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小序亦非孔子作,與詩小序同。廣。
書序是得書於屋壁,已有了,想是孔家人自做底。如孝經序亂道,那時也有了。燾。
書序不可信,伏生時無之。其文甚弱,亦不是前漢人文字,只似後漢末人。又書亦多可疑者,如康誥酒誥二篇,必是武王時書。人只被作洛事在前惑之。如武王稱「寡兄」、「朕其弟」,卻甚正。梓材一篇又不知何處錄得來,此與他人言皆不領。嘗與陳同甫言。陳曰:「每常讀,亦不覺。今思之誠然。」
徐彥章問:「先生卻除書序,不以冠篇首者,豈非有所疑於其間耶?」曰:「誠有可疑。且如康誥第述文王,不曾說及武王,只有『乃寡兄』是說武王,又是自稱之詞。然則康誥是武王誥康叔明矣。但緣其中有錯說『周公初基』處,遂使序者以爲成王時事,此豈可信?」徐曰:「然則殷地,武王既以封武庚,而使三叔監之矣,又以何處封康叔?」曰:「既言『以殷餘民封康叔』,豈非封武庚之外,將以封之乎?又曾見吴才老辨梓材一篇云,後半截不是梓材,緣其中多是勉君,乃臣告君之詞,未嘗如前一截稱『王曰』,又稱『汝』,爲上告下之詞。亦自有理。」壯祖。
或問:「書解誰者最好?莫是東坡書爲上否?」曰:「然。」又問:「但若失之簡。」曰:「亦有只消如此解者。」廣。諸家解。
東坡書解卻好,他看得文勢好。學蒙。
東坡書解文義得處較多。尚有粘滯,是未盡透徹。振。
諸家注解,其說雖有亂道,若內只有一說是時,亦須還它底是。尚書句讀,王介甫蘇子瞻整頓得數處甚是,見得古注全然錯。然舊看郭象解莊子,有不可曉處。後得呂吉甫解看,卻有說得文義的當者。㽦。
因論書解,必大曰:「舊聞一士人說,注疏外,當看蘇氏陳氏解。」曰:「介甫解亦不可不看。書中不可曉處,先儒既如此解,且只得從他說。但一段訓詁如此說得通,至別一段如此訓詁,便說不通,不知如何。」必大。
「荊公不解洛誥,但云:『其間煞有不可強通處,今姑擇其可曉者釋之。』今人多說荊公穿鑿,他卻有如此處。若後來人解書,又卻須要解盡。」廣。
「易是荊公舊作,卻自好。三經義詩書周禮。是後來作底,卻不好。如書說『聰明文思』,便要牽就五事上說,此類不同。」銖因問:「世所傳張綱書解,只是祖述荊公所說。或云是閩中林子和作,果否?」曰:「或者說如此,但其家子孫自認是它作。張綱後來作參政,不知自認與否?」子孫自認之說,當時失於再叩。後因見汪玉山駁張綱謚文定奏狀,略云:「一,行狀云:『公講論經旨,尤精於書。著爲論說,探微索隱,無一不與聖人契,世號張氏書解。』臣竊以王安石訓識經義,穿鑿傅會,專以濟其刑名法術之說。如書義中所謂『敢於殄戮,乃以乂民;忍威不可訖,凶德不可忌』之類,皆害理教,不可以訓。綱作書解,掇拾安石緒餘,敷衍而潤飾之,今乃謂其言『無一不與聖人契』,此豈不厚誣聖人,疑誤學者!」銖。
先生因說,古人說話皆有源流,不是胡亂。荊公解「聰明文思」處,牽合洪範之五事,此卻是穿鑿。如小旻詩云「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卻合洪範五事。此人往往曾傳箕子之學。劉文公云「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等語,亦是有所師承。不然,亦必曾見上世聖人之遺書。大抵成周時於王都建學,盡收得上世許多遺書,故其時人得以觀覽而剽聞其議論。當時諸國,想亦有書。若韓宣子適魯,見易象與魯春秋,但比王都差少耳。故孔子看了魯國書,猶有不足;得孟僖子以車馬送至周,入王城,見老子,因得徧觀上世帝王之書。燾。
胡安定書解未必是安定所注,行實之類不載。但言行錄上有少許,不多,不見有全部。專破古說,似不是胡平日意。又間引東坡說。東坡不及見安定,必是偽書。
曾彥和,熙豐後人,解禹貢。林少穎吴才老甚取之。振。
林書儘有好處。但自洛誥已後,非他所解。祖道。
胡氏闢得吴才老解經,亦過當。才老於考究上極有功夫,只是義理上自是看得有不子細。其書解,徽州刻之。㽦。
李經叔易,伯紀丞相弟,解書甚好,亦善考證。振。
呂伯恭解書自洛誥始。某問之曰:「有解不去處否?」曰:「也無。」及數日後,謂某曰:「書也是有難說處,今只是強解將去爾。」要之,伯恭卻是傷於巧。道夫。
向在鵝湖,見伯恭欲解書,云:「且自後面解起,今解至洛誥。」有印本,是也。其文甚鬧熱。某嘗問伯恭:「書有難通處否?」伯恭初云:「亦無甚難通處。」數日問,卻云:「果是有難通處。」㽦。
問:「書當如何看?」曰:「且看易曉處。其他不可曉者,不要強說;縱說得出,恐未必是當時本意。近世解書者甚衆,往往皆是穿鑿。如呂伯恭,亦未免此也。」時舉。
先生云:「曾見史丞相書否?」劉云:「見了。看他說『昔在』二字,其說甚乖。」曰:「亦有好處。」劉問:「好在甚處?」曰:「如『命公後』,衆說皆云,命伯禽爲周公之後。史云,成王既歸,命周公在後。看『公定,予往矣』一言,便見得是周公且在後之意。」卓。
薛士龍書解,其學問多於地名上有功夫。㽦。
堯典
問:「序云『聰明文思』,經作『欽明文思』,如何?」曰:「小序不可信。」問:「恐是作序者見經中有『欽明文思』,遂改換『欽』字作『聰』字否?」曰:「然。」
「若稽古帝堯」,作書者敍起。振。
林少穎解「放勳」之「放」,作「推而放之四海」之「放」,比之程氏說爲優。廣。
「安安」,只是箇重疊字,言堯之「聰明文思」,皆本於自然,不出於勉強也。「允」,則是信實;「克」,則是能。廣。
「安安」,若云止其所當止。上「安」字是用。下「安」字是體。「成性存存」亦然。又恐只是重字,若「小心翼翼」。「安安」、「存存」亦然。皆得。振。
「允恭克讓」,從張綱說,謂「信恭能讓」。作書者贊詠堯德如此。德明。
「允恭克讓」,程先生說得義理亦好,只恐書意不如此。程先生說多如此,詩尤甚,然卻得許多義理在其中。振。
「格」,至也。「格於上下」,上至天,下至地也。廣。
「克明俊德」,是「明明德」之意。德明。
「克明俊德」,只是說堯之德,與文王「克明德」同。廣。
「克明俊德」,只是明己之德,詞意不是明俊德之士。振。
顯道問:「堯典自『欽明文思』以下皆說堯之德。則所謂『克明俊德』者,古注作『能明俊德之人』,似有理。」曰:「且看文勢,不見有用人意。」又問:「『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說者或謂大錄萬機之政,或謂登封太山,二說如何?」曰:「史記載『使舜入山林,烈風雷雨,弗迷其道』。當從史記。」人傑。
任道問:「堯典『以親九族』,說者謂上至高祖,下至玄孫。林少穎謂若如此,只是一族。所謂『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是否?」曰:「父族,謂本族,姑之夫,姊妹之夫,女子之夫家;母族,謂母之本族,母族與姨母之家;妻族,則妻之本族,與其母族是也。上殺,下殺,旁殺,只看所畫宗族圖可見。」人傑。
「九族」,且從古注。「克明德」,是再提起堯德來說。「百姓」,或以爲民,或以爲百官族姓,亦不可考,姑存二說可也。「釐」則訓治,「釐降」只是他經理二女下降時事爾。廣。
「九族」,以三族言者較大。然亦不必如此泥,但其所親者皆是。「胤子朱」,做丹朱說,甚好。然古有胤國,堯所舉,又不知是誰。鯀殛而禹爲之用。聖人大公,無毫髮之私。禹亦自知父罪當然。振。
「平章百姓」,只是近處百姓;「黎民」,則合天下之民言之矣。典謨中「百姓」,只是說民,如「罔咈百姓」之類。若是國語中說「百姓」,則多是指百官族姓。廣。
「百姓」,畿內之民,非百官族姓也。此「家齊而後國治」之意。「百姓昭明」,乃三綱五常皆分曉,不鶻突也。人傑。
「百姓昭明」,「百姓」只是畿內之民;「昭明」,只是與它分別善惡,辨是與非。以上下文言之,即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㽦。
問:「孔傳云:『百官族姓。』程子謂古無此說。呂刑只言『官伯族姓』。後有『百姓不親』,『干百姓』,『咈百姓』,皆言民,豈可指爲百官族姓?」「後漢書亦云部刺史職在『辨章百姓,宣美風俗』。辨章即平章也。」過又云:「族姓亦不可不明。」先生只曰:「未曾如此思量。」過。
堯舜之道,如「平章百姓」,「黎民於變時雍」之類,皆是。幾時只是安坐而無所作爲!履孫。
羲和即是那四子。或云有羲伯和伯,共六人,未必是。義剛。
羲和主曆象。授時而已,非是各行其方之事。德明。
曆是古時一件大事,故炎帝以鳥名官,首曰鳳鳥氏,曆正也。歲月日時既定,則百工之事可考其成。程氏王氏兩說相兼,其義始備。廣。
曆是書,象是器。無曆,則無以知三辰之所在:無璣衡,則無以見三辰之所在。廣。
古字「宅」、「度」通用。「宅嵎夷」之類,恐只是四方度其日景以作曆耳。如唐時尚使人去四方觀望。廣。
問:「『寅賓出日』,『寅餞納日』,如何?」曰:「恐當從林少穎解:『寅賓出日』,是推測日出時候;『寅餞納日』,是推測日入時候,如土圭之法是也。暘谷南交昧谷幽都,是測日景之處。宅,度也。古書『度』字有作『宅』字者。『東作、南訛、西成、朔易』皆節候也。『東作』,如立春至雨水節之類。『寅賓』,則求之於日;『星鳥』,則求之於夜。『厥民析、因、夷、隩』,非是使民如此,民自是如此。因者,因其析後之事;夷者,萬物收成,民皆優逸之意。『孳尾』至『氄毛』,亦是鳥獸自然如此,如今曆書記鳴鳩拂羽等事。程泰之解暘谷南交昧谷幽都,以爲築一臺而分爲四處,非也。古注以爲羲仲居治東方之官,非也。若如此,只是東方之民得東作,他處更不耕種矣;西方之民享西成,他方皆不斂穫矣!大抵羲和四子皆是掌曆之官,觀於『咨汝羲暨和』之辭,可見。『敬致』乃『冬夏致日,春秋致月』是也。春、秋分無日景,夏至景短,冬至景長。」人傑。
「平秩東作」之類,只是如今穀雨、芒種之節候爾。林少穎作「萬物作」之「作」說,即是此意。廣。
「東作」,只是言萬物皆作。當春之時,萬物皆有發動之意,與「南訛、西成」爲一類,非是令民耕作。羲仲一人,東方甚廣,如何管得許多!德明。
「敬致」,只是「冬夏致日」之「致」。「寅賓」是賓其出,「寅餞」是餞其入,「敬致」是致其中。北方不說者,北方無日故也。廣。
「朔易」,亦是時候。歲亦改易於此,有終而復始之意。在,察也。廣。
堯典云「期三百六旬有六日」,而今一歲三百五十四日者,積朔空餘分以爲閏。朔空者,六小月也;餘分者,五日四分度之一也。大雅。
自「疇咨若時登庸」到篇末,只是一事,皆是爲禪位設也。一舉而放齊舉胤子,再舉而驩兜舉共工,三舉而四岳舉鯀,皆不得其人,故卒以天下授舜。廣。
伯恭說「子朱啟明」之事不是。此乃爲放齊翻欵。堯問「疇咨若時登庸」?放齊不應舉一箇明於爲惡之人。此只是放齊不知子朱之惡,失於薦揚耳。德明。
包顯道問:「朱先稱『啟明』,後又說他『嚚訟』,恐不相協?」曰:「便是放齊以白爲黑,夔孫錄云:「問:『「啟明」與「嚚訟」相反。』『「靜言庸違」則不能成功,却曰「方鳩僝功」,此便是驩兜以白爲黑』云云。」以非爲是,所以舜治他。但那人也是崎嶢。且說而今暗昧底人,解與人健訟不解?惟其啟明後,方解嚚訟。」又問:「堯既知鯀,如何尚用之?」曰:「鯀也是有才智,想見只是狠拗自是,所以弄得恁地郎當。所以楚辭說『鯀倖直以亡身』,必是他去治水有不依道理處,壞了人多,弄八九年無收殺,故舜殛之。」義剛。夔孫錄略。
共工驩兜,看得來其過惡甚於放齊、胤子朱。廣。
「僝功」,亦非灼然知是爲見功,亦且是依古注說。「亦厥君先敬勞」,「肆徂厥敬勞」,「肆往姦宄殺人歷人宥」,「肆亦見厥君事,戕敗人宥」之類,都不成文理,不可曉。
「象恭滔天。」「滔天」二字羨,因下文而誤。廣。
四岳只是一人。四岳是總十二牧者,百揆是總九官者。義剛。
