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思人道之大,莫大于倫常;學問之精,莫精于性命。自有書籍以來,所載傳人不少,求其交盡乎倫常者鮮矣,求其交盡乎性命者益鮮矣。蓋倫常之地,或盡孝而不必兼忠,或盡忠而不必兼孝,或盡忠孝而安常處順,不必兼勇烈。遭際未極其變,即倫常未盡其難也。性命之理,有不悟性根者,有不知命蒂者,有修性命而旁歧雜出者,有修性命而後先倒置者。涵養未得其中,即性命未盡其奧也。乃木蘭一女子耳,擔荷倫常,研求性命,而獨無所不盡也哉!
予幼讀《木蘭詩》,觀其代父從軍,可謂孝矣;立功絕塞,可謂忠矣。後閱《唐書》,言木蘭唐女,西陵人,姻弓馬,諳韜略,轉戰沙漠,纍大功十二,何其勇也。封武昭將軍,凱旋還里。當時筮者謂致亂必由武姓,讒臣嫁禍式昭,詔徵至京。木蘭具表陳情,掣劍剜胸出心,示使者而死。死後,位證雷部忠孝大神,何其烈也。去冬閱《木蘭奇女傳》,復知其幼而領悟者性命也,長而行持者性命也。且通部議論極精微,極顯豁,又無非性命之妙諦也。盡人所當盡,亦盡人所難盡。惟其無所不盡,則亦無所不奇。而人奇,行奇,事奇,文奇,讀者莫不驚奇叫絕也。此書相傳爲奎斗馬祖所演,卷首有武聖帝序。今序已失,同人集貲付梓。書成,爰敘其緣起如此。光緒四年六月上浣修慶氏謹撰
古樂府所載《木蘭辭》,乃唐初國師李藥師所作也。藥師名靖,號青蓮,又號三元道人。先生少日,負經天緯地之才,抱治國安民之志,佐太宗平隋亂,開唐基,官拜太傅,賜爵趙公。晚年脩道,煉性登仙。蓋先生盛代奇人,故能識奇中奇人,保全奇中奇人。奇中奇人爲誰?即朱氏木蘭也。
木蘭女年十四,孝心純篤。親衰而病,適軍令至,女扮男妝,代父從征,十三年而回,無人知曉,又能居喪如禮,全命全真,豈非奇中奇人。雖然木有根本,水有源流,若不敘其祖宗何人,桑梓何處,何爲忠孝,何爲勇烈,則徒一木蘭女也。
木蘭祖父朱盈川,名若虛,道號實夫。祖母黃氏,名儀貞,居于湖廣黃州府西陵縣(今之黃陂縣)雙龍鎮。這朱若虛天性至孝,善事父母,勤儉持家,和平處世。春耕秋讀,積日而月,積月而歲,不數年竟至钜富。當時隋朝文帝下詔求賢,屢舉孝廉。若虛聞知越王楊素、太傅宇文化及等,專權用事,只推親老,不肯應詔。惟愛日惜陰,以事父母。遇父母稍有未適之處,便痛加責刻,手書一詩,懸于中堂以自勉。
詩曰:父母養育恩,匪只如天地。
天地生萬物,父母獨私我。
一日,母親宮氏謂曰:“汝兄伯祥十九歲,將婚而逝,予日夜憂思,成怔仲之疾。三年後,汝父禱于木蘭山,蒙天垂佑,方始生汝。予昨夜復夢汝兄形狀,與在生無異,醒來精神恍惚,即以爐火當胸,猶嫌風寒颳面。”其父元華在旁答曰:“夜夢死人,爲病之兆,病夢死人,必死之征,汝其戒哉!”一句話不值緊要,驚得若虛一身冷汗,遂跪而言曰:“吾往日欲以長子天錫,繼兄之嗣,使他永承兄祀。因家中多故,尚寢其說。今兄長見夢,莫非欲求其後乎?”宮氏點頭道:“然,然。”若虛即命家人李福、劉東,去請諸親六眷,立起亡兄靈位,即命天錫行八拜禮,轉拜祖父、祖母,次拜親眷人等。又命天錫拜自己爲叔,拜妻子黃氏爲嬸;又命次子天祿,與天錫答拜。自己嚮亡兄靈前再拜曰:“天錫永承兄嗣,即兄之適子,兄其蔭庇,陰相厥昌焉。”其父元華與宮氏好不快活,連病都不見了,與親眷飲酒,夜深方散。惟有妻子黃氏,暗地裏有些啼噓。若虛當時擇個吉日,送一子一姪入學攻書。
光陰迅速,過了數年,父母相繼而亡。若虛守孝三年,未嘗見齒,鄉黨宗族,無不稱其孝焉。到了煬登基之日,大赦天下,令府縣官員舉薦孝廉。這詔書一下,諺云:孝廉孝廉,清官舉賢,貪官要錢。
卻說西陵縣縣令楊廷臣,係關西人氏,也是孝廉出身。雖然官卑職小,到也忠心爲國。當日接了煬帝上諭,要舉孝廉,要取幾個有才得意門生。出示曉諭地方道:
西陵縣正堂楊爲欽奉聖諭舉薦孝廉事。今皇上龍馭,新主日升。先帝在位數十年,優禮以尊賢士。新聖登臨未百日,曲體以重儒生。本縣自下車以來,愧無德政及民,思有名賢薦上。凡有真正孝廉、經書通達之士,列爲文秀;有武藝超羣、兵法精熟之人,列爲武秀。爾里長保甲人,務要聯名花押,開報名帖。履歷清白,年貌真實,到衙投遞,候本縣卜期面試。爾里長耆約人等,如有私受人財,開報虛士,必然重罰。
這告示一出,四鄉里長曉得縣官清正,任他有財有勢的土豪,無學無術的鹵夫,用盡機關,求買路徑,再也不能。不上半月,楊知縣接有數十張名帖,一一揀看。偶見朱若虛名宇,心中想道:本縣素聞其名,道他孝弟無虧,才學有餘。前任知縣薦他孝廉,屢征不起。或者今日父母去世,有意爲官?到是個得意門生。遂出示限十日,各秀士到衙中面會。
卻說朱若虛是個超羣拔萃的豪傑。平生抱負,一籌未展。每逢青天化日,和風慶雲,見鳥雀高飛,松林挺秀,便發動了少年壯志,未免抱膝長吟。又見楊素等專權誤國,重利輕賢,只得與琴書作伴,詩酒爲朋,所以對月徘徊,臨風嘯傲,蓋出于不得已也。卻又想道: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于是用心教子,將平日所學,口口相授。而二子亦心心相印,不數年,成文武全才。
一日,里中有人報麥穗雙歧。若虛往觀之,奮然泣下,鄉人皆掩鼻而笑。若虛手掐數莖,回謂二子曰:“官有善政,以至于此。今本縣楊太爺來此數年,愛民如子,仁風所播,草木呈祥。若里甲獻瑞,楊太爺申報,上司必然陞遷他去也。吾有志未遂,淪落如此,豈不可惜!”次日,往街上訪友,見一簇人相聚,不知所觀何物。有等識字的在那裏觀看,不識字的在那裏叫奇叫怪,口中說道:“如何官府出示,朱筆、印信俱是靛花?”又一人接說道:“莫非是銀朱貴了,楊太爺過于慳吝,故用靛花代銀朱?”若虛是個明白人,也站在那一旁仔細觀看,方知文帝晏駕,幼主登基,是本縣官奉詔求賢的告示。若虛回家,合家俱著孝服,以遵國制。
少頃,武營中有兩個兵丁對李福說道:“我家副爺並司主徐老爺,請你家員外到署中說話。”原來雙龍鎮離縣城一百一十里,係湖廣河南交界之所,五方雜集,舟車交通。有個武職官子戶李長春,帶領一千人馬,在此駐扎。又有一個文職官巡檢徐保先,領五百弓兵,在這裏鎮守。當日二官接了謄黃抄報,並邑侯角文,差人到觀音寺,設立文帝龍位,分頭去請紳士、耆老。依著部文,何日舉哀,何日舉薦,七七日禮畢,百日之外,方公堂理事。朱若虛是舉過孝廉的,所以亦與其數。
過了幾日,若虛在家看書,李福手拿全簡二封,上前說道:“本鎮千戶、巡檢徐、李二老爺,帶領鄉約里長,俱在門外,不知何事,說是來與員外賀喜的。”若虛聽了,心中想道:必是同來保舉孝廉,要我應詔的意思。同二了出來迎接,到了中堂敘話,又命家中治酒相待。酒行數巡,李千戶忍耐不住,便開口說道:“我等同來,別無事故。今新主登基,崇儒重道,舉行孝廉。員外幼學壯行,理宜出仕,我等情願共出花押,日後你我都是朝廷命官,這個喜酒是要吃的。況且皇上隆重賢士,兄之前程不可限量,日後做了我等上司,便不敢放肆飲酒。今日居我訊地,不及時狂飲,更待何時。”呼李福取盞來,“我等吃個大醉,爽快一爽快!”徐巡檢接說道:“朱公日後高陞,若念平日交情,提拔一提拔,也不枉我二人保薦一場。”二人一路說話,一路飲酒。朱著虛慇懃相勸,候他二人語畢,纔開口言道:“晚生才疏學淺,蒙二位不棄,竭力推薦,此恩此德,銘心不忘。若說出仕爲官,晚生何德何能,敢妄希榮遇!況且人事參差,緣分有定,仕途顯與不顯,命運通與不通,晚生只得聽天守分。今日二公光顧,薄酒蔬肴,何須掛齒。”便下席再拜,拱捧大杯,嚮二官伸敬。直吃得月從東上,方纔散席。若虛送出門外,兩個官員一個乘馬,一個坐轎,吆喝而去。
若虛回至書房,謂二子曰:“今日二公前來推薦我的孝廉,我所以慨然不辭者,實有兩樁心事:一者聞朝廷今日以越王威權過盛,漸漸的屈退了,任用兩個大臣,到是忠心爲國,一個是太傅伍建章,一個武官是韓國公韓擒虎。二公乃當時名賢,老王在日,言聽計從,今日幼主登基,一定是他二位股肱,我且進京看他用事如何。二者聞越王府中有一幕賓,姓李名靖,有經天緯地之才,神出鬼沒之機。若說他是個賢人,就不該依附權門;若說他是一派虛聲,就不能憶則屢中。凡自京都來者,無不稱其人品。我到京都,單去謁見此人,試看他的名實果然相孚否?”長子天錫說道:“先帝既任用韓、伍二公,就該疏斥越王、宇文化及,卻不該許他仍在軍機房行走,與韓、伍二公互相掣肘。叔父進京,當見機而行,看新王動作如何,切勿貪圖仕進,致後日生退悔。”天祿說道:“吾觀父親此回進京,必定空勞跋涉。”若虛曰:“何以知之?”天祿道:“楊素、楊林是先帝至親,韓、伍二公亦是先帝元勳,越王與韓公平日不睦,賴先帝聖明,兩下得以保全。今觀先帝遺詔,父親不必進京。”手出抄稿,送與若虛觀看。略曰:
朕自開國以來,上叨天眷,四海清平。自愧德薄,以致萬方多罪,朕敢辭其責焉。朕今連日喘嗽,日就垂危,勢不能起。竊思皇太子寬厚有餘,剛斷不足,不若皇次子才德兼優,欽賢禮士。即嚮日平陳之亂,皇次子亦與有勞焉。定北征南,樹奇功于天下,脩文偃武,遺至善于寡人。膚上卜之于天,下詢之于人,宜繼大統,諸皇戚國親、內閣大臣,及朝內朝外文武衆卿,宜盡心翼戴,毋負朕意。
若虛觀畢,天祿又說道:“皇太子性情懦弱,以先帝之明,就不該冊立爲太子,天下已奉爲儲君矣。皇次子久獲聖心,既卜之于天,詢之于人,廢長立賢,早應令羣臣奉次子爲陛下,如何先帝龍馭歸天之後,始出此遺詔?以兒之見,其中必有不測之變。父親宜遲緩一二年,候二次選舉,再求仕進,未爲晚也。”若虛想了一會,曰:“吾兒所見極是。但日月逝矣,吾年逾四十,日即于衰,豈甘與草木同朽,沒世不稱耶!”天祿唯唯而退。天錫又說道:“近日童謠,父親聞之乎?童謠所云:唐棣花開李樹上,佔盡春光造化長。逐水楊花空蕩漾,紅日偏不照山陽。這四句童謠,據兒意見,首二句或是說唐國公李姓,上天眷顧,此人將來必受天命,而福祚無疆矣;第三句是說楊氏國祚不永;末句是說唐公居于山西,乃山之陰,非山之陽。父親壯志未銷,雄心不釋,進京一覽便回,切不可僥幸富貴。”若虛連連點首稱善。
過了數日,里長領兩個公差,求見若虛曰:“本縣太爺請孝廉公即日到衙中面試。”著虛聽了,一面治酒相待,一面安置行李,命李福作伴,囑咐二子用心讀書,又分付劉東好生看守家務。天錫、天祿送了數里,珍重而別。若虛到了城中,寓于安靜所在,到了試期,用了早膳,不一時街中砲響,城中老少人等,到行前爭看孝廉。果然一個個儒冠儒服,清氣宜人。知縣雖依著朝廷大典,礙著國制,不好張燈結綵,只打鼓升堂,三班六房一齊上前叩頭。知縣分忖道:“傳各處里長鄉約,一齊上堂。”衆人皆上堂叩頭。知縣道:“今朝廷大典,爾等站立答話。”然後問曰:“爾衆等所報孝廉,果出真實否?”衆皆曰:“皆是實行。”知縣又問道:“履歷、年貌俱各清白?“衆人曰:“不敢蒙昧太爺。”知縣曰:“朝廷重典,務在得士,本縣不敢不盡心。”那禮房已將所報花名開成一冊,長者在前,少者在後,共有三十餘名。知縣逐一看過,提起筆來就點頭名。禮房一旁唱曰:“禮教鄉李逢吉。”李逢吉在堂下答曰:“有。”規行矩步,走上堂來,作了三揖。知縣雙手一拱,李逢吉站在一旁。知縣問曰:“秀士所學何經?”李逢吉答曰:“門生所習《書經》,兼通《易經》。”知縣又問曰:“學的那一種書法?”李逢吉道:“門生所學是楷字,兼學隷字。”知縣道:“你可當堂默寫《君陳篇》,並《五子歌》;以隷字默寫恆、升二卦。”李逢吉當堂就寫。知縣又點二名,禮房唱曰:“灄源鄉朱若虛。”若虎答曰:“有。”雍容雅步,匆匆上堂,作了三個長揖,侍在一旁。知縣問道:“秀士所學何經?“若虛答曰:“門生資質魯鈍,負性好學。感父臺善政,年豐民樂,故門生得以盡日讀書,門生卻六經皆通。”知縣喜形于色,又顧問曰:“是習那一種書法?”若虛答曰:“真草隷篆,兼而學之,恐不中父臺選舉。”知縣曰:“爾只以真字默寫《洪範》、《鹿鳴》二篇足矣。”若虛道命而坐。以後三十餘名秀士,俱逐一考試。午未之後,各人繳卷,一聲砲響,衆秀士依次而退。
過了三日,街中砲響三聲,梆鼓齊鳴,旗傘引道,兵壯侍從,楊知縣捧案送出儀門之外,貼在照壁之上。知縣方纔進衙,那看案的人顛顛倒倒,到也好笑。若虛候衆人散去,方近前觀看:
第一名,朱若虛、李逢吉、王龍、陳益修、李懷玉、劉有光、楊輝、竇建柱。
末批云:
墨水污卷不取,遺失字句不取,書法不工不取,講義不清不取。
惟有那案上有名之人,各具門生帖子,齊進街中,謁見父師。知縣早已備酒相待。到了次日,又隨知縣進聖廟行香。一個個方巾大帽,插花披紅,好不光綵。知縣又限日期,引孝廉上府看騐。一路上鳴鑼開道,旗傘侍從人役送至沙口地界,早有兩只大船在那裏伺候。知縣分付人役俱回,只留四個親隨侍從。見風平浪靜,命兩船相併而行。師生九人,有時談論詩書的樂意,有時談論爲官的苦楚,有時談論民情狡猾,談到高興之處,便用詩酒交酬,唱和贈答,十分忘形。到了晚間,見雁浮寒水,鳥集成樓,星垂平野,月湧大江,果然江景如畫,洵不誣矣。
次日,到了黃州,見天色尚早,換了公服,同八名秀士到府堂,謁見府尹。先到清號房掛號,號役接了小禮,心中嫌輕,曉得楊知縣是清官,更兼朝廷大典,不敢怠慢,只得進門房去通報。門丁接了手本,進內署見府尊稟道“西陵縣楊廷臣,在儀門求見。”卻說這黃州知府,姓王名玖,嚮日是越王一個親隨,在越王跟前曲意逢迎,頗得其意。平陳之後,文帝賞錄功臣,越王冒加功績,遂得那黃州知府,與楊縣令素不相睦。幸他爲官清正,無隙可乘。這一日,在內衙與老婆嘔氣,見門丁來稟道“楊知縣求見”,心有拂意之事,又遇拂意之人,自然怒上加怒,口中駡道:“這狗官來做什麽?前去問他,不守汛地,來此何事?”門丁出去了一會,又進來回道:“楊縣令帶著八名秀士,說是什麽孝廉,特送來騐看的。”王知府聽了此言,發一聲冷笑,駡道:“好不曉事的狗才!難道本府就是他做著不成?命他帶衆秀士一齊進來。”那門丁狗仗人勢,走出儀門,大聲喝道:“大老爺喚爾等一同進去!”楊廷臣引八個門生步入側門,見府尊坐在二堂之上,只得近前參見,分立兩旁。府尊問曰:“這都是你取的孝廉麽?”廷臣答曰:“卑職採訪真切,皆是實行實學,現有試卷花押履歷爲證。”府尊曰:“今日權退,明日再到轅門聽候罷。”卻說得聲色俱厲。可憐楊知縣有興而來,無興而回。正是:
鷄羣嫌鶴立,濁水混明珠。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楊知縣見府尊意思冷落,鼠竄而回。進了公館,各人個個無言。次日早起,用了幾樣點心,又引著八人到轅門聽候。只見衆人圍做一堆,口稱:“可惜!可惜!”知縣心中恍惚,喝開衆人,只見虎頭牌高掛,上寫道:
黃州府正堂王碔爲西陵縣知縣楊延臣輕忽國典,冒納虛士,本府已經申詳,差趙義,燕清押住公館,不許回署,俱候上憲批文發落。
八名秀士不看此牌猶可,看了此牌,驚出一身冷汗。齊聲道:“我等進取功名,卻纍及父師,如何是好?”惟有竇建柱,字忠,其情性剛愎,怒氣衝冠,伸手嚮柱上將虎頭牌取下來,嚮石上一擊,打得粉碎,口中大駡:“不受人擡舉的狗官!冒昧申詳,妒賢慢士,有失朝廷重意。我等一齊嚮武昌節度使衙門,代父師伸冤。”不住的千狗官、萬狗官,竟駡上堂來。跟著他看的百姓,蜂擁而入。竇忠一發駡得高興,站在公堂之上,叫聲:“衆位休得喧嘩,聽我說個明白。西陵縣所薦孝廉,第一名朱若虛,二名李逢吉,皆是先帝征名數次,他二人因親老多病,不肯應詔。這狗頭王玖,道西陵縣冒進虛士,難道前任官長也是冒進虛士,先皇帝也是冒取虛士?我等權且出氣,再到上司與父師伸冤。”那看的百姓,因知府平日貪酷兩全,一個個公報私仇,大家駡個不止。
卻說這知府有個異父兄長王碔,是他母親先在人家爲妾生的。後來夫死家貧,母子無靠,出嫁于王氏,纔生王玖。王玖出任黃州,他兄長也隨母到任,衙內衙外,皆以大老爺稱之。今日見兄弟詳了楊知縣,遇竇忠這般大駡,他卻帶著家丁出來廝打。見公怒齊發,不敢動手,呆獃的望了一會。又見竇忠濃眉大眼,鼻直口方,聲如銅鐘,錦幅花袍,腰金珮玉,十分華麗,站在公堂之上,尊嚴若神。又見他兩個家童侍在身傍,眉清目秀,俊俏端莊,雅致不凡,王碔暗暗稱奇。勢利眼看勢利眼,熱腸人觀熱腸人。王碔輕輕附家丁之耳,說了幾句言語,那家丁點頭會意,走進公堂旁邊,嚮青衣小童拱手道:“請問你家老爺尊姓大名?”青衣回道:“這是我家三老爺,是西陵城西竇府,名建柱。我家大老爺名建德,現任河南開封府節度使;我家二老爺,現居太子少保、吏部左侍郎;鎮守山西太原府唐國公李淵,是我家老爺姊丈。今日府太爺目不識丁,我家老爺還要詣闕叩閽,奏稱王知府輕典傲賢,不體朝廷重意,要把這狗官斬首方休。”兩個家丁聽了此言,走至王碔面前,把舌一伸,將上項言語一一說明。正是迅雷不及掩耳,嚇得王大老爺毛骨悚然,急進內室,嚮王玖說道:“你性情急躁,惹下禍來,吾不知爾之死所也。”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王玖大怒道:“這狗才,咆哮公堂,辱駡官長,我把知府不做,就與他拼了罷。”說罷,嚮外就跑。衆幕賓一齊上前相勸,王知府進內室去了,王碔也隨著進去。
王玖對王碔低聲道:“此事非曹師爺不可,我私去見也.他必有開解之處。”遂坐個小轎,開了後門,至關王廟,見了曹師爺,下了一禮,分賓主而坐。便說道:“曹師爺知今日府中之事否?”曹師爺道:“黃州城內,老少人等,互相傳說,因而知之。人言竇忠是個世家,京都必有內援,此事只宜和,不宜結。”王知府道:“小弟特來求教,望師爺指示。”曹師爺道:“老爺府中幕友甚多,小弟何足掛齒?”知府道:“他們只曉得刑名錢穀,決不疑,定大患,非我師不可!”曹師爺低頭不語。原來曹師爺與衆幕友不睦,個個在王知府面前挫他短處,知府耳軟,就疏慢了他,因此辭館而出,欲回漢陽原籍。知府見他低頭不語,只得下他一全禮。曹師爺扶起道:“我所以低頭不語者,心有所思耳。王公今日申文是旱路,還是水路?”知府道:“是水路。”曹師爺道:“這個不難。尊駕急早回府,令兩個能幹衙役,乘著快劃,趕回文書,我自有道理,晚間弟必有佳音回報。”知府拱手稱謝而去。
曹師爺即換了衣服,喚了從人,備了名帖,坐一乘玻璃小轎,到西陵縣公館下轎,對門子說道:“通票你家老爺,說漢陽曹瞻字福堂,特來拜會。”門子接了全帖進去。少頃,又出來:“我家老爺有請。”這曹師爺大搖大擺,走進中堂,與楊太爺敘禮,就分賓主而坐。楊知縣曰:“久慕大名,無緣拜會,今日相見,足慰平生。卑縣碌碌庸才,有勞師爺下顧,實出望外。”曹瞻道:“末弟年近七十,尚爲人役。楊老夫子宰治西陵,德洽民心。湖廣縣令一百餘人,未有如公者。小弟緣分淺薄,未得趨承教益,恨甚,恨甚!但小弟前來,兼訪竇府三老爺。”知縣即命竇忠出來相見。二人敘禮畢,竇忠道:“弟與足下素不相識,今日先生屈駕,不知何以教我?”曹瞻道:“弟在京都,蒙令兄大人不棄,頗稱莫逆。因弟年邁思鄉,纔就黃州幕館。今春喘癥屢發,欲回漢陽故土,暫寓關王廟養病。今日聞王公得罪了貴縣楊老夫子,並諸位孝廉公,小弟已勸王公趕回詳文,請楊老夫子並諸位孝廉公到府中,綵觴謝過。署中幕友都知小弟與令兄大人平日相善,故勸王公委弟來寓,邀個人情。弟素知楊老夫子居心忠厚,度量寬宏,料諸位孝廉公亦是大才,必不小見。若說到上司處分辯,縱然置王公于重治,三老爺咆哮公堂,辱駡官長,也有多少不穩便之處,並陷楊老夫子一個取人不當的條款。”曹瞻口中說話,手內揮扇,那扇上寫的一行晉字,是臨的右軍書法。竇忠見了,借來一看,款寫彬齋愚弟竇建文題,果然是親兄筆跡,遂不敢怠慢。曹師又說道:“弟在京都,聞令兄大人屢稱賢弟高才,居家謹慎,免旅人內顧之憂;盡日謳吟,期聖主旁求之詔。弟每神馳足下,以室遠爲恨,賢弟若不棄,瞻願拜下風,使瞻久而不聞其香,則生平之願足矣。”這一片言語,說得竇忠毛骨豁然,好不快活也。說道:“末弟素性遇懦,仁兄過獎,使弟名實不稱。愧甚,愧甚!”曹瞻遂起身嚮楊知縣作一長揖,又嚮竇忠也作一長揖,說道:“我等卜期再會,蘭集賦詩,表末弟忱意。只是今日之事,要看我的薄面,恕過了罷。明日我等好去開懷暢飲。“楊知縣道:“憑曹先生分付了就是。”曹瞻道:“王公說過了的,明日綵觴陪罪。”竇忠道:“我們也不吃他的酒,也不進他的衙門,就到先生寓所來,侯先生罷。”曹瞻道:“最妙,最妙。”起身拱手稱謝,欲回王知府口信。楊知縣同八個孝廉送出公館門外。曹瞻上了轎子,擡進府堂,故作辛苦勞倦之態。王知府接著,忙問事情如何?曹師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知府聽了大喜,忙排酒酬勞。曹師略略飲了數杯,辭知府而去。次日,與知縣懽呼飲酒不表。
