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元帥仍令伍登出馬。木蘭稟道:“末將昨日見焦文槍法,與喪吾所傳無二,待末將出去罷。”元帥大喜,即令伍登掠陣,一同披掛出馬,來至陣前。焦文大叫道:“少爺在此等候多時了。來將通名。”木蘭道:“某乃元帥標下武昭將軍來木蘭是也。”焦文見木蘭年歲幼少,不以介意。退回本陣,叫背後焦武出馬,大戰二十餘合。焦文拍馬上前,伍登亦放馬助戰。焦文大喝道:“二位休要動手!”問木蘭道:“將軍槍法,是何人所傳?”木蘭道:“是隋朝南陽守將伍雲召所傳。“焦文道:“南陽雲召何在?”木蘭道:“在湖廣西陵大悟山爲僧。這先鋒伍登,就是他公子。”焦文道:“今日收兵,明日再戰。”兩下一齊收兵。
卻說元帥看見焦文、焦武有大將之才,兼且旗號分明,軍容甚整,心中懽喜,與軍師商議收伏之計。李靖道:“此人有心歸順天朝久矣,明日差人賫官誥,招他父子來降。如來則妙,如不肯來,愚弟自有妙計破之。”次日,哨馬來報:“有一老將軍,鬚髮皓然,帶二位小將軍微服而來,不知何故?”李靖道:“焦周父子來降也。”即令寶林亦不著戎衣,在營門等候。不一時,焦周父子來到,寶林引入,走進中軍帳,伏地叩首請命。元帥下帳扶起道:“老將軍既順天朝,即當重用,豈有記舊過之禮?”焦周道:“罪將嚮日本南陽伍大人帳下一名牙將,後蒙大人提拔,陞爲護印中軍。城破之日,聞大人已死,罪將逃至此處,落草爲寇。今聞故主尚在西陵,而公子在此,願求一見。”元帥即命伍登上帳。焦周一見,抱頭大哭。伍登不知何故,施禮道:“老將軍年老,休得過悲。”焦周道:“公子在南陽逃難之日,年方一十二歲,可記得中軍將焦周否?請問夫人安在?伍瓊何往?”伍登聽了,覺得有些面善;又聽焦周問他母親並老僕伍瓊,想起昔日母子受困情形,遂抱著焦周大哭起來。焦周又命二子來拜伍登,元帥命備酒與焦周父子接風。焦周令焦文、焦武仍回山寨,收拾糧草,約束人馬,解赴元帥大營,一一交割。又令二子:“隨元帥北征,務遵國法,報效立功!今我年老,要往大悟山,依故主脩行,以終餘年。“元帥留之不住,只得差人伕送往湖廣,不表。再說元帥得了焦文、焦武,即表奏聖上,封爲總管之職,令爲鄉導,伴伍登同行。行了七八日,到了五台山,在山下扎營。木蘭進帳稟元帥道:“喪吾禪師有書信一封,要末將親身送上五台山白雲菴靖松道人,特來討令。”元帥聽了,叫聲:“朱將軍,早去早回。”木蘭得令,帶三騎牙將,望五台山而來。行了半日,但見奇峰怪石,古木異花,觀之不盡。又不見一人行走,正不知白雲菴在何處。又行了十餘里,心中著忙,忽聞笛聲細細,隨風飄渺。木蘭喜曰:“此必白雲菴也。”遙步笛聲響處,又行了一里有餘,見石間流出一道清泉,曡曡成音。橫中一條石橋,橋西蒼松翠柏,一簇寒煙,圍繞一菴。院中籙竹猗猗,青陰可愛,門上題:白雲道院。木蘭下馬,令從人在外,不可擅入,自將院門敲了數下。忽聽院門“呀”的一聲,走出一個小小道童,頭挽雙髻,身穿八卦道袍,腰繫黃縧,足登雲鞋,開口問道:“客從何來?”木蘭道:“煩你通稟道長,有湖廣人求見。”小道童進去了,出來說道:“請客到裏面吃茶。”木蘭隨道童入客堂而坐。
再說這靖松道人,俗姓時,名長青,少日與伍雲召同營爲官,有八拜之交。因他看破紅塵,棄官脩道,在五台山養性煉神。不料山中生一惡蟒,食人無數。靖松嘆道:“冤冤相報,曷其有極。”當時有兩個徒弟,問曰:“吾師何不以道力收除此怪,以安生民?”靖松曰:“爾等心性不明,六通未得,不識先後。此怪乃隋朝文帝駕前忠心不昧的鉅子,後來被煬帝所殺。他的冤氣不消,積成毒氣,所以身化鉅蟒,所吞男女,皆是煬帝駕前一般姦臣。待夙報已盡。我自有收他之法。”兩個徒弟心得開悟,退回本位去了。
又過二年,時值八月天氣。秋雨霏霏,不寒不暑。妖蟒出洞思尋人吃,見靖松道人在溪邊垂釣,妖蟒匍至,望著道人喝一口毒氣。若是平人,筋骨皆軟,這道人不慌不忙,口稱:
“善哉,善哉!”目運回光,毒氣消散。妖蟒又運一口臭涎,噴上身來。道人頂上放出一朵金蓮花,惡涎紛紛四散。蟒妖大怒,飛身撲來,道人隱身不見。蟒妖來得勢兇,不覺身落水中。回轉身來,飛奔上岸。那道人手執鐵杖,照頂門一杖,打得頂門心火光外射,遁入水中,不敢動轉。過了一個時辰,恰伸出頭來,那道人又是一杖打來。蟒妖無計可施,只得隨著流水,悄悄下灘,流了五六里之遙。張眼四顧,不見道人趕來,心下懽喜,就盤旋睡在沙灘之上。只見水面上湧出一朵金蓮花,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面八,須臾人間,天上地下,盡是無數蓮花。蟒妖觀之不盡。又見蓮花中間有一朵大蓮花,形如車輪,花間坐著一個道人。蟒妖見了,伏地求饒。道人解下腰中絲縧,鎖住蟒頸,飛身騎在背上,嚮白雲菴而來。拴在後花園中,每日以齋饅飼之。
再說山下有一富戶,姓陳名良貴,年已五十多歲。平日好善,家中廝養一隻毛駱駝,良貴愛之如寶。不料這駱駝傷了草料,病了十餘日,懕懕欲死。一日,家人報道:“五台山老道人來了。”良貴慌忙出迎,相揖而入,分賓主而坐。靖松道:“貧道特來化緣,請員外出個佈施。”良貴道:“仙翁欲化何物?”靖松道:“貧道不化別物,只化尊府一隻病駝。”良貴道:“此駝已成廢物,仙翁要他何用?”靖松道:“只要員外施捨,貧道自有妙用。”良貴道:“仙翁果有用處,就送了仙翁罷。”同道人行至後園,那駱駝臥在地下,半死半活。道人以中指按定頂門心,運元陽祖氣,嚮頂心灌入,喝聲道:“起!”那駝兒應聲而起。道人拱手嚮員外道:“承賜了!”跨上駝背,飛馳而去,不消半刻工夫,到了白雲菴。牽入後花園中,收了神光,那駝兒登時撲地。道人對著蟒妖說道:“徒弟,今日是你解脫之時。”即書靈符一道,就貼在蟒妖頂門上,口中咒道:
“唵吽咤唎呵。”將靈符揭起,那蟒妖登時氣絕。靖松又把這道靈符,貼在駝兒頂上,喝聲:“起!”那駝兒又應〔聲〕而起。這叫做借體返魂之法。靖松命徒弟騎往山前山後,調養精神,如此月餘。
這一日,靖松與徒弟正在講經,童兒報道:“有客求見。“靖松道:“請他進來。”時靖松講經未完,木蘭叫童子且體通報,也踮在一旁聽講。只見一徒弟進問曰:“佛家行住坐臥心唸南無阿彌陀佛不休,此是何意?”靖松曰:“阿字是喚醒世人,教他莫妄思亂想。譬如人當妄想之時,千頭萬緒,心不由主,忽有一人呼其名曰某,我即應之曰諾。是一呼而萬念除一諾而主人醒。欲修大道,須時時自喚自應,故曰阿。阿字雖聞其聲,未見其形。主人尚在門內,必也將堂門大開。不可醒而復睡,不可出宅外行遊,總在室中有退藏戒步之意,故曰彌。然彌字尚拘束太重,如拴猴于柱,雖不外弛,到底舞躍不定。如月映水中,魚遊風吹,終屬恍惚。更加精求,以致于一。陀字,則操持得住,如一顆明珠,放在水晶盤中,不動不搖,如如自在,故曰陀。佛字,即是見我本來面目。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餘更有何說?心也,性也,命也,道也,皆非也。斯時太虛即我,我即太虛,故冠以‘南無’二字。”
靖松道罷,即下座來嚮木蘭稽首,木蘭慌忙答禮,分賓主而坐。木蘭道:“弟子奉喪吾之命,奉書仙翁座下。”說罷,將書信雙手奉上。靖松拆觀,書云:
吾人立身天地之間,故以了生死爲第一大事。但欲真了生死,必先了心地。欲了心地,以先除妄念。欲除妄念,必先誠心意。蓋心誠,入道之基;意誠,終道之用。古人云:“以心觀心,心外無道。以道觀道,道外無心。”拒虛語哉!僕嚮者承足下教以敦倫盡性爲事,僕非不盡心焉。嗟乎,以僕之心,值僕之時,復何言哉!復何言哉!親無辜而受戮,族無辜而遭刑,身不得已而爲僧。倫也如此而敦,性也如此而盡。僕將何以情爲?足下又何以教我?佛氏曰:“一子脩行,九祖升天。僕溺于此言,日以禮佛誦經爲事,以期忠魂義魄,脫化升天。倫如此而敦,性如此而盡。僕如此而爲情,宜乎,不宜乎?祈足下一言,以醒未悟。大悟山僧喪吾俗名伍雲召靖松看罷,慨嘆良久,曰:“雲召既然出家,不宜將往事掛心。足下尊姓?”木蘭道:“弟子姓朱名木蘭,今從軍北征,奉喪吾之命,特來拜謁。”靖松道:“將軍北征,屈駕來此,我有一白毛駱駝,送將軍做個坐騎,請將軍往後園一觀。”木蘭隨靖松行至後園,見那隻駱駝身高九尺,遍體白毛,目放火光,連聲稱妙。靖松道:“此駝名翼孝名駝,勝良馬百匹,有五德三個走。”木蘭曰:“何爲五德三不走?”靖松曰:“登山越嶺如行平地,一德也。大霧彌天,能識東西南北,二德也。見水能渡,三德也。見火能飛,四德也。一日能行三千里,五德也。前有伏兵或刺客,此駝不走;遇有妖怪,此駝不走;若非主人騎之,駝亦不走。”靖松又嚮明駝道:“此朱將軍即爾之主人也。你保他北征,有功回朝,自有高人度你,復回人身,修成正果。”又囑木蘭道:“朱將軍回朝之日,我有書一封,寄候喪吾,千萬前來,不可失約。”木蘭再拜而謝,靖松送出菴門之外,相揖而別。木蘭率從人下山,趕著元帥大軍。行了多日,出了雁門關,又到界牌關,放砲安營。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界牌關,乃北番之地,關上守將名額保,副將名保齡。當日聞得唐兵已到,即具表告急。番王突厥聚衆商議,右庶長康和阿奏道:“臣料唐兵必來北征,已令額保多設弓弩,爲守關之計。更兼保齡爲副,二人皆智勇之士,料然無失。”突厥道:“卿既預爲防守,必有破唐之計,試爲寡人言之,以快孤意。”康和阿道:“唐兵遠來,利在速戰。以時勢論之,和爲上,守次之,戰又次之。”突厥道:“和則請降唐主,背義忘恩,孤即死,不願稱臣于彼。”康和阿道:“當日房玄齡來此借兵,我國果然發兵助戰,唐主焉能負約?那時與玄齡一盟,亦不過是將計就計,究竟我主果有何恩于彼?”突厥道:“孤也大張聲勢,保全太原。不然,彼國焉得無事?”康和阿道:“唐主所感者,此也。早與之和,不更愈于戰乎?聖人云: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于先師也。”突厥大怒:“年老之人,心虛志懦,信有之也。”即叱退康和阿,拜頡和爲帥,去破唐兵。康和阿又俯伏奏道:“臣不忍我國生民陡遭塗炭,願隨元帥監軍,以防唐兵。”突厥大喜,即封康和阿爲軍師,同頡和來界牌關,不表。
卻說尉遲恭每日命軍士在關前討戰,百般大駡,關中毫無動靜。又命軍士到城邊築起土坪,以窺城中之虛實。城上亦豎起雲梯,用亂箭射出,軍士死者甚衆,尉遲恭無計可施。李靖令朱木蘭領一支人馬,去搶五狼鎮,以爲倚角之勢。木蘭領命,望五狼而來。安營未定,鎮守將名喚孛臣,領兵衝來,木蘭迎住,戰了十餘合,木蘭大敗,兩邊將士一齊混戰,木蘭且敗且走。孛臣趕至樹木交雜之處,看見林中白旗招展,知有伏兵,勒馬而回。心中想道:唐兵隊伍不齊,首將年少,被我這一陣殺得膽戰心驚,諒他不敢再來。睡至三更時候,忽然喊殺連天,孛臣急提槍上馬,唐兵已搶入寨中,亂砍亂殺,番兵四散逃走,孛臣于火光中見木蘭在馬上耀武揚威,心中大怒,衝殺而來。木蘭命軍士團團圍住,不許放走。朱明上前助戰,孛臣槍法不亂,全無懼怯。木蘭拈弓在手,一箭正中孛臣左膊,翻身落馬,軍士上前綁了。次日,木蘭差人往元帥營中報功,將孛臣囚在營中。又命軍士于鎮前各路埋伏,好與番將交戰,迨再擒三五個番將,一同斬首。每日在營中試箭,百發百中;或使槍弄棍,十分精巧。又訓練人馬,朝夕不休。孛臣囚在營內,心中悔道:“我見木蘭年幼,只道他無才,誰知中了他的驕敵之計。”一夜,見木蘭與衆軍飲酒,吃得大醉,看守軍士亦皆醉倒。孛臣扭斷鐵鎖,掙開囚籠,越營而走。
再說康和阿聽得失了五狼鎮,大驚道:“我叫孛臣不可私自開兵,唐兵如到,報我知道,再發兵夾攻,以爲上全之策。“敗兵訴道:“主將乘其安營未定,衝殺獲勝,不料他夜來劫寨,遂爾被擒。”康和阿道:“遠遠安營,名爲懼敵。逼近安營,名爲欺敵。逼近安營,而有埋伏,名爲誘敵。木蘭近我軍安營,明是誘敵之計,孛臣死不足責。”過了數日,頡和對康和阿道:“軍師在此謹守,本帥前往五狼鎮一走,務要奪回五狼,生擒木蘭。”正說之間,人報孛臣逃回,無元帥將令,不敢開關放入,頡和令放他進來,孛臣上帳請罪。康和阿道:“違吾將令,有何面目來見我?推出斬首!”孛臣大叫道:“末將被擒不屈,回見軍師,願報了軍情,死而無恨!”軍師道:“你有何軍情?”孛臣道:“木蘭人馬不多,俱在鎮上埋伏。元帥若發兵在陣後掩殺,攻其不備,木蘭可擒也。”康和阿大怒道:“這是爾報的軍情,又是叫我軍送死!此爲賣敵之計,故意留爾不殺,囚在營中,令知預爲埋伏。兵法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又故意放爾回來,元帥若從鎮後殺去,豈不又中了木蘭之計?留爾何用,快快推出斬首!”頡和道:“念他被擒不屈,且留在軍中聽用。”軍師即令杖他四十大棍,叫元帥且休出兵。頡和道:“本帥領兵從鎮後殺去,再令孛臣領一軍從鎮前搦戰,二面夾攻,必獲全勝。”康和〔阿〕道:“元帥執意要去,我有一言,你二人緊記:遇敵則戰,唐兵敗走不可遠追,唐兵無有準備,須防埋伏。我兵若敗,望紅旗而走,我這裏自有接應。”頡和與孛臣受命,分兵兩路而去。
這界牌關,前路到五狼鎮有六十里,後路到五狼有八十多里。前路平坦,後路盤曲。孛臣早日起兵,離鎮十餘里安營,令哨馬哨探,回報道:“林中伏兵甚多。”孛臣令軍士乘風放火,以燒伏兵。唐兵敗走,孛臣追殺一陣,忽想起軍師之言,收兵而回。次日前來討戰,木蘭出馬,大駡道:“本藩擒爾不殺,逃脫性命,尚敢領兵前來!”孛臣也駡道:“前日誤中詭計,今番定要擒你獻功,以泄前日之恨!”孛臣說罷,衝殺過來,與木蘭大戰二十餘合。木蘭敗走,孛臣不追。木蘭回馬又戰十餘合,兩下一齊收兵。次日,孛臣又來討戰,木蘭乘駝而出,兩下大戰二十餘合,木蘭又敗走,孛臣又不追來。木蘭連放十幾箭,皆被孛臣撥落。木蘭大怒,催駝來戰,又戰十餘合,兩下收兵。次日,孛臣料頡和人馬必到,又來討戰。木蘭出馬,戰了十餘合,不分勝負。木蘭喝住道:“我有一將,要與將軍比試,只怕你死在他手,本藩心中不忍,所以不許他出馬。”孛臣道:“既有勇將,放他出來受死。”木蘭道:“只恐將軍死在他手內。”即撥馬回陣,陣內馬上綁著赤條條的二將,牽至陣前,卻是元帥頡和、軍師之子康利。孛臣見了,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口吐鮮血,跌下馬來。唐兵大喊,蜂擁而來,綁了孛臣,殺散番兵。