問:「四岳是十二牧之長否?」曰:「周官言『內有百揆、四岳』,則百揆是朝廷官之長,四岳乃管領十二牧者。四岳通九官、十二牧爲二十有二人,則四岳爲一人矣。又,堯咨四岳以『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堯欲以天下與四人也!又,周官一篇說三公、六卿甚分曉。漢儒如揚雄鄭康成之徒,以至晉杜元凱,皆不曾見。直至東晉,此書方出。伏生書多說司馬司空,乃是諸候三卿之制,故其誥諸侯多引此。顧命排列六卿甚整齊,太保奭冢宰。芮伯宗伯。彤伯司馬。畢公司徒。衛侯司寇。毛公,司空。疏中言之甚詳。康誥多言刑罰事,爲司寇也。太保畢公毛公,乃以三公下行六卿之職。三公本無職事,亦無官屬,但以道義輔導天子而已。漢卻以司徒司馬司空爲三公,失其制矣。」人傑。必大錄別出。
正淳問「四岳、百揆」。曰:「四岳是總在外諸侯之官,百揆則總在內百官者。」又問:「四岳是一人?是四人?」曰:「『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讓與四人!又如『咨二十有二人』,乃四岳、九官、十二牧,尤見得四岳只是一人。」因言:「孔壁尚書,漢武帝時方出,又不行於世,至東晉時方顯,故揚雄趙岐杜預諸儒悉不曾見。如周官乃孔氏書,說得三公三孤六卿極分明。漢儒皆不知,只見伏生書多說司徒司馬司空,遂以此爲三公。不知此只是六卿之半。武王初是諸侯,故只有此三官。又其他篇說此三官者,皆是訓誥諸侯之詞。如三郊三遂,亦是用天子之半。伏生書只顧命排得三公三孤六卿齊整。如曰:『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召公與畢公毛公是三公,芮伯彤伯衛侯是三孤。太保是冢宰,芮伯是司徒,衛侯是康叔爲司寇,所以康誥中多說刑。三公只是以道義傅保王者,無職事官屬,卻下行六卿事。」漢時太傅亦無官屬。必大。
「异哉」,是不用亦可。「試可乃已」,言試而可,則用之;亦可已而已之也。廣。
堯知鯀不可用而尚用,此等事皆不可曉。當時治水事,甚不可曉。且如滔天之水滿天下,如何用工!如一處有,一處無,尚可。既「洪水滔天」,不知如何掘地注海?今水深三尺,便不可下工。如水甚大,則流得幾時,便自然成道,亦不用治。不知禹當時治水之事如何。揚。
「庸命」、「方命」之「命」,皆謂命令也。庸命者,言能用我之命以巽朕位也。方命者,言止其命令而不行也。王氏曰:「圓則行,方則止,猶今言廢閣詔令也。」蓋鯀之爲人,悻戾自用,不聽人言語,不受人教令也。廣。
先儒多疑舜乃前世帝王之後,在堯時不應在側陋。此恐不然。若漢光武只是景帝七世孫,已在民間耕稼了。況上古人壽長,傳數世後,經歷之遠,自然有微而在下者。廣。
「烝烝」,東萊說亦好。曾氏是曾彥和。自有一本孫曾書解。孫是孫懲。廣。
「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皆堯之言。「釐降二女于溈汭,嬪于虞」,乃史官之詞。言堯以女下降於舜爾。「帝曰:『欽哉!』」是堯戒其二女之詞,如所謂「往之女家,必敬必戒」也。若如此說,不解亦自分明。但今解者便添入許多字了說。廣。
「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此堯之言。「釐降二女于溈汭,嬪于虞。」此史官所記。釐,治也。「帝曰:『欽哉!』」堯之言。乃「往之女家,必敬必戒」之意。「輯五瑞。」是方呼喚來。「乃日覲四岳、羣牧」。隨其到者,先後見之。「肆覲東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如五器。卒乃復。」文當次第如此。復,只是同。「象以典刑,是正刑:墨、劓、剕、宮、大辟。象,猶「縣象魏」之「象」,畫之令人知。流宥五刑,正刑有疑似及可憫者,隨其重輕以流罪宥之。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鞭、扑,皆刑之小者。金作贖刑。鞭扑小刑之可憫者,令以金贖之。正刑則只是流,無贖法。眚灾肆赦。過誤可憫,雖正刑亦赦。怙終賊刑。」怙終者,則賊刑。必大。
「嬪于虞。帝曰:『欽哉!』」堯戒女也。振。
舜典
東萊謂舜典止載舜元年事,則是。若說此是作史之妙,則不然,焉知當時別無文字在?廣。
「舜典自『虞舜側微』至『乃命以位』,一本無之。直自堯典『帝曰欽哉』而下,接起『慎徽五典』,所謂『伏生以舜典合於堯典』也。『玄德』難曉,書傳中亦無言玄者。今人避諱,多以『玄』爲『元』,甚非也。如『玄黃』之『玄』,本黑色。若云『元黃』,是『子畏於正』之類也。舊來頒降避諱,多以『玄』爲『真』字,如『玄冥』作『真冥』,『玄武』作『真武』。」伯豐問:「既諱黃帝名,又諱聖祖名,如何?」曰:「舊以聖祖爲人皇中之一,黃帝自是天降而生,非少昊之子。其說虛誕,蓋難憑信也。」人傑。
「濬哲文明,溫恭允塞」,細分是八字,合而言之,卻只是四事。濬,是明之發處;哲,則見於事也;文,是文章;明,是明著。易中多言「文明」。允,是就事上說;塞,是其中實處。廣。
「『濬哲文明,溫恭允塞』,是八德。」問:「『徽五典』,是使之掌教;『納於百揆』,是使之宅百揆;『賓於四門』,是使之爲行人之官;『納大麓』,恐是爲山虞之官。」曰:「若爲山虞,則其職益卑。且合從史記說,使之入山,雖遇風雨弗迷其道也。」人傑。
「納于大麓」,當以史記爲據,謂如治水之類。「弗迷」,謂舜不迷於風雨也。若主祭之說,某不敢信。且雷雨在天,如何解迷?仍是舜在主祭,而乃有風雷之變,豈得爲好!義剛。
「烈風雷雨弗迷」,只當如太史公說。若從主祭說,則「弗迷」二字說不得。弗迷,乃指人而言也。廣。
堯命舜曰:「三載汝陟帝位。」「舜讓於德,弗嗣」,則是不居其位也。其曰「受終於文祖」,只是攝行其事也。故舜之攝,不居其位,不稱其號,只是攝行其職事爾。到得後來舜遜於禹,不復言位,止曰「總朕師」爾。其曰「汝終陟元后」,則今不陟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者,但率百官如舜之初爾。廣。
舜居攝時,不知稱號謂何。觀「受終」、「受命」,則是已將天下分付他了。廣。
堯舜之廟雖不可考,然以義理推之,堯之廟當立於丹朱之國,所謂「修其禮物,作賓於王家」。蓋「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故禮記「有虞氏褅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伊川以爲可疑。方子。
書正義「璿璣玉衡」處,說天體極好。閎祖。
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注謂「察天文,審己當天心否」,未必然。只是從新整理起,此是最當先理會者,故從此理會去。廣。
類,只是祭天之名,其義則不可曉。與所謂「旅上帝」同,皆不可曉,然決非是常祭。廣。
問「六宗」。曰:「古注說得自好。鄭氏『宗』讀爲『禜』,即祭法中所謂『祭時、祭寒暑、祭日、祭月、祭星、祭水旱』者。如此說,則先祭上帝,次禋六宗,次望山川,然後徧及羣神,次序皆順。」問:「五峰取張髦昭穆之說,如何?」曰:「非唯用改易經文,兼之古者昭穆不盡稱『宗』。唯祖有功,宗有德,故云『祖文王而宗武王。且如西漢之廟,唯文帝稱『太宗』,武帝稱『世宗』,至唐朝乃盡稱『宗』,此不可以爲據。」雉。
問:「『輯五瑞,既月,乃日觀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恐只是王畿之諸侯;輯斂瑞玉,是命圭合信,如點檢牌印之屬。如何?」曰:「不當指殺王畿。如顧命,太保率東方諸侯,畢公率西方諸侯,不數日間,諸侯皆至,如此之速。」人傑。
汪季良問「望、禋」之說。曰:「注以『至於岱宗柴』爲句。某謂當以『柴望秩於山川』爲一句。」道夫。
「協時月,正日」,只是去合同其時日月爾,非謂作曆也。每遇巡狩,凡事理會一遍,如文字之類。廣。
「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卒乃復。」舊說皆云「如五器」,謂即是諸侯五玉之器。初既輯之,至此,禮既畢,乃復還之。看來似不如此,恐書之文顛倒了。五器,五禮之器也。五禮者,乃吉凶軍賓嘉之五禮。凶禮之器,即是衰絰之類;軍禮之器,即是兵戈之類;吉禮之器,即是簠簋之類。如者,亦同之義。言有以同之,使天下禮器皆歸於一。其文當作「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同律度量衡,修五禮,如五器,卒乃復。」言諸侯既朝之後,方始同其律度量衡,修其五禮,如其五器,其事既卒而乃復還也。子蒙。
問:「『修五禮』,吴才老以爲只是五典之禮,唐虞時未有『吉凶軍賓嘉』之名,至周時方有之,然否?」曰:「不然。五禮,只是吉凶軍賓嘉,如何見得唐虞時無此?」因說:「舜典此段疑有錯簡。當云『肆覲東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如五器,卒乃復』。如者,齊一之義。『卒乃復』者,事畢復歸也,非謂復歸京師,只是事畢復歸,故亦曰『復』。前說『班瑞於羣后』,即是還之也。」此二句本橫渠說。銖。
「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乃倒文。當云:「肆覲東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如五器,卒乃復。」五器,謂五禮之器也。如周禮大行人十一年「同數器」之謂,如即同也。「卒乃復」,言事畢則回之南岳去也。又曰:「既見東后,必先有贄見了,然後與他整齊這許多事一遍。」廣。
問:「贄用生物,恐有飛走。」曰:「以物束縛之,故不至飛走。」義剛。
「卒乃復」,是事畢而歸,非是以贄爲復也。義剛。
汪季良問:「『五載一巡狩』,還是一年徧歷四方,還是止於一方?」曰:「恐亦不能遍。」問:「卒乃復」。曰:「說者多以爲『如五器』,『輯五瑞』,而卒復以還之,某恐不然。只是事卒則還復爾。」魯可幾問:「古之巡狩,不至如後世之千騎萬乘否?」曰:「今以左氏觀之,如所謂『國君以乘,卿以旅』,國君則以千五百人衛,正卿則以五百人從,則天子亦可見矣。」可幾曰:「春秋之世,與茆茨土堦之時莫不同否?」曰:「也不然。如黃帝以師爲衛,則天子衛從亦不應大段寡弱也。」道夫。
或問:「舜之巡狩,是一年中遍四岳否?」曰:「觀其末後載『歸格於藝祖,用特』一句,則是一年遍巡四岳矣。」問:「四岳惟衡山最遠。先儒以爲非今之衡山,別自有衡山,不知在甚處?」曰:「恐在嵩山之南。若如此,則四岳相去甚近矣。然古之天子一歲不能遍及四岳,則到一方境上會諸侯亦可。周禮有此禮。」廣。銖錄云:「唐虞時以潛山爲南岳。五嶽亦近,非是一年只往一處。」
「五載一巡狩」,此是立法如此。若一歲間行一遍,則去一方近處會一方之諸侯。如周禮所謂「十有二歲,巡狩殷國」,殷國,即是會一方之諸侯,使來朝也。又云:「巡狩,亦非是舜時創立此制,蓋亦循襲將來,故黃帝紀亦云:『披山通道,未嘗寧居。』」廣。
舜巡狩,恐不解一年周遍得,四岳皆至遠也。揚。
巡守,只是去回禮一番。義剛。
「肇十有二州」。冀州,堯所都,北去地已狹。若又分而爲幽并二州,則三州疆界極不多了。青州分爲營州,亦然。葉氏曰:「分冀州西爲并州,北爲幽州。青州又在帝都之東,分其東北爲營州。」廣。