過了二日,知府傳楊縣令進衙,慰以好言,就發八角伸薦文書,又每人贈儀程銀子五十兩。八位幸廉方進府叩謝,王知府設酒餞行,催促八人作速進京,以副聖意。于是楊知縣率八人回西陵而去。
再說朱若虛回到家中,就有許多親友臨門相賀,李福、劉東儼然一宦家官長。朱若虛擇了吉日,拜別祖先,囑咐妻兒好些言語,只帶李福作伴,馬上插一面黃旗,上書:“奉旨吏部候選”,望京都進發。正是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漸于骨肉遠,轉與童僕親。後人有詩曰:
新起茅簷壁未乾,馬蹄催我上長安。兒童只道爲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里念,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靜坐短窻下,翠竹蒼松盡日閒。
主僕二人在路上行了五六日,看過數縣風景古跡。有時高興吟詩,有時憑今弔古。這長安大道,生隨風捲,驢屎馬溺之氣襲人口鼻。回思在家之時,何等清閒,未免有些傷感。又想起男子志在四方,恨不得插翅騰空,霎時便到長安。家人李福巴不得趕著八人,一路同行。朱著虛見竇忠一派富貴氣象,李逢吉等十分巴結,所以訪親問友,故意遲延在後。
一日,行至南陽地界,詢及土人,離城衹有五十餘里。若虛思進城歇息,策馬加鞭,大約行了三十餘里,看看紅日西沉,望見一個老人,跨著青驢,綸巾羽扇,飄飄若仙。後面跟著兩個青衣童子,一個肩挑竹杖,掛著青蔑小籃,內盛木蘭花,香氣撲鼻,心腑俱涼;一個手提酒瓶,風送香醪,舌下生津。若虛欲上前問路,數次加鞭,趕之不上。轉過幾處楊林,忽然不見。若虛舉目四下一望,卻不是官塘大路,到了一個鄉僻所在。遙望竹苞松茂,一族寒煙。有個居戶人家,不得已上前問訊。過了月池,見八字門樓,上書“痘母詞”三字。李福將門一扣,內中犬吠不休。須臾,走出一個中年尼僧,問道:“客官何來?”若虛不等李福開口,便答曰:“我們有事要進南陽城,偶然失路,煩大士指引。”尼僧道:“官人要進城,如何從小路到這裏來?此地進城還有四十里。”若虛道:“大士有幾位令徒?”尼僧道:“就是小尼一人。”若虛道:“卑人欲在寶菴中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可容納否?”尼憎道:“出家人慈悲方便,歇息盡可,款待卻無。”若虛道:“卑人來得造次,不見喝叱足矣。”命李福帶馬進廟,先拜了聖神,次嚮尼僧施禮。舉目各處觀看,見神像如生,心生敬畏,當面供著香花水果,十分精潔。兩廊之下,盡是朱漆欄桿,小池內金魚對對,花臺上蛺蝶雙雙。太湖石畔,籙竹猗猗,夾道槐陰,白鳥鵠鵠。兩廊外另有一座小小客堂,橫書“小洞天”三大字,壁上字跡淋淋。近前一看,上寫道:
良夜伊何靜,香殘許自燒。無心憐客恨,有意惜春宵。市遠難沽酒,思繁強品簫。青雲何處去,叫客獨傷雕。
三元居士李靖題春夜夜何在,醉臥仍復起。月色照庭除,徘徊吟不已。問我何所思,霄漢橫秋氣。披衣覺露滋,空階滴疏雨。性情萬古同,莫道稱知己。
靖再題若虛看罷,連聲稱贊不已。嘆道:“此人志氣不凡,懷抱非小。今番進京,務必要去拜訪。”須臾,尼僧獻茶,排出山珍果品,鮮色非常。若虛問道:“這題詩的一位李先生,幾時邀遊到此?”尼僧道:“五年前到小菴,掛過了單的。”若虛曰:“何爲掛單?”尼僧道:“出家人借歇,名爲掛單。前日聞他在越王府中作了幕賓。以小尼愚見,越王未必識賢,此人非甘居人下者。或者心中別有所圖,亦未可知。”若虛問道:“大士是中年出家,是幼年出家?”尼僧道:“亡國餘奴,枉勞下問。”再欲問時,尼僧掌燈,催他主僕二人進客堂安歇,自去敲鐘擂鼓,也進禪房安歇去了。若虛心中想道:這個尼僧必是陳後主宮人。陳後主好酒娛詩,所以宮人亦皆風雅。睡至二更時分,心猶不寐,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嗟嗟,李福鼻息如雷。若虛心中想道:這般淒涼景況,怪不得李靖清夜賦詩。
將交三更時候,忽聞鐘鼓齊鳴,簫管沸耳,若虛好生驚異。舉目看時,不覺身子已出房外。只見痘母孃孃坐在殿上,好些有像面善。兩邊數十個女童,長幼不等;下面數十個長衣大漢,分立兩旁。孃孃分忖道:“把張七姑喚進來。”兩個兇惡漢子,牽四十多歲的一孃子,跪在階下。孃孃怒駡道:“痘疹有常例,三日發熱,以通髒腑脈絡。又三日開腠理發苗,以象六數。始于頭面,以象天星;暢于四肢,以象萬物。三日齊漿.以象九數。又三日落痂,以象十二數。爾如何遲延日數,索人酒食?又藏頭露面,妄示災祥?種種不法,有干天究!”命左右杖八十,再請旨發落。左右將女娘推倒在地,打得他呼爺叫娘,慘不可聞。朱若虛不忍,上前跪下道:“祈孃孃慈心待物,恕他這一次。”孃孃立起身來,喝叫:“住打!今看朱先生之面,暫且饒恕,若再蹈故轍,定不寬恕。”慌忙下坐,請若虛起來。若虛俯立,不敢仰視。孃孃分付青衣掌燈,引客到客堂拜茶,兩旁人役,一一退出。孃孃道:“官人休怪,這女兒是要責罰的。因他在世日,本富室女子,服御飲食,華美成性。嫁往婆家,家貧無活計,他卻盡出妝奩,使伯叔貿易,遂成钜富。待公婆以禮,順丈夫以情。百年之後,上帝喜悅,封爲麻痘正神,屬在我的部下。前村杜氏有二子患痘。因觸犯了他,他就遲延日期,使二子順癥翻爲逆癥。杜氏一家驚慌,百般禱祀,竟置罔聞。杜氏司命嚮予告急,予另差正神前去調回癥候。又念他前功不可盡棄,今日趁官人在此纔加杖責,也是諒官人必來討情的。”
朱若虛聽了,方纔心定。拱手問道:“孃孃乃何代人氏,有何功德居此上位?”孃孃愀然下淚道:“爾真個忘我也。”若虛駭然不答。孃孃道:“我是爾前世妻,何氏女也,名靜貞。“若虛益發愕然。孃孃道:“爾前世貪取仕進,宦遊忘家,予十八歲適汝,不上一年,汝就出門,至二十八年始回,余年四十有六矣。予因勞碌成病,公婆皆七十有餘。汝見家貧親老,妻病無嗣,心生悔悟,竭力操作,不上一年,予病亦痊,連生二子。汝與余藜藿自甘,少有所積,即買魚肉供親,如此八年,公婆相繼而亡。居喪三年,未嘗缺禮。百年之後,上帝封予南陽麻痘正神之主,凡境內災祥,莫不預知。汝因名心未化,故重遊人間,不久亦當回神位也。吾昨日命土地迎汝至此,以期冥會。”
不一時,三四女童排列酒餚,果然是瓊漿玉液、仙果佳珍,非人間所有。著虛道:“卑人今造聖境,三生有幸,不知卑人亦得爲神否?”孃孃道:“賢人栽培心地,聖人涵養性天。天機不可洩漏,亦不容長秘,汝慎勿言可也。人言:人有三魂七魄,女子十四魄,皆虛語也。人之生,衹有三神。”著虛問曰:“何爲三神?”孃孃道:“三神者,元神,識神,屍神。天命之性,靈而不昧,靜而不躁,好善惡惡者,謂之元神。其神屬陽,居于心之上,肺之下。父精母血感而成孕,十月胎完,氣足降生,漸而開知發識,思慮運動,佐元神理事者,謂之識神。其神屬陰,居于心之下,脾之上,是爲命根。人言命屬陽,性屬陰,是不知先天後天之道,人心、道心之別也。”若虛道:“敢問何爲屍神?”孃孃道:“懷胎之後,賢父賢母心神順適,六慾不生,胎氣安和,則濁穢氣輕,故生聰明男女;愚夫愚婦雖然懷胎,仍然縱欲,喜怒不常,飲食不節,紛華不戒,行坐不端,則濁穢氣重,故生蠢男蠢女。混沌初開,天地正氣,日月星辰,河海山嶽,胎氣化爲十萬八千魔君。儒釋道三教皆正神用事,修其道者,先學修心,故無近功;旁門邪術,皆魔神用事,修其道者,先學符咒,故有速效。人生之後,濁穢之氣化爲屍神,厭舊喜新,嗜酒娛色,善怒喜斗,悅美麗紛華,皆屍神用事。居于心下肝腎之間,引誘識神。以蔽元神。百年之後,元神絕滅,即識神亦聽命于屍神,故謂之鬼。所以改頭換面,奪舍投胎。上帝慈悲,命三教聖人說法度世,崇正道,辟異端。汝元神未能爲主,屍神未能絕滅,焉能解脫人世也?吾在世時,未能潛修至道,元神、識神不能合一,算不得性命雙修,難還清陽真境。雖爲正神,未離鬼趣,徒司人間禍福,治百姓災祥而已。”
若虛問道:“如何爲性命雙修?”孃孃道:“曾子三省,顏子四勿,皆是盡心。盡心即是修性,到了人欲淨盡,屍神滅矣。天理流行,識神聽命于無神也。靜則一念不起,動則萬善相隨。斯時也,心如明月,念著止水,非明心見性而何?由此推求至道,抱一含真,凝神金窟,丹落黃庭,溫養灌溉,四象八卦倒轉道生。其道至簡,其理不繁,用工愈久,妙緒無窮。久則陽神衝翥,周遊六合。乾坤以上,另有乾坤;八極之表,別有風氣。永入清陽真境,纔算得出劫神仙,性命雙修。大道如斯畢矣!”若虛又問道:“弟子今承孃孃指示三教,我當從何教?性命雙修,我當從何處下手?”孃孃道:“心原屬火,火空則明,人心空亦明,此自然之理。聖人曰:‘心無慾念則空,心有主宰則誠。’釋近于道,其法不二;道近于儒,其式抱一。儒者執中,其象太極。太極之道,左陽而右陰;聖人之道,左仁而右義。吾于深明儒術,自有模範遵循,何須下問?“若虛又問道:“誠如子言,則三魂七魄無有是物也。”孃孃道:“三數生,七數殺,人魂強則生,魄盛則死。人身豈真有三個魂,七個魄哉!”若虛曰:“內經云:‘肝藏魂,肺藏魄。‘孃孃說元神居心上,屍神居心下,內經之言,不亦誣乎?”孃孃道:“《黃帝內經》是就常人言之。常人陰氣盛,陽氣弱,故魄居上,而魂居下。若夫至人,則陽旺陰衰,魂居上而魄居下,故曰魂升魄降,道氣長存也。”
朱若虛聽了這一片言語,跪下道:“卑下不願進京,就在此處脩道若何?”孃孃道:“汝英氣太銳,此回進京,雄心壯志自然消盡,宜早回家潛養心性,此地不宜久居。”若虛道:“孃孃這般清涼聖境,如何不可久居?”孃孃只是長嘆不言。
又囑道:“官人回家,切不可從此地經過。”若虛再欲問時,忽聽鷄鳴數聲。孃孃道:“咫尺陰陽,如隔萬里,請官人回寓。“左右女童引路,孃孃降階相送。進了客房,南柯一夢,酒氣仍然在口,清氣依然在袖,夢中言語,切切在心。霎時天明,尼僧鳴鼓燒香。若虛連忙起來,望神聖再拜,就在菴中用了點心,取出五兩銀子,送與尼僧道:“卑人在此吵擾一夜,這點微資,以作神前香燭之用。”尼僧雙手接著,笑容可掬,合掌謝道:“本不該受此厚贈。前日小尼靜坐,觀心入定之時,見本廟孃孃催我往別處安身。小尼因半文無辦,不敢遠行。今日得此厚贈,小尼願再生報答而已。”若虛道:“汝將覓何處安身?”尼僧道:“出家人行蹤難定,曉得緣法在于何處?”若虛道:“就往西陵安身若何?”尼僧猛然省悟道:“三年前李靖相我之面,說我四十五年命犯遷移;又代余卜《易》,留著四句批辭,有西陵二字。”遂尋出來,送與若虛看:
地火明夷第幾爻批云:
揮金逢義士,舉趾入齊安。西陵可駐足,添油續命丹。
若虛看畢道:“李靖深明《易》理,精通數學,真是諸葛一流人物。不知他何故至此?”尼憎道:“他先進南陽,見了伍雲召總兵大老爺,勸伍大老爺棄官雲遊,可免此地生靈塗炭。起初伍大老爺還客禮相待,後來聽了幕賓言語,道他妖言惑衆,他就連夜逃至此地,微服進京去了。”若虛道:“既如此,你可作速收拾往西陵會罷。先問雙龍鎮,尋朱天錫、天祿,出吾手書,必然收留。”迳取文房四寶,問了尼僧法號,就書道:
吾路過南陽,遇此尼僧。法名慧參,頗通禪趣,通曉藏典。今僧有事故來此,爾可緩緩代覓安身之所,不可怠慢,負予之意。是囑!
慧參將書收好,若虛主僕望西而行。尼僧也收拾行李,又央人代他照理香火,拜別神聖,嚮東而去。欲知後事,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李靖生于隋文帝之時,京兆鄉中李家村人氏。字青蓮。又名藥師,道號三元道人。幼喜讀書,父親早逝,母親劉氏勤于紡績。李靖勤于採薪,貧苦自守,分毫不敢妄爲。一日,奉著母親劉氏之命,往洛陽探親。時洛陽大旱,李靖行得又饑又渴,及至柳家店,見一座茶店,牌上書“修來茶社”四字。李靖入座,急呼拿茶來。一老嫗不慌不忙捧著一壺茶、一個杯,放在桌上,說道:“客人用茶。”李靖渴得口內生煙,執著就飲。卻嫌這茶是一壺滾水,如何吞得下去?只得連連細細而飲。老嫗見了這樣光景,又添一壺不熱不涼的茶來。李靖接著,囫囫圇圇,一吸而盡,伏在桌上,呼呼而睡。過了一個時候,方纔醒來。雙手將眼揉了幾揉,又取茶飲,老嫗止住道:“客人傷了暑氣,這有綠豆粥湯,可用些。”李靖接著,又喜又愛,連吃了四大碗,方開口道:“多謝媽媽!就請問這到洛陽,還有多少路?”老媽道:“還有四十餘里。”李靖道:“茶錢、飯錢共該多少?”老媽道:“貧婆姓龐,中年失偶,膝下無嗣,在此施茶以修來世。漫說客人只飲茶一次,就千次萬次,是不敢受你錢的。”李靖嚮上作了一個揖道:“既然如此,晚生以一禮爲謝!”就辭了龐母,背著包袱,望大道而行。
行了二十餘里,見一座楊林,乾得枝枯葉落。李靖卻就陰涼之處,打坐納涼。坐了半個時辰,拿起行李,又望東而行。行不上十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不覺心慌。又行五里,但見星鬭橫天,不辨南北。心中想道:倘有虎狼當道,怎生是了?即不然或遇著強人劫搶行李,亦只好聽其自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見一點燈光,似在半山之際,遠遠一里之譜,遂望見燈光。行不上一里,果然一座小土山,松柏交蔭,燈光又不見了。遂摸著山勢,尋上山來,並不見人家。此時李靖心下又無主,叉手(足局)足,矉目側耳,凝神伺聽,隱隱聞婦人相語之聲。靖大呼道:“何人在此說話?祈指吾徑路。”連響數聲,無人答應。李靖無法可施,大聲喝道:“有迷路人在此!”只這一聲喝去,山谷齊鳴。忽然山阿之下,燈光四射,二女娘問道:“何處狂夫,夤夜在此大驚小怪?”聲音滴滴,猶如閣上簫聲,花間燕語。李靖答道:“我是遠路探親,迷失路徑,不敢投宿,願求指引。”女娘道:“此處二十餘里,前後並無人家。既是遠路客人,待我二人稟過主母,或者許客借宿,亦未可知。”未及半刻,二女娘挑燈叫曰:“主母有命,請客至草堂上坐。”李靖約行百步,見朱門丹戶,雲靠玉宇,光華耀目,隨著女娘依欄桿而行,舉目四下觀看,兩廊開闊,中有水晶牌坊,金書“丹霖靈府”四字。李靖心下想道:原來是俗家借居僧寺。進了大廳,又不見神像,只見珠燈奪目而已。一長聯云:
步虛空雲飛萬里,奮精神浪貫百川。
走進客房,二女娘道:“客人請坐,主母即刻出來相見。“李靖告坐。見珊瑚爲幾,白玉爲桌,瑪瑙砌階,玻璃作窻,上書短聯云:唾津資造化,呼氣塞虛空。此時李靖疑在夢中。二女娘嚮內呼道:“客人在此,奉茶來。”聞室中唧唧啞啞,有三四人答應。瞬息間,錦衣女童對對而出,一個捧水,一個捧茶,一個捧果,一個捧香,排佈桌上,分列兩旁,與二女娘俱側身而立,嚮著李靖,十分恭敬。李靖卻不慌不忙,淨手飲茶食果。
二女娘謂李靖曰:“主母至矣。”李靖急擡頭看時,見一老媽鶴髮童顏,黃衣短襟,策杖而來。李靖連忙起身施禮。老媽曰:“年老之人,不能答禮,先生休怪!”李靖又謙遜了一回,方纔敢坐。老媽曰:“賤軀性僻,不喜與俗人居,卻喜與善人清談。故不惜殘朽,與先生少坐。”李靖曰:“晚生性情疏慢,不學無術,恐見辱于長者。”老媽曰:“觀君品節詳明,德性堅定,莫非佳士乎?”少頃,女童羅列酒餚,果然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李靖吃了幾杯,不敢多飲,固辭乃已。因問曰:“太夫人尊姓,,太公可在世否,,有幾位公郎?”姥曰:“老婦姓金,大君中年去世,二子名金鰲、金鯉,皆往北海探親未回。幾個頑僕見主人外出,老媽慈懦,俱醉臥不起。先生今日受了辛苦,早安宿罷。”遂起身嚮丹墀咳了數聲,猶如洪鐘振響,驚起十數個獰猙大漢,面貌有善有惡,皆來拱手聽命。姥曰:“爾等去打掃迎賓館,送客人安睡。”衆大漢諾諾連聲。李靖隨著大漢走過數處曲欄,將行李鋪在床上,叫衆人出房去了,自己和衣而臥。心中想道:這個人家,定是在朝廷做過大官的,不然那得如此富貴?未及二更時分,忽聞扣門甚急,聞室中驚呼:“天使至!”李靖忙起側耳而聽,但聞異香滿室,不聞一毫聲息。將欲就寢,數僕請曰:“主母請先生起。”李靖急整衣而出,老姥迎面謂曰:“本不宜使先生知予行蹤,今有事相煩,不得不言。予乃本境龍神,上帝怪此地民習奢侈,以旱年告誡,使知稼穡艱難。洛陽令張公瑾志誠祈雨,感格上帝,方纔御旨下降,限子末丑初,大雨時行。恨二子探親未回,予年朽邁難以轉側,欲煩先生代我身行雨。”靖曰:“靖乃一介凡夫,如何能行雨?”龍母曰:“不難。”命左右將洪鐘亂撞,衆神蜂擁而至,皆嚮龍母稽首。龍母曰:“御旨前來,子末丑初,甘霖彌野,爾等作速登程,毋違天意,以副衆望。”衆神曰:“惟命是聽。”龍母又命左右牽龍駒來,龍母曰:“請先生乘此龍駒。”手授寸餘一個淨瓶,謂靖曰:“此先天至寶,內藏壬癸之精,駒若嘶鳴,汝便傾一點水在鬃上,切不可亂施。”靖曰:“然。”左右將繮繩一撒,龍駒四足騰空。
此時,李靖頭頂星月,足履風雲,雷公在左,電母在右,雨師在前,風伯在後,乘著電光,俯視下界,歷歷在目。卻依龍母之言,不敢妄施雨點。風馳雲飛,也不知行了幾多路程。忽然望見柳家店,心中想道:此處較他處望雨更甚。又念龐母施茶之恩,不免以公報私,竟將淨瓶一連滴了八九點。那駒也不敢再鳴,直行過百十里,那駒復鳴,李靖仍然發雨。又不知行了多少地方,雨師曰:“雨足矣!爾等先回,待我分開陰陽,收了雲霧,即來繳旨。”李靖等先回。龍母曰:“有勞先生了。“分付衆聖各回本位。龍母曰:“天尚未明,先生辛苦一夜,仍回客房休息罷。”李靖曰:“謹如尊命。”
將欲就寢,又聞扣門者甚急。左右開門,見二位少年驚慌而至。龍母責之曰:“昨夜若非李先生至此,汝等有滅族之罪矣。李先生代汝效勞,宜速拜。”二位龍子請李靖出來,嚮靖再拜。二龍子曰:“愚弟兄與北海龍王爲長夜之飲,不期御旨下降,先生真是我全家恩人!”李靖未及答時,又扣門者甚急。二僕上前稟曰:“天使至!”金鰲、金鯉忙排香案,跪接御旨。爲首一位金甲尊神,領著數十個虎賁之士,持矛仗劍而立。金甲神展開御旨讀云:
無極至尊昊天上帝詔曰:金鰲、金鯉,不遵御旨,妄施而數,柳家店一村,男女盡歿,淹死良民五百五十三人。念爾先世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誅,命值日司刑正神,鞭金鰲三百,鞭金鯉二百,減一等,降受伯爵。候有功之日,再行陞賞,毋負聯望!