原來朱木蘭料番兵必來夾攻,預定一計,擒了頡和、康利。只因頡和領兵暗攻五狼,行了五十餘里,到了哈耳垻。地勢平坦,兵士報道:“有一木陣當道。”頡和周圍看了一遍,顧謂諸將曰:“此八卦陣也。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而排。昔日諸葛武侯以此陣阻住陸遜,乃虛虛實實之計。“即從生門而入,只見陣內遍插五色小旗,到處有門有戶,卻望坤地死門而來。誰知出了死門,又有死門,走來走去,不辨東西南北,心中大驚道:“吾中豎子之計也。”諸將曰:“量一木陣,有何難哉!我等拆開一條路,即可出矣。”頡和曰:“拆陣而出,豈不被木蘭恥笑?”又引衆將旋轉數處,到一個所在,插五色黃旗。頡和心中大悟道:“此中宮五黃之地,木蘭賣弄手段,故插五色黃旗在此,必是內按九宮而排。”遂望西北白旗而走,再走赤旗,又嚮白旗,順著一路紅旗而出。如此自一而九,陣內共有九九八十一個門戶,果然出了陣來。頡和謂諸將道:“我既出陣,拆之有名矣。”傳令軍士將此木陣拆毀。頡和又道:“陸遜遇此陣而退兵,本帥遇了此陣偏要進兵。陸遜迷在陣中,是黃承彦救出,本帥卻是自己出來。吾雖不及孔明,卻勝于陸遜也。”遂催兵大進。行至北屏山下,頡和見勢不高,樹木又少,不以爲意。行過北屏山,軍士報曰:“前面林中白旗招展,必有伏兵。”頡和大笑道:“此疑兵也,焉有伏兵?用白旗以張耳目哉!林中縱有伏兵,何懼哉!”驅兵前進。不料唐兵放起火來,番兵大潰,四散而逃。頡和無法,只得退走北屏山。不料北屏山後,衝出一支人馬,攔住去路。此時天色已晚,番將俱皆膽落,各各逃命。朱明領了木蘭之命,帶一千弓弩手,只射馬上將,不殺馬下兵。頡和與康利見前後受敵,卻望正西而走。朱明放走番兵,率人馬來追。唐兵趕上,將二將四面圍住。原來北屏山下,有一道溪河阻住去路。頡和同康利且戰且走,不得脫身。敗至河口,頡和與康利策馬渡水,朱明連發二箭,二將落水。令軍士撈起,二人已是半活半死。解赴五狼鎮,木蘭押至陣前,孛臣看見,氣死在地,也被木蘭擒來。當日木蘭將頡和、康利押往元帥營中請功,卻勸孛臣投降。孛臣不伏,木蘭憐他忠義,不忍加誅,又不可再放,即將孛臣雙目揉瞎,令他有勇無用,回明元帥,放回本國去了。
只說尉遲元帥接了木蘭喜報,令將頡和、康利帶上帳來。尉遲恭謂二將曰:“本帥奉旨北征,非爭爾國地土,只要爾主入貢來朝,仍不失番邦之主。本帥放你二人回去,勸爾主速降。如執迷不悟,再被擒來,定然不赦!”頡和無言可對,康利曰:“唐主背德忘恩,我主不服,所以不朝不貢。元帥能勸唐主將冀州一帶地方,交割我主,末將亦必勸我主來中國朝謁。今日之敗,不過誤中詭計。元帥放我等旋國,整頓人馬,再來決戰。如不能勝,願勸我主來降。”尉遲即令將二將放回,頡和得放,逃回本國,表奏突厥,願將帥印讓于康和阿執掌,康和阿亦訢然領受。李靖聞之不悅,傳令木蘭,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木蘭在五狼鎮,聞頡和讓帥印與康和阿執掌,料他必然善守,以老我兵。木蘭遂心生一計,令手下軍士不許埋鍋造飯,都在鎮上買吃,如有妄取民間一物者,登時斬首,那鎮上番民貪其利息,不論大家小戶,都賣酒賣肉。又令軍士學習番語,與番民呼兄喚弟,日習日熟,先成者受上賞。每逢朔望日期,差人請鎮上老者來營中飲酒食肉,相道寒溫,一鎮老幼男女,巴不得朱將軍永守此地。遇四時八節,鎮上百姓送酒送羊,獻果獻餅者,不計其數,木蘭賞賫更加厚倍。真個人人頌德,個個稱賢。又于營中囤糧之處,暗積柴草,內藏硝磺等物。營外僻處,浚造土坑、地道十二穴,每穴可藏二十餘人。
又守了多時,一日,哨馬來報道:“頡和領了一萬人馬,來搶五狼。”木蘭即召鎮上百姓哭訴道:“頡和此來,怨我已深。聞頡和要燒毀此鎮,以孤我唐兵之勢。我兵一勝,爾等可保,我兵一敗,爾等玉石難分。不若齊往南屏山避難,庶幾可免。”那鎮上百姓果然扶老擕幼,往南屏山去了。次日,哨馬報道:“頡和領兵討戰。”木蘭披掛騎駝而出,頡和大駡道:“前日誤中詭計,辱我一世威名,今日相見,決不饒你性命。“木蘭微微笑道:“無名敗將,強顏來此,豈不自羞?”催駝來迎,與頡和大戰三十合。康利性急,拍馬助戰,朱明上前接住,四將殺得高興。戰了二十餘合,唐將雙雙敗走。頡和揮兵掩殺,唐兵大亂,一齊望南屏而逃。頡和令康利追趕,自己搶了五狼鎮,見營中糧草甚衆,心下懽喜。
再說木蘭先已令人在南屏山上造下滾木、擂石。是日兵敗,奔上山來,康利追至,見山上已有準備,不敢上山,就在山下守住。山上番民大家造飯,與唐兵飽餐,守至三更之後,木蘭對衆百姓說道:“若至天明,我等無逃生之處,不若趁著此時,從山後逃走爲妙。”百姓皆道:“如此甚好。”木蘭引著唐兵,從山後逃走。原來南屏山離鎮,衹有十幾里。木蘭下得山來,復走五狼鎮。方交三更時候,那鎮上十二處土穴,共有二百餘人。到了三更之時,一齊推開地板,取出火種,在積柴之處放起火來。一時間。烈燄衝天。木蘭帶唐兵衝殺而來,番兵四散逃走。頡和在夢中驚醒,騎在馬上,右撞左突,不能得出,被木蘭一箭射中膀膊,跌下馬來,唐兵上前拿住。木蘭令軍士救火安民。
再說康利在南屏山下,看見五狼鎮火勢甚兇,喊叫連天,只得帶兵來救。被朱明擋住,大殺一陣,殺得番兵七零八落。康利無法,且戰且退,退至南屏山下。山上番民擂鼓助威,康利進退無路,唐兵又至,番兵各各逃命。朱明趕上,舉槍照心窩刺來,康利將腰一閃,用腑將槍榦挾住,二人用力一扯,一齊拖下馬來。唐兵上前,將康利綁了,往五狼而來。木蘭即令朱明往南屏山接衆百姓回鎮,木蘭親自撫慰一番,又命朱明解頡和、康利往元帥營中報功。
尉遲恭大喜,令將二將押上帳來。尉遲恭道:“前日放爾回去,勸你主來降,爲何又興兵犯我?今二次被擒,有何言說?”
頡和道:“人臣之道,惟主是命。主降臣亦降,主不降臣焉能降?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問!”元帥即令將他二人押下去,一個監在左營,一個監在右營。到二更時候,叫人將頡和帶進來。尉遲恭延之上座,置酒相待。尉遲恭道:“本帥一言奉申,求將軍靜聽。”頡和道:“末將感元帥不殺之恩,但求分付,無不從命。”尉遲恭道:“將軍若肯歸順大唐,與我約爲內應,兵平之日,本帥定保你永爲北番之主。”頡和道:“元帥果有此意,末將敢不效犬馬之勞?”尉遲恭遂慇懃勸酒。又談論多時,頡和告醉而退。尉遲恭又令人請康利上帳,待以上賓之禮。酒行數杯,尉遲恭道:“將軍若肯歸唐,先獻此關爲功,本帥一定保爾父親,永爲北番之主。”康利道:“元帥果有此意,末將原先獻此關。”尉遲恭大喜。二人又飲數杯,康利告退。
次日,元帥傳令將二人放了。二人得了性命,默默回營。康和阿見了,大怒道:“二次被擒,有何面目復回?本帥命你只勝了唐兵,便將五狼鎮燒盡而回,奈何復被木蘭奪去,仍使猛虎負嵎?違吾將令,推出斬首!”二將叫道:“元帥暫留性命,有軍情事告稟。”康和阿道:“有何軍情,快些報來!”二人將尉遲恭言語,一一說出。康和阿道:“此老蠻反間之計也。聽了此言,有污吾耳,留你二人無益,快快推出斬首!”帳下武士將頡和、康利推出轅門去了。不知性命如何,下文分解。
卻說康和阿帳下,有一員副將,名叫木萁。年三十多歲,生得赤面長鬚,善用一把大砍刀,爲人智勇雙全,康和阿甚信任之。當日見元帥欲斬頡和、康利,即叫軍士刀下留人,進帳回道:“唐人用此二計,爲反間之計,其計有三得。願元帥思之。此計能成,一得也。此計不能成,是彼縱而生之,元帥收而殺之,後再有被擒者,必傾心歸唐,而不思歸我邦,二得也。三者使我軍知彼不殺之德,畏我國有好殺之威,即孛臣瞽而返國,其心未必不感木蘭之恩。元帥何不留此二人,將計就計,待破了唐兵,將功折罪?”康和阿即將二人杖了四十,二人上帳叩頭謝恩。康和阿道:“吾兵糧草俱在東鄙紅羅城中。”即令頡和往彼處監守;又令康利往守宛邱城。二將領命去了。
再說尉遲元帥每日令伍登、焦文、焦武、寶林、秦懷玉、程鐵牛知節之子輪流討戰,關中只不理會,任唐兵百般大駡,番兵不出,如此三年有餘。一日,秦懷玉同程鐵牛在關外叫駡,木萁領兵突出,與懷玉大戰,程鐵牛拍馬夾攻,木萁敗走,沿城而回。唐兵趕上,城上亂箭射下,唐兵急退,木萁入關去了。次日,木萁先來討戰,懷玉出馬,大戰三十餘合,木萁背後桑旱出馬夾攻,程鐵牛上前敵住。番將畢符來助,這邊寶林槍出,直殺得日落西山,兩下收兵。是夜,木萁來劫唐營,被先鋒伍登殺得大敗,焦文刺死桑旱,焦武刺死畢符,木萁敗進關中,連日不出。忽軍士報曰:“頡和差人下書。”尉遲恭喚入,拆書看之,書云:
末將受元帥兩番不殺之恩,思伸再造之報。今在紅羅城監守,糧草五萬有餘。元帥若提兵來此,願獻城投降。界牌關糧道一絕,取之易如反掌也。
尉遲恭即重賞來使,叫他回去,拜上頡和將軍,十日之內,我兵即至也。打發番使去了,即與軍師商議。李靖即令焦文、焦武如此如此,二將領命去了。過了數日,康利差人下書,元帥拆書云:
末將康利受恩帥之命,回見父親,備言所約,無奈父親忠心不回,登時將末將斬首。幸得衆將保留,仍杖四十,謫守宛邱城。恩師提兵至此,即開門納款,以報恩師。
元帥看罷,喜不自勝,重賞來使,批準回書,限七日定有兵到。番使回去了,與軍師商議。李靖即命寶林、鐵牛如此如此,二將領命去了。李靖即致書于木蘭,令其照書行事。書云:
番兵久不出戰,慢我軍心。目今屢敗,驕我士卒。今又以數處獻城,分我軍勢,指日必有番將來攻五狼,阻我援兵。番兵若到,將軍宜將全鎮燒毀,兵分兩路而走。朱明領一軍與番兵廝殺,將軍暗引一軍往攻界牌關後。以南方火起爲號,切勿違令。
木蘭看罷,忙修一書,回復軍師云:
讀軍令訖,惟命是從。但五狼鎮百姓,視末將如父。嚮日南屏山之役,鎮上之民亦與有勞焉。軍令燒毀全鎮,心切不忍,末將只棄鎮而走,料鎮民必不合彼爲勢,共逼我軍。切切私衷,上希鑒照。
李靖得書,深嘆木蘭之才,出己之上。傳令各營將士,左埋右伏,以禦番兵。
再說康和阿在城上,見唐兵紛紛出營,心中大喜。又聞哨馬報道:“唐將領兵總往紅羅、宛邱去了。”即令頡保、保齡領兵往攻五狼,以阻木蘭。二將領令,來至五狼,不料木蘭早已在半路等候,大殺一陣,兩下收兵安營。次日,保齡討戰,木蘭將免戰牌掛起,如此二日不出。再說康和阿預定破唐之計,遂令木萁、陀力、鐵表,帶領兵五千,往劫唐營。到中軍先將帥旗砍倒,如唐兵有備,放火燒營,領兵嚮南而殺。又令索雲、祥布領兵五千,劫唐兵有營。如營中有備,放火燒營,率兵嚮西而殺。又令怙開、開方二將,領兵五千,去劫唐兵左營。如營中有備,放火燒營,率兵嚮東而殺。又令孔吉、董成領兵五千,接應各路人馬。天明之時,本帥親自領兵接應,以防不測。康和阿調遣已畢,諸將各各準備廝殺。
再說李靖在營中,望見界牌關上一陣殺氣衝天,料番將必來劫營。即令長子李懷書領一軍,伏于西路。番兵若來,不許妄動,番兵過盡,卻引兵去取界牌關。又令李英玉領一軍,伏于東路,番兵來時,不許驚動,番兵回關,率兵出戰,以絕回路。又令十二府總戎,于四面埋伏,番兵到時,齊出擁殺。又令伍登、秦懷玉各引一軍,保定元帥佔在高阜之處,看諸將用武。
再說木萁同陀力、鐵表,初更出關,三更時分殺入營中,見營中空虛,果然砍倒帥旗,放起火來,嚮南殺來。四面伏兵蜂擁而來,卻喜後面人馬繼至,分左右而殺,衝散伏兵,各自混戰。番兵魚貫而進,左右接應,唐兵大敗。戰至天明,死者甚衆。李靖看見唐兵潰散,令伍登、秦懷玉領兵分左右而出。伍登見木萁在馬上耀武揚威,走馬交鋒。陀力見了,上前接住,被伍登手起一槍,挑下馬來。鐵表又趕來,被伍登大喝一聲,鐵表措手不及,翻身落馬。木萁大怒,提刀直殺伍登。伍登抖起精神,與木萁大戰,不表。
再說秦懷玉從西路殺出,唐兵見添了救兵,奮力回戰,番兵力怯,且戰且走。木萁見勢不利,保定番兵,緩緩而行。不料唐兵擋住去路,伍登緊緊追來。木萁令番將奪路而走,在馬上大叫曰:“元帥救兵來了,在前接戰。”番兵聞知,大膽爭先,將李英玉一支人馬衝散。伍登與懷玉不捨,在後掩殺。十二府總戎營中衆將,見番兵敗走,個個爭功,被木萁槍挑箭射落馬者二十五員。李靖恐伍登、懷玉有失,鳴金收軍。木萁敗至城濠,城上遍插唐兵旗號。木萁不敢攻城,只得嚮金牛關而來。木蘭在城上大叫曰:“吾不追殺,爾等只叫康元帥已後好好用兵。”原來康和阿分撥衆將出戰,自己在城上巡查。見李懷書兵到,一聲綁子響,萬弩齊發,李懷書所領之兵,射死大半。懷書知有準備,只得退回,與李英玉合兵一處。
再說木蘭令朱明與額保、保齡相拒,自己帶五百多人,皆是會說番語的。又扮作番兵旗號,四更時分,來界牌關後叫曰:“我等是額保將軍部下之兵,二位將軍俱被木蘭擒去,我等逃至此,望元帥開關。”康和阿在南門敵樓之上,聞知此信,叫軍士傳令道:“就是我國人馬,也要到天明方許進關。”城下又叫道:“可憐我等,一日一夜,奔到此關,就在城下歇息若何?”城上又叫曰:“元帥有令,爾等若進城來,就是自己人馬,也是放箭射來的。”城下又曰:“我等人馬又不多,就城濠外歇息若何?”城上曰:“濠外可也,切不可進城。”康和阿令軍士舉火觀看,因見是自家人馬,漸漸的怠慢了。不料,木蘭令五百軍士輕輕的扒過城去,用雲梯相繼而上,就在北門放起火來,五百名軍士喊殺連天。康和阿聞知此信,不知唐兵來了多少人馬,只得開東關而走。到了辰巳之時,方與木萁會合,奔金牛關而去。
木蘭差人迎接元帥等入城,自己卻提兵來接應朱明。正逢朱明被額保、保齡困住,木蘭引得勝之兵,一鼓而進。額保來戰,木蘭一箭射中馬頭,額保墜馬。保齡來救,又被木蘭一箭射中馬頭,也翻身落馬。朱明同木蘭雙雙趕上,唐兵擁上前來,將二人綁了,收兵回鎮。鎮上百姓齊來迎接,木蘭一一撫慰,令軍士解二將,往界牌關報功不表。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焦文、焦武受了軍師之計,來取紅羅城,就在城下扎營。頡和差人送羊酒犒賞軍士。焦文道:“爾等回去,叫頡和將軍今晚出城,我有要事相商。”差人回城,將焦文言語說上,頡和忖道:我若不去,他必見疑;我若一去,又恐是自投羅網。正在兩難之際,忽然想道:不若一去,他卻不疑,只引他進了城,我事成矣。遂引十數人,便服而來。焦氏弟兄接著,分賓主而坐。焦文道:“將軍今順天朝,是我一殿之臣,日後做了番邦之主,斬殺自由,你好不快樂!”命軍士治酒相待,焦文、焦武輪流把盞,頡和吃得大醉,不省人事。焦文命軍士將頡和扶入囚車,嚇得十數個番軍,面如土色。焦文道:“不干爾等之事。”令軍士各賜以酒食。焦文又道:“爾等實說,饒你性命。頡和是如何埋伏人馬?”番軍道:“頡和在城中四門浚造深坑,上面蓋以浮土,兩邊埋伏弓弩無數。又城上舉火爲號,外面伏兵齊出,內應外合。”焦文即每人賞銀三兩,命他如此如此,番軍大喜。城上三更時候,焦文弟兄點齊人馬,令番兵叫曰“主將回來了。”城上看了令箭,慌忙開城,不收土坑面上木板,讓唐兵一擁而入。焦武先上城樓,將守烽火軍士殺散。外面伏兵不見火起,不敢進城。那十數個番軍大叫道:“主將已令出城投降,爾等順者則生,不降者則死!”城中軍民聞知此信,大家投順。次日天明,城外伏兵見城上遍插唐朝旗號,聞頡和降唐,副將侯密兒領兵攻城,駡頡和賣主求榮。焦武出馬,只一合,挑侯密兒于馬下,差人解頡和往元帥營中報功。