仲默集注尚書,至「肇十有二州」,因云:「禹即位後,又并作九州。」曰:「也見不得。但後面皆只說『帝命式于九圍』,『以有九有之師』。不知是甚時,又復并作九州。」義剛。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象者,象其人所犯之罪,而加之以所犯之刑。典,常也,即墨、劓、剕、宮、大辟之常刑也。『象以典刑』,此一句乃五句之綱領,諸刑之總括,猶今之刑皆結於笞、杖、徒、流、絞、斬也。凡人所犯罪各不同,而爲刑固亦不一,然皆不出此五者之刑。但象其罪而以此刑加之,所犯合墨,則加以墨刑;所犯合劓,則加以劓刑;剕、宮、大辟,皆然。猶夷虜之法,傷人者償創,折人手者亦折其手,傷人目者亦傷其目之類。『流宥五刑』者,其人所犯合此五刑,而情輕可恕,或因過誤,則全其肌體,不加刀鋸,但流以宥之,屏之遠方不與民齒,如『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之類是也。『鞭作官刑』者,此官府之刑,猶今之鞭撻吏人,蓋自有一項刑專以治官府之胥吏,如周禮治胥吏鞭五百、鞭三百之類。『扑作教刑』,此一項學官之刑,猶今之學舍夏楚,如習射、習藝,『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凡教人之事有不率者,則用此刑扑之,如侯明、撻記之類是也。『金作贖刑』,謂鞭扑二刑之可恕者,則許用金以贖其罪。如此解釋,則五句之義,豈不粲然明白。『象以典刑』之輕者,有流以宥之;鞭扑之刑之輕者,有金以贖之。流宥所以寬五刑,贖刑所以寬鞭扑。聖人斟酌損益,低昂輕重,莫不合天理人心之自然,而無毫釐秒忽之差,所謂『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者。如何說聖人專意只在教化,刑非所急?聖人固以教化爲急。若有犯者,須以此刑治之,豈得置而不用!」問:「贖刑非古法?」曰:「然。贖刑起周穆王。古之所謂『贖刑』者,贖鞭扑耳。夫既已殺人傷人矣,又使之得以金贖,則有財者皆可以殺人傷人,而無辜被害者,何其大不幸也!且殺之者安然居乎鄉里,彼孝子順孫之欲報其親者,豈肯安於此乎!所以屏之四裔,流之遠方,彼此兩全之也。」僩。
問:「『象以典刑』,如何爲象?」曰:「此言正法。象,如『懸象魏』之『象』。或謂畫爲五刑之狀,亦可。此段舜典載得極好,有條理,又輕重平實。『象以典刑』,謂正法,蓋畫象而示民以墨、劓、剕、宮、大辟五等肉刑之常法也。『流宥五刑』,爲流法,以宥犯此肉刑之正法者。蓋其爲惡害及平人,故雖不用正法,亦必須遷移於外。『鞭作官刑,扑作教刑』,此二者若可憫,則又爲贖刑以贖之。蓋鞭、扑是罪之小者,故特爲贖法,俾聽贖,而不及於犯正法者。蓋流以宥五刑,贖以宥鞭、扑,如此乃平正精詳,真舜之法也。至穆王一例令出金以贖,便不是。不成殺人者亦止令出金而免!故蕭望之贖刑議有云:『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恐開利路以傷治化。』其說極當。大率聖人作事,一看義理當然,不爲苟且姑息也。」銖。
問:「五刑,吴才老亦說是五典之刑,如所謂不孝之刑,不悌之刑。」曰:「此是亂說。凡人有罪,合用五刑,如何不用?荀子有一篇專論此意,說得甚好。荀子固有不好處,然此篇卻說得儘好。」銖。
五流所以寬五刑,贖刑又所以寬鞭扑之刑。石林說亦曾入思量。鄭氏說則據他意胡說將去爾。廣。
古人贖金,只是用於鞭、扑之小刑而已,重刑無贖。到穆王好巡幸,無錢,便遂造贖法,五刑皆有贖,墨百鍰,劓惟倍,剕倍差,宮六百鍰,大辟千鍰。聖人存此篇,所以記法之變。然其間亦多好語,有不輕於用刑底意。淳。
或問「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曰:「多有人解書做寬恤之『恤』,某之意不然。若做寬恤,如被殺者不令償命,死者何辜!大率是說刑者民之司命,不可不謹,如斷者不可續,乃矜恤之『恤』耳。」人傑。
「放驩兜於崇山」,或云在今灃州慈利縣。義剛。
「殛鯀於羽山」,想是偶然在彼而殛之。程子謂「時適在彼」是也。若曰罪之彰著,或害功敗事於彼,則未可知也。大抵此等隔涉遙遠,又無證據,只說得箇大綱如此便了,不必說殺了。才說殺了,便受折難。廣。
「四凶」只緣堯舉舜而遜之位,故不服而抵於罪。在堯時則其罪未彰,又他畢竟是箇世家大族,又未有過惡,故動他未得。廣。
流、放、竄不是死刑。殛,伊川言,亦不是死。未見其說。振。
問:「舜不惟德盛,又且才高。嗣位未幾,如『齊七政,覲四岳,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肇十二州,封十二山,及四罪而天下服』,一齊做了,其功用神速如此!」曰:「聖人作處自別,故書稱『三載底可績』。」德明。
林少穎解「徂落」云,「魂殂而魄落」,說得好。便是魂升於天,魄降於地底意思。如「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禮樂是可見底,鬼神是不可見底。禮是節約收縮底,便是鬼;樂是發揚舒暢底,便是神。夔孫。
「堯崩,『百姓如喪考妣』,此是本分。『四海遏密八音』,以禮論之,則爲過。爲天子服三年之喪,只是畿內,諸侯之國則不然。爲君爲父,皆服斬衰。君,謂天子、諸侯及大夫之有地者。大夫之邑以大夫爲君,大夫以諸侯爲君,諸侯以天子爲君,各爲其君服斬衰。諸侯之大夫卻爲天子服齊衰三月,禮無二斬故也。『公之喪,諸達官之長,杖。』達官,謂通於君得奏事者。各有其長,杖,其下者不杖可知。」文蔚問:「後世不封建諸侯,天下一統,百姓當爲天子何服?」曰:「三月。天下服地雖有遠近,聞喪雖有先後,然亦不過三月。」文蔚。
問:「『明四目,達四聰』,是達天下之聰明否?」曰:「固是。」曰:「孔安國言『廣視聽於四方』,如何?」曰:「亦是以天下之目爲目,以天下之耳爲耳之意。」人傑。
「柔遠能邇。」柔遠,卻說得輕;能邇,是奈何得他,使之帖服之意。「三就」,只當從古注。「五宅三居」,宅,只訓居。人傑。
「惇德允元」,只是說自己德。使之厚其德,信其仁。「難」字只作平聲。「任」,如字。「難任人」,言不可輕易任用人也。廣。
問「亮采惠疇」。曰:「疇,類也,與儔同。惠疇,順衆也。『疇咨若予采』,舉其類而咨詢也。」人傑。
禹以司空行宰相事。「汝平水土」,則是司空之職。「惟時懋哉!」則又勉以行百揆之事。廣。
禹以司空宅百揆,猶周以六卿兼三公,今以戶部侍郎兼平章事模樣。義剛。
問:「堯德化如此久,何故至舜猶曰『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曰:「也只是怕恁地。」又問:「『蠻夷猾夏』,是有苗否?」曰:「也不專指此。但此官爲此而設。」義剛。
「敬敷五教在寬。」聖賢於事無不敬,而此又其大者,故特以敬言之。「在寬」,是欲其優游浸漬以漸而入也。夔孫。
「五服三就。」若大辟則就市;宮刑,則如漢時就蠶室。在墨、劓、剕三刑,度亦必有一所在刑之。既非死刑,則傷人之肌體,不可不擇一深密之所,但不至如蠶室爾。廣。
「五刑三就」,用五刑就三處。故大辟弃於市,宮刑下蠶室,其他底刑,也是就箇隱風處。不然,牽去當風處割了耳鼻,豈不割殺了他!夔孫。
問「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曰:「五刑各有流法,然亦分作三項,如居四海之外,九州之內,或近甸,皆以輕重爲差。『五服三就』,是作三處就刑。如斬人於市,腐刑下蠶室,劓、刖就僻處。蓋劓、刖若在當風處,必致殺人。聖人既全其生,不忍如此。」銖。
孟子說「益烈山澤而焚之」,是使之除去障翳,驅逐禽獸耳,未必使之爲虞官也。至舜命作虞,然後使之養育其草木禽獸耳。廣。
問:「命伯夷典禮,而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何也?」曰:「禮是見成制度。『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乃所以行其禮也。今太常有直清堂。」人傑。
問「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曰:「人能敬,則內自直;內直,則看得那禮文分明,不糊塗也。」廣。
惟寅,故直;惟直,故清。義剛。
古者教人多以樂,如舜命夔之類。蓋終日以聲音養其情性,亦須理會得樂,方能聽。璘。
古人以樂教冑子,緣平和中正。「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古人詩只一兩句,歌便衍得來長。聲是宮商角徵羽,是聲依所歌而發,卻用律以和之。如黃鐘爲宮,則太簇爲羽之類,不可亂其倫序也。泳。
「直而溫」,只是說所教冑子要得如此。若說做教者事,則於教冑子上都無益了。廣。
或問「詩言志,聲依永,律和聲」。曰:「古人作詩,只是說他心下所存事。說出來,人便將他詩來歌。其聲之清濁長短,各依他詩之語言,卻將律來調和其聲。今人卻先安排下腔調了,然後做語言去合腔子,豈不是倒了!卻是永依聲也。古人是以樂去就他詩,後世是以詩去就他樂,如何解興起得人。」祖道。
「聲依永,律和聲。」以五聲依永,以律和聲之高下。節。
「聲依永,律和聲」,此皆有自然之調。沈存中以爲「臣與民不要大,事與物大不妨」。若合得自然,二者亦自大不得。可學。
聲只有五,并二變聲。律只有十二,已上推不去。「聲依永,律和聲。」㽦。
「堲」,只訓疾,較好。廣。
「殄行」,是傷人之行。書曰「亦敢殄戮用乂民」,「殄殲乃讐」,皆傷殘之義。廣。
「納言」,似今中書門下省。義剛。
問「夙夜出納朕命惟允」。曰:「納言之官,如今之門下審覆。自外而進入者既審之,自內而宣出者亦審之,恐『讒說殄行』之『震驚朕師』也。」人傑。
「稷契臯陶夔龍,這五官,秀才底官。所以教他掌教,掌刑,掌禮樂,都是那秀才做底事。如那垂與益之類,便皆是箇麤嗇底。聖賢所以只教他治虞、治工之屬,便是他只會做這般事。義剛。
「舜生三十徵庸」數語,只依古注點似好。廣。
問:「張子以別生分類爲『明庶物,察人倫』,恐未安。」曰:「書序本是無證據,今引來解說,更無理會了。」又問:「如以『明庶物,察人倫』爲窮理,不知於聖人分上着得『窮理』字否?」曰:「這也是窮理之事,但聖人於理自然窮爾。」道夫。
「方設居方」,逐方各設其居方之道。九共九篇,劉侍讀以「共」爲「丘」,言九丘也。人傑。
大禹謨
大禹謨序:「帝舜申之。」序者之意,見書中,臯陶陳謨了,「帝曰:『來!禹,汝亦昌言。』故先說「臯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又使禹亦陳昌言耳。今書序固不能得書意,後來說書者又不曉序者之意,只管穿鑿求巧妙爾。廣。
自「后克艱厥后」至「四夷來王」,只是一時說話,後面則不可知。廣。
書中「迪」字或解爲蹈,或解爲行,疑只是訓「順」字。書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逆,對順,恐只當訓順也。兼書中「迪」字,用得本皆輕。「棐」字只與「匪」同,被人錯解作「輔」字,至今誤用。只顏師古注漢書曰:「『棐』與『匪』同。」某疑得之。尚書傳是後來人做,非漢人文章,解得不成文字。但後漢張衡已將「棐」字作「輔」字使,不知如何。「王若曰」,「周公若曰」,只是一似如此說底意思。若漢書「皇帝若曰」之類,蓋是宣導德意者敷演其語,或錄者失其語而退記其意如此也。「忱」、「諶」並訓信,如云天不可信。
當無虞時,須是儆戒。所儆戒者何?「罔失法度,罔游於逸,罔淫於樂。」人當無虞時,易至於失法度,游逸淫樂,故當戒其如此。既知戒此,則當「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如此,方能「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義剛。
