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死景公哭之稱莫復陳告吾過第十七
晏子死[一],景公操玉加于晏子[二]而哭之,涕沾襟[三]。章子諫曰:「非禮也。」公曰:「安用禮乎?昔者吾與夫子遊于公邑之上[四],一日而三不聽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則亡,何禮之有?」免而哭,哀盡而去[五]。
[一] 蘇輿云:「『晏』舊刻誤『景』,今依浙刻正。」
[二] 孫星衍云:「御覽下有『屍上』二字,今本疑脫。」◎則虞案:見五百四十九。指海本據補「屍上」二字。
[三] 孫星衍云:「御覽作『涕』。爾雅釋器:『衣謂之襟。』」
[四] 孫星衍云:「『公邑』,即『公阜』也,『𨸏』『邑』字相似。」◎黃以周云:「盧校作『公阜』」。◎劉師培云:「黃本上方校語云:『「邑」疑「阜」字。』」
[五] 孫星衍云:「御覽作『盡哀』。」◎蘇輿云:「『哀盡』,哀畢也,上章標題云『哀畢而去』,是其證矣。御覽非。」◎則虞案:繹史亦作「盡哀」。
晏子沒左右諛弦章諫景公賜之魚第十八[一]
晏子沒十有七年[二],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三],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四]。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五]!自晏子沒後,不復聞不善之事[六]。」弦章對曰:「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七]。尺蠖食黃則黃,食蒼則蒼是也[八]。」公曰:「善。吾不食諂人以言也[九]。」以魚五十乘賜弦章[一0],章歸,魚車塞塗,撫其御之手,曰:「昔者晏子辭黨以正君[一一],故過失不掩之。今諸臣諛以干利,吾若受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一二]。」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遺行也[一三]。」
[一] 蘇時學云:「案晏子之沒,未審何年,然齊魯會夾谷之歲尚在,至哀公五年而景公卒,相距僅十年,安得有十七年之說。倘如所云,當在悼簡之世,安得尚爲景公耶?凡此皆屬依託之詞,不暇考其時世者。」◎劉師培云:「黃本此章挩。」◎則虞案:楊本亦挩,治要附雜下篇。元刻本「弦」誤「強」。
[二] 黃以周云:「盧校『沒』下有『後』字。」◎則虞案:意林一正有「後」字。
[三] 孫星衍云:「『射』,質也。」◎則虞案:御覽九百三十五引作「射質堂上」,諸子瓊林十六作「景公言」。
[四] 則虞案:御覽九百三十五作「唱善者一口」。意林作「諸侯大夫皆稱善」,諸子瓊林引同,惟無「侯」字。
[五] 孫星衍云:「今本注云『下缺』,據御覽增。」◎盧文弨云:「『公曰章』已下,元刻缺。有本不缺,注云:『據御覽增。』今案:御覽九百三十五云:『弦章入,公曰:「吾失晏子,未嘗聞吾不善。」章曰:「臣聞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黃身黃,食蒼身蒼,君其食諂人言乎。」公曰:「善。」賜弦章魚五十乘。弦章歸,魚車塞途。章撫其僕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魚也。」固辭不受。』與此所增者亦不同。」◎王念孫云:「各本注曰:『下缺。』孫本不缺,云:『據御覽增。』後所增之文,與元刻本及御覽皆不合,乃雜取諸書補入者,不足爲據。今案:元刻云:『公曰:「章,吾失晏子,未嘗聞吾不善。」章曰:「臣聞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黃身黃,食蒼身蒼,君其食諂人言乎。」公曰:「善。」賜弦章魚五十乘。弦章歸,魚車塞途。章撫其僕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魚也。」固辭不受。』(此元刻也。與御覽鱗介部七所引皆合,然尚非全文。)又案:治要云:『公曰:「善。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矣,未嘗聞吾不善。今射出質,唱善者如出一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智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然而有一焉。臣聞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尺蠖食黃其身黃,食蒼其身蒼,君其猶有食諂人之言乎。」公曰:「善。」』(此文較詳于元刻,惜所引至此而止,而下文皆未引。考御覽人事部六十七引下文亦較詳于元刻。)御覽云:『公以五十乘魚賜弦章。弦章歸,魚車塞途。章撫其御之手曰:「昔考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諂諛以干利,吾若受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也。」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遺行也。」』」◎俞樾云:「按此下各本均闕。孫刻本據御覽增,而王氏讀書雜志謂雜取諸書補入,不足爲據。因詳錄元刻,又以治要及御覽人事部所引補之,洵較孫刻爲備矣。惟此文實見于說苑君道篇,治要及御覽所引均非其全者,王氏不錄說苑何也?案說苑云:『晏子沒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嘗聞吾過不善,今射出質,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然而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諂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爲君,我爲臣。」是時,海人入魚,公以五十乘賜弦章。章歸,魚乘塞途,撫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魚者也。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諂諛以干利,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輔于君未見于眾,而受若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也。」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遺行也。」』」◎劉師培校補云:「案事類賦注所引與此悉同,惟『公曰』下無『章』字。意林作『公曰:「自晏子歿後,不復聞不善之事。」弦章對曰:「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尺蠖食黃則黃,食蒼則蒼是也。」公曰:「善。吾不食諂人之言也。」以魚五十車賜弦章,固辭不受。是弦章有晏子之行也。』文又稍殊,末句與說苑同,足補各本及治要所引之缺。」◎則虞案:元刻本「章」下缺一頁,嘉靖本、吳懷保本同。
[六] 則虞案:意林作「自晏子歿後,不復聞不善之事」。事類賦二十九引作「吾失晏子,未嘗聞不善」;諸子瓊林同,惟「歿」作「死後」,下有「吾」字。
[七] 則虞案:宋本御覽九百三十五引作「臣聞君好臣服□□君嗜臣食」,事類賦注作「臣聞君好臣服,君嗜臣食」。
[八] 孫星衍云:「藝文類聚作『食黃即身黃,食蒼即身蒼』。」◎則虞案:事類賦注與類聚同,惟無「即」字;宋本御覽無二「則」字,亦無「是也」二字;諸子瓊林「則」作「而」,「是也」作「矣」。
[九] 則虞案:治要作「君其猶有食諂人之言乎」,諸子瓊林與今本晏子同,惟「言」作「善」,當從治要。
[一0]則虞案:事類賦作「公曰:『善。』賜魚五十乘」。諸子瓊林作「乃以魚五十車賜之」。
[一一]蘇時學云:「案『辭黨』,謂不立黨。」◎蘇輿云:「拾補『黨』作『賞』,旁注:『「黨」字。』作『賞』是,『黨』乃誤文。」
[一二]蘇輿云:「宜有『也』字,治要諸書所引俱有。」
[一三]蘇輿云:「拾補云:『吳本此章缺。』」
天子以下至士皆祭以首時。
案:此條禮記王制孔疏引晏子春秋。
允矣君子,直言是務。
案:此條王應麟詩攷引晏子春秋。丁晏補注本「允」作「樂」,今本書挩引此詩,未知王氏所據何本。
寡婦樹蘭,生而不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
案:此爲太平御覽八百四十九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食脫粟之飯」章、「相齊三年」章,標「又曰」二字,今本書挩此四句。又見淮南子繆稱訓,惟「寡婦」作「男子」,「生」字作「美」。◎則虞案:「樹蘭」句又見文心雕龍情采篇。
余家素貧,晝則苦於作勞,夜則甘於疲寢,三時之際,書皆生塵。
案:此條御覽三十七引晏子春秋,然不類晏子語。
治天下若委裘,用賢委裘之實,桓公聽管仲,而趙襄聽王登,此之謂委裘然。
案:此條文選任昉爲蕭揚州薦士表李注引爲晏子,又申之云:「委裘,謂用賢也。」今書無此文,「晏」字疑誤。
爲代于足脩爲市死者又脩爲也。
案:此爲原本書鈔四十五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籍重而獄多」二句,標「又曰」二字,今本無此文。書鈔所引亦脫訛不可曉。
君之所以尊者令,令不行,是無君也,故明君慎令。
案:此條御覽六百三十八引晏子;書鈔四十五、類聚五十四均引爲申子。
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祿益厚者施益博。
案:此爲藝文類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條所引「晏子曰居必擇鄰」三句,標「又曰」二字,御覽四百五十九直爲晏子,末有「也」字。然此乃楚相孫叔敖語,見韓詩外傳七、荀子堯問篇、淮南道應訓。
人之將疾,必先不甘粱肉之味;國之將亡,必先惡忠臣之語。
案:此爲類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居必擇鄰」,標「又曰」二字,御覽四百五十九同,今此語亦見文子微明篇。◎則虞案:記纂淵海六十六引同,惟「忠臣」作「忠直」。
其文好者身必剝,其角美者身見煞;甘泉必竭,直木必伐。
案:此爲類聚二十三所引,亦蒙上條所引「晏子曰居必擇鄰」,標「又曰」二字,御覽四百五十九改標「文子」。今此語見文子符言篇,或類聚誤引。
寧戚欲干齊桓公,困窮飯牛於北門之外,桓公詔夜門避任車,戚乃擊轅而歌,桓公憫
而異之,今後車載之。
案:此爲北堂書鈔一百四十一所引,稱「晏子春秋」,今本無此文。惟呂氏春秋舉難篇亦述此事,或「晏子」乃「呂氏」之訛。
齊侯自頰谷歸,謂晏子曰:「寡人獲罪於魯君,如之何?」晏子曰:「君子謝過以質,小人謝過以文,齊嘗侵魯四邑,請皆歸之。」
案:此爲公羊定十年傳何休解詁文。疏云:「皆晏子春秋及家語、孔子世家之文。」是本書亦記歸魯邑事,其與解詁同異若何,今不可攷,姑錄解詁文於此。
齊侯送晏子於雪宮。
案:此爲元和郡縣圖志河南道六臨淄縣所引,其文云:「雪宮,在縣東北六里,晏子春秋所謂『齊侯送晏子於雪宮』也。今本書無此文,竊疑圖志所引即孟子梁惠王下齊宣王見孟子事,因彼章亦述晏子語,遂誤識其文屬之本書,當訂正。
人不衣裋褐,不食糟糠。飲食不美,面目顏色,不足視也,是以食必粱肉。
案:此爲原本書鈔一百四十三所引,稱爲「晏子」,今本書無此文。此見墨子非樂上篇,陳禹謨本改「晏」
爲「墨」,孔校亦云:「『晏子』蓋沿上文誤入。」是也。
以上劉師培輯,則虞校。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
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衮文繡裳而納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則虞案:見列子楊朱篇,意林二引列子逕稱「晏子曰」。譏晏子者每以薄葬短喪爲詬病,今晏子春秋無其文列子引晏子者二:一即此;其二力命篇引牛山之對。
四海之雲湊,千里之雨至。
則虞案:見記纂淵海卷二引。
師曠識爨薪,易牙別淄澠。
則虞案:見記纂淵海卷六十一引。
以上則虞補輯。
冬十月,會于魯濟,尋溴梁之言,同伐齊。齊侯禦諸平陰,塹防門而守之廣里。夙沙衞曰:「不能戰;莫如守險。」弗聽,諸侯之士門焉,齊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魯人莒人皆請以車千乘自其鄉入,既許之矣,若入,君必失國,子盍圖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嬰聞之,曰:「君固無勇,而又聞是,弗能久矣。」齊侯登巫山以望晉師,晉人使司馬斥山澤之險,雖所不至,必旆而疏陳之,使乘車者左實右偽以旆先,輿曳柴而從之,齊侯見之,畏其眾也,乃脫歸。(左襄十八年傳)
平公元年,伐齊,齊靈公與戰靡下,齊師敗走。晏嬰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戰。」遂去。晉追,遂圍臨菑,盡燒屠其郭中,東至膠,南至沂,齊皆城守。晉乃引兵歸。(史記晉世家)
冬,會于沙隨,復錮欒氏也。欒盈猶在齊,晏子曰:「禍將作矣,齊將伐晉,不可以不懼。」(左襄二十二年傳)
秋,齊侯伐衞,自衞將遂伐晉。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濟,國之福也,不德而有功,憂必及君。」(左襄二十三年傳)
甲戌,饗諸北郭,崔子稱疾不視事。乙亥,公問崔子,遂從姜氏,姜入于室,與崔子自側戶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賈舉止眾從者而入,閉門,甲興,公登臺而請,弗許;請盟,弗許;請自刃於廟,弗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牆,又射之,中股反隊,遂弒之。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襄伊、僂堙皆死。祝佗父祭於高唐,至,復命,不說,弁而死於崔氏。申蒯侍漁者,退謂其宰曰:「爾以帑免,我將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義也。」與之皆死。崔氏殺鬷蔑于平陰,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爲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若爲己死而爲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三踊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左襄二十五年傳)