再說尉遲寶林同程鐵牛來取宛邱城,也在城外扎營,差人去招康利答話。康利在城上回道:“副將景星在旁,不便分身。將軍明日攻城,看白旗爲號,便開門投降。”寶林得了康利言語,次日按兵不動。康利無法,只得差人下書,備言副將景星十分梟勇,又在此鎮守多年了,將軍既不攻城,亦當討戰,末將令他出城,閉城絕他回路。將軍兵到,我開城投降。”寶林看書罷,拍案大怒道:“康利這條計,只好瞞你番邦之人!”喝叫軍士將下書人推出斬首。程鐵牛上帳說道:“二國相爭,不斬來使,叫他細細說明,就算他的功勞。”寶林回嗔作喜道:“爾若歸順天朝,自當重重賞你;若不實說明軍情,叫爾有死無生。”番使只得實說道:“城中百姓並糧草,俱搬往寶康山去了。只等唐兵入城,番兵便出,復圍城池。此城小而無水,衹有五個深井,井內俱是下了毒藥的,人馬飲之,立刻即死。“寶林即賞番使一個空頭官誥,留在軍中,又令程鐵牛領二千人馬,帶番使同往寶康山取糧爲食,自己帶兵圍城。原來這寶康山離城衹有二十里,程鐵牛起馬就到,殺散守糧軍士,番民男女奔逃,鐵牛令軍士不許殺傷百姓,只取二分糧草而來,仍留一分與百姓爲食。康利在城中守了二日,又饑又渴,與景星商議,于半夜時,開城逃走,被鐵牛趕上,一斧砍景星于馬下。康利之馬見了水,飲水不走,任康利加鞭,那馬只顧飲水,被唐兵圍住。康利欲待自刎,被鐵牛趕上,活捉過來。寶林進城,令軍士往城外取水,差人解康利往元帥營中報功。寶林心中想道:此地離金牛關不遠,我不若引得勝之兵,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料康和阿大軍尚在界牌關。遂大膽而行,卻令程鐵牛謹守宛邱。仍帶番使爲導,方行了百十餘里,寶林問道:“此地離金牛還有多少路?”番使道:“還有五十里,前面就是石子鋪。”又行了十餘里,到了石子鋪,寶林令軍士飽餐,今晚是要走馬取關的。卻說康和阿同木萁一干番將,狼狽而行,忽軍士報:“前面隱隱似唐兵行走。”康和阿大怒道:“唐人欺我太甚!”令木萁領衆將風馳而追,寶林挺槍來戰,無奈寡不敵衆,身中數槍,被木萁擒住。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尉遲元帥進了界牌關,對軍師嘆道:“吾自隨主上起兵以來,搶關劫寨,勢如破竹,未有如界牌如是之難。”正嘆念間,焦文差人解頡和獻捷。不一時,寶林差人解康利至,書中言取金牛關之意。尉遲恭頓足道:“畜生無知自恃,必爲香虜矣。”過了二日,程鐵牛差人下書,言寶林被捉,聞木萁有取宛邱之意,求元帥發兵救援。李靖道:“元帥可如此如此,庶令香國君臣相忌。”尉遲恭修書一封,先將康利放了,差人送往金牛關。康和阿觀書云:
元帥執迷不悟,徒損兵折將,何益于國。今送公子回國,元帥若賜寶林不死,令其自回,不才亦送頡和等回營。
康和阿看罷,也差人送寶林回營。尉遲恭卻將頡和、額保、保齡囚在營中,對差人云:“你回去上復康元帥,說三位將軍降了我國,元帥不必望他了。”番使只得回營稟知元帥。康和阿笑道:“焉有破關失城,而不折將乎?三將既不回,留蠢子何用?”命將康利斬首。木萁道:“事由人謀,數由天定。此番失利,不在康利一人,祈元帥赦之。”康和阿道:“康利回,寶林去,猶縱虎而收羊;而三將又不回,是捨餌而失魚也。南方人狡甚,吾必欲破之。”遂放了康利。過了二日,忽哨馬飛報:“唐兵離關不遠扎營!”康和阿令木萁守關,不表。自此番兵年餘不出。
再說五狼鎮守將朱木蘭,一日出鎮巡查,見番民于清明佳節祭掃墳墓。自己想起老父、老母,潸然淚下。回至帳中,心下想道:番國多賢,不能就滅,干戈何日可息?父母何日可見?失聲大哭起來。朱明勸慰了一回,木蘭坐而不臥。忽聽鴻雁啞啞而鳴,木蘭吟詩一首。詩曰:
鴻雁寄居塞北鄉,遐飛萬里成行列。
三冬食稻春北翔,風泊楊柳故根別。
征夫十萬來朔方,寒霜秋雨花開謝。
笳聲冉冉心慘傷,披甲枕戈星光潔。
狐死邱首義難忘,龍藏淵底獸藏穴。
願隨主將返帝鄉,父兮母兮長闊絕。
木蘭歌罷,拊心自憶道:“突厥雖明,今窮兵已久,不能無欲速之心。欲速則明者,有時而昏。番將雖智,今失利已多,不能無妒賢之人。妒賢則智者有時而黜。欲破番邦,非反間不可。”遂心生一計,欲外除木萁之勇,內減康和之智,只是無有用計之人。一日,鎮上黃成老人進帳,木蘭迎入坐定,木蘭道:“連日軍務羈身,未能候教。今日老丈玉臨,必有佳言惠我!”黃成道:“老民特來與將軍賀喜!”木蘭道:“末將寄身萬里,何喜可賀?”黃成道:“鎮西花子麻令妹,名花阿珍,性好幽靜,以唸佛看經爲樂。情願出家脩道,不肯嫁人。屢被兄長譴責,花阿珍百般不從。兄長憐其年輕,今春又逼他出嫁,阿珍不從,被兄長痛打數十次,死而復蘇。花子麻欲破其齋戒,阿珍不得已,乃哭道:‘阿兄必欲我出嫁,除非是朱將軍則可。’花子麻無法,只得托老民,來與將軍作伐。老民亦思將軍與阿珍之年貌相當,故大膽前來賀喜!”木蘭道:“臨敵招親,有干軍令。末將家中,已有妻子,此事斷不敢從命!”黃成道:“將軍乃朝中貴人,家中就有妻子,此事只要將軍首肯,老民情願嚮元帥營中,陳情討令。”木蘭道:“軍法,天下之公法也,元帥必不私與一人,老丈休往。”黃成辭出,與花子麻商議,竟投元帥大營,備呈其事。李靖明知木蘭是女扮男妝,又恐黃成是作姦細,就袖占一課,得大吉之兆,發下軍令,令花子麻送妹與木蘭成親。
黃成得了軍令,奔回五狼,與木蘭賀喜。木蘭即召花子麻入營,責之曰:“汝妹既奉佛教,矢志脩行,亦是美事。爾等何必令其出嫁,亂其貞心?本藩捐金五百兩,爾可收去,養他終身。再若逼他出嫁,定當重罰!”花子麻謝恩,領銀而出,回至家中,十分懽喜。對妹子阿珍稱道朱將軍之德,將銀子取出。花阿珍道:“奴未出嫁,即先收朱氏養廉,我是朱家人也。願入營隨侍朱將軍爲妾,爲婢,聽其所命。況奴嫁字出口,意不再留。阿兄如違奴命,奴願先死阿兄之前,以明奴心。”花子麻無法,只得又請黃成入營。黃成進營,見木蘭有不悅之意,硬著面皮說:“老民進營,端的來與將軍賀喜。”木蘭道:“老丈又賀何喜?”黃成即將阿珍一片言語說上,木蘭道:“阿珍必欲隨我,我有一言要他依從,方可入營”。黃成道:“阿珍之心一于將軍,即有言語,料無不從。”木蘭道:“他要入營,仍然持齋唸佛,須待干戈平息,同我回家,見了公婆之面,然後成婚。”黃成退出,嚮阿珍說道木蘭之語,花阿珍大喜道:“此乃奴之本心也。”黃成又進營來說道:“今日方能賀喜得成也。”木蘭再不能推辭,聽花子麻擇日送親入營。木蘭無事時,與花阿珍講解經義,相得甚懽。
自此南屏山頂,夜夜有火光出現。日間人往視之,又不見有形跡。如此二月有餘。一日,山民于山頂土中得一石碣,上有朱書篆文。其詞曰:
木萁來,木蘭死。康得阿,爲番主。
鎮上番民齊往觀之,沉石碣于水中,不令木蘭得知。木蘭風聞其事,召花子麻問之,花子麻隱而不言。是夜,木蘭同子麻飲酒,子麻見妹子與木蘭十分相敬,微微嘆息。因說道:“將軍日後出征,遇木萁千萬記之。”木蘭再問石碣之文,花子麻方以實告。木蘭見子麻有受重之意,使附耳輕言如此如此,許以千金爲謝,子麻應允,即從偏路來至番都,到處傳說南屏山天降符瑞,並十二字篆文,互相傳說。又于各路佈散謠言道:“唐人保康和阿爲番主,康和阿許爲內應。”如此二日,連夜逃回五狼。
卻說番主突厥因失了界牌關,並宛邱、紅羅二城,又失了兄弟頡和,並數員上將,日夜憂疑。一日,近臣將南屏山之事奏知,突厥猜疑不安。次日升帳,文武畢集,突厥曰:“康元帥與唐兵相拒,今已七年,而唐兵不退,我國難安。孤欲另調一將,往代康和阿,卿等何人可往?”左庶長蘇慶桂上帳奏曰:“勝負兵家之常,以臣愚見,元帥雖按兵不動,其得有五。“突厥曰:“卿試言之。”蘇慶桂曰:“唐兵利在速戰,元帥以逸待勞,俟彼軍心怠慢,而後攻其不備,一得也。唐主嚮日,八年之間掃清天下。今尉遲恭來此七載矣,費盡無限錢糧,他自君臣交責,二得也。倘天雨連綿不已,軍需不敷,或久旱無收,唐兵必然引退。那時乘勢攻之,若破竹然,三得也。再過數年,唐營將老兵衰,戰則易克,四得也。兵久不回,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子?久暴沙場,難乎爲情,心生怨慕,軍心易慢。主帥必濟之以威,我主再以恩義收之,五得也。”突厥聽了蘇慶桂一片言語,默默回宮。脫桑、帖罕二臣入宮奏曰:“主上奈何聽了蘇慶桂一片遊辭就罷了主意?”突厥曰:“蘇相條呈得失,諸卿之才又皆不及康和阿,南屏符瑞之事,又不知是真是假。”二臣奏曰:“康利乃慶桂之婿,故蘇相力爲保全。主公何不暗暗差人,往南屏細探虛實。”突厥大喜,即差人扮作鄉民,往南屏山探聽。使者往返旬日,回報道:“先是南屏夜有火光衝天,如此二月有餘,日間視之,並無形跡。土民恐山上有寶,掘土尋之,得石碣赤書篆文十二字,如所說皆同。又于各路打聽得尉遲恭欲得康元帥爲番主,康元帥許爲內應。”突厥聽了此信,大驚道:“怪道唐人捉去四將,只放康利一人回營。康和阿果如此,吾國危矣!”雅丹孃孃亦奏曰:“妾妃每見康和阿靜默寡言,又龍行虎步,有人君氣度,主公不可不防之。”突厥即命國舅雅福,持手詔往召康和阿回國。
蘇慶桂聞之,入宮伏地奏曰:“南人狡甚,捏造遙言,主公誤聽,我國危矣。臣不惜一死,祈主公將國舅追回,休使代康元帥之任。”突厥曰:“康和阿七年無成功,又削了幾處城池,其才亦可見矣。國舅之才,不亞康和阿!”蘇相又泣奏道:“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雅福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何堪重任哉!”突厥大怒道:“屢次遊說!”即命將慶桂下獄。退至后宮,雅丹孃孃迎奏曰:“蘇慶桂歷相多年,有欺君之事否?”突厥曰:“無也。”孃孃曰:“慶桂作卑官時,有虐民之案否?”突厥曰:“無也。”孃孃又曰:“慶桂家中有厚積否?”突厥曰:“無也。”孃孃曰:“然則慶桂,社稷臣也,何以下獄?”突厥曰:“抗朕之命,阻國舅之功,故爾下獄。”孃孃又曰:“國舅之才,不及康和阿遠矣。妾所以勸主公罷和阿之職,亦以符瑞、謠言之故耳。妾妃已命國舅往金牛關,遣木萁往征木蘭。若木蘭果死木萁之手,則符瑞、謠言皆真。若木蘭不死,則符瑞、謠言皆唐人捏造之詞。蘇慶桂不但無罪,而且有功,康和阿仍當用之。主公今日以一時之怒,輕折二位股肱,國之不祥,莫大于斯。”突厥大驚道:“微孃孃之言,孤才不及此。”即命內侍敕書赦慶桂出獄,賜以千金,仍居相位。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雅福每見康和阿遇事遲遲而行,出言恂恂而謹,道他胸中無才。自來金牛關接了帥印,見營中軍威甚整,分佈有法,又見唐將皆梟勇之士,難于驟勝,始心服康和阿。一日,雅福升帳,衆將參見已畢,雅福曰:“唐將朱木蘭佔住五狼鎮,甚爲衝要之地,木將軍可領兵五千往取之。”木萁曰:“求元帥令索雲、祥布爲輔。”雅福即令二人同行。
唐將朱木蘭聞番兵又至,忙送花阿珍到娘家暫住,即令朱明領一千人馬,三更之時,來劫番營。殺入營中,不見一人一騎。朱明急退,番兵四面圍來。朱明左衝右突,不能得出,遂下馬投降。木萁將朱明囚在營中,問木蘭營中虛實。朱明道:“木蘭自娶花女之後,沉于酒色,不理軍務,況且孤軍無援。末將與彼有八拜之交,待其勢敗,願去說彼來降。”木萁大喜,即賜酒與朱明壓驚。次日,木萁討戰,木蘭不出。一連三日,木蘭始出陣,與素雲大戰五十餘合,祥布又撥來攻,木蘭全無懼怯,力敵二將。木萁見木蘭少年英雄,思與比試,乃鳴金收軍。次日,木萁出陣,與木蘭大戰七十餘合,索雲、祥布左右抄來,唐兵大亂,木蘭嚮後急退,番兵已搶木蘭營盤,木蘭只得敗走南屏山。次日,木萁領兵圍住南屏山要路。木萁探知山上無水,圍了五日,令人往山上招降。木蘭許以次日下山,詣營中歸降。木萁知其是詐,料他夜間必然下山,去投尉遲元帥大營,卻于各處要路埋伏弓弩。三更時候,果然木蘭衝下山來,卻引兵嚮西北而走。木萁急收伏兵,用力追趕,及至天明,木蘭逃至金沙谷去了。木萁同索雲、祥布引兵大進,約追七八里,軍士報曰:“唐兵用木石塞斷去路,道旁有一木牌。”木萁與素雲、祥布馬上觀之,見牌上書云:
木萁至此,速宜自縛。
救爾軍馬,免作飛灰。
木萁看罷,大驚道:“吾中小蠻之計也。”三將下馬,抱頭大哭。山上唐兵大叫曰:“番將身入火坑,爾足踏之地,皆是地雷火砲。能如司馬懿,哭得天降洪雨則可免。”木萁擡頭看時,見唐兵各執火把,四面堆積茅柴無數,料不能免,三將皆望北而拜,自刎而亡。木蘭又命軍士叫曰:“爾等願降者降,不願降者各去。”木蘭即乘明駝,急回五狼鎮,殺散守營衆將,救了朱明。
再說金沙谷中一支番兵,退至谷口。見谷口俱被木石塞斷出路,大家用力般拆,齊聲說道:“此地放起火來,我等焉有性命?主將雖死,朱將軍之德亦是天高地厚。”也有願降者,也有願去者,木蘭令人收三將屍首,以禮葬之。
再說國舅雅福,自木萁去後,坐臥不安。哨馬來報木萁捷音,心亦不樂。忽木萁敗兵逃回,備訴三將盡節之事,雅福頓足道:“三將之死,乃吾之過也。”即表奏突厥云:
臣奉命來金牛關總理軍務,遣木萁收五狼扼要之地。不料唐將木蘭,奸計百出,詐敗數陣,引萁、索、雲等入金沙谷口,焚我軍士,以致三將殉節。嗟乎!木萁之死雖可惜,石碣之詐猶可悟。主上速命康元帥來關,臣當甘拜下風,共襄軍務。
突厥看罷,深悼木萁之死,仍拜康和阿爲帥,來金牛關理事。雅福迎入中軍,即將兵符印劍,一一交清,卻辦五牲祭禮,遙望金沙而祭。康帥放聲大哭,軍士無不感傷。且聽下文分解。
卻說金牛關外,有一長河,其形如帶,河水洶湧,金牛關以此爲勢,十分難破。康和阿又于城外左右扎二座大營,營中多設弓弩,勢如鼎足。唐兵幾次渡河,番兵乘其渡而擊,唐兵傷者甚多。康和阿又命能幹軍士,每日于夜靜時,在北岸吹動笳聲,彼此唱和,以亂唐兵之心。名曰《春宵怨語》。其歌曰:
唏噓復唏噓,河漢星斗移,悲家鄉萬里。父兮母兮,近居何地?雙雙倚閭望眼穿,睹楊柳依依,負盡陽和意。夜月寒光長嘆息,佳節良辰,肝腸全碎。妻兮子兮,音信幾稀。可憐我,日色慘淡干戈棘,可憐你,孤單單深關夢裏。望斷行雲,今生已矣。來世再聚。盼鴻雁南來,家書未寄。嗟兮戚友兮,勞你問卜尋回期。登高眺北空相憶,看旌旗閃閃,那個人兒生得雙飛翼。天兮天兮,河邊枯骨,白雪成堆。怕看那綠草萋萋,戰馬嘶鳴,征夫哀啼。天兮天兮,胡不聽,南北人兒共悲泣。