「儆戒無虞」至「從己之欲」,聖賢言語,自有箇血脈貫在裏。如此一段,他先說「儆戒無虞」,蓋「制治未亂,保邦未危」,自其未有可虞之時,必儆必戒。能如此,則不至失法度、淫於逸、遊於樂矣。若無箇儆戒底心,欲不至於失法度、不淫逸、不遊樂,不可得也。既能如此,然後可以知得賢者、邪者、正者、謀可疑者、無可疑者。若是自家身心顛倒,便會以不賢爲賢,以邪爲正,所當疑者亦不知矣。何以任之,去之,勿成之哉?蓋此三句,便是從上面有三句了,方會恁地。又如此,然後能「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蓋於賢否、邪正、疑審,有所未明,則何者爲道,何者爲非道,何者是百姓所欲,何者非百姓之所欲哉?夔孫。
問:「『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是正民之德否?」曰:「固是。水,如隄防灌溉,金,如五兵田器;火,如出火、內火、禁焚萊之類;木,如斧斤以時之類。」良久,云:「古人設官掌此六府,蓋爲民惜此物,不使之妄用。非如今出之民,用財無節也。『戒之用休』,言戒諭以休美之事。『勸之以九歌』,感動之意。但不知所謂『九歌』者如何。周官有九德之歌。大抵禹只說綱目,其詳不可考矣。」人傑。
「地平天成」,是包得下面六府、三事在。義剛。
劉潛夫問:「『六府三事』,林少穎云:『六府本乎天,三事行乎人。』吴才老說『上是施,下是功』。未知孰是?」曰:「林說是。」又問「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并九歌。曰:「正是『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之意。九歌,只是九功之敘可歌,想那時田野自有此歌,今不可得見。」賀孫。
「念茲在茲,釋茲在茲」,用捨皆在於此人。「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語默皆在此人。名言,則名言之;允出,則誠實之所發見者也。人傑。
法家者流,往往常患其過於慘刻。今之士大夫耻爲法官,更相循襲,以寬大爲事,於法之當死者,反求以生之。殊不知「明於五刑以弼五教」,雖舜亦不免。教之不從,刑以督之,懲一人而天下人知所勸戒,所謂「辟以止辟」;雖曰殺之,而仁愛之實已行乎中。今非法以求其生,則人無所懲懼,陷於法者愈衆;雖曰仁之,適以害之。道夫。
聖人亦不曾徒用政刑;到德禮既行,天下既治,亦不曾不用政刑。故書說「刑期於無刑」,只是存心期於無,而刑初非可廢。又曰:「欽哉!惟刑之恤哉!」只是說「恤刑」。賀孫。
「罪疑惟輕」,豈有不疑而強欲輕之之理乎?王季海當國,好出人死罪以積陰德,至於奴與佃客殺主,亦不至死。廣錄云:「豈有此理!某嘗謂,雖堯舜之仁,亦只是『罪疑惟輕』而已。」人傑。
或問「人心、道心」之別。曰:「只是這一箇心,知覺從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覺從義理上去,便是道心。人心則危而易陷,道心則微而難著。微,亦微妙之義。」學蒙。
舜功問「人心惟危」。曰:「人心亦不是全不好底,故不言凶咎,只言危。蓋從形體上去,泛泛無定向,或是或非不可知,故言其危。故聖人不以人心爲主,而以道心爲主。蓋人心倚靠不得。人心如船,道心如柁。任船之所在,無所向,若執定柁,則去住在我。」璘。
人心亦未是十分不好底。人欲只是饑欲食、寒欲衣之心爾,如何謂之危?既無義理,如何不危?士毅。
問:「『人心惟危』,程子曰:『人心,人欲也。』恐未便是人欲。」曰:「人欲也未便是不好。謂之危者,危險,欲墮未墮之間,若無道心以御之,則一向入於邪惡,又不止於危也。」方子錄云:「危者,欲陷而未陷之辭。子靜說得是。」又問:「聖人亦有人心,不知亦危否?」曰:「聖人全是道心主宰,時舉錄云:「聖人純是道心。」故其人心自是不危。若只是人心,也危。故曰:『惟聖罔念作狂。』又問:「此『聖』字,尋常只作通明字看,說得輕。」曰:「畢竟是聖而罔念,便狂。」銖。時舉錄同。
道心是知覺得道理底,人心是知覺得聲色臭味底,人心不全是不好,若人心是全不好底,不應只下箇「危」字。蓋爲人心易得走從惡處去,所以下箇「危」字。若全不好,則是都倒了,何止於危?危,是危殆。「道心惟微」,是微妙,亦是微昧。若說道心天理,人心人欲,卻是有兩箇心!人只有一箇心,但知覺得道理底是道心,知覺得聲色臭味底是人心,不爭得多。「人心,人欲也」,此語有病。雖上智不能無此,豈可謂全不是?陸子靜亦以此語人。非有兩箇心。道心、人心,本只是一箇物事,但所知覺不同。「惟精、惟一」,是兩截工夫;精,是辨別得這箇物事;一,是辨別了,又須固守他。若不辨別得時,更固守個甚麼?若辨別得了又不固守,則不長遠。惟能如此,所以能合於中道。又曰:「『惟精惟一』,猶『擇善而固執之』。」佐。
人心亦只是一箇。知覺從饑食渴飲,便是人心;知覺從君臣父子處,便是道心。微,是微妙,亦是微晦。又曰:「形骸上起底見識,或作「從形體上生出來底見識」。便是人心;義理上起底見識,或作「就道理上生出來底見識」。便是道心。心則一也,微則難明。有時發見些子,使自家見得,有時又不見了。惟聖人便辨之精,守得徹頭徹尾,學者則須是『擇善而固執之』。」方子。
「道心是義理上發出來底,人心是人身上發出來底。雖聖人不能無人心,如饑食渴飲之類;雖小人不能無道心,如惻隱之心是。但聖人於此,擇之也精,守得徹頭徹尾。」問:「如何是『惟微』?」曰:「是道心畧瞥見些子,便失了底意思。『惟危』,是人心既從形骸上發出來,易得流於惡。」蓋卿。
問「人心、道心」。曰:「如喜怒,人心也。然無故而喜,喜至於過而不能禁;無故而怒,怒至於甚而不能遏,是皆爲人心所使也。須是喜其所當喜,怒其所當怒,乃是道心。」問:「饑食渴飲,此人心否?」曰:「然。須是食其所當食,飲其所當飲,乃不失所謂『道心』。若飲盜泉之水,食嗟來之食,則人心勝而道心亡矣!」問:「人心可以無否?」曰:「如何無得!但以道心爲主,而人心每聽命焉耳。」僩。
饑食渴飲,人心也;如是而飲食,如是而不飲食,道心也。喚做人,便有形氣,人心較切近於人。道心雖先得之,然被人心隔了一重,故難見。道心如清水之在濁水,惟見其濁,不見其清,故微而難見。人心如孟子言「耳目之官不思」,道心如言「心之官則思」,故貴「先立乎其大者」。人心只見那邊利害情欲之私,道心只見這邊道理之公。有道心,則人心爲所節制,人心皆道心也。伯羽。
呂德明問「人心、道心」。曰:「且如人知饑渴寒煖,此人心也;惻隱羞惡,道心也。只是一箇心,卻有兩樣。須將道心去用那人心,方得。且如人知饑之可食,而不知當食與不當食;知寒之欲衣,而不知當衣與不當衣,此其所以危也。」義剛。
饑欲食,渴欲飲者,人心也;得飲食之正者,道心也。須是一心只在道上,少間那人心自降伏得不見了。人心與道心爲一,恰似無了那人心相似。只是要得道心純一,道心都發見在那人心上。
問「人心、道心」。曰:「飲食,人心也;非其道非其義,萬鍾不取,道心也。若是道心爲主,則人心聽命於道心耳。」夔孫。
問:「人心、道心,如飲食男女之欲,出於其正,即道心矣。又如何分別?」曰:「這箇畢竟是生於血氣。」文蔚。
問:「『人心惟危』,則當去了人心否?」曰:「從道心而不從人心。」節。
道心,人心之理。節。
心,只是一箇心,卓錄云:「人心、道心,元來只是一箇。」只是分別兩邊說,人心便成一邊,道心便成一邊。精,是辨之明;一,是守之固。卓作「專」。既能辨之明,又能守之固,斯得其中矣。這中是無過不及之中。賀孫。
自人心而收之,則是道心;自道心而放之,便是人心。「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近之。驤。
人心如卒徒,道心如將。伯羽。
問:「動於人心之微,則天理固已發見,而人欲亦已萌。天理便是道心,人欲便是人心。」曰:「然。」可學。
問「道心惟微」。曰:「義理精微難見。且如利害最易見,是粗底,然鳥獸已有不知之者。」又曰:「人心、道心,只是爭些子。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夔孫。義剛錄見下。
林武子問:「道心是先得,人心是形氣所有,但地步較闊。道心卻在形氣中,所以人心易得陷了道心也。是如此否?」曰:「天下之物,精細底便難見,麤底便易見。饑渴寒煖是至麤底,雖至愚之人亦知得。若以較細者言之,如利害,則禽獸已有不能知者。若是義理,則愈是難知。這只有些子,不多。所以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言所爭也不多。」義剛。
人心者,氣質之心也,可爲善,可爲不善。道心者,兼得理在裏面。「惟精」是無雜,「惟一」是終始不變,乃能「允執厥中」。節。
人心是知覺,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底,未是不好,只是危。若便說做人欲,則屬惡了,何用說危?道心是知覺義理底;「惟微」是微妙,亦是微隱。「惟精」是要別得不雜,「惟一」是要守得不離。「惟精惟一」,所以能「允執厥中」。至。
問:「微,是微妙難體;危,是危動難安否?」曰:「不止是危動難安。大凡狥人欲,自是危險。其心忽然在此,忽然在彼,又忽然在四方萬里之外。莊子所謂『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凡苟免者,皆幸也。動不動便是墮坑落塹,危孰甚焉!」文蔚曰:「徐子融嘗有一詩,末句云:『精一危微共一心。』文蔚答之曰:『固知妙旨存精一,須別人心與道心。』曰:「他底未是,但只是答他底亦慢,下一句救得少緊。當云:『須知妙旨存精一,正爲人心與道心。』」又問「精一」。曰:「精是精別此二者,一是守之固。如顏子擇中庸處,便是精;得一善拳拳服膺弗失處,便是一。伊川云:『「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執厥中」,所以行之。』此語甚好。」文蔚。
程子曰:「人心人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惟精以致之,惟一以守之,如此方能執中。」此言盡之矣。惟精者,精審之而勿雜也;惟一者,有首有尾,專一也。此自堯舜以來所傳,未有他議論,先有此言。聖人心法,無以易此。經中此意極多,所謂「擇善而固執之」,擇善,即惟精也;固執,即惟一也。又如「博學之,審問之,謹思之,明辨之」,皆惟精也;「篤行」,又是惟一也。又如「明善」,是惟精也;「誠之」,便是惟一也。大學致知、格物,非惟精不可能;誠意,則惟一矣。學則是學此道理。孟子以後失其傳,亦只是失此。洽。
問:「惟精惟一」。曰:「人心直是危,道心直是微。且說道心微妙,有甚準則?直是要擇之精!直是要守之一!」揚。
因論「惟精惟一」曰:「虛明安靜,乃能精粹而不雜;誠篤確固,乃能純一而無間。」僩。
「惟精惟一」,舜告禹,所以且說行;不似學者而今當理會精也。方。
精,是識別得人心道心;一,是常守得定。允執,只是箇真知。道夫。
問「精一執中」之說。曰:「惟精,是精察分明;惟一,是行處不雜;執中,是執守不失。」大雅。
漢卿問「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一段。曰:「凡事有一半是,一半不是,須要精辨其是非。惟一者,既辨得是非,卻要守得徹頭徹尾。惟其如此,故於應事接物之際,頭頭捉着中。惟精是致知,惟一是力行,不可偏廢。」杞。
問:「堯舜禹,大聖人也。『允執厥中』,『執』字似亦大段喫力,如何?」曰:「聖人固不思不勉。然使聖人自有不思不勉之意,則罔念而作狂矣!經言此類非一,更細思之。」人傑。
