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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語類·卷第二十三 論語五·爲政篇上

吾十有五而志于學章

「吾十有五」章。曰:「看『志』字最要緊,直須結裹在從心不踰矩上。然又須循乎聖人爲學之序,方可。」炎。

問志學與立。曰:「志是要求箇道,猶是兩件物事。到立時,便是脚下已踏著了也。」時舉。

周問:「『三十而立,無所事志』,何也?」曰:「志方是趨向恁地,去求討未得。到此則志盡矣,無用志了。」淳。

漢臣問:「立者,立於斯道也?」曰:「立,只是外物動搖不得。」賀孫。

問:「立是心有定守,而物不能搖動否?」曰:「是。」

問:「孔子『三十而立』,似與孟子『四十不動心』同,如何?」曰:「『四十而不惑』,却相似。」壯祖。

「四十而不惑」,於事上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知所從來。德明。

文振問「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曰:「此兩句亦相離不得。不惑,是隨事物上見這道理合是如此;知天命,是知這道理所以然。如父子之親,須知其所以親,只緣元是一箇人。凡事事物物上,須是見它本原一線來處,便是天命。」時舉。

問:「『四十而不惑』,是於事物當然之理,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之類,皆曉之而不疑。『五十知天命』,是天道流行,賦與萬物,在人則所受之性,所謂仁義禮智,渾然無不該之全體;知者,知之而無不盡。」曰:「須是見得自家曾不惑,曾知天命否,方是切己。」又云:「天命處,未消說在人之性。且說是付與萬物,乃是事物所以當然之故。如父之慈,子之孝,須知父子只是一箇人,慈孝是天之所以與我者。」南升。

問:「先生教某不惑與知命處,不惑是謂不惑於事物,知命謂知其理之當然,如或問所謂『理之當然而不容已者』。某覺見,豈有至人既能不惑於事物矣,又至於十年之久,然後知其理之當然?」曰:「今且據聖人之言如此,且如此去看,不可恁地較遲速遠近。若做工夫未到那貫通處,如何得聖人次第。如伊川說,虎傷人,須是真見得似那虎傷底,方是。」卓。

問:「『五十知天命』,集注云:『天命,即天道也,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如何是『所以當然之故』?」曰:「如孝親悌長,此當然之事。推其所以然處,因甚如此?學者未便會知此理。聖人學力到此,此理洞然。它人用力久,亦須會到。」㝢。

辛問:「『五十知天命』,何謂天命?」先生不答。又問。先生厲辭曰:「某未到知天命處,如何知得天命!」淳。

十五志于學,三十守得定,四十見得精詳無疑,五十知天命。天命是這許多柄子,天命是源頭來處。又曰:「因甚恁地知得來處?」節。

問:「『六十而耳順』,在人之最末,何也?」曰:「聽最是人所不著力。所聞皆是道理,無一事不是,可見其義精仁熟如此。」一之。

問:「『四十而不惑』,是知其然;『五十知天命』,是其所以然。如此說得否?」曰:「如門前有一溪,其先得知溪中有水,其後知得水源頭發源處。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四十時是見得那『率性之謂道』;五十時是見他『天命之謂性』。到六十時,是見得那道理爛熟後,不待思量,過耳便曉。」義剛。

問「聖人生知安行,所謂志學至從心等道理,自幼合下皆已完具」云云。曰:「聖人此語,固是爲學者立法。然當初必亦是有這般意思,聖人自覺見自有進處,故如此說。聖人自說心中事,而今也不可知,只做得不可知待之。」曰:「立,是大綱處把得定否?」曰:「立,是事物侵奪它不得,須子細看志是如何,立是如何。」問:「伊川謂『知天命而未至命,從心方至命』。此說如何?」曰:「亦是。這知天命是從不惑來。不惑,是見道理恁地灼然;知天命,是知箇源頭來處恁地徹。」淳。總論全章。

問:「志學,便是一箇骨子。後來許多節目,只就這上進工夫。『從心所欲不踰矩』,自從容中道也。」曰:「固是。志學時,便是知了,只是箇小底知;不惑,知天命,耳順,却是箇大底知。立,便是從心不踰矩底根子;從心不踰矩,便是立底事,只是到這裏熟,却是箇大底立。」文蔚。

●問「志于學」章。曰:「就志學上,便討箇立底意思來;就立上,便討箇不惑底意思來。人[一]自志學之後,十五年工夫方能有立。立比不惑時,立尚是箇持守底意思,不惑便是事理不惑了。然不惑方是事理不惑,到知天命,又是天之所以命我者無不知也。須看那過接處,過得甚巧。」植。

叔蒙問:「看來此章要緊在志上。」曰:「固是。到聖人三十時,這志久交卸了。」又問「五十知天命」。曰:「初來是知事物合著如此;到知命,却是和箇原來都知了。」器之問:「此章,聖人自是言一生工夫效驗次第如此,不似大學格物、誠意、正心、修身,是隨處就實做工夫處否?」曰:「是。聖人將許多鋪攤在七十歲內,看來合下已自耳順,不踰矩了。」㝢。

聖人亦大約將平生爲學進德處分許多段說。十五志于學,此學自是徹始徹終。到四十不惑,已自有耳順、從心不踰矩意思,但久而益熟。年止七十,若更加數十歲,也只是這箇,終不然到七十便畫住了!賀孫。

志學,至從心所欲不踰矩,只是一理。先自人事做,做來做去,就上自長。如事父孝,事君忠,初時也只忠孝,後來便知所以孝,所以忠,移動不得。四十不惑,是於人事間不惑。五十,知皆自天命來。伊川說「『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亦此意。如行之而著,習矣而察,聖賢所說皆有兩節,不可躐等。從周。

吴仁父問:「『十五志于學』章,知、行如何分?」曰:「志學亦是要行,而以知爲重;三十而立亦是本於知,而以行爲重。志學是知之始,不惑與知天命、耳順是知之至;『三十而立』是行之始,『從心所欲不踰矩』是行之至。如此分看。」銖。

「志于學,是一面學,一面力行。至『三十而立』,則行之效也。學與不惑,知天命,耳順相似。立與從心不踰矩相似。」又問:「『四十而不惑』,何更待『五十而知天命』?」曰:「知天命,是知得微妙,而非常人之所可測度矣。耳順,則凡耳聞者,便皆是道理,而無凝滯。伊川云:『知天命,則猶思而得。到耳順,則不思而得也。』」僩。

或問:「『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集注云:『立,守之固也。』然恐未有未不惑而能守者。」曰:「自有三節:自志學至於立,是知所向,而大綱把捉得定,守之事也。不惑是就把捉裏面理會得明,知之事也,於此則能進。自不惑至耳順,是知之極也,不踰矩是不待守而自固者,守之極也。」伯羽。

問「十五志于學」章。曰:「志學與不惑、知天命、耳順是一類。立與從心所欲是一類。志學一類,是說知底意思;立與從欲一類,是說到底地位。」問:「未能盡知事物之當然,何以能立?」曰:「如栽木,立時已自根脚著土,漸漸地生將去。」問:「未知事物之所以然,何以能不疑?」曰:「知事物之當然者,只是某事知得是如此,某事知得是如此。到知其所以然,則又上面見得一截。」又曰:「這箇說得都精。」問耳順。曰:「程子謂『知天命爲思而得,耳順爲不思而得』。耳順時所聞皆不消思量,不消擬議,皆盡見得。」又問:「聞無道理之言,亦順否?」曰:「如何得都有道理?無道理底,也見他是那裏背馳,那裏欠闕。那一邊道理是如何,一見便一落索都見了。」胡泳。

「『吾十有五,而志于學』。古人於十五以前,皆少習父兄之教,已從事小學之中以習幼儀,舞象舞勺,無所不習。到此時節,他便自會發心去做,自去尋這道理。志者,言心之念只在此上,步步恁地做,爲之不厭。『三十而立』者,便自卓然有立,不爲他物移動;任是說虛,說空,說功,說利,便都搖動他不得,以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四十而不惑』,於事物當然更無所疑。『五十知天命』,則窮理盡性,而知極其至矣。立時則未免有所把捉,不惑則事至無疑,勢如破竹,迎刃而解矣。不惑者,見事也;知天命者,見理也。伊川云:『先知先覺,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又問:「不惑者,是知其然;知天命者,是知其所以然?」曰:「是如此。如父之慈,子之孝,不惑者知其如此而爲之。知天命者,謂因甚教我恁地,不恁地不得是如何,似覺得皆天命天理。」又曰:「志學是知,立與不惑是行;知天命、耳順是知,從心所欲又是行。下面知得小,上面知得較大;下面行得小,上面又行得較大。」子蒙。

劉潛夫問:「『從心所欲,不踰矩』,莫是聖人極處否?」曰:「不須如此說。但當思聖人十五志學,所志者何事;三十而立,所立者何事;四十而不惑,不惑之意如何;五十知天命,知得了是如何;六十耳順,如何是耳順。每每如此省察,體之於身,庶幾有益。且說如今學者,逐一便能檢防省察,猶患所欲之越乎規矩也。今聖人但從心所欲,自不踰矩,是甚次第!」又曰:「志學方是大略見得如此,到不惑時,則是於應事時件件不惑。然此數者,皆聖人之立,聖人之不惑。學者便當取吾之所以用功處,真切體認,庶幾有益。」壯祖。

「十五志學」一章,全在志于學上,當思自家是志於學與否?學是學箇甚?如此存心念念不放,自然有所得也。三十而立,謂把捉得定,世間事物皆搖動我不得,如富貴、威武、貧賤是也。不惑,謂識得這箇道理,合東便東,合西便西,了然於中。知天命,便是不惑到至處,是知其所以然,如事親必孝,事君必忠之類。耳順,是「不思而得」,如臨事迎刃而解,自然中節,不待思索。所欲不踰矩,是「不勉而中」。季札。

問「耳順」。曰:「到得此時,是於道理爛熟了,聞人言語,更不用思量得,才聞言便曉,只是道理爛熟耳。『志學』字最有力,須是志念常在於學,方得。立,則是能立於道理也,然事至猶有時而惑在。不惑,則知事物當然之理矣。然此事此物當然之理,必有所從來。知天命,是知其所從來也。上蔡云『知性之所自出,理之所自來』,最好。」璘。

問:「『七十從心』一節,畢竟是如何?」曰:「聖人生知,理固已明,亦必待十五而志于學。但此處亦非全如是,亦非全無實,但須自覺有生熟之分。」可學。

蜚卿問「十五志于學」一段。曰:「聖人也略有箇規模與人同。如志學,也是衆人知學時。及其立與不惑,也有箇迹相似。若必指定謂聖人必恁地,固不得;若說聖人全無事乎學,只脫空說,也不得。

但聖人便自有聖人底事。」道夫。

問「十五志學」章。曰:「這一章若把做學者功夫等級分明,則聖人也只是如此。但聖人出於自然,做得來較易。」燾。

或問:「自志學、而立,至從心所欲;自致知、誠意,至治國、平天下;二者次第等級各不同,何也?」曰:「論語所云,乃進學之次第;大學所云,乃論學之規模。」柄。

所謂以類而推,只是要近去不要遠了。如學者且只是做學者事。所謂志學與立,猶易理會,至耳順以後事,便去測度了。士毅。

「三十而立」,是心自定了,事物不能動搖,然猶是守住。至不惑,則見得事自如此,更不用守。至知天命,則又深一節。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固是合當親,合當義。更知得天初命我時,便有箇親,有箇義在。又如「命有德,討有罪」,皆是天理合如此。耳順,則又是上面一齊曉得,無所不通矣。又問:「『四十不惑』,是知之明;『五十知天命』,是知極其精;『六十耳順』,是知之之至。」曰:「不惑是事上知,知天命是理上知,耳順是事理皆通,入耳無不順。今學者致知,儘有次第節目。胡氏『不失本心』一段極好,儘用子細玩味。聖人千言萬語,只是要人收拾得箇本心,不要失了。日用間著力屏去私欲,扶持此心出來。理是此心之所當知,事是此心之所當爲,不要埋沒了它,可惜!只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至大至公,皆要此心爲之。」又云:「人心皆自有許多道理,不待逐旋安排入來。銖錄此下云:「但人有以陷溺其心,於是此理不明。」聖人立許多節目,只要人剔刮得自家心裏許多道理出來而已。」明作。銖同。集注。

問:「聖人凡謙詞,是聖人亦有意於爲謙,抑平時自不見其能,只是人見其爲謙耳?」曰:「聖人也是那意思不恁地自滿。」淳舉東萊說:「聖人無謙。本無限量,不曾滿。」曰:「此說也略有些意思,然都把聖人做絕無此,也不得。聖人常有此般心在。如『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分明是有功有勞,却不曾伐。」淳。

問「十五志于學」。曰:「橫渠用做實說,伊川用做假設說。聖人不到得十年方一進,亦不解懸空說這一段。大概聖人元是箇聖人了,它自恁地實做將去。它底志學,異乎衆人之志學;它底立,異乎衆人底立;它底不惑,異乎衆人之不惑。」植。集注。

問:「『十五志于學』,至『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程子云『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如何?」曰:「這事遠,難說。某嘗解孟子『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曰:『知此者爲盡心,能此者爲盡性。』」問:「窮理,莫是自志學時便只是這箇道理,到耳順時便是工夫到處?」曰:「窮理只自十五至四十不惑時,已自不大段要窮了。『三十而立』之時,便是箇鋪模定了;不惑時便是見得理明也。知天命時,又知得理之所自出;耳順時,見得理熟;『從心所欲不踰矩』時,又是爛熟也。」問:「所學者便是格物至平天下底事,而立至不踰矩,便是進學節次否?」曰:「然。」問:「橫渠說『五十窮理盡性,至天之命,六十盡人物之性』,如何?」曰:「據『五十而知天命』,則只是知得盡性而已。」又問:「盡性,恐是盡己之性,然後盡人物之性否?」曰:「只是一箇性,不須如此看。」又曰:「自聖人言之,窮理盡性至命,合下便恁地。自學者言之,且如讀書也是窮理,如何便說到盡性、至命處!易中是說聖人事。論語『知天命』,且說知得如此,未說到行得盡處。如孟子說『盡心、知性、知天』,這便是說知;『存心、養性』,至『所以立命』,這便是說盡性、至命。要說知天命分曉,只把孟子『盡心、知性』說。」問:「『四十不動心』,恐只是『三十而立』,未到不惑處?」曰:「這便是不惑、知言處。可見孟子是義精理明,天下之物不足以動其心,不是強把捉得定。」問:「橫渠說『不踰矩』如何?」曰:「不知它引夢周公如何。是它自立一說,竟理會不得。」問:「范公說『從心所以養血氣』,如何?」曰:「更沒理會。」榦。