詔書宣罷,金氏弟兄望天謝恩,解衣伏地。左右武士動起手來,打得皮開血濺,呻吟之聲令人鼻酸。龍母在一旁痛哭。室中六個女娘、十數個家丁,見主人要受杖,皆掩面流涕,嚇得李靖戰慄不已。須臾,左右收了刑,衆僕扶主人入內室去了。金甲神謂龍姥曰:“若非汝有功于社稷,二子難免劍下之誅矣。以後行雲佈雨,切不可怠玩,吾去也。”李靖站在一旁,形如木偶。
龍母送了天使,慰李靖曰:“先生休驚,若非先生效勞,則誤期之罪,更甚于誤雨。只是老身不該使二子俱出,以羅此咎。”李靖亦無言可答。二女娘請靖入書房用飯,李靖好不過意,龍母指二女謂靖曰:“此二女自幼侍予,頗適予意。今欲遣二女使奉先生箕帚,惟先生所擇。”靖曰:“靖乃庸夫下士,如何敢上干仙體?此事斷然不敢從命!”母曰:“先生雖居塵俗,品若上界真仙,使二女得此佳婿,亦願足矣!先生幸勿辭焉。”靖曰:“靖貧無賴,採薪度日。茅簷之下,無立錐之土,甕室之中,無隔宿之糧。即仙姬不棄,靖將何以自立?”二女聞之,皆目視李靖,微微而笑。姥曰:“天之困阨,每甚于豪傑之士。豈不聞人生于世,所患者在寡德,不患寡財?今觀二女之意,均非無意于君者。予別無所贈,出夜光珠三顆,開唐寶劍一匣。”謂二女曰:“此珠價值連城,汝二人收爲妝資,與先生下山永成百年之好。”二女嚮龍母下拜,李靖不好推辭,只得也拜謝龍母。母曰:“他二人年長者名春蘭,年少者名秋菊,先生宜善教之。”又謂二女曰:“以順爲政者,妾婦之道也。汝二人宜善事先生。吾二子受杖過傷,不能送客,先生海涵。”于是春蘭背著行李,秋菊佩了寶劍,隨李靖下山。龍母送出大門之外,揮淚而別。
李靖謂二女曰:“柳家店一村男女,皆沒于水,吾爲之災也。予欲售一珠,覓屍封葬,以釋予愆。”二女曰:“惟君所命。”不上半日,到了柳家店,果然被水淹成大坑。李靖觸目傷心,欷歔再四,覓居近人家,寄居二女,單往洛陽探親。那親長見李靖衣服襤褸,卻不十分理會。李靖私去當鋪中當珠一顆,得銀子五千兩,仍回柳家店。收買白布一千餘匹,又買棺木五百五十三付,不論遠近,送一死屍來者,謝銀五兩。不上四五日,計斂死屍共有五百五十二頭。命居近之人遍視羣屍,單不見有龐母。李靖出帖,曉諭鄉人,有能覓獲龐母屍者,謝銀一百兩。又過了三日,絕無影響。李靖無可奈何,只得束草爲人,上書“龐母真魂”四字,入棺安葬,以了心願。又于各屍封葬之所,燒紙焚帛,虔誠致奠。
次日,收拾行李,欲辭鄉人而回。鄉人老老少少皆來款留,李靖惟心領而已。將欲起程,客來報曰:“龐母至矣!”靖曰:“龐母安在?”果然龐母策枝而來。李靖曰:“爲不見老母,險些尋殺小人。”龐母曰:“適聞鄉人語先生過用其情,老婦在世尚且感激不盡,況死于地下者!”說罷,嚮李靖下拜。李靖連忙扶起,曰:“媽媽出此大難,真乃吉人天相,不知媽媽何以預知而逃?”龐母曰:“自先生去後,老婦即發寒疾,只得往舅家暫住。剛病了半月,舅母亦寡貧而衰。昨日聞知先生如此用情,故特地趕來,以酬先生之意。”衆人曰:“龐母至此,先生可少留數日,使我等各盡其情。”李靖即取出三百〔兩〕銀子與龐母,另造房屋。又將百兩銀子,以作龐母養生之資。盤桓三日,拜別龐母,辭了衆人,望西而行。鄉人盡皆灑淚,依依不捨,李靖也切切而去。正是:
點水須當湧泉報,千金一擲不知貧。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李靖別了柳家店,擕二位龍女行了七八日,早到西城。旋回故里,今二女權立門外,先進家中見了母親,將誤入龍宮行雨收屍之事,一一說明,又出夜光珠、寶劍爲證。李母曰:“爾平生謹慎,今出此荒誕之言,似覺難信。觀爾精神發越,往時寒酸之氣盡消,亦似有奇遇者。也罷,命二龍女進來,待吾讅視。”李靖出來,招二女入內,二女跪地不起。李母曰:“吾兒有何德何能,而龍母錯愛,既授之以珠,又賜之以女?“二女叩首曰:“龍母以幾輩自幼居于異類,不諳人事,聞老母親賢慧無比,能于教子,必能教媳,故使兒輩奉先生箕帚,兼學老母親德操。”李母曰:“吾母子居貧守儉,吾年七十,猶親紡績。吾兒年二十餘,採薪之外,別無所能,龍母誤聆虛聲耳!”二女又叩首曰:“聖人云:‘不仁者,不可以長處約。‘龍母所慕老母與先生者,正惟此耳。”李母曰:“善!汝二人真吾兒媳也。”遂以手扶起二女,即日命李靖與二女成禮。合卺之後,相得甚懽。二女助李母紡績,日夜不休。一日,二女相語,歌曰:
貧子衣中珠,光自圓明好。
雖然善爲藏,終是龍家寶。
李靖怪而問之,二女曰:“郎君市珠,可以致富,何自苦如此?”李靖曰:“予感龍母之德,不忍遽售,非寶此珠,正寶龍母之惠也。”二女曰:“此珠終非人間之物,他日龍神行雨,見此珠光,一吸而去,不若售之,得金爲妙。”李靖曰:“我得之,使彼失之,仁者未必爲此。”二女默然不答。一日,雷雨驟至,李靖啟櫃視之,珠果不見,靖乃責二女曰:“吾若聽汝二人之言,遺害于他人矣。”二女再拜謝過。
又過數月,二女曰:“吾不忍老母操作于內,汝不懈于外,吾二人有赤金項圈各一,紫玉鐲各二,往售之。”李靖然其言,果如其數。二女曰:“郎得此,可免採薪之苦矣。宜曉夜攻書,以求上進。”靖曰:“孔孟六經,吾既誦之類,老、莊、苟、列之言,卻將何書爲先?”二女曰:“孔孟六經,醉而無疵,乃入世之法,所以訓天下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者。諸子之言,放蕩不羈,乃出世之法,所以訓天下之妄生、妄死者。“靖曰:“出世、入世,二者吾將何先?”二女曰:“入世之法,造其極,可以出世;出世之法,會其源,亦可以入世。孔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彼抱咫尺之義者,其孰能知之?”靖曰:“三聖不傳之秘,其書何名?”二女曰:“其書名《遁甲天書》。”靖曰:“遁甲之名何義?”二女曰:“甲者,十千之首,人君之象。《易》曰:‘帝出乎震,位坎嚮離’是也。遁者,隱也。甲嘗畏庚,千之七數也。甲性好生,而庚性好殺。甲適于六儀之下,以避其兇,卻又以乙妹妻庚,以制其內。甲之子曰丙、曰丁,皆能克庚而救甲,故乙、丙、丁號曰三奇。”靖曰:“六儀者何?”二女曰:“戊、己、庚、辛、壬、癸是也。”靖曰:“甲既畏庚,何又隱于庚?”二女曰:“甲與己合以養之,丙與辛合以泄之,丁與壬合以撓之,戊與癸合以威之。如此,庚不但不敢與甲爲仇,而反感甲之德,畏甲之威,而爲甲所用也。”
靖曰:“學此道安用?”二女曰:“知此道者,可爲王者師。”靖曰:“孔子言仁義,老子言道德,宜爲王者師,未聞以適甲者。”二女曰:“遁甲,數學也,與理學相爲表裏。甲、庚、丙、壬、戊,即仁、義、禮、智、信之五端。聖人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性,性同此理。’又曰:‘人同此身,身同此氣,氣同此數。’古聖人未有明心達性,而不知遁甲者。”靖曰:“古人云:甲之神有六,何也?”二女曰:“以甲遊行十二支,故有甲子、甲戌、甲申、甲辰、甲午、甲寅之稱,非一甲之處,更有五甲也。推而行之,遠取諸物,有天上之甲,地下之甲,一國之甲,一家之甲,一年之甲,一月、一日、一時之甲,一事之甲;近取諸身,則有一動之甲,一靜之甲,一身之甲,一心之甲。子善讀之,可以察天時,卜地利,知人間禍福,逐日吉凶。故曰:理有一定,而數有長短。是理爲主,而數爲末也。數有一定,而理有權變,是數爲主,而理爲末也。用理而不用數,則吉凶消長之道盲然;用數而不用理,則君臣父子之倫息矣。有以理馭夫數者,明哲保身之人也;以數循夫理者,殺身成仁之士也。自古以來,未有立大功、創大業而不知遁甲者也。”靖曰:“其書安在?”春蘭開筐取出一書,雙手授于李靖,李靖再拜而受之。其書大半是蝌蚪字跡,文義幽深,古奧難測。二女乃盡心指點,一年有餘,靖乃學成。
一日,二女又相語而歌曰:琴兮瑟分音太和,山兮水兮志未磨。
遁甲天書人識破,空留日月擲金梭。
李靖怪而問之,二女泣曰:“龍母欲以天書畀汝,使吾二人奉先生箕帚,欲觀先生之心術耳。今見先生之心術正大,予二人乃敢出書授汝。汝今揣摩既成,予二人留此何爲?將復龍母之命。”李靖曰:“予今揣摩此書,自信可圖人間富貴,與卿二人共之。今欲棄我而回,予願從汝,同侍龍母可也。”二女曰:“不然。予二人蛟族也。君前去自有佳偶,勿以予爲念,後會亦當有期。”二女同嚮李母下拜,靖方欲輓留,二女化清風而去。李母與靖悵然自失。
不上一年,李母招李靖而謂之曰:“人之在世,生滅無定,如月盈虧,如花開謝。今生前死,今死後生,今死不明,後生奚保?吾將遠逝,勿用深悲。”言畢而逝。李靖服喪三年,極盡其禮。
一日,見白氣橫天,知南陽必有兵變,乃往見總兵伍雲召,勸他去官回里。雲召不悅,夤夜逃至痘母祠,題詩感嘆,潛往長安,謁越王楊素。越王見客,置侍妾三十餘人于左右,皆制宮服色,號曰活香錦屏。越王見李靖儀表非凡,心甚喜之。及扣其所學,靖應對如流,目不斜視。越王益奇之,因設席命坐,右紅拂技馮紅絹爲舞。越王曰:“此女最有口才,試聽之。”紅絹乃執紅拂爲舞。李靖佯醉,辭越王回寓,越王曰:“無事時,可來相訪。”靖拜謝而去。
回至寓中,又看了幾卷古書,日夕而臥。將交三更,忽聞扣門聲。開門看時,見一少年,係二馬而進,峨冠博帶而入,不揖而坐。靖問曰:“先生何來?”少年曰:“吾迺今日席昌之歌婦馮氏也。”靖視之,果然。曰:“爾來此何事?”絹曰:“長安不久將屬他人,豈不聞危邦不入?不知先生來此何故?卻又與死屍對飲,不亦羞乎?”靖曰:“子將何以教我?”絹曰:“安排青眼,閱人多矣。求其胸襟灑落,無如君者,吾盜有越王令,欲與先生逃。”靖曰:“將安往?”絹曰:“太原唐公,仁人也,可依之。”靖曰:“越王追及奈何?”絹曰:“此壠中枯骨也。君費一席話,妾爲一曲歌,必免。”李靖送與絹竊關而逃。
次日,越王府中不見紅絹,左右遣使捕捉,越王曰:“紅絹入府,經五年矣,未嘗以顏笑假人,吾嘗謂絹有俠士氣。昨日席間,以目熟視李靖,必從靖去矣!”左右往察之,果如越王之言。請于越王,欲追之,越王曰:“藩鎮諸侯如予荒色嗜音,多選名門女子貢予,是其來也如雲,其去也當如水。膠漆無情之物,尚然相投,況絹與靖,天下之奇才也,而有不相憐者乎?蜂蝶戲于花間,吾每拂蛛網以快其意,今日獨不容靖與絹,毋乃不善用其情乎?惜乎!靖非知予者。知予必不去,吾將厚贈之。”左右曰:“恐其有效尤者將若何?”越王曰:“惟靖與絹則可,非靖與絹則不可。彼小人與女子,情慾而已矣,吾必撲殺之,汝等毋多瀆。”左右不敢復言。自此天下賢士,多有依附越王者。惜乎!不學無術,好謀無成,不能回隋氏之亂。彼哉,彼哉!要知李靖去後如何,下文分解。
卻說李靖與紅絹策馬而行,來至臨潼山,到了梅林鎮。日暮投店,歇于樓上。次日天明,濛雨不休。李靖晨起,撿書觀看,紅絹亦對鏡理髮。對門樓上,坐著一頒白老者,髮如旋螺,鬚若短松,以目視紅絹。李靖心甚惡之。絹低聲謂靖曰:“對門老叟,狀貌不凡,纔識必出汝之上,子試往拜之,必有所贈。“靖信其言。老叟曰:“子先怒我而復來拜我,必對鏡者之所教也。”靖曰:“然。”老叟曰:“子爲誰?”曰:“吾李靖也。”叟曰:“對鏡者爲誰?”靖曰:“室人馮氏也。”靖因問曰:“先生爲誰?”曰:“吾亦姓馮,名冀,西洋人也。”靖曰:“先生何以至此?”冀曰:“吾觀中原氣數參差,故吾越國而來。近見太原正氣時現,吾將安用?思往南安一遊。”靖曰:“弟欲與先生訂同胞之誼,若何?”冀曰:“不然。尊嫂姓馮,吾亦姓馮,吾當與嫂結爲兄妹。”李靖返告紅絹,絹大喜,于是絹拜冀爲兄,冀拜絹爲妹。
一日,靖謂冀曰:“人生斯世,必如何方稱爲奇人?”冀曰:“關所謂奇人者,舉世不能建之功,而我能建之,三綱于焉而明,舉世不能立之節,而我能立之,五常因之不墜。爲天地所依賴,爲古今所推仰。冀雖不才,心竊竊焉慕之。”靖曰:“不然。此所謂英雄也,非奇人也。所謂奇人者,言不奇于人,而言可法;行不奇于人,而行可師。規規乎見利不趨,見害不避,澡其身于德,若魚之浴于水,呼吸吞吐,無非善也。到若功與節,視乎時,讅乎外,不以得之爲喜,不以失之爲憂。靖雖不敏,願從事于斯焉。”紅絹曰:“此所謂賢人也,非奇人也。奇人者,盡性了命之人也。夫鳳生于山,人莫不知其爲鳳者,以文辨也;龍居于水,人莫不知其爲龍者,以鱗識也。奇人與世居,而人知其爲奇者鮮矣。豈惟不知而已哉,疑之者視之爲愚,謗之者稱之爲矯。奇人處疑謗之間,擇其善者而教之,其不善者而化之。志與衆人異,而心不忍與衆人離。渾于物比,不知有我,雖至老不悔。”靖曰:“此奇人之操也,奇人何所學而成?”絹曰:“子日誦聖言,尚未間奇人之所學乎?聖聖相傳,只此‘中’字。讅中道而行,謂之奇人。所以言行遵先王之法,視聽效先哲之爲,異乎流俗,遁于汙世,故疑謗之士,視若奇人,雖然,果有奇于人哉!”靖曰:“此奇人之節也,奇人之心術若何?”絹曰:“主乎‘中’者,謂之道心;出乎‘中’者,謂之人心。道心者,操之則易,存之則難。存而不傷于固,謂之善養,則更難,故曰惟精。精易失之太過,防其太過而止之,則又失之不及,故曰惟一。一而至于渾忘,謂之允執。允執者,身不出‘中’外,心不出‘中’中,其神如化,其德配天,而人莫之擬焉,故謂之奇人。舍中道而言奇人,異焉而已矣。”于是馮冀掣寶劍,擊桌而歌曰:
大道根莖識者稀,愚人日用不自知。
爲君直指性命理,但教心與性相依。
李靖亦執劍擊桌而歌曰:
日月雖明不爲明,日月之明有時昏。
我心之明無晝夜,不是奇人是奇人。
紅絹亦持劍擊桌而歌曰:
堪嘆我身寄世居,淡雲飄泊走天衢。
從風不若從龍去,擇揀身心傍太虛。
三人在店中盤桓了三月有餘,每日談詩論道,彼此相長。馮冀恐誤了自己大事,拜別李靖夫妻,欲往安南,李靖亦欲往太原。馮冀臨別囑曰:“期至十年八月初十日,看南方紅光燭天,即吾事成之日。十五年,吾當來中土致貢,與汝在長安相會。”于是三人揮淚而別。
不言馮冀南行,單言李靖與紅絹行至太原,果然耕者讓畔,男女別途,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又天朗氣清,山川獻瑞,不時有王氣縱橫,李靖驚訝不已。及至太原,覓了寓所,謁見唐公,唐公待之甚厚,命長子建成答拜。紅絹于簾內窺之,謂靖曰:“無能爲也。氣滯神馳,非善終之輩。”他日,次公子元吉來訪,絹又謂靖曰:“未語先閉目,其中多詐;開口欲人從,其志不謙;與人言而目多內顧,其意必奸,宜遠而不宜近之人也。”
一日,李靖偶過學宮,值三公子在泮池閒步,公子謂從人曰:“走馬者是誰?”左右曰:“此人姓李,數日前來謁老令公,大約擕妻子寄食者耳。”原來三公子好學不倦,每日視膳問安之後,即入學宮讀書,不比建成、元吉終日遊蕩,故此未與李靖會面。當日瞥見李靖,即備名帖來訪。李靖接見,分賓主而坐。公子曰:“先生抱濟世之才,不遠千里而來敝邑,使弟得承教益,實爲萬幸。不知先生教我以何者爲先?”靖曰:“公子名德施于天下,雖三尺之童,莫不仰望,況靖以四海爲家者乎?”公子跪而言曰:“交疏者,言必淺;禮厚者,教必深。某願以師禮事先生。”靖亦跪而答曰:“靖實不才而公子錯愛,願效犬馬,以備裁取可也。西席之位,則予豈敢當哉!“公子曰:“吾觀先生,偉丈夫也。先生自度與古代名賢,堪與誰爲伍!”靖曰:“靖學淺志下,求無愧于今人足矣,焉敢與古人爲伍哉!然靖雖不才,亦願聞公子之志。”公子但笑而不答,李靖亦點首會意。又談論些閒話,公子辭李靖而去。紅絹出帷,迎謂靖曰:“此真命主也。他日鞭笞藩鎮諸侯,其惟斯人乎?”次日,三公子又來相訪。自此,李靖與世民交遊甚厚,逐日往來,卻無一言及于天下大事。
一日,世民招李靖,飲于北城棲霞樓上。世民乘醉顧李靖而言曰:“大丈夫當縱橫宇宙,爲一世不可少之人,作千萬世推重之主,必何道而可?”李靖對曰:“夫所謂大丈夫者,讅成敗之勢,定進退之局。因民之利而利之,因人之惡而惡之。故不勞而澤加于民,不戰而威行于世。譬之順風而呼,背日而視,其聲加疾而明知遠者,勢使之然也。然後牧民以文,衛民以武,以遺萬世之安。”世民乃執李靖手入密室中,跪而請曰:“某不才,願受教于先生!”靖曰:“公子自料太原可成王業否?隋氏之氣運隆替否?天下諸侯可以力制否?”公子曰:“方今海內一家,禮樂征伐皆自天子出,隋氏不爲不隆。太原屬在西陲,守則可矣,未可以戰。天下諸侯皆英勇之士,事之且恐力不繼,焉能受制于不才乎?”靖曰:“不然。方今文帝老邁,任用讒臣,又頻年饑饉,四夷屢叛。再者,皇太子柔弱有餘,皇次子剛勇過甚,他日必有爭立之變,國運可謂衰矣。天下諸侯,譬如羣狗,據關而吠,勇士尚避其威,曳尾而郊行。雖三尺之童,皆可以持杖而逐之,何懼哉!太原風俗儉約,易教之以禮;地沃民勤,易使之以富,然後靜以觀天下之變也。乘變極思治之時,則義師一舉,天下皆引領而望之矣。”公子大悅,再拜而謝。自此李靖佐公子理農桑,治兵甲,交結賓客。天下豪傑,無有不知世民之賢者,皆李靖之教也。如此三年,公子志不少懈。
又一日,李靖謂公子曰:“吾爲公子畫三策,可運天下于掌上。”公子正立,拱手受教。李靖曰:“第一策,公子當與匈奴主厥突,結爲脣齒。他日舉兵南嚮,庶無內顧之憂。第二策,長安,人文廣集之地,吾當再謁越王,招天下賢士來自太原。第三策,紫薇垣中,帝星搖搖,時有白氣蒙蔽。客星居于帝座之右,光芒四射,其兆甚兇。吾去見機行事,以成三策。三策成就,大事濟矣。”公子乃頓首謝曰:“先生真王佐之才也。”二人名雖朋友,心實君臣。
世民也素知番王厥突重利娛色,乃選美女十名,黃金千鎰,綵緞千匹,交納番王。厥突大悅,亦以厚禮詶答。自此兩國往來不絕。李靖乃謂公子曰:“越王所最愛者,良馬也。乞借公子黃龍駒,往長安一行。”公子慨然與之。公子問幾時起程,李靖曰:“明日乃黃道吉日,可以起程。”公子贈黃金五百兩,李靖少之,曰:“吾此行勝起十萬精兵,求公子益予黃金千兩,可以濟用。”公子遂如其數。李靖恐越下防己之詐,帶紅絹同行,公子盡一日之程相送。紅絹宿于驛亭內室,公子與李靖抵足而臥,談敘一夜。次日臨別,靖囑曰:“欲上人者,必以身下人,方能收賢士之心,公子牢記。”進與紅絹策馬,望長安大道而來。
不上數日,到了梅林鎮。靖謂絹曰:“嚮年同馮冀萍水相逢,結爲兄妹,相居三月餘,不覺今已五年矣。”二人在馬上感嘆了一回。又行數日,已到長安。牽著寶馬,佩了開唐寶劍,同紅絹望越府而來。左右將李靖名帖,並陳情表文傳進。越王細看,其表文內云:
罪臣靖自與紅絹去後,感大王不追不殺之恩,遂男女有室有家之願。雖大王寬仁,視婢妾若薨薨之蟲,而義士銘心,願銜環以報生生之德。今獻黃龍駒一匹,德力兼優,興王劍一柄,金玉可刜。臣願附驥尾,垂千載之令名,永隨鞭蹬,作侯門之清客。心出至誠,伏祈照鑒,謹表以聞。
越王看畢,喜形于色,命左右取寶劍帶馬進來。越王一見此馬,遍體黃毛,果然是五爪龍駒;那口寶劍,光芒射目,寒氣襲人。顧謂左右曰:“吾料李靖,必有以報予者。”命請李靖與紅絹入見。李靖、紅絹伏地請罪,越王曰:“先生休矣!“命左右扶李靖起,分賓主而坐。越王曰:“先生盜我萬人俊,卻還我千里駒。”李靖曰:“大王以明珠投人,臣敢不以寶劍相贈。”時紅絹依于靖後,越王曰:“不見子已五年矣,已非復昔日之紅絹也。”紅絹斂襟而答曰:“大王威儀如故,惟鬚髮加白矣。”越王命左右擇一靜室,居李靖、紅絹于內。李靖厚賂越王之左右,無不稱李靖之賢,越王亦誇其得人。凡有接見賓客,常使李靖在座,因此天下豪傑,無有不知李靖者。靖居越府,直至煬帝下揚州之日,方回太原。此是後話不表,細看下文分解。
話分兩頭。再說朱若虛在路上行了月餘,將及長安地界,路上行人紛紛傳說京中之事:文帝被弑,太子遭戮,太傅伍建章被誅,煬帝竟是廢倫自立。若虛聞之,仰面號曰:“天乎,天乎!吾命之不長也。”意慾轉轅而回,復又想道:此地離京都不遠,且進京都遊覽一回,只去見過李靖,即便回家。主意已定,策馬加鞭,又行了數日,早到了長安。
覓了寓所,備個名帖,隱去孝廉二字,只寫山人朱若虛拜訪,來至越府,嚮門官作揖道:“我是西陵湖廣人氏,特來拜訪李師爺的。”取出一個小小門包,遞與門官。門官接著,將若虛上下一看,見是儒生打扮,不是公衙中人,就不怪他出手太小,接著帖兒,就進去了。轉身出來說道:“李老爺請先生進去。”若虛隨著一個青衣童子,端肅而入。只見越王巍巍大殿,十分壯麗。進了正殿,轉過花廳,真個鬧中靜境,別是一番氣象。果然:
階下草青階上綠,牖邊花發牖中香。
李靖早已站在階沿之上,拱手叫道:“不知賢士駕至,未得遠迎,有罪,有罪!”若虛答道:“芝蘭生于幽谷,嗅其香者,不憚險阻,況先生乃上苑名葩,願拜下風者,獨予一人乎?”二人遂挽手而入,敘了主客之禮。李靖道:“先生屈體來訪李靖,不但光生敝齋,今觀先生氣秀神清,彬彬雅度,必具高才,卻又卑以自牧,光顧鄙人。誠哉,其爲若虛也!”若虛答曰:“弟久慕大名,奈天各一方,難親道範。今觀先生貌恭而言安舒,德柔而行剛斷,無怪乎以靖命名也。”
李靖見若虛語言謙遜,知是誠實君子,即命安排酒餚,與若虛酣飲于花亭之上。靖曰:“人生于世,草本逢春,故君子竊取名花以喻其德。惟桃李爭春比艷,無足論也。牡丹、芍藥,朱紫之客爾。我中心羨慕,殆不及此。竹中虛而有節,松外實而內堅,此二者高超萬木,萃拔羣枝,靖願效之,恐不能及!此數種之外,先生之志可得聞歟?”著虛舉目,將園中羣花遍視良久,答曰:“君子之志,有隱有見;君子之時,有屈有伸;君子之性,甘淡泊而不厭,則無不同。丹桂氣濃而致遠,芝蘭香燦而棲幽,籬菊傲霜而形單,皆不可自效。惟有蓮花,出汙泥而不染,備五色而不侈。葉偏偏而圓,莖亭亭而潔。舍是而金玉名高,雖艷濃皆爲末節。”靖曰:“善哉,君子之愛也。“若虛曰:“不才承先生推情下問,敢放言不忌。不知先生所鍾情者,在于何品?”靖曰:“天下之物,莫不皆有其偶。僕所願者,孤潔之物耳。”若虛曰:“草木之類,堪備玩賞者,皆天地之英華,夫子之志誠高矣。所謂孤潔者爲何?”靖曰:“夫所謂孤者,不俟春王之令,不須綠葉之敷,衆皆零落我獨條達。噴異香于冬末,挺靈秀于春先。所謂潔者,辭陽和之雨露,免蜂蝶之摧殘。披瑞雪而姿色亭亭,歷嚴霜而精神越越。不有梅花,吾將安適耶?”若虛曰:“居今之世,倣古之行,先生其張良之亞歟?”李靖心上機關,被若虛一言打動,遂暗暗稱奇。良久答曰:“弟與足下各評論花卉,何得攀及張良,豈不愧死!”若虛見天色已晚,即忙告退。李靖送出大門之外,謂門官日:“朱先生再來,不必通報,聽其自進。”
次日,若虛傚著古禮,備個門生帖子,束脩一封,綵緞二匹,紋銀五十兩,來至越府。見了李靖,行師生之禮。又請師母紅絹相見。八拜禮畢,李靖引若虛往拜楊素。越王命其子楊玄感與若虛弟兄相呼。李靖遂將生平所知所能,一一授與若虛,若虛心領神會。不上一年,將遁甲中天地神人鬼、龍虎風雲,陽九局、陰九局,四千三百二十變局,三十六吉格,三十六兇格,內外三十六生格,三十六死格,般般學會。又參悟心中遁甲,纔知克念作聖,甲之遁也;罔念作狂,庚之獗也。始悟三教同源,理數合一。養元始于太極之中,窮祕妙于先天之內。
李靖見若虛穎悟非常,十分懽喜。一日,與著虛談及性命之理。若虛問曰:“世間以何物方能形容‘性命’二字?”李靖曰:“心如堂上坐著一個官員,這官員的職分便是性。蓋有職則爲官,無職則爲民也。這職分中所任之事,便是性中之理,即仁、義、禮、智是也。這官人發政出令,因時制宜,即是性道流行。承宣天命而見之于行事,忠、孝、廉、節是也。政之或寬或慢,或暴或殘,乃氣質之性,君子所不任者也。這官人入則羣趨衆奉,出則後擁前呼,猶人五官百骸,憑精氣而爲生命者也。故曰理以成性。理者虛而周流,亙古常存,性中之命也。氣以成形,形者有生有死,精氣假合之命也。所以下士養形,上士養心。”若虛心聞至理,遂不願爲官,欲回家參學理數。拜別師父、師母,李靖送至十里長亭,囑曰:“天命之性,如水之清;氣質之性,如水中著了些醬醋在內。鑿喪了天性,違背了天命,將欲返本還元,或埋之以土,或澄之以砂,所以聖人教人,要正心誠意,方可復轉天良,明心見性。吾觀汝志氣清明,必是神仙中人物。汝去吾別無所托,但遇英雄豪傑纔堪國用者,即修書薦來,吾必厚遇。”若虛會意,答曰:“門生知道。”二人又珍重一回,方纔撒手而別。
不言李靖回府,卻說若虛因南陽兵亂,從東路而回。行了半月,已到朱仙鎮。住在店中,卻往街上散步,見一座不周不正的草店門首,掛著兩行隷字,上寫道:
天下無難事,世間有難人。
人難因運難,運難難上難。
天下無易事,世間有易人。
人易因運易,運易易上易。
心田居士題若虛是個愛字之人,上前細看,見筆筆風流,字字端正,生氣勃勃,如春園之草,精神洋洋,若游水之魚。詩中意味,乃英雄遇困阨而無告之語也。因問店家道:“此詩何人所題?“店主連忙答道:“此是山東一位客人寫的,先生莫非有買字之意?”若虛道:“斯文同骨肉,你可引我進去看他。”店主引至客房,指著道:“那病不死的一個僵屍就是!”若虛近前一看,見這大漢身長九尺,濃眉大眼,面黑無鬚,憔悴如柴。頭枕兩只竹節鋼鞭,懕懕而臥,病在床上,灰塵勃勃裹體,衣中穢跡淋淋。若虛見了,心中淒慘,叫聲:“仁兄!奈何遭此重厄?”那大漢睜開二目,將若虛一看,掙起身來,卻又衣不遮體,仍然坐在床上,問道:“兄長何人?”若虛曰:“弟乃湖廣黃州府西陵縣人氏,姓朱名若虛。適在街上行遊,見兄臺書法高明,特來相訪。請問兄臺尊姓大名?”壯士答曰:“小弟乃山東麻衣縣人氏,姓尉遲名恭,字敬德,外號心田。在家務農爲業,蒙地方官擢我孝廉,上京候選。到了京都,卻又思回鄉里,來經此地,投親不遇,陡遭疫癥,病了二月有餘。這店家又不時絮聒,無可如何,只得寫兩行草字,不期有辱尊駕,一見如故,少舒我胸中之氣。”若虛聽了,撫慰道:“天之馭人,將欲亨之,必先困之。公今受此大厄,必成重器。兄臺若不棄,可同我回寓中養病若何?”尉遲恭曰:“小弟這樣光景,豈不有辱尊駕?”若虛道:“你我志同道合,何出小人之言?請少待片時,小弟即來邀請?”若虛道罷,他就出店而回。那店家又驚又喜,尉遲恭卻不〔以〕爲意。
過了兩個時辰,不見人來,那店主不住的在門前觀望,就嚮著尉遲恭說道:“我看這個人說話,過于容易,自然是個不誠實的人,況他是湖廣,你是山東,又非親非故,豈肯纏你這個病鬼?快快與我出去,我只當遇著一個強人,偷了十兩銀子去了的。”尉遲恭婉言答道:“大丈夫不甘受人憐,又不肯輕受人恩。此人果是豪傑之士,自然疏財仗義,言信行果;若是鄙細小人,我也只當未遇著他的,來之不喜,去之不憂。”店家大怒道:“你空著兩手,長在我店中,吃了我百十餐飯,就把你身上的皮都剝下來,也不夠算到茶錢。快快與我出去罷!“尉遲恭將欲開言,擡頭看見若虛進來,卻不作聲。那店家滿臉怒氣,回頭見了若虛,也不做聲。若虛心中明白,就賠著笑臉說道:“小弟回寓,因伴僕閒遊去了,所以來遲,二位休怪。“便問店主道:“尉遲兄飯錢共該多少?”店家道:“他來店中,共有八十天,就該九兩六錢。”若虛將銀子還了,又叫尉遲恭取出當票,命李福到當店中,將衣服行李逐一取出,尉遲起來沐浴更衣。店家說道:“請二位老爺到客堂拜茶。”若虛年長,尉遲恭年幼,依次而坐。店家排上茶來,掇出果盒,七八樣糕餅茶食。二人飲了兩杯茶,店家又獻上酒來,對著若虛說道:“小人在此開店二十餘年,從來未見朱老爺這般仗義。”又嚮尉遲恭說道:“小人肉眼無珠,往日言語唐突,祈尉遲老爺海涵。小人店中有事,不能奉陪二位老爺,寬飲幾杯。“店家說罷,退出去了。尉遲恭道:“弟與兄平日參商,今朝萍水,受此大恩,何以爲報?”若虛道:“人生在世,方便第一,力到便行,何敢望報!賢弟若不受此重厄,叫愚兄往何處來會你?此係天緣,不可不賀。”二人說至此處,大笑不止。
若虛命李福代尉遲恭背了行李,尉遲恭自己提著鋼鞭,辭了店主,隨若虛回寓,又設酒相賀。尉遲恭因久病新愈,多飲了幾杯,就昏昏欲睡。若虛尋思:此人日後必是朝中柱石,待他病好,將他薦往越府,也不負吾師囑托,遂與尉遲恭在朱仙鎮住了一月有餘。一日,尉遲恭對若虛曰:“弟受兄長如此大恩,殺身難報,欲與兄長結爲兄弟,訂生死之交,不知兄意若何?”若虛提筆曰:
男兒重義氣,何用結生死。
意氣果相投,生死不可易。
莫學塵世子,訂盟稱莫逆。
一朝時勢改,相見不相識。
尉遲恭觀了此語,拜服其論。一日,二人遊于東郊,偶然風雨大振,二人衣衫皆濕,尉遲神色不變。若虛曰:“迅雷風烈必變,然則聖人亦畏之乎?“恭曰:“聖人敬之也,非畏之也。君子畏青天,不畏雷霆;小人畏雷霆,不畏青天。畏雷霆者,畏衆人之口;畏青天者,畏自己之心。己心不畏,天且不懼,況雷霆乎!”若虛甚服其論。又一日,若虛言君子趨吉避兇,是循天理之正,順人事之宜。尉遲恭曰:“謂循天理則必吉,則比干不見殺,伯夷不見餓,三閭大夫不見放。范增陷身于項羽,不失爲傑士;武侯折兵于祈山,不失爲草臣。君子盡人事,循天理,至若吉凶禍福,何足以計心哉!”若虛嘆曰:“真傑士之語也。”又過了數日,若虛道:“男子志在四方者,當以功名爲重。賢弟仍回京都,到越王府中,持我手書,去見李靖,必有推薦之處。我也要回家,再圖後會罷。”尉遲恭道:“弟在京都卻也知道此人,現今他依仗權門。恐是有名無實,所以未去見他。”若虛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纔知爲人。你不要負我之意,就明日起程罷。”尉遲恭道:“弟受兄恩,寸心未報,願隨侍一年兩載,再進京都,未爲晚也。明日就要分手,叫小弟如何割捨。”若虛道:“你年近三十,還是孺子口氣,少〔不〕得後會有期。“二人談論多時,到了次日,若虛催尉遲恭起身,送了二十餘里。若虛見尉遲恭去得不願,心下也十分怏悒。回到朱仙鎮,主僕而行。此話不表。尉遲恭別了朱若虛,眼中流淚,心中想道:我日後得了好處,定然將恩報恩,斷不做負恩義之徒。望長安大道而行。行了五日,身上零錢用盡,思想到那個鋪口,換幾兩銀子。看看日落西山,不免早投客店罷。進了店房,用了晚飯,覺得身子困倦,開鋪欲睡。袋中一封銀子,不知失于何處,心下著忙道:“可憐朱恩兄一片婆心,恩情並重。失金事小,吉恩兄知道,豈不道我無才。”又停了一會,忽然悟道:“此金失去不遠,前不多時,思量要換銀子,我還模來的。明日早起,望原路找尋,或者找尋得著,亦未可知。”遂一夜無眠,等不得天明,即叫店家開了店門,交代行李,照舊路找來。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尉遲恭于黎明時節,找尋銀子,大約有四五里之遙,見路上插著一片白板,有三尺多高,數行大字。近前一看,上寫道:
東鄰招飲,偶爾夜回。
伊何人也,遺金道旁。
醉後強持,願爾來取。
斤兩錠數,姓氏圖封。
一一如數,我方不吝。
鹿鳴村魏徴題尉遲恭看了此牌,心中想道:此人到算得一個廉士。只是這一封銀子,朱兄說是五十兩,面外卻是朱盈川的圖書封記,內中錠件多少,銀色高低,卻我一毫不知。且去見了魏先生,再作區處。正想之間,來了一個農夫,尉遲恭問道:“請教這裏到鹿鳴村有多少路?村中有個魏先生,所作何事?”農夫道:“那綠樹中間,煙火起處,但聽學生讀書聲音,便是魏先生的學堂。”尉遲恭道:“有勞指教。”遂望鹿鳴村而來。
遠遠聽見呫嗶之聲,尉遲恭將臉上露水抹了一抹,身上衣衫整了一整,斯斯文文走進學堂。那先生正在教學生的書,見了客人進來,也站起身來,敘了主客之禮。魏徴道:“觀足下風塵甚重,定是遠來之客,祖居何地,尊姓大名,何故來此?乞賜教言。”尉遲恭曰:“弟乃山東麻衣縣人氏,姓尉遲名恭,字敬德,別號心田。因有事進京,昨日途中困倦,故爾遺金。蒙先生狷介,題詩于路,所以輕造寶齋,望希恕罪。”魏徴曰:“足下既然遠來,可在小齋盤桓數日再行罷。”恭曰:“先生拾金不昧,又使小弟領受教訓,消除鄙吝,豈不幸上加幸。“二人談論一時,學生報曰:“酒熟矣。”就在書案之上,二人對飲。魏徴想道:此人相貌魁偉,必然文武全才,但不知他志氣如何,且試探他的心事。尉遲恭也想道:此人面圓目長,印開準豐,定然博古誦今,但不知他心術正大不正大?若是個一介書生,不足有無之輩,就不要在此盤桓,耽擱了路程。
酒至半酣,有兩個學生正唸《易經》,尉遲恭曰:“聖學中惟《易經》是窮理盡性之書,所以讀《易》者多,通《易》者少。先生若不吝,弟願求教于先生。”徴曰:“《易經》泄天地之秘蘊,定人事之吉凶,碌碌庸才,焉能言《易》哉!”恭曰:“願聞其約。”徴曰:“善言《易》者,必善言性,善言性者,必善于用情。蓋盡情即是盡性,盡性必先窮理,理有未窮。用情多有不當,性情昧矣。故古人立教,必始于學校。善用《易》者,必明乎氣候。氣候者,陰陽進退之序也,吉凶悔吝所由生也。故君子燮陰陽,齊本末,一理數,返太極,合太虛。”尉遲恭曰:“太極、大虛乃二物乎?”徴曰:“以理而言,謂之太虛,以氣而言,謂之太極。有氣便有動靜。合而言之,氣聚則生萬物,各具一太極;氣散則死,本乎天者還天,本乎地者還地,萬物同歸乎太虛。開經第一義,便日乾、元、亨、利、貞,蓋乾爲天德,元、亨、利、貞,即春夏秋冬之序,萬物之生死,莫不寓于其中,所以六十四卦,終于未濟。知此,則知貞下起元,剝極返復之義也。”恭又問曰:“敢問近取諸身何義?”徴曰:“性爲天德,乾之象也。仁、義、禮、智,統屬于性。日用常行之道,各有當然之則,所以六十四卦,始之于乾。知此則知育物以仁,鞠物以義,甄物以禮,陶物以智。曲成萬物,範圍天地,詎虛語哉!”恭曰:“仁、義、禮、智、信,此一‘信’字;仁、義、禮、智、性,此一‘性’字,此二字何解?”徴曰:“此‘性’字,自形而上者言之,其德配天;此‘信’字,自形而下者言之,其德配。”恭曰:“孔、孟而後,善體《易》道者何人?”徴曰:“留侯欲報韓氏之仇,卻知韓氏子孫不可復興,依漢高祖而成己志,是以數循理,《易》之道也。武侯知劉氏不可復興,乃鞠躬盡瘁以循王命,是以理循數,亦《易》之道也。”恭曰:“以《賜》道安天下若何?“徴曰:“《易》爲天人交至之書,治天下乃其餘事耳。知《易》者知天命,知人心。昔者孔子尊周室,孟子亦尊周室,皆此意也。”恭曰:“今日之世若何?”尉遲恭這一句話,問得魏徴半晌不言,良久答曰:“弟所談者,皆前人之糟粕,若論及今日,則吾不知也。”恭曰:“交疏則言淺,志不作則道不合。弟與先生邂逅相遇,宜夫子之辭以不知也。”魏徴但笑而不答。于是尉遲恭在鹿鳴村,住了七日。
一日,魏徴謂尉遲恭曰:“近日童謠,兄能測之乎?”恭曰:“不知也。”徴曰:“童謠云:瓊花等時開,楊花逐水來。飄飄何所似,夕照影徘徊。西山雨露近,洪荒平野陔。二九郎君至,天下樂悠哉。”
尉遲恭曰:“據此童謠,先生何以解之?”徴曰:“瓊花不知所指何物,大約目下之妖孽,日後之禎祥也。楊花逐水,蕩而忘返,指隋氏而言也。夕陽影照,喻言不久也。西山雨露,言山西有興王之兆。洪荒,太也。平野,原也。是指山西太原也。二九,十八也。郎君,子也。隱隱是一李字。天下樂悠哉,李氏若出,天下必安也。”尉遲恭道:“儒者以救時爲急,今新主大舉孝廉,兄臺緣何不出?”魏徴曰:“吾師傅王通,獻《太平策》十二卷,計十萬餘言。開陳治道,救時之急。書屢上,而主上不用,爾我復何望哉?先帝以詐力平陳,不思以儒行治世,任用楊素、宇文化及等,皆非命世之才。各藩鎮諸侯,誰爲尚義之輩?今煬帝禽色並荒,音酒兼嗜,而饑饉臻至,盜賊蜂起。吾恐剝復相循之候,亂極思治之時,其在斯乎?”尉遲恭聽了魏徴這一番言語,遂將遇朱若虛之事,一一言之,邀魏徴一同去見李靖,魏徴訢然應允。
住了數日,魏徴分付兄弟魏徽好生照理家務,不可荒蕪田地,同尉遲恭望長安而來,投見李靖。李靖待爲上賓,說道公子世民之賢,懇他二人往見唐公。魏徴、尉遲恭難卻其意,竟擕了薦書,又嚮太原而行。李靖說道:“二位賢弟,見了公子,出予角書,切不可傚韓信故事,使蕭何甚費週旋。予許與公子建三策,已成其二矣,若三策成就,吾即來太原,與汝等共議也。”三人再拜而別。
卻說三公子李世民,自李靖去後,如有所失,二年有餘,杳無音信。一日,一少年秀士來訪,公子出見。其人清秀非常,公子延之上座,問曰:“足下風塵甚重,必由遠路而來,願聆尊姓,不才便于請教。”少年曰:“吾長安人也,姓房名玄齡,今有事故來此。久聞公子大名,特來拜謁。”公子曰:“請先生暫停于此,使不才少聆清誨,以畢平生之願。”玄齡曰:“公子既然不棄,弟亦願侍文几而聆德音。”公子大喜。次日,公子引玄齡往見唐公,唐公十分敬重。玄齡見唐公父子如此愛賢,始出李靖薦書云:
房玄齡博古通今,長于文藝,非百里之才,殆遊夏之選歟。公子宜使之興學校,迪教化,範人民。區區太原之地,未足以限其學焉。公子珍重,珍重!