這笳聲隨風飄渺,悠悠揚揚,悲悲切切,唐兵聞之,人人傷感,個個思回。李靖與尉遲無法可施。忽細作報:“番主召回康和阿,關上換了主帥,乃國舅雅福。”尉遲恭大喜,每日令兵渡河挑戰。雅福謹守康和阿之教,分兵擊殺,毫不妄動。及木萁死後,康和阿又來爲帥,留雅福在軍中,與康利分守二營。康和阿下令曰:“我兵據河爲池,任唐兵百萬,不足懼也。如有妄言渡河劫擊唐兵者,立斬!”因此,一年有餘,唐兵無寸進之功。一日,北風凜冽,彤雲密佈,雨雪交加。李靖與尉遲恭對天拜告曰:
昊天上帝,鑒我忠心。若大唐天子有福,今夜冰凍成礄,使唐兵渡河搶關,剋服番邦,早賜成功。
二人叩罷,焚香靜坐,不時令軍士探視。到了三更時候,軍士報道:“冰深數寸,人馬可渡。”李靖大喜道:“天助吾成功也。”令伍登領兵搶左營,寶林領兵搶右營,請元帥率營中衆將,一齊搶關。
卻說康元帥見風雪大作,傳令雅福、康利並一干番將道:“今夜謹防唐兵冒雪劫營。”分令衆將輪流巡視,如有唐兵到來,放砲爲號,使營中皆有準備。三更之後,該雅福巡營,巡至河邊,正與伍登軍相遇。番軍連放信砲,唐兵懼退。尉遲恭走馬當先,衆將見了,一齊洶湧上前。雅福與伍登大戰三十多合,雅福死戰不退,被伍登活捉過來。寶林搶入康利營中,康利料不能勝,走馬出營而逃。尉遲恭親率大軍,直通關下。城濠冰凍如石,唐兵得勝,任城上箭如飛蝗,塼石如雨,亦不肯退。天明城陷,康和阿帶番兵出後關,走到玉門關去了。尉遲恭入城,令人安撫百姓,差人賫表奏聞天子。李靖道:“今得了金牛關,已深入番地,差人往守五狼鎮,令木蘭來營中聽用。”
卻說雅福被伍登捉來,尉遲元帥屢勸不降。尉遲將雅福囚在城中,與頡和、額保、保齡同居一室,賜以酒食。雅福自絕飲食五日。李靖憐之,謂尉遲恭曰:“此人文不及康和阿,武不及木萁,但其心可憫。宜放之回國,使番人歸心。”尉遲從之,差人送至玉門關。雅福自愧,不見康和阿,亦不回番都,隻身入山修仙學道去了。後遇異人點明心性,成了正覺,此話不表。
再說朱木蘭在五狼鎮,聞軍令調他攻取玉門關,忙送花阿珍到娘家居住,即來參見元帥、軍師。元帥道:“玉門關靠山爲勢,聞爾所騎白駝,乃異人所賜,能登山越嶺,故調爾來,同到玉門關立功。”木蘭道:“元帥有令,末將敢不效犬馬之勞!”過了數日,中軍砲響,三軍起程。行了五百多里,到了玉門關,唐兵扎下八座營盤。忽焦文差人下書至營,言聞已近玉門關,欲留弟焦武獨守紅羅城,思來同攻玉門關,立功報國。元帥準其所請,即差二人往換弟兄皆來,使其守望相助,更加親切之意。一日,正與軍師商議進兵之計,忽傳聖命至。忙排香案,迎接聖旨。不知如何,下文分解。
卻說太宗一日早朝,文武畢集。太宗曰:“尉遲恭北征不回,寡人日夜憂思,奈何?一尺之地,勁敵若此,若四夷盡如突厥,中國困于干戈,雖有粟,吾得而食譜?”太傅李敬業上殿奏曰:“李靖、尉遲恭北征十年,只取一關二郡,再過二年,將老兵死,十去三四矣。萬歲宜降詔,謫公爵爲侯爵。自古遣將不如激將。”太宗準奏,即差使鉅賫詔望北番而來。尉遲同李靖排香跪讀,云:
卿等北征,瞬息十年。卿久不回,朕心如炙。非卿智力不能克狄人,實朕德輕不足服突厥。再過數年,將老兵死過半矣。朕當親馭六軍,來滅突厥,使卿回國,善養餘年。
李靖、尉遲恭看了此表,即上書自眨,請旨廢公爵爲伯爵。並奏道:“如三年之內,不能克除突厥,願廢爲庶民。”二人各具表文,付天使帶回長安去了。
再說丞相魏徴自外藩巡查而回,聞太宗下詔激謫尉遲恭、李靖,入宮見太宗奏曰:“臣聞主公下詔激謫尉、李二人,此正中康和阿之計也。康和阿善守不出者,已料吾國君臣必有交責之日。若康和阿聞知此信,愈守不戰,以老我師,干戈何日可息也?”太宗道:“朕一時失算,爲之奈何?”魏徴道:
“康和阿終非李靖敵手,少有捷音,即當復其原爵。”不數日,尉遲恭捷奏,言冒雪取了金牛關,生擒雅福,康和阿逃守玉門關。太宗見奏,大喜曰:“魏徴真宰相器也。”即下詔北番去,仍陞尉遲恭、李靖公爵不表。
再說突厥聞知失了金牛關,國舅被捉,憂形于色,寢食俱廢。雅丹孃孃亦啼哭不止,因說突厥曰:“若玉門關再失,番都亦難保矣。主上何不出牓招賢?古人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突厥然其言,即出牓文于四門張掛,差人看守,一月有餘,不見有賢士揭榜。榜文略曰:
朕有積怨,深恨唐國。況又侵我關隘,戮我臣民。雖彼國君臣兇惡可畏,吾地豈少高明?特諭都內都外軍民如悉:如有能以智破唐者,赴營中參謀;能以力破唐兵者,赴軍門聽調。各依文武,先授五品之職,候有功之日,進爵公侯,寡人不吝。
卻說湖廣木蘭山,有一狐精,修了千年道行。昔年曾受朱木蘭一劍之厄,削去左肘。自木蘭代父出征,他雲遊北番,思報此仇。一日,行至番邦,見四門張掛招賢榜文,便化作遊方道人,自稱獨手大仙,將榜文揭下。守榜官員引見番主,突厥大喜,宣道人上殿,問曰:“仙卿揭榜,必具高才。仙居何地?尊姓大名?寡人不才,願先聞破唐之策。”道人答曰:“貧道姓胡,名行脩,法號獨手大仙。雲遊方外,四海爲家,非慕爵祿而來。因見唐兵猖獗,生靈塗炭,特來滅唐將之餘威,助番邦之將士,以罷兩國之師耳。”突厥大喜,即拜胡仙爲軍師,往玉門關助康元帥行事。康和阿接入中軍相見。禮畢,分賓主而坐,康和阿曰:“聞軍師智勇兼全,來與主上分憂,主上之福也。但不知軍師何策以教不才?”胡仙道:“且待貧道捉了木蘭並伍登諸人,然後退唐兵,復還城池,各守疆界。如不從時,貧道作起仙法,叫唐兵片甲不回。”康和阿即命人送軍師後帳安歇。康元帥心中想道:此人蒼形古貌,到也希奇。只是兩眼珠放火光,必是左道旁門之士;酒後出汗,非六根清淨之輩,如何退得唐兵?到了次日,令軍士將免戰牌去了。唐將焦文、焦武果來討戰。康和阿請軍師出陣。胡仙步行出關,手中仗劍,焦氏弟兄哈哈大笑。焦文迎住,大戰十餘合,道人敗走。焦文拍馬趕上,一時間飛砂走石。焦文撥馬便回,道人飛步來追,幸焦武捨死救出。回見元帥,備言妖道作法之事。次日,道人先來討戰,元帥命木蘭出馬。木蘭來至陣前,只一箭之地,不料坐下明駝,認得對陣是一狐貍,飛奔而來,衝至道人面前,雙蹄嚮道人撲來,木蘭險些墜下地來。伍登掠陣,恐木蘭有失,也飛馬趕來。唐兵一齊擁至,道人不戰先敗,退入關中。見唐兵不退,在城上作法,飛砂走石,打退唐兵。木蘭回營繳令,李靖見了大驚道:“朱將軍黑氣侵入命主,有無妄之災。須過百日,方保無事。”這令謹守營中,不可出戰,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獨手大仙敗進關中,康元帥問曰:“軍師何以未戰先敗?”獨手答曰:“木蘭那匹坐騎,乃是蟒妖附體。木蘭仗著妖物,衝殺而來。貧道失于提防,所以先敗。貧道有兩個徒弟,聞吾在此,明日必來,不愁木蘭不來降元帥也。”康元帥但微笑稱謝而已。次日,果然有兩個年幼道人求見。獨手對元帥道:“此吾徒弟來也,命他進來。”兩個道人皆是黃衣,嚮上稽首。獨手道:“汝二人來得湊巧,正欲用爾二人,可速駕風雲,往湖廣西陵縣雙龍鎮,將千戶朱天祿夫婦用黑風捲來,元帥重重有賞。”二個道人領了師命,即駕風雲騰空而去。康和阿見了,心中想道:我爲上將,不能破敵,藉此妖人之力豈不可愧?忽軍士報曰:“唐將討戰。”獨手又欲出陣,康和阿只得上城防守。獨手出得關來,唐將伍登看見一個矮道人。步行出陣,也大笑起來,挺槍直刺,道人仗劍相迎。約戰十幾合,道人暗使妖法,飛砂走石,望唐陣上打來,伍登大敗而回。
再說兩個小狐精,領獨手之命,回至木蘭山,另找兩個老狐,化作朱天祿夫婦模樣,駕起風雲,來至玉門關。進帳見元帥道:“弟子奉命往提朱天祿夫婦,現在轅門,求元帥發落。“獨手曰:“元帥可以賞酒食,令其飽餐,再叫他修書招木蘭來降。卻將天祿夫婦,剝了衣服,吊在城樓之上。木蘭是個純孝之人,見了父母受刑,必學徐庶回曹故事。破了唐兵之後,再將木蘭斷其手足,以報木萁三人之仇。”獨手說罷,即袖出一稿,命朱天祿譽寫畢,差人送至木蘭營中。
卻說木蘭受軍師之命,在營中靜養百日,以避災禍。忽軍士報道:“番營差人下書。”木蘭曰:“二國相爭,我爲偏將,番營下書于我,必有緣故。”即令朱明:“將下書人押至中軍。等元帥先拆書看過,我再看罷。”朱明即帶番使來見元帥,將書呈上,尉遲恭看了封筒,大驚曰:如何天祿家書先到番邦?“忙拆書觀看。內云:自爾北征,今十一年矣。予旦夕焚香,呼天禱地,望爾早回。不料國家多難,以迄于今。今又神風颳予夫婦,俱捲至北番。軍士認爲細詐,欲行誅戮,幸康元帥訊得其實,暫且免死。特修寸楮,爾速來降,救予二人殘喘。元帥看罷,問番使道:“朱天祿是如何來的?”番使將獨手大仙並二位小道人之事,一一說明。元帥頓足道:“果如此,木蘭危矣。”忙請軍師商議。李靖道:“吾已知木蘭有一場禍事。料吉人必有天相。且令他進帳,看書中筆跡真假如何。”木蘭進帳,參見禮畢,李靖將書與他觀看。木蘭將書看完,大哭不止,問番使曰:“我父母今在何處?”番使曰:“現在城樓之上。”木蘭嚮元帥討令,即往城下來看。李靖令伍登、寶林同去,以防不測。木蘭同朱明先至關下,見父母雙雙赤體,吊在城樓之上,放聲大哭。朱明也掩面流涕,伍登、寶林亦傷感不已。朱天祿在城上叫曰:“木蘭,木蘭,爾爲國北征,是爲盡忠。今十一年,又搶關奪鎮,出力報效,亦云足矣。若唐將人人如此,北番剋服多年矣。今吾二老,被神風捲至此間,汝素孝道,豈忍坐視不救?即不然,學徐庶救母,終身不設一謀可也。予言止此,汝自思維!”楊氏亦叫曰:“木蘭,木蘭,汝代父出征,是云救父,何父母今日生死在爾掌握中,爾尚猶豫不決耶?”木蘭聽了父母之言,啞口無語,心血上湧,倒下駝來,氣死在地。
卻說翼孝明駝,見主人倒地,擡頭四顧,見城上有五隻狐貍,抓揚舞爪,嚮城上亂撲,朱明牽之不住。忽城上飛砂走石,打將下來,伍登、寶林救木蘭回營,仍然吐血不止。元帥同軍師不時來看望,木蘭曰:“不想今日遭此大逆,天乎,天乎!吾生何爲?”伸手取帳上寶劍,嚮喉中一刎。朱明來搶時,其劍已入喉內。朱明將劍奪了,以手探之,幸氣管未斷,還有可救。急敷上金瘡丹藥,用白綾包好,扶入帳中。到三更時候,木蘭悠悠醒來,謂朱明曰:“此事如何是了?吾以一死了吾身,爾救我何爲?”朱明曰:“將軍不記鐵冠道人之言乎?言將軍出征,若遇急難不可解之事,急將錦囊打開,自然可解。“木蘭如夢初覺,急取錦囊看之,只見黃紙尺餘,上書靈符一道,末批云:“爾去北方,必有狐妖爲仇,直對妖焚吾靈符,即時可保無難。”木蘭省悟道:“今關上獨手大仙,莫非即吾嚮日削了前腿之狐也?”到了天明之時,對元帥說明,同朱明來至城下。李靖仍命寶林、伍登同木蘭去。看父母仍然吊在城上,又大哭起來。朱明忙請獨手軍師答話,獨手師徒三人齊來城上,勸木蘭早降。獨手曰:“朱將軍,你好不通權達變。就降我番邦,受職不受祿,居客卿之位,終身不設一謀,居此心以報唐主,不可謂不忠;居此心以救父母,不可謂不孝。何必自苦如此?子試思之。壽亭侯從曹,徐元直救母,皆從權之道,其勢不得不然。吳起爲西河守,父死不奔喪,至今尚爲人所唾駡;況父母被執不救,吾恐千世之後,將軍爲人所不齒也。”木蘭聽了獨手一片言語,漸漸耳軟,有從權救親之意。朱明曰:“將軍不可聽他佞言,且焚靈符,看是如何?”即將靈符燒化,忽然電光閃爍,空中霹靂一聲,如天崩地裂,嚇得番兵伏地不起。伍登、寶林心膽震動,木蘭舉目看時,只見城上吊著的不是父親、母親,是兩隻老狐精,被天雷打死。城下打死三孤,內有一隻,卻無左肘。木蘭記起喪吾之言,並機房之事,心下明白,遂同三將回營,去報元帥知道。元帥乘著雷威,率諸將一齊搶關。不料康和阿早已在城上俟候,見唐兵浪湧而來,令番兵箭射馬上將,塼打馬下兵,焦文、焦武、伍登、寶林俱帶傷而回。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尉遲元帥兵敗回營,心中思想:康和阿如此利害,此關何日得破?番邦何日可降?我等何日回見天子?思得一夜無眠。次日天明,即來軍機帳,與軍師商議。李靖道:“靖昨夜仰觀天象,見正北一星,其大如斗,搖搖而墜,聲響如雷,此兆必應在康和阿身上。又見北方客星退位,我等當有旋凱之期。正西太白星收了光芒,必主干戈寧靜也。”遂教元帥如此如此而行。元帥大喜,即同軍師出營,相了玉門關地勢,傳令軍士抵關下寨,外作取關之勢。即令軍士于營中,暗開地道。又命軍士用大木造鱉甲車五百餘乘,車上束草爲人,頭頂鐵盔,內盛松油、樟腦等物,草人手執槍棍,可搖可動,車下可藏二十多人。
卻說康和阿在城中,抵關下寨,料李靖必有奇謀。乃上表道:
唐兵逼關,勢不兩立。況彼得我國內之地三分有二,而番民樂附,其不可與爭,一也,番將上強者死,次強者囚,弱者放回,以備屍位。其不可與爭,二也。邇者狐妖媚主,擢爲軍師,天爲之怒,玉門險陷,其不可與爭,三也。以一隅之地,敵王國之師,十年之間,臣鬚髮盡白,目茫齒落,心力竭盡,未獲一勝。蓋臣之智遜于李靖,番將之勇亞于朱、伍,其不可與爭,四也。主上速與唐和,猶不失番邦之主。倘臣智慮未周,玉門有失,主上悔無及矣!臣膺重任,惟有一死,以謝主上。
突厥看罷,謂衆臣曰:“康和阿何怯也!玉門有失,都中所積,尚可敷十年之用。唐兵若到,孤與卿等背城一戰,亦未知鹿死誰手。即不幸而敗,退猶可守,再求救于諸虜,唐兵能保必勝耶?”蘇慶桂奏曰:“康帥所言,忠而且盡,萬全之計也,祈主上納之。”突厥不答。衆臣亦皆伏地奏曰:“願主上納二相之言,爲子孫久遠之計。”突厥見羣臣皆欲降唐,拂袖而入,憂形于色。雅丹孃孃問曰:“吾主何不豫之甚也?”突厥即以康和阿之表付之。孃孃看罷,謂突厥曰:“康和阿之言,順天應人,盡忠干國之語,主上宜速行之。”突厥道:“孤此時方寸已亂,明日再議罷。”如是十日不出。蘇慶桂率羣臣入內強奏曰:“社稷安危,在此一舉,主上奈何遲疑不決耶?”連請三日不出。雅丹孃孃出對衆官曰:“主上素日不服唐朝,今見諸臣共逼,方寸愈亂,明日卿等進宮,孤與羣臣面議。即出國寶遣使請降,料主上亦不能阻攔矣。”次日,衆臣入宮伏奏,言:“玉門關甚急,臣等共議降表,祈主上用國寶僉押。“孃孃即將國寶付蘇慶桂曰:“國寶在此,煩卿賫表親到唐營,代主上一行。”慶桂叩頭謝恩,率百官而出。突厥亦無可如何。