符舜功問:「學者當先防人欲,正如未上船,先作下水計。不如只於天理上做功夫,人欲自消。」曰:「堯舜說便不如此,只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渠只於兩者交界處理會。堯舜時未有文字,其相授受口訣只如此。」方伯謨云:「人心道心,伊川說,天理人欲便是。」曰:「固是。但此不是有兩物,如兩箇石頭樣,相挨相打。只是一人之心,合道理底是天理,徇情欲底是人欲,正當於其分界處理會。五峰云『天理人欲,同行異情』,說得最好。及至理會了精底、一底,只是一箇人。」又曰:「『執中』是無執之『執』。如云『以堯舜之道要湯』,何曾『要』來?」璘。可學錄別出。
舜功問:「人多要去人欲,不若於天理上理會。理會得天理,人欲自退。」曰:「堯舜說不如此。天理人欲是交界處,不是兩箇。人心不成都流,只是占得多;道心不成十全,亦是占得多。須是在天理則存天理,在人欲則去人欲。嘗愛五峰云『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此語甚好。」舜功云:「陸子靜說人心混混未別。」曰:「此說亦不妨。大抵人心、道心只是交界,不是兩箇物,觀下文『惟精惟一』可見。」德粹問:「既曰『精一』,何必云『執中』?」曰:「『允』字有道理。惟精一,則信乎其能執中也。」因舉子靜說話多反伊川。如「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解云:「『惟其深喻,是以篤好。』渠卻云『好而後喻』,此語亦無害,終不如伊川。」通老云:「伊川云:『敬則無己可克。』」曰:「孔門只有箇顏子,孔子且使之克己,如何便會不克?此語意味長!」可學。
舜禹相傳,只是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只就這心上理會,也只在日用動靜之間求之,不是去虛中討一箇物事來。「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天叙有典」,「天秩有禮」,天便是這箇道理,這箇道理便在日用間。存養,是要養這許多道理在中間,這裏正好着力。㝢。
林恭甫說「允執厥中」,未明。先生曰:「中,只是箇恰好底道理。允,信也,是真箇執得。堯當時告舜時,只說這一句。後來舜告禹,又添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三句,是舜說得又較子細。這三句是『允執厥中』以前事,是舜教禹做工夫處。說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須是『惟精惟一』,方能『允執厥中』。堯當時告舜,只說一句。是時舜已曉得那箇了,所以不復更說。舜告禹時,便是怕禹尚未曉得,故恁地說。論語後面說『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舉逸民』之類,皆是恰好當做底事,這便是執中處。堯舜禹湯文武治天下,只是這箇道理。聖門所說,也只是這箇。雖是隨他所問說得不同,然卻只是一箇道理。如屋相似,進來處雖不同,入到裏面,只是共這屋。大概此篇所載,便是堯舜禹湯文武相傳治天下之大法。雖其纖悉不止此,然大要卻不出此,大要卻於此可見。」次日,恭甫又問:「道心,只是仁義禮智否?」曰:「人心便是饑而思食,寒而思衣底心。饑而思食後,思量當食與不當食;寒而思衣後,思量當着與不當着,這便是道心。聖人時那人心也不能無,但聖人是常合着那道心,不教人心勝了道心。道心便只是要安頓教是,莫隨那人心去。這兩者也須子細辨別,所以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這箇便須是常常戒慎恐懼,精去揀擇。若揀得不精,又便只是人心。大概這兩句,只是箇公與私;只是一箇天理,一箇人欲。那『惟精』,便是要揀教精;『惟一』,便是要常守得恁地。今人固有其初揀得精,後來被物欲引從人心去,所以貴於『惟一』。這『惟精惟一』,便是舜教禹做工夫處。它當時傳一箇大物事與他,更無他說,只有這四句。且如『仁者先難而後獲』,那『先難』便是道心,『後獲』便是人心。又如『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說仁義時,那不遺親而後君自在裏面了。若是先去計較那不遺親,不後君,便是人心,便不是天理之公。」義剛問:「『惟精惟一』,也是就心上說否?」曰:「也便是就事說。不成是心裏如此,臨事又別是箇道理。有這箇心,便有這箇事;因有這箇事後,方生這箇心。那有一事不是心裏做出來底?如口說話,便是心裏要說。如『紾兄之臂』,你心裏若思量道不是時,定是不肯爲。」義剛。
問:「曾看無垢文字否?」某說:「亦曾看。」問:「如何?」某說:「如他說:『「動心忍性」,學者當驚惕其心,抑遏其性。』如說『「惟精惟一」,精者深入而不已,一者專致而不二』。」曰:「『深入』之說卻未是。深入從何處去?公且說人心、道心如何?」某說:「道心者,喜怒哀樂未發之時,所謂[一]『寂然不動』者也;人心者,喜怒哀樂已發之時,所謂『感而遂通』者也。人當精審專一,無過不及,則中矣。」曰:「恁地,則人心、道心不明白。人心者,人欲也;危者,危殆也。道心者,天理也;微者,精微也。物物上有箇天理人欲。」因指書几云:「如墨上亦有箇天理人欲,硯上也有箇天理人欲。分明與他劈做兩片,自然分曉。堯舜禹所傳心法,只此四句。」從周。德明錄別出。
竇初見先生,先生問前此所見如何,對以「欲察見私心」云云。因舉張無垢「人心道心」解云:「『精者,深入而不已;一者,專志而無二。』亦自有力。」曰:「人心道心,且要分別得界限分明。彼所謂『深入』者,若不察見,將入從何處去?」竇曰:「人心者,喜怒哀樂之已發,未發者,道心也。」曰:「然則已發者不謂之道心乎?」竇曰:「了翁言:『人心即道心,道心即人心。』」曰:「然則人心何以謂之『危』?道心何以謂之『微』?」竇曰:「未發隱於內,故微;發不中節,故危。是以聖人欲其精一,求合夫中。」曰:「不然。程子曰:『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此處舉語錄前段。所謂人心者,是氣血和合做成,先生以手指身。嗜欲之類,皆從此出,故危。道心是本來稟受得仁義禮智之心。聖人以此二者對待而言,正欲其察之精而守之一也。察之精,則兩箇界限分明;專一守着一箇道心,不令人欲得以干犯。譬如一物,判作兩片,便知得一箇好,一箇惡。堯舜所以授受之妙,不過如此。」德明。
問「允執厥中」。曰:「書傳所載多是說無過、不及之中。只如中庸之『中』,亦只說無過、不及。但『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一處,卻說得重也。」人傑。
既「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曰「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節。
因言舜禹揖遜事,云:「本是箇不好底事。被他一轉,轉作一大好事!」文蔚。
舞干羽之事,想只是置三苗於度外,而示以閒暇之意。廣。
臯陶謨
問:「『允迪厥德,謨明弼諧』,說者云,是形容臯陶之德,或以爲是臯陶之言。」曰:「下文說『慎厥身修,思永』,是『允迪厥德』意;『庶明勵翼』,是『謨明弼諧』意。恐不是形容臯陶底語。」問:「然則此三句是就人君身上說否?」曰:「是就人主身上說。謨,是人主謀謨;弼,是人臣輔翼,與之和合,如『同寅協恭』之意。」銖。
「庶明勵翼」,庶明,是衆賢樣,言賴眾明者勉勵輔翼。義剛。
問「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曰:「此亦難曉。若且據文勢解之,當云:『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言其人之有德,當以事實言之。古注謂『必言其所行某事某事以爲驗』,是也。」人傑。
九德分得細密。閎祖。
臯陶九德,只是好底氣質。然須兩件湊合將來,方成一德,凡十八種。必大。
或問:「聖賢教人,如『克己復禮』等語,多只是教人克去私欲,不見有教人變化氣質處,如何?」曰:「『寬而栗,柔而立,剛而無虐』,這便是教人變化氣質處。」又曰:「有人生下來便自少物欲者,看來私欲是氣質中一事。」義剛。
「簡而廉」,廉者,隅也;簡者,混而不分明也。論語集注:「廉,謂稜角峭厲」,與此『簡者,混而不分明』相發。」壽昌。
因其生而第之以其所當處者,謂之叙;因其叙而與之以其所當得者,謂之秩。天叙便是自然底次序,君便教他居君之位,臣便教他居臣之位,父便教他居父之位,子便教他居子之位。秩,便是那天叙裏面物事,如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皆是有這箇叙,便是他這箇自然之秩。義剛。
「天工人其代之。」「天秩、天叙、天命、天討」,既曰「天」,便自有許多般在其中。天人一理,只有一箇分不同。方。
「同寅協恭」,是上下一於敬。方。
「同寅協恭」,是言君臣。「政事懋哉!懋哉!」即指上文「五禮、五刑」之類。㽦。
要「五禮有庸」,「五典五惇」,須是「同寅協恭和衷」。要「五服五章」,「五刑五用」,須是「政事懋哉!懋哉!」義剛。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若德之大者,則賞以服之大者;德之小者,則賞以服之小者;罪之大者,則罪以大底刑;罪之小者,則罪以小底刑,盡是「天命、天討」,聖人未嘗加一毫私意於其間,只是奉行天法而已。「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許多典禮,都是天叙天秩下了,聖人只是因而勑正之,因而用出去而已。凡其所謂冠昏喪祭之禮,與夫典章制度,文物禮樂,車輿衣服,無一件是聖人自做底。都是天做下了,聖人只是依傍他天理行將去。如推箇車子,本自轉將去,我這裏只是畧扶助之而已。僩。
益稷
問:「益稷篇,禹與臯陶只管自叙其功,是如何?」曰:「不知是怎生地。那夔前面且做是脫簡,後面卻又有一段。那禹前面時,只是說他無可言,但『予思日孜孜』。臯陶問他如何,他便說也要恁地孜孜,卻不知後面一段是怎生地。」良久,云:「他上面也是說那丹朱後,故恁地說。丹朱緣如此,故不得爲天子;我如此勤苦,故有功。以此相戒其君,教莫如丹朱而如我。便是古人直,不似今人便要瞻前顧後。」義剛。
「止」,守也。「惟幾」,當審萬事之幾;「惟康」,求箇安穩處。「弼直」,以直道輔之應之。非惟人應之,天亦應之。節。