問「五十知天命」。曰:「上蔡云:『理之所自來,性之所自出。』此語自是。子貢謂夫子性與天道,性便是自家底,天道便是上面一節。這箇物事,上面有箇腦子,下面便有許多物事,徹底如此。太極圖便是這箇物事。箕子爲武王陳洪範,先言五行,次言五事。蓋在天則爲五行,在人則爲五事。知之者,須是知得箇模樣形體如何。某舊見李先生云:『且靜坐體認作何形象。』」問:「體認莫用思否?」曰:「固是。且如四端雖固有,孟子亦言『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又曰:「此箇道理,大則包括乾坤,提挈造化;細則入毫釐絲忽裏去,無遠不周,無微不到,但須是見得箇周到底是何物。」夔孫。

孟懿子問孝\qf至\Qf子夏問孝章

孟懿子問孝至子夏問孝章

問「無違」。曰:「未見得聖人之意在。且說不以禮蓋亦多端:有苟且以事親而違禮,有以僭事親而違禮。自有箇道理,不可違越。聖人雖所以告懿子者意在三家僭禮,然語意渾全,又若不專爲三家發也。」銖。

子曰「無違」,此亦通上下而言。三家僭禮,自犯違了。不當爲而爲,固爲不孝;若當爲而不爲,亦不孝也。詳味「無違」一語,一齊都包在裏。集注所謂「語意渾然者,所以爲聖人之言」。明作。

問「孟懿子問孝」云云。曰:「聖人之言,皆是人所通行得底,不比它人說時,只就一人面上說得,其餘人皆做不得。所謂生事葬祭,須一於禮,此是人人皆當如此。然其間亦是警孟氏,不可不知。」南升。

問:「『生事以禮』章,胡氏謂『爲其所得爲』,是如何?」曰:「只是合得做底。諸侯以諸侯之禮事其親,大夫以大夫之禮事其親,便是合得做底。然此句也在人看如何。孔子當初是就三家僭禮說,較精彩,在三家身上又切。當初却未有胡氏說底意思。就今論之,有一般人因陋就簡,不能以禮事其親;又有一般人牽於私意,却不合禮。」淳。

「生事葬祭之必以禮,聖人說得本闊,人人可用,不特爲三家僭禮而設。然就孟懿子身上看時,亦有些意思如此。故某於末後亦說及之,非專爲此而發也。至龜山又却只說那不及禮者,皆是倚於偏,此最釋經之大病。」因言:「今人於冠婚喪祭一切苟簡徇俗,都不知所謂禮者,又如何責得它違與不違。古禮固難行,然近世一二公所定之禮,及朝廷五禮新書之類,人家儻能相與講習,時舉而行之,不爲無補。」又云:「周禮忒煞繁細,亦自難行。今所編禮書,只欲使人知之而已。觀孔子欲從先進,與寧儉寧戚之意,往往得時位,必不盡循周禮。必須參酌古人,別制爲禮以行之。所以告顏子者亦可見。世固有人硬欲行古禮者,然後世情文不相稱。」廣因言書儀中冠禮最簡易,可行。曰:「不獨書儀,古冠禮亦自簡易。頃年見欽夫刊行所編禮,止有婚、喪、祭三禮,因問之。曰:『冠禮覺難行。』某云:『豈可以難行故闕之!兼四禮中冠禮最易行,又是自家事,由己而已。若婚禮,便關涉兩家,自家要行,它家又不要行,便自掣肘。又爲喪祭之禮,皆繁細之甚。且如人遭喪,方哀苦中,那得工夫去講行許多禮數。祭禮亦然,行時且是用人多。昨見某人硬自去行,自家固曉得,而所用執事之人皆不曾講習。觀之者笑,且莫管;至於執事者亦皆忍笑不得。似恁行禮,濟得甚事!此皆是情文不相稱處,不如不行之爲愈。』」廣。

叔蒙問:「『父母唯其疾之憂』,注二說,前一說未安。」曰:「它是問孝。如此,可以爲孝矣。」賀孫。以下武伯問孝。

「父母唯其疾之憂」,前說爲佳。後說只說得一截,蓋只管得不義,不曾照管得疾了。明作。

問:「集注中舊說意旨如何?」曰:「舊說似不說背[一]面,却說背後一句相似,全用上添一句。新說雖用下添一句,然常得父母之心如此,便也自不爲不孝。故雖添句,已不多添。」一之。

問:「『色難』。此是承順父母之色,或是自己和顏順色以致愛於親爲難?」曰:「人子胸中纔有些不愛於親之意,便有不順氣象,此所以爲愛親之色爲難。」㝢。以下子夏問孝。

問:「『曾』字,或訓則,或訓嘗,何也?又詩中『憯』字訓曾,不知一音耶,二音耶?」曰:「除了人姓,皆當音在增反。凡字義云『某之爲言,某也』者,則是音義皆略相近。嘗與則,意亦略同。」廣。

叔蒙問:「『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集注云:『此爲懿子發者,告衆人者也。』若看答孟武伯子游語,亦可謂之告衆人。」曰:「『無違』意思闊。若其它所告,却就其人所患意思多。然聖人雖是告衆人意思,若就孟懿子身上看,自是大段切。雖是專就一人身上說,若於衆人身上看,亦未嘗無益。」賀孫。集注總論四章。

或問:「武伯多可憂之事,如何見得?」曰:「觀聖人恁地說,則知其人之如此矣。」廣。

或問:「『父母唯其疾之憂』,何故以告武伯?」曰:「這許多所答,也是當時那許多人各有那般病痛,故隨而救之。」又曰:「其它所答,固是皆切於學者。看此句較切,其它只是就道理上說如此。却是這句分外於身心上指出,若能知愛其身,必知所以愛其父母。」賀孫。

問:「『子夏能直義』,如何見它直義處?」曰:「觀子夏所謂『可者與之,不可者拒之』,孟子亦曰『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則子夏是箇持身謹、規矩嚴底人。」廣。

問:「『子夏能直義,而或少溫潤之色』,直義,莫是說其資之剛方否?」曰:「只是於事親時無甚回互處。」義剛。

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問孝,聖人答之皆切其所短。故當時聽之者止一二句,皆切於其身,今人將數段只作一串文義看了。

問:「孔子答問孝,四章雖不同,意則一。」曰:「如何?」曰:「彼之間孝,皆有意乎事親者。孔子各欲其於情性上覺察,不使之偏勝,則其孝皆平正而無病矣。」曰:「如此看,恰好。」過。

「不敬,何以別乎?」敬,大概是把當事,聽無聲,視無形。色難,是大段恭順,積得厚,方能形見;所以爲難,勉強不得。此二者是因子游子夏之所短而進之。能養、服勞,只是外面工夫,遮得人耳目所及者。如今人和養與服勞都無了,且得如此,然後就上面更進將去。大率學者且要儘從小處做起。正如起屋,未須理會架屋,且先立箇基趾定,方得。明作。

問:「『色難』有數說,不知孰是?」曰:「從楊氏『愉色婉容』較好。如以爲承順顏色,則就本文上又添得字來多了。然而楊氏說文學處,又說遠了。如此章本文說處,也不道是文太多,但是誠敬不足耳。孔門之所謂文學,又非今日文章之比。但子游爲人則愛有餘而敬不足,子夏則敬有餘而愛不足,故告之不同。」問:「如何見得二子如此?」曰:「且如灑埽應對,子游便忽略了,子夏便只就這上做工夫。」又曰:「謝氏說此章甚差。」榦。

問:「子游見處高明,而工夫則疏;子夏較謹守法度,依本子做。」「觀答爲政、問孝之語可見。惟高明而疏,故必用敬;惟依本做,故必用有愛心。又觀二人『灑埽應對』之論,與子夏『博學篤志』之論,亦可見。」伯羽[一]。

問:「夫子答子游子夏問孝,意雖不同,然自今觀之,奉養而無狎恩恃愛之失,主敬而無嚴恭儼恪之偏,儘是難。」曰:「既知二失,則中間須自有箇處之之理。愛而不敬,非真愛也;敬而不愛,非真敬也。敬非嚴恭儼恪之謂,以此爲敬,則誤矣。只把做件事,小心畏謹,便是敬。」道夫。伯羽錄云:「敬,只是把做事,小心畏謹,不敢慢道。」

問告子游子夏云云。曰:「須當體察能養與服勞如何,不足爲孝敬時模樣如何。只說得,不濟事。」南升。

子夏之病,乃子游之藥;子游之病,乃子夏之藥。若以色難告子游,以敬告子夏,則以水濟水,以火濟火。故聖人藥各中其病。方。

朱子語類·卷第二十四 論語六·爲政篇下

吾與回言章

爲政篇下

吾與回言章

論語所載顏子語,止有喟然之歎與「問仁」兩章而已。而夫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知是說甚麼,惜乎其不傳也!廣。

或問:「顏子『終日不違,如愚』,謂顏子心與聖人契。」曰:「此是前輩已自說了,畢竟要見顏子因甚與聖人契。」問者無言。文蔚曰:「孔子博他以文,約他以禮,他於天下之理無所不明,所以於聖人之言無所不契。」曰:「孔子未博文約禮之前,又如何?」文蔚曰:「顏子已具聖人體段。」曰:「何處是他具聖人體段?」文蔚無答。曰:「顏子乃生知之次,比之聖人已是九分九釐,所爭處只爭一釐。孔子只點他這些,便與他相湊,他所以深領其言而不再問也。」文蔚。

問:「顏子不違與孔子耳順相近否?」曰:「那地位大段高。不違,是顏子與孔子說話都曉得;耳順,是無所不通。」淳。

李從之問:「顏子省其私,不必指燕私,只是他自作用處。」曰:「便是這意思。但恐沒著落,却如何省?只是說燕私,庶幾有箇著處,方有可省處。私不專在無人獨處之地,或有人相對坐,心意默所趨向,亦是私。如『慎獨』之『獨』,亦非特在幽隱人所不見處。只他人所不知,雖在衆中,便是獨也。『察其所安』,安便是箇私處。」㽦。

問:「『亦足以發』,是顏子於燕私之際,將聖人之言發見於行事否?」曰:「固是。雖未盡見於行事,其理亦當有發見處。然燕私之際,尤見顏子踐履之實處。」㽦。

問顏子如愚。曰:「夫子與言之時,只似一箇獃底。退而省其私之所爲,亦足以發明其意義,似不獃。如『克己復禮』,他便知得『克己復禮』;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他皆知之,便是足以發處。」卓。

「不違如愚」,不須說了。「亦足以發」,是聽得夫子說話,便能發明於日用躬行之間,此夫子退而省察顏子之私如此。且如說非禮勿視聽言動,顏子便真箇不於非禮上視聽言動。集注謂「坦然由之而無疑」,是他真箇見得,真箇便去做。明作。

問:「『亦足以發』,莫是所以發明夫子所言之旨否?」曰:「然。且如夫子告以非禮勿視聽言動,顏子受之,不復更問如何是禮與非禮。但是退而省察顏子之所爲,則直是視聽言動無非禮也,此則足以發夫子之言也。」壯祖。

先生令看顏子「亦足以發」,於何處見之,是甚麼意思。或云:「見得親切處,於『非禮勿視聽言動』一章可見。」曰:「大概是如此。」良久,云:「於睟面、盎背皆見之。」因舉程先生之言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充之則睟面、盎背』,此之謂也。」燾。

「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這些子便難看。且如顏子甚麼處足以見「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如今著一箇人,甚麼處足以發?甚麼處便不足以發?義剛。

問:「『亦足以發』,是顏子退有所省發否?」曰:「不然。集注已說得分明了。蓋與之言,顏子都無可否,似箇愚者。及退而觀其所行,皆夫子與之言者,一一做得出來不差,豈不是足以發明得夫子之道。其語勢只如此。恰如今人說與人做一器用:方與他說箇尺寸高低形製,他聽之全然似不曉底。及明日做得來,却與昨日所說底,更無分毫不似。」祖道。

「亦足以發」,謂其能發己之言。若「不悱不發」,是以此而發彼也。「引而不發」,是引弓而不發矢也。用字各有不同。人傑。

如子貢子夏,是曉了,較不甚問辨。若它人,則三番四番說都曉不得。獨夫子與顏子說時,它却恁地曉得。這處便當思量,它因甚麼解恁地?且如這一件物事,我曾見來,它也曾見來。及我說這物事,則它便曉得。若其他人不曾見,則雖說與它,它也不曉。義剛。

問「顏子深潛淳粹」。曰:「『深潛』,是深厚不淺露。恁地時,意思常藏在裏面。」燾。集注。

問:「『顏子深潛淳粹』,此只是指天資而言否?」曰:「是。」義剛。

問:「集注載李先生之說甚分明。但所謂『默識心融,觸處洞然,自有條理』,便見顏子聞夫子之言,自原本至於條目,一一理會得,所以與夫子意不相背。『及退省其私,即見其日用語默動靜之間,皆足以發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不疑』,便見得顏子不惟理會得夫子言語,及退便行將去,更無窒礙。」曰:「『亦足以發』一句,最好看。若粗說時,便是行將去,然須是子細看『亦足以發』一句。」南升。

問:「李先生謂顏子『聖人體段已具』。『體段』二字,莫只是言箇模樣否?」曰:「然。」又問:「惟其具聖人模樣了,故能聞聖人之言,默識心融否?」曰:「顏子去聖人不爭多,止隔一膜,所謂[一]『於吾言無所不說』。其所以不及聖人者,只是須待聖人之言觸其機,乃能通曉爾。」又問:「所以如此者,莫只是渣滓化未盡否?」曰:「聖人所至處,顏子都見得,只是未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這便顏子不及聖人處。這便見得未達一間處。且如於道理上才著緊,又蹉過;才放緩,又不及。又如聖人平日只是理會一箇大經大法,又却有時而應變達權;才去應變達權處看他,又却不曾離了大經大法。可仕而仕,學他仕時,又却有時而止;可止而止,學他止時,又却有時而仕。『無可無不可』,學他不可,又却有時而可;學他可,又却有時而不可。終不似聖人事事做到恰好處。」又問:「程子說:『孟子,雖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聖處。』莫便是指此意而言否?」曰:「顏子去聖人尤近。」或云:「某於『克己復禮』、『動容貌』兩章,却理會得。若是仰高鑽堅,瞻前忽後,終是未透。」曰:「此兩章止說得一邊,是約禮底事,到顏子便說出兩脚來。聖人之教學者,不過博文約禮兩事爾。博文,是『道問學』之事,於天下事物之理,皆欲知之;約禮,是『尊德性』之事,於吾心固有之理,無一息而不存。今見於論語者,雖只有『問仁』、『問爲邦』兩章,然觀夫子之言有曰:『吾與回言終日。』想見凡天下之事無不講究來。自視聽言動之際,人倫日用當然之理,以至夏之時,商之輅,周之冕,舜之樂,歷代之典章文物,一一都理會得了。故於此舉其大綱以語之,而顏子便能領略得去。若元不曾講究,則於此必疑問矣。蓋聖人循循善誘人,才趲到那有滋味處,自然住不得。故曰『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卓爾,是聖人之大本立於此以酬酢萬變處。顏子亦見得此甚分明,只是未能到此爾。又却趲逼他不得,他亦大段用力不得。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只是這一箇德,非於崇德之外,別有箇德之盛也。做來做去,做到徹處,便是。」廣。