再說康和阿見唐兵連日攻城,不甚努力,料李靖必有陰謀,心甚不安。即于城中北靠山之處,立雲梯十餘文,以窺唐營虛實。見正南中營兵卒紛紛進出,不解其故。晚間令康利巡城,沐浴焚香,步罡禮斗,求示吉凶。是日正值甲申,康和阿禮鬭畢,見主星不明,恩星無光,仇星結綵。忽然一陣風來,將主燈撲息,康和阿大驚道:“吾命休矣!”遂隱几而臥。見主燈滅而復明,光大如輪,中有一神,儒冠道服,笑容可掬,謂康和阿曰:“元帥謹防甲申旬。”和阿驚覺,似夢非夢,似醒非醒,心中思道:今日即甲申,神示甲申旬日,須要謹防,莫非旬日之內,吾命當絕也?忽又思道:甲申旬中空午未,唐營中軍正在午未之地,莫非唐兵暗掘地道,來攻我城耶?不等天明,即上雲梯讅視。見唐營外面,新土纍纍,忙令軍士于城內午未之方,橫掘深坑,引北池之水以灌之。心中喜道:“前日主燈忽滅者,正爲此也。今此計既破,吾復何優?神佑我也。”又謂衆將曰:“吾心慈善,不肯妄殺一人。今爲主上江山,不得不然。吾有毒藥箭十萬餘支,著人皮膚,不論深淺,登時即死。此箭吾不肯擅用。今主上執固不降,唐兵又抵關下寨,倘地道掘開,吾軍民玉石俱灰矣。彼既狠毒如此,吾又何必迂守古道哉!”遂分藥箭軍士等,傳令道:“如唐兵攻城,放箭射之。“衆軍士聽說藥箭如此利害,巴不得唐兵攻城,以試其效。次日,果然唐兵又來攻城,城上不做理會。及唐兵進城,城上箭如雨下,果然唐兵死者無數。因此,唐兵都知藥箭利害,連日不敢近關。卻說李靖令軍士暗掘地道,不料開入城中,正遇水坑,被水沖來,淹死一千多人。坑中水闊,康和阿又命軍士取柴草填之,發火燒燃,其煙直透唐營而出。李靖大怒道:“康和阿識我玄機,令人可惡!”遂演《遁甲天書》,得龍遁之格。忙召衆將傳令曰:“吾少日受龍宮之戒,撫恤生靈,等閒一體。今康和阿死守此城,阻逆天兵,聖天子臨蒞中國,有撫夷不及之憂;爾士庶久戍北番,有式微不回之恨。特敕爾多士,次日五鼓攻城,期在必克。前進者賞,後退者誅。”衆將得令,各各回營,準備攻城。李靖又令焦文、焦武寫戰書數十道,射入城中。云:
明日吾兵攻城,不剋不休。特諭城中百姓,各宜自愛,閉戶勿出。我兵進城,斷不傷害爾等。倘助兵鬭戰,玉石難分。特諭。
卻說李靖于三更時分,披髮仗劍,對北稽首,默想真武祖師模樣,以神交神,漸漸神合其體。然後禮罡步斗,呼召六甲尊神、六丁玉女,密佈彤雲野霧。到五更時分,令軍士推鱉甲車到城下,擂鼓大喊,城上軍士各執藥箭,只望火光人喊之處而射,不料火光愈射愈發。康和阿見火光不滅,又是大霧彌天,只叫軍士放箭。比及天色微明,火光息盡,番兵于大霧之中,認草人爲真,益發放箭不休。到了辰巳之候,霧猶不散,番兵箭已放完。李靖令軍士各各取了車上之箭,然後將鱉甲車堆起如山,卻將藥箭嚮城上射去,番兵中箭而死者,不計其數。李靖令軍士登車上城,此時人人爭功,個個嚮前。唐兵如蜂似蟻,番兵無路可逃,降者無數。康和阿父子欲出北關而逃。伍登與寶林追至。大叫曰:“吾奉軍師將令,請元帥回衙相商,不必逃走。”康和阿自思道:主上又不肯和,吾豈可獨降哉?康利曰:“父親速開關而走,吾去擋住敵人。”拍馬來戰。康和自阿料難脫虎口,遂在馬上自刎而亡。康利被伍登活捉而來,去報元帥知道。李靖聞報,同尉遲恭走馬觀之,撫屍而哭曰:“突厥不道,公何自苦如此!”令降卒同康利收屍,葬于北城山上,以旌其忠烈。軍師、元帥率衆將皆去行禮,番民無不舉哀。
元帥然後入帥府坐定,衆將參見畢,忽軍士報道:“番主與蘇慶桂賫國寶並降表、冊籍,現在北關外,請元帥將令,開關放入。”元帥聽了,嘆息道:“突厥之降何遲,康元帥之死何早也。惜乎,惜乎!”李靖曰:“大數有定,人莫能逃。”不一時,蘇慶桂上帳參見禮畢,將國寶並降表、版籍獻上,致突厥之辭:“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永修臣職。遣陪臣蘇慶桂先求元帥賞令。”尉遲恭曰:“爾主負國不服,亦已多年,罪在不赦。今既省悟,宜補蓋前愆。聞爾主有三子,順遣一子入京侍帝,庶盡臣道。”慶桂曰:“臣主既降,尺土之濱,莫非王鉅。世子入京侍帝,理之當然,敢不從命?”元帥大喜,卻令軍士扶起慶桂,賜酒接風。慶桂辭曰:“聞康和阿已死,吾主尚未知,陪臣往吊之,然後復命。”元帥令木蘭同往。康利見慶桂至,相持大哭。慶桂誄曰:
康和康和,諫君不悟。
被甲枕戈,身殉社稷。
匪若網羅,猗歟休哉。
萬古不磨,所獲良多。
慶桂誄罷,木蘭挽之回營。軍士早已安排酒餚,木蘭與慶桂同飲。慶桂曰:“久聞將軍威名,獲諸葛心法,善佈奇門。陪臣少日,亦學此法,未能深悉其奧,恨勢隔情睽,山間川阻,天各一方,徒深企慕。今見將軍,果然名如其人,人如其德。“木蘭曰:“庶長休得過譽,末將赳赳武夫,何須掛口。”慶桂曰:“願將軍不吝,言奇門之略。”木蘭曰:“奇門由一而二,由二而三。一者太乙,仁德也。象春氣之始蒙,由智而生也。二者象,陽生則陰死,陰生而陽滅,乃秋氣之縱橫也。三奇者乙丙丁,日月星之象,照臨萬物,體物而不可遺。萬物無禮則乖,其勢亦猶是也。門者,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是也。三奇遊于休、生、開、景則吉,遊于驚、死、傷、杜則兇。故八門陰陽相間以象人,三奇氣清而象天。紫、白、赤、黃、碧、綠、黑,九氣轉旋以象地也。三奇遊于吉門,又遇紫、白吉氣,爲上吉;三奇得門而不得吉氣。爲中吉;得門得氣不得三奇,爲下吉。此外皆爲兇局。”慶桂曰:“三奇之氣,光明多吉。紫白、明暗相參,吉凶易見。至若八門之生死,何所表見?”木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德曰仁,四時之大德曰春,奇門之大德曰甲。奇與門,皆輔甲而行。然甲所畏者,庚殺也。故庚遊于東,與甲相戰,則曰傷門。庚遊于南,則甲旺而庚衰,故曰景門。慶遊于西,則庚旺而甲兇,故曰驚門,曰死門。庚臨于北,則庚氣泄而甲得其養,故曰休門,曰生門,曰開門。”慶桂又問曰:“九氣之說,亦猶是乎?”木蘭曰:“然。”慶桂曰:“九氣之外,又有九星,何也?”木蘭曰:“星者,氣之聚也。氣者,星之散也。甲臨于乾、坎、艮三卦,有乾以制之,坎以養之,艮以培之。名曰師保傅,其氣三白,故曰心,曰蓬,曰任。臨于震曰衝。衝者,和而壯也。甲臨于巽,則比木成林,故曰輔。臨于離,則吐燄生光,曰英。臨于坤、兌,則甲囚謝,曰芮,曰柱。臨于中宮,曰禽。禽者,飛走之物,勤勞也。”慶桂曰:“陪臣嚮日見康和阿拜帥,占丁奇在巽,又得生門,以爲有吉。康和阿今敗而死,何故?”木蘭曰:“丁,星奇也。巽與己同宮。六陽用事,星月無光。雖有吉門,終歸于兇也。”慶桂下席而拜曰:“陪臣,小人也。今聞將軍之言,始知星月之光,不及微微曙色;河水之大,不如漠漠海潮。願與吾主永修邊服。”
再說突厥在都中,聞哨馬報來:“玉門關已失,元帥戰死,康利被捉。”始自悟曰:“吾不聽良臣之言,以至如此。”遂設康和阿靈座,致奠曰:
元帥雖死,言猶在耳。
寡人不悟,以致如此。
今從子志,爾躬渺沒。
元帥有靈,來格來食。
突厥祭罷,大哭一場,文武無不流涕。忽然一陣清風,將香燭滅息,衆皆曰:“元帥,人臣也,不敢受主之祭。”突厥即帶三子並衆臣,來玉門關,執邊臣之禮,以見元帥、軍師。後到康和阿墳前,哭之甚哀,羣臣亦相嚮而哭。尉遲恭留焦文領兵十萬,鎮守玉門關,放額保、保齡、頡和來會突厥。突厥三子:長曰茂林,次曰雲表,三曰英泰。尉遲恭命雲表入朝侍帝,突厥不敢不從。尉遲恭擇日祭二國陣亡將士,哭之情切,悲哀痛惜,突厥亦悲鳴不已。突厥送響銀十萬,以犒唐軍。又設酒餞行。不表。
再表五狼鎮百姓,聞木蘭欲回,牽牛送酒,來營中羅拜。花子麻送妹子阿珍來營,木蘭一一撫恤。過了數日,中軍砲響,三軍起行,番民哭聲震地。木蘭令鎮民各回,另贈子麻多物。子麻與阿珍相泣而別,突厥送元帥至金牛關而回。自此北番土地雖屬突厥,兵權卻歸唐將,每歲錢糧平分,故太宗之盛,胡越一家,古今未有。要知後事如何。下文分解。
卻說朱木蘭同元帥、軍師、突厥並二國將士,祭奠二國陣亡官軍。衆將見元帥流涕,大家傷感。木蘭來營中,對阿珍說道:“今見沙場之士,得回故里,實爲萬幸。須知浮生無定,榮辱何干?父生母鞠,全受全歸,始爲孝子。待回家見了父母,即便脩真煉性,做個清靜閒人,何必居名利場,醉生夢死,終無了局。”過了數日,中軍砲響,三軍凱歌,嚮南而行。朱明受了界牌關總兵之職,不得南回,與木蘭揮淚而別。大軍行了多日,過了雁門關,兵嚮五台山而來。
木蘭對元帥、軍師道:“末將嚮蒙山上靖松道人,贈我明駝出征,頗賴其力。今欲往山拜之,更索回書與喪吾和尚。”元帥準令,木蘭單騎上山來,參謁靖松。那明駝見了靖松道人,也搖頭擺尾,叫跳起來,如見故人之狀。道人謂木蘭曰:“之子不見,今已十餘年。將軍此時,沙場壯志,陣上雄心尚在否?”木蘭曰:“境過成空,無復人我。弟子之心已灰矣?”靖松曰:“善哉!善哉!貧道已修書一封,煩將軍寄于喪吾,叫他依書而行,切不可傚從前種種故態,與魔魁爲伍。”遂將書交與木蘭,木蘭收好。靖松道:“吾師姓吳,名大杲,素慕將軍之德,求將軍踵門一娛。”木蘭大喜,即同靖松下山。行不上五里,見脩竹茂林,圍繞一莊。莊前泉水裊裊成音。靖松指曰:“此莊名聽泉莊,即吾家師所居也。”正說之間,一白髮老人扶杖而出。靖松上前施禮曰:“此即弟子往日所稱之朱將軍也。”木蘭慌忙上前拱拜,老人雙手扶住道:“靖松皈依老氏,卻又喜與老生講儒理,不期將軍過聽,屈駕到此。”挽木蘭至草堂而坐。木蘭問曰:“弟子生性愚昧,不諳儒行,祈太夫子略示儒行之約。”吳大杲曰:“所謂儒者,學以立命,盡性爲先。道以脩身,敦倫爲要。愛敬開仁義之源,孝弟居人道之首。于難制之時而制其行,于難存之地而存其心。故云:一念而善惡攸分,寸心而天人是判。”木蘭問曰:“儒者矜言性善尚矣,弟子願聞性道之始終。”大杲曰:“由太虛而有理,由理而有性,由性而有仁,由仁而有四端,由四端而生萬物。萬善,理爲之本,性爲之用。使萬善有成功者,性爲之本,情爲之用。情之始生曰意,意興而爲念,念興而爲思,思見于眉目之間爲想,想轉而爲慮,慮則畏心生焉。畏心生則懈心隨之,怠心斷之,惰心敗之矣。夫情之所賴者曰才,才之所賴者曰氣。才不足者謂之自暴,氣不足者謂之自棄。才大者謂之剛,天時不得而奪之,人事不得而沮之。氣足者謂之健,人欲不得而勝之,惡心不得而撓之。惟儒者知爲善之最樂,敬以直其內,望至善以爲歸,恕以行乎外,所以道心爲主。人心退聽,故能返真性,全天命。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詎虛語哉!”木蘭再拜曰:“太夫子之言心性,可謂至矣!但道一而已矣。性道、人道何所分判?”吳大杲曰:“惟喜靜而厭動,若水之善聚則易清。水利萬物而不爭,若仁之好生而惡殺。故曰性如海,仁如水。海納百川,仁兼萬善。海非水無以充其量,水非海無以會其歸。海與水既不可分爲二,又不可視爲一也。如此,則仁與性可知也。性感而情動,若水之流;情動而生好惡,若水之波瀾。善則搖星蕩月,惡則潰堤覆舟。故曰: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儒者養性以智,存心以仁,遏欲以禮,制情以義,渾忘而化,謂之得道。道也者,因天之理,達之于物,而各得其宜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故者,以利爲本。”
木蘭又問曰:“太夫子之言仁與性,可謂至矣。而《大學》教人則曰:致知格物,正心誠意,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者相循,互爲體用,究竟以何者爲先?吳大杲曰:“物有本末,當先正其心,知止而後能得也。事有終始,當先修其身,明德而後能新民也。譬之易理,順則相主,逆則返本,正心誠意,致知格物。四者聖人窮理盡性之事。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四者聖人至命之事也。盡性者,盡吾之性,成己也;至命者,至天之命,成物也。《易》曰:範圍天地而下過,曲成萬物而不遺,不外乎是天命之謂性。人但知爲天賦之理,而不知天之所以授吾以命者,又在性字之初,近二氏之學。謂孤守清寂爲見性,存精養氣爲固命,而不知性不盡,則不能見。真性不見,終不能達天命。所以淪于氣質之性,血氣之命,何能造聖賢之域,入孔氏之室哉!”木蘭問曰:“太夫子言盡性是盡吾之性,至命是至天之命,弟子願聞其目。”吳大杲曰:“盡性始于盡情,忠君、孝親、敬兄、信友、和室家,皆是盡情。情盡則無愧于心,而性亦盡矣。達性道之本,用情無有不當。從心所欲不逾矩,方謂之見性。推而極之,參天地,贊化育,爲至天之命。聖人之能事畢矣。”
木蘭又問曰:“夫子溫、良、恭、儉、讓,是盡情乎,是見性乎?”吳大杲曰:“非也。此是門人形容夫子與天地合其德,與四時合其序也。溫而和厚,其象如春;良而易直,其象如夏;儉而節制,其象如秋;讓而謙遜,其象如冬。恭則莊而嚴,敬而信,其象如天地。非孔子之德不足以當此,非子貢之才不足以言此。然恭字以處己言爲體,溫、良、儉、讓以應物言爲用。恭而安,成己也。篤恭而天下平,成物也。恭之爲用大矣哉!”木蘭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曾子獨不言恭字,何也?”大杲曰:“恭者,公也。恭則不欺,公則無私。恭近于誠,公近于仁。忠恕之道,即恭字所發揮。恭字理微,忠恕字明而顯。”木蘭曰:“夫子一貫之道,究竟所指何爲?“吳大杲曰:“汝善思善問,易與我往問吾兄?”木蘭曰:“太夫子令兄在何處?”大杲曰:“吾學兄也,姓陳名含蕢,號介葊,莊後一里之地便是。”
于是,三人同望莊後而來。見松柏交蔭,雲封煙鎖,藹然仙居。及至莊前,見朱門丹戶,壯麗非常。戶外牛羊成羣,車馬羅列;戶內花木繁植,清香傳外。有三四個莊客,見了客來,拱手而迎。大杲問曰:“老員外可在家中否?”莊客答曰:“在池邊觀魚。”三人步進院中,大杲叫曰:“兄知遊魚之樂乎?”陳介葊曰:“汝知予觀遊魚之樂乎?”吳大杲曰:“魚遊而樂,子觀魚遊亦樂也。吾觀汝觀魚遊亦樂。所樂者不同,而所以樂其樂者,則無不同也。”四人大笑,齊至中堂相見。禮畢,俱通名姓。介葊曰:“遠客至此,有失迎迓,祈將軍恕罪。”木蘭曰:“晚生恐尊翁見叱,故借光而來。少聆清誨,以慰生平。祈尊翁不以武夫見棄,即爲萬幸。”吳大杲曰:“適與朱將軍談及《論語》一貫之旨,愚弟對答不出。老兄素明儒術,祈不吝斯道,發一言以示未悟。”陳介葊曰:“吾與爾皆妄人也。吾非夫子,汝三人非子輿,何得言一貫之道?豈不愧死!”吳大杲曰:“聖學備于《六經》,有德者必有言,人能潛心體會,亦可深知其奧。但有言者,未必有德。老兄精通《六經》,試言之,何害于義?”