三曰:達士者,達乎死生之分。達乎死生之分,則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與崔杼盟而不變其義。……晏子與崔杼盟。其辭曰:「不與崔氏而與公孫氏者,受其不祥。」晏子俛而飲血,仰而呼天曰:「不與公孫氏而與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說,直兵造胷,句兵鉤頸,謂晏子曰:「子變子言,則齊國吾與子共之;子不變子言,則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獨不爲夫詩乎?詩曰:『莫莫葛藟,延于條枚,凱弟君子,求福不回。』嬰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賢者,不可殺也。」罷兵而去。晏子援綏而乘,其僕將馳,晏子撫其僕之手曰:「安之毋失節。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於山,而命懸於廚,今嬰之命有所懸矣。」晏子可謂知命矣。(呂氏春秋知分)
崔杼弒莊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脫劍而入,言不疾指血至者死。所殺者十餘人。次及晏子,捧杯血仰天而嘆曰:「惡乎!崔杼將爲無道而殺其君。」於是盟者皆視之。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吾將與子分國;子不與我,殺子,直兵將推之,曲兵將鉤之。吾願子之圖之也。」晏子曰:「吾聞留以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詩曰:『莫莫葛藟,延于條枚,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嬰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鉤之,嬰不之革也。」崔杼曰:「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授綏而乘。其僕馳,晏子撫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廚,命有所懸,安在疾驅。」安行成節,然後去之。詩曰:「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謂也。(韓詩外傳一)
崔杼弒莊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脫劍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殺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嘆曰:「惡乎!崔子將爲無道,殺其君。」盟者皆視之。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我與子分國;子不吾與,吾將殺子,直兵將推之,曲兵將勾之。唯子圖之。」晏子曰:「嬰聞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詩云:『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嬰可謂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勾之,嬰不之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趨出,授綏而乘。其僕將馳,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廚,馳不益生,緩不益死。」按之成節,然後去之。詩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謂也。(新序節士)
秋,七月,齊侯鄭伯爲衞侯故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國景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子使晏平仲私於叔向曰:「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恤其患而補其闕,正其違而治其煩,所以爲盟主也。今爲臣執君,若之何?」叔向告趙文子,文子以告晉侯,晉侯言衞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國子賦轡之柔矣,子展賦將仲子兮,晉侯乃許歸衞侯。叔向曰:「鄭七穆,罕氏其後亡者也,子展儉而壹。」(左襄二十六年傳)
公膳日雙雞,饔人竊更之以鶩。御者知之,則去其肉,而以其洎饋,子雅、子尾怒,慶封告盧蒲嫳,盧蒲嫳曰:「譬之如禽獸,吾寢處之矣。」使析歸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嬰之眾,不足用也,知無能謀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左襄二十八年傳)
崔氏之亂,喪群公子,故鉏在魯,叔孫還在燕,賈在句瀆之丘。及慶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與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爲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生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使無黜嫚,謂之幅利,利過則爲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與北郭佐邑六十,受之。(左襄二十八年傳)
吳公子扎……聘于齊,說晏平仲,謂之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獲所歸,難未歇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左襄二十九年傳)
宣子遂如齊納幣,見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見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見子尾,子尾見彊,宣子謂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左昭二年傳)
齊侯使晏嬰請繼室於晉,曰:「寡君使嬰曰:『寡人願事君朝夕不倦,將奉質幣以無失時,則國家多難,是以不獲,不腆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燿寡人之望,則又無祿,早世隕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顧齊國,辱收寡人,徼福於大公、丁公,照臨敝邑,鎮撫其社稷,則猶有先君之適,及遺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棄敝邑,而辱使董振擇之,以備嬪嬙,寡人之望也。』」韓宣子使叔向對曰:「寡君之願也。寡君不能獨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儷,在縗絰之中,是以未敢請。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顧敝邑,撫有晉國,賜之內主,豈惟寡君,舉羣臣實受其貺,其自唐叔以下,實寵嘉之。」既成昬,晏子受禮,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爲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爲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於山;魚鹽蜃蛤,弗加於海;民參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國之諸市,屨賤踊貴,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宮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皁隸,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室從之。●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祀。」(左昭三年傳)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景公繁於刑,有鬻踊者。故對曰:「踊貴屨賤。」既已告於君,故與叔向語而稱之,景公爲是省於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及晏子如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爲里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左昭三年傳)
景公過晏子曰:「子宮小近市,請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辭曰:「且嬰家貧,待市食而朝暮趨之,不可以遠。」景公笑曰:「子家習市,識貴賤乎?」是時景公繁於刑,晏子對曰:「踴貴而屨賤。」景公曰:「何故?」對曰:「刑多也。」景公造然變色,曰:「寡人其暴乎!」於是損刑五。(韓非子難二)
十一月,齊侯如晉,請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諸河,禮也,晉侯許之。十二月,齊侯遂伐北燕,將納簡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貳。吾君賄,左右諂諛,作大事不以信,未嘗可也。」(左昭六年傳)
齊惠欒、高氏皆耆酒,信內多怨,彊於陳、鮑氏而惡之。夏,有告陳桓子曰:「子旗子良,將攻陳鮑。」亦告鮑氏。桓子授甲而如鮑氏,遭子良醉而騁,遂見文子,則亦授甲矣。使視二子,則皆從飲酒。桓子曰:「彼雖不信,聞我授甲,則必逐我,及其飲酒也,先伐諸。」陳鮑方睦,遂伐欒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陳鮑焉往。」遂伐虎門。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門之外,四族召之,無所往。其徒曰:「助陳鮑乎?」曰:「何善焉?」「助欒高乎?」曰:「庸愈乎?」「然則歸乎?」曰:「君伐,焉歸?」公召之,而後入。公卜,使王黑以靈姑銔率,吉,請斷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戰于稷,欒高敗;又敗諸莊,國人追之;又敗諸鹿門,欒施高彊來奔。陳鮑分其室。晏子謂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強,思義爲愈。義,利之本也,蘊利生孽,姑使無蘊乎,可以滋長。」桓子盡致諸公,而請老于莒。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從者之衣屨,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與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孫捷,而皆益其祿;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私分之邑;國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曰:「詩云:『陳錫載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公與桓子莒之旁邑,辭。穆孟姬爲之請高唐,陳氏始大。(左昭十年傳)
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梁丘據與裔款言於公曰:「吾事鬼神豐,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爲諸侯憂,是祝史之罪也。諸侯不知,其謂我不敬,君盍誅於祝固、史囂以辭賓。」公說,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問范會之德於趙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語康王,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夫子之光輔五君,以爲諸侯主也。』」公曰:「據與款謂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誅於祝史,子稱是語,何故?」對曰:「若有德之君,外內不廢,上下無怨,動無違事,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饗,國受其福,祝史與焉,其所以蕃祉老壽者,爲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於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內頗邪,上下怨疾,動作辟違,從欲厭私,高臺深池,撞鐘舞女,斬刈民力,輸掠其聚,以成其違,不恤後人,暴虐淫從,肆行非度,無所還忌,不思謗讟,不憚鬼神,神怒民痛,無悛於心,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夫數美,是矯誣也,進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祝史與焉,所以夭昬孤疾者,爲暴君使也,其言僭嫚於鬼神。」公曰:「然則若之何?」對曰:「不可爲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守之;藪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縣鄙之人,入從其政;偪介之關,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強易其賄。布常無藝,徵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內寵之妾肆奪於市,外寵之臣僭令於鄙;私欲養求,不給則應。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爲人也多矣,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君若欲誅於祝史,脩德而後可。」公說,使有司寬政,毀關去禁,薄斂已責。(左昭二十年傳)
