉玉親友正好黃昏時候懸燈百盞,于花棚之下,照耀如同白日。夜夜五更方散。亦是一場異趣。
且說河南南陽府鎮平縣,有一個百萬家財的監生,姓蔣名青,年紀二十五歲了。往省城尋親而回。過經安陽縣,聞說牡丹盛開,他滿心歡喜,有這樣異卉,怎麽下去一看。乘了轎子,跟隨了幾個家人,竟到劉家而來。一路上捱捱擠擠,到了園門下轎,捱進裏邊。蔣青見了牡丹十分嘖嘖。擡頭周圍一看,恰好看見了前世冤家。他眼也不轉,看著元娘。越看越有趣,正是情人眼裏出西施。那元娘在樓上與幾個女伴調笑自如,果然雅趣。不知有人偷看。這蔣青看之不了,只顧站著。家人們道:“相公,回寓所去罷,這花不過如是的了。”蔣青說:“我在此看著花娘哩。”家人不解道:“轎夫肚中饑了,要回去吃飯。“蔣青無奈,只得走出了園門,與一心腹家人,喚名三纔道:“你可在此細細打聽園主姓名,年紀多少,幷妻房名氏。方纔樓上穿白縐紗的婦人名姓,快來與我說,不可記差了。”三纔道:“理會得。”蔣青上轎去了。
那三纔往鄰居問了,又嚮一家去問,又如此說,問得仔細,竟到寓所。回著主人道:“花園主人名喚劉玉。年方二十二歲。本縣學里秀才。那白縐紗襖的婦人。正是他的妻子。姓袁,父親兄弟,都是秀才。婦人幼名元娘,家中鉅萬家私。禮賢好客,良善人家。”蔣青聽了,說道:“好氣悶人也。”三纔道:“官人家中錢過北斗,莫非沒有這般秋發名花,所以如此氣悶?”蔣青道:“你這俗子,我愛他元娘,真如解語之花。無計可施,所以氣悶。”三纔道:“官人在家時,事事都成,爲何這些計較便無了。”蔣青道:“謀婦人,與別事不同。如婦之夫,或是俗子,或是貧窮,或是年老,或是儉澀,或是醜貌,五事得一,便可圖之。今觀名花滿園不俗可知;鉅萬家財,不窮可知;年方念二,不老可知;禮賢好客,不澀可知;秀士青年,不醜可知。無計可施,自然氣悶。”三纔道:“官人,小人倒有計在此。”蔣青道:“若有計,事成自然重賞。”三纔說:“官人,事成不敢求賞,事不成不可賜責。官人目下回家,離此有半月之程。況又是自家船隻,將行李收拾完備。我們大小跟隨之人,有二十餘個在此。到更深之際,單單只搶了元娘,竟日暗暗一溜風走他娘。除非是千里眼看得見。官人意下如何?”蔣青道:“此計倒也使得。恐一時難進去。”三纔道:“一發不難:正好把看花爲名。傍著天色晚來光景,一個個藏在假山之後。鬼神也看不見。”蔣青道:“不須用著槍刀。”三纔道:“盡多在此。一個人一把刀,或是一柄斧就勾了,面也不須搽得。只是一件倒難。”蔣青道:“是何物件?”三纔道:“半夜三更,須得些火把方好。倘然黑(鬼戊)(鬼戊)的,元娘躲過了,差劫了一個老婆子來,可不掃興。”蔣青道:”這也不難。一個人一條火把,籠在袖中,帶了火草,臨期點起便是。雖然如此,不可造次。今夜你可先去試一試,何處可以藏人,何處入內,何處出門,有些熟路方可。如此萬一被他拿住,如之奈何?”三纔道:“說不得了。吃黑飯,護黑主。我去我去。”蔣青賞了他三錢銀子買酒吃。待後又有犒賞。