問:「『不違如愚』章。『心融』,恐是功深力到處,見得道理熟了,故言入於心,隨即融化,更無渣滓。故其發見於日用之間,從容和順,所以能發明聖人之道,非生將道理體貼力行之也。是否?」曰:「固是功夫至到,亦是天資高,顏子自是隣於生知者也。」一之。

仲愚問:「『默識心融』,如何?」曰:「說箇『融』字最好,如消融相似。融,如雪在陽中。若不融,一句在肚裏,如何發得出來。如人喫物事,若不消,只生在肚裏,如何能滋益體膚。須是融化,渣滓便下去,精英便充於體膚,故能肥潤。如孔子告曾子『一貫』之語,他人聞之,只是箇『一貫』,曾子聞之,便能融化,故發『忠恕而已』出來。」又問:「是曾子平昔工夫至此乎?」曰:「也是他資質自別。」一之。

器之問:「『亦足以發』,伊川有『天理昭著』語,與先生所說不同。」曰:「便只是這箇。夫子所言,他別會發明而行之。伊川所謂『天理昭著』,便是聖人所說底道理,顏子便會一一與做。且如對人言語,他曉不得,或曉得不分明,少間只恁地悠悠漫漫。雖然恁地說,自將這言語無落著了。到得顏子,聖人與說一句,他便去做那一句;聖人與說兩句,他便去做那兩句。」賀孫。以下諸說。

問「退而省其私」。曰:「私者,他人所不知,而回之所自知者,夫子能察之。如心之所安,燕居獨處之所爲,見識之所獨見,皆是也。」又曰:「『私』字儘闊。『私』與中庸『慎獨』之『獨』同。大意只是初間與回言,一似箇不通曉底人相似。退而觀其所獨爲,又足以發明夫子所說之道。且說『克己復禮』,夫子告之矣。退而察之,則見其果然『克己復禮』。」因說:「范氏說『私』字,作與門人言,恐不是。謝氏以不違作『聲聞相通,雖以耳聽,而實以神受』,又較深。只是『無所不說』,便是不違。」榦。

視其所以章

視其所以章

文振問「視其所以」一章。曰:「此不惟可以觀人,亦當以此自考。」時舉。義剛錄云:「觀人固是如此,觀己亦當如此。」

問:「『視其所以』一章,『所以』是大綱目。看這一箇人是爲善底人,是爲惡底人。若是爲善底人,又須觀其意之所從來。若是本意以爲己事所當爲,無所爲而爲之,乃爲己。若以爲可以求知於人而爲之,則是其所從來處已不善了。若是所從來處既善,又須察其中心樂與不樂。若是中心樂爲善,自無厭倦之意,而有日進之益。若是中心所樂不在是,便或作或輟,未免於偽。以是察人,是節節看到心術隱微處,最是難事。亦必在己者能知言窮理,使心通乎道,而能精別是非,然後察人如聖人也。」曰:「於樂處,便是誠實爲善。『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不是勉強做來。若以此觀人,亦須以此自觀。看自家爲善,果是爲己,果是樂否?」先生又云:「看文字,須學文振每逐章挨近前去。文振此兩三夜說話,大故精細。看論語方到一篇,便如此。」直卿云:「先生說,文振資質好。」南升。

所以,是所爲;所由,是如此做;所安,是所樂。譬如讀書是所爲,豈不是好事。然其去如此做,又然多般:有爲己而讀書者,有爲名而讀者,有爲利而讀者,須觀其所由從如何。其爲己而讀者,固善矣。然或有出於勉強者,故又觀其所樂。端蒙。

問:「『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三句,前一句是兼善惡而言,後兩句是專言善。尋常有一樣人,所爲雖不善,然其意之所發,却不是要做不善,而心終亦不安於不善。是這般樣人是如何?」曰:「這箇也自有,於『觀過知仁』可見。」燾。

李仲實問:「『視其所以』者,善者爲君子,惡者爲小人。知其小人,不必論也。所由、所安,亦以觀察君子之爲善者否?」曰:「譬如淘米:其糠與沙,其始也固淘去之矣。再三淘之,恐有未盡去之沙粃耳。」人傑。

問「察其所安」云:「今人亦有做得不是底事,心却不安,又是如何?」曰:「此是良心終是微,私欲終是盛,微底須被他盛底勝將去。微底但有端倪,無力爭得出,正如孟子說『非無萌蘗之生』一段意。當良心與私欲交戰時,須是在我大段著力與他戰,不可輸與他。只是殺賊一般,一次殺不退,只管殺,殺數次時,須被殺退了。私欲一次勝他不得,但教真箇知得他不好了,立定脚根,只管硬地自行從好路去。待得熟時,私意自住不得。」因舉濂溪說:「『果而確,無難焉。』須是果敢勝得私欲,方確然守得這道理不遷變。」問:「有何道理可助這箇果?」曰:「別無道理助得,只是自著力戰退他。」明作。

「視其所以」一章。炎問:「觀人之法,論到此却是無遺。」先生微笑曰:「孟子觀人之法,又自簡徑。如曰『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便是。」炎。

問:「『觀其所由』,謂『意之所從來』,何也?」曰:「只是看他意思來處如何。如讀書,固是好。然他意思來處,亦有是爲利者。『視其所以』,以,用也,爲也。爲義爲君子,爲利爲小人,方是且粗看。如有一般人,只安常守分,不恁求利,然有時意思亦是求利。『察其所安』,又看他心所安穩處。一節深一節。」淳。集注。

問:「『觀其所由』,集注兩說,如何?」曰:「『意之所從來』,如讀書是好,須看所讀何書。『行其所爲』,或強勉有所爲。後說不如前說。蓋『行其所爲』只是就上面細看過,不如『意之所從來』是就他心術上看。所安,集注下得『樂』字不穩。安,大率是他平日存主習熟處。他本心愛如此,雖所由偶然不如此,終是勉強,必竟所樂不在此,次第依舊又從熟處去。如平日愛倨傲,勉強教他恭敬,一時之間亦能恭敬。次第依舊自倨傲了,心方安。呂氏一說謂:『所由,是看他已前所爲事;所安,是察他已後所爲事。』亦通。所謂『知言、窮理』,蓋知言亦是窮理之一事,然蓋互舉也。」又云:「知人亦是窮理之一端。且如『因不失其親』,須知人方得。」明作。

問:「『觀其所由』,集注言『意之所從來』,如何?」曰:「如齊桓伐楚,固義也。然其意所從來,乃因怒蔡姬而伐蔡,蔡潰,遂伐楚。此則所爲雖是,而所由未是也。」銖。

察人之所安,尤難。故必如聖人之知言、窮理,方能之。廣。

問:「『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若聖人於人之善惡如見肺肝,當不待如此著力?」曰:「這也爲常人說,聖人固不用得如此。然聖人觀人,也著恁地詳細。如今人說一種長厚說話,便道聖人不恁地,只略略看便了。這箇若不見教徹底善惡分明,如何取舍。且如今從學,也有誠心來底,也有爲利來底。又如今人讀書,也有誠心去讀底,也有爲利讀底。其初也却好,漸漸自見得他心下不恁地,這須著知。且如要從師,須看得那人果是如何。又如委託人事,若是小小事要付託人,尚可以隨其所長,交付與他。若是要成一件大事,如何不見得這人了,方付與!如所謂『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若不真見這人是恁地,如何這事託得他!」問:「伊川云:『「視其所以」,是觀人之大概。若「所由、所安」,也只兼善惡說。』今集注只解向不好邊去,恐似無過中求有過,非聖人意。」曰:「這只是平心恁地看,看得十分是如此。若要長厚,便恁地包含。其初欲恕人,而終於自恕,少間漸漸將自己都沒理會了,都不知。若能於待人嚴,到得於自身己也會嚴。」問:「觀人之道,也有自善而入於惡,亦有事雖惡而心所存本好。」曰:「這箇也自可見。須是如此看,方見好底鐵定是好人,不好底鐵定是不好人。讀書不可不仔細。若不因公問,某也不說到這裏。初間才看,善惡便曉然。到觀其所由有不善,這又勝得當下便不是底。到察其所安有不善,這又勝前二項人。不是到這裏便做不好人看他;只是不是他心肯意肯,必不會有終。」今按:此轉語方答得上所疑集注分明。賀孫。

「所以,只是箇大概。所由,便看他所從之道,如爲義,爲利。又也看他所由處有是有非。至所安處,便是心之所以安,方定得。且如看得如此,又須著自反,看自家所以、所由、所安如何,只是一箇道理。呂氏以所以作今所自處,所由作昔所經由,所安作卒所歸宿,却成前後事,非是一時。觀人不必如此說。」又問「觀其所由」。曰:「『視其所以』者,只是觀人之凡日。所由者,便看他如何地做。且如作士人,作商賈,此是『所以』。至如讀書爲利時,又也不好。如孝與忠,若還孝而至於陷父于不義,忠而至於阿諛順旨,其所以忠與孝則同,而所由之道則別。」問曰:「如小人爲利,便是不好了。又更『觀其所由』做甚?」曰:「爲利固是爲利,畢竟便有一節話。若還看得只是這人了,更不須看。」榦。集義。

溫故而知新章

溫故而知新章

溫故,只是時習。廣。

「溫故知新」,謂溫故書而知新義。振。

溫故方能知新,不溫而求新知,則亦不可得而求矣。礪。

問「溫故知新」。曰:「是就溫故中見得這道理愈精,勝似舊時所看。」銖。

「溫故而知新」,味其語意,乃爲溫故而不知新者設。不溫故固是間斷了。若果無所得,雖溫故亦不足以爲人師,所以溫故又要知新。惟溫故而不知新,故不足以爲人師也。這語意在知新上。義剛。

問:「溫故,聞見之在外者;知新,義理之得於己者。若溫故而不知新,則徒聞見而已。惟知新,則是在我之義理,因溫故而有以自得之,其應無窮,故可以爲師乎?」曰:「然。」又問:「不離溫故之中而知新,其亦『下學上達』之理乎?」曰:「亦是漸漸上達之意。」一之。

問「溫故知新」。曰:「道理即這一箇道理。論孟所載是這一箇道理,六經所載也是這箇道理。但理會得了,時時溫習,覺滋味深長,自有新得。『溫』字對『冷』字,如一杯羹在此冷了,將去溫來又好。」南升。

「溫故而知新」,此處知新是重。中庸「溫故而知新」乃是溫故重。聖人言語自有意思,一箇這頭重,一箇那頭重。又曰:「溫故而不知新,一句只是一句了。」夔孫。

「溫故知新」,不是易底新者,只是故中底道理時習得熟,漸漸發得出來。且如一理,看幾箇人來問。就此一理上,一人與說一箇理,都是自家就此理上推究出來,所以其應無窮。且如記問之學,記得一事,更推第二事不去;記得九事,便說十事不出,所以不足爲人師。明作。集注。

「記問之學,不足爲人師」,只緣這箇死殺了。若知新,則『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則常活不死殺矣。如記問之學,記得十件,只是十件;記得百件,只是百件。知新,則時復溫習舊聞以知新意,所以常活。僩。

溫故則能知新。如所引學記,則是溫故而不知新,只是記得箇硬本子,更不解去裏面搜尋得道理。義剛。

「溫故而知新」是活底,故可以爲人師。記問之學只是死底,故不足以爲人師。振。

「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先生曰:「此只是一件事,都有兩箇義理。如溫故而不能知新,諸先生把『日知其所亡』做知新,似倒說了。『日知其所亡』,乃溫故以前事。日知其所未有,如今日方做事業相似,便方始。『月無忘其所能』,乃溫故也。既溫故而知新。謝氏說『溫故知新』,又說得高遠了。」先生曰:「程先生說『可以爲師』,作只此一句可師,不如便把做爲師之『師』。看此一句,只說是人若不能溫故知新,便不可爲人師。守舊而不知新義,便不活,不足以應學者之求。若『溫故而知新』,則從此儘推得去。呂氏說師尚多聞,只是泥孟子之語。孟子初間也且恁地說,呂氏便把來作引證不得。大率聖人之言語闊,被他把做恁地說,也無礙理處。」榦。集義。

仁父問:「『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伊川謂『此一言可師,此一事可師』,竊有未喻。」曰:「伊川見得亦差了。這一句正對『記問之學不足爲人師』一句。若溫習舊聞,則義理日通,無有窮已。若記問之學,雖是記得多,雖是讀得多,雖是聞得多,雖是千卷萬卷,只是千卷萬卷,未有不窮。然而這一句說師,亦只說平常恁地師,却不說是孔子這般師。兼是這主意,只爲世上有不溫故知新而便欲爲人師,故發此一句,却不是說如此便可以爲師。言如此方可以爲師,以證人不如此而遽欲爲師者。伊川却只認這意,一向要去分解。以此知讀書儘著仔細,伊川恁地工夫,也自有這般處。聖人語言極精密,無些子偏重,亦無些子罅漏。如說:『一言而喪邦,有諸?』曰:『唯其言而莫之違。』只消如此說亦得;便須說道:『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或曰:「以德報怨,何如?」』看來也似好。聖人便問他:『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若以直報怨,只是依直報之,恰如無怨相似。且如人有些侵我處,若是我不是,便休了。若是他不是,與他理會教是便了。」賀孫問:「『以德報怨』,非獨說道無以報德,只是以德報怨,也自不得。」曰:「然。如此只是偽,只是不誠。」賀孫。

君子不器章

君子不器章

「君子不器」,是不拘於一,所謂「體無不具」。人心原有這許多道理充足,若慣熟時,自然看要如何,無不周遍。子貢瑚璉,只是廟中可用,移去別處便用不得。如原憲只是一箇喫菜根底人,邦有道,出來也做一事不得;邦無道,也不能撥亂反正。夷清,惠和,亦只做得一件事。明作。