十二月,齊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臺,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大小,長短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大公因之。古者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左昭二十年傳)
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晏子曰:「無益也,祇取誣焉。天道不謟,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照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爲,無能補也。」公說,乃止。(左昭二十六年傳)
齊有彗星,齊侯使祝禳之。晏子曰 「無益也,祇取誣焉。天道不謟,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爲,無能補也。」公說,乃止。(新序雜事)
齊景公時有彗星,使人禳之,晏子曰:「無益也,祇取誣焉。天道不闇,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益。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回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后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爲,無能補也。」公說,乃止。(論衡變虛)
齊侯與晏子坐于路寢,公歎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爲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爲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爲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稟於天地以爲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左昭二十六年傳)
景公與晏子游於少海,登栢寢之臺,而還望其國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後世將孰有此?」晏子對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國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對曰:「夫田成氏甚得齊民,其於民也,上之請爵祿行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區釜以出貸,小斗斛區釜以收之。殺一牛,取一豆肉,餘以食士;終歲布帛,取二制焉,餘以衣士。故巿木之價不加貴於山,澤之魚鹽龜鼈蠃蚌不加貴於海。君重斂,而田成氏厚施。齊嘗大飢,道旁餓死者,不可勝數也,父子相牽而趨田成氏者不聞不生,故周秦之民相與歌之曰:『謳乎其已乎苞乎,其往歸田成氏乎。』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歸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國而田成氏有之,今爲之奈何?」晏子對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奪之,則近賢而遠不肖,治其煩亂,緩其刑罰,振貧窮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給不足,民將歸君,則雖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十九年,齊使晏嬰如晉,與叔嚮語。叔嚮曰:「晉,季世也,公厚賦爲臺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門,其可久乎!」晏子然之。(史記晉世家)
晏子數諫景公,景公弗聽,已而使於晉,與叔向私語曰:「齊國之政,其卒歸於田氏矣。」(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齊景公問晏子曰:「孔子爲人何如?」晏子不對。公又復問,不對。景公曰:「以孔某語寡人者衆矣,俱以賢人也,今寡人問之,而子不對,何也?」晏子對曰:「嬰不肖,不足以知賢人。雖然,嬰聞所謂賢人者,入人之國,必務合其君臣之親,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荊,知白公之謀,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幾滅,而白公僇。嬰聞賢人得上不虛,得下不危,言聽於君必利人,教行下必於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從也,行義可明乎民,謀慮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慮同謀以奉賊,勞思盡知以行邪,勸下亂上,教臣殺君,非賢人之行也;入人之國,而與人之賊,非義之類也;知人不忠,趣之爲亂,非仁義之也。逃人而後謀,避人而後言,行義不可明於民,謀慮不可通於君臣,嬰不知孔某之有異於白公也,是以不對。」景公曰:「嗚呼!貺寡人者衆矣,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墨子非儒)
墨子稱景公問晏子以孔子而不對,又問三,皆不對。公曰:「以孔子語寡人者衆矣,俱以爲賢人,今問子而不對,何也?」晏子曰:「嬰聞孔子之荊,知白公謀而奉之以石乞,勸下亂上,教臣弒君,非聖賢之行也。」詰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應聘如荊,不用而反,周旋乎陳、宋、齊、衛。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孫勝以爲白公。是時,魯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衛反魯,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後乃謀作亂,亂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雖欲謗毀聖人,虛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孔叢子詰墨)
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不可以教下;好樂而淫人,不可使親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職;宗喪循哀,不可使慈民;機服勉容,不可使導衆。孔某盛容脩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趨翔之節以觀衆。博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絫壽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爲聲樂,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學不可以導衆。今君封之,以利齊俗,非所以導國先衆。」公曰:「善。」於是厚其禮,留其封,敬見而不問其道,孔某乃恚怒於景公與晏子。(墨子非儒)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爲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史記孔子世家)
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華於言而寡於實,繁於樂而舒於民;久喪以害生,厚葬以傷業;禮煩而難行,道迂而難遵;稱往古而言訾當世,賤所見而貴所聞;此人本枉,以己爲拭。此顏異所以誅黜,而狄山死於匈奴也。處其位而非其朝,生乎世而訕其上,終以被戮而喪其軀,此獨誰爲負其累而蒙其殃乎。」(鹽鐵論論誹第二十四)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于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歛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曾子行,晏子從於郊,曰:「嬰聞之,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嬰貧,無財,請假於君子,贈吾子以言。乘輿之輪,太山之木也,示諸檃栝,三月五月爲幬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謹也,慎之。蘭茞稾本,漸於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漸於香酒,可讒而得也,君子之所漸,不可不慎也。」(荀子大畧)
曾子從孔子於齊,齊景公以下卿禮聘曾子。曾子固辭,將行,晏子送之曰:「吾聞君子贈人以財,不若以言。今夫蘭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則易以匹馬,非蘭本美也,願子詳其所湛,既得所湛,亦求所湛。吾聞君子居必擇處,遊必擇士。居必擇處,所以求士也;遊必擇士,所以修道也。吾聞反常移性者欲也,故不可不慎也。」(說苑雜言)
曾子從孔子之齊,齊景公以下卿之禮聘曾子。曾子固辭,將行,晏子送之曰:「吾聞之,君子遺人以財,不若善言。今夫蘭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則易之匹馬,非蘭之本性也,所以湛者善矣,願子詳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擇處,遊必擇方,仕必擇君。擇君所以求仕,擇方所以修道,遷風移俗者,嗜慾移性,可不慎乎!」孔子聞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賢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窮,馬蚿斬足而復行何也?以其輔之者衆。」(家語六本)
晏嬰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免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爲衆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衆,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韓非子內儲說上)
齊有北郭騷者,結罘●,捆蒲葦,織萉屨,以養其母,猶不足,踵門見晏子曰:「願乞所以養母。」晏子之僕謂晏子曰:一此齊國之賢者也。其義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諸侯;於利不苟取,於害不苟免。今乞所以養母,是說夫子之義也,必與之。」晏子使人分倉粟,分府金而遺之,辭金而受粟。有間,晏子見疑於齊君,出奔,過北郭騷之門而辭,北郭騷沐浴而出,見晏子曰:「夫子將焉過?」晏子曰:「見疑於齊君,將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車太息而歎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說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焉。言聞之曰:『養及親者身伉其難。』今晏子見疑,吾將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劍奉笥而從,造於君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去,則齊國必侵矣。必見國之侵也,不若先死,請以頭託白晏子也。」因謂其友曰:「盛吾頭於笥中,奉以託。」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託。其友謂觀者曰:「北郭子爲國故死,吾將爲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齊君聞之,大駭,乘馹而自追晏子,及之國郊,請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聞北郭騷之以死白己也,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呂氏春秋士節)