公子見了此書,執弟子之禮以事玄齡。玄齡被德感恩,夙夜勤勞以酬公子,惟恐負李靖之托。
再說魏徴與尉遲恭行了十幾日,到了太原,謁見唐公,唐公優禮以待。退回寓所,世民同房玄齡接踵而至,各道相慕之意。原來李靖早已使人通信于公子,故公子思之甚闊。魏徴即出李靖薦書,公子與玄齡同目觀之,略云:
魏徴、尉遲恭,才堪將相,公子宜以國士待之,以收民望。是囑。
公子看書畢,謂尉、徴曰:“李靖,智士也。今觀此書,二人之名實,定然不虛,願教我以正,使弟茅塞頓開,萬勿以愚拙見棄。”魏徴曰:“吾二人慕公子之盛德,故不遠千里而來。公子收爲門下客,足矣。李靖之言,毋乃已甚乎?”正說話之間,唐公差人送酒席至,于是四人共坐暢飲。正是:
君臣際會日,龍虎交吟時。
四人飲至三更方止,公子與玄齡辭去。次日清晨,公子即來問安。自此尉遲恭佐公子治軍旅,魏徴佐公子親教訓,玄齡佐公子興學校,太原之治日新。唐室之基,由來有漸矣。
一日,公子問于玄齡曰:“經濟之道,備于聖教,其道可得聞歟!”玄齡曰:“教之斯爲經,非刑正之所能及也;富之斯爲濟,非推解之所能致也。教,乾道也。富,坤道也。富、教不可以偏廢,猶天地之不可以閉塞也。夫民以食爲天,若衣食不給,轉于溝壑,逃于四方,教將焉施?是富先于教,經後于濟也。農桑不失其時,五穀咸登于室,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必訓以親上死長之道,使之敦五倫,勤五教,能者爵之,不能者勸之,佚者督之,不服者罰之,國有不治者鮮矣!記曰: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和氣之所招致也。人不愛其情,教化之所施及也。非經濟之道得,而能若是乎?”公子曰:“經後于濟,不曰濟經,而日經濟,何也!”玄齡曰:“兵食可去,而信不可無。經之道,又大于濟也。”公子起而謝:“善哉,吾子之言也。”
一日,公了問于魏徴曰:“古人治國,動言經濟,其道奚若?”魏徴曰:“脩己以敬,經也。脩己以安人,以安百姓,濟也。”公子曰:“脩己以敬,必如何而爲敬之至?脩己以安百姓,必如何而爲安之至?”徴對曰:“正心誠意,便是敬,格物致知,敬之至也。齊家治國,便是安人。平天下,安之至也。”公子問曰:“三代而後,知此道者爲誰?”徴對曰:“光武推赤心于人腹,庶乎近焉。脩己以敬以安人,豈外于一心哉。”公子拜而謝曰:“大哉,吾子之言也。”
次日,詢于尉遲恭曰:“古稱經濟之道尚矣,必如何而爲經濟?”恭對曰:“上致君爲經,下澤民爲濟。必也,使吾君爲堯舜之君。《書》曰:‘元首明哉,肌肱良哉。’故無爲而天下之治,使吾民爲堯舜之民。思天下有饑者、溺者,猶己饑之、溺之也。《書》曰‘一人元良,萬邦以貞。’非經濟之道而何哉?”公子拜而謝曰:“賢哉,吾子之言也。”退而書三子之言于座右。
卻說山東歷城縣有一壯士,姓秦名瓊,字叔寶,年二十餘歲。不理生業,豪俠好義,乃陳朝大將軍秦彞之子。先在歷城縣充一名捕盜快班頭目,兗州節度使唐璧聞其名而招之。見他武藝超羣,補他一名旗牌官。時值越王壽誕,唐璧備了一幅厚禮,送往越府賀壽。西席幕賓褚遂良曰:“晚生家居長安鄉中,歸寧之意甚切。今往越府賀壽,若使晚生一往,實爲兩便。”唐璧道:“如此甚妙,須得一人爲輔。”褚遂良曰:“只用秦瓊一人足矣。”唐璧大喜,即命叔寶保褚遂良而行。
行至河南汜水地界,在道旁歇息。忽聽林中鑼響,數十個嘍羅搶出。秦瓊見了,飛身上馬,手掄雙鐧,大聲喝道:“山東秦叔寶在此!”那賊頭聽了,跳下馬來說道:“兄長何故來此?”秦瓊見了,也下馬道:“賢弟奈何流落在此?”那人泣道:“自歷城荒旱,老母餓死,小弟乞食來此,遇之一般無賴于,推我爲頭目,在此媮生過日。”秦瓊道:“你命衆人散去,隨我長安一遊。”那人大喜,即喝散衆人,同叔寶來見褚遂良。叔寶道:“此人是我同鄉兄弟,天性至孝,武藝超羣,姓程名知節,弟願帶他作伴,回來引見唐大人,將我旗牌官讓與他做。“褚遂良道:“縱你要讓他做,若唐大人不肯,與衆將又不服,爾將奈何?”秦瓊道:“軍門選將,在武藝上考試,觀兗州軍門諸將,無人是程賢弟敵手。”褚送良不得已,方許同行。夜來投店,秦瓊命程知節另宿一店,以安遂良之心。
同行數日,將近洛陽,在山塘茅店歇息。問及洛陽,尚有七十里之遙。見對門草屋一間,一老婦年近七十,坐在門首,貧狀堪憐。門上有對聯一幅,端楷甚工。聯云:
貧窮千古恨,富貴一時難。
褚遂良看了,謂叔寶曰:“貧而無怨難,斯人殆貧而怨者也。”叔寶曰:“生無以爲養,殆無以爲禮,仲由發哀貧之嘆。喪欲速貧,有若知非聖人之語。太平之世,年豐歲諗,盜賊不興,雖貧可以不怨。若身處極窘,老者啼饑,少者號寒,加以年荒盜起,百謀不遂,先生此時,能無怨乎?吾觀‘千古恨’三字,有無限感嘆:‘一時難’三字,寓無窮幽思。況知富貴之難求,則必能循理安命。此人必貧而隱者也。”遂良點頭受教,乃問店主道:“對門老母有子否?”店家道:“有一子。“遂良道:“作何生理?”店家道:“此賤人也,何勞客官下問。此人姓長孫,名無忌,年有三十餘歲,日以釣魚爲業。地方官保他孝廉,他百般不肯應召。有官不做,甘于受苦,豈非賤人乎?”店家說罷,將眼睛一睫,嘴一歪,說道:“那不是這賤人來了。”遂良急擡頭看時,見一大漢,身長六尺,圓頭闊肩,坦腹而來。手持竹竿,係二尾青魚。老母見了,笑而迎曰:“今日回來甚早。”大漢道:“恐我母親受饑,得魚即當回也。”遂挽老母進草堂去了。遂良命店主引程知節持錢一串去,把二尾青魚買來下酒。長孫無忌道:“遠客思飲,本當以二魚奉送,無奈把米無存,只留百錢足矣。”知節道:“此出我先生之意,你只管收下無防。”無忌道:“吾不知爾先生爲誰,若強我留過分之錢,則吾不賣矣。”店家道:“我店中這個客人,憐你貧苦,你就收下了罷。”無忌道:“先禮後財,雖千金吾亦受之;先財後禮,雖錙銖吾不敢取也。”知節只得將餘錢持見褚遂良,細言如此如此。遂良與叔寶具衣冠同去拜見,相見禮畢,各通名姓。遂良見無忌宏詞博辯,暗暗稱奇。所談者皆濟世匡民之略,愈覺懽喜。店家來報曰:“酒熟矣。“遂良邀無忌同飲,無忌亦不推辭。酒席間,問遂良等何往?遂良以實告。無忌曰:“越王府中我有一個心慕之友,雖未會面,卻時時注念。奈老母在堂,不敢遠去,死等可代我再三致意。”遂良道:“其人爲誰?”無忌曰:“此人姓李,名靖。“遂良道:“吾居長安,知其人也。先盜越王之妓,後獻越王以馬,其人品如是,兄何慕之切也?”無忌道:“當日李靖盜妓而越王不追,後來獻馬而越王不拒,其人品必有可觀。自古英雄依附權門者,其意有三便:一者接見高士,收取豪傑;二者區畫天下形勢,諸侯強弱,點點在心;三者家貧不能具書,依權門始得曠觀史書、歷代名言,可以觀今鑒古。吾觀李靖去而復來,非一則二,非二則三也。”遂良大悟道:“吾等不及先生遠矣!”遂下席而拜。于是與叔寶、知節共四人,結爲兄弟。次日,進良謂無忌曰:“弟有公事在身,不敢久停。”出白銀十兩爲贈,叔寶解帶頭金鈎爲贈,程知節脫錦袍爲贈。臨行囑曰:“弟等此去,大約一月即來,再與先生盤桓罷。”無忌相送一程,珍重而別。
褚遂良同叔寶、知節來到長安,將禮物送往越府。到了壽誕之日,王府大開,天下各鎮諸侯,閫內閫外,文武等官,齊來朝賀。褚遂良同叔寶、知節持了兗州節度使唐璧名號,來號房掛號,恰遇李靖在號房收查禮物,管理號房人役衆等。遂良嚮前施禮,具道相慕之意。李靖問明三人住所,便道:“今日客衆,不便交談,改日著人來請,萬勿吝步。”遂相揖而別。過了數日,兩個青衣童子掛李靖名帖,請褚遂良等到府中午酌,三人即具衣冠而往。遂良于席間道長孫無忌之賢,並相慕之意。李靖款留三人在京,不肯放回。一日,共飲花亭之上。李靖道:“我有一事,留褚、程二兄在此,煩秦兄代我嚮洛陽一往。“叔寶道:“李先生有何事故,欲弟奔走洛陽?”李靖道:“兄可持白銀三百兩,往洛陽山塘茅店,代長孫無忌謀一佳婦,以奉老母,候其完親數日,即約無忌同來長安一娛,少舒闊慕之意。”叔寶訢然領命而去。李靖與褚進良、程知節旦夕盤桓,不表。
過了二月有餘,叔寶與無忌果然來長安,五人相見,不勝之喜。在長安遊賞數日,一夕,五人約爲長夜之飲,李靖請無忌曰:“方外人言,繼隋運而興者,是山西李氏,果然信乎?“無忌曰:“人心思變,天命攸歸。四海雨旱不時,惟山西無恙,所以盜賊不興,人民樂業。天命無常,乃眷西顧,亦未可知。”李靖道:“我欲煩弟等去觀唐公作事若何?果能欽賢下士,能成大業,建大器,弟等修書報我;如不能成其大事,當急回長安,我等再作良圖。”無忌心知李靖爲唐公招賢之意,卻也不肯說明。秦叔寶道:“既二位兄長皆有歸唐之意,弟爲兄等代執鞭之役。”程知節道:“大丈夫孰不願投明主,使名標青史,流芳百世?弟亦聞名久矣。”褚遂良但笑而不言,蓋亦陰知李靖之心也。
次日,李靖促他四人起程,贈白銀四百兩,四人將及太原,世民早命姊丈柴紹在公館相迎,備道公子相慕之意。蓋李靖早已致書公子,令其相接也。及至太原,世民引房玄齡、魏徴、尉遲恭齊來相見,各訴衷腸,恨相見之晚。當夜酒散,無忌私謂三人道:“人言王氣當在山西,今果然也。”次日,四人謁見唐公,唐公亦禮貌不疏,四人各各心感。世民又出李靖私來密書,稱贊四人之才,求四人就職。四人不辭,唐公拜無忌領太原牧,餘三人各授以執事。
一日,公子世民與諸賢談論書法,褚遂良曰:“自古書法惟晉右軍王羲之爲最。”乃誦右軍筆陣圖之詞。詞云:
硯者,城池也。墨者,糧餉也。紙者,陣圖也。筆者,刀鞘也。心意,將軍也。本領,副將也。出入,號令也。此可制勝于文場也。
尉遲恭曰:“是非右軍之語也。夫右軍,書法中之聖,有德者必有言。誠如此言,不但不知書法,且獲罪于聖教,並汙惑後人,吾故知其爲妄也。”公子道:“子更有何說以釋之?“公曰:“儒之要在書,儒之術在字。古人立書法,有二義、四體。二義者,正筆、偏筆也。正筆,法天理之至正,故點、橫、堅、撇、、、,筆筆欲正。筆正之妙,勁秀堅潤,少失其體,則倚斜枯梗。古人云:心正則筆正,筆正則字正是也。偏筆,法地理,山川之形偏,故點、橫、堅、撇、、、,筆筆欲偏。所以交護纏綿,不脫相生之意,又要偏中藏有正體,始爲得法,古人云:生氣寓于心,龍蛇吐于筆是也。”
公子道:“所謂四體者爲何?”公曰:“四體者,真、草、隷、篆是也。真字端楷,下筆之時要正心誠意,其字乃工。意念少有不靜,便著潦草在內,其字不真矣。所以人人宜學之。草字宜一氣書成。未舉筆之時,要精神振作,提筆如千金在手,下筆如泰山墜石,行筆如持錐畫砂。萎靡懈怠之人宜學之,可以興志意,解昏迷。隷字下筆從容,起筆緩落。勢融融而圓,形蒼蒼而理。性情急躁者宜學之,可以靜心養性,滌欲延年。恭性情淺狹多躁,所以事于斯焉。篆字其形方巧圈圓,其氣剛勁條理。起落斬截,無輕重之分;疏密均匀,有應照之態。下筆有收縮卷旋之工,用筆有心手交作之苦。性拙機鈍者宜學之,可以益智慧,增機巧。然隷字象春,筆畫先死而後生。真字象夏,筆畫先和而後利。草字,秋殺之氣也。篆字,冬藏之誤也。習書法者,始用意在指,其字拙而不工。既而用意在筆,其字勁而不秀。既而知用在筆端,其字又秀而不勁,既面用筆覺心手俱到,知字形有宜作正面者,宜作側面者。其字雖工而尚未化。漸而至于知書字或百或千,筆筆鋒中有生氣,生氣中又不脫中鋒,其道乃成也。吾故謂筆陣之說,非右軍之語也。”公子又問道:“何字是正面,何字是側面?”尉遲恭道:“富貴春華,字之正面者也。勿爲比戈,字之側面者也。左正右側,形戰是也;左側右正,抑理是也。上正下側,易畏是也。上側下正,皆召是也。兩側相背,張邪是也。兩側相嚮,阿好是也。上下兩側,忍筍是也。兩正相併,神體是也。”
房玄齡曰:“兄所言者,古人立字之體,非書之用也。必也體用兼善,其字乃工。”公子曰:“子試言體用兼善之妙。“玄齡曰:“書法之妙,有二難、三到、六忌。所謂二難者,入式難、持筆難也。古人帖式,欲其筆筆相孚,此第一難也。持筆工穩,心手相應,此第二難也。三到者,筆到、氣到、心到是也。筆到,則不潦草;氣到,則不飄渺;心到,則不倚斜。六忌者。奴主相欺、釘頭鼠尾、蜂腰鶴膝是也。上大下小,謂之主欺奴,一忌也。上短下長,謂之奴欺主,二忌也。下筆太重,謂之釘頭,三忌也。起筆太輕,謂之鼠尾,四忌也。上下皆重,加氣不足者,謂之蜂腰,五忌也。轉折不生活者,謂之鶴膝,六忌也。革其六忌,習其三到,致力二難,而書法不工未之有也。必也由工而妙,由妙而脫化,其道乃成。”
公子曰:“工妙脫化,其道奚若?”玄齡曰:“前言數者,即書法之工也。妙者,方圓中正而和也。夫字之體,本方也,而圓寓焉。是圓以象天,方以象地,而又中氣實乎其中。自上下左右視之,一起一伏,一旁一正,中氣聯絡,若有不規而方,不矩而圓,不繩而直,變而不離乎其正,用筆之妙也。如是脫化者,神化也。渾古今成一體,從心所欲不逾矩,是和之至也。”公子曰:“善哉!二子之言也。”退而書尉遲恭、玄齡之言請教篋內。
卻說唐公見世民生得龍眉鳳眼,英氣逼人,又輕財仗義,交納賓客,知其必成大器,心甚喜之。又見長子建成不學無術,傲慢自若,心甚惡之。又見魏徴言語謹慎,恂恂忠厚,遂使建成受業于魏徴。魏徴雖〔精〕心教訓,無奈建成自暴自棄也。唐公見建成無成,苦求魏徴博之。魏徴無可如何,無事時,只得與世民並諸賢坐論。一日,見世民眉目雖然清秀,而眉目帶殺,知其兄弟必不相容。
一日,公子謂魏徴曰:“先生之志,可得聞歟?”魏徴曰:“吾可爲治世之良臣,不可爲亂世之忠臣也。”公子再三問之,魏徴不答,蓋已逆料日後必有爭立之禍。常自嘆曰:“諸葛武侯自比管仲,比其才也。吾亦欲比管仲,此其時也。”蓋陰以建成比公子糾也。
一日,公子曰:“象日以殺舜爲事,而舜不殺象,何愛象之甚也?”無忌曰:“舜非愛象之甚,愛象之身與吾一體也。殺象則損吾之體,而傷吾之性也。叔段死,莊公哭,出于至誠,是體損而性傷也。”公子曰:“設象殺舜而至于死,舜不怨之乎?”無忌曰:“否。象謀之于父而殺之,死于孝。人之生死衡于天,而象能殺之,是死于命。盡孝、死命,其性無傷,惡手怨?若比干之自殺而死,伯夷之自餓而死,申生之自蹈其死,衛伋與壽之自速其死,以致貞女殉節,良朋殉義,又誰怨?”公子乃跪拜,與建成、元吉日相親睦。
卻說隋煬帝耽于酒色,造集仙樓,高入霄漢。樓下環河如帶,盛栽五色蓮花。內又造蓮舟數十隻,使宮女駕蓮舟于蓮中,或吹或唱,聽其自好。
再說李靖思煬帝居于長安,根本深固,極難搖動。況今四海荒旱,盜賊蜂起,不若把他誑下揚州,京都空虛,太原之兵朝發夕至,長安唾手可得也。遂畫揚州地輿圖,獻于楊帝。場帝展開一看,見揚州山水清秀,人物又齊整,心生愛慕。又見圖上有數行字,題云:
集天下之大觀,樓蜂江帶;博古今之名勝,舟蟻人潮。有色有聲,浩蕩之洛水,何超乎此;宜朝宜夕,巉巖之幽谷,豈勝于斯。
煬帝一一看罷,即厚賞李靖,命內侍掛于集仙樓中,每日與羣妃飲酒賞花,見圖中人物如生,山水欲活,隱隱有幸揚州之意。李靖又密散謠言于外,謠云:
饑饉爲大旱,萬民遭塗炭。
天子幸揚州,天下無大旱。
煬帝聞此童謠,思道:“天子幸揚州,天下永無水旱之災也。”遂傳旨往揚州一巡。越王楊素諫曰:“童謠甚非吉兆,萬歲切不可下揚州。”煬帝曰:“皇叔何以解之?”素曰:“末二句說天子若下揚州,則下無水而大旱也。”煬帝曰:
“非是之論也。天下無水旱,明而易曉,皇叔體得過慮。”將龍袖一拂,退入后宮去了。次日,楊素率多官來諫,煬帝無奈,只得停駕不發。
過了一年有餘,揚州刺史殷開華具本奏稱:揚州天降奇花,名曰瓊花。樹高三丈六尺,葉分尖圓,花備五色,歷夏經冬,四季茂盛。煬帝見了此表,即命楊玄感領羽林軍三萬,護駕東巡,帶宇文化及並其子成都,在前開路。此時越王抱病未起,聞知此信,氣忿而死。李靖代玄感料理喪事,極盡其誠。這煬帝自下揚州之後,留連忘返,天下諸侯各據州郡,竟不朝不貢。李靖也潛回太原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朱若虛回家之後,無心用世,每日與二子參訪性學,或與尼僧慧參談論禪趣。又在烏石嶺建菴,名曰仙姑道院,慧參主之。一日,妻子黃氏曰:“妾昨夜三更時分,夢月明如鏡,麗于中天,照我庭室。俄而,戶外車聲轔轔然,一王者乘軒而過。這一輪明月,降于庭中,化爲一卵,內中空空然,剖而視之,有一條金色小蛇。覺而思之,月乃太陰之象,又爲陰貴人,降于庭中,其兆必應在婦女。一王者臨門而過,是紫微星,光照門戶,義月仙化爲空卵,卵字無點,乃是卯字。明年太歲在卯。卵中有金蛇,明年四月,必生陰貴人。《詩經》云:‘爲虺爲蛇’,女子之祥也。”次子天祿曰:“母親之夢奇矣,而善于解。”天錫言曰:“以吾思之,二弟當受其福。“黃氏曰:“何以言之?”天錫曰:“月爲太陰,其象爲坎,坎爲中男,其兆必應于二弟也。”母子三人喧笑不止,惟有若虛低頭不語。至晚,私謂二子曰:“爾母在世不遠矣。”二子竦然曰:“何也?”若虛曰:“月麗中天,其明如鏡,是十五夜對照之象,分明是一望字。王字去,而月亦去,只存一亡字。明年歲次卯巳月,爾母必亡矣。”天錫、天祿聽了,各各流淚,默然無語。到了次年巳月,若虛與黃氏之夢皆騐。奇哉,奇哉!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朱天賜娶媳秦氏,名亞蓮,性妒而忌,生二子,一名克孝,一名克念。天祿娶媳楊氏,名桂貞,即邑侯楊延臣之女也。天祿年三十,尚未生子,日以爲憂。天祿遂禱于木蘭山之陰,二年無騐。又禱于木蘭山之陽,即今祈嗣頂是也。不上二年,楊氏生一女,天祿名之曰木蘭。
先是天祿,夜夢玄帝招而謂之曰:“上帝以世運之污替久矣,而唐室將興。欲選真仙下降,建立奇功大孝,爲盛代之成人。敕旨遍諭諸仙衆聖,皆掩目不觀,蓋紅塵殺劫,在在可畏。而木蘭山靈,德不自量,慨然浩嘆。嗟乎,木蘭山靈!念上帝之宏仁,憤羣仙之鮮濟,故有此嘆,今天顏可懼,命送汝家。受生之後,善視善教,庶乎不昧本來,仙道可望也。”語畢,手捧一子,授于天祿,天祿跪而受之。次日,即生木蘭。惟有秦氏,見楊氏生女,私以爲喜。