或問:「『君子不器』,如孔門德行之外,乃爲器否?」曰:「若偏於德行,而其用不周,亦是器。君子者,才德出衆之名。德者,體也;才者,用也。君子之人,亦具聖人之體用;夔孫錄云:「體無不備,用無不周,次於聖人者也。」但其體不如聖人之大,而其用不如聖人之妙耳。」人傑。

「君子不器」,事事有些,非若一善一行之可名也。賢人則器,獲此而失彼,長於此又短於彼。賢人不及君子,君子不及聖人。壽昌。

問「君子不器」之旨。曰:「人心至靈,均具萬理,是以無所往而不知。然而仁義禮智之性,苟以學力充之,則無所施而不通,謂之不器可也。至於人之才具,分明是各局於氣稟,有能有不能。」又問:「如何勉強得?」曰:「君子者,成德之名也。所貴乎君子者,有以化其氣稟之性耳。不然,何足以言君子。中庸言『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處,正是此意。」壯祖。

問:「君子所以不器者,緣是就格物、致知上做工夫,看得道理周遍精切;及廓然貫通,有以盡其心之全體,故施之於用,無所不宜,非特一才一藝而已。」曰:「也是如此,但說得著力了。成德之士,自是不器。」南升。

「『君子不器』,君子是何等人?」曰:「此通上下而言。有一般對小人而言底君子,便是小底君子。至如『聖人吾不得而見之,得見君子斯可矣』,便說大底君子,便是聖人之次者。」問:「不器,是那箇君子?」曰:「此是成德全才之君子,不可一偏看他。」問:「侯氏舉『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如何?」曰:「『不可小知』,便是不可以一偏看他,他却擔負得遠大底。小人時便也有一才一藝可取,故可小知。」問:「子貢,『女器也』,喚做不是君子,得否?」曰:「子貢也是箇偏底,可貴而不可賤,宜於宗廟朝廷而不可退處,此子貢之偏處。」問:「謝氏舉清、和、任,也只是器否?」曰:「這是他成就得偏,却不是器。他本成就得來大。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一段,他自是大,只是成就得來偏。」問:「諸先生多舉『形而上、形而下』,如何說?」曰:「可見底是器,不可見底是道。理是道,物是器。」因指面前火爐曰:「此是器,然而可以向火,所以爲人用,便是道。」問:「謝氏以爲『顏閔有聖人之一體,未必優於子夏子游子張,然而具體也』。既謂之具體,又說不如三子,何也?」曰:「他意只道是顏子便都無許多事,如古人說無所長,『既無所短,安有所長』底意。他把來驅駕作文字,便語中有病。」因問「具體而微」。曰:「五峰說得牽強,看來只是比似孔子較小。今看顏子比孔子,真箇小。」榦。集義。

問:「范氏謝氏說如何?」曰:「天下道理皆看得透,無一理之不知,無一事之不明,何器之有?如范氏說,也說得去,然不消如此。謝氏說得意思也好。推其極,乃大底不器。伊尹伯夷柳下惠皆能一天下,則器固大矣。自一才一藝者觀之,亦不可謂之器矣。然自孔子可仕、可止觀之,則彼止在一邊,亦器也,孟子誠不肯學他底了。」一之。

子貢問君子章

子貢問君子章

問「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曰:「此爲子貢而發。其實『有德者必有言』,若有此德,其言自足以發明之,無有說不出之理。夫子只云『欲訥於言而敏於行』,『敏於事而慎於言』,未嘗說無事於言。」人傑。

問:「『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苟能行矣,何事於言?」曰:「只爲子貢多言,故告之如此。若道只要自家行得,說都不得,亦不是道理。聖人只說『敏於事而慎於言』,『敏於行而訥於言』,『言顧行,行顧言』,何嘗教人不言!」夔孫。

徐仁甫問:「『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莫須將『先行』作一句否?」曰:「程子如此,却未敢以爲然;恐『其言而後從之』,不成一句。若云『而後其言從之』,方得。不若以『先行其言』作一句,『而後從之』作一句。大意只說先行其所言,而後言其所行。讀書須是看出處主意如何。此是子貢問君子,孔子爲子貢多言,故以『先行其言而後從之』答之,蓋爲子貢發也。」

問:「『先行其言』,謂人識得箇道理了,可以說出來,却不要只做言語說過,須是合下便行將去。『而後從之』者,及行將去,見得自家所得底道理步步著實,然後說出來,却不是杜撰意度。須還自家自本至末,皆說得有著實處。」曰:「此一章說得好。」南升。

君子周而不比章

君子周而不比章

問:「周與比,莫也相似否?」曰:「外面相似,而裏面大差了。如驕泰、和同,亦然。故幾微之間,不可不辨。」榦。

周是無不愛,比是私也。相比,或二人相比也是。植。

「君子周而不比」,周是徧,人前背後都如此,心都一般,不偏滯在一箇。如「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亦是周徧。忠信爲周。如這一箇人合當如何待,那箇人又合如何待,自家只看理,無輕重厚薄,便是周徧。周是公底比,比是私底周。周是無所不比也。如爲臣則忠,爲子却不能孝,便是偏比不周徧,只知有君而不知有親。按忠信爲周,他錄別有定說。淳。

問「比周」。曰:「君子小人,即是公私之間。皆是與人親厚,但君子意思自然廣大。小人與人相親時,便生計較,與我善底做一般,不與我善底做一般。周與比相去不遠,要須分別得大相遠處。某集注中曾說此意。」君子與人相親,也有輕重,有厚薄,但意思自是公。南升。

問「周而不比」。曰:「周者,大而遍之謂;比便小,所謂兩兩相比。君子之於人,無一人使之不得其所,這便是周;小人之於人,但見同於己者與之,不同於己者惡之,這便是比。君子之於人,非是全無惡人處,但好善惡惡,皆出於公。用一善人於國,則一國享其治;用一善人於天下,則天下享其治;於一邑之中去一惡人,則一邑獲其安;於一鄉之中去一惡人,則一鄉受其安,豈不是周!小人之心,一切反是。」又云:「歐陽朋黨論說周武以三千爲大朋,商紂億兆之人離心離德。」又云:「『比周』二字,於易中所言,又以『比』字爲美,如『九五顯比』,取『王用三驅,失前禽』之義,皆美也。如『頑嚚不友,相與比周』,又却是不好。」卓。

比之與周,皆親厚之意。周則無所不愛。爲諸侯則愛一國,爲天子則愛天下,隨其親疏厚薄,無不是此愛。若比,則只是揀擇。或以利,或以勢,一等合親底,他却自有愛憎,所以有不周處。又云:「集注謂『普徧』,是泛愛之意;『偏黨』,非特勢利。大概君子心公而大,所以周普。小人心狹而常私,便親厚也只親厚得一箇。」明作。

問「比周」。曰:「且如一鄉之中,有箇惡人,我這裏若可除去,便須除去,却得這一鄉都安,此『君子周而不比』也。至如小人於惡人,則喜其與己合,必須親愛之;到得無惡之人,每與己異,必思傷害之,此小人之『比而不周』也。武三思嘗言:『如何是善人?如何是惡人?與予合者是善人,與予不合者是惡人。』」賀孫。

問「比周」。曰:「周固是好,然而有一種人,是人無不周旋之。使所周之人皆善,固是好。萬一有箇不好底人,自家周旋他去,這人會去作無窮之害。此無他,只是要人之同己,所以爲害。君子則不然,當親則親,當疏則疏而已。」夔孫。

問:「注,周言『普徧』,豈『汎愛衆而親仁』之意歟?」曰:「亦是如此。大抵君子立心。自是周徧,好惡愛憎,一本於公。小人惟偏比阿黨而已。」㝢。集注。

問:「注云:『君子小人所以分,則在公私之際,毫釐之差耳。』何謂毫釐之差?」曰:「君子也是如此親愛,小人也是如此親愛;君子公,小人私。」節。

問:「注云:『欲學者察乎兩間,而審其取舍之幾。』當在思慮方萌之初,與人交際之始,於此審決之否?」曰:「致察於思慮,固是,但事上亦須照管。動箴曰:『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志士勵行,守之於爲。」須著隨處照管,不應道這裏失了,後面更不去照管。覺得思處失了,便著去事上看,便舍彼取此。須著如此,方得。」恪。

徐問「比周」。曰:「只是公私。周則徧及天下,比則昵於親愛之間。」又問:「『忠信爲周,阿黨爲比』,如何?」曰:「忠信爲周,只緣左傳『周爰咨詢』指作忠信,後人遂將來妄解,最無道理。且如易比卦言:『比,吉也。比,輔也。原筮元永貞,無咎。』則比都是好。大抵比於君子則爲善,比於小人則爲惡,須是看聖人說處本意如何。據此『周而不比,比而不周』,只是公私。」集義。

問:「范氏說『忠信爲周』,恐未說到此。」曰:「忠信,所以周也。若面前背後不誠實,則不周矣。周是公底比,無所不比也。比是私底周,周一邊,背了一邊。周則意思却照管得到。極其至,爲臣則忠,爲子則孝,是亦周也。」一之。

學而不思章

學而不思章

問:「論語言『學』字多不同:『學而不思則罔』,此『學』字似主於行而言;『博學於文』,此『學』字似主於知而言。」曰:「『學而不思則罔』,此『學』也不是行。」問:「『學』字義如何?」曰:「學只是效,未能如此,便去效做。」問:「恐行意較多否?」曰:「只是未能如此,便去學做。如未識得這一箇理,便去講究,要識得,也是學;未識得這一箇書,便去讀,也是學;未曉得這一件事,去問人如何做,便也是學。問人,便是依這本子做去;不問人,便不依本子,只鶻突杜撰做去。學是身去做,思只是默坐來思。」問:「學是學其事,思是思其理否?」曰:「思,只是思所學底事。學而不思,便都罔了。」問:「『思而不學』,何以危殆?」曰:「硬將來拗縛捉住在這裏,便是危殆。只是杜撰恁地,不恁自然,便不安穩。」淳。

學與思,須相連。才學這事,須便思量這事合如何。「學」字甚大,學效他聖賢做事。南升。

學,是學其事,如讀書便是學,須緩緩精思其中義理方得。且如做此事是學,然須思此事道理是如何,只恁下頭做,不思這事道理,則昧而無得。若只空思索,却又不傍所做事上體察,則心終是不安穩。須是事與思互相發明。明作。

學不止是讀書,凡做事皆是學。且如學做一事,須是更經思量方得。然只管思量而不學,則自家心必不安穩,便是殆也。

「學而不思」,如讀書不思道理是如何;「思而不學」,如徒苦思索,不依樣子做。植。

「思而不學則殆」。雖用心思量,不曾就事上習熟,畢竟生硬,不會妥帖。銖。

問:「『不求諸心,則昏而無得;不習其事,則危而不安』。如何?」曰:「『思』與『學』字相對說。學這事,便思這事。人說這事合恁地做,自家不曾思量這道理是合如何,則罔然而已。罔,似今人說『罔兩』。既思得這事,若不去做這事,便不熟,則臬兀不安。如人學射,雖習得弓箭裏許多模樣,若不曾思量這箇是合如何,也不得。既思得許多模樣是合如何,却不曾置得一張弓,一隻箭,向垛邊去射,也如何得!」集注。

或問:「『學而不思』章引程子『「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力行」,五者廢一非學』,何也?」曰:「凡『學』字便兼『行』字意思。如講明義理,學也;效人做事,亦學也。孔子步亦步,趨亦趨,是效其所爲。才效其所爲,便有行意。」銖。

叔蒙問:「集注却舉中庸學問思辨與行之語。據某看,學與行,是學之始終;問、思、辨,是思之始終。」曰:「然。」賀孫。

問:「『思而不學則殆』,注:『身不親歷。』所謂親歷,豈講求義理與躬行處均爲親歷乎?」曰:「講求義理,又似乎思,但就見定事上學去。」話間因語及某人,曰:「此正思而不學之人,只一向尋空去。凡事須學,方能進步。」集註非定本。㝢。

問:「諸先生說,有外意者,有說偏傍者,也須看否?」曰:「也要見得他礙處。」因問:「楊氏說『思則「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如何?」曰:「敬自是存養底事,義自是推行底事。且說思與學,也未須說存養、推行處。若把推行作學,便不是。中庸裏面博學、力行自是兩件。今人說學,便都說到行處去。且如讀書,看這一句理會不得,便須熟讀,此便是學。然『學而不思』,便是按古本也無得處。若徒然閉目靜思而不學,又也徒勞心,不穩當,然後推到行處。」問:「『罔』字作欺罔無實之『罔』,如何?」曰:「不必如此說。罔,是昏昧底意。」問:「『思而不學則殆』,只是尹氏『勞而無所安』底意否?」曰:「是。勞,便是其心勞;不安,便是於義理不安。」問:「謝氏『窮大而失其所居』,如何?」曰:「只是不安。」榦。集義。

攻乎異端章

攻乎異端章

或問「攻乎異端」。曰:「攻者,是講習之謂,非攻擊之攻。這處須看他如何是異端,如何是正道。異端不是天生出來。天下只是這一箇道理,緣人心不正,則流於邪說。習於彼,必害於此;既入於邪,必害於正。異端不止是楊墨佛老,這箇是異端之大者。」

問:「『攻』字,若作攻擊,也如何便有害?」曰:「便是。聖人若說攻擊異端則有害,便也須更有說話在,不肯只恁地說遂休了。若從攻擊,則呂氏之說近之,不如只作攻治之『攻』,較穩。」榦。

凡言異端不必攻者,皆是爲異端游說反間。孟子謂:「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不必便能距楊墨,但能說距楊墨,亦是聖人之徒。淳。

問:「集注云:『攻,專治之也。』若爲學,便當專治之。異端,則不可專治也。」曰:「不惟說不可專治,便略去理會他也不得。若是自家學有定止,去看他病痛,却得。也是自家眼目高,方得。若是凭地,則也奈他不何。如後來士大夫,末年皆流入佛氏者。緣是把自家底做淺底看,便沒意思了,所以流入他空寂玄妙之說去。」燾。集注。

問:「程子曰:『佛氏之言近理,所以害甚於楊墨。』看來爲我疑於義,兼愛疑於仁,其禍已不勝言。佛氏如何又却甚焉?」曰:「楊墨只是硬恁地做。佛氏最有精微動得人處,本朝許多極好人無不陷焉。」如李文靖王文正謝上蔡楊龜山游先生諸人。賀孫。