北郭騷踵見晏子曰:「竊悅先生之義,願乞所以養母者。」晏子使人分倉粟府金而遺之,辭金而受粟有間,晏子見疑於景公,出犇,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悅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者。吾聞之曰:『養及親者身更其難。』今晏子見疑,吾將以身白之。」遂造公庭,求復者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今去齊國,齊國必侵矣。方必見國之侵也,不若先死,請絕頸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殺也。公聞之,大駭,乘馳而自追晏子,及之國郊,請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聞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歎曰:「嬰不肖,罪過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說苑復恩)
晏子之晉,見反裘負芻息於塗者,以爲君子也,使人問焉,曰:「曷爲而至此?」對曰:「齊人累之,名爲越石父。」晏子曰:「譆!」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歸。至舍,弗辭而入,越石父怒,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邪?」越石父曰:「吾聞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嚮也見客之容而已,今也見客之志。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譏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越石父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爲客。俗人有功則德,德則驕,今晏子功免人於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令功之道也。(呂氏春秋觀世)
晏子之晉,見披裘負芻息於途者,以爲君子也,使人問焉,曰:「曷爲而至此?」對曰:「齊人纍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歸。至舍,不辭而入。越石甫怒而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可耶?」越石甫曰:「吾聞君子詘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向也見客之容,而今也見客之意。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幾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越石甫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爲上客。俗人之有功則德,德則驕,晏子有功免人於厄,而反詘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全功之道也。(新序節士)
晏子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子貢怪之,問孔子曰:「晏子知禮乎?今者晏子來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可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見我,我將問焉。」俄而晏子至,孔子問之,晏子對曰:「夫上堂之禮,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趨乎?今君之授幣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禮中又有禮。賜,寡使也,何足以識禮也。」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晏子之謂也。(韓詩外傳四)
晏子聘於魯,堂上不趨,晏子趨;授玉不跪,晏子跪。門人怪而問於孔子,孔子不知,問於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曉。(論衡知實)
傳曰:齊景公問晏子:「爲人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謂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竊於外,入託於社,灌之恐壞牆,燻之恐燒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則賣君以要利,入則託君不罪乎亂法,君又并覆而育之,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嗚呼!豈其然?」「人有巿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長,然至酒酸而不售。問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輙迎而齧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萬乘之主,用事者迎而齧之,亦國之惡狗也。左右者爲社鼠,用事者爲惡狗,此國之大患也。」詩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言朝廷皆小人也。(韓詩外傳七)
齊有得罪於景公者,景公大怒,縛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其肢解人不審從何肢解始也?」景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詩曰:「好是正直。」(韓詩外傳八)
齊景公出弋昭華之池,顏鄧聚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夫鄧聚有死罪四,請數而誅之。」景公曰:「諾。」晏子曰:「鄧聚爲吾君主鳥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鳥之故而殺人,是罪二也;使四國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罪三也;天子聞之,必將貶絀吾君,危其社稷,絕其宗廟,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景公曰:「止!此亦吾過矣。願夫子爲寡人敬謝焉。」詩曰:「邦之司直。」(韓詩外傳九)
景公好弋,使燭雛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燭雛有罪,請數之以罪乃殺之。」景公曰:「可。」於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汝爲吾君主鳥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是二罪也;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三罪也。數燭雛罪已畢,請殺之。」景公曰:「止!勿殺而謝之。」(說苑正諫)
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紵表,田無宇譏之曰:「出於室何爲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無宇曰:「位爲中卿,食田七十萬,何用是人爲畜之?」晏子曰:「棄老取少謂之瞽,貴而忘賤謂之亂,見色而說謂之逆,吾豈以逆亂瞽之道哉!」(韓詩外傳九)
齊景公遊於牛山之上,而北望齊曰:「美哉國乎!鬱鬱泰山,使古而無死者,則寡人將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國子、高子曰:「然。臣賴君之賜,疏食惡肉,可得而食也,駑馬柴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況君乎!」俯泣。晏子曰:「樂哉!今日嬰之遊也,見怯君一而諛臣二。使古而無死者,則太公至今猶存,吾君方今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慙而舉觴自罰,因罰二臣。(韓詩外傳十)
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美哉國乎!鬱鬱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使古無死者,寡人將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曰:「臣賴君之賜,疏食惡肉,可得而食,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而況吾君乎!」晏子獨笑於旁,公雪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子之獨笑何也?」晏子對曰:「使賢者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數君者將守之,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爲之流涕,是不仁也。見不仁之君,見諂諛之臣,臣見此二者,臣之所爲獨竊笑也。」景公慚焉;舉觴自罰,罰二臣者各二觴焉。(列子力命篇)
齊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齊遣晏子使寡人之國幾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辯士也,與之議國家之務,則不如也;與之論往古之術,則不如也。王獨可以與晏子坐,使有司束人過王,王問之,使言齊人善盜,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與之坐圖國之急務,辯當世之得失,再舉再窮,王默然無以續語。居有閒,束徒以過之,王曰:「何爲者也?」
有司對曰:「是齊人善盜,束而詣吏。」王欣然大笑曰:「齊乃冠帶之國,辯士之化,固善盜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見夫江南之樹乎?名橘,樹之江北,則化爲枳。何則?地土使然爾。夫子處齊之時,冠帶而立,儼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盜,意土地之化使然爾,王又何怪乎!」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韓詩外傳十)
晏子將使荊,荊王聞之,謂左右曰:「晏子,賢人也,今方來,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對曰:「爲其來也,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於是荊王與晏子立語,有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爲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王曰:「齊人固盜乎?」晏子反顧之曰:「江南有橘,齊王使人取之,而樹之於江北,生不爲橘,乃爲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齊人居齊不盜,來之荊而盜,得無土地使之然乎?」荊王曰:「吾欲傷子,而反自中也。」(說苑奉使)
齊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見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無有急乎?」晏子對曰:「然,有急,國人皆以君爲惡民好禽。臣聞之,魚鼈厭深淵而就乾淺,故得於釣網;禽獸厭深山而下於都澤,故得於田獵。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過乎!」景公曰:「不然。爲賓客莫應待邪,則行人子牛在;爲宗廟而不血食邪,則祝人太宰在;爲獄不中邪,則大理子幾在,爲國家有餘不足邪,則巫賢在。寡人有四子,猶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則善矣;令四肢無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與驂乘而歸。若晏子者,可謂善諫矣。(韓詩外傳十)
夫子適齊,晏子就其館,既宴其私焉,曰:「齊其危矣,譬若載無轄之車以臨千仞之谷,其不顛覆,亦難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齊爲遊息之館,當或可救,子幸不吾隱也。」夫子曰:「夫死病無可爲醫。夫政令者,人君之御轡,所以制下也。今齊君失之已久矣,子雖欲挾其輈而扶其輪,良弗及也。抑猶可以終齊君及子之身,過此以往,齊其田氏矣。」(孔叢子嘉言)
景公謂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默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句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田子陽聞之,曰:「晏子默然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見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淮南子道應訓)
齊景公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固可動乎?」晏子嘿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鉤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見公:「臣非能動地,地固將自動。」(論衡變虛)