三纔領了銀子,與同伴幾個人,同往酒肆中,吃得醉醉的,歸家與主人說了,竟自往劉園而來,一路上只聽得說劉家牡丹花開得奇異,有的說庭前生卉草,總好不如無。三纔聽見這兩句說話,便道是真話,說得有理。閒話之間,已到門首,他捱進園門,竟至牡丹後面去。看那園十分寬敞,往假山上面一看,其間山洞中,盡好藏身,且是曲折得很。又往園一看,此處可至內室,有門不閉,他便捱將進去,不見一人。原來劉家男婦,俱在這些花園,看著人往人來。況前門已是拴好的,故此無一個在內室裏。三纔不見有人,又往樓上一望,想道,畢竟也無人在上面。輕輕的上了樓梯。寂動動的竟至樓上,知是主人的臥室。往窻外一看,只聽得花園內沸騰騰的人聲。他便走到床上一看,見枕頭邊有一雙大紅軟底的女睡鞋,只好三寸兒長。他便袖了,流水的下了樓來。又往原路兒走了出來。只聽得有人說:“這花只好明朝一日也都謝了。”三纔思道:“此事只在明夜了。”
便出了園門,竟投下處。見主人將前事一說,蔣青大喜:“事倘成時,你功第一。只是一件,這樣一個標緻婦人,倘然一雙大腳,可不掃興了蔣青也。”三纔道:“官人,若是一雙小腳,還是怎麽?”蔣青道:“若是果然小腳,賞你一百兩銀子。”三纔道:“只要五十兩,快快兌來。”蔣青道:“敢是你先見了。”三纔說:“官人,若要看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便是”。蔣青道:“蠢才,終不然你割了那一雙腳來不成。”三纔往袖裏一摸,擺在主人面前。蔣青一見,拿在手中,將雙腳平跌道:“妙,妙,足值一千兩銀子。”三纔道:“五十兩還不肯賞哩。”蔣青說道:“決然重賞。”拿在手中,如掌上珠一般,何曾釋手。三纔道:“今晚各人早睡,明日就要行事。若再遲,花謝了,閉了園門,做夢也不得進去了。”蔣青分付衆人,與五錢銀子買酒吃,明日齊心協力。事成之後,自有重賞。衆人歡天喜地,應了一聲,都去吃酒去了。蔣青自己一個,自飲自斟,把盞兒放在鞋兒裏,吃了又看,看了又吃,直至更盡,把鞋兒放在枕邊而睡。
到次早,先自起來,分付把行李一齊收拾下船。連人都在船裏去了,把寓所出還了主人。三纔去買了火把,收拾器械,大家煮飯吃飽了。俱隨著三纔而去。止留下一個小使伏侍主人。
三纔到了彼處,一個個的領進假山洞裏,安頓停當。自己又往昨日那門邊了看一了會。天色晚將下來,遊人散了,花已雕謝,親友也不來夜間賞了,故此劉玉著小使閉了園門。吃了夜飯,先自上樓睡了。各房男人,因連夜勤勞了,亦各自分頭睡去矣。倒是元娘,還在那裏等茶吃。只見一個女子在那裏榻茶。三纔看得停當,去把花園門大開了,將火把只點起兩個道:“餘者不必說過。三纔領路,某人持火,某人斷後。”計議停當了,悄悄走進那扇門內,一聲喊,把元娘一把抱了就走,劉玉聽見呐喊,連忙下樓,家中大小一齊都到,不知什麽緣故。許多人喊下來,一個也不見了。忙尋元娘,幷不見影,只見那榻茶的女子驚倒在地。劉玉忙問,他說道:“許多人拿了刀斧,把娘娘抱去了。”劉玉驚得面如上色。一衆人道:“大家分頭去趕。”一齊往後邊趕去。那夥人飛也的去了,那裏去趕。
且說三纔抱了元娘,恰好城門未閉。元娘不住口中的喊救人,這些家人,都藏過了兇器。路上有人間說因何事故的。回說是逃出來的婦人,路上之人便不管了。一竟下船,登時搖起三櫓。那船如飛的一般去了。