問:「集注何以言佛而不言老?」曰:「老便只是楊氏。人嘗以孟子當時只闢楊墨,不闢老,不知闢楊便是闢老。如後世有隱遯長往而不來者,皆是老之流。他本不是學老,只是自執所見,與此相似。」淳。

味道問:「只說釋氏,不說楊墨,如何?」曰:「楊墨爲我、兼愛,做出來也淡而不能惑人。只爲釋氏最能惑人。初見他說出來自有道理,從他說愈深,愈是害人。」

「攻乎異端」章。曰:「楊氏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墨氏兼愛,至不知有父。如此等事,世人見他無道理,自不去學他。只如墨者夷之厚葬,自打不過,緣無道理,自是行不得。若佛氏則近理,所以惑人。此事難說,觀其書可見。」明作。

呂氏曰:「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斯無邪慝。今惡乎異端,而以力攻之,適足以自蔽而已。」說得甚好;但添得意思多了,不敢保是聖人之意。聖人之意,分明只是以力攻之。理會他底未得,枉費力,便將己業都荒了。淳。集注。

由誨女知之章

由誨女知之章

問:「『知之爲知之』章,子路不應,有以不知爲知之病。」曰:「子路粗暴,見事便自說是曉會得。如『正名』一節,便以爲迂,故和那不知處也不知耳。」銖。

問「知之爲知之」。曰:「子路氣象粗疏,不能隨事精察;或有不合於己,雖於夫子亦艴然,如『子之迂也』之類,故夫子告之以此。」雉。

或問「誨汝知之乎」章。曰:「惟伊川便說得盡,別人只說得一邊。『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則無自欺之蔽,其知固自明矣。若不說求其知一著,則是使人安於其所不知也。故程子又說出此意,其說方完,上不失於自欺,下不失於自勉。」廣。

徐問:「上蔡之說如何?」曰:「上蔡說未是,其說求爲過高。要之,聖人之言,只是說緊切底事。只爲今人知之以爲知,將那不知者亦說是知,終至於知與不知都無界限了。若人能於其知者以爲知,於不知者以爲不知,而不強以爲知,此便是知了。只爲子路性勇,怕他把不知者亦說是知,故爲他說如此。」

子張學干祿章

子張學干祿章

戴智老說「干祿」章。曰:「『多聞、多見』二字,人多輕說過了,將以爲偶然多聞多見耳。殊不知此正是合用功處,聖人所以爲『好古敏以求之』。」又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皆欲求其多也。不然,則聞見孤寡,不足以爲學矣。」時舉。

多聞、闕疑、慎言,三件事。節。

多聞、多見,自不是淺陋迫狹人;又更闕疑,又更慎其餘。方。

聞見亦是互相發明,如「學干祿」章言「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多見闕殆,慎行其餘」。聞固是主於言,見固是主於行,然亦有聞而行者,見而言者,不可泥而看也。時舉。

問「干祿」章「聞見」字義。曰:「聞,是聞人之言;見,是見人之行。聞,亦屬自家言處;見,亦屬自家做處。聞見當闕其疑殆,而又勿易言易行之。」問:「聞見因書得之,則又何別?」曰:「見古人說底話,是聞;見古人做底事而欲學之,是見,如舜之孝是也。然就『克己復禮』論之,則看孔子所言是聞,只自家欲循此而爲仁,便是見。此非本文大義,然必欲區別聞見則然。」問:「此答干祿之語,意類『好色』之對乎?」曰:「不干事。孔子不教他干,但云得祿之道在其中,正是欲抹殺了他『干』字。若『太王好貨、好色』等語,便欲比之孔子,便做病了,便見聖賢之分處。」一之。

或問:「慎其餘,只是指無疑、無殆處否?」曰:「固是。」義剛。

林叔恭問:「多聞如何闕疑,多見如何闕殆?」曰:「若不多聞,也無緣見得疑;若不多見,也無緣見得殆。江西諸人纔聞得一說,便把做了,看有甚麼話更入不得,亦如何有疑殆。到他說此一章,却云,子張平日專務多聞多見,故夫子告以闕疑,是不欲其多聞多見,此是甚說話!且如一件事,一人如此說,自家也見未得。須是大家都說出來,這裏方見得果是如何。這裏方可以將衆多之說相磨擦,這裏方見得疑殆分明。」賀孫。

或問「尤自外至,悔自內出」。曰:「出言或至傷人,故多尤;行有不至,己必先覺,故多悔。然此亦以其多少言之耳。言而多尤,豈不自悔!行而多悔,亦必至於傷人矣。」廣。

「子張學干祿」一章,是教人不以干祿爲意。蓋言行所當謹,非爲欲干祿而然也。若真能著實用功,則惟患言行之有悔尤,何暇有干祿之心耶!銖。

徐問「學干祿」章。曰:「此是三截事:若人少聞寡見,則不能參考得是處,故聞見須要多。若聞見已多而不能闕疑殆,則胡亂把不是底也將來做是了。既闕其疑殆,而又未能慎其餘,則必有尤悔。」又問:「尤、悔如何分?尤莫是見尤於人否?」曰:「是。大凡言不謹,則必見尤於人;人既有尤,自家安得無悔!行不謹,則己必有悔;己既有悔,則人安得不見尤!此只是各將較重處對說。」又問:「『祿在其中』,只此便可以得祿否?」曰:「雖不求祿,若能無悔尤,此自有得祿道理。若曰『耕也餒在其中矣』。耕本求飽,豈是求餒!然耕却有水旱凶荒之虞,則有時而餒。學本爲道,豈是求祿!然學既寡尤悔,則自可以得祿。如言『直在其中矣』。『父爲子隱,子爲父隱』,本不是直。然父子之道,却要如此,乃是直。凡言『在其中矣』者,道理皆如此。」又問:「聖人不教人求祿,又曰『祿在其中』,如何?」曰:「聖人教人只是教人先謹言行,却把他那祿不做大事看。須是體量得輕重,始得。」

子張學干祿,夫子答之者:聞主言,見主事,尤是「罪自外至」,悔是「理自內出」。凡事不要到悔時,悔時已錯了。「祿在其中」,凡言在其中,皆是不求而自至之意。父子相隱,本非直,而「直在其中」。如耕,本要飽;然有水旱之變,便有「餒在其中」。學,本是要立身,不是要干祿;然言行能謹,人自見知,便有得祿之道。大概是令他自理會身己上事,不要先萌利祿之心。又云:「若人見得道理分明,便不爲利祿動。」明作。

問:「子張在聖門,忽然學干祿。聖人但告之以謹其言行,便是修其天爵而人爵自至。」曰:「修天爵而人爵自至,說得重了。此意重處,只在言行。若言行能謹,便自帶得祿來。時舉錄作:「聖人之心,只教他謹言行,因帶祿說。」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或作「期」。而自至之辭。如耕,本是求飽,却言『餒在其中』;父子相爲隱,直却在其中。又爲前面也說得深了,聖人本意在謹言行。又不可徒謹,須用得學,又須闕其疑而未信,殆而未安者。便將其餘信而安者做一處,謹言而謹行之,謂其察得可言與可行也。」南升。時舉錄小異。

「子張學干祿」。祿固人之所欲,但要去干,却不得。子張恁地時,已不是正底心了。夫子却掉開答他,不教他如何地干,也不教他莫干,但言「祿在其中」。凡言在其中者,皆是求此而得彼之義。如「耕也,餒在其中」之類,皆是君子求其在己而已。然而德行既修,名聲既顯,則人自然來求,祿不待干而自得。如「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後其君」,這豈是要計較他不遺不後後,方爲仁義。但是爲仁義時,便自恁地。這雖是不曾說利,然使天下人皆不遺不後,利孰大焉!大抵計功之心,也是害事。所謂『仁者先難而後獲』,纔有計功之心,便都不濟事。義剛。

問「學干祿」章。曰:「這也是一說,然便是教人不要去求。如程先生說『使定其心而不爲利祿所動』是也。論語凡言在其中,皆是與那事相背。且如『父爲子隱,子爲父隱』,本不干直事,然直却在其中。耕,本是得食,然有水旱凶荒,則有『餒在其中』。『切問近思』,本只是講學,不是求仁底事,然做得精,則仁亦在其中。如「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皆是切己去做,方是求仁底事。此皆是教人只從這一路做去,且莫管那一邊。然做得這一邊,則那一邊自在其中也。」又曰:「惟是那『君子謀道不謀食。學也,祿在其中;耕也,餒在其中』一章說得最反覆周全。如云『君子謀道不謀食』,是將一句統說了,中央又分兩脚說:『學也,祿在其中;耕也,餒在其中。』又似教人謀道以求食底意思。下面却說『憂道不憂貧』,便和根斬了。」燾。

哀公問何爲則民服章

哀公問何爲則民服章

陳仲蔚說「何爲則民服」及「使民敬忠以勸」二章。先生曰:「前章據本文,夫子只恁地說,未有貴窮理之意。當時哀公舉措之權不在己,問了只恁休了。他若會問時,夫子尚須有說。」義剛。

或問「舉直錯諸枉」。曰:「是便是直,非便是枉。」燾。

「『舉直錯枉』,集注謂『大居敬而貴窮理』。」曰:「若不居敬,如何窮理。不窮理,如何識人爲舉直錯枉之本。」又曰:「人最要見得是與不是,方有下手處。如今人都不見得是非,分別不出。」又曰:「須是居敬、窮理,自做工夫,銖錄云:「此是自修工夫。」方能照得人破。若心不在焉,則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以枉爲直,以直爲枉矣!」明作。銖同。

問:「哀公問『何爲則民服』,往往只是要得人畏服他。聖人却告之以進賢退不肖,乃是治國之大本,而人心自服者。蓋好賢而惡不肖,乃人之正性;若舉錯得宜,則人心豈有不服。謝氏又謂『若無道以照之,則以直爲枉,以枉爲直,此君子大居敬而貴窮理』,此又極本原而言。若人君無知人之明,則枉直交錯,而舉錯未必得宜矣。」曰:「說得分明。」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章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章

問「使民敬忠以勸」。曰:「『莊』,只是一箇字,上能端莊,則下便尊敬。至於孝慈,則是兩事,孝是以躬率之,慈是以恩結之,如此,人方忠於己。『舉善而教不能』,若善者舉之,不善者便去之,誅之,罰之,則民不解便勸。惟是舉其善者,而教其不能者,所以皆勸。便是文字難看,如這樣處,當初只是大概看了便休,而今思之,方知集注說得未盡。」義剛。

問:「『孝慈則忠』,何以能使之忠也?」曰:「孝以率之,慈以結之,所以使之忠也。」問:「孝慈主父子而言,可乎?」曰:「如此,安能便使之忠也!此『慈』字兼內外而言。若大學「齊家」章孝慈,乃主父子而言也。」

孝於親,是做箇樣子;慈於衆,則推此意以及人。兼此二者,方能使民忠於己。若徒孝於親,而不能推及於衆;若徒慈於衆,而無孝親底樣子,都不得。明作。

孝是以身率之,慈是以恩結之。善者固可舉;若不能者遽刑之,罰之,則彼何由勸。舉善於前,而教不能於後,則是誘引之使趨於善也,是以勸。夔孫。

問:「康子之意,必要使民能如此。聖人但告之以己所當爲,而民自應者。方其端莊孝慈,舉善教不能,不是要民如此而後爲。做得自己工夫,則民不期然而然者。」曰:「也是如此。」

或謂子奚不爲政章

或謂子奚不爲政章

「惟孝友于兄弟」,謂孝然後友,友然後政,其序如此。振。

問:「『施於有政』,是使一家人皆孝友否?」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也。政,一家之事也,固不止是使之皆孝友耳。然孝友爲之本也。」一之。

「推廣此心,以爲一家之政」,便是齊家。緣下面有一箇「是亦爲政」,故不是國政。又云:「在我者孝,則人皆知孝;在我者弟,則人皆知弟,其政豈不行於一家。」明作。

問:「『惟孝友于兄弟』,可以『施於有政』。」曰:「此全在『推』字上,言『舉斯心加諸彼』。今人只爲不能善推其所爲耳。范唐鑑言唐明皇能友愛兄弟,而殺其三子,正以其不能推此心耳。」銖。

問:「此夫子難以不仕之意告或人,故托以告之。然使夫子得時得位,其爲政之本,也只就人倫上做將去。」曰:「文振看文義看得好,更宜涵泳。」南升。

人而無信章

人而無信章

問「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曰:「人而無真實誠心,則所言皆妄,今日所言要往東,明日走在西去,這便是言不可行。」卓。

問:「先生但謂『車無此二者則不可以行,人而無信,亦猶是也』,而不及無信之所以不可行,何也?」曰:「若人無信,則語言無實,何處行得。處家則不可行於家,處鄉黨則不可行於鄉黨。」曰:「此與『言不忠信,雖州里行乎哉』之意同。」曰:「然。」廣。

子張問十世可知章

子張問十世可知章

周問:「三代所因者不易,而所損益可知,如何?」曰:「此所謂『不易也』,『變易也』。三綱、五常,亘古亘今不可易。至於變易之時與其人,雖不可知,而其勢必變易,可知也。蓋有餘必損,不及必益,雖百世之遠可知也。猶寒極生煖,煖甚生寒,雖不可知,其勢必如此,可知也。」銖。

所因之禮,是天做底,萬世不可易;所損益之禮,是人做底,故隨時更變。燾。

所因,謂大體;所損益,謂文爲制度,那大體是變不得底。雖如秦之絕滅先王禮法,然依舊有君臣,有父子,有夫婦,依舊廢這箇不得。義剛。

忠、質、文。忠,只是樸實頭白直做將去;質,則漸有形質制度,而未及於文采;文,則就制度上事事加文采。然亦天下之勢自有此三者,非聖人欲尚忠,尚質,尚文也。夏不得不忠,商不得不質,周不得不文。彼時亦無此名字,後人見得如此,故命此名。僩。以下集注。

問:「忠與質如何分?」曰:「忠,只是渾然誠確。質與文對。質便自有文了,但文未盛;比之文,則此箇質耳。」銖。

或問:「忠與質如何分?」先生喜其善問,答云:「質朴則未有文,忠則渾然無質可言矣。」過。

或問忠與質異處。曰:「此如人家初做得箇家計成,人雖有許多動用,其誠意直是質實。到做得家計成,次第便有動用器使。其初務純朴,不甚浮華。及其漸久,用度日侈,駸駸然日趨於文而不容自已,其勢然也。」子蒙。

行夫問三統。曰:「諸儒之說爲無據。某看只是當天地肇判之初,天始開,當子位,故以子爲天正;其次地始闢,當丑位,故以丑爲地正;惟人最後方生,當寅位,故以寅爲人正。即邵康節十二會之說。當寅位,則有所謂開物;當戌位,則有所謂閉物。閉物,便是天地之間都無了。看他說,便須天地翻轉數十萬年。」