陳介葊曰:“一貫之道,予不能知,但其理可測。堯、舜授受以中,孔門授受以一,曾子又教人止于至善。子思承列聖之旨,又教人以中庸。孟子則又道性善,其立言不同,所指則一。一者,理也,貫者,通也。一者,誠也,貫者,明也。一者,明也,貫者,照也。一者,太極也,貫者,四象八封也。所謂一者,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明。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故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中人以上之學問。脩身正心,中人以下之學問。治國平天下,爲至命之事業。一貫之理,大約不越乎是。”木蘭又問曰:“正心誠意,切要之處在何處?”介葊曰:“畏人知而不爲,謂人不知而爲之,二者皆羞惡之心也。由此而推極之,自然慎獨謹微。位天地,贊化育,皆從慎獨謹微做出來。然則羞惡之心非他,天地來復之心也。君子敬以存之,小人肆以失之。故曰羞惡開仁義之源,敬肆爲人禽之判。切要之處,可不言而喻矣。”陳介葊恐木蘭不悟性命同出于一源,視齊家、治國爲二軌,取筆畫一圖于紙,以示木蘭:介葊指而教之曰:“此圖雖小,可以悟大。圈中一點,庶士指爲身中之心,中士指爲心中之性,上士指爲性中之命。《易》曰:仁者謂之仁,智者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木蘭聽罷,側身下拜。介葊命家人排出酒席,四人共坐暢飲。
靖松歌曰:
月映波心萬派清,水天一色共圓明。靜虛識得本來體,自覺蟾光到處生。
吳大杲曰:
心作權衡萬事平,中多雜亂失真明。
鏡空只爲無私照,養得心源似水清。
陳介葊吟云:
念從熟處性從偏,一段靈明被物牽。
喚醒主翁頻照察,防閒克治最爲先。
朱木蘭題曰:
人禽相判應須知,站立關頭莫自疑。
全受全歸爲肖子,休教真種入汙泥。
四人題罷,彼此相賞,歇了一夜。次日天明,用了早膳,相揖而別。木蘭騎上翼孝明駝,趕著元帥大軍,繳令而行。行了三十多里,天使捧聖旨迎路陞官,元帥率文武官將俯伏聽詔。云:
奉天承運大皇帝詔曰:咨爾趙國公李靖、鄂國公尉遲恭,統率將士,遠征北番,辛勤十餘年。雖突厥悔悟自新,實卿等以德服力。據卿奏請,按籍加封。
敕封:
趙國公李太傅兼吏部尚書事加錫鄂國公尉遲太保兼兵部尚書事加錫鄂國侯寶林領湖廣全省節度使護國侯秦懷玉領陝西全省節度使魯國侯程鐵牛領山東全省節度使武昭侯朱木蘭領禁衛兼兵部左侍郎鎮北侯伍登領雁門關將軍文德侯焦領玉門關將軍武德侯焦領金牛關將軍英德伯朱明領界牌關將軍左將軍李懷書右將軍李英玉詔書宣罷,衆將謝恩。再行月餘,到了長安。太宗率文武出都而迎。君臣相見,虎嘯龍吟,自不必說。下文分解。
卻說朱天祿自木蘭出征之後,心中憂悶,病熱轉加。幸妻子楊氏善言勸解,盡心調理,過了一年有餘。正值三春之候,夢至北番地界,與木蘭巡探番營。見營中旗幡招展,刀槍亂動,搶出一將,十分兇惡,飛馬趕來。大叫道:“賊將休走!”天祿恐傷了木蘭,挺身上前,大戰三十餘合。營中又搶出三將,拍馬追來。天祿見勢不好,勒馬而逃。轉過山坡,被伏路小軍上前圍住,後面番將追至,捉下馬來,綁見突厥。突厥道:“且不要殺他,放在太陽之下,曬他一曬,渴死此賊。”誰知烈日如火,又渴又餓,渾身汗出如水。又見突厥出來駡道:“大膽的賊將,窺我營盤,自來送死!”手執馬鞭嚮頭上打來。猛然驚醒,是南柯一夢。果然週身汗出,濕透被褥。急喚醒楊氏,以夢告之。楊氏道:“此相公心夢也。然太陽照身,當作吉解。“天祿自此氣血周流,筋骨活動,不上一月,精神如舊。天祿即差人請喪吾和尚、醉月長老、香元禪師、慧參尼僧、鐵冠道人、楊延臣、諶于飛、陳榮袞、葉同觀九位賢人,如期而至,皆與天祿作賀。天祿道:“晚生染病二年,不藥而愈。欲往木蘭山謝神,更求諸位賢輩聯名具疏,爲晚生求嗣。”衆皆大喜,齋戒三日,備了香燭,同到木蘭山而來。排開祭禮,天祿同九賢羅拜。焚疏化帛畢,十人盤膝而坐,衆人四下巡酒。喪吾道:“賢姪此回,必定熊羆入夢,麟趾呈祥。”遂舉觴稱賀,衆人亦皆嚮天祿慶祝。天祿又酬醉一回,齊緩緩而回。次年果生一子,名曰金蘭。時天祿年已五十五歲矣,楊氏年四十六歲。
光陰易過,日月如梭,金蘭年已九歲。一日,楊氏對天祿道:“昨夜夢杜鵑並翼而啼,恐非吉兆。”天祿曰:“杜鵑所啼者,布穀也。布者,施也,穀者,善也。言我夫婦所施皆善,必有餘慶。”金蘭曰:“父親所言極是,以兒思之,吾姐今日必回。”天祿愕然曰:“子何以言之?”金蘭曰:“杜鵑亦名子規,規者,回也。兒是以知之。”
再說朱木蘭見了天子,即上表省親。太宗見他童年出征,準其所奏。木蘭命衆將保花阿珍登車後行,分付小心伺候,自己騎上翼孝明駝。此駝一日行三千里,不上數日,到了家鄉。天祿手挽金蘭,正在門首觀看,父子相見,悲喜交集。木蘭叩頭起來,抱著兄弟,步入內室,見了母親,慢慢的訴說出征始未,于今天子賜爵封侯,官拜兵部左侍郎之職。天祿大喜,命衆人忙排香案,叩謝天地,又設酒相賀。朱明妻子尹氏,見丈夫未回,啼哭起來。木蘭慰之曰:“嫂嫂何太拙也。兄長現任界牌關總兵,況有家書爲證,不日就有京報下來,並皇上誥命,難道也是假的?我縱說謊你,難道也謊我父母?即或兄長陣亡,我亦無獨回之理。”尹氏聽了,勉強入席而坐,終流淚不止。只待朱明差人接夫人到任,方纔不疑。木蘭親送五十餘里,揮淚而別。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木蘭回家數日,問及父母,方知葉同觀、楊廷臣、陳榮袞、慧參尼僧、醉月長老皆羽化升仙,即告知父母,來大悟山參見喪吾和尚。不料喪吾前知,接至半山而來。木蘭就道旁叩頭,喪吾指明駝言曰:“將軍今不出征,留此駝無用,送老僧罷。”木蘭曰:“祖公既要此物,晚生敢不相送。”喪吾雙手捧駝頭大喝道:“記性尚在否?”那明駝將頭點了三下。喪吾吟云:
見機不早有誰憐,空抱明珠嚮暗投。
解脫從前人我相,身歸淨土樂優遊。
駝兒聽了喪吾之言,又將頭點了三點,喪吾命徒弟牽入後院去了。喪吾同木蘭步入方丈,木蘭將靖松之書呈上。喪吾將書子拆開封筒,伸指嚮封筒內一探,竟無片紙隻字在內。喪吾將書掛在方丈門外,曉諭衆僧道:
五台山白雲菴靖松道人,千里寄書,問候老僧。老僧啟書看之,內中渺無一字。爾等僧衆,有能會其意者,老僧即讓方丈,將本寺衣缽付你執掌。衆僧自不敢爭論。
方丈喪吾示。
這告示一出,寺中僧衆一百多人,都猜疑不定。有兩個入方文稟曰:“道家戒葷不戒酒,莫非這道人年紀老大,醉後修書,將書信未曾放在封內?我若猜著了,這個方丈讓我做幾年。“喪吾道:“胡說!”那兩個和尚光著兩眼,看著喪吾,見喪吾不理,不敢做聲,退出方丈去了。又一個和尚進來稟曰:“五台山離鎮市甚遠,朱將軍又急欲回,買紙不及,只在封筒上寫個拜上拜上。內中雖然無信,外面之字也就可以拆得。”喪吾曰:“一發胡說!”又有一個進來說道:“必是朱將軍在路上拆書盜看遺失了,也是有之。”喪吾將頭搖了一搖,對木蘭說道:“佛家盡是伶俐子,道家那有糊塗仙?我寺中僧徒雖多,今日看來,誰是佛家種子?將軍素明禪機,可達靖松之意否?”木蘭曰:“弟子素蒙祖公詣教,靖松之意雖不能盡知,亦可識其大意。”即提筆書云:
道有何物,惟集于虛。
外實內空,不與物具。
往來開闔,信在中處。
視之若有,探之則無。
妄中有真,心言意語。
理妙難書,空空如如。
木蘭寫罷,雙手送于喪吾。喪吾看罷曰:“靖松叫我如是如是。”即將木蘭之言,遍示諸生。有兩個愚和尚見了,私說道:“朱將軍在路上偷看了來,卻又在我師傅面前賣乖。可惡!可惡!”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木蘭自大悟而回,想起:鐵冠道人臨行贈書,救我性命。命從人備馬來木蘭山,拜謝鐵冠道人。原來木蘭山上有三峰,東一峰名奇雲峰(今脩真武殿),西一峰名齊雲峰(今修玉皇殿)。齊雲峰下有一石峰,名曰奇盤峰。鐵冠道人因三峰險峻,有許多狐仙在此脩行,卻移菴于南山,即朱天祿祈嗣之處。木蘭不知,卻望三峰而來。見一道人皓髮童顏,頭戴九良巾,身穿黃色道袍,手執拂塵,飄然若仙。木蘭上前稽首問道:“這山中有一位鐵冠道人,姓張名良貞,他的茅菴在于何?”道人答曰:“對面山上便是。足下何人,問他則甚?”木蘭答曰:“他是我的故友,特來看望他的。”道人又問曰:“足下尊姓大名,鄉貫何地?”木蘭曰:“弟子姓朱名木蘭,即山下雙龍鎮人氏,請問大仙尊姓法號,緣何仙居于此?”道人曰:“貧道姓胡名秉池,世居此地,久聞將軍之名,今日有功回朝,得了高官顯爵。到底天理昭彰,殺人償命,今日自投羅網,來還我徒弟報應。”木蘭見道人出口不遜,命從人帶馬嚮南山而行。
那道人發一道金光,將木蘭罩定。木蘭在金光之中,左撞右突,不辨東西南北。那道人大叫一聲,十數個小狐,將木蘭主僕一齊綁下。道人分付:將木蘭放在齊雲峰下。再發金光梵氣一道,將木蘭裹住。木蘭被金光障了,二目不見天日,初見紅光閃閃,黃白二光,恍恍惚惚。仔細看時,青綠二光,成一圓圈,紅光周圍如線,黃白二光分開,獻出一團金光,光明如鏡。鏡中也有天地、日月、大地、山河。忽然念動,想起父母,就見父母在光中,慘容可懼。又憶起在北番征戰之時,便見兩下旗槍簇簇,喊殺連天。又想起陣亡之士,便見木萁、素雲、祥布都來索命。那獨手同五狐,也來追呼。轉念五台山上,即見靖松道人並吳大杲、陳介葊,相居論道。此時或想朝廷,即見朝廷;或想天上,或想地下,金光梵氣,從心所欲,即成境界。愈逐愈幻,不上三個時辰,將木蘭心中一點性靈,俱已提出在外。這叫做以奴役主之法。道人見木蘭如醉如癡,哈哈大笑:“好道行。我怕你心如鐵石,原來也只如此!”再分付小妖:“每日用五色花棍打他三次,叫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打了七七四十九日,送與餓虎爲食,方纔報我徒弟獨手大仙之恨。”小妖領命,將木蘭吊起,將從人囚在洞中。有六七個狠心小狐,手執五花棍,拷打木蘭,打得木蘭連聲叫苦。打了七日,有一個伶俐小狐,名喚秋濤,對秉池曰:“木蘭與張良貞世好,倘良貞看見,豈肯與我等干休?況木蘭奇節過人,天仙之品,獨手不知進退,助番爲逆,被天雷打死,亦與木蘭無干。祈祖師將他放了,以免後禍。”秉池大怒道:“木蘭喪我五個徒弟,難道我就罷了?就是張良貞來,我豈怕他?況以命償命,天理所存,爾毋過慮。”秋濤見祖師不依,退出洞外,走往山下竹林之中,避禍去了。有八九個小狐,聽了秋濤之言,也相尾而去。
不一時,小妖進洞報曰:“對山鐵冠道人,強將木蘭放下,到也罷了,反說祖師是無知野畜。朱木蘭仗鐵冠道人之勢,也將我們狠打。”胡秉池聽了大怒,趕出洞外,使一個飛石之法,望鐵冠道人頭上打來。道人用手一指,喝聲道:“集!”那石落在地下,重有千斤,打入土中尺餘。道人又發一個掌心雷,將奇盤峰分爲兩片,名曰開山破石之法,將胡秉池夾入縫中,用靈符鎖住。取小石一塊,上書乾、元、亨、利、貞,壓在上面。口中咒曰:
一石分爲二,二石難合一。
此山香火斷,石崩妖出世。
自此木蘭山四方朝謁不絕,香火大盛。這奇盤石,爲西陵第一奇觀。木蘭謝了鐵冠道人,請至家中,差人去請喪吾和尚,香元長老、諶于飛,齊來聚會。喪吾曰:“楊延臣、醉月等,皆已羽化登仙.惟吾數人尚在塵世。今日之會.亦是莫大緣法。然木蘭代父出征,可謂孝矣;致身報效.可謂忠矣;臨陣不懼,可謂勇矣。忠、孝、勇三字,如日、月、星三光,雖曰昭明,然最忌雲霧彌天,晦日無光。木蘭,木蘭,須要曉得女子之所重者在節。節之一字,又分爲烈操。處常曰操,處變曰烈。總是要全一個節字。如此,男爲貞男,女爲貞女。爲聖爲賢,爲仙爲佛,也只完得一個節字。士君子事業伊周,文學遊夏,若立身一敗,萬事瓦解。”木蘭叩頭受教。自此木蘭仍復女妝打扮,杜門不出。
過了月餘,營中衙將護送花阿珍回府。天祿出衙視之,車中上遍插龍鳳旌旗,金字牌上上書“少保武昭侯兵部左侍郎。”又見花阿珍入內室,與木蘭面面相窺。木蘭將出征始末,訴與阿珍,阿珍大喜,與木蘭姊妹相稱。拜天祿爲父,拜楊氏爲母。木蘭教五蘊,淨六根,回眼光,觀靈臺。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信有之也。
再說李靖、尉遲恭上殿朝見天子,奏曰:“北人戰守兼善,臣等不能驟勝,致主上心憂。今陛下不以爲罪,反以爲功,出郭郊迎,臣粉身碎骨,不足以報陛下。”太宗曰:“卿等形容憔悴,鬚髮枯白,蓋身履異域,目視烽煙,朔氣寒光,永朝永夕,十餘年來,心力竭盡。明日朕當親至淩煙閣,與二卿酬勞。”太宗又命魏徴領餉銀二十萬,犒賞征北將士。李靖、尉遲恭謝恩而出。是日,太宗回宮,將元帥所呈功勞簿細看,見朱木蘭功居第一,兵搶五狼鎮,箭射孛臣二次,智擒頡和二次,三敗番兵,夜取界牌關,活捉保齡,反間康和阿,逼死木萁十二功勞。太宗思道:朕昨見他身體柔弱,年紀尚幼,就能立此大功。十四歲代父出征,昨日見了寡人,即上表回養父母,此人終當大用。朕一時見他孺慕情殷,準其所奏,明日功臣宴卻無他在內。又看到伍登功上,心中想道:三國時有一錦馬超,膊闊腰細,眉彎目秀,俊而非常,伍登可以當之。怪不得人稱伍孃子。又看尉遲寶林並焦文、焦武、朱明、程鐵牛、李英玉、李懷書、秦懷玉,太宗按籍依功行賞。不表。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太宗在淩煙閣宴賞功臣,隨召伍登、寶林曰:“二卿身膺重職,各宜就任,勿久居京都。惟雁門關更屬要地,伍卿即日登程可也。”伍登伏地奉曰:“臣幼日被難,子敬父離,嚮日不知父親生死,惟隱恨而已。今聞臣父在湖廣爲僧,欲先去省親,然後上任。”太宗準奏,催尉遲寶林速到武昌,仍守汛地,又命伍登同行。二人辭了聖駕,望湖廣而來。一路之上,各處官員迎接護送,好不威嚴。出了河南信陽地界,武昌文武在界牌崗俟候。進了公館,大小官員都來參見。從人將手本接了,分付衆官道:“侯爺在路辛苦,命爾等今日各回本署,二位侯爺要到大悟山參見喪吾和尚。”寶林在公館內坐了片時,吃了點心,即檢手本觀看。忽見黃州營西陵縣雙龍鎮千戶朱天祿手本,旁邊又寫寅愚姪朱木蘭名字,即令從人請天祿入館會話。天祿入館,伍登、寶林降階而迎。相見禮畢,天祿曰:“小兒木蘭,年少從軍,多蒙二位叔父大人蔭庇,愚弟感恩不盡。“寶林曰:“木蘭才堪將相,智兼文武,功超我等之上,爲皇上隆重之人。只是他宜作速進京,免主上提召。”伍登致敬曰:“吾父在大悟山爲僧,承兄臺栽培多年,愚弟心感久矣。”伍登道罷,即嚮天祿叩頭,天祿連忙扶起。寶林曰:“木蘭近日在家中做些什麽?”天祿曰:“木蘭近日以來,與阿珍茹齋食素,杜門不出。昨日聞二位叔父駕至,亦不肯來迎接,祈二位叔父海涵寬恕。”寶林道:“愚弟從雙龍鎮經過,單去叩見他,看他仍杜門不出否?”三人說了一夜。
次日天時,只帶三四人上大悟山來,分付從人在雙龍鎮等候。到了大悟山,喪吾同焦周在山門迎接。寶林見喪吾明眸皓齒,如活佛降世,忙上前施禮,伍登叩頭不止。喪吾扶起伍登,天祿也上前作揖,一同入方丈而坐。喪吾見伍登官星明亮,爵位尊顯,山根黑氣縱橫;又上寬下削,膊闊腰細,非久福之相,難免殺身之禍,心下不樂。又見寶林詢問禪宗,喪吾盡心曲談僧家樂趣,有留伍登棲隱之意。奈伍登貪圖仕進,置若罔聞。寶林在大悟遊賞數日,同天祿辭去。伍登也要來問候木蘭,一同而行。
不上半日,到了雙龍鎮,在觀音寺歇馬,即來天祿行中。敘禮已畢,不見木蘭出來。寶林、伍登心下不悅,也不問他。天祿明知其意,排酒接風,寶林推杯不飲。天祿曰:“兄臺不悅者,莫非因木蘭未出乎?”寶林答曰:“令郎乃殿下大臣,小弟是邊鎮守將,勢位懸殊,令肯出相見耶?”天祿不得已,將木蘭行止,一一訴出。寶林、伍登聽了,大驚曰:“木蘭如此,古今奇人也。”入內室固請,木蘭素服淡妝而出。相見禮畢,寶林曰:“將軍在營中何等威風,今居閨內又如此閒靜。真乃變化如龍,令人莫測。”木蘭答曰:“姪兒女扮男妝,皆不得已而爲之。今日思之,殊非閨閣應分之事,所以不敢見客。“寶林曰:“賢姪受天子重任,何以謝之?”木蘭曰:“姪兒蒙昧天子並元帥、軍師十多年,罪不可道,尚敢言官職哉?”寶林與伍登辭出,又與天祿說了些閒話,欲伍登到武昌遊賞,伍登辭卻,寶林嚮武昌而去,伍登嚮大悟而回。喪吾命徒弟去請諶于飛來,與伍登相見。喪吾私嚮于飛日:“吾有一事,托賢弟爲之,須受愚兄一拜。”于飛忙答禮曰:“兄長有何事委弟,弟無不從,何須如此。”喪吾曰:“憐我伍氏祖宗尚存一脈,現今伍登不日當有殺身之禍,賢弟可如此如此而行,庶能救伍氏之後。”于飛頓首受命。過了月餘,喪吾謂伍登曰:“雁門關重地也,于飛叔父同爾上任,衙中內外之事,盡可囑托,爾當以父禮事之。”伍登曰:“叔父若肯同姪上任,莫大之幸也。”又住了月餘,于飛隨伍登嚮北而行,喪吾送至半山而回。
再說太宗在朝,思念木蘭功勞,降詔提他進京就職。使者去了未回,伍登上殿朝見,辭駕上任。太宗曰:“卿家省親回朝,辭闕赴任,朱木蘭如何不回來就職?”伍登不敢隱匿,徑將木蘭行止,一一奏明。太宗見奏,龍顏大喜,候天使回京,觀其表奏,命伍登走馬上行,不表。
卻說諶于飛謁見尉遲恭,尉遲恭迎入帥府,禮畢而坐。尉遲恭曰:“嚮日弟欲保兄爲官,兄執意不從,今日奈何又肯居伍登幕館?”于飛曰:“弟聞五台山多賢,欲藉此一往,別無他意。”尉遲恭問喪吾等,于飛備述楊廷臣、醉月數人俱皆去世,惟喪吾、鐵冠、香元尚在。尉遲恭亦加傷感,遂留于飛在府,不肯放他與伍登同行。次日朝見天子,保于飛爲長安太守,于飛無法,勉強做了二年,頗有政聲。太宗加陞刑部御史之職,又做了二年。才人武曌,聲名傳外。
于飛恐負喪吾之托,告病歸田,潛往五台山,會見靖松道人,與吳大杲,陳介葊曲談性命之理。一日,論及阿彌陀佛四字,陳介葊曰:“君臣初際會爲阿,臣諫君非爲彌,君從鉅諫爲陀,民歌帝德爲佛。”介葊又曰:“孩兒戲舞歸家,急喚母親曰阿。喚之不應,喚之愈急,甚至號泣追尋,曰彌。見了母面,投入懷中,此時母即是子,子即是母。曰陀。孩兒吃乳已飽,跳下地來,對母舞歌躍笑,曰佛。愚人伕唱婦隨曰阿,夫婦交感曰彌,懷胎十月曰陀,生子能哭能笑曰佛。學道之人,收其放心曰阿。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曰彌。明心見性曰陀,元神出舍曰佛。”于飛曰:“弟子知之矣。冬藏勿暴曰阿,春生勿殺曰彌,夏茂而華曰陀,秋結而實曰佛。譬之油草皆備,取火燃燈曰阿,置燃于不動不搖之處曰彌,油與草得火而明曰陀,火得油與草光照一室曰佛。”介葊大喜曰:“子真道學人也,何善悟至此!”于是于飛與三賢論道半年,始至雁門關。伍登迎入,以父禮事之。于飛道:“聞公子年已十五歲,學問未成,老夫情願教他詩書,保他日後名標金榜,不知侯爺意下如何?”伍登喜道:“叔父若肯如此用心,姪兒敢不從命!”即令公子伍烈擇日入學,于飛盡心教訓。不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木蘭在衙中,將嚮日機房改爲靜室,供一尊西王母聖像,命花阿珍專司香火。忽家人報曰:“天使至。”木蘭舉香接旨。云:
膚念卿童年出征,樹奇功于北國,耀武德于邊疆,宏宣教命,實獲朕心。嘩于衆口,曰忠,曰孝;裕于一心,曰智,曰勇。特爵卿爲武昭侯,領兵部侍郎事。卿何久回不朝,致朕懸望。詔書到日,火速來京。欽哉,用命!