景公謂晏子曰:「晉,大國也,使人來,將觀吾政也。今子怒大國之使者,將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爲人,非陋而不識禮也。且欲試吾君臣,故絕之也。」景公謂太師曰:「子何以不爲客調成周之樂乎?」太師對曰:「夫成周之樂,天子之樂也,若調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樂,臣故不爲也。」范昭歸以告平公曰:「齊未可伐也。臣欲試其君,而晏子識之;臣欲犯其禮,而太師知之。」仲尼聞之,曰:「夫不出於樽俎之間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謂也,可謂折衝矣,而太師其與焉。」(新序雜事)
齊景公飲酒而樂,釋衣冠,自鼓●,謂侍者曰:「仁人亦樂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猶人也,奚爲獨不樂此也。」公曰:「速駕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樂此樂也,願與夫子共之,請去禮。」晏子對曰:「君之言過矣!齊國五尺之童子,力盡勝嬰,而又勝君,所以不敢亂者,畏禮也。上若無禮,無以使其下;下若無禮,無以事其上。夫麋鹿唯無禮,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故禮不可去也。」公曰:「寡人無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於此,請殺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禮,左右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君若惡禮,亦將如之。」公曰:「善!請革衣冠,更受命。」乃廢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觴三行,晏子趨出。(新序剌奢)
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寡人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對曰:「嬰聞之,國具官而後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齊國雖小,則何爲不具官乎?」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昔先君桓公,身體墮懈,辭令不給,則隰朋侍;左右多過,刑罰不中,則弦章侍;居處肆縱,左右懾畏,則東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則甯戚侍;軍吏怠,戎士偷,則王子成父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筦子侍。
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兵加於有罪而不頓,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聞高繚與夫子遊,寡人請見之。」晏子曰:「臣聞爲地戰者不能成王,爲祿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繚與嬰爲兄弟久矣,未嘗干嬰之過,補嬰之闕,特進仕之臣也,何足以補君。」(說苑君道)
高繚仕於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諫曰:「高繚之事夫子三年,曾無以爵位,而逐之,其義可乎?」晏子曰:「嬰仄陋之人也,四維之然後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嘗弼吾過,是以逐之也。」(說苑臣術)
齊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虵,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虵,殆所謂之不祥也。」晏子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澤見虵,虵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虵之穴,而見之,曷爲不祥也?」(說苑君道)
晏子沒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於今十有七年,未嘗聞吾過不善,今射出質,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然而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諂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爲君,我爲臣。」是時,海人入魚,公以五十乘賜弦章。歸,魚乘塞塗,撫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魚者也。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諂諛以干利,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輔於君未見於衆而受若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也。」固辭魚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遺行也。」(說苑君道)
晏子侍於景公,朝寒,請進熱食,對曰:「嬰非君之廚養臣也,敢辭。」公曰:「請進服裘。」對曰:「嬰非田澤之臣也,敢辭。」公曰:「然夫子於寡人奚爲者也?」對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謂社稷之臣?」對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爲辭令,可分布於四方。」自是之後,君不以禮,不見晏子也。(說苑臣術)
齊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吾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何死焉;謀而見從,終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之,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爲也。故忠臣者能納善於君,而不能與君陷難者也。」(說苑臣術)
齊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與之,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奚死焉;諫而見從,終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爲也。故忠臣也者,能盡善與君,而不能與陷於難。」(新序雜事)
齊詹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臣奚死焉;諫而見從,終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偽也。故忠臣者能盡善於君,不能與陷於難。」(論衡定賢)
晏子朝,乘敝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祿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對曰:「賴君之賜,得以壽三族,及國交遊,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飽食,敝車駑馬以奉其身,於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三返不受。公不悅,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對曰:「君使臣臨百官之吏,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齊國之人,然猶恐其侈靡而不顧其行也。今輅車乘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無義,侈其衣食而不顧其行者,臣無以禁之。」遂讓不受也。(說苑臣術)
景公飲酒,陳桓子侍,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請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對曰:「晏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是隱君之賜也。」公曰:「諾。」酌者奉觴而進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陳桓子曰:「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寵之百萬,以富其家,羣臣之爵莫尊於子,祿莫厚於子。今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則是隱君之賜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請飲而後辭乎?其辭而後飲乎?」公曰:「辭然後飲。」晏子曰:「君賜卿位,以顯其身,嬰不敢爲顯受也,爲行君令也;寵之百萬,以富其家,嬰不敢爲富受也,爲通君賜也。臣聞古之賢臣,有受厚賜而不顧其國族,則過之;臨事守職不勝其任,則過之。君之內隸,臣之父兄,若有離散在於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隸,臣之所職,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戰車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車駑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賜,臣父之黨無不乘車者,母之黨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黨無凍餒者,國之簡士待臣而後舉火者數百家。如此,爲隱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公曰:「善。爲我浮桓子也。」(說苑臣術)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飽。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貧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過也。」令吏致千家之縣一於晏子,晏子再拜而辭曰:「嬰之家不貧,以君之賜,澤覆三族,延及交遊,以振百姓,君之賜也厚矣,嬰之家不貧也。嬰聞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爲君也,忠臣不爲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篋存也,仁人不爲也;厚取之君而無所施之,身死而財遷,智者不爲也。嬰也聞爲人臣,進不事上以爲忠,退不克下以爲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辭不受也。(說苑臣術)
梁丘據謂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嬰聞之,爲者常成,行者常至。嬰非有異於人也,常爲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難及也。」(說苑建本)
晏子飲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財不足,請斂於民。」晏子曰:「止!夫樂者上下同之,故天子與天下,諸侯與境內,自大夫以下各與其僚,無有獨樂。今上樂其樂,下傷其費,是獨樂者也,不可。」(說苑貴德)
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聞之,不待請而入,見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爲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賀之:「吾君有聖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當聖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對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長幼也。吾君仁愛,禽獸之加焉,而況於人乎!此聖王之道也。」(說苑貴德)
景公覩嬰兒有乞於途者,公曰:「是無歸夫?」晏子對曰:「君存,何爲無歸?使養之,可立而以聞。」(說苑貴德)
景公遊於壽宮,覩長年負薪而有饑色,公悲之,喟然歎曰:「令吏養之!」晏子曰:「臣聞之,樂賢而哀不肖,守國之本也。今君愛老而恩無不逮,治國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聖王見賢以樂賢,見不肖以哀不肖,今請求老弱之不養,鰥寡之不室者,論而供秩焉。」景公曰:「諾。」於是老弱有養,鰥寡有室。(說苑貴德)