問天統、地統、人統之別。曰:「子是一陽初動時,故謂之天統;丑是二陽,故謂之地統;寅是三陽,故謂之人統。」因舉康節元、會、運、世之說: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爲一元,一元有十二會;一萬八百年爲一會,一會有三十運;三百六十年爲一運,一運有十二世。以小推大,以大推小,箇箇一般,謂歲、月、日、時皆相配合也。如第一會第二會時尚未生人物,想得地也未硬在。第三會謂之開物,人物方生,此時屬寅。到得戌時,謂之閉物,乃人消物盡之時也。大率是半明半晦,有五六萬年好,有五六萬年不好,如晝夜相似。到得一元盡時,天地又是一番開闢。問:「先生詩云:『前推更無始,後際那有終!』如何?」曰:「惟其終而復始,所以無窮也。」燾。

問:「子、丑、寅之建正如何?」曰:「此是三陽之月。若秦用亥爲正,直是無謂。大抵三代更易,須著如此改易一番。」又問:「忠、質、文,本漢儒之論。今伊川亦用其說,如何?」曰:「亦有此理。忠是忠樸,君臣之間一味忠樸而已。才說質,便與文對矣。」又問「五運」之說。曰:「本起於五行。萬物離不得五行,五運之說亦有理。於三代已前事,經事所不載者甚多。」又問:「五運之說,不知取相生、相克?」曰:「取相生。」又問:「漢承秦水德之後,而以火德繼之,是如何?」先生曰:「或謂秦是閏位。然事亦有適然相符合者。如我太祖以歸德軍節度即位,即是商丘之地,此火德之符也,事與高祖赤帝子一般。」去偽。

器之說損益。曰:「勢自是如此。有人主出來,也只因這箇勢,自住不得,到這裏方看做是如何。惟是聖人能順得這勢,盡得這道理。以下人不能識得損益之宜,便錯了,壞了,也自是立不得。因只是因這箇,損益也是損益這箇。」㝢。以下總論。

叔蒙問十世所因損益。曰:「綱常千萬年磨滅不得。只是盛衰消長之勢,自不可已,盛了又衰,衰了又盛,其勢如此。聖人出來,亦只是就這上損其餘,益其不足。聖人做得來自是恰好,不到有悔憾處。三代以下做來不恰好,定有悔憾。雖做得不盡善,要亦是損益前人底。雖是人謀,然大勢不得不出此。但這綱常自要壞滅不得,世間自是有父子,有上下。羔羊跪乳,便有父子;螻蟻統屬,便有君臣;或居先,或居後,便有兄弟;犬馬牛羊成羣連隊,便有朋友。始皇爲父,胡亥爲子,扶蘇爲兄,胡亥爲弟,這箇也泯滅不得。」器之問:「三代損益,如衣服、器用、制度,損益却不妨。如正朔,是天時之常,却要改,如何?」曰:「一番新民觀聽,合如此。如新知縣到任,便變易號令一番;住持入院,改換行者名次,相似。」㝢。

此一章「因」字最重。所謂損益者,亦是要扶持箇三綱、五常而已。如秦之繼周,雖損益有所不當,然三綱、五常終變不得。君臣依舊是君臣,父子依舊是父子,只是安頓得不好爾。聖人所謂可知者,亦只是知其相因者也。如四時之運,春後必當是夏,夏後必當是秋;其間雖寒暑不能無繆戾,然四時之運終改不得也。康節詩云「千世萬世,中原有人」,正與此意合。時舉。

這一段,諸先生說得「損益」字,不知更有箇「因」字不曾說。「因」字最重。程先生也只滾說將去。三代之禮,大概都相因了。所損也只損得這些箇,所益也只益得這些箇,此所以「百世可知」也。且如秦最是不善繼周,酷虐無比。然而所因之禮,如三綱、五常,竟滅不得。馬氏注:「所因,謂三綱、五常;損益,謂質、文三統。」此說極好。榦。

「繼周百世可知」。秦繼周者也,安得爲可知。然君臣父子夫婦依舊在,只是不能盡其道爾。淳。

問「十世可知」。曰:「三綱、五常,雖衰亂大無道之世,亦都在。且如繼周者秦,是大無道之世。畢竟是始皇爲君,李斯等爲臣;始皇爲父,胡亥爲子。三綱、五常地位占得大了,便是損益亦不多。至秦欲尊君,便至不可仰望;抑臣,便至十分卑屈。此段重在『因』字,損益只些子。」南升。

致道問:「夫子繼周而作,則忠、質損益之宜如何?」曰:「孔子有作,則併將前代忠、質而爲之損益,却不似商只損益得夏,周只損益得二代。」又問:「孔子監前代而損益之,及其終也,能無弊否?」曰:「惡能無弊!」賀孫。

問:「其所闕者宜益,其所多者宜損,固事勢之必然。但聖人於此處得恰好,其他人則損益過差了。」曰:「聖人便措置一一中理。如周末文極盛,故秦興必降殺了。周恁地柔弱,故秦必變爲強戾;周恁地纖悉周緻,故秦興,一向簡易無情,直情徑行,皆事勢之必變。但秦變得過了。秦既恁地暴虐,漢興,定是寬大。故云:『獨沛公素寬大長者。』秦既鑒封建之弊,改爲郡縣,雖其宗族,一齊削弱。至漢,遂大封同姓,莫不過制。賈誼已慮其害,晁錯遂削一番,主父偃遂以誼之說施之武帝諸侯王,只管削弱。自武帝以下,直至魏末,無非剗削宗室,至此可謂極矣。晉武起,盡用宗室,皆是因其事勢,不得不然。」賀孫問:「本朝大勢是如何?」曰:「本朝監五代,藩鎮兵也收了,賞罸刑政,一切都收了。然州郡一齊困弱,靖康之禍,寇盜所過;莫不潰散,亦是失斟酌所致。又如熙甯變法,亦是當苟且惰弛之餘,勢有不容已者,但變之自不中道。」賀孫。

先生謂「『繼周百世可知』,諸公看繼周者是秦,果如夫子之言否?」皆對以爲秦不能繼周,故所因所革皆不可考。曰:「若說秦不能繼周,則夫子之言不是始得。夫子分明說『百世可知』。看秦將先王之法一切掃除了,然而所謂三綱、五常,這箇不曾泯滅得。如尊君卑臣,損周室君弱臣強之弊,這自是有君臣之禮。如立法說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皆有禁之類,這自是有父子兄弟夫婦之禮,天地之常經。自商繼夏,周繼商,秦繼周以後,皆變這箇不得。秦之所謂損益,亦見得周末許多煩文縟禮如此,故直要損其太過,益其欠處,只是損益得太甚。然亦是事勢合到這裏,要做箇直截世界,做箇沒人情底所爲。你才犯我法,便死,更不有許多勞勞攘攘。如議親,議賢,議能,議功之類,皆不消如此,只是白直做去,他亦只爲苟簡自便計。到得漢興,雖未盡變亡秦之政,如高文之寬仁恭儉,皆是因秦之苟刻驕侈而損益其意也。大綱恁地寬厚,到後便易得廢弛,便有強臣篡奪之禍。故光武起來,又損益前後之制,事權歸上,而激厲士大夫以廉耻。」賀孫。

非其鬼而祭之章

非其鬼而祭之章

「非其鬼而祭之」,如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庶人祭其先,上得以兼乎下,下不得以兼乎上也。庶人而祭五祀,大夫而祭山川,諸侯而祭天地,此所謂「非其鬼」也。僩。

問:「『非其鬼而祭之』,如諸侯僭天子,大夫僭諸侯之類。又如士庶祭其旁親遠族,亦是非其鬼否?」曰:「是。又如今人祭甚麼廟神,都是非其鬼。」問:「如用僧尼道士之屬,都是非其鬼。」曰:「亦是。」問:「祭旁親遠族不當祭,若無後者則如之何?」曰:「這若無人祭,只得爲他祭。自古無後者合當祭於宗子之家,今何處討宗子。看古禮今無存者,要一一行之也難。」賀孫。

問:「『非其鬼而祭之』。尋常人家所當祭者,只是祖先否?」曰:「然。」又問:「土地山川之神,人家在所不當祭否?」曰:「山川之神,季氏祭之尚以爲僭,況士庶乎?如土地之神,人家却可祭之。禮云:『庶人立一祀,或立戶,或立竈。』戶竈亦可祭也。」又問:「中霤之義如何?」曰:「古人穴居,當土室中開一竅取明,故謂之中霤。而今人以中堂名曰中霤者,所以存古之義也。」又云:「中霤亦土地之神之類。五祀皆室神也。」燾。

問:「『見義不爲無勇』,莫是連上句意否?」曰:「不須連上句。自說凡事見得是義,便著做,不獨說祭祀也。」賀孫。

子善問:「『見義不爲無勇』,這亦不爲無所見,但爲之不力,所以爲無勇也。」曰:「固是見得是義而爲之不力,然也是先時見得未分明。若已見得分明,則行之自有力。這般處著兩下並看:就『見義不爲』上看,回見得知之而不能爲;若從源頭上看下來,乃是知之未至,所以爲之不力。」賀孫。恪錄別出。

子善問「見義不爲無勇也」。曰:「此直說眼前事,若見得合做底事,且須勇決行之。若論本原上看,則只是知未至。若知至,則當做底事,自然做將去。」恪。

朱子語類·卷第二十五 論語七·八佾篇

孔子謂季氏章

八佾篇

孔子謂季氏章

季氏八佾,止是多添人數,未有明文,故夫子就其事責之。若三家雍徹,則分明歌天子之詩,故夫子引其詩以曉之。人傑。

問:「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曰:「季氏初心,也須知其爲不安。然見這八佾人數熱閙,便自忍而用之。這便是遏絕天理,失其初心也。」

子升問集注兩說不同。曰:「如今亦未見聖人之言端的是如何。如後說之意,亦自當存,蓋只此便是天理發處。聖人言語,固是旨意歸一。後人看得有未端的處,大率意義長者錄在前,有當知而未甚穩者錄在後。如『放於利而行多怨』,或者又說求利而不得,則自多怨天尤人。此意亦自是。但以意旨觀之,人怨之說爲分曉,故只從一說。」木之。

居父問:「『是可忍也』,後說恐未安。聖人氣象似不如此暴露。」曰:「前日見趙子欽亦疑此,亦是。

但聖人亦自有大段叵耐人處。如孔子作春秋,是大段叵耐,忍不得處。」賀孫。

問:「『是可忍也』,范氏謂季氏『罪不容誅』,莫是有不容忍之意否?」曰:「只大概如此說,不是有此意。」時舉。

三家者以雍徹章

三家者以雍徹章

問「三家者以雍徹」。曰:「這箇自是不當用,更無可疑。」問:「是成王賜周公?」曰:「便是成王賜周公,也是成王不是。若武王賜之,也是武王不是。公道是成王賜,便不敢道不是了。雍詩自是武王之樂,餘人自是用他不得。成王已自用不得了,何況更用之於他人!」卓。

問:「雍徹,程子謂『成王之賜,伯禽之受,皆非也』。」曰:「使魯不曾用天子之禮樂,則三家亦無緣見此等禮樂而用之。」時舉。

問:「范氏以成王賜魯以天子禮樂,惟用以祀周公於大廟,非使魯君亦得以用之也。不如伊川斷然便道成王不當賜,伯禽不當受。」曰:「然。范先生說書,大抵言語寬,所以至此。」榦。

「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只是不議其過惡。若大夫有不善,合當諫正者,亦不可但已。孔子謂季氏八佾與三家雍徹之事,又却不然。人傑。

人而不仁如禮何章

人而不仁如禮何章

或問:「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曰:「如禮樂何,謂其不柰禮樂何也。『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既不和樂,不莊敬,如何行得禮樂!儒用錄云:「不莊不敬,不和不樂,便是不仁。暴慢鄙詐,則無如禮樂何矣。」譬如不善操舟,必不柰一舟何;不善乘馬,必不柰一馬何。」又問:「禮樂是玉帛鐘鼓之文否?」曰:「看其文勢,却是說玉帛鐘鼓之禮樂也。」人傑。儒用同。

「人既不仁,自是與那禮樂不相管攝。禮樂雖是好底事,心既不在,自是呼喚他不來,他亦不爲吾用矣。心既不仁,便是都不醒了。如人身體麻木,都不醒了,自是與禮樂不相干事。所以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只是一箇求放心,更無別工夫。」或曰:「初求放心時,須是執持在此,不可令他放。」曰:「也不用擒捉他,只是要常在這裏。」或曰:「只是常常省察照管得在,便得,不可用心去把持擒捉他。」曰:「然。只知得不在,才省悟,便在這裏。」或曰:「某人只恁擒制這心,少間倒生出病痛,心氣不定。」曰:「不是如此。只是要照管常在此,便得。」

問:「禮者,天理之節文;樂者,天理之和樂。仁者,人心之天理。人心若存得這天理,便與禮樂湊合得著,若無這天理,便與禮樂湊合不著。」曰:「固是。若人而不仁,空有那周旋百拜,鏗鏘鼓舞,許多勞攘,當不得那禮樂。」燾。

「人而不仁」,則其心已不是;其心既不是,便用之於禮樂,也則是虛文,決然是不能爲。心既不正,雖有鐘鼓玉帛,亦何所用!卓。

「人而不仁,如禮何」!而今莫說「八佾」、「雍徹」,是無如禮樂何。便教季氏用四佾以祭,也無如禮樂何,緣是它不仁了。夔孫。

蜚卿問:「『人而不仁,如禮何』!是無惻隱之心,則禮樂皆爲虛文。」曰:「此仁是指全體而言,不是指惻隱。」可學。

希真問:「『人而不仁』,與『不能以禮讓爲國』,皆曰『如禮何』!意同否?」曰:「『人而不仁』,是以仁對禮樂言。『不以禮讓』,是以禮之實對禮之文言。能以遜讓爲先,則人心感服,自無乖爭陵犯之風。」恪。

或問:「集注云『禮樂不爲之用』,如何?」曰:「禮是恭敬底物事,爾心中自不恭敬,外面空做許多般模樣;樂是和樂底物事,爾心中自不和樂,外面強做和樂,也不得。心裏不恁地,外面強做,終是有差失。縱饒做得不差失,也只表裏不相應,也不是禮樂。」集注。