三纔把元娘放下,蔣青上前一看,正是元娘。深深作下一個揖道:“莫要驚壞了。”元娘看見是個帶巾的一個後生,道:“尊處是何等樣人,因甚事搶我到此,有何話說?”蔣青道:“請娘娘臺上坐,容小生告稟。”一邊說,忙去扯一張椅,放在上邊。那元娘不肯坐。道:“小生是蔣青,乃南陽府鎮平縣人氏。忝爲太學生。昨爲觀花,瞥見娘娘花貌,一夜無眠。至天晚睡去,夢見神人指示,道袁氏與汝有幾載鳳緣,必須如此,方可成就。待緣滿之期,好好送回,夫婦重圓。故此冒突娘娘,實由神明托夢。望娘娘應夢大吉。”元娘道:“做夢乃荒唐之言。豈可讀書之人行此強盜所爲之事。好好送我回去,我送金帛與你。若不依言,沒此河中做鬼,也不相饒。”蔣青說:“那金帛舍下也有百徐萬,倒不稀罕。若要娘娘這般標緻,實然少有。歸家貯娘娘千金屋,禮拜如觀音,望娘娘俯就”。說罷取出一盒肴饌,一壺三白酒。那元娘哭將起來,那裏肯坐。又沒個女人去勸,他心下思量投水而亡,只因身懷六甲,恐絕劉氏宗枝,昏昏沈沈,只是痛哭。蔣青沒法起來,道:“來了多少路程了?”回道:“六十徐里了。”“既如此,你們都去睡罷。行船的人,更番便了。”大家應了一聲,通去睡了。止得二人在船內。
元娘流淚不止,蔣青扯元娘來坐了吃酒。元娘見後邊還有艙,竟跑進去,把艙門閉上。蔣青笑道:“艙門四扇,都可開的。閉他何用。”他便取了燈火,拿了那壺酒,踢開門來,放在桌上。又取了那盒兒擺好了,去請元娘。只見袁氏坐在床上大哭,蔣青道:“娘娘,事已至此,你要說我送歸,今夜已不及矣。總到家,已做了奇花失色,美玉成暇了,不若依神明之言,了此鳳緣。那時圓滿,送你還家。你夫婦再圓,此爲上策。”元娘道:“難道你家沒妻子,別人也這般行兇搶去,完了鳳緣,你心下如何!”蔣青道:“不瞞娘娘說,先室棄世三年。因無國色,尚未續弦。今得了娘娘就如得了珍寶一般,與你百年魚水之歡。”元娘說:“你方纔許我送還,緣何又說百年?”蔣青說:“若蒙俯就,但憑尊意。”連忙篩了一大銀杯酒,送與元娘。元娘不理。道:“娘娘,你一來受驚,二來肚已饑下。況酒可散悶。自古將酒待人,終無惡意,吃了這杯。你便餓死在此,家中也無人知道。”他便拿下酒,雙膝兒跪將下去。元娘見他如此光景,又惱又憐道:“放在床沿上”。蔣青放下。去取一格火肉,拿在手中,等元娘吃。元娘只不動。蔣青說:“娘娘不吃,我又跪了。”言罷,又跪下去。元娘拿上酒杯,哈了一口。蔣青送上火肉,元娘肚內果然饑了,取了一塊來吃。蔣青道:“求乾了。我纔起來。”元娘無奈,只得吃完了。蔣青起來,又篩一杯,元娘道:“我吃不得了。不可如此。”說罷,往枕邊一看,見一雙女鞋。元娘道:“你說家中無妻,此物何來”?蔣青道:“家中便有妻子,帶此鞋來何用,這是昨夜神明夢中付我的道:‘若他不信,你可把此鞋與他爲證,自然從你,完此姻緣。’你拿到燈下認看。”元娘拿燈前一看,果是無差。“昨夜那裏不尋到,怎麽有這般奇事。”心下有幾分信了。