至四月下旬,黃氏偶然痰氣攻胸,不時暈眩,合家驚慌。次媳楊氏,靜夜焚香,拜視上帝,願損己壽,以延婆婆黃氏。回入私室,引刀割股煎湯以奉。次日,黃氏果然言語復舊,精神倍加,乃召楊氏責之曰:“吾夢玄帝召我主木蘭山延嗣聖母之位,玄帝又見汝焚香告帝,割股救姑,欲虛聖母之位,以從汝之請。吾豈可辭聖位而不居,長作人間之老婦爲哉!但汝命該無子,今有此孝念,必有麟兒,光我戶祚也。”又謂若虛而言曰:“吾與汝永訣矣!陽數雖盡,冥會有期。”又謂長媳秦氏而言曰:“汝今雖有二子,將來受福,恐不及楊氏也。宜速修心地,以種福田,不然陰惡陽報,其能逭哉!”又謂天錫、天祿而言曰:“汝兄兄弟弟,堪言孝友,日後數逢蹇滯,不免饑寒見逼,宜與松柏比操,梅竹爭芳,慎勿墮志,自詒馮婦之譏也。”二子頓首受命,黃氏竟悠然而逝。朱氏全家舉哀,卜地而葬,自不必題。
再說煬帝登極之日,思量滿朝中惟太傅兼吏部尚書伍建章老成練達,文武欽敬。令其草詔,假爲遺旨,以服衆心。誰知伍建章接詔在手,就寫道:“老王身死不明,儲君無辜被殺,天下諸侯,各速興兵問罪,以擒國賊!”楊廣即將建章淩遲處死,夷其三族。建章之子名雲召,領十萬大兵,鎮守南陽。一聞此信,放聲大哭,忙集諸將,欲與老王報仇,另立明主,以興隋氏。請將皆曰:“願效犬馬之勞!”伍雲召大喜,遂起兵先破紫荊關,後破龍珠寨。煬帝聞之,急命韓擒虎爲帥,宇文成都作先鋒,領兵十萬,征勦南陽,雲召與成都在龍珠寨相拒月餘,連戰三百合,不分勝負。韓元帥暗發令箭,襄陽太守王仁起兵攻紫荊關;又令荊州守將劉斌起兵,以攻南陽。使雲召首尾不能相救,只殺得伍雲召匹馬單槍,微服而逃。卻想起五年前,李靖教我棄官而去,可免南陽災難,今日果如其言。李靖又說我與佛家有緣,我不免削髮爲僧,修回淨土罷。忽又想起當年李靖曾說,天上黃星現于翼軫之墟,乃湖廣河南聯屬之處,日久當有賢人相聚。即天下大亂。黃州可保無虞,我不免往彼處安身。
正想之間,忽見前面一座小小禪院,門書“紫竹菴”三字。遂棄了鞍馬,脫下盔甲,步行入菴,求菴中永善長老與他削髮。再穿上僧衣,戴上僧帽,嚮佛前參拜,自取法號曰喪吾和尚,蓋喻喪吾主,喪吾國,喪吾家之意也。即拜老僧永善爲師,囑咐道:“倘有追兵趕至,切不可走漏。”老僧答曰:“大人放心。”即望黃州而逃。幸虧韓元帥收督軍馬,入城安民,不十分追捕。回奏煬帝只說伍雲召死于亂軍之中,暗做了一個人情。
再說伍雲召出了南陽地界,將近西陵,見一座高山,深入雲漢,周圍三百餘里。行至山下,見蒼松翠柏,紫竹奇花,般般可愛。山邊有一草店,就在店中歇息。店中衹有一位老母,喪吾問道:“媽媽尊姓,若大年紀,如何在此孤山之下,開此草店?”媽媽道:“老婦姓韓,祖居山下。因此地路孤,行商不便,在此開一小店,以安過客。”喪吾道:“你家老公何處去了?”媽媽道:“老公名韓普,去世今已七年矣。所生二子,一名韓周,一名韓同,俱往山中採樵去了,少一時就回來的。“喪吾道:“此山名什麽山?”老媽道:“名大霧山。亡夫在日,專心奉佛,中有所得,常言大霧山上應九天秀氣,下通海島真源。頂上有平田百亩,甘泉數處。又不時有白雲慶聚,五七年後,當有異人在此飛升。”喪吾道:“老公公既知未來,可留得有些著作否?”媽媽道:“老公去世之時,將平生所看紫書丹經,並自己的著作,逐一鎖在箱中。寫了幾句遺言,叮嚀謹慎,不可輕易動他。”喪吾道:“貧僧大膽,敢求一觀,看遺言是說要什麽人,纔許開箱。”老母道:“使得。”遂取出箱來,請喪吾觀看。只見上書道:
吾喪西回,喪吾東來。禪機萬語,都來一句。
真個喪吾,佛家種子。
喪吾看罷,對箱子叩頭道:“老先生真是明心見性的人。貧僧的法號喪吾,這箱子明明是說要弟子方可開看。”韓婆道:“既是亡失遺言,請大師開了罷。”喪吾道:“貧僧豈敢驟開?待弟子齋戒數日,方敢啟視。”不一時,弟兄二人俱已回來,老母令二子與喪吾拜揖。用了齋飯,談論到晚。次日,喪吾請韓氏弟兄,同至大霧山頂,結一茅菴,自此喪吾在大霧山頂,自耕自種,早晚看經唸佛。又將韓公箱中丹經紫書。細心觀玩,如此三年,毫無所得。
一日,是八月中秋,韓周奉了母命,帶著果品饅首,上山與喪吾賀節。盤桓半日,韓週回去。到了晚上,一輪明月,團團如鏡,漸漸東升,其時天朗氣清,仁風交暢,喪吾即嚮禪床躍坐,雖未能洞明心性,卻也是五蘊皆空。忽然想起在南陽爲官之時,值此佳節,有多少文武官員前來賀節,于今夫人、公子也不知生死存亡。又想起父親無幸被殺,全家死于刀下,不覺放聲大哭。哭了一會,又想道:兵敗城破之日,匹馬單槍,微服而逃。幸得紫竹菴中那個和尚削髮贈衣,又虧了韓元帥暗地週全。逃至此處,韓氏母子視若至親,真個難得。思前想後,漸覺神昏,悠悠欲睡。
忽在一道靈光,自虛無法界而來,撞透頂門,灌注心田,自覺心中有眼,觀照四表。白光之內有一道人,頭戴金箍,手扶拐杖,髮如螺,蹣跚而舞,且歌且躍。歌曰:
三心難成道,一心見如來。
如來即真性,真性似月明。
月明不在天,月明不在水。
明月照虛空,了然無掛礙。
問爾學道人,這個會不會。
喪吾聽罷,不動聲色,以心拜謝。自此喪吾洞明心性。在山中面壁十年,功成果滿,遂改大霧山爲大悟山,遠近聞名。訪謁者逐日如雲,竟將一座茅菴,蓋造數十間禪院。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西陵縣雙龍鎮,有一觀音寺,寺中一僧,名曰醉月,門下徒弟有五六十人。這醉月長老謹守清規,日率弟子春耕秋種,竟成鉅富,一日,醉月長老謂諸弟子曰:“我自出家以來,衹知道苦唸彌陀,究竟不知‘彌陀’二字,出于何處?今聞大悟山有一喪吾和尚,通玄達妙,見性明心。趁著四月八日,佛祖壽誕之期,我欲請喪吾下山,到我寺說法,講解經義,也不枉出家一場。”衆徒弟齊聲應道:“惟師命是聽。”
醉月長老帶了兩個徒弟,行了七十多里,到了大悟山。上得頂來,見白鶴銜花,猿猴獻果,清香道味,別是一番世界。看見山門,早有兩個和尚前來相迎,與醉月師徒相揖而入。進了客堂,彼此合十。醉月細說來意,那和尚搖頭道:“我家師傅自上山來,二十餘年,並未下山。即山下名家鉅族,吟詩插柳,概不迎送,豈肯到你寺中說法?”醉月道:“你家大和尚既通禪禮,自然慈悲度世,況我請去說法,是闡揚佛教,代天宣化,比不得是俗家往來,一派虛名,全無實際。煩二位大師領我進去,見了大和尚,料不推卻。”
二位和尚遂引醉月入方丈,見了喪吾,醉月倒身下拜。喪吾連忙扶起,分賓主而坐。醉月具道來意,喪吾訢然答道:“久聞你觀音寺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蘭山聳翠于面前,柏巃枕于背後。砂環水轉,松茂竹苞,爲西陵第一名境。乃高人託足之所,良緣廣聚之鄉,吾心嚮往,已非一日。今大師既來相約,切願拜在下風,平生之願足矣。”醉月見喪吾應允,喜形于色,道:“我師慈悲度世,真乃天人之師也。”到了次日,喪吾引醉月參佛既畢,分付徒弟好生看守山門,下山望觀音寺而來。醉月使衆僧各各參見,十分恭敬,自不必說。住了數日,雙龍鎮上,人人知道觀音寺請了一位高僧。于四月八日升座說法,老老少少都來聽講。醉月又使人請七位賢士齊來坐敘。那七位賢士,爲首的是:孝廉公朱若虛,致仁邑侯楊延臣,漢臯諶于飛,木蘭山鐵冠道人張良貞,仙姑菴尼僧慧參,孝廉陳榮兗、葉同觀。七位賢士,一一與喪吾相見,各道相慕之意。喪吾見七人皆是儒風道骨,好生懽喜。到了四月八日,喪吾出示帖山門外,書道:
大悟山喪吾和尚告稟諸位檀越大護法:僧中年出家,資性愚昧,德不自量,辱升禪座。于本月八日,宣說我佛陳言故典,有污聰聽,抱愧良多。自辰至巳,請善男到經堂講經;自午至未,請善女到經堂講經。庶男女有分,清規不越。謹白。
卻說那雙龍鎮及四方善士,都知喪吾是個有名高僧,到了初八日,士女如雲,畢集山門之外。辰牌時候,寺內鐘鼓齊鳴,笙簫疊奏。一陣陣香風撲鼻,一雙雙白鶴旋幡。停了一會,又盤聲響亮。聽者塵懷頓盡,善意興興。衆僧簇擁喪吾參佛升座。頭戴玉佛冠,身披大紅袈裟,足踏雲鞋。兩旁僧衆,又金鼓大振,簫管齊鳴。須臾,金住鼓停。那大和尚高聲吟道:
無生父母,淨土家鄉。生我沒我,空作昂藏。認取歸路兮,莫旁皇。
和尚吟畢,衆寂無嘩。僧寺人等,無一個上前參問。那大和尚又吟道:
未生我兮誰爲主,既生我兮主我誰?
大道不明空費力,水中明月自脩持。
喪吾吟罷,左右僧士無人敢應,一個個形如木偶。只見人衆中走出一個小學生,頭帶青巾,身穿藍衫,年紀不過八九歲,步至禪座下,合掌對那大和尚答道:
未生我兮天爲主,既生我兮心爲主。
大道若明不費力,水中明月好精神。
大和尚聽了,合掌當胸,又高聲吟道:
水中明月好精神,風送波搖萬點星。
不盡浮雲蔽月色,清池裏面影沉沉。
小學生不慌不忙,順口答道:
性靜如水慧如月,六慾不生萬念寂。
浮雲生滅空往來,寥寥太虛無掛礙。
大和尚又吟道:龍從火裏出,虎嚮水中生。
九葉蓮臺上,自度自家人。
小學生答道:
心中煉性龍火出,性中立命虎水生。
心花燦爛蓮花生,元神卻是自家人。
大和尚聽了,口稱:“善哉,善哉!”又吟道:
元神真又真,空寂見無生。
返我真面目,淨土好安身。
小學生聽了“返我真面目”這一句,料喪吾識破機關,又見喪吾下了法座,有相遜之意,往外就跑,不知去嚮,喪吾也退入方丈去了。那些看的衆人,都道這個和尚果然有些道行,感得天神下降,不然那有不上十歲的小學生,就能出口成章?一個個疑神見鬼,惟有朱若虛暗笑不止。大家進方丈,請大和尚再出說法,不表。
卻說這小學生,不是別人,就是若虛之孫木蘭女也。若虛因他從小聰明,五歲入學,將一十三經讀得透熟。他又喜看佛經道典,深通其妙,所以三教宗旨,心傳妙法,一一皆知。當日聽了喪吾所云:上半日是男子聽法,下半日是女子聽法。木蘭心中想道:與男子說法,必是盡性至命之理;與女子說法,不過是因果報應。私嚮伯母房中,將哥克念的頭巾、藍衫穿著,儼然一個小相公模樣,竟來觀音寺聽僧說法。當時見喪吾連吟二偈無人參解,他就忍耐不住,竟到法座下與喪吾對答。比及喪吾下座之時,他卻跑出山門之外,竹林之中,取下頭巾,脫去藍衫,與一班女娘,匆匆而回。況且朱家家法,一切內眷足跡不出中門。誰人認得?朱若虛雖然曉得,也不肯說明。當日見他有如此大才,到也懽喜。自此喪吾在觀音寺,與諸賢或登木蘭之峰,探灄源之浦,尋白雲之洞,觀城潭之水,吟詩作賦,講道談經。住了半年,纔回大悟山。
過了一年。一日,觀音寺池中蓮花開放。醉月長老命徒弟搭起一座水閣涼亭,請諸賢來賞蓮花。及諸賢畢至,依次而坐,早有侍者焚香烹茗,茶酒並進。那湛于飛開口言道:“目今大唐天子明良際會,胡越一家,五穀豐收,三災永息。使吾等高歌酣飲,對此光天化日,和風慶雲,花呈其色,鳥奏其音。我等各吟蓮花詩一首,以志今日之勝。”衆人皆道:“說得有理。“九賢吟罷,彼此相賞,侍者又茶酒並進,果食重添,直飲到月上三竿,方纔散席。到了次日,喪吾道:“樂不可極,貧僧欲回大悟養靜,期至九月初八日,我等九人一齊到朱兄府中賀節,列位切不可失信。”九人齊聲道:“謹遵嚴命。”于是九賢各各作禮而散。欲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朱若虛見衆賢散去,每日焚香注水,靜坐觀心見性。天中境界,愈窮愈妙。到了九月初七日,偶染寒疾,天錫、天祿請攻醫治。若虛百般不肯服藥,將書箱中小小一個綿包袱取出來,叫那九歲孫女朱木蘭出來,命之曰:“此書傳至李靖,出自龍宮,肇于軒皇風後,演于尚父、留侯。內卷曰《陰符》,外卷曰《遁甲》。吾相爾根器不凡,料可傳授,風後、留侯諒不我責。”木蘭頓首受命。
到了初八日,九位賢人相繼而至。若虛命二子出迎,到內室相見。喪吾曰:“吾兄抱恙,我等一來問候,二來不負前日觀音寺之約。”若虛曰:“兄長高明遠見,今日齊來舍下相聚者,知吾明日當與兄等永訣也。”衆人曰:“吾兄善自保重,吉人天相,休爲意外之虞。”若虛到了初九日,謂衆賢人曰:“死生有定,天命難挽。今日之生,乃前日之死。今日之死,乃後世之生。生死不明,徒來人世。出得生死,是爲仙子。吾夢文昌帝君,召我爲南宮香殿主簿史,吾復何優?願諸公善養元真,保正性命,毋以善小而不爲,毋以惡小而爲之。他日功成果熟,同作南宮仙子。”
又招天錫、天祿而言曰:“人生在世,如花開謝,如月缺圓。君臣遇合,原于天命。父子篤恩,兄弟篤愛,出自性天。夫妻良緣,雖由命定,然淑女可逑,良配可擇,妒婦可出,惟有朋友,乃擇善之助。身心性命,可以相輔;死生利害,可以相救。交匪其人,終身之垢。故國之興廢,關乎權臣;家之成敗,視乎密友。古人云:能媚予者,必能害予,斯人勿友;肯規予者,必肯助予,此士當交。更有一等矯情飾貌之人,口吐經詞,心若蛇蠍,因人喜好,窺人性情,出言投機,作事合意。此所謂靜言庸違,象恭滔天,是不免于君子之誅者也。宜避之如仇,遠之如虎,若與之交接,身家性命,爲其所纍。”二子叩頭領命。又招秦氏、楊氏謂之曰:“女子不知《詩》、《書》,難于言孝弟,但知敬公婆,慎言語,便爲賢婦。能慎言語者,自然能順丈夫,能和妯娌,再勤紡績,守家教,非賢婦而何?“二媳叩頭而起。忽然白鶴集于階前,異香發于庭所。若虛急索紙筆,題云:以心達心,以性化性。知身是客,得吾之真。若虛寫畢,以目視喪吾,喪吾即附耳念了數聲“南無阿彌陀佛”,若虛遂瞑目而逝。朱氏全家舉哀。諸賢一個個傷感不已。相與理喪助葬。事畢,各回。天錫、天祿守墓三年。家人失于提防,家物、財帛,一火而空。又過二年,就一貧如洗。幸弟兄二人貧而立志,毫不妄爲,秦氏、楊氏與木蘭織機度日,按下不表。
再說先年煬帝自下揚州觀玩瓊花之後,流連忘返,饑饉薦臻,盜賊四起。天下諸侯,各據州縣,宇文化及竟弑帝自立,稱爲夏王。李靖見天下大亂,遂與魏徴、房玄齡、徐敬業、尉遲恭、三公子商議,欲起仗義之兵,聲宇文化及之罪,以清宇宙。三公子遣玄齡卑辭重幣,去見突厥,借兵五千,以援聲勢。他日功成,割冀州八十一州縣爲勞。突厥與其弟頡和商議,頡和曰:“目今中原變亂,三災並興,安天下者,非世民而誰?吾主其許之。”右長康和阿奏曰:“唐公借兵,主公斷然不可許他。”突厥曰:“卿家老成練達,惟正詞是吐,危語爲陳,寡人靜以待命。”康和阿曰:“公子世民素有大志,今欲舉兵南嚮。來我國借兵者,其計有三便:一者彼興兵中原,太原空虛,恐我國襲其巢穴,非來我國借兵,心欲我國遣大臣上將,于彼爲質也;二者借我國聲勢,使各鎮反王望風而回;三者許割冀州一帶地方與我國爲勞,是非重利誘我君臣與彼爲力。他日功成,卻道中原土地,與北國山川,若馬牛之不相及也。”突厥曰:“相國所見極是。但彼國君臣在此,何以謝之?”康和阿曰:“主公設筵餞行,與來使對天盟誓,不但不來入寇,倘別國侵太原,我國必然發兵救護。他日成功,以冀州一帶地方爲勞,而被國感恩。”突厥聽了,喜形于色,謂百官而言曰:“孤有康和阿,猶秦穆公之有百里奚也。”次日,突厥如康和阿之言,與房玄齡盟。乃謂玄齡曰:“孤今與爾既立盟誓,永結脣齒,公子南征,不但無內顧之憂,並有泰山之靠,勝發兵十萬也。他日功成,爾主負孤,孤負爾主,皇天厭絕!”玄齡索了回書,望太原而回,見了公子,備道如此如此。呈上回書,世民大喜。
李靖曰:“公子可聲言爲主報仇,先討宇文化及之罪。再傳檄各鎮反王:歸命者,賜爵封侯;逆命者,弔民伐罪。如此,則不怒而威,天下可定也。”世民謝曰:“先生金玉之論,天下之福也。”如是奏知唐公,起兵十萬,拜李靖爲帥,徐敬業爲參謀,尉遲恭爲先鋒,其餘隨征將士,不必細述,留魏徴、房玄齡監國。出師六七年,天下大定,胡越一家,建都長安,國號大唐。事載唐紀,此處不贅。
再說大唐高祖在位,天下太平,四海無事。惟有北番主突厥不朝不貢,每年遣使臣責唐主違盟背約,索取冀州地方。高祖念他有脣齒之誼,置而不問。過了數年,建成與世民不和,此事愈擱一邊。到了太宗登位,貞觀二年,湖廣武昌府節度使尉遲寶林上本告急,言武昌城池被江水沖壞,淹死居民無數。太宗見奏,龍顏不悅,退入后宮去了。次日登殿,命鄂國公尉遲恭領餉銀十萬,往武昌監造城池;又命皇叔李道宗明日設筵于淩煙閣,與尉遲恭餞行。
尉遲恭領命,次日來淩煙閣款燕。那李道宗尊貴自居,卻不十分爲禮。尉遲恭心中不樂,飲了幾杯,因舉杯問道:“主上不惜民力,修此淩煙閣何故?”此時道宗亦醉,因答曰:“此間爲我李氏先世有大功于社稷,故能受天之命,爲天下主。凡我李氏子孫,皆祖宗之裔,主上修此閣,乃燕毛序齒親親之意。詩曰:諸父昆弟,備言讌私。與異姓無與焉。”尉遲恭答曰:“非也。主上念隋運將終,天下大亂,生民塗炭,奮然有安世之心。及四海清平,海內一家,則念文臣有牧民之勞,武將有開國之苦,修此淩煙閣,以傚漢武雲臺故事。此所謂禮賢才,敬大臣也。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同姓何居焉?”道宗怒道:“大臣與皇親,孰上孰下?”尉遲恭道:“當日主上被難,臣單鞭救駕,此時不見有皇親。”道宗大怒道:“爾每每自恃功高,藐視皇親,不念今日之顯貴,是誰家之爵祿?吾又何得與武夫對飲,自忘尊貴哉!”遂推桌而起。尉遲恭大怒,一掌打去,道宗“哎喲”一聲,暈倒在地,打落門牙四齒。多官上前勸解,光祿寺大臣已將此信報與太宗知道。
太宗先召道宗,責之曰:“李氏之有天下,敬德之勞也。朕之有今日,敬德救之也。皇叔宜卑以自牧,不宜與大臣竟。“再召敬德讓之曰:“朕道卿年老氣衰,心平氣和,奈何仍然少年情性,傷吾父之愛弟,辱寡人之至親,朕每思漢高祖殺戮功臣,心甚恨之。今觀卿如此行爲,毋乃功臣自取,不獨責漢高祖一人已也。然分外之恩,不可多行,卿宜自愛,勿使朕憂。“尉遲恭乃叩首謝罪。太宗又道:“卿位極人臣,所不足者國戚耳。朕有一女,名開唐公主,使奉卿箕帚可也。”尉遲恭叩首曰:“臣糟糠之妻,願富貴不相易,此事斷不敢從命!”太宗道:“卿如此尚義,忠心可知。”乃止。
尉遲恭即辭聖駕,望湖廣而來。到了武昌,寶林接入,父子相見,擇日興工。三年有餘,工程告竣,欲回朝繳旨,太皇后竇國太傳懿旨到。尉遲恭忙排香案開讀。內云:
朕幼生西陵城右,常隨母吳夫人西寺進香。彼時見佛像零落,廟宇弊漏,今五十餘年,廢敗可知。特命爾鄂國公尉遲恭往彼重修,務使巍峨莊嚴,盡善盡美。欽哉,用命!