晏子治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曰:「吾以子爲可,而使子治東阿,今子治而亂,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將加大誅於子。」晏子對曰:「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三年不治,臣請死之。」景公許之。於是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曰:「甚善矣!子之治東阿也。」晏子對曰:「前臣之治東阿也,屬託不行,貨賂不至,陂池之魚,以利貧民,當此之時,民無饑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後治東阿也,屬託行,貨賂至,并會賦斂,倉庫少內,便事左右,陂池之魚,入於權家,當此之時,饑者過半矣,君乃反迎而賀。臣愚不能復治東阿,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謝之曰:「子強復治東阿,東阿者,子之東阿也,寡人無復與焉。」(說苑政理)
晏子治阿三年,毀聞於朝,公不悅,召而將免焉。晏子辭曰:「臣知過矣,請復之。」三年而舉國善之,謠言四達,公將致其所以賞,晏子辭焉。公曰:「何謂也?」晏子對曰:「昔者臣之所治,君之所當取也,而更得罪焉;今者臣之所治,君之所當誅也,而更得賞焉,非臣之情,臣不願也。」子華子聞之曰:「晏子可謂直而不阿者矣。晏子之辭受,其可以訓矣,齊之蕪也固宜。」(子華子北宮子仕)
齊侯問於晏子曰:「爲政何患?」對曰「患善惡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對曰:「審擇左右,左右善,則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孔子聞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進則不善無由入矣;不進善言,則善無由入矣。」(說苑政理)
景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晏子見,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對曰:「君使服之於內,而禁之於外,猶懸牛首於門而求買馬肉也。公胡不使內勿服,則外莫敢爲也。」公曰:「善。」使內勿服,不旋月而國莫之服也。(說苑政理)
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爲樂,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爲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曰:「轂擊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順,居處不敬乎?」下車棄而去之,然後國人乃不爲。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說苑政理)
晏子所與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說苑尊賢)
景公爲臺,臺成,又欲爲鐘。晏子諫曰:「君不勝欲,爲臺,今復欲爲鐘,是重斂於民,民之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爲樂,不祥。」景公乃止。(說苑正諫)
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爲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而臨之曰:「汝爲吾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於四隣諸侯,汝罪又當死。」公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說苑正諫)
景公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對曰:「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見,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率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晏子對曰:「君無惡焉。臣聞之,下無直辭,上無隱君;民多諱言,君有驕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辭,君上好善,民無諱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辭,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禮之,以明君之受諫。」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時朝無事。(說苑正諫)
景公飲酒,移於晏子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國家得微有故乎?君何爲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爲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梁邱據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梁邱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樂哉!今夕吾飲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賢聖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說苑正諫)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朝居嚴,則曷害於治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謂之喑,上無聞則謂之聾,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惡有距而不入者哉!」(說苑正諫)
晏子使吳,吳王謂行人曰:「吾聞晏嬰蓋北方之辯於辭習於禮者也,命儐者:客見則稱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請見。」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將使於吳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於天子之朝,敢問吳王惡乎存?」然後吳王曰:「夫差請見。」見以諸侯之禮。(說苑奉使)
晏子使吳,吳王曰:「寡人得寄僻處蠻夷之鄉,希見教君子之行,請私而毋爲罪。」晏子憱然避位矣。王曰:「吾聞齊君蓋賊以慢,野以□,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巡而對曰:「臣聞之,精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勞;大事不得,小事不爲者必貧;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門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任也,如臣豈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譏晏子也,猶倮而訾高橛者。」(說苑奉使)
景公使晏子使於楚,楚王進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幷食之。楚王曰:「橘當去剖。」晏子對曰:「臣聞之,賜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萬乘無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說苑奉使)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爲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儐者更從大門入,見楚王,王曰:「齊無人耶?」晏子對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帷,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爲無人?」王曰:「然則何爲使子?」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賢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嬰最不肖,故宜使楚耳。」(說苑奉使)
齊侯問於晏子曰:「當今之時,諸侯孰危?」對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對曰:「地侵於齊,貨竭於晉,是以亡也。」(說苑權謀)
齊景公嘗賞賜及後宮,文繡被臺榭,菽粟食鳧鴈,出而見殣,謂晏子曰:「此何爲死?」晏子對曰:「此餧而死。」公曰:「嘻!寡人之無德也何甚矣!」晏子對曰:「君之德著而彰,何爲無德也?」景公曰:「何謂也?」對曰:「君之德及後宮與臺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繡,君之鳧鴈食以菽粟,君之營內自樂,延及後宮之族,何爲其無德也!顧臣願有請於君,由君之意,自樂之心,推而與百姓同之,則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營內好私,使財貨偏有所聚,菽粟幣帛腐於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國,則桀紂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嬰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於天下,則湯武可爲也,一殣何足恤哉!」(說苑至公)
齊景公問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嬰聞之,唯喪與獄坐於地。今不敢以喪獄之事侍於君矣。」(說苑雜言)
齊景公爲露寢之臺,成,而不通焉。柏常騫曰:「爲臺甚急,臺成,君何爲不通焉?」公曰:「然。梟昔者鳴,其聲無不爲也,吾惡之甚,是以不通焉。」柏常騫曰:「臣請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對曰:「築新室,爲置白茅焉。」公使爲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騫夜用事,明日,問公曰:「今昔聞梟聲乎?」公曰:「一鳴而不復聞。」使人往視之,梟當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對曰:「能。」公曰:「能益幾何?」對曰:「天子九,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徵兆之見乎?」對曰:「得壽,地且動。」公喜,令百官趣具騫之所求。柏常騫出,遭晏子於塗,拜馬前辭曰:「騫爲君禳梟而殺之,君謂騫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騫曰:『能。』今且大祭爲君請壽,故將往以聞。」晏子曰:「嘻!亦善矣,能爲君請壽也。雖然,吾聞之,惟以政與德順乎神,爲可以益壽,今徒祭可以益壽乎?然則福名有見乎?」對曰:「得壽,地將動。」晏子曰:「騫,昔吾見維星絕,樞星散,地其動,汝以是乎?」柏常騫俯有間,仰而對曰:「然。」晏子曰:「爲之無益,不爲無損也。薄賦斂,無費民,且令君知之。」(說苑辨物)
齊大旱之時,景公召羣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饑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高山廣水,寡人欲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羣臣莫對。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靈山固以石爲身,以草木爲髮,天久不雨,髮將焦,身將熱,彼獨不欲雨乎?祠之無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河伯以水爲國,以魚鱉爲民,天久不雨,水泉將下,百川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爲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於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樹。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無用乎,其惟有德也。」(說苑辨物)
景公畋於梧邱,夜猶蚤,公姑坐睡,而夢有五丈夫北面倖盧稱無罪焉。公覺,召晏子而告其所夢。公曰:「我其嘗殺不辜而誅無罪耶?」晏子對曰:「昔者先君靈公畋,五丈夫罟而駭獸,故殺之,斷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邱』。其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則五頭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國人不知其夢也,曰:「君憫白骨,而況於生者乎,不遺餘力矣,不釋餘智矣。」故曰:「人君之爲善易矣。」(說苑辨物)
齊景公登射,晏子修禮而待。公曰:「選射之禮,寡人厭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與之圖國。」晏子對曰:「君子無禮,是庶人也;庶人無禮,是禽獸也。夫臣勇多則弒其君,子力多則弒其長,然而不敢者,惟禮之謂也。禮者所以御民也,轡者所以御馬也,無禮而能治國家者,嬰未之聞也。」景公曰:「善。」乃飭射更席,以爲上客,終日問禮。(說苑修文)
齊景公喜奢而忘儉,幸有晏子以儉鐫之。(說苑反質)