蔣青道:“你如今心下如何?”元娘道:“既是前緣,料難逃去。我身懷孕三月。在家時,與丈夫便隔絕了此事。待我分娩後,從你罷。”蔣青道:“雖不做,同我睡亦不妨。”元娘不語。蔣青又勸著酒,元娘只得坐下。又吃了一杯酒,那是入口松的。一來空心酒,二來酒力狠,一時頭暈起來,坐立不住。連忙到床邊,換了鞋兒,和衣睡倒。蔣青見他說頭暈,也知其故,自己斟酒,吃了幾杯。想道:“虧我說這一場謊夢,竟自信了。”心下十分快活。堪堪酒興發了,走到床邊。聽見元娘聲響,見他朝著床裏睡的,推上一推,全然不動。他便擕起上邊衣服,去解他裙帶。把手襯起了腰,扯下來,露出大紅褲兒。真個動興。又如前法,露出兩隻白鬆鬆的腿兒,一發興高。把裙褲放在薰籠裏,自己除了巾,脫了衣,放下羅帳,扒在元娘身上。猥手推開兩腿,雲雨起來。元娘初時睡熟,這後陰雨一陣陣的流出,便自醒了。口中嘆口氣,因下邊正在癢的時節,把那些假腔調一些也不做出來。蔣青大喜。脫了元娘衣服,弄得赤條條的,元娘道:“且息了燈火來。”蔣青道:“且慢。”把元娘兩腿擱上肩頭,著實奉承。附著耳問道:“可好?”元娘點頭。蔣青吐過舌尖,元娘含住。兩個一時間弄得酣美。須臾雨散雲收。
蔣青茶爐內取了開水,傾在盆內,淨了手。元娘披了衫兒,下床洗刮。蔣青又扯他吃酒。元娘道:“吃不得了”。問道:“多少年紀?家中還有何人?緣何這般大富?來到安陽縣何干?”蔣青道:“年方二十五歲。家中止有憧僕婦女,共五十餘人。因祖上收買一鄉宦家銅香爐一十餘個,不期都是金的,將來變賣了數千金銀子,代代傳下,漸漸的積將起來。到父親手內,有了百萬之數。因往省下尋親事,幷無標緻的,故此轉來,偶然看花,見了你姿容,又賜夢兆,果遂良緣。但願天長地久。”元娘道:“你如今要我回去,把我怎樣看成。”蔣青道:“是我填房娘子。難道把你做妾不成。”元娘道:“上蓋衣服,幷簪髻全無,怎生好到你家。”蔣青道:“先室衣飾有二十餘箱。任憑你受用。到家時,我先取了幾件衣服之類,打扮得齊整了,到家便是。”元娘因不穿下衣的,要去睡。蔣青強他吃了一杯酒,自己又吃盡了盤兒,二人上床,重整鸞儔,直至夜分而睡。
且說劉玉在家,著人滿城叫了一夜。次早寫了幾十張招紙,各處遍貼。一連尋幾日,幷無蹤影。那劉玉素重關帝,他誠心齋沐,敬叩靈宮。跪下把心事細訴一番道:“若得重逢,乞賜上上靈簽,求得第七十一簽。詩曰:喜雀簷前報好音,知君千里欲歸心。綉閣重結鴛鴦帶,葉落霜飛寒色侵。想道:詩意像個重逢的。乞再賜一簽,以決弟子之疑。”跪下又求得第十五簽。詩曰:
兩個家門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嚮蘭房。看罷,一發疑了,道:“兩家門戶是混的,不免再求一簽。”跪在神前,訴道:“弟子愚人,一時難解,如後得回來,詩中竟賜一回字。”又把籤筒搖個不住,雙雙的兩枝在地。撿起來看,一是第四十三簽,一是七十四簽。那四十三簽詩意兒:
一紙文書火速催,扁舟速下淚如雷。
雖然目下多驚恐,保汝平安去復回。見一回字,道好了。又看第七十四簽的詩意道:
崔巍崔巍復崔巍,履險如夷去復來。
身似菩提心似鏡,長安一道放春回。劉玉見兩枝簽俱有回字,去復回三字,明明道矣,拜下道:“著得夫婦重回,雙雙到殿,重新廟字,再換金身。”許罷,出了殿門。歸到家中,只見親朋們紛紛來望。也有置酒解悶的,也有空身來解勸的。這且不提。