尉遲恭謝恩既畢,起馬望西陵西寺而來。選能工巧匠,擇日興工。造了半年,工程將半。一日,尉遲恭精神困倦,伏案而寐,忽聞盤聲嘹亮,裊裊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尉遲恭聽之,驚訝不已,起身信步閒遊,轉過曲檻,見一座花園,十分幽靜。周圍看了一遍,處處花鳥宜人,亭臺悅目。又轉過西廂,隱隱聞讀書之聲。尉遲恭不好遽入,立窻外而聽,卻于窻隙中舒眼一看,卻是故人朱恩兄在內。急忙走入,躬身下拜。那人昂然不動。尉遲恭又拜道:“恩兄別來無恙?”那人拂袖起去,嚮外就走。尉遲恭一把扯住,不肯放手。那人當胸一掌打來,跌倒在地。猛然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叫聲:“哎喲!我二十餘年勞于王事,未報兄長大恩,我尉遲恭真無義男也!”又想起在朱仙鎮遇難相救之時,不覺眼中流淚,慨嘆不止。左右將校見公爺傷感,慌做一堆。尉遲恭收了淚,召香元和尚問曰:“此地有一個老孝廉公,他姓朱名叫若虛,住在何處?”香元和尚答曰:“此人住在雙龍鎮,至此有一百一十里。聞他去世,未知確否?”尉遲恭大驚,即傳城守王咸宜代理監工:“本帥明日要往雙龍鎮走一遭。”
次日不等天明,帶隨身將校,望雙龍鎮而來。尉遲恭性急馬快,不上大半日,就到了雙龍鎮。找問朱若虛門戶,一人指著兩間草屋道:“朱若虛死了五年,兩個兒子窮得可憐,住在那裏。”尉遲恭分付從人在外,單身走入茅屋中。天錫見了,慌忙來迎。尉遲恭望上一觀,見朱若虛夫婦的一雙影像,都供在上面,遂倒身下拜,大哭起來。那哭聲如雷,不住的千恩人,萬恩人。天錫同二子齊來勸解。尉遲恭想起在朱仙鎮相遇之時,歷歷在心,一發大哭。天錫見他是一位顯貴模樣,又痛哭不已,不好動問,只得出來嚮從人拱手道:“請教列位,這位老官人,姓甚名誰?”那些從行將官齊聲答道:“這就是開國元戎鄂國公也。”
天錫上前跪拜道:“叔父遠涉而來,不必過哀,恐有傷貴體。”尉遲恭方纔止了聲,收淚問道:“相公,我恩兄是你何人?”天錫回道:“是姪兒的先考。”尉遲恭問道:“你是天錫,是天祿?”天錫道:“姪男名天錫,舍弟天祿,採薪未回。“尉遲恭又問道:“你父親當時豪傑,門下必無虛士。在日有幾位賢友?”天錫道:“父親在日,與大悟山喪吾和尚,觀音寺醉月長老,仙姑寺慧參尼僧,木蘭山鐵冠道人張良貞,致仕邑侯楊延臣,隱士葉同觀,漢臯諶于飛,孝廉陳榮兗,共九人爲友。”尉遲恭道:“賢姪可將諸位賢人請來,與我一會。”天錫唯唯而應,面有難色。自古道:家富能役人,家貧受人役。況且天錫家中一貧如洗,這九賢若至,如何款待?尉遲恭心下明白,叫從人把帶來的奠敬呈上,共紋銀一千兩。對天錫道:“你可作速代我買辦五牲祭禮,候諸賢到齊,同到你父親墳前祭奠一番,以適我意。”天錫接了銀子,口稱:“難得叔父美意。”不一時,天祿回來,天錫迎面謂之曰:“此父親故人尉遲叔父也。”天祿上前叩頭,尉遲恭雙手扶起。見他弟兄二人言語清利,氣宇軒昂,到也懽喜。天錫即命天祿,持兩個官寶大錠,往錢店換錢使用,那店官人見了問道:“此銀何處得來?”天祿道:“此是父親一個故人送來的。”店官人道:“此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天祿恐驚動地方官長,不肯說明,便道:“此人方至,尚未問他姓名,權且將錢五十串付我使用。“店官點頭不言,天祿回去了。卻說這店官人有財有勢,專好結交官府,興害貧民。當日見了天祿兩個官寶,心生疑異。卻又想到天祿家貧已極,他的親戚故舊都是貧民,如何有人送他大官寶?若是富貴豪家,他必說出名姓,料此人必是大盜。即來千戶衙中,對劉玉龍說出此意。劉千戶又知會巡檢馬守松,即忙換了衣服,扮作客商,帶兩個親隨,來天錫門首探望,伸頭縮腦,令人可惡。見那些將校面貌兇惡,卻是平民打扮,有兩個喝道:“什麽人,還不站開些!”這千戶、巡檢兩個官長,答道:“你是什麽人,敢來此地大呼小喊!”這將校大怒,大駡:“好大膽的狗才!”手執馬鞭,劈面打來。劉千戶、馬巡檢將鞭子扭住,兩下廝打。內中又走出兩個將校,將千戶、巡檢按倒在地,將要動手,二官大叫道:“我是本方千戶、巡檢也。”將校聽了,發一個冷笑,叫聲:“弟兄們,快拿繩子來,將兩個狗才吊起!”幾個親隨道:“爾等是什麽人,敢將地方官如此淩辱!”這些將官那裏肯答應他。朱天祿在家中,聽得外面羅唣,出來看時,認得吊的是二位官長,對衆人求饒,衆人道:“若是平民,我等還放他,他是地方官,不來伺候也就罷了,還敢在門首搖來擺去!”天祿無可如何,只得進去稟知尉遲恭。尉遲恭道:“我來此處,原不驚動地方,他二人既來,可有手本?”將校道:“他二人民服而來,長在門首觀看。小的們再三喝之不去,及至打他,他纔說他是地方官府。”尉遲道:“這是何故?”尉遲恭叫將他放了。二官回去,換了公服,各執手本,跪上門來,手下將校,不肯傳進。尉遲恭那裏曉得?跪了半個時辰,幸天錫出來看見,說個人情,放了回去。二官又差人擡酒席送來,撥衙役伺候不題。
次日辰巳時候,諸賢相繼而至。尉遲恭見衆人皆是儒風道貌,鶴髮童顏,十分敬重。及祭禮齊全,尉遲同八位賢士,緩步而行。這巡檢、千戶,也相隨在後。到了若虛墳前,排開祭禮,尉遲恭朝服而拜,大哭不止,八賢亦相嚮而啼。天錫、天祿只得上前相勸,挽尉遲恭回舍。次日,醉月邀尉遲恭同八位賢士,到觀音寺設齋,尉遲恭訢然而往。見觀音寺山青水秀,十分懽喜。進了佛殿,合掌參拜。醉月盛排齋筵。尉遲恭因說道:“方今聖上愛賢禮士,衆位賢士何不出仕爲官?”喪吾道:“我等八人,年屆年朽,不堪推薦。惟有天錫、天祿,廷臣之子楊琰,三位賢姪,懷才未試,公爺可保舉出仕。”天祿說道:“姪兒願守先人墳墓,叔父只保吾兄爲官,願斯足矣。”尉遲恭點頭,對醉月道:“愚弟有聖命在身,不敢久停,今夜我等盡不夜之長,明日清早,愚弟就回縣。候西寺工完,吾差人來迎喪吾師,到彼處說法;二來接諸位仁兄,到寺中盤桓數日,就要進京繳旨。”說猶未了,只聽得一個老婦人,在寺外叫冤。尉遲恭命從人喚那婦人進來。不知婦人所喊何冤,下文分解。
卻說尉遲恭在寺中,與諸賢作別,忽有一老婦人在寺外叫冤。尉遲恭命從人喚那婦人過來,尉遲恭問道:“你有什麽冤枉?”那好人道:“小好人姓沈。因本鎮的千戶劉老爺生了少爺,僱小婦人的兒媳王氏爲乳母,至今七年,不見放出,竟納爲偏房。小兒年輕懦弱,無力伸訴。小婦人聞公爺到此,故敢大膽叫屈。”尉遲恭大怒,著人將劉千戶喚到,公爺問道:“你爲何強佔民婦爲妾?”劉千戶叩首道:“千戶並無此事。”公爺叫沈氏出來對證,千戶啞口無言。公爺叫左右取軍威棍,將劉千戶杖了八十,革職不用,將王氏斷回沈婆去了。公爺又對天祿說道:“賢姪既願守祖宗墳墓,這一個千戶職銜,你且領受。”天祿叩首受命。尉遲恭大喜,即日辭了諸位賢士,上馬回西寺去了。
卻說天祿受了千戶之職,回至家中,就有營中大小兵丁,齊來叩頭。只見那馬兵、步卒,旗長、隊長,長槍手、短槍手,弁委、外委,左巡、右哨,經制、把總,臨門參見。擇了吉日,進了衙門,即久疏親戚,無不相賀。天祿留八位賢士,住了數日,各人回去。惟有喪吾年尊路遠,天祿留在衙中養靜。
一日,喪吾在衙中,觀心入定。見自己心火下降。腎水上升,虛靈性府,慧光發現。團團如月光,照于四表。萬水千山,盡在目前。照見木蘭山一個白狐精,在空中往來,有戲弄木蘭之意。喪吾見了,吃驚道:“這個怪物,自討天誅。我若不治,等待誰來。”到了次日,呼木蘭出來,叫聲:“孫兒!你有個仇星到了。我有寶劍一口,你可帶在身旁,晝夜不離,自然無事。”木蘭拜謝起問曰:“公祖既洞明心性,觀照本來,佛家三皈之意,並六字真言,究竟是如何解說,祈公祖說明,以示未悟。”喪吾曰:“汝善思維,善解問,汝嚮西方拜我佛祖,我纔說與你聽。”木蘭即嚮西方叩首。喪吾又曰:“汝再嚮東方拜了大成至聖,我方敢儒釋交談。”木蘭又嚮東方叩首,喪吾也嚮東西而拜,然後坐定,叫聲:“木蘭孫兒,仔細聽著:南字喻心而言,無字喻空寂之意。心中空寂,自見真性,故曰南無佛。是佛弟子第一皈依也。真什既見,愈加精進,絲毫不許散亂,散亂則心逐妄念,真性滅矣。絲毫不許昏沉,昏沉則月爲雲封,無覺無照矣。蓋心不散亂,則輪回可免;心不昏沉,則地獄可除。故曰南無法,是佛弟子第三皈依也。此乃由戒而定,性從命立,由定而慧,命從性生。本來面目,立獻于前,是爲真我,乃億萬金剛不壞之元神也。故曰南無僧,是佛弟子第二皈依也。既明南無之法,又當識阿彌陀佛四字。阿字是說人心惟危,彌字是說道心惟微,陀字是說惟精惟一,佛字是說允執厥中。故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斯時至性湛如,即南無法也。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即性道流行,阿彌陀佛也。故俚俗之人,見善人得福報,惡人得禍報,即曰阿彌陀佛也。非發皆中節之意乎?汝乃精靈降世,當學上等女子,勿作中流之輩。上等女子,不呼異姓爲父母,不受男子之羞辱,不開腸破肚,污穢天地,卻能參太極于心中,結聖胎于圭內。爲頂天立地之奇人。盡性了命之達士。這三教同源,再無他說。”木蘭再拜而謝,復又跪下問道:“公祖先說明心見性,性中立命,如何又說盡性了命?”喪吾答曰:“汝善思維,善解識。仁、義、禮、智,性中之理;孝、弟、忠、信,性中之德。守其天理,修其天德,便是盡性工夫。性者,天命。盡性,正是了命。是盡了我分內當爲之事,故又曰盡情,以求無愧于天,無作于人也。”木蘭又再拜。又過了數日,喪吾自回大悟去了。
木蘭珮服喪吾教訓,仍然織機,不廢女工。卻忙中偷閒,服煉心勝。一日,臨窻織布,見日色沉西,入閨中靜坐。一時間,窻外月明,木蘭取書觀看。到了三更時候,侍女掌燈,催木蘭歇息,木蘭也覺身體困倦,睡了片時,忽然寶劍嘖嘖作聲,木蘭即將寶劍拿在手中。未及片刻,一陣寒氣襲人,毛骨竦然。木蘭即將寶劍嚮床前亂砍,只聽得“哎喲”連聲,遠遠而去。次日天明,木蘭起來,果然床前鮮血淋灕,有一隻狐腿在地。木蘭秘密收藏,不必細表。
再說這個白狐精,在木蘭山修了千年道行。曉得木蘭女乃是山靈降世。又見天癸已全,意慾採陽補陰,以全自己精氣。有喪吾在此,就不敢妄作。見喪吾去了,敢突入街中,以妖氣壓木蘭,竟被木蘭一劍削去一隻前腿,逃回木蘭山仙人洞,求師傅胡秉池發丹救治。後來在北番,自稱獨手大仙,與木蘭作敵。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尉遲恭回至西寺,即表奏朱天錫除授長沙知府,楊琰爲梧崗知州,俱帶妻子上任去了。秦氏在路病故,果如黃氏之言。欲知後事如何,下文分解。
卻說尉遲恭在西陵城右,監修西寺,二年工成。尉遲即差人去請八位賢士,齊到寺中盤桓。擇了吉日,請喪吾升座說法。本寺住持香元和尚,上前說道:“小僧自幼在本寺出家。清規戒律並無過犯,紫書丹經、佛典道卷,無不明白。今皇太后洪恩,公爺修造,與佛有光,與僧有緣。待小僧升座說法講經,果有不明之處。然後讓與喪吾不遲。”尉遲恭道:“知不如好,好不如樂,恐爾道行不及喪吾。我明日出一偈言,爾等依韻而和,看是誰高誰下,就不要爭論。”香元不敢再爭,退入禪堂,翻看經書,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尉遲恭坐在客堂,請八位賢士並本寺住持,齊來敘說。相見禮畢,依次而坐。尉遲恭道:“我有偈言一首,求喪吾、醉月、慧參、香元四位大師,依韻而和,明日升座說法,以此爲試。”衆賢士齊聲道:“請公爺佳作一觀。”尉遲即寫出道:
心如朗月連天淨,性似寒潭止水同。
十二時中常覺照,休教昧了主人翁。
香元和尚即和云:
春來花發上林紅,草色青青天地同。
風月有情誰作主,危樓高坐老家翁。
喪吾對尉遲恭道:“今看香元大師佳作,佛經道典,包括殆盡,我等萬不能及,貧僧不敢再贊一辭。”尉遲恭道:“爾我交情猶如兄弟,況是筆墨詶答,何必過謙。”喪吾不好卻意,只得提筆寫道:
本來非色亦非空,月映波心萬派同。
不盡東風今有主,漁舟端坐老蓑翁。
慧參尼僧和云:
生意融融春色重,心如穀種機相同。
耕耘不費人間力,學個天真爛漫翁。
醉月和云:
無忘無助學真空,一念圓通萬法同。
太極中間存一點,六根斷絕見真翁。
尉遲恭將四個所作,一一看完,便對衆人道:“醉月、慧參二師所作,風韻高超流俗,不若喪吾清逸自然。香元則矜持太重,尚未脫化。明日當推喪吾老師升座說法。”衆皆曰:“公爺所論極是。”
過了一夜,次日,尉遲恭分付將寺門大開,許百姓進來觀看。到了巳牌時候,寺中鼓樂喧天,笙管齊鳴。衆賢士扶喪吾禮佛升座,尉遲恭同文武官員嚮上稽首,口稱:“請大和尚談經演教,代佛宣化。”喪吾合掌道:“佛法平等,無有高下。靈山不遠,卻是心頭。《金剛經》云:無人相,是空色之法,無我相,是空欲之法;無衆生相,是空世之法;無壽者相,是空生死之法。《太上清淨經》,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于物,物無其物。此乃太上教人空心、空身、空世之法也。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則與太虛同體,一切俱空。這就是南無不二法門。夫子溫良恭儉讓,與四時合其序,便是真阿彌陀佛也。”
香元和尚合掌參求道:“啟問大師,何爲華池?何爲神水?如何爲火裏種蓮花?”喪吾答曰:“性善若水,神明之德,故曰神水。性寓于心中,故曰華池。煉心見性,曰火裏生蓮花。蓮花上端坐著一個金光真人,性中立命,是性命雙修大道也。”
香元又問道:“如何爲水火既濟?白雪黃芽,是何藥物?“喪吾答曰:“心爲火,性爲水。心與道依,則水火既濟;心與道違,則水火相歧矣。性光皎潔如雪,命宗其色如金,性光普照,命宗密藏,故曰白雪黃芽。”
香元又問道:“如何爲乾坤交泰,聖日聖月?喪吾答曰:“《易》云:乾爲首,坤爲腹,三華聚頂,五氣朝元,此乃後天。乾坤交泰,猶是小乘伎倆。天命之性,其德配乾,父母意感而生我,其德配坤。煉我真意,歸我真性,方稱先天。乾坤交泰,立見本來面目。聖日聖月,不過性命之餘光耳。”
香元問曰:“真意在何處找尋?”喪吾答曰:“思慮之神,道家謂之識神,儒家謂之人心,佛家謂之蜜多心,數學謂之戊。性天中本來面目,道雲元神,佛雲如來相,儒雲道心,數學雲已。其實是性天中之性地。脩行人欲見性天中清風皓月,先尋此性地立腳。立得腳住,方能見性天,這就是真意也,就是玄關一竅也。”
香元問道:“弟子敢問:人心、道心在何處分界限?”喪吾答曰:“人心、道心,嚮靜而又靜之中,自然有個界限,分出表裏。古語云:不無不有,正當中道心也。比如以日月爲道心,則風雲雷雨人心也。以天爲道心,則日月星人心也。以太虛爲道心,則有形跡之天,又人心也。佛云:無而不無,空即是色。道心也,元神也,有而不有,色即是空。人心也,識神也。逐得識神開,纔見元神來。就是本來面目了。”
香元又問道:“本來面目,佛云金容瑞相,仙云歷劫元神,此胎從何處結成?與玄珠罔象,有分別無分別?”喪吾答曰:“本來面目,靜則與太虛同體,無形無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故云玄珠罔象。動則周遊六合,與人無異,故有天仙之稱。凡胎係于中黃宮之下,自產門而出;聖胎結于中黃宮之上,自頂門而升。此是明心見性之後,末了一著工夫,不求而知也。”
香元又問道:“舍利子究竟是何物?”喪吾答曰:“凡人身爲舍,心爲利子;至人心爲舍,神爲利子。至性中間一點靈光,非舍利子而何?故云舍利子是諸法空相。未生天地以前,先有一點金光,居混沌之中,爲太極之根。惟我佛祖如來、道祖元始、大成至聖三大聖人,其道足以配之,非值配天配地而已也。”
香元又問道:“佛教行于西域,聖道行于東魯,觀音菩薩顯于南海,真武祖師行道于北天,老子興道于中土,是何故?“喪吾曰:“西方之氣,殺氣也。我佛順其氣之自然而立教。絕人事,割恩愛,戒妄想,除嗔怒,息邪婬,習靜定,空色相,其道寂滅。東方之氣,生氣也。孔子順其氣之自然而立教。施仁義,親五倫,齊國家,平天下,其道文明。中土之氣濕而平直,故老子之教,善下而勝上,善柔而勝剛,善後而勝前,故無爲而不爭。其德配戊己,其道尚清虛。真武祖師鎮治北天,掌握雷霆,號令瘟火,善惡報應,禍福攸分。其象爲坎,故稱玄天上帝。觀音大士居南海之中,普陀崖下。其象爲離,如人之有心,關一身之痛癢;如無之有日,照萬國之世界。所以這個菩薩,感應最速,慈悲最大,呼之即應,求之即來。故有觀世音救苦救難之稱。”
香元問道:“聖人能知鬼神之情狀,弟子敢問鬼神情狀,究竟是如何樣?”喪吾答曰:“鬼神者,聰明正直而一者也。太上曰:聖人抱一爲天下式。佛教曰:不二法門。孔子云:吾道一以貫之。一字就是鬼神情狀。”
香元道:“求大和尚把這個一字情形,刻畫出來,不枉今日說法一場。”喪吾答云:“聖王之心一于民,惟恐其弗安。忠臣之心一于君,惟恐其弗正。孝子之心一于親,惟恐其弗悅。烈女之心一于夫,惟恐其弗順。慈母之心一于赤子,惟恐其弗調。君子之心一于性,惟恐其弗盡。小人之心一于利,惟恐其弗得。《大學》曰:在止于至善,于至善而止之。一之情狀,鬼神之情狀,豈有他哉!”