木蘭接詔畢,望闕謝恩。即修陳情表文,付天使賫回長安。表見天子。太宗開表看云:
臣妾木蘭,髫年氣怯,性僻多病。祖父若虛,教讀孔孟之書,因明忠孝之理。臣每對鏡睹形,憂然浩嘆,思功垂竹帛,名載丹書,幽閨弱質,何能望焉?祖死父立,伯仲依依,家運就衰,災害互見。臣妾日事女紅,織機度日。蒙鄂國公廣宣聖意,擢拔善人,薦臣伯父天錫爲長沙太守,授臣父天祿爲西陵千戶。臣妾衝年,心性靡定,乃竊學弓馬。及軍書甫至,父病不起,舉家驚惶。妾思聖命嚴急,伯父遠間,兄弟鮮有,遂傚身如男,代父北征。幸天顏咫尺,番國君臣,拱手受命。臣妾具從戎之數,何功力之與有。皇上恩榮並重,錫臣侯爵,委任兵部。臣以幼女,遠膺重命,未見戮于狄人,不遺羞于上國,亦云幸矣!豈可重上闕廷,不閨規自勵,必爲貞婦烈女所不齒,內閣大臣所賤惡。況臣矢志忠孝,目今親老母病,第願皈依佛教,以素終身,以爲父母壽。聖天子裕已以孝,馭民亦以孝。臣妾拳拳孤忠,諒逢恩宥。
太宗看表,即詔封木蘭爲武昭公主,賜姓曰李。封天祿爲善養侯,封楊氏爲芳孟夫人,封木蘭之弟爲楚郡伯,賜黃金萬兩,綵緞千匹,四海風聞,傳爲盛事。
再說喪吾在大悟山上,夢見楊延臣、醉月、慧參、陳榮袞、葉同觀等,約遊天宮。次日,命人請天祿、張良貞、木蘭、花阿珍、香元齊來大悟山。喪吾曰:“明日是我西歸之日,今日與諸善人合盡一日之懽。可惜于飛賢弟,爲我之事,北去未回。他日回來,爾等可代我致意。”即將寺中衣缽等項,盡付焦周執掌。衆人見喪吾言語如舊,飲食如常,半信半疑。次日午時,喪吾參拜各殿佛像,入方丈與衆位作別。焦周率衆羅拜,喪吾盤膝坐于法座上,口中吟曰:
風清月白竹窻虛,白髮僧人誦古詩。
夜半不知銀露冷,水天一色正當時。
喪吾吟罷,合掌當胸,悠然而逝。鐵冠道人命葬于大悟山頂,修造石龕,永垂不朽。至今三十年一掃,喪吾在內,仍然面貌如生,正身端坐。此是後話不表。木蘭與花阿珍見喪吾超脫之妙,倍加精進,篤志脩行。不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木蘭一日問于鐵冠曰:“弟子聞仙道長生,必如何而生可長焉?”鐵冠曰:“木蘭,吾謂爾人傑也,何中質之不若耶?夫天道運行,春生秋殺,夏茂冬藏。人生而壯,衰而死,何異焉?長生者不亦逆天而行,怪于人歟?所謂仙者,則天之道,體之于身,得之于心,死而不愧,奚能長生?子不見古之不死者,終歸于死,今之長生者,終喪其生。斯豈仙道耶?故曰:氣不可以長保,精不可以長固,神不可以長守。所可長固、長守、長保者,性也,天賦之命也。事天者爲仙道。聖人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亦深而遠乎?”木蘭又問曰:“古之修仙,必云煉丹。而丹則有玉液、金液、木液之別,其理可得聞乎?”鐵冠曰:“丹者,心也。煉心即是煉丹。玉液、金液、木液,則吾不知也。至若九轉七返之說,愈屬虛空,不過推求卦數之理。蓋七乃火之成數,九乃金之成數。取火煉金,曰轉,曰返,學道者致虛極,守靜篤,聽其自然,豈肯勞心爲是耶?”木蘭唯唯而退。
又一日,鐵冠謂木蘭曰:“性命二字,各有天人之別。欲修天性,先化人性,欲立天命,先立人命。所謂人性者,氣質之性也。氣質性化,而天性可全。人命者,血氣之命也。血氣堅固,而天命可保。故曰四大假合。氣以成形,五常不紊。理以成性,蓋父母生形即兆,天性已賦,性依命立之謂也。誠則明,明則著,能變能化,命從性生之謂也。比如因天地水火氣而生樹,因樹而生花,因花而生果,即是命中有性;因果而又生樹,開花結果,是性中又有命也。”木蘭曰:“性命原于天,花果原于樹。性有天氣性、氣質之分,命有天命、血氣之別,花果亦豈有二乎?”鐵冠曰:“有是樹有是花,非樹先而花後,待時而發耳。有是花必有是果,非花先而果後,氣充而成耳。萬物各有一太極。若樹之有心,果之有仁。知此則知命中有性也;知此則知草木春生秋殺,天命也;春華秋實,天性也。至若灌溉太過,栽培不及,當生而不生,當華而不華,猶天性爲人性所戕,天命爲人欲所害,歸之于氣數,豈不哀哉!若夫果者逢春蒙泉,核開仁出,枝葉蔓生,知此則性中有命,可不言而喻也。花果則黃白者多香,紫赤者多臭,又氣質之性,使之然也。物之氣質不可變,人之氣質則無不可變,此人之所以靈于物也。人之終不能變者,是尚未遠于物也。”
木蘭曰:“草木無土不生,性命雙修,大道非戊已不成。《易》曰:君子黃中通理。其說可得聞歟”?鐵冠曰:“聖經第一義,便曰:在止于至善。非指心地,而言修性之初,下手切處也。知止而後能定、能靜、能安、能慮、能得,是言心已明,而性已見矣。明明德于天下,必先治其國,齊其家,修其身,正其心,誠其意,致其知,此聖人盡性之事也。格物知至,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平天下,此聖人至命之事也。聖人成已成物之功,如斯畢矣。今子言萬物非土不生,大道非戊己不成,要曉得大學之道,總重在意誠二字。意者,土也,非戊己而何?《中庸》云:君子必慎其獨也。慎字與誠字,雖有表裏之分,至若慎獨,則與意誠無異。意定則精神日強,而智慧日生;意不定則精神日竭,而智慮日衰。古人于心明性見之餘,卻注意于規中,溫養元神,陰陽自然妙合,不假一毫人力,由意定之效騐也。故上古真仙,謂意爲黃婆,陰陽爲男女,無神出現爲產嬰兒,豈有他哉!性命雙修,大道止矣盡矣!”木蘭曰:“弟子今受師命,如瞽目復明。但真意之妙,素所未知,祈師再委曲詳言,弟子永遠供奉。”鐵冠曰:“爾要知真意耶?須看鷄之抱卵,貓之捕鼠,專心致志。念兹在兹。真意一現,恍惚杳冥,如雲中之月,水中之魚,乍見乍不見,必也。如慕名未會面的一個朋友,千里尋之,不得一見,恰在路上相逢,就要認親面目,原來是這個模樣。緊緊拉著,不肯放手。久之自然熟習,故曰鉛汞相投,自然凝合。古人謂之玄關一竅,熟知即真,意之大定也。”鐵冠乃歌曰:
心地了了,性天明明。
陰陽妙合,復命歸根。
玄關意土,黃婆別名。
中央正位,自產胎嬰。
鐵冠歌罷,忽然香風陣陣,天花亂墜。俄兩天雷大震一聲,師弟二人俱嚮北而拜。自此,鐵冠以後絕口再不談道。
卻說朱天祿偶霑寒疾,召木蘭曰:“吾朱氏世代善良,崇儒重道,樂善好施。今汝又篤志脩行,吾願爾始終如一。汝弟年未及冠,汝當善教,使之有成。”更無多囑,語畢而逝。木蘭盡禮守制,衣衾棺槨盡如古式,卜葬于木蘭山陰。未過一年,楊氏亦故,合葬于天祿墳右。木蘭率弟金蘭,居廬守墓。甫及半年,太宗並孃孃詔旨至,木蘭就墓前舉香跪接。
皇詔云:
朕念公主文武兼優,逸才堪羨。今年北番來朝,尚念公主之德,臉灸人口。朕思卿甚切,公主作速來京,以慰朕望。
孃孃懿旨云:
寡君思公主忠孝勇節,堪爲宮中女師傅。皇上視公主如子,公主未嘗視皇上如父。公主宜速補前愆,來京省過,以慰皇上及寡君之心。欽哉,毋違!
木蘭讀畢,頓首謝恩。連夜修起陳情表章,付天使回京。太宗見木蘭未至,心中不悅。只得開表看云:
臣兒木蘭,罪孽深重。不自天絕,禍延考妣。于月日變出倉猝。臣兒竊自思維,嚮因親老多病,改面北征,紀年而回,意承懽于膝下,以樂父母之餘年。無如父之形愈老,母之病轉篤。今也罔極之悲既興,風木之恨更切。思殉親于九地,用情恐傷太過,聊守制以三年。讀禮自愧未深,特室築于場,盡寸心而撫幼弟。依靈致奠,憶笑語而想音容。君父之召雖殷,臣兒之情難釋。俟成祥之日,詣闕謝恩。皇上宏仁若天,皇后博載若地,量情赦宥。
太宗看罷,稱羨不已。
再說飲天監李淳風,夜占乾象,見妖星居于紫薇垣中。次日上殿奏曰:“臣昨夜見妖星現紫薇垣中,請萬歲盡除官中新進之妃。”太宗準奏,曰:“將宮中新進女子三百餘人,盡行放出,只留才人武曌在內。”太宗又命李淳風當殿卜筮,太宗親自行禮,得天澤履第三爻。其辭曰:
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兇,武人爲于大君。
李淳風奏曰:“乾,君德也,兌,少女也。少女鄰于君右。夫曰眇不可以共視,曰跛不可以共履,宜遠而不宜近之人也。若狎而玩之,是不可履而履焉。譬如虎尾,必有咥人之兇。武人爲于大君,將來弄權誤國,亂唐室天下,必武氏之女也。斯人現居宮中,大約面貌柔善,令人狎褻;心必陰惡,所謂庸違象恭者也。”太宗聽奏,默然回宮。次日,遷武才人出宮爲尼,令他皈依佛教,參學性理,自然慈悲應物,方便處事,明善惡報應之說,俾作良善女子。不料武曌身雖爲尼,卻與學士張昌宗、許敬宗苟合,並未持戒茹素。
過了一年,太宗又召李淳風,問以妖星之事。淳風奏曰:“妖星雖離禁中,但其形未化。萬歲宜脩德以禳之,切不可亂誅好人。”張昌宗恐又纍及武曌,密奏曰:“武與伍字異而音同。鎮北侯伍登,手握重權,素有伍孃子之稱。近聞此人以交通突厥,有謀逆之意。萬歲何不殺此人以杜後禍?況且上天垂象以示萬歲,宜乘其未動而先滅之,免生後禍。”太宗即下詔伍登來京,誣以謀逆之罪,斬之于市。下詔曰:“如有保留伍登者,同逆擬罪。”是日,日色慘淡,大風亂吹,大臣疾首不敢言,國人共傷之。張昌宗奏曰:“謀逆之人,妻子同誅。”太宗點首,即差衛兵往雁門關,殺其全家。是夜,太宗入宮,怏悒不樂。次日,命收伍登屍首,以禮葬之,封其墓曰:“鎮北侯伍登。”
再說諶于飛送了伍登起程,伍登以家事托之曰:“姪奉天子召進京,修藩臣之節,大約三四月可回。衙中一應事務,求叔父料理。”于飛唯唯而應。過了半月,于飛入內衙,對夫人曰:“公子伍烈,今年流年不利,我欲同他往五台山進香,以免災禍,大約數日可回。”夫人命軍士數十人,護從于飛而行。到了五台山,重與靖松、大杲、介葊談論,忽有雁門關中將軍,差人報曰:“主將被誅,夫人與全家被殺。求師爺保公子遠走勿回。”于飛即命從人散去,同公子伍烈民服而行。走回湖廣,藏于大悟山中。後來于飛以女妻之,生三子,曰玉,曰瓊,曰玖,皆顯貴。此是後話不表。
再表木蘭聞伍登死于武氏之禍,傷感不已。聞于飛回,往見焉。問曰:“吾子受喪吾之托,北遊數年,可謂信矣。既見五台山諸君,學必有進焉,弟子願受教。”于飛曰:“子何好學之甚也。吾聞心易于陳氏之子矣。《易》曰:近取諸身,乾爲首,坤爲腹,震爲足,民爲手是也。若內取諸心,聖人能行之而不言,陳氏之子能言之而不能行,子庶幾勉之。夫聖人剛師不屈,其德配乾;利萬物而不息,其德配坎;靜而莫之能感,其德配艮;動而萬物各遂其生,其德配震;氣安而舒,天下順之,其德配巽;虛而明不私照,其德配離;博厚配坤;滋萬物而不姑息,其德配兌。放之則彌六合,捲之則退藏于密,此聖人之易也。夫物芸芸,各歸復其根,象帝之先,此老氏之易也。寂然不動,無爲無化,擾而不驚者,此釋氏之易也。有諸內者形諸外,孝則必忠,故不欺,得乾之道也。慈則必讓,故不爭,得坎之道也。知恥者必廉,故不貪,得艮之道也。仁者必公,故不私,震之道也。弟者必和,故不怨,巽之道也。禮者必明,故不疑,離之道也。信者必寬,故不憂,坤之道也。義者必斷,故不懼,兌之道也。”
木蘭曰:“君子不患不及,而患太過。敢問太過之極若何?”于飛曰:“至孝近于儒,至忠近于愚,慈近于卑,讓近于侮,謙近于貧,恥近于退,仁近于過,恭近于勞,弟近于桑,和近于流,禮近于亂,明近于暗,信近于執,寬近干擾,義近于殺,斷近于猛,此太過之極也。若極而又極,則其品愈下,奸惡不可勝道矣。不偏不倚,惟聖者能之。”
木蘭曰:“懼其太過而抑之,當如之何?”于飛曰:“孝宜敬,忠宜淨,慈宜教,讓宜嚴,廉宜守,恥宜強,仁宜勇,恭宜辨,弟宜執,和宜介,禮宜節,明宜渾,信宜權,寬宜理,義宜武,斷宜文。”木蘭曰:“聖人之道,一而已矣。若是乎,目之多欽?”于飛曰:“自理而言之,則曰一。一散而爲萬殊。自性而言之則曰虛,虛歸于夫有。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夫聖人之心,靜若太虛,何意、固、必、我之有?以吾言之,即絕字、毋字亦著不上。”木蘭曰:“弟子聞之:至忠不容于國,至孝不容于家,清士不容于野,達人不容于世。吾是以憂之,吾子將何以教吾焉?”于飛曰:“惟忠也而後不容于國,孝也而後不容于家,清也而後不容于野,達也而後不容于世。吾是以樂吾之樂焉,吾將何以教子焉?”木蘭再拜而退,再聽下文分解。
卻說太宗自殺伍登之後,頗生退悔,遂疏斥張昌宗,不許在軍機所行走。忽一夜夢一大鸚鵡,自天而下,日月對照。鸚鵡集于李樹上,將李樹花葉盡行披落。太宗召許敬宗,以夢告之。敬宗曰:“鸚鵡自天而下,又日月對照,披落李樹花枝,將來亂唐室天下,定是武昭公主木蘭也。李淳風言此女居于王宮,隱隱指出木蘭是陛下受重之人,天機不可洩露。且卦辭云:眇能視,跛能覆,覆虎尾。曰眇,曰跛,是其外體不全,而能視能履,非真眇真跛可比。今若履虎尾而不懼,必有咥人之兇,將來爲禍于子孫,窺竅神器,武人爲于大君也。木蘭女扮男妝,出征十二年,立十二功勞,非武人而誰哉?豈不知小不忍則亂大謀,陛下奈何學婦人之仁,而不究當前之禍?今元勳俱已老邁,後進之士志氣清明,上下歸心,有如木蘭者乎!”太宗曰:“無有也。”“料敵制勝,協和衆心,戰則必克,有如木蘭者乎?”太宗曰:“無有也。”“涉獵三教經書、歷代政治,默識心通,有如木蘭者乎?”太宗曰:“無有也。”敬宗不復語,太宗曰:“朕非不忌武昭公主,但愛之親若骨肉,惡之視若仇(隹七隹),恐非仁者所爲。前日誤殺伍登,文武大臣疾首寒心,朕非不知,豈可無罪而又殺木蘭?”敬宗曰:“天有妖象,民有語言,武昭公主亂唐室天下,臣爲萬歲後代計耳。萬歲恐臣民譏議,謀以美言,召至中途,毒殺之可也。令使臣詐稱中風而死,夫誰得而知之?如木蘭再不奉詔,加以抗旨之罪,命節度使尉遲寶林囚之來京。中途絕其飲食,說他懼罪而死,衆口塞矣。”太宗大喜,命張昌宗召木蘭。昌宗受了密旨,竟往湖廣西陵而來不表。