且說蔣青船隻已到岸口,他便別了元娘,先到家中。男女見了,道:“新娘到了,快治酒筵。”一面著人各處請親友鄰居。上樓取了首飾,著小使拿了,擡了一乘絹圍四轎,同到船邊。蔣青下船,將首飾付與元娘穿戴。不一時,打扮完成。上了轎,競擡至堂上。兩人同拜著和合神,家中男女過來叩首。都稱大娘娘。元娘上樓歸房,看了房中,果然整齊。二十四隻皮箱,整齊齊兩邊排著。房中伏侍使女四人,三纔的妻子叫名文歡,他原是北京人。這三纔原是個北路上響馬強盜,後到了北京。見文歡生得標緻,一雙小腳,其實可愛。在路上騙他同歸寓所,後來事發,官司來拿,他知了風聲,與文歡先自走了。直至鎮平縣,聞得蔣青是個大財主,夫妻二人靠了他。蔣青的前妻,極喜文歡。道他又文,又歡喜。故此取名文歡。他如前邊主母一般,故此獨到房中伏侍。元娘見他小心伏侍,倒也喜他。這日,諸親百眷,只說他在省城中明公正氣婚娶的這個標緻女子,幷不知此道來的。故此人人敬重。元娘初然心中不平,後來到了蔣家,見比劉家千倍之富,況蔣青又知趣,倒也妥貼了。
光陰似箭,不覺年終,又是春天。他園中也有百花爛漫,季春也有牡丹,未免睹景思人,未覺眼中偷淚。又是初夏時,但只見腹中疼痛起來。蔣青分付快請穩婆。須臾已到,恰好瓜熟蒂落,生下一個兒子。眉清目秀,竟似娘母一般。元娘暗喜。未免三朝滿月,蔣青竟認爲已子。親友們送長送短,未免置酒答情。不必言矣。
只因元娘産婦未健,蔣青寂寞之甚,常在後園閒步,只見文歡取了一杯茶,送到花園的書房裏,放在桌上,叫:“大相公,茶在此”。說了便走。蔣青見是文歡,叫道:“轉來,問你。”文歡走到書房。蔣青坐下吃茶,問道:“你丈夫回也未曾?”文歡道:“相公著他到府中買零碎,昨日纔去的,回時也得五六日,怎生回得快。”蔣青道:“你主母身子不安。我心中寂寞。你可爲我解一解悶”。文歡臉上紅將起來,就走。被蔣青扯住,摟了親嘴,文歡低頭不肯,蔣青叫道:“乖乖,我一嚮要與你如此。不得個便宜,趁今日無人在此,不可推卻。”文歡道:“恐有人來,看見不便。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蔣青放了手道:“不可忘了。”文歡笑嘻嘻的去了。只見到晚,蔣青在元娘面前說:“今晚有一朋友請我,有夜戲。恐不能回了。與你說一聲。”無娘說:“請便。”蔣青假意換了一件新衣,假裝吃酒腔調,竟自下樓,悄悄走到三纔房門首。只見房裏有燈的。把房門推一下,拴上的。把指彈了一下,文歡聽見,輕輕開了。蔣青走進房中一看,房兒雖小,倒也清潔有趣。文歡拴上房門,拿了燈火,進了第二透房裏。見臥床羅帳,不減自己的香房。蔣青大喜,去了新服,除下頭巾。只見文歡擺下幾盒精品,拿著一壺花露酒兒,篩在一個金杯之內,請蔣青吃。蔣青道:“看你不出,那裏來這一對金杯。文歡道:“還有成對兒哩。”蔣青道:“你有幾對?當時不來靠我了。”文歡將三纔爲盜,前後事情,對他一說。蔣青說:“怪道前番搶元娘一節事,這般有膽。”二人坐在一處。蔣青把文歡抱在身上,坐著吃。文歡道:“你再停會快進去。恐大娘娘尋。”蔣將前事一說,文歡笑道:“怪道著了新衣出來。”蔣青看了文歡說笑,動了興,把文歡攔腰抱到床上。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