張元德問:「『惟幾惟康,其弼直』,東萊解『幾』作『動』,『康』作『靜』,如何?」曰:「理會不得。伯恭說經多巧。」良久,云:「恐難如此說。」問元德:「尋常看『予克厥宅心』,作存其心否?」曰:「然。」曰:「若說『三有俊心,三有宅心』,曰『三有宅,三有俊』,則又當如何?此等處皆理會不得。解得這一處,礙了那一處。若逐處自立說解之,何書不可通!」良久,云:「宅者,恐是所居之位,是已用之賢;俊者,是未用之賢也。」元德問「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曰:「亦不可曉。漢書『在治忽』作『七始詠』,七始,如七均之類。又如『工以納言,時而颺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一段,上文說:『欽四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竝生哉!』皆不可曉。如命龍之辭亦曰:『朕聖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皆言讒說。此須是當時有此制度,今不能知,又不當杜撰胡說,只得置之。」元德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乃是賞罰。曰:「既是賞罰,當別有施設,如何只靠射?豈有無狀之人,纔射得中,便爲好人乎?」元德問:「『五言』,東萊釋作君臣民事物之言。」曰:「君臣民事物是五聲所屬,如『宮亂則荒,其君驕』。宮屬君,最大,羽屬物,最小,此是論聲。若商,放緩便似宮聲。尋常琴家最取廣陵操,以某觀之,其聲最不和平,有臣陵其君之意。『出納五言』,卻恐是審樂知政之類。如此作五言說,亦頗通。」又云:「納言之官,如漢侍中,今給事中,朝廷誥令,先過後省,可以封駁。」元德問:「孔壁所傳本科斗書,孔安國以伏生所傳爲隸古定,如何?」曰:「孔壁所傳平易,伏生書多難曉。如堯典舜典臯陶謨益稷是伏生所傳,有『方鳩僝功』,『載采采』等語,不可曉。大禹謨一篇卻平易。又書中點句,如『天降割於我家不少延』,『用寧王遺我大寶龜』,『圻父薄違農父,若保宏父定辟』,與古注點句不同。又舊讀『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作一句。今觀古記欵識中多云『俊在位』,則當於『壽』字絕句矣。」又問:「盤庚如何?」曰:「不可曉。如『古我先王將多於前功,適於山,用降我凶德,嘉績於朕邦』,全無意義。又當時遷都,更不說明遷之爲利,不遷之爲害。如中篇又說神說鬼。若使如今誥令如此,好一場大鶻突!尋常讀尚書,讀了太甲伊訓咸有一德,便着鞔過盤庚,卻看說命。然高宗肜日亦自難看。要之,讀尚書,可通則通;不可通,姑置之。」人傑。
義剛點尚書「作會」作一句。先生曰:「公點得是。」義剛。
「明庶以功」,恐「庶」字誤,只是「試」字。廣。
「苗頑弗即工」,此是禹治水時,調役他國人夫不動也。後方征之。既格而服,則治其前日之罪而竄之,竄之而後分北之。今說者謂苗既格而又叛,恐無此事。又曰:「三苗,想只是如今之溪洞相似。溪洞有數種,一種謂之『媌』,未必非三苗之後也。史中說三苗之國,左洞庭,右彭蠡,在今湖北江西之界,其地亦甚闊矣。」廣。
禹貢
禹貢一書所記地理治水曲折,多不甚可曉。竊意當時治水事畢,却總作此一書,故自冀州王都始。如今人方量畢,總作一門單耳。禹自言「予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一篇禹貢不過此數語,極好細看。今人說禹治水,始于壺口,鑿龍門,某未敢深信。方河水洶湧,其勢迅激,縱使鑿下龍門,恐這石仍舊壅塞。又,下面水未有分殺,必且潰決四出。蓋禹先決九川之水,使各通于海;又濬畎澮之水,使各通于川;使大水有所入,小水有所歸。禹只是先從低處下手,若下面之水盡殺,則上面之水漸淺,方可下手。九川盡通,則導河之功已及八分。故某嘗謂禹治水,必當始于碣石九河。蓋河患惟兖爲甚,兖州是河曲處,其曲處兩岸無山,皆是平地,所以潰決常必在此。故禹自其決處導之,用工尤難。孟子亦云:「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之海。」蓋皆自下流疏殺其勢耳。若鯀,則只是築堙之,所以九載而功弗成也。銖。
「禹當時治水,也只理會河患,餘處亦不大段用工夫。河水之行不得其所,故汎濫浸及他處。觀禹用功,初只在冀以及兖青徐雍,却不甚來東南。積石龍門,所謂『作十三載乃同』者,正在此處。龍門至今橫石斷流,水自上而下,其勢極可畏。向未經鑿治時,龍門正道不甚泄,故一派西兖入關陝,一派東兖往河東,故此爲患最甚。禹自積石至龍門,着工夫最多。又其上散從西域去,往往亦不甚爲患。行河東者,多流黃泥地中,故只管推洗,泥汁只管凝滯淤塞,故道漸狹。值上流下來纔急,故道不泄,便致橫湍他處。先朝亦多造鐵爲治河器,竟亦何濟!」或問:「齊威塞九河以富國,事果然否?」曰:「當時葵丘之會,申五禁,且曰『無曲防』,是令人不得私自防遏水流,他終不成自去塞了最利害處!便是這般說話亦難憑。」問:「河患何爲至漢方甚?」曰:「史記表中亦自有『河決』之文。禹只是理河水,餘處亦因河溢有些患。看治江不見甚用力。書載『岷山導江,東別爲沱,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迤北會于匯,東爲中江,入于海』。若中間便用工夫,如何載得恁畧?」又云:「禹治水,先就土低處用工。」賀孫。
禹治水,大率多是用工於河。「治梁及岐」,是鑿龍門等處。冀州三面邊河,兖州亦邊河,故先冀即兖。揚。
禹治水,乃是自下而上了,又自上而下。後人以爲自上而下,此大不然。不先從下泄水,却先從上理會,下水泄未得,下當愈甚,是甚治水如此!
禹貢集義今當分解。如「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當分作三段,逐段下注地名,漢爲甚郡縣,唐爲甚郡縣,今爲甚郡縣。下文「既修太原,至于岳陽,覃懷底績,至于衡漳」,當爲一段;「厥土白壤」云云又爲一段;「碣石」云云又爲一段,方得子細。且先分細段解了,有解得成片者,方成片寫于後。黑水弱水諸處皆須細分,不可作大段寫。
禹貢地理,不須大段用心,以今山川都不同了。理會禹貢,不如理會如今地理。如禹貢濟水,今皆變盡了。又江水無沲,又不至澧。九江亦無尋處。後人只白捉江州。又上數千里不說一句,及到江州,數千里間,連說數處,此皆不可曉者。禹貢但不可不知之。今地理亦不必過用心。今人說中原山川者,亦是皃說,不可見,無考處。舊鄭樵好說,後識中原者見之云,全不是。振。
因說「三江」之說多不同,銖問:「東坡之說如何?」曰:「東坡不曾親見東南水勢,只是意想硬說。且江漢之水到漢陽軍已合爲一,不應至揚州復言『三江』。薛士龍說震澤下有三江入海。疑它曾見東南水勢,說得恐是。」因問:「『味別地脈』之說如何?」曰:「禹治水,不知是要水有所歸不爲民害,還是只要辨味點茶,如陸羽之流;尋脈踏地,如後世風水之流耶!且太行山自西北發脈來爲天下之脊,此是中國大形勢。其底柱王屋等山皆是太行山脚。今說者分陰陽列,言『道岍及岐,至于荊山』,山脈逾河而過,爲壺口雷首底柱析城王屋碣石。則是荊山地脈却來做太行山脚,其所謂地脈尚說不通,況禹貢本非理會地脈耶!」銖。
禹貢西方南方殊不見禹施工處。緣是山高,少水患。當時只分遣官屬,而不了事底記述得文字不整齊耳。某作九江彭蠡辯,禹貢大概可見於此。禹貢只載九江,無洞庭;今以其地驗之,有洞庭,無九江;則洞庭之爲九江無疑矣。洞庭彭蠡冬月亦涸,只有數條江水在其中。義剛。
江陵之水,岳州之上是雲夢。又曰:「江陵之下,連岳州是雲夢。」節。
問:「岷山之分支,何以見?」曰:「只是以水驗之。大凡兩山夾行,中間必有水;兩水夾行,中間必有山。江出於岷山。岷山夾江兩岸而行,那邊一支去爲隴,他本云:「那邊一支去爲江北許多去處。」這邊一支爲湖南,又一支爲建康,又一支爲兩浙,而餘氣爲福建二廣。」義剛。
問禹貢地理。曰:「禹貢『過』字有三義:有山過,水過,人過。如『過九江,至于敷淺原』,只是禹過此處去也。若曰山過,水過,便不通。」時舉。
因說禹貢,曰:「此最難說,蓋他本文自有繆誤處。且如漢水自是從今漢陽軍入江,下至江州,然後江西一帶江水流出,合大江。兩江下水相淤,故江西水出不得,溢爲彭蠡。上取漢水入江處有多少路。今言漢水『過三澨,至于大別,南入于江,東匯澤爲彭蠡』,全然不合!又如何去強解釋得?蓋禹當時只治得雍冀數州爲詳,南方諸水皆不親見。恐只是得之傳聞,故多遺闕,又差誤如此。今又不成說他聖人之經不是,所以難說。然自古解釋者紛紛,終是與他地上水不合。」又言:「孟子說『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諸江』。據今水路及禹貢所載,惟漢入江,汝泗自入淮,而淮自入海,分明是誤。蓋一時牽於文勢,而不暇考其實耳。今人從而強爲之解釋,終是可笑!」雉。
「東匯澤爲彭蠡」,多此一句。節。
問銖:「理會得彭蠡否?」銖曰:「向來只據傳注,終未透達。」曰:「細看來,經文疑有差悮。恐禹當初必是不曾親到江東西,或遣官屬往視。又是時三苗頑弗即工,據彭蠡洞庭之地,往往看得亦不子細。」因出三江說并山海經二條云:「此載得甚實。」又云:「浙江源疑出今婺源折嶺下。」銖。
問:「先生說鄭漁仲以『東爲北江入于海』爲羨文,是否?」曰:「然。今考之,不見北江所在。」問:「鄭說見之何書?」曰:「家中舊有之,是川本,今不知所在矣。」又云:「洪水之患,意者只是如今河決之類,故禹之用功處多在河,所以於兖州下記『作十有三載乃同』,此言專爲治河也。兖州是河患甚處,正今之澶衞州也。若其他江水,兩岸多是山石,想亦無汎濫之患,禹自不須大段去理會。」又云:「禹治水時,想亦不曾遍歷天下。如荊州乃三苗之國,不成禹一一皆到。往往是使官屬去彼,相視其山川,具其圖說以歸,然後作此一書爾。故今禹貢所載南方山川,多與今地面上所有不同。」廣。
地理最難理會,全合禹貢不著了。且如「岷山導江,東別爲沱」,今已不知沱所在。或云蜀中李冰所鑿一所,灌蔭蜀中數百里之田,恐是沱,則地勢又太上了。澧水下有一支江,或云是,又在澧下,太下了。又如「東匯澤爲彭蠡」,江亦不至此澤。敷淺原今又在德安,或恐在湖口左右。晁以道謂九江在湖口,謂有九江來此合。今以大江數之,則無許多;小數之,則又甚多,亦不知如何。揚。
薛常州作地志,不載揚豫二州。先生曰:「此二州所經歷,見古今不同,難下手,故不作。諸葛誠之要補之,以其只見冊子上底故也。」揚。
李得之問薛常州九域圖。曰:「其書細碎,不是著書手段。『予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聖人做事,便有大綱領:先決九川,距四海了,却逐旋爬疏小水,令至川。學者亦先識箇大形勢,如江河淮先合識得。渭水入河,上面漆沮涇等又入渭,皆是第二重事。桑欽酈道元水經亦細碎。」因言:「天下惟三水最大:江河與混同江。混同江不知其所出,虜舊巢正臨此江,斜迤東南流入海。其下爲遼海。遼東遼西,指此水而分也。」又言:「河東奧區,堯禹所居,後世德薄不能有。混同江猶自是來裹河東。」又言:「長安山生過鄜延,然長安却低,鄜延是山尾,却高。」又言:「收復燕雲時,不曾得居庸關,門却開在,所以不能守。然正使得之,亦必不能有也。」方子。學蒙錄云:「因說薛氏九域志,曰:『也不成文字,細碎了。禹「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這便是聖人做事綱領處。先決九川而距海,然後理會畎澮。論形勢,須先識大綱。如水,則中國莫大於河,南方莫大於江,涇渭則入河者也。先定箇大者,則小者便易考。』又曰:『天下有三大水:江河混同江是也。混同江在虜中,虜人之都,見濱此江。』」
胤征
問:「東坡疑胤征。」曰:「袁道潔考得是。太康失河北,至相方失河南。然亦疑羲、和是箇曆官,曠職,廢之誅之可也,何至誓師如此?大抵古書之不可考,皆此類也。」大雅。
湯誓
問:「『升自陑』,先儒以爲出其不意,如何?」曰:「此乃序說,經無明文。要之今不的見陑是何地,何以辨其正道、奇道。湯武之興,決不爲後世之譎詐。若陑是取道近,亦何必迂路?大抵讀書須求其要處,如人食肉,畢竟肉中有滋味。有人却要於骨頭上咀嚼,縱得些肉,亦能得多少?古人所謂『味道之腴』,最有理。」可學因問:「凡書傳中如此者,皆可且置之?」曰:「固當然。」可學。
仲虺之誥
問:「仲虺之誥似未見其釋湯慙德處。」曰:「正是解他。云『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粃』,他緣何道這幾句?蓋謂湯若不除桀,則桀必殺湯。如說『推亡固存處』,自是說伐桀。至『德日新』以下,乃是勉湯。又如『天乃錫王勇智』,他特地說『勇智』兩字,便可見。尚書多不可曉,固難理會。然這般處,古人如何說得恁地好!如今人做時文相似。」夔孫。