香元問道:“究竟心何以能明?性何以能見?”喪吾答曰:“天之生人,理以成性,氣以成形。理之循環靡盡,善之默寓無窮。心爲欲蔽,則昧理愧天,應物不當,故心不明,性不見。莊子曰:嗜慾深者天機淺,是也。心明則性見,非先明了心,然後再去見性。心暫明,則性暫見,心常明,則性常見。聖人教人剋己復禮,是一氣工夫。道家喻言火候,進陽火,退陰符,亦不可作兩樣看。”
喪吾道罷,香元和尚不敢再求,只得叩頭道:“弟子願皈依我師門下,備灑掃之役。”忽然天鼓大鳴,金花墜地,綵雲繞殿,異香遍座。喪吾忙下法座,同大衆望天再拜。叩畢,尉遲恭請喪吾並八位賢士,退入方丈歇息去了。盤桓數日,尉遲恭又請八賢齊上大悟山,遊覽十日,遺書于寶林,叫他教應朱天錫、天祿、楊琰三人,與八賢珍重而別,卻悄悄的上京去了。
卻說太宗皇帝一日早朝,黃門官奏道:“鄂國公尉遲恭自湖廣回京,在午門候旨。”太宗聽奏,遂大喜道:“宣他上殿。“尉遲恭三呼禮畢,太宗道:“卿往湖廣,不覺五年,使開國老臣不遑安處,朕過也。明日當設宴于淩煙閣,與卿爲勞。”尉遲恭奏曰:“臣身在湖廣,心在京都,神馳陛下左右矣。願陛下遠酒色,親大臣,治益求治,安益求安。臣雖殺身,不足以報陛下,何勞之有?”太宗道:“卿昭不信節,冥不墮行,朕所素知。目今天下雖治,仍有未治者存焉;宇內雖安,尚有未安者在焉。”尉遲恭道:“臣居湖廣,無日不看京報。未治未安之處,臣實不知,願陛下一言,以發臣之愚昧。”太宗道:“卿方涉遠而來,明日再說罷。”尉遲恭道:“君憂亦憂,君喜亦喜。萬歲今日不言,臣今日夢寐不安矣。”太宗見尉遲恭忠心現于顏色,不得已方說道:“北番突厥不朝不貢,到也罷了,每年遣使臣責朕忘恩負約,索取冀州地方,此事當如之何?”尉遲恭奏曰:“突厥不朝不貢,抗逆天命,其罪一也。索中國土地,貪利忘份,其罪二也。自恃勇悍,欺我國老臣無用,其罪三也。主公若不發兵究治,恐國威挫損。四夷背叛,悔無及矣!”太宗道:“須待開春發兵,卿家回府養息罷。”
傳旨退朝。
過了數月,正是新春時候,太宗命尉遲恭當殿掛帥,賜上方劍一口,斬殺自由。又賜敕書一道,御筆親題十二字,書云:“公卿以外文武等官,任爾調用。”太宗又命趙國公李靖爲軍師,一同北征,各賜御酒三杯。尉遲恭與李靖謝了聖恩,退回帥府,文武官員都來參見。次日,尉遲恭上殿奏曰:“十三省兵馬,都是嚮日與主上平十八路反王,掃六十四處煙塵,今日太平,令其休息,不失主上子庶民之道。惟有湖廣之兵,未經報效,今日北征,應該用之,不知聖心如何?”太宗道:“卿既爲帥,何必問朕?自裁可也。”尉遲恭謝恩而去。回至帥府,發軍書十二卷,往調湖廣德安、安陸、鄖陽、岳州、黃州、漢陽、常德、永州、衡州、桂陽、辰州、襄陽十二郡軍馬,剋日在潼關取齊。留荊州、武昌、長沙數郡不動。又命尉遲寶林,也來北征,加陞雙龍鎮千戶。朱天祿爲提調軍馬總管之職。其餘隨征將士,不必細述。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朱天祿自居千戶之職,日習弓馬,訓練士卒,夜緝盜賊,一境安泰,黎民歌頌不休。過了二年,時當隆冬之月,在雙龍鎮上查夜,五更方回。解衣而臥,偶得一夢,其兆甚兇,醒來心神恍惚,等待天明,叫丫鬟快請小姐出來答話。丫鬟走至內閣,叫聲:“小姐,不要織機,老爺請你說話。”木蘭道:“老爺夜來辛苦,今如何起得這樣早?”即來父親房內請安。天祿道:“我兒且坐。你父親今日五更初頭,偶得一夢,好生奇怪。我兒負性聰明,必有妙解。”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木蘭道:“此夢先兇後吉,大喜之兆。父親夢與青羊相鬭,扯斷其尾,而羊心拖出,分明是個‘恙’字。父親明春當有重病臨身。忽有童子歌《採薇》之詩,此詩乃遣戍役之詩,詩中有云:‘不遑寧處,(犭嚴)狁之故。’當有王命出師北征也。‘憂心孔疚,我行不來。’言日月久遠,回期無定。‘楊柳依依,雨雪霏霏。載渴載饑,莫知我哀。’是勤勞之甚,王事不可緩也。那墜地羊兒忽化爲熊,來咬父親,是病痊而有生子之兆。詩云:‘爲熊爲羆,男子之祥。’”天祿聽了,哈哈大笑道:“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雖有重恙,何足懼哉!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吾年已五十,晚年生子,亦復何憾!”木蘭聽了父親之言,暗暗下淚,退入機房去了。自此木蘭早夜織布,日午之時,卻嚮後園走馬射箭,陰有代父出征之意。
到了新春時節,天祿往武昌節度使衙門賀節,尉遲寶林待以上賓之禮,天祿以職守自居,不敢抗禮。寶林道:“我家富貴,當與兄家共之,奈何過謙!”留天祿在衙中住了數日。家人朱明私將兵房科王鶴松,去年老家爺來省,他便追索規矩銀子若干,說與衙中用事之人,寶林因而知道。即書虎頭牌掛于轅門之外。書云:
兵科王鶴松,喝叱官長,妄作威福,仰武昌府重責除名,不許再充。
天祿知道,卻責備朱明一番,辭了寶林,望雙龍鎮而回。誰知武昌飲酒過度,兼之受了江上風寒,筋骨疼痛,日重一日,漸漸的臥床不起。木蘭見應了去年夢兆,心下著忙。忽朱明報到:“大悟山喪吾大師來了。”天祿命請進來,內室相見。喪吾道:“老爺此病必是內外兼傷,未可痊癒。聞知木蘭孫兒,這些時在園中學習弓馬,老僧少日曾學得一般槍法,我費二日工夫.傳與你罷。”木蘭大喜。學了二日,將七十二路槍法件件皆通,喪吾辭回大悟山去了。
又過了二日,木蘭見父親病勢仍然如故,在床前時刻不離,或奉湯藥,或奉茶水,略見天祿身心快暢,便嚮機上投梭,機聲不斷。這一日,天祿見木蘭母子在房中久坐不出,有吞聲而泣之狀。天祿心中想道:我病料不至死,今日略見順適,何爲他母子在此愁腸萬狀,哭而不言?就開口問道:“將令既至,要我北征,爾等爲何隱而不言?難道這是瞞得住的?”楊氏道:“相公何以知之?”天祿道:“去年青羊之夢,料今春必應,予豈忘之?今觀爾母子情形,早已知道。”楊氏道:“尉遲元帥軍令前來,命爾爲提調總管之職,往催一十二府人馬,此事如何是好?”天祿聽了,爬將起來,站立不住,又倒下床去,一連數次。木蘭大叫道:“爹爹保重!”天祿道:“將令如山,豈可怠玩?”木蘭跪在床前,叫聲:“爹爹!孩兒一言相商,望爹爹細聽。孩兒今年一十四歲,兵書、戰策般般通曉,走馬、射箭件件皆能。前日喪吾傳我一桿槍法,神出鬼沒,情願女扮男妝,代父出征。依去年青羊之夢,父親定有生子之兆,今日之病未可認爲禍也。”
天祿聽了,心中想道:木蘭八歲之時,就女扮男妝,與喪吾參禪。今年一十四歲,詩書通曉,武藝超羣,就是出征,也可去得。況他將生時,夜夢是木蘭山靈降世,後來必定是女子中奇人。遂將頭點了一點,叫聲:“我兒起來!”即命丫鬟喚朱明進來。朱明走至床前,雙膝跪下,叫聲:“老爺!元帥將令甚急,老爺抱病,如何是了?”天祿道:“你小姐要女扮男妝,代我出征,你可保他同去,切不可走漏消息。”朱明道:“小姐大賢大孝,小人願生死相依,不消老爺分付。”天祿大喜。楊氏道:“朱明,你用心保小姐出征,你的妻子兒女,我自然另眼相看,你也不必掛心。”朱明道:“小姐願爲孝女,小人願爲義僕,夫人也不必叮嚀。”天祿道:“你明日早起傳令,分付人馬在教場伺候,說是大少爺出門多年,昨日回來,兵法武藝,件件學全。老爺抱病,少爺代父出征,演兵數日,就要起程。”朱明領令出去。
木蘭依著父母,歇了一夜,五鼓起來,剃了兩鬢頭髮,摘了兩耳珠環,頭戴銀盔,身穿白鎧,足跨皮靴,走進房中,拜了父母,然後出衙。騎了一匹白馬,手執銀槍,威風凜凜,儼然一個趙子龍出世,同朱明到教場而來。坐在演武廳上,那些馬步兵丁,齊來叩頭。木蘭傳令,先演陣勢,然後走馬試箭。衆軍演畢,木蘭上馬,手提長槍,在教場中也演槍一回,將七十二路槍法,一一使起,那看的兵將個個喝綵。木蘭又開弓連發一十六矢,俱中紅心,衆將喝聲如雷。木蘭傳令,令衆士卒,明日早牌,齊到衙中,領取安家錢糧,再過二日,就要起程。
木蘭回至衙中,喪吾和尚、鐵冠道人不約而至。俱對木蘭說道:“聞少爺出征,我等先來賀喜。”木蘭道:“此事出于無奈,何喜可賀?”鐵冠道人曰:“少爺此去,忠孝雙全,如何不賀!”喪吾曰:“少爺此去,要從五台山經過,五台山上有一靖松道人,在白雲洞中修養,是我早年相知的故友。我有書信一封,煩你親自送去,代我多多拜上。”木蘭道:“孩兒領命。”鐵冠道人道:“我也有錦囊一封,少爺遇有逆難不可解之事,打開看時,能化兇爲吉,除禍成樣。”木蘭拜謝,將二封書信收好。到了起程之日,楊氏安排酒席,與木蘭餞行,又分付朱明一番言語。天祿勉強出房,送木蘭起程。一家三口兒,大哭不止。朱明上前說道:“人馬俱在教場伺候,請少爺上馬。”木蘭只得叩別父母,上馬嚮演武廳上,點齊人馬,三聲砲響,俱望武昌大道而來,喪吾同鐵冠道人並八位賢士,送至驛旅河而回。
大約行了二日,到了武昌省城,木蘭同朱明到節度使轅門,先將父親手書逞進。寶林拆開,只見內書云:
愚弟屢受恩公大人提拔之恩,理宜殺身報國。無奈身荷重病,不能轉側。特遣幼子木蘭,頂名代役,祈大人見字如面,幸勿叱退,則父子感恩無暨矣。
寶林看罷,叫手下人請木蘭進來。木蘭步入月臺上,雙膝跪下,口稱姪兒,木蘭叩頭。寶林見木蘭少年將軍,心下懽喜,用手扶起,叫手下人看坐。木蘭乃謙遜一回,方敢就坐。寶林問道:“令尊大人真個有病否?”木蘭說:“真個有病。”寶林道:“若是別人,就要差官看騐。你我祖孫、父子相交,親同骨肉,料無虛假。賢姪有多少歲?”木蘭道:“姪兒今年一十四歲。”寶林道:“你一十四歲就文武全才,真乃是善門之後。他日進爵封侯,不可限量。本藩已發十二枝令箭,催取各路人馬,免你提調官一番勞苦。你可回營整理人馬,候各路兵到,一同起程。無事時,卻來我府中論談兵法。”木蘭連連道:“是”,退回本營。不上半月,各路人馬俱到武昌城外扎營,十二府總管都來參見節度使。寶林同木蘭到各營查看,共一十二萬軍兵。又訓練三日,傳令起程。
行了半月,在黃河岸邊扎營,候明日早晨渡河。是夜,月明星稀,木蘭在帳中盤膝而坐。只聽得風湧波濤,嗚嗚呱呱,濺濺不已。木蘭想起:父親抱病,母親年老,膝下無子,我今遠出,叫我心中如何放得下去?父母心中又如何割得開?想到此處,慟哭了一會。忽聽得鴻雁飛鳴,自南而北,木蘭將寶劍畫地而歌曰:
昔日閨中月,今照漢家營。
影落寒潭水,寂寞父母聲。
鴻雁于飛兮,悠悠惕我心。
閨窻星斗橫,寒光度漢營。
黃河水濺濺,斷續父母聲。
鴻雁飛鳴兮,言言傷我心。
曉風吹綃幕,隨我入漢營。
暮揚黃河水,號泣訴雙親。
鴻雁北翔兮,焉得寫我心。
木蘭歌罷,和衣而臥。忽然心神定靜,心花開放,見一線靈光,狀若指痕,掛在心頭,漸漸生圓,猶如一團月色,其白如雪,其朗如珠。木蘭此時,萬念俱消。只見白光之內,內有一點珠光,其赤如火,其黃如金,其大如黍子相似,轟轟然落于土釜之中。餘光隱隱化成一個“斗”字,須臾不見。木蘭想道:性天中境界,有無限快樂,惜我緣分尚淺,不能久視。這慧光之中,化出一個“斗”字,莫非我今日出征,要一十二年方可回家?那時再去參學性理,歸根復命,不要在塵世之中,虛生浪死。一時中軍砲響,衆軍起來造飯渡河。不知後事如何,下文分解。
卻說尉遲寶林帶領人馬,渡了黃河,又行多日,已過潼關。寶林傳令,令十二府總管各安營寨,訓練甲兵,待本藩到長安,請元帥駕到,然後出征。木蘭道:“末將願隨大人進京,一同參見老千歲。”寶林大喜,遂同木蘭往長安而來。到了帥府,參見禮畢,尉遲恭看了木蘭履歷,問曰:“嚮日我在你家延住數日,不但未見你面,你父緣何亦不題起你來?”木蘭道:“孩兒八歲時,被賊人拐去,今年纔回。不幸父親抱病,孩兒見軍書緊急,不敢怠慢,故頂名而來,望老千歲恕罪。”尉遲恭又問道:“你有何本領,敢來出征?”木蘭道:“孩兒善使槍法。”尉遲恭道:“你可當面演來,待本帥一觀。”門官上前稟道:“李老千歲駕到。”尉遲恭分付開門而迎,木蘭回避于兩廊之下。
李靖走至二堂,與尉遲恭相揖而坐。尉遲恭叫家將請少爺出來,寶林出來,嚮李靖叩頭請安。李靖道:“賢姪兵馬既已齊備,明日隨元帥上殿,見了聖上,再到我府與你接風。”尉遲恭道:“我有一個遠客,與寶林同路而來,明日也是要到府上來問安的。”李靖道:“遠客何在?姓甚名誰?”尉遲恭手招木蘭上堂,說道:“這是趙國公李千歲,上來叩頭,將你槍法演與千歲看看,明日就好擡舉你。”木蘭領命,上前叩頭,李靖扶起,欲待開言,尉遲恭搶說道:“快快演槍法與千歲看!”木蘭領命,嚮架上取一枝長槍,抖摟精神,先使一個金龍戲水之勢。扭回身來,白鶴鑽雲。左使綵鳳點頭,右使犀牛望月,前遮後護,上蓋下蟠,不一時,將七十二路槍法俱已使完。喜得元帥目笑眼開,連聲稱好。木蘭上前躬身道:“不足當二位千歲觀。”李靖道:“此是伍雲召槍法,你在何處學來?”木蘭道:“敝地有一位喪吾和尚,與末將祖父相善,傳于末將的。”李靖道:“那和尚有多大年紀?”木蘭道:“有七十多歲。”李靖道:“他左耳門有指頭大的一個硃砂痣否?”木蘭道:“有的。”李靖道:“他眉骨高起,鼻樑微斷否?”木蘭道:“是的。”李靖道:“我說你所使是伍家槍法,這喪吾和尚,定是伍雲召了。”尉遲恭道:“這喪吾和尚雖年老,精神如幼,可惜他皈依佛教,我屢次勸他出仕,他總不應允。”李靖道:“你在那裏會見他的?”尉遲恭道:“太后命我修造西陵寺,因此會見。”李靖道:“我有個故人,住在西陵,可惜未托你問候他。”尉遲恭道:“千歲故人是誰?”李靖道:“就是朱若虛,難道你也忘記了?”尉遲恭道:“朱若虛去世多年,我曾到他墓前祭奠數次。”李靖聽得朱若虛去世,不覺二目落淚,嘆息不已,木蘭也掩面流涕。李靖見了,心下明白,手扶木蘭問道:“相公,你是朱家何人?”木蘭跪下說道:“末將是朱若虛之孫,天祿之子也。”李靖大喜道:“原來如此!尉遲老千歲不早早說明,要耍我也。”尉遲即命備酒,與朱將軍接風。李靖與木蘭、尉遲父子四人,共坐暢飲。李靖舉杯問道:“元帥今番北征,以何人掛先鋒大印?”尉遲恭道:“諸位國公俱已年老,只可隨征。須要選一少年將軍,無奈諸位少爺雖云將門之子,到底嬌養成性,恐難充此任。”李靖道:“紫荊關總兵伍登,乃少年英雄,又係帥門之後,所謂孤臣孽子,必然可爲先鋒。”尉遲恭大喜,即命家將拿令箭一枝,去調紫荊關總兵伍登,星夜來潼關伺候;又發火牌一面,陞伍登爲衝鋒大將先鋒之任。當晚席散。
次日,尉遲父子上殿,啟奏人馬到齊,即日北征之意。又奏朱木蘭年十四歲,文武兼優,有大將之才,萬夫之勇,臣保此人北征,必能破敵立功。太宗見奏,龍顏大喜,命宣朱木蘭上殿。三呼禮畢,太宗問道:“卿家年幼,如何就膽略過人,敢隨軍北征,爲國家出力?”木蘭道:“臣祖父朱若虛,隋朝屢舉孝廉,未經出仕;臣父現居西陵雙龍鎮千戶之職。元帥提兵令至,臣父遭病未起,臣即赴軍門,子充父役,以報萬歲之恩,盡子臣之節。”太宗見朱木蘭言語安定,心氣和平,又是少年英雄,十分懽喜。便說道:“卿家代父出征,不但盡忠,而且盡孝,就是大功了。卿家可將爲將之道,奏與聯聽。”木蘭奏道:“爲將之道,先在知人。見功而賞,見過而罰,未足爲知人也。知是人之必能立功而先賞之,知是人之必能見過而預罰之。期無悔于後,而制勝于前也。至若進退虛實,機變奇正之理,在臨敵之時,因人而動,見機而行,非言語所能悉也。“太宗問道:“尉遲皇兄,你如何知朱卿有此大才,而使寡人幸見之?”尉遲奏道:“萬歲不知,臣嚮日未來投太原之時,先是他祖父朱若虛薦臣于李靖也。”太宗道:“果如此,則朱卿乃數世功臣也。”即封朱木蘭爲武昭將軍之職,傳旨退朝。
次日,尉遲恭大開帥府,文武官員齊來參見。尉遲恭道:“本帥奉旨北征,爾等隨行將士,文官參謀,武官效力,各宜盡忠報國,以圖拜爵封侯。限三日之外,各隨本帥往潼關,會合湖廣人馬一同起程。”衆將唯唯而退。
過了三日,尉遲恭同李靖辭了聖上,帶領諸將,望潼關而來。坐在演武廳上,十二府總管參見畢,尉遲恭令將人馬演試,待本帥觀看軍容。衆總管得令,將人馬排成陣勢,一聲鼓響,有無數散軍,齊來攻陣。陣內馬兵,突出接戰,兩地裏互相演殺,砲響如雷,喊聲震天,十分威武。忽然陣內一聲鑼響,人馬各回本陣。尉遲恭見軍容甚整,心下大喜,傳令回營。
是夜同軍帥在中軍帳歇息,李靖想道:軍容卻是整齊,不知營中氣色如何?到三更時候,悄悄起來,掛了寶劍,即走上旗臺,四面而看。見十二座營盤,清光勃勃,不犯一點殺氣,心中懽喜。只見中軍帳一道紅光衝天,口中嘆道:“元帥忠心耿耿,爲國忘身,故有此紅光瑞相。”正嘆之間,又見中軍帳右旁一道白光,上衝牛斗,其光旋轉如明月相似。李靖驚訝道:“此人間孝道之光,營中有了此人,可免劫殺之災。”正看之時,那一道白光冉冉而下,落于原處。李靖急往視之,乃武昭將軍朱木蘭之營房也。次日,來與元帥說話,見木蘭在側,李靖將木蘭上下一看,見木蘭聲音柔脆,兩耳有眼,舉止動靜,不脫女子氣習。李靖心下明白,卻又想道:他既女扮男妝,代父出征,我李靖不知則可,知而不爲保全,失寶善之道也。即傳黃州總兵管成彦進帳。李靖曰:“目今附馬公秦懷玉,押解餉銀二十萬,往雁門關伺候大兵。爾領三千人馬在前開道。”成彦得令,點兵去了。李靖又令朱木蘭督領一支人馬,元帥傳呼則進,無事不必來中軍參見。各營將士如有擅入黃州營門者,立斬!軍令一出,各營皆知。尉遲恭心中不明,問道:“朱木蘭聰明年輕,宜在中軍帳前學習,軍師令他退居黃州營寨,是何故也?”李靖道:“元帥日後自明,今且體問。”
再說紫荊關總兵伍登,字瀛州,今年三十多歲,乃隋朝南陽總兵伍雲召之子。雲召起兵之日,對夫人韓氏說道:“老王、太子被弑,吾父被殺,我今起兵爲父報仇,另保隋朝賢君。不勝,則畫虎類犬。趁此兵馬未動,你引公子扮作鄉婦,往襄陽山中躲藏,以存伍氏一脈。”夫人道:“相公,勸你俱逃,枉食君祿;勸你起兵,料寡不能敵衆。此君國大事,不必與妾商議,宜與諸將商之。”伍雲召點頭出衙,召諸將商議。夫人即引十二歲公子,帶一個老僕伍瓊,出後衙嚮襄陽山中去了。後來夫人病故,公子流落幽州,投在蘇定方帳下爲將,卻隨主將投順唐朝。人見他是個少年英雄,而且面如瓜子,眉清目秀,都稱他爲伍孃子。太宗登位,又陞爲總兵之職,鎮守紫荊關。當日接了元帥將令,命他爲開路先行,心中大喜道:“我平生武藝未立奇功,今帥爺命我爲先行,是知我也。”星夜趕到潼關,參見元帥。元帥道:“本帥奉詔出征,令爾爲先鋒,務要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遇山寇當道,即行追捉,遇北番敵軍,切不可擅自開兵,須候本帥大軍。”即命鄰永州一支人馬,限三日起程。伍登得令,整頓人馬去了。
再說太宗見了尉遲恭、李靖往潼關閱兵,心中不安。一日,朝謁已畢,往軍機所議政。太宗道:“朕賴卿等之千辛萬苦,奄有天下。方期干戈寧靜,與卿等共樂升平,前日見尉、李二卿辭朕北征,心甚不安。卿等俱有遠見,大約李、尉二卿,幾時方可凱旋?”右相長孫無忌奏曰:“陛下少日出兵,親冒矢石,請將爭功,故能戰無不剋。今太平已久,請將皆富貴顯榮,比不得少日,乃草莽之士。況北地兵強將勇,又非昔日反王烏合之衆可比。二公回期,難以預定。”大學士禇遂良曰:“亂世交戰,爲將領兵,是將在前,而兵在後,治世出征,爲將督兵,是兵在前,而將在後。今日大軍北嚮,必番將領兵而南,我將督兵而北。主客之勢相形,利于客不利于主也。”左相房玄齡曰:“我軍遠出,利在速戰,倘敵國以逸待勞,靜以觀動,以伺天時之變,則我軍雖衆,亦無所用力矣。”太宗曰:“何爲天時之變?”玄齡曰:“久旱久雨,即爲天時之變。彼或出奇兵,我或軍糧盡,雖李靖多謀,亦未如之何也。”太傅李敬業曰:“諸君饒舌,亦無益于事。各書一字于掌中,如能相合,便是所見皆同。”太宗道:“如此甚妙。”遂各書一字于手中,出而視之,皆是一個“和”字。太宗大喜。
次日,接得尉遲本章,內言某日甲子,當以丙寅時大軍起程。太宗聞奏,即命備駕親來餞軍。到了潼關,尉遲恭、李靖伏道而迎。接入中軍帳,三呼已畢,太宗道:“卿等遠征戎機萬里,關山飛越,朔氣寒光,照爾鐵甲。二卿此去,馬到成功。朕特來滋,揚觴稱餞。”尉遲恭曰:“臣等仗聖上龍威,戰無不剋,招無不降。願陛下內親大臣,外恤民隱,臣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陛下。”太宗問李靖道:“衆卿皆通時達務,而卿爲長者。今率兵北嚮,當以何時爲回期?”李靖奏曰:“臣今北去,大約一紀可回。”太宗曰:“何若是之難也?”李靖道:“北方風氣強悍,民樂戰鬭。高帝登極之是,就不服中原,屢責我主負約,其怒已深。況他遠祖世爲北番之主,豈能輕易搖動。今大軍往征,他必有準備。且彼國多賢,突厥必用康和阿、頡和主掌兵權。嚮日王世充、單雄信諸人,其才不能及也。”太宗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二卿此去,當以何策爲先?可各書于掌中,看相合否?”二人領命,各書數字于手中,開掌相對,皆是“先戰後和”四字。太宗大喜道:“二卿所見皆同,寡人無憂矣。”是夜,太宗宿于帳中,次日餞了軍容,駕回長安。尉遲恭命放砲起程,十二萬人馬浩浩蕩蕩,嚮北而行。要知後事,下文分解。
卻說伍登領了元帥將令,帶領人馬,曉行夜宿,不上一月,到了黑水渡。伍登沿河觀看,遙看北岸山脊相聯,樹木交雜。急尋土人問之,土人曰:“此山名小燕!又名荊棘嶺。山中有一大王,姓焦名周,帳下有五千嘍兵,更有二子,一名焦文,一名焦武,有萬夫不當之勇。將軍欲過此嶺,須要先送過山禮,然後可行。”伍登道:“地方官如何不興兵勦除?”土人道:“這山中有田千畝,他的號令十分嚴謹,又不擾害地方,官府只求免禍,誰肯令朝廷得知?凡是過往客商、官軍,只要買路錢。自隋迄唐,勢焰日盛。”伍登即傳令道:“人不可卸甲,馬不可離鞍。倘賊兵劫營,不許妄動,只放箭射之。”是夜,伍登在帳中,一夜無眠。三更之後,忽然火把齊明,喊聲震地,卻不見人馬渡河。到了天明,不見一人一騎。辰巳時候,一支人馬蜂擁而來,紅白不分,一聲鑼響,紅旗旋左,白旗旋右,退回山中去了。伍登按兵不動,差人去報元帥。元帥下令道:“賊人討戰則戰,切不可發兵,先攻他寨。候我大軍來,再爲斟酌。”
過了數日,大軍早到,仍于南岸扎營。伍登參見已畢,備說賊兵甚衆,更兼路險,請元帥定奪。元帥道:“明日天明,你引軍渡河討戰。”到了半夜時分,北岸仍然火光衝天,喊聲如雷。天明時,紅白軍馬,旋轉而出,鑼響數聲,各分左右而入。元帥道:“此疑兵也。”令伍登作速渡河邀戰。及伍登過河,林中閃出一支人馬,一少年將軍大叫道:“唐將放心過河,我不擊你。我老大王有令:只要勝得少爺手中槍,吾便將五千人馬,三萬糧草,隨元帥往北番立功;勝不得少年手中槍,想過此山,萬萬不能。”伍登聽了,領人馬上岸,撥馬來戰。問道:“來將通名。”少年答曰:“吾乃大少爺焦文是也。將軍是誰?”伍登道:“某乃尉遲元帥麾下先鋒大將,伍登是也。將軍既有投唐之意,何不早早下馬,末將引見元帥,自然重用,奈何阻住天兵,豈不有罪?”焦文道:“此是老大王之令,誰敢違之?”說罷,帶馬上前,伍登接戰,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伍登心下想道:元帥令我爲先行大將,戰一山寇不下,豈不被衆將恥笑?遂詐敗而走。焦文心中想道:此人槍法不亂,忽然敗走,必是善用回馬槍。遂拍馬趕來,卻拈弓在手,一箭射去,正中伍登馬股。那馬亂跳,將伍登跌倒在地。焦文大笑:“饒你性命回去,去見元帥,另換一位有本事的來。”說聲未了,對陣上一箭射來,焦文急忙挑撥,卻射中了馬頭,也將焦文抛下馬來。兩邊軍士齊聲喝綵,各人收兵。原來元帥恐伍登有失,令朱木蘭前來掠陣。見伍登墜馬,恐焦文下手,遂拈弓欲射焦文。見他不殺伍登,也只射他馬頭。所以後來杜甫有“射人先射馬”之句。元帥大營已定,伍登備說如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