「集注云『禮樂不爲用』,是如何?」曰:「不仁之人,渾是一團私意,自不柰那禮樂何。禮樂須是中和溫厚底人,便行得。若不仁之人,與禮樂自不相關了。譬如無狀之人去讀語孟六經。語孟六經自是語孟六經,與他即無干涉,又安得爲之用!」時舉。

或問「人而不仁」注下數語。曰:「『其如禮樂何哉』,是柰他不下;禮樂不爲之用也,是不爲我使,我使他不得。雖玉帛交錯,不足以爲禮;雖鐘鼓鏗鏘,不足以爲樂。雖有禮而非禮,雖有樂而非樂。」因言「季氏,當初成王不賜,伯禽不受,則後人雖欲僭,亦無樣子,他也做不成」。又曰:「觀天子之禮於魯宋。宋是二王後,有天子之禮。當時諸侯皆不識天子之禮,皆於魯宋觀之。」節。

「仁者,天下之正理」。只是汎說,不是以此說仁體。若曰「義者,天下之正理,也得」。義剛。

問「仁者,天下之正理」。曰:「說得自好,只是太寬。須是說仁是本心之全德,便有箇天理在。若天理不在,人欲橫肆,如何得序而和!」時舉。

程子說「仁者,天下之正理」,固好;但少疏,不見得仁。仁者,本心之全德。人若本然天理之良心存而不失,則所作爲自有序而和。若此心一放,只是人欲私心做得出來,安得有序,安得有和!銖。

問「仁者,天下之正理」。曰:「此說太寬。如義,亦可謂天下之正理;禮,亦可謂天下之正理。」又問:「仁是合知覺與理而爲之與,捨知覺而爲之與?」曰:「仁自是知覺。」又問:「知覺是仁中之一件否?」久之,曰:「生底是仁。」又曰:「仁義禮智是四箇根子,惻隱、羞惡、恭敬、是非是根上所發底苗。」又曰:「生是元,長是亨,收斂是利,藏是貞,只是一氣。理無形,故就氣上看理,也是恁地。」次日,又曰:「仁是根,愛是苗。」又曰:「古人言仁,多以慈詳愷悌。易則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何嘗以知覺爲仁!」又曰:「程子曰『仁是理』,此說太寬。如曰『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此說却是緊要底。」問:「仁如何包四者?」曰:「易便說得好:『元者,善之長。』義禮知莫非善,這箇却是善之長。」又曰:「義禮知無仁,則死矣,何處更討義禮知來?」又曰:「如一間屋分爲四段,仁是中間緊要一段。孟子言『仁人心,義人路』,後不言義者,包義在其中。如『克己復禮爲仁』,亦是恁地。」節。

問:「仁者,心之德也。不仁之人,心德既亡,方寸之中,絕無天理。平日運量酬酢,盡是非僻淫邪之氣,無復本心之正。如此等人,雖周旋於玉帛交錯之間,鐘鼓鏗鏘之際,其於禮樂判爲二物,如猿狙衣周公之服一般,其如禮樂何!伊川所謂『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則無序而不和』。所謂正理,即心之德也。若天理不亡,則見得禮樂本意,皆是天理中發出來,自然有序而和。若是胸中不有正理,雖周旋於禮樂之間,但見得私意擾擾,所謂升降揖遜,鏗鏘節奏,爲何等物!不是禮樂無序與不和,是他自見得無序與不和,而禮樂之理自在也。」曰:「只是如此。」南升。

問:「『人而不仁,如禮樂何』!據李氏之說,則指在外之禮樂言之,如玉帛鐘鼓之類。程先生所謂『無序而不和』,却是主在內者言之,如何?」曰:「兩說只是一意。緣在我者無序而不和,故在外之禮樂亦不爲我用。」又問:「仁義禮智,皆正理也,而程子獨以仁爲天下之正理,如何?」曰:「便是程子之說有太寬處,此只是且恁寬說。」曰:「是以其專言者言之否?」曰:「也是如此。」廣。

問:「集注舉三說:若游氏則言心,程氏主理,李氏謂『待人而後行』。」曰:「所疑者何?」曰:「今觀前二說,與後說不相似。」曰:「仲思以爲如何?」曰:「此正『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之意。蓋心具是理,而所以存是心者,則在乎人也。」曰:「恁地看,則得之。」道夫。

問:「呂氏曰:『禮樂之情,皆出於仁。』此語似好。」曰:「大概也只是如此。」問:「游氏曰:『人而不仁,則人心亡矣,如何?」曰:「此說好。」問:「曾見先生說『仁者,心之德』。義禮智皆心之德否?」曰:「都是。只仁是箇大底。」問:「謝氏曰:『未能顛沛造次由於是,故如禮何!未能不憂,故如樂何!』似說得寬。」曰:「他只似做時文用故事,也不必恁地。」問:「程先生尹先生皆以仁爲正理,如何是正理?」曰:「只是正當底道理。」榦。集義。

林放問禮之本章

林放問禮之本章

問:「『林放問禮』章,先生謂『得其本,則禮之全體無不在其中』,如何是禮之全體?」曰:「兼文質本末言之。」曰:「後面只以質爲禮之本,如何又說文質皆備?」曰:「有質則有文,有本則有末。徒文而無質,如何行得?譬如樹木,必有本根,則自然有枝葉華實。若無本根,則雖有枝葉華實,隨即萎落矣。」廣。

林聞一問:「『林放問禮之本』,而孔子并以喪告之,何也?」曰:「喪亦是禮。奢底是禮之吉者,喪是禮之凶者。」節。

辛適正問:「『林放問禮之本』,何故只以喪禮答之?」曰:「禮不過吉凶二者而已。上句泛以吉禮而言,下句專指凶禮而言。然此章大意不在此,須看問答本意。孔子只是答他問禮之本,然儉戚亦只是禮之本而已。及其用也,有當文時,不可一向以儉戚爲是,故曰『品節斯,斯之謂禮』,蓋自有箇得中恰好處。」僩。

問「喪與其易也,寧戚」。曰:「其他冠婚祭祀,皆是禮,故皆可謂『與其奢也寧儉』。惟喪禮獨不可,故言『與其易也寧戚』。易者,治也,言治喪禮至於習熟也。喪者,人情之所不得已。若習治其禮有可觀,則是樂於喪,而非哀戚之情也,故禮云:『喪事欲其縱縱爾。』」卓。

問:「『喪與其易也寧戚』,注易爲治,何也?」曰:「古人做物滑淨,無些礙處,便是易。在禮,只是太滑熟了。生固無誠實,人纔太[一]滑熟,亦便少誠實。」曰:「夫子何故只以儉戚答禮之本?」曰:「初頭只是如此,未有後來許多文飾,文飾都是後來事。喪初頭只是戚,禮初頭只是儉。當初亦未有那儉,儉是對後來奢而言之,蓋追說耳。如堯土堦三尺,當初只是恁地,不是爲儉,後來人稱爲儉耳。東坡說忠、質、文,謂當初亦未有那質,只因後來文,便稱爲質。孔子曰:『從先進。』周雖尚文,初頭尚自有些質在。」曰:「三綱、五常亦禮之本否?」曰:「初頭亦只有箇意耳。如君臣亦只是箇誠敬而已,未有許多事。」淳。

問「禮之本」。曰:「初間只有箇儉戚,未有那文。儉戚是根,有這根然後枝葉自發出來。」又問:「戚是此心自然發出底;儉又不類。」曰:「儉亦不是故意儉,元初且只有汙樽抔飲之類。」毅父問:「先生舊說,儉戚且是近本。」曰:「對奢、易言之,且得說儉、戚是本。若論禮之本,則又在儉、戚之前。未用如此說得。」時舉。

奢、易過於文,儉、戚則不及而質。與其過也,寧不及,不及底可添得。夔孫。

問:「『林放問禮之本』一章,某看來,奢、易是務飾於外,儉、戚是由中。」曰:「也如此說不得。天下事,那一件不由心做。但儉、戚底發未盡在,奢、易底發過去了,然都由心發。譬之於花,只是一箇花心,却有開而未全開底,有開而將離披底。那儉、戚底便猶花之未全開,奢、易底便猶花之離披者。且如人之居喪,其初豈無些哀心,外面裝點得來過當,便埋沒了那哀心。人之行禮,其初豈無些恭敬之心,亦緣他裝點得來過當,便埋沒了那恭敬之心。而今人初以書相與,莫不有恭敬之心。後來行得禮數重復,使人厭煩,那恭敬之心便埋沒了。」或問:「『易』字,集注引孟子『易其田疇』之『易』,是習熟而平易之意否?」曰:「易,只是習得來熟,似歡喜去做,做得來手輕足快,都無那惻怛不忍底意思。」因舉檀弓「喪事欲其縱縱爾」與曲禮「喪事先遠日」,皆是存惻怛不忘之意也。燾。

胡叔器說「林放問禮之本」一章。曰:「林放若問禮之大體,便包得濶。今但問本,似未爲大。然當時習於繁文,人但指此爲禮,更不知有那實處。故放問,而夫子大之,想是此問大段契夫子之心。蓋有那本時,文便在了。若有那文而無本,則豈得爲禮!『易其田疇』之說,蓋由范氏『喪易而文』之語推之。治田者須是經犁經耙,治得窒礙,方可言熟也。若居喪習熟於禮文,行得皆無窒礙,則哀戚必不能盡,故曰『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如楊氏『汙樽抔飲』之說,他是就儉說,却不甚親切。至於『喪不可以徑行直情』一句,大覺文意顛倒。後面云『則其本戚而已』,却似與前面無收殺。此須是說居喪先要戚,然却不可無衰麻哭踊之數以爲之節,如此說,方得。今却說得衰麻哭踊似是先底,却覺語意不完。龜山說話多如此,不知如何。却是范氏『儉者,物之質;戚者,心之誠』二語好。」又曰:「人只習得那文飾處時,自是易忘了那朴實頭處,如『巧言令色鮮矣仁』之類。」義剛。

楊氏謂禮始諸飲食燔炙。言禮之初,本在飲食。然其用未具,但以火熾石,其石既熱,却以肉鋪其上,熟而食之,安有鼎俎籩豆也!然方其爲鼎俎之始,亦有文章,雕鏤煩而質滅矣,故云「與奢寧儉」。又云:「楊說『喪不可直情而徑行』。此一語,稍傷那哀戚之意。其意當如上面『始諸飲食』之語,謂喪主於哀戚,爲之哭泣擗踊,所以節之,其本則戚而已。」楊氏語多如此,所以取彼處亦少。子蒙。

問:「『林放問禮之本』。夫禮貴得中,奢、易則過於文,儉、戚則不及而質,皆未爲合禮。然質乃禮之本,過於文則去本已遠。且禮之始,本諸飲食,『汙樽而抔飲,簣桴而土鼓』,豈不是儉。今若一向奢而文,則去本已遠,故寧儉而質。喪主於哀戚,故立衰麻哭踊之數以節之。今若一向治其禮文,而無哀戚之意,則去本已遠,故寧戚而質,乃禮之本。」曰:「也只是如此。」南升。

問:「易,乃慢易,如何范氏以爲『喪易而文』?」曰:「易也近文。『易』字訓治,不是慢易、簡易之『易』。若是慢易、簡易,聖人便直道不好了,知何更下得『與其』字,只此可見。」榦。

夷狄之有君章

夷狄之有君章

問:「『夷狄之有君』一章,程氏注似專責在下者陷無君之罪,君氏注似專責在上者不能盡爲君之道,何如?」曰:「只是一意。皆是說上下僭亂,不能盡君臣之道,如無君也。」義剛。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無君且勝之者」。此說無意義。振。

問:「范氏呂氏皆以爲夷狄有君而無禮義,不如諸夏之無君而有禮義,恐未當。」曰:「不知他如何恁地說。且如聖人恁地說時,便有甚好處!不成中國無君恰好!」問:「亡,莫只是有無君之心否?」曰:「然。」榦。

季氏旅於泰山章

季氏旅於泰山章

問「季氏旅於泰山」一段。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國之山川,只緣是他屬我,故我祭得他。若不屬我,則氣便不與之相感,如何祭得他。」因舉太子申生「秦將祀予」事。時舉。

問「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曰:「聖人也不曾是故意爲季氏說。只是據事說,季氏聞之自當止。」

君子無所爭章

君子無所爭章

問「君子無所爭」章。曰:「『君子無所爭』,必於射見之。言射有勝負,是相爭之地,而猶若此,是不爭也。語勢是如此。」南升。

「其爭也君子」,言爭得來也君子。銖。

問:「『其爭也君子』,只是橫渠說,爭爲辭遜底否?」曰:「然。畢竟是爲君子之爭,不爲小人之爭。」榦。

巧笑倩兮章

巧笑倩兮章「素以爲絢」,不知是何詩。若以爲今碩人詩,則章句全。且此一句最有理,亦不應刪去。因說「古人繪事,未必有今人花巧。如『雲』字、『雷』字,見筆談」。㽦。去偽同。

問:「伊川云『美質待禮以成德,猶素待繪以成絢』,却似有質須待禮,有素須待絢。」曰:「不然。此質却重。」㽦。

「素以爲絢」,言人有好底姿容材質,又有口輔之美,盼倩之佳,所以表其質也。此見素以爲質,而絢以文之也。「起予」之義者,謂孔子言繪事後素之時,未思量到禮後乎處,而子夏首以爲言,正所以啟發夫子之意。非謂夫子不能,而子夏能之以教夫子也。子蒙。

因論「起予者商」,「回非助我」等處,云:「聖人豈必待二子之言,而後有所啟發耶!然聖人胸中雖包藏許多道理,若無人叩擊,則終是無發揮於外。一番說起,則一番精神也。」柄。

夏禮吾能言之章

夏禮吾能言之章

問:「『夏禮吾能言之』,所謂禮,是說制度文章,不是說三綱、五常,如前答子張所問者否?」曰:「這也只是說三綱、五常。」問:「『吾能言之』,是言甚事?」曰:「聖人也只說得大綱,須是有所證,方端的。『足則吾欲證之』。證之,須是杞宋文獻足,方可證。然又須是聖人,方能取之以證其言。古禮今不復存。如周禮,自是紀載許多事。當時別自有箇禮書,如云『宗伯掌邦禮』,這分明自有禮書、樂書,今亦不可見。」賀孫。

問「文、獻」。曰:「只是典籍、賢人。若以獻作法度,却要用這『憲』字。」問:「『徵』字訓『成』字如何?」曰:「也有二義。如此,只是證成之,故魏徵字『玄成』。」又曰:「這一段,中庸說得好,說道『有宋存焉』,便見得杞又都無了。如今春秋傳中,宋猶有些商禮在。」榦。