問:「禮義本諸人心,惟中人以下爲氣稟物欲所拘蔽,所以反着求禮義自治。若成湯,尚何須『以義制事,以禮制心』?」曰:「『湯武反之也』,便也是有些子不那底了。但他能恁地,所以爲湯。若不恁地,便是『惟聖罔念作狂』。聖人雖則說是『生知安行』,便只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問:「舜『由仁義行』,便是不操而自存否?」曰:「這都難說。舜只是不得似衆人恁地着心,自是操。」賀孫。
湯誥
湯武征伐,皆先自說一段義理。必大。
蔡㦛問書所謂「降衷」。曰:「古之聖賢,才說出便是這般話。成湯當放桀之初,便說『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常性,克綏厥猷惟后。』武王伐紂時便說:『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傅說告高宗便說:『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民。惟天聰明,惟聖時憲。』見古聖賢朝夕只見那天在眼前。」賀孫。
孔安國以「衷」爲「善」,便無意思。「衷」只是「中」,便與「民受天地之中」一般。泳。
問:「『天道福善禍淫』,此理定否?」曰:「如何不定?自是道理當如此。賞善罰惡,亦是理當如此。不如此,便是失其常理。」又問:「或有不如此者,何也?」曰:「福善禍淫,其常理也。若不如此,便是天也把捉不定了。」又曰:「天莫之爲而爲,它亦何嘗有意?只是理自如此。且如冬寒夏熱,此是常理當如此。若冬熱夏寒,便是失其常理。」又問:「失其常者,皆人事有以致之耶?抑偶然耶?」曰:「也是人事有以致之,也有是偶然如此時。」又曰:「大底物事也不會變,如日月之類。只是小小底物事會變。」如冬寒夏熱之類。如冬間大熱,六月降雪是也。近年徑山嘗六七月大雪。僩。
總說伊訓太甲說命
商書幾篇最分曉可玩。太甲伊訓等篇又好看似說命。蓋高宗資質高,傅說所說底細了,難看。若是伊尹與太甲說,雖是麤,却切於學者之身。太甲也不是箇昏愚底人,但「欲敗度,縱敗禮」爾。廣。
伊尹書及說命三篇,大抵分明易曉。今人觀書,且看他那分明底;其難曉者,且置之。政使曉得,亦不濟事。廣。
伊訓
「伊尹祠于先生」,若有服,不可入廟。必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節。
問:「伊訓『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是時湯方在殯宮,太甲於朝夕奠常在,如何伊尹因祠而見之?」曰:「此與顧命康王之誥所載冕服事同。意者,古人自有一件人君居喪之禮,但今不存,無以考據。蓋天子諸侯既有天下國家事體,恐難與常人一般行喪禮。」廣。
古書錯繆甚多,如史記載伊訓有「方明」二字,諸家遂解如「反祀方明」之類。某考之,只是「方」字之誤。「方」當作「乃」,即尚書所謂「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也。雉。
「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大概是湯急己緩人,所以引爲「日新」之實。泳。
「具訓于蒙士」,吴斗南謂古者墨刑人,以蒙蒙其首,恐不然。廣。
太甲
近日蔡行之送得鄭景望文集來,畧看數篇,見得學者讀書不去子細看正意,却便從外面說是與非。如鄭文亦平和純正,氣象雖好,然所說文字處,却是先立箇己見,便都說從那上去,所以昏了正意。如說伊尹放太甲,三五板只說箇「放」字。謂小序所謂「放」者,正伊尹之罪;「思庸」二字,所以雪伊尹之過,此皆是閑說。正是伊尹至誠懇惻告戒太甲處,却都不說,此不可謂善讀書,學者不可不知也。時舉。
伊尹之言極痛切,文字亦只有許多,只是重,遂感發得太甲如此。君陳後亦好,然皆寬了;多是代言,如今代王言者做耳。
「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后,后來無罰!』」言湯與彼皆有土諸侯,而鄰國之人乃以湯爲我后,而徯其來。此可見湯得民心處。閎祖。
視不爲惡色所蔽爲明,聽不爲姦人所欺爲聰。節。
咸有一德
「『爰革夏正』,只是『正朔』之『正』。」賀孫因問:「伊尹說話自分明,間有數語難曉,如『爲上爲德,爲下爲民』之類。」曰:「伯恭四箇『爲』字都從去聲,覺得順。」賀孫因說:「如『逢君之惡』,也是爲上,而非是爲德;『爲宮室妻妾之奉』,也是爲下,而非是爲民。」曰:「然。伊尹告太甲,却是與尋常人說話,便恁地分曉、恁地切身。至今看時,通上下皆使得。至傅說告高宗,語意却深。緣高宗賢明,可以說這般話,故傅說輔之,說得較精微。伊尹告太甲,前一篇許多說話,都從天理窟中抉出許多話,分明說與他,今看來句句是天理。」又云:「非獨此,看得道理透,見得聖賢許多說話,都是天理。」又云:「伊尹說得極懇切,許多說話重重疊疊,說了又說。」賀孫。
問:「『左右惟其人』,何所指?」曰:「只是指親近之臣。『任官』是指任事底人也。『任官惟賢材』,多是『爲下爲民』底意思。『左右惟其人』,多是『爲上爲德』底意思。『其難其慎』,言人君任官須是賢材,左右須是得人,當難之慎之也。『惟和惟一』,言人臣爲上爲下,須是爲德爲民,必和必一,爲此事也。」銖。
至之問四「爲」字當作何音。曰:「四字皆作去聲。言臣之所以爲上,蓋爲君德也;臣之所以爲下者,蓋爲民也。『爲上』,猶言爲君。」銖。
論「其難其慎」,曰:「君臣上下,相與其難。」節。
問:「『德無常師,主善爲師;善無常主,協于克一。』或言主善人而爲師,若仲尼無常師之意,如何?」曰:「非也。橫渠說『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最好。此四句三段,一段緊似一段。德且是大體說,有吉德,有凶德,然必主於善始爲吉爾。善亦且是大體說,或在此爲善,在彼爲不善;或在彼爲善,在此爲不善;或在前日則爲善,而今日則爲不善;或在前日則不善,而今日則爲善。惟須『協于克一』,是乃爲善,謂以此心揆度彼善爾。故橫渠言『原』,則若善定於一耳,蓋善因一而後定也。德以事言,善以理言,一以心言。大抵此篇只是幾箇『一』字上有精神,須與細看。此心纔一,便終始不變而有常也。『協』字雖訓『合』字,却是如『以此合彼』之『合』,非『已相合』之『合』,與禮記『協於分藝』,書『協時月正日』之『協』同義,蓋若揆度參驗之意耳。張敬夫謂虞書『精一』四句與此爲尚書語之最精密者,而虞書爲尤精。」大雅。
「『德無常師,主善爲師;善無常主,協于克一。』上兩句是教人以其所從師,下兩句是教人以其所擇善而爲之師。」道夫問:「『協于克一』,莫是能主一則自默契于善否?」曰:「『協』字難說,只是箇比對裁斷之義。蓋如何知得這善不善,須是自心主宰得定,始得。蓋有主宰,則是是非非,善善惡惡,瞭然於心目間,合乎此者便是,不合者便不是。橫渠云:『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這見得它說得極好處。蓋從一中流出者,無有不善。所以他伊尹從前面說來,便有此意,曰『常厥德』,曰『庸德』,曰『一德』,常、庸、一,只是一箇。」蜚卿謂:「一,恐只是專一之『一』?」曰:「如此則絕說不來。」道夫曰:「上文自謂『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曰:「纔尺度不定,今日長些子,明日短些子,便二三。」道夫曰:「到底說得來,只是箇定則明,明則事理見;不定則擾,擾則事理昏雜而不可識矣。」曰:「只是如此。」又曰:「看得道理多後,於這般所在,都寬平開出,都無礙塞。如蜚卿恁地理會數日,却只恁地,這便是看得不多,多少被他這箇十六字礙。」又曰:「今若理會不得,且只看自家每日一與不一時,便見。要之,今却正要人恁地理會,不得,又思量。但只當如橫渠所謂『濯去舊見,以來新意』。且放下着許多說話,只將這四句來平看,便自見。」又曰:「這四句極好看。南軒云:『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數語外,惟此四句好。但舜大聖人,言語渾淪;伊尹之言,較露鋒鋩得些。』說得也好。」頃之,又曰:「舜之語如春生,伊尹之言如秋殺。」道夫。
問:「橫渠言『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如何?」曰:「言一故善。一者,善之原也。『善無常主』,如言『前日之不受是,今日之受非也』;『協于克一』,如言『皆是也』。蓋均是善,但易地有不同者,故無常主。必是合于一,乃爲至善。一者,純一於理,而無二三之謂。一,則無私欲,而純乎義理矣。」銖。
「協于克一」,協,猶齊也。升卿。
說命
高宗夢傅說,據此,則是真有箇天帝與高宗對答,曰:「吾賚汝以良弼。」今人但以主宰說帝,謂無形象,恐也不得。若如世間所謂「玉皇大帝」,恐亦不可。畢竟此理如何?學者皆莫能答。僩。
夢之事,只說到感應處。高宗夢帝賚良弼之事,必是夢中有帝賚之說之類。只是夢中事,說是帝真賚,不得;說無此事,只是天理,亦不得。揚。
問:「高宗夢說,如伊川言,是有箇傅說便能感得高宗之夢。琮謂高宗『舊學于甘盤』,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其在民間久矣。當時天下有箇傅說,豈不知名?當『恭默思道』之時,往往形于夢寐,於是審象而求之。不然,賢否初不相聞,但據一時夢寐,便取來做宰相,或者於理未安。」曰:「『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是說高宗,是說甘盤?」衆未應。曰:「據來『暨厥終罔顯』,只是尋甘盤不見。然高宗『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亦嘗是在民間來。」琮。
「惟天聰明」至「惟干戈省厥躬」,八句各一義,不可牽連。天自是聰明。君自是用時憲。臣自是用欽順。民自是用從乂。口則能起羞。甲冑所以禦戎也,然亦能興戎;如秦築長城以禦胡,而致勝、廣之亂。衣裳者,賞也,在笥,猶云在箱篋中,甚言其取之易。如云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惟其予之之易,故必審其人果賢耶?果有功耶?則賞不妄矣。干戈,刑人之具,然須省察自家真箇是否,恐或因怒而妄刑人,或慮施之不審而無辜者被禍,則刑之施當矣。蓋衣裳之予在我,而必審其人之賢否;干戈施之於人,而必審自己之是非也。僩。
「惟口起羞」以下四句,皆是審。節。
口非欲起羞,而出言不當,則反足以起羞。甲冑本所以禦戎,而出謀不當,則反足以起戎。衣裳在笥,易以與人,不可不謹。干戈討有罪,則因以省身。
「惟甲冑起戎」,蓋不可有關防他底意。節。
「惟甲冑起戎」,如「歸與石郎謀反」是也。節。
「惟厥攸居」,所居,所在也。節。
南軒云:「『非知之艱,行之艱』,此特傅說告高宗爾。蓋高宗舊學甘盤,於義理知之亦多,故使得這說。若常人,則須以致知爲先也。」此等議論儘好。道夫。
「台小子舊學于甘盤,既乃遯于荒野」云云。東坡解作甘盤遯于荒野。據某看,恐只是高宗自言。觀上文曰「台小子」,可見。但不知當初高宗因甚遯于荒野?不知甘盤是甚樣人?是學箇甚麼?今亦不敢斷。但據文義,疑是如此。兼無逸云「高宗舊勞于外」,亦與此相應。想見高宗三年不言,「恭默思道」,未知所發;又見世間未有箇人強得甘盤,所以思得一大賢如傅說。高宗若非傅說,想不能致當日之治;傅說若非高宗,亦不能有所爲,故曰「惟后非賢不乂,惟賢非后不食」,言必相須也。僩。