晏子飲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辭曰:「詩曰『側弁之俄』,言失德也;『屢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賓主之禮也;『醉而不出,是謂伐德』,賓主之罪也。嬰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舉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豈過我哉!吾託國於晏子也,以其家貧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況與寡人謀國乎。」(說苑反質)
晏子病將死,斷楹內書焉。謂其妻曰:「楹也語,子壯而視之。」及壯,發書,書之言曰:「布帛不窮,窮不可飾;牛馬不窮,窮不可服;士不可窮,窮不可任。窮乎窮乎,窮也。」(說苑反質)
齊相晏子僕御之妻也,號曰命婦。晏子將出,命婦窺其夫爲相御,擁大葢,策駟馬,意氣洋洋,甚自得也。既歸,其妻曰:「宜矣,子之卑且賤也。」夫曰:「何也?」妻曰:「晏子長不滿三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吾從門間觀,其志氣恂恂自下,思念深矣。今子身長八尺,乃爲之僕御耳,然子之意洋洋若自足者,妾是以去也。」其夫謝曰:「請自改,何如?」妻曰:「是懷晏子之智而加以八尺之長也。夫躬仁義,事明主,其名必揚矣。且吾聞寧榮於義而賤,不虛驕以貴。」於是其夫乃深自責,學道謙遜,常若不足。晏子怪而問其故,具以實對。於是晏子賢其能納善自改,升諸景公,以爲大夫,顯其妻以爲命婦。君子謂命婦知善。故賢人之所以成者,其道博矣,非特師傅朋友相與切磋也,妃匹亦居多焉。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言當常嚮爲其善也。
頌曰:「齊相御妻,匡夫以道,明言驕恭,恂恂自效。夫改易行,學問靡已,晏子升之,列於君子。」(列女傳二)
齊傷槐女者,傷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愛槐,使人守之,植木懸之,下令曰:「犯槐者刑,傷槐者死。」於是衍醉而傷槐,景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懼,乃造於相晏子之門曰:「賤妾不勝其欲,願得備數於下。」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有淫色乎?何爲老而見奔,殆有說內之至哉!」既入門,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進而問焉,對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爲公民,見陰陽不調,風雨不時,五穀不滋之故,禱祠於名山神水,不勝麴糵之味,先犯君令,醉至於此,罪故當死。妾聞明君之蒞國也,不損祿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爲六畜傷民人,不爲野草傷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時,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當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請雨者,乃爲吾民也,今必當以人祀,寡人請自當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順天慈民也。今吾君樹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殺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傷執政之法,而害明君之義也,鄰國聞之,皆謂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謂景公曰:「嬰聞之,窮民財力謂之暴,崇玩好威嚴令謂之逆,刑殺不正謂之賊。夫三者,守國之大殃也。今君窮民財力,以美飲食之具,繁鐘鼓之樂,極宮室之觀,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嚴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傷槐者死,刑殺不正,賊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即時命罷守槐之役,拔植懸之木,廢傷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傷槐女能以辭免。」詩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此之謂也。
頌曰:「景公愛槐,民醉折傷,景公將殺,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稱說先王,晏子爲言,遂免父殃」(列女傳六)
齊景公將伐宋,師過太山,公夢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湯與伊尹也。」公疑,以爲太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則嬰請言湯伊尹之狀。湯晳以長,頤以髯,銳上而豐下,据身而揚聲。」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豐上而銳下,僂身而下聲。」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湯、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無後,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湯伊尹怒,請散師和於宋。」公不用,終伐宋,軍果敗。(論衡死偽)
齊景公伐宋,過泰山,夢二人怒。公謂太公之神,晏子謂宋祖湯與伊尹也,爲言其狀:湯晳容多髮,伊尹黑而短,即所夢也。景公進軍不聽,軍鼓毀,公怒,散軍伐宋。(博物志異聞)
謹按晏子春秋:齊景公病水十日,夜夢與二日鬭而不勝。晏子朝,公曰:「吾夢與二日鬭,寡人不勝,我其死也?」晏子對曰:「請召占夢者。」立於閨,使以車迎,召占夢者至,曰:「曷爲見召?」晏子曰:「公夢與二日鬭,不勝,恐必死也。」占夢者曰:「請反具書。」晏子曰:「無反書,公無所病。病者,陰也;日者,陽也。一陰不勝二陽,公病將已。」居三日,公病大愈,且賜占夢者。曰:「此非臣之功也,晏子教臣對也。」公召晏子,將賜之,晏子曰:「占夢者以臣之言對,故有益也;使臣身言之,則不信矣。此占夢者之力也,臣無功焉。」公召吏而使兩賜之。晏子不爲奪人之功,占夢者不蔽人之能。(風俗通卷九)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爲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往。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衮衣繡裳而納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列子揚朱篇)
子華子謂晏子曰:「天地之間有所謂隱戮者而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幾於道乎?」晏子曰:「何謂也?」子華子曰:「天地之生才也實難,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將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天地之所大忌也,日月之所燭燎也,陽陰之所杌移也,鬼神之所伺察也,是以帝王之典,進賢者受上賞,不薦士者罰及其身,善善而惡惡,其實皆衍于後。嘗試觀之,夫物之有材者,其精華之蘊,神明之所固護而祕惜,不可以知力窺也。蒙金以沙,固玉以璞。珠之所生,漩桓之淵,而隈澳之下也;豫章楩柟之可以大斲者,必在夫大山穹谷,孱顏嶇峿之區,抉剔之,掎摭之,剝削之,苟不中於程度,則有虎狼蛟噩虺蜴之變,雷霆崩墜覆壓之虞。何以故?天地之生才也實難,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將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是之謂違天而黷明。違天而黷明,神則殛之,雖大必折,雖炎必撲,荒落而類,圮敗而族。夫是之謂隱戮。隱戮也者,陰隲之反也,如以匙勘鑰也,如以璽印塗也,必以其類,其應如響。」晏子曰:「駭乎哉!吾子之言也。嬰也願遂其所以聞。」子華子曰:「大夫無甚怪於余之所以言也,余之所以言,其有以云也。今夫人之常情,爲惡其毀也,成惡其虧也,於其所愛焉者,則必有恪固之心。恪固之心萌於中虛,卒然而攻其所甚愛,則必曹起而爭,爭而不得,則必氣沮而志奪,氣沮而志奪,則拂然而怒填乎膺,拂然而怒填乎膺,則將無與爲敵者矣。天地之所以生材也,甚愛之,甚惜之,則其所以有恪固之心,曾何以異夫人之常情。世之人莫之或知也,徒恃其胸腹之私,與其狡譎變詐之數,翕翕而訿訿,巧觝而深排,規以幸人不己勝也。何有天地之鑒也,神明之照也,甚可畏也,甚可怖也。如使之氣沮而志奪,拂然而怒,以充塞乎兩間,偏俱尫蹷,聚而爲陰陽之罰,其中於人也必慘矣。是必至之勢,面無足經怪者,悲夫!世之人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幾於道矣。本也,晉國之鄙人也,嘗得故記之所以道者矣。昔先大夫欒武子之在位也,夙夜靖共,矯枉而惠直,不忘其執守,而以從其君,厥有顯聞,布在諸侯之冊書。逮其嗣主則不然,弗類于厥心,放命以自賢,怙寵專權,翦棄人士,圖以封殖于厥躬,國人疾視之,如目有眯焉,日移其志,以速厥罰,欒氏以亡。昔先大夫隨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識,晉國之雋老也,然且慆焉而不自居,惟曰:『余有所不見。』惟曰:『余有所不知。』惟曰:『余有所不聞。』暝有所志,旦而升諸公,是以晉國之士無遺其材者,用能光融昭著,以有立於朝,父子兄弟以世及也,而爲晉宗卿。逮其嗣主則不然,嚚嚚自庸,而巧持其非心,毀本塞原,甚於虺蜮,日惟諛佞之小夫是暱,是用絜然知者遠之,灑然善者伏藏以在下,日移其志,以速厥罪,范氏以亡。昔先大夫中行文子之在位也,拔識俊良,振其滯淹,人之有技能,如出於厥躬,恪謹弗解,惟力是視,是以能相其君以尋盟諸侯。逮其嗣主,以苛爲察,以欺爲明,以刻爲忠,以計多爲善,以聚斂爲良,崩角摘齒,恐人之軋己也,門如鬧市,惟利是視,憸人乘間而會逢其惡,極其回邪,如鬼如蜮,日移其志,以速厥罰,中行氏以亡。凡此三主者,晉國之世臣也,所謂崇蘊穹窿而不遷之宗也,而又其先大夫皆有元德,以媚于上下神祇;其在嗣主荒墜厥訓,用以覆宗滅緒,餒其先靈而不得以血食於晉國。無他故也,恃其盛強昌庶而蔑棄於理,憑人而勝天,藏忮於中,而以之違天地所恪固,是以其酷如是也;而況於單族後門之士,竊人之爵祿,而邀覬於一時之幸,虛愒而恫疑,且懼人之出於其上也,疑似之迹未明,同異之志未講,而壅之蔽之,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則其得禍也必有深於晉之三主者矣。夫築垣墉者,務其高而不務其實,高不隱仞而基傾之矣。以兩手而揜人之聰明,自以爲得也,而不知其聾瞽之疾已移於己也,悲夫!夫豈不爲之大哀矣乎!」晏子曰:「駭哉乎,言也!微吾子,嬰無所聞之。嬰也,請刻諸佩觿,以志其不忘也。」
晏子問於子華子曰:「齊之公室懼卑柰何?」子華子曰:「夫人之有欲也,天必隨之,齊將卑是求,夫何懼而不獲。昔者軒轅二十五宗,故黃祚衍於天下,於今未忘也。宗周之王也,姬姓之封者凡七十夫,指之不能率其臂,猶臂之不能運其體也。今齊自襄、桓以來,斬斬焉,朝無公姓,野無公田。帶甲橫兵,挾轂而能戰,非公士也;結綬纚纚,位列而籍居,非公臣也;公族之子若其孫,散而之于四方也,惟童隸是伍,公所以與俱者,自有肺腸者也。於詩有之:『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何以是踽踽而以臨於人上也?齊將卑是求,夫何懼而不獲。今之人,分財賄而設鈎策焉,非以夫鈎策者爲能均也,使善惡多寡無所歸其怨也。是以聖人窮造物以爲識量,然且龜卜蓍筮以爲決,所以立言於公也;聲出而應律,身出而協度,然且權量尺石以爲器,所以立正於公也;義適而理訓,舉天下無敢以容其議,然且書契章程以爲式,所以立信於公也;德澤汪濊,威制宏遠,盡四海之大,無不面納,然且法制禮籍以爲準,所以立義於公也。今齊則不然,所以爲國,舉出於私矣。非止乎此而已也,而又公斂其怨,私受其福矣,公賓其名,私享其實矣。齊之忘於公室也,非一日也,故齊將卑是求,夫何懼而不獲。」子華子曰:「昔先王之制法也,有本衍焉,有末度焉。因而弗作,守而弗爲,去羨去慕,與四時分其敍,與寒暑一其度,不言而民以之化,不令而民以之服。是以能因則大矣,能守則固矣。夫有心於作,法之細也;作而刻其真,法之原也。法也者,制世之麤迹也,而且不可以容心焉,而況於營道術乎。於傳有之,循道理之數,而以輔萬物之自然,六合不足均也。七十九代之君,其爲法不同而俱王於天下,用此道也。」(子華子晏子)
晏子見於子華子曰:「日者,嬰得見於公,公惡夫羣臣之有黨也,曰:『子將何方以弭之?』嬰無以應也,吾子幸教以所不逮,虛心以承。」子華子曰:「嘻!君之及此言也,齊其殆矣乎!游士之所以不立於君之朝,以黨敗之也,人主甚惡其黨,則左右執事之臣,有以藉口矣。夫左右執事之臣,其託寵也深,其植根幹也固,背誕死黨之交,布散離立,聯累羅絡而爲之疏。苟非其人也,則小有異焉者,不得以參處乎其中間也。士以潔廉而自好者,夫孰肯舍其昭昭以從人之昬昬,洒焉若將有浼焉,必不容矣。是以左右執事之臣,因其修而隳之曰黨人也。人君曾不是察,隨其所甚惡而甘心焉,於是有流放戮辱之事。夫事(士)之自好者,削斲數椽,足以自庇,而一簞之食,足以餬口,其孰肯以不貲之軀,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嘻!君之及此言也,齊其殆矣乎!小人之始至於齊也,小異者不容而已矣,今則疑似者削跡矣;小人之始至於齊也,媕婀脂韋者未必御也,今則服冕而乘軒者矣。小人之至於齊,爲日未數數也,而其變更如此,齊其未艾也。人君曾不是察,而左右執事之臣,又原君之所甚惡,因以隳游士之修,舉齊之朝將化而爲私人矣。日往而月易,築壇級於宮,而君不得知也。嘻!君之及此言也,齊其殆矣乎!」