或問:「孔子能言夏殷之禮而無其證。是時文獻不足,孔子何從知得?」曰:「聖人自是生知聰明,無所不通。然亦是當時『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孔子廣詢博問,所以知得。杞國最小,所以文獻不足。觀春秋所書,杞初稱侯,已而稱伯,已而稱子。蓋其土地極小,財賦不多,故寧甘心自降爲子、男之國,而其朝覲貢賦,率以子、男之禮從事。聖人因其實書之,非貶之也。」僩。

問:「『夏禮吾能言之』章,以中庸參看,殷猶可考,夏之文獻不足尤甚。」曰:「杞國最小,所以文獻不足。觀春秋所書,初稱侯,已而稱伯,已而稱子,蓋其朝覲貢賦之屬,率以子、男之禮從事。聖人因其實而書之,非貶之也。如滕國亦小,隱十一年來朝書侯,桓二年來朝書子。解者以爲桓公弒君之賊,滕不合朝之,故貶稱子。某嘗疑之,以爲自此以後一向書子,使聖人實惡其黨惡來朝之罪,則當止貶其一身。其子孫何罪,一例貶之,豈所謂『惡惡止其身』耶!後來因沙隨云:『滕國至小,其朝覲貢賦,不足以附諸侯之大國,故甘心自降爲子。子孫一向微弱,故終春秋之世,常稱子,聖人因其實而書之耳。』故鄭子產嘗爭貢賦之次,曰:『昔天子班貢,輕重以列。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侯之貢,懼弗給也,敢以爲請。』即其事也。春秋之世,朝覲往來,其禮極繁。大國務吞并,猶可以辦。小國侵削之餘,何從而辦之。其自降爲子,而一切從省者,亦何足怪!若謂聖人貶人,則當時大國滅典禮,叛君父,務吞并者,常書公,書侯。不貶此,而獨責備於不能自存之小國,何聖人畏強陵弱,尊大抑小,其心不公之甚!故今解春秋者,某不敢信,正以此耳。」胡泳。

禘自既灌而往者章

禘自既灌而往者章

禘,只祭始祖及所自出之帝。祫,乃合羣廟皆在。當以趙匡之說爲正。從周。方子錄云「所自出之帝無廟。」

「程先生說:『禘,是禘其始祖之所自出,併羣廟之主皆祭之。祫,則止自始祖而下,合群廟之主皆祭之。』所謂禘之說,恐不然。故論語集解中止取趙伯循之說。」廣云:「觀『禘祫』兩字之義亦可見。」曰:「禘,只是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請他那始祖之尊長來相熱樂相似。」廣。

仁父問:「『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集注有兩意。」曰:「這其實也只說既灌而往不足觀。若『不王不禘』,而今自著恁地說將來。其實這一句只說灌以後不足觀。」又云:『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下觀而化也。』這盥,自與灌不同。灌,是以秬鬯之酒灌地以降神。這盥,只是洗手。凡祭祀數數盥手,一拜則掌拊地,便又著洗。伊川云:『人君正其表儀,以爲下民之觀,當莊嚴如始盥之初,勿使誠意少散如既薦之後。』某看觀卦意思,不是如此。觀義自說聖人至德出治,天下自然而化,更不待用力,而下莫不觀感而化,故取義於盥。意謂積誠之至,但是盥滌而不待乎薦享,有孚已自顒若,故曰『下觀而化也』。」蔡季通因云:「『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言其理也;『下觀而化』,述其德也。」賀孫。

問:「禘之說,諸家多云,魯躋僖公,昭穆不順,故聖人不欲觀。如何?」曰:「禘是於始祖之廟推所自出之帝,設虛位以祀之,而以始祖配,即不曾序昭穆。故周禘帝嚳,以后稷配之。王者有禘有祫,諸侯有祫而無禘,此魯所以爲失禮也。」時舉。

問:「呂氏以未盥之前,誠意交於神明,既灌而後,特人事耳。如何?」曰:「便是有這一說,道是灌以前可觀,以後不必觀。聖人制禮,要終始皆盡誠,不必如此說。」榦。

李公晦問:「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曰:「此尚明得,何況其他!此尚感得,何況其他!」節。

器之問:「禘之說,治天下如指諸掌,恐是至誠感動之意。」曰:「禘是祭之甚遠甚大者。若其他四時之祭及祫祭,祭止於太祖。若禘,又祭其祖之所自出,如祭后稷,又推后稷上一代祭之,周人禘嚳是也。『禮,不王不禘。』禘者,祭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蓋無廟而祭於祖廟,所以難以答或人。固是魯禘非禮,然事體大,自是難說。若主祭者須是極其誠意,方可感格。」賀孫。

問:「『或問禘之說』,集注所謂『非仁孝誠敬之至,不足以與此』,何也?蓋祭祀之事,以吾身而交於鬼神,最是大事。惟仁則不死其親,惟孝則篤於愛親。又加之誠敬以聚集吾之精神,精神既聚,所謂『祖考精神,便是吾之精神』,豈有不來格者!」曰:「看得文字皆好。」南升。

禘是追遠之中又追遠,報本之中又報本。蓋人於近親曾奉養他底,則誠易感格,如思其居處言笑,此尚易感。若太遠者,自非極其至誠不足以格之,所以難下語答他。此等處,極要理會,在論語中爲大節目。又曰:「聖人制祭祀之意深遠,非常人所能知。自祖宗以來,千數百年,元是這一氣相傳。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但法有止處,所以天子只得七廟,諸侯五,大夫三。此是法當如此。然聖人之心猶不滿,故又推始祖自出之帝,以始祖配之。然已自無廟,只是祔於始祖之廟。然又惟天子得如此,諸侯以下不與焉。故近者易感,遠者難格。若薄俗粗淺之人,他誠意如何得到這裏!不是大段見得義理分明底,如何推得聖人報本反始之意如此深遠!非是將這事去推那事。只是知得此說,則其人見得義理儘高,以之觀他事,自然沛然,所以治天下不難也。」明作。

叔共問禘之說。曰:「尋常祭祀,猶有捉摸。到禘時,則甚渺茫。蓋推始祖之所自出者,而祭之於始祖之廟,以始祖配之,其所禘者無廟無主,便見聖人追遠報本之意,無有窮已。若非誠敬之至,何以及此!故『知禘之說,則誠無不格』,此聖人所以難言也。」時舉。

問:「『知禘之說,則理無不明』,如何?」曰:「幽明只是一理。若是於那渺茫幽深之間知得這道理,則天下之理皆可推而明之矣。」恪。

問:「『知禘之說,則理無不明,誠無不格,治天下不爲難矣。』先王報本反始之意,雖莫深於禘,如何纔知其說,便能於理無所不明?」曰:「此是理之至大者。蓋人推至始祖,則已極矣。今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而祀焉,則其理可謂窮深極遠矣。非仁孝誠敬之至,何以及此!能知此,則自然理無不明,誠無不格,於治天下真不爲難矣。」廣。

子升問禘之說。曰:「禘之意最深長。如祖考與自家身心未相遼絕,祭祀之理,亦自易理會。至如郊天祀地,猶有天地之顯然者,不敢不盡其心。至祭其始祖,已自大段濶遠,難盡其感格之道。今又推其始祖之所自出而祀之,苟非察理之精微,誠意之極至,安能與於此哉!故如此,則於治天下不難也。」木之。

問「『知禘之說,則理無不明,誠無不格,而天下不難治。』此只是說聖人窮盡物理,而無一念之不實,雖至幽至遠之神,猶能感通,則其治天下自是明且易否?」曰:「此是說禘與他祭不同,當看那『禘』字。」義剛言:「禘是祭始祖所自出之帝。蓋遠而易忘,人情所不追念者,而乃能感而通之,非仁孝誠敬之至,孰能與此!」曰:「然。」義剛。

仁父問:「『知禘之說,則理無不明,誠無不格,治天下不難。』如何?」曰:「天地陰陽生死晝夜鬼神,只是一理。若明祭祀鬼神之理,則治天下之理,不外於此。『七日戒,三日齊,必見其所祭者』,故『郊焉則天神格,廟焉則人鬼享』。此可謂至微而難通者。若能如此,到得治天下,以上感下,以一人感萬民,亦初無難者。這鬼神生死之理,却惟上蔡見得。看他說『吾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說得有道理。如說『非其鬼而祭之』一段,亦說得好。」賀孫。

問:「知禘之說,何故治天下便易?」曰:「禘,諸公說得也多頭項,而今也見不得,集注中且依約如此說。」或問:「以魯人僭,故孔子不說否?」曰:「也未必是如此。不知,只是不敢知。」或曰:「只是知得報本否?」曰:「亦不專是如此。中庸『明乎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亦如此說。蓋禘是箇大祭,那裏有君臣之義,有父子之親,知得則大處是了,便也自易。」曰:「恐此只是既知得報本,又知得名分,又知得誠意否?」曰:「是。此處游氏說得好。祭統中說『祭有十倫』,亦甚好。子細看,方知得不是空言。」淳。

或問「禘之說」。曰:「謝氏云『全得自家精神,便是祖考精神』,此說好。苟能全得自家精神,則『郊焉而天神格,廟焉而人鬼享』。」子蒙。

問:「魯之郊、禘,自成王之賜,伯禽之受不是了,後世子孫合如何而改?」曰:「時王之命,如何敢改!」曰:「恐不可自改,則當請命於天王而改之否?」先生首肯,曰:「是。」淳。

祭如在章

祭如在章

問:「『祭如在』,人子固是盡誠以祭,不知真可使祖宗感格否?」曰:「上蔡言:『自家精神,即祖考精神。』這裏盡其誠敬,祖宗之氣便在這裏,只是一箇根苗來。如樹已枯朽,邊傍新根,即接續這正氣來。」㝢。

或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曰:「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敬。雖孝敬不同,而如在之心則一。聖人萬一有故而不得與祭,雖使人代,若其人自能極其恭敬,固無不可;然我這裏自欠少了,故如不祭。」時舉。

正甫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曰:「祭先如在,祭外神亦如神在。愛敬雖不同,而如在之誠則一。吾不與祭,而他人攝之,雖極其誠敬,而我不得親致其如在之誠,此心終是闕然。」倪。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此是弟子平時見孔子祭祖先及祭外神之時,致其孝敬以交鬼神也。孔子當祭祖先之時,孝心純篤,雖死者已遠,因時追思,若聲容可接,得以竭盡其孝心以祀之也。祭外神,謂山林溪谷之神能興雲雨者,此孔子在官時也。雖神明若有若亡,聖人但盡其誠敬,儼然如神明之來格,得以與之接也。「吾不與祭,如不祭」,孔子自謂當祭之時,或有故而使人攝之,禮雖不廢,然不得自盡其誠敬,終是不滿於心也。范氏所謂「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蓋神明不可見,惟是此心盡其誠敬,專一在於所祭之神,便見得「洋洋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然則神之有無,皆在於此心之誠與不誠,不必求之恍忽之間也。南升。

問:「『祭神如神在』,何神也?」曰:「如天地、山川、社稷、五祀之類。」曰:「范氏謂『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只是心誠則能體得鬼神出否?」曰:「誠者,實也。有誠則凡事都有,無誠則凡事都無。如祭祀有誠意,則幽明便交;無誠意,便都不相接了。」曰:「如非所當祭而祭,則爲無是理矣。若有是誠心,還亦有神否?」曰:「神之有無也不可必,然此處是以當祭者而言。若非所當祭底,便待有誠意,然這箇都已錯了。」淳。

問:「范氏云:『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恐是自家心裏以爲有便有,以爲無便無。」曰:「若只據自家以爲有便有,無便無,如此却是私意了。這箇乃是自家欠了他底,蓋是自家空在這裏祭,誠意却不達於彼,便如不曾祭相似。」燾。

子善問鬼神:「范氏解『祭如在』云:『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虛空中無非氣。死者既不可得而求矣,子孫盡其誠敬,則祖考即應其誠。還是虛空之氣自應吾之誠,還是氣只是吾身之氣?」曰:「只是自家之氣,蓋祖考之氣與己連續。」賀孫。

與其媚於奧章

與其媚於奧章

「王孫賈之意,欲夫子媚己。緊要是『媚』字不好。如夫子事君盡禮,也何嘗是媚!他見夫子當時事君盡禮,便道夫子媚奧。故夫子都不答他,只道是不如此,獲罪於天,則無所禱。何爲媚奧?亦何爲媚竈!逆理而動,便獲罪於天。」問:「此兩句,恐是時人有語,故問曰:『何謂也?』」曰:「恐是如此。」榦。

王孫賈庸俗之人,見孔子在衞,將謂有求仕之意,欲孔子附己,故有媚奧與媚竈之言。彼亦須聞有孔子之聖,但其氣習卑陋,自謂有權可以引援得孔子也。「子曰『不然』」者,謂媚奧與媚竈皆非也。天下只有一箇正當道理。循理而行,便是天。若稍違戾於理,便是得罪於天,更無所禱告而得免其罪也。猶言違道以干進,乃是得罪於至尊至大者,可畏之甚,豈媚時君與媚權臣所得而免乎!此是遜辭以拒王孫賈,亦使之得聞天下有正理也。南升。

周問:「『獲罪於天』,集注曰:『天即理也。』此指獲罪於蒼蒼之天耶,抑得罪於此理也?」曰:「天之所以爲天者,理而已。天非有此道理,不能爲天,故蒼蒼者即此道理之天,故曰:『其體即謂之天,其主宰即謂之帝。』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雖是理如此,亦須是上面有箇道理教如此始得。但非如道家說,真有箇『三清大帝』著衣服如此坐耳!」銖。

問:「注云:『天即理也。逆理,則獲罪於天矣。』人若順理而行,則心平氣和,而自然安裕。若悖理傷道,非必有所謂天禍人刑,而其胸次錯亂,乖氣充積,此即是獲罪於天否?」曰:「固是如此,也不消說道心氣和平。這也只見有爲惡幸免者,故有此說。然也不必說道有無人禍天刑。即是纔逆理,便自獲罪於天。」賀孫。

或問竈陘。曰:「想是竈門外平正可頓柴處。」義剛。

問「五祀皆設主而祭於所,然後迎尸而祭於奧」。曰:「譬如祭竈,初設主於竈陘。陘非可做好安排,故又祭於奧以成禮。凡五祀皆然。但亦有不可曉者。若被人問第二句,便曉未得。問以何人爲尸,便曉不得。五祀各有主,未祭及祭畢,不知於何處藏,是無所考也。」賀孫。

周監於二代章

周監於二代章

周公制成周一代之典,乃視夏商之禮而損益之。故三代之禮,其實則一,但至周而文爲大備,故孔子美其文而從之。南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