經籍古人言「學」字,方自說命始有。
「『惟學遜志,務時敏』至『厥德修罔覺』。遜志者,遜順其志,捺下這志,入那事中,子細低心下意,與它理會。若高氣不伏,以爲無緊要,不能入細理會得,則其修亦不來矣。既遜其志,又須時敏,若似做不做,或作或輟,亦不濟事。須是『遜志務時敏』,則『厥修乃來』。爲學之道,只此二端而已。又戒以『允懷于茲』二者,則道乃積于厥躬。積者,來得件數多也。『惟斆學半』,蓋已學既成,居于人上,則須教人。自學者,學也,而教人者亦學。蓋初學得者是半,既學而推以教人,與之講說,己亦因此溫得此段文義,是斆之功亦半也。『念終始典于學』,始之所學者,學也;終之所以教人者,亦學也。自學,教人,無非是學。自始至終,日日如此,忽不自知其德之修矣。」或舉葛氏解云:「傅說與王說『我教你者,只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故謂之終始。」曰:「某舊爲同安簿時,學中一士子作書義如此說。某見它說得新巧,大喜之。後見俞子才跋某人說命解後,亦引此說。」又曰:「傅說此段說爲學工夫極精密,伊尹告太甲者極痛切。」僩。
「遜志」,則無所墜落。志不低,則必有漏落在下面。節。
問爲學「遜志」、「以意逆志」之分。曰:「『遜志』是小著這心,去順那事理,自然見得出。『逆志』是將自家底意去推迎等候他志,不似今人硬將此意去捉那志。」僩。
因說「斆學半」,曰:「近見俞子才跋說命云:『教只斆得一半,學只學得一半,那一半教人自理會。』伯恭亦如此說。某舊在同安時,見士人作書義如此說,夔孫錄云:「某看見古人說話,不如此險。」先說『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此是人君且學且斆,一面理會教人,一面窮義理。後面說『監于成憲,其永無愆』數語,是平正實語;不應中間翻空一句,如此深險。夔孫錄云:「言語皆平正,皆是實語,不應得中間翻一箇筋斗去。」如說斆只得一半,不成那一半掉放冷處,教他自得。此語全似禪語,只當依古注。」夔孫錄云:「此却似禪語。五通仙人問佛六通,『如何是那一通』?那一通便是妙處。且如學記引此,亦只是依古注說。」賜。
西伯戡黎
「西伯戡黎」,便是這箇事難判斷。觀戡黎,大故逼近紂都,豈有諸侯而敢稱兵於天子之都乎?看來文王只是不伐紂耳,其他事亦都做了,如伐崇、戡黎之類。韓退之拘幽操云:「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伊川以爲此說出文王意中事。嘗疑這箇說得來太過。據當日事勢觀之,恐不如此。若文王終守臣節,何故伐崇?只是後人因孔子「以服事殷」一句,遂委曲回護箇文王,說教好看,殊不知孔子只是說文王不伐紂耳。嘗見雜說云:「紂殺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併醢鄂侯。西伯聞之竊歎,崇侯虎譖之曰:『西伯欲叛。』紂怒,囚之羑里。西伯歎曰:『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豈有君而可叛者乎?』於是諸侯聞之,以西伯能敬上而恤下也,遂相率而歸之。」看來只這段說得平。僩。
泰誓
柯國材言:「序稱『十有一年』,史辭稱十有三年。書序不足憑。至洪範謂『十有三祀』,則是十三年明矣。使武王十一年伐殷,到十三年方訪箕子,不應如是之緩。」此說有理。伯羽。高錄云:「見得釋箕子囚了,問他。若十一年釋了,十三年方問他,恐不應如此遲。」
同安士人杜君言:「泰誓十一年,只是悮了。經十三年爲正,洪範亦是十三祀訪箕子。」先生云:「恐無觀兵之事。然文王爲之,恐不似武王,只待天下自歸了。紂無人與他,只自休了。東坡武王論亦有此意。武王則待不得也。」揚。
石洪慶問:「尚父年八十方遇西伯,及武王伐商,乃即位之十三年,又其後就國,高年如此!」曰:「此不可考。」因云,泰誓序「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經云「十有三年春,大會于孟津」,序必差悮。說者乃以十一年爲觀兵,尤無義理。舊有人引洪範「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則十一年之誤可知矣。人傑。
「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須是剛健中正出人意表之君,方能立天下之事。如創業之君能定禍亂者,皆是智勇過人。人傑。
或問:「『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便是理否?」曰:「若全做理,又如何說自我民視聽?這裏有些主宰底意思。」
莊仲問:「『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謂天即理也。」曰:「天固是理,然蒼蒼者亦是天,在上而有主宰者亦是天,各隨他所說。今既曰視聽,理又如何會視聽?雖說不同,又却只是一箇。知其同,不妨其爲異;知其異,不害其爲同。嘗有一人題分水嶺,謂水不曾分。某和其詩曰:『水流無彼此,地勢有西東。若識分時異,方知合處同。』」文蔚。疑與上條同聞。
武成
問:「武成一篇,編簡錯亂。」曰:「新有定本,以程先生王介甫劉貢父李叔易諸本,推究甚詳。」僩。
顯道問:「紂若改過遷善,則武王當何以處之?」曰:「他別自從那一邊去做。他既稱王,無倒殺,只着自去做。」義剛。
洪範
江彝叟疇問:「洪範載武王勝殷殺紂,不知有這事否?」曰:「據史記所載,雖不是武王自殺,然說斬其頭懸之,亦是有這事。」又問「血流漂杵」。曰:「孟子所引雖如此,然以書考之,『前徒倒戈,攻于後以北』,是殷人自相攻,以致血流如此之盛。觀武王興兵,初無意於殺人,所謂『今日之事,不愆於六伐、七伐,乃止齊焉』,是也。武王之言,非好殺也。」卓。
問:「『勝殷殺受』之文是如何?」曰:「看史記載紂赴火死,武王斬其首以懸于旌,恐未必如此。書序,某看來煞有疑。相傳都說道夫子作,未知如何。」賀孫。
問:「『鯀則殛死,禹乃嗣興。』禹爲鯀之子,當舜用禹時,何不逃走以全父子之義?」曰:「伊川說,殛死只是貶死之類。」德明。
問:「鯀既被誅,禹又出而委質,不知如何?」曰:「蓋前人之愆。」又問:「禹以鯀爲有罪,而欲蓋其愆,非顯父之惡否?」曰:「且如而今人,其父打碎了箇人一件家事,其子買來填還,此豈是顯父之過!」自修。
說洪範:「看來古人文字,也不被人牽強說得出。只自恁地熟讀,少間字字都自會着實。」又云:「今人只管要說治道,這是治道最緊切處。這箇若理會不通,又去理會甚麼零零碎碎!」道夫。
問洪範諸事。曰:「此是箇大綱目,天下之事,其大者大概備於此矣。」問「皇極」。曰:「此是人君爲治之心法。如周公一書,只是箇八政而已。」僩。
凡數自一至五,五在中;自九至五,五亦在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五亦在中。又曰:「若有前四者,則方可以建極:一五行,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紀是也。後四者却自皇極中出。三德是皇極之權,人君所嚮用五福,所威用六極,此曾南豐所說。諸儒所說,惟此說好。」又曰:「皇,君也;極,標準也。皇極之君,常滴水滴凍,無一些不善。人却不齊,故曰『不協于極,不罹于咎』。『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此便是『皇建其有極』。」又曰:「尚書前五篇大概易曉。後如甘誓胤征伊訓太甲咸有一德說命,此皆易曉,亦好。此是孔氏壁中所藏之書。」又曰:「看尚書,漸漸覺曉不得,便是有長進。若從頭至尾解得,便是亂道。高宗肜日是最不可曉者,西伯戡黎是稍稍不可曉者。太甲大故亂道,故伊尹之言緊切;高宗稍稍聰明,故說命之言細膩。」又曰:「讀尚書有一箇法,半截曉得,半截曉不得。曉得底看;曉不得底且闕之,不可強通,強通則穿鑿。」又曰:「『敬敷五教在寬』,只是不急迫,慢慢地養他。」節。
洛書本文只有四十五點。班固云六十五字,皆洛書本文。古字畫少,恐或有模樣,但今無所考。漢儒說此未是,恐只是以義起之,不是數如此。蓋皆以天道人事參互言之。五行最急,故第一;五事又參之於身,故第二;身既修,可推之於政,故八政次之;政既成,又驗之於天道,故五紀次之;又繼之皇極居五,蓋能推五行,正五事,用八政,修五紀,乃可以建極也;六三德,乃是權衡此皇極者也;德既修矣,稽疑庶徵繼之者,著其驗也;又繼之以福極,則善惡之効,至是不可加矣。皇極非大中,皇乃天子,極乃極至,言皇建此極也。東西南北,到此恰好,乃中之極,非中也。但漢儒雖說作「中」字,亦與今不同,如云「五事之中」,是也。今人說「中」,只是含胡依違,善不必盡賞,惡不必盡罰。如此,豈得謂之中!可學。
天下道理,只是一箇包兩箇。易便只說到八箇處住。洪範說得十數住。五行五箇,便有十箇:甲乙便是兩箇木,丙丁便是兩箇火,戊己便是兩箇土,金、水亦然。所謂「兼三才而兩之」,便都是如此。大學中「明明德」,便包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五箇;「新民」,便包得「齊家、治國、平天下」三箇。自暗室屋漏處做去,到得無所不周,無所不徧,都是這道理。自一心之微,以至於四方之遠,天下之大,也都只是這箇。義剛。
箕子爲武王陳洪範,首言五行,次便及五事。蓋在天則是五行,在人則是五事。儒用。
自「水曰潤下」,至「稼穡作甘」,皆是二意:水能潤,能下;火能炎,能上;金曰「從」,曰「革」,從而又能革也。德明。
忽問:「如何是『金曰從革』?」對曰:「是從己之革。」曰:「不然,是或從,或革耳。從者,從所鍛制;革者,又可革而之他,而其堅剛之質,依舊自存,故與『曲直』、『稼穡』皆成雙字。『炎上』者,上字當作上聲;『潤下』者,下字當作去聲,亦此意。」大雅。
「金曰從革」,一從一革,互相變而體不變。且如銀,打一隻盞,便是從;更要別打作一件家事,便是革。依舊只是這物事,所以云體不變。僩。
「從革作辛」,是其氣割辣。「曲直作酸」,今以兩片木相擦則齒酸,是其驗也。夔孫。
問:「視聽言動,比之洪範五事,動是『貌』字否?如『動容貌』之謂。」曰:「思也在這裏了。『動容貌』是外面底,心之動便是思。」又問五行比五事。曰:「曾見吴仁傑說得也順。它云,貌是水,言是火,視是木,聽是金,思是土。將庶徵來說,便都順。」問:「貌如何是水?」曰:「它云,貌是濕潤底,便是水,故其徵便是『肅,時雨若』。洪範乃是五行之書,看得它都是以類配得。到五福、六極,也是配得,但是畧有不齊。」問:「皇極五福,即是此五福否?」曰:「便只是這五福。如『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斂底,即是盡得這五事。以此錫庶民,便是使民也盡得此五事。盡得五事,便有五福。」夔孫。
問五行所屬。曰:僩錄云:「問:『形質屬土?』曰:『從前如此說。』」「舊本謂雨屬木,暘屬金,及與五事相配,皆錯亂了。吴斗南說雨屬水,暘屬火,燠屬木,寒屬金,風屬土。看來雨只得屬水自分曉,如何屬木?」問:「寒如何屬金?」曰:「他討得證據甚好。左傳云:『金寒玦離。』又,貌言視聽思,皆是以次相屬。」問:「貌如何屬水?」曰:「容貌須光澤,故屬水;言發於氣,故屬火;眼主肝,故屬木;金聲清亮,故聽屬金。」問:「凡上四事,皆原於思,亦猶水火木金皆出於土也。」曰:「然。」又問:「禮如何屬火?」曰:「以其光明。」問:「義之屬金,以其嚴否?」曰:「然。」胡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