再說李靖屢屢告老致仕,太宗留之不住,回山脩道而去。尉遲恭辭回田莊,壽享八十五歲,無疾而終。皆因太宗庇護才人武曌,屈殺伍登之故。
再說張昌宗奉旨來至西陵,木蘭排香接詔跪。旨云:
朕與後春秋鼎盛,後每念卿有公主之名,未見公主之面,即皇宮幼女等,皆傾心慕悅。公主守制,料已三年,詔書到日,易服成祥,隨使臣來京,慎勿抗命。
木蘭讀罷,張昌宗施禮而言曰:“萬歲視公主如親骨肉,公主宜早作速進京,以慰聖意。”木蘭曰:“前日爾逢君之惡,屈殺鎮北侯,天下人人共怨,今欲誑我進京,在中途絕我性命。若不念爾受天子之命,斬爾佞臣,以泄伍登之憤。”嚇得張昌宗不敢做聲。木蘭說罷,即入內室,連夜修起陳情表文,次日出來,喝曰:“張昌宗何在?”張昌宗連忙跪下:“啟公主,奴才在這裏。”木蘭曰:“我這陳情表文,你賫之回朝,代我朝見聖上,道臣兒不肯進京,恐明彰君過。”木蘭即望闕而拜曰:“父兮母兮,生我鞠我。乳哺劬勞,曷其有極。爲今之故,盡了性命,身死心安,毋遺君患。竊竊孤忠,天人共鑒。”木蘭道罷,解衣露胸,手執寶劍,將胸骨破開,用手扯出心來,叫聲:“張昌宗,看我赤心如日,豈肯行叛義之事?”嚇得張昌宗叩頭不止。須臾鮮血進盡,木蘭氣絕。金蘭欲殺昌宗,鐵冠止住曰:“若殺朝廷使臣,有傷木蘭之忠。”執劍將木蘭心割下來,盛入盒內,令張昌宗懷之進京。昌宗衆人鼠竄而逃。花阿珍見木蘭既死,附屍慟哭欲絕,回入房中,自縊而亡。鐵冠道人同諶于飛葬木蘭、阿珍于木蘭山麓,二人就木蘭山左白雲洞中,煉性不出,不知所爲。
一日,諶于飛割鷄卵款客。見青包黃外,黃外青中,黃中另有一光明小竅,奮然流涕。謂鐵冠道人曰:“惜乎!木蘭一死,吾道其窮矣乎?人但知鷄卵之形,可以象天地,而不知卵形如太極,其象在天地之先,混沌未開之時,中有金光,如卵之黃也。黃中小竅光明,如太極之根。漸而青氣充足,其殼始堅。由卵而生鷄心、肝、脾、肺、腎、與人相同,始爲後天卦象。”于是二人相與作《道心說》。其文既成,思楊琰(廷臣之子)出仕武崗,爲人重厚簡默,堪爲載道之器,遣人以文遺之。楊琰得書,焚香跪誦。其略云: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微之辨,精一執中。謂遏欲可以革人心,善矣,而猶有未善也;謂誠意可以見道心,至矣,而猶有未至也。蓋人心動于外,憑乎血肉之心;道心靜于內,生乎自然之心。以在內自然之心,制在外血肉之心,則人心不待克而自克,道心不期明而自明矣。昔者顏子欲學聖人,始于人心上用功,則曰:仰之彌高,鑽之彌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及夫子誘之,歸于道心,則曰:“如有所立卓爾,而嚮之彌高彌堅,在前在後者,恍然自失矣。老氏曰:以心觀心,心外無道,琢磨人心之語也;以道觀道,道外無心,安養道心之語也。不然,佛者曰:“外想不入,內想不出,非人心、道心之切要歟?蓋心體本一也,而其用則有二焉。一之于內,而不二乎其外,道心得矣。二乎其外,忘乎其內,人心作矣。所以聖人畫卦,離南坎北,震東兌西,而八卦之中,不著一筆。蓋道心與太虛同體,無可著筆之處。故云:未畫時先有易,須知無象是先天,豈淺鮮哉!莊子喻道心爲何有之鄉,故其言曰:嗜慾深者天機淺,爾其遊心于淡,含氣于漠,順物自然,而毋容自私焉。莊子可謂知道之用也。惜乎以清虛爲道源,以仁義爲附贅,而不知仁即道心之體,虛即道心之用,未有仁而心猶有不虛者也,未有虛而心猶有不仁者也。惜乎莊子有聖人之智,而無聖人之才也。楊琰看罷,再拜而起,日誦不休。晚有所得,于是鐫之于石,置之南嶽山中,以昭後世,永垂不朽。再說張昌宗行至六七里到了驛旅河,將盒兒打開,取心嚮水中漂洗。心中之血,滴出如絲,順水流百餘丈不斷(今木蘭山有洗血河,山右有木蘭潭)。張昌宗每日早晚,對盒焚香再拜,方上馬而行。到了長安,捧表獻盒于天子。將木蘭之事,細細奏明。太宗聞奏,髮立汗下。啟表細觀,內云:臣兒木蘭,聞至孝之子,不忍忤親之心,寧敢犯其色乎?至忠之臣,不忍視君之過,寧敢長其惡乎?然至孝而見疑,申生受驪姬之謗;至忠而獲罪,周公歌鴟鴞之詩。說者謂天實爲之,以成二子之忠孝,臣竊以爲不然。蓋申生之罪,可以死可以不死,周公之謗,可以辨可以不辨。邇者鎮北侯伍登叛義儀誅,使伍登而果有是心也,肆其屍于市可也,奈何陛下旋殺之而封之?豈惡其生而愛其死歟?使伍登而無是心也,陛下雖榮其墓宅,未足以慰伍登之魂焉。臣則曰天實爲之,以報伍登之隱微。蓋伍登有可殺之理,而無可殺之罪;陛下有殺伍登之權,而無殺伍登之實案也。孟子曰:善戰者服上刑。是善殺人者,人終殺之。然則伍登之死也,理有當然,事有必至者也。臣兒不幸亦善戰,故臣之死,亦必如伍登之死也。嗟乎,伍登見疑于君上,在己已爲非忠,復彰君之過失,于理尤爲非順。臣拊心自憶:嚮也服干戈而履異域,女道既已有乖;今也詣闕廷而受極刑,閨範殊爲不雅。不若嚮赤日而矢赤心,傍親塋而守親訓。方寸之物,對君上可以無慚;七尺之軀,依父母猶能無愧。昔日之爵祿可辭,今朝之白刃可蹈。陛下念臣立心忠孝,不能成忠孝之令名;盡性天道,不能獲天道之蔭庇;持身事父,不能全父母之遺形。天實爲之。莫之致而至,命也,臣死復何恨!太宗看武昭公主所奏,言言天理,字字良心,真性相感,自然淚下,哀痛不已。再將盒兒揭開,金光射目,一顆舍利子,赤若丹砂,光似明珠。即命杜如晦、王珪持原盒賫回西陵合葬,諡武昭公主爲貞德公主,題其坊曰:“忠孝勇烈”。又命崇其墓,須高百尺,周五百步。又詔地方官春秋隆以祭曲,封其弟金蘭襲受侯爵。後來武則天在位,錄封太宗所殺伍氏之後,差人掘李淳風之墓,不見其屍。榮封木蘭朱氏之後,又賜號昭烈後,又賜金書。對聯云:
人誇烈女心如石,我愛將軍勇過男。
後來公主在木蘭山,屢屢顯聖,不可具述,至今香火不絕。後人有詩嘆曰:
至孝由天性,知微勇即生。
當時傳盛事,後代仰忠貞。
望月形初見,三秋氣共清。
山與人俱永,亙古挹芳名。
又有詩贊曰:
木蘭聳翠兩峰青,降落真靈作女型。
竭力致身期盡性,閨中明德有餘馨。
卻說界牌關總兵朱明,聞木蘭身死,解印回家,披孝守墓,三年不倦。一夕,夢花阿珍叫曰:“公主至矣。”朱明跪拜曰:“將軍近日無恙否?”公主答曰:“吾已奏明上帝,保爾爲值殿功曹,當與我同遊上界。”次日,朱明告知妻子尹氏,無疾而終。
再說楊琰聞木蘭已死,喪吾諸人亦皆去世,惟諶于飛、鐵冠道人尚在。恐大道無傳,即致仕回家,到白雲洞中,謁見二公。于飛迎而謂曰:“子何來遲?”琰曰:“姪兒貪取仕進,塵心不淨,讀二位叔父所忖道心之文,思往事如夢境,特回家聽講,祈二位叔父不吝斯道,以省姪兒之愚昧。”于飛曰:“子有疑則問,以共相啟發耳。”琰問曰:“據叔父所云,一心分爲二用,但不知人心、道心必如何,纔分清界限?”于飛曰:“子靜坐思之,覺一派妄念,千頭萬緒,總在心面上滾來滾去,這就名爲慾界。爾于此時,任他紛紛亂亂,一心守住主人,久而久之,覺妄念滅盡,心內如如在在,又覺此心非心,竟是一個光明境界。于光明界內,又覺有一個主宰,不動不搖。古人云:外無私慾,內合天理,允執厥中者,此也。又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真。象帝之先,亦指此也。但此時雖云自見道心,切不可自謂有得,著一毫意念在內。若有意念,即爲著了實相。古人云:外著實相,內心即亂;內著實相,真性不空。不空則真性不靈,真切實語也。”琰曰:“儒者之用心以誠,道家之用心以虛。誠則有主,虛則不窒,敢問二教同異之間,相去若何?”于飛曰:“聖人恐人用誠字太過,則近于固執,故繼以明字;太上恐人用虛字太過,則無實際工夫,故繼之以一字,其間並無同異之處。”琰又問曰:“道家云降龍伏虎,有是事乎?”于飛曰:“心靈如龍,念猛如虎,心靜則龍降,念止則虎伏。”琰曰:“如何分先天、後天?”于飛曰:“心靜念止是先天,心動念馳是後天。”琰曰:“佛家言性全是談空,不知其中亦有實際工夫否?”鐵冠道人曰:“大悟山焦周和尚得喪吾心法,賢姪何不去問于彼?”
楊琰即回家備禮,嚮大悟而來。焦周聞之,迎入方丈相見。禮畢,琰見焦周座間置《論語》一部,琰笑曰:“和尚念儒書何用?”周曰:“悟禪。”琰曰:“在何句上悟?”周曰:“在毋意、毋固、毋必、毋我上悟。”琰曰:“忍無而不無,若何?”周曰:“有若無。”琰曰:“若不有而有?”周曰:“空空如也。”琰拜曰:“吾師真不愧爲喪吾徒弟。”是夜二人同榻而臥,次日五鼓,衆和尚來撞鐘擂鼓,焚香課誦。焦周起來,亦嚮經堂禮佛稱揚。楊琰心中想道:不知焦周亦誦何經?急忙起來,輕步至焦周背後一看,卻唸的是《中庸》。琰問曰:“子唸《中庸》何爲?”周曰:“悟禪。”琰曰:“從何句起?”周曰:“天命之謂性起。”琰曰:“從何句終?”周曰:“無聲無臭至矣。”琰曰:“《中庸》實際在何句?”周曰:“所以行之者,一也。”楊琰深爲拜服曰:“吾欲延師于家,接諶于飛、張良貞同至閤下,盤桓論道若何?”周曰:“吾亦欲會二公久矣。”遂訢然下山,四人相見,依長晚序坐,談心數日。有時念及木蘭、喪吾諸人,未免有一番傷感。
一日,琰問曰:“學道人以何字爲先?”鐵冠曰:“以我字爲先。”琰曰:“我字左右皆戈,人心懷我字,則滿腔皆是私念。又輕人自恃,正人君子不來親附。若操戈而立,戕人自戕,不足有爲。人能克除我字,則心公而直,公則不私,直則不屈,仁道近焉。叔父云以我字爲先,是此意也。”鐵冠曰:“此性學之論我字也。凡有命學,在性中立命,也要在我字推求出來,方是大學問。”楊琰靜居七日,參悟不出,出見鐵冠、于飛、焦周三人,同觀太極圖。楊琰大悟,嚮三人叩拜曰:“弟子聞命矣。我字中間一橫象太極,二縱象兩儀,四八象四象。仔細玩之,五行八卦皆備,斯其爲我乎?”鐵冠喜躍曰:“如是如是。”諶于飛乃擊桌而歌曰:
天地三才互相依,一身萬法皆爲備。
身中有個太極圈,圈中一點是性命。
總于心內自脩持,千言萬語說不盡。
涵養不睹不聞時,動靜關中心常定。
鐵冠道人乃歌曰:
不無不有正當中,潛脩真性似潛龍。
養就明珠飛騰日,風雲雷雨贊化工。
贊化工能顯神通,接引衆生出牢籠。
但教心地常清靜,三乘妙法此爲宗。
焦周和尚乃歌曰:
文佛心印偈三千,妙法無爲亦無言。
性空何用持戒定,戒定只緣要心堅。
能于諸相不留心,更嚮何處問真詮。
真詮一句爲君說,念頭止盡是先天。
楊琰乃歌曰:
性天心地兩無分,一體同參見月明。
月明只爲光能照,靜裏乾坤別有春。
對鏡不迷爲煉性,煉性常如活死人。
此法空中有實相,黍珠一點是元神。
四人歌罷,彼此相賞,以後詩詞,難于盡錄。後來于飛八十四歲乃終,鐵冠道人九十六歲而終,焦周一百二十歲而終,楊琰八十二歲而亡。人稱“西陵四老”。本朝康熙年間,大悟山又出一僧,名衝元和尚。明心見性,說法度人。先示歸期,端坐而化,葬于素山寺後。木蘭山出一計道人,能知過去未來,白日飛升。二公皆與四川巡撫姚公爲密友。往來詩詞,不必細載。
跋淙生平敬慕協天聖帝,若天地、父母之無日不在心目間。凡遇靈跡,片語單詞,珍若拱璧。兹得新降馬祖所演《木蘭奇女傳》,並蒙賜詩寄示,因得與于是書校刊之役。世但傳木蘭代父從征一節,未能晰其顛末。歷今千餘年,非馬祖文奎之筆,其孰能知之,而孰能傳之?傳則曷爲例?以傳奇俗說,不嫌于褻其體乎?曰:此馬祖救世之苦心也。世人迷真逐妄,與談經訓典籍,輒欠伸視,日早暮不能耐,或更無從得書,與不能通其詞句,則教澤有遺憾焉。兹導以傳奇俗說,而實以忠孝勇烈。如木蘭將軍之奇人奇事,相與街談巷說,皆令驚心動魄,而激發其志氣。有感喟欷欷,而相繼以泣者。其爲書探原天人性命之理,剖示鬼神幽冥之故,貫通三教玄微之旨,旁及術數修煉家言、外道妖邪之術,總顯出一忠孝勇烈之奇事,以引人于道。蓋其用意至深遠矣!
伏惟聖帝忠義參天,爲千古第一奇人。陳承祚《三國志》,只傳其略,後得王實甫《三國演義》,補葺封金秉燭等,讀者勃勃有生氣。頑廉懦立之效,捷于風草。世儒漫以不見正史爲毀,史家剪裁以示體要,勢難備載,見聞亦不無闕略。若但據正史,揮斥一切,書之得存焉者寡矣!人之不幸而泯沒者多矣,豈可訓乎?予久欲著論駁正而未果,心怦怦不能釋。若迺如木蘭將軍之奇人奇事以成奇節,今得星官之靈,著爲奇書。又得忠義參天之第一奇人,以爲之序,龍與稗官野史不同。則是書誠足以信今傳後。而木蘭將軍忠孝勇烈之氣,千載如生。非獨爲閨閣之英奇,實足以愧鬚眉而作其振奮也已。是爲跋。
大清道光七年小陽月上浣之吉淦川周匯淙敬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