子華子謂晏子曰:「夫治有象,大夫亦嘗聞之矣乎?」晏子曰:「嬰願聞之於吾子矣。」子華子曰:「治古之時,其君之志也端,以有修,其臣同德比義,而無有異心,朝無幸位,事無失業,其四野之外,耒耜從其宜,溝畎以其便,其民愿而從法,疏而弗失。上下翦翦,惟其君之聽,盩氣伏息,災疫不作,四鄰寢兵,而珪玉纁幣以承其懽。此非治象而云何?今齊之正言不聞,聰明不開,朝茀而不除,野荒而荐饑,其去治象也遠矣,無等級以寄言者矣。本聞之,下無言謂之喑,上無聞謂之聾,聾喑之朝,上有放志,而下多忌諱,齊之謂也。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斛,廩則成矣。太山之高,非一石之積也;瑯琊之東,渤澥稽天,非一水之鍾也;所以治國家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今齊之執事者,其悖矣乎!墨以爲明,狐而爲蒼,以一爲二,以二爲三,公不能禁也;植黨與而護其所同,忌前而排孤,媕婀脂韋者日至於君之前,固寵而恃便,公不能禁也。猶之買馬者然,不論其足力,而以色物毛澤而爲儀,則廏無走馬矣。猶之售玉者然,不論其廉貞溫粹而無瑕者,而以大小徑廣爲儀,則篋無連城矣。惟士亦然:論士不以其才而以勢地爲儀,則伊尹、仲父不立於朝矣。且齊之爲國也,表海而負嵎,輪廣隈澳,其塗之所出,四通而八達,游士之所湊也。今齊君之所習而狎者,非鮑、國之私人,則崔、田之黨也,游士無所植其足矣。游士無所植其足,則憑軾結轍而違之。夫游士之所以去,則治象之所以不存也。本聞之,窮鄉下里,其爲叢祠也,不過於卮酒而臠肉,蕪國之社,不難於請福,今齊之蕉萃也甚矣,所欲以爲治者,下半於古之人而功則略具矣。夫子之於齊君也,朝夕進見,而猶固惜自愛也,獨不出其謦欬,而規以振起之,夫子之仁心,抑已褊矣。」晏子曰:「善!微吾子,嬰無所聞之。嬰之於君,犬彘之臣也,吾子之言之也,嬰有罪矣。」
晏子問於子華子曰:「聖人尚儉,於傳有之乎?」子華子曰:「有之。夫儉,聖人之寶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晏子曰:「嬰聞之,堯不以土階爲陋,而有虞氏怵戒於塗髹。其尚儉之謂歟!」子華子曰:「何哉,大夫之所謂儉者?夫儉在內不在外也,儉在我不在物也。心居中虛以治五官,精氣動薄,神化回潏,嗇其所以出,而謹節其所受,然後神宇泰定而精不搖,其格物也明,其遇事也剛,此之謂儉,而聖人之所寶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何哉,大夫之所謂儉者?夫視入以爲出,庾氏之職業也;操贏而制餘,商賈子之所爲也;中人之家,計口然後食,閭里之志也。乃若天子者大官也,有天下者大器也,臨萬品,御萬民,窮天之產,罄地之毛,無有不共,無有不備,此則古今常尊之埶也;奈何而以閭里之所志,商賈子之所爲,庾氏之職業,仰而議夫堯舜之量哉?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土階塗髹之說,野人之所稱道,而於傳所不傳者也。本聞之,堯居於衢室之宮,垂衣而襞幅,邃如神明之居,輯五瑞以見羣后,帶幅舄而入覲者,如衆星之拱北,堯則若固有之也。舜遊於巖廊之上,被袗衣,而鼓五絃之琴,畫日月於太常,備十有二章,黼黻元黃,爛如也,出則有鸞和,動則有珮環,步趨中於莖韶之節,舜亦若固有之也。夫堯舜之備物也如此,而惡有所謂土階三尺,茅茨不翦者,惡有所謂塗髹以自怵戒者!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故記所不道也。桀紂之亡天下也,以不仁,而不以奢也。戒奢者有禮存焉,禮之所存,可約則殺,可豐則腆,豈有攬四海之賦,受九畡之經,入而土階以居,欲以塗髹而不敢也,其不然也必矣。且先王之制也,改玉則改行,旂旒冕璪,以示登降之品。今汙世人不通於禮也,處尊而偪賤,居大而侵小。夫以王公之尊,而圉隸以自奉,難爲其下矣。不惟以陋於厥躬也,而又旁無以施其族黨,上不豐其宗祧,曰:『吾以是爲儉也。』不亦夷貊之人矣乎!」晏子曰:「善!微吾子,嬰無所聞之也,終不敢以論約。」(子華子晏子問黨)
一 家世 晏子父
齊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會,及斂盂,高固逃歸。夏,會于斷道,討貳也。盟于卷楚,辭齊人。晉人執晏弱于野王,執蔡朝于原,執南郭偃于溫。苗賁皇使,見晏桓子,歸,言於晉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諸侯之事吾先君,皆如不逮,舉言羣臣不信,諸侯皆有貳志,齊君恐不得禮,故不出而使四子來。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執吾使。』故高子及斂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絕君好,寧歸死焉。』爲是犯難而來。吾若善逆彼,以懷來者,吾又執之,以信齊沮,吾不既過矣乎!過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辭,而害來者,以懼諸侯,將焉用之!」晉人緩之,逸。(左宣十七年傳)
齊晏桓子卒,晏嬰麤縗斬,苴絰帶杖,菅屨,食鬻,居倚廬,寢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禮也。」曰:「唯卿爲大夫。」(左襄十七年傳)
二 傳記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戄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爲上客。晏子爲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闚其夫。其夫爲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爲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爲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爲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爲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哉!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爲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爲之執鞭,所忻慕焉。」(史記管晏列傳)
晏子傳 鄭 樵
晏平仲嬰,萊之夷維人,桓子弱之子也。及事靈公、莊公、景公。初,晉大夫欒盈得罪奔楚,晉于是會諸侯于商任以錮之。莊公三年,欒盈自楚來奔,晏子言於公,曰:「商任之會,受命於晉,今納欒氏,將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圖之。」弗聽。退告陳文子曰:「君人執信,臣人執共,忠信篤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棄也,弗能久矣。」欒盈猶在齊,晏子曰:「禍將作矣,晉將來伐,不可以不懼。」既而明年果有晉師。五年,崔杼弒莊公,晏子聞難往赴,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爲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若爲己死而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門啟而入,枕尸股而哭,興,三踊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崔杼立靈公嬖子杵臼而相之,是爲景公。慶封爲左相,盟國人於大宮,曰:「所不與崔、慶者。」晏子仰天嘆曰:「嬰所不爲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乃歃。及慶氏敗,公與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獨弗欲?」對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帛布之有幅焉,爲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生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使無黜嫚,謂之幅利,利過則爲敗,吾不敢貪多,所爲幅也。」景公四年,吳季札來聘,見晏子,相得甚歡,說其納邑與政,故晏子因陳桓子而納之。九年,公使晏子請繼室於晉,曰:「寡君使嬰曰:『寡人願事君朝夕不倦,將奉質幣以無失時,則國家多難,是以不獲,不腆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燿寡人之望,則又無祿,早世隕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顧齊國,辱收寡人,徼福於太公丁公,照臨敝邑,鎮撫其社稷,則猶有先君之適,乃遺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棄敝邑,而辱使董振擇之,以備嬪嬙,寡人之望也。』」韓宣子使叔向對曰:「寡君之願也。寡君不能獨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儷,在縗絰之中,是以未敢請,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顧敝邑,撫有晉國,賜之內主,豈惟寡君與羣臣實受其貺,其自唐叔以下,實寵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禮,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爲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爲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巿,弗加於山,魚鑒蜃蛤,弗加於海,民參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國之諸巿,屨賤踊貴,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太姬已在齊矣。」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宮室●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卻、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肸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從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祀。」初,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巿,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巿,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公笑曰:「子近巿,識貴賤乎?」對曰:「既近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公方繁刑,有鬻踊者,故對曰:「踊貴屨賤。」既已告於君,故與叔向語而稱之,公以是省刑焉。及晏子在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爲里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公孫竈卒,司馬竈見晏子曰:「又喪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媯將始昌,二惠競爽,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鄭罕虎娶子尾氏,晏子驟見之。陳桓子問其故,對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十六年,欒、高、陳、鮑之亂,子良謀欲得公以自輔,公不聽,遂伐虎門。晏平仲端委立於虎門之外,四族召之,無所往。其徒曰:「助陳、鮑乎?」曰:「何善焉!」「助欒、高乎?」曰:「庸勝乎!」「然則歸乎?」曰:「君伐,焉歸!」公召之而後入。及欒、高敗,陳、鮑分其室,晏子謂陳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彊,思義爲愈;義,利之本也,蘊利生孽,姑使無蘊乎,可以滋長。」桓子盡致諸公,而請老于莒。二十六年,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梁邱據與裔欵言於公曰:「吾事鬼神豐,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爲諸侯憂,是祝史之罪也。諸侯不知,其謂我不敬,君盍誅於祝固、史嚚以辭賓。」公說,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問范會之德於趙武,趙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晉國,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其家事無猜,其祝史不祈。』以語康王,康王曰:『神人無怨,宜其光輔五君,以爲盟主也。』」公曰:「據與欵謂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誅於祝史,子稱是語,何故?」對曰:「若有德之君,外內不廢,上下無怨,動無違事,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饗,國受其福,祝史與焉,其所以蕃祉老壽者,爲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於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內頗邪,上下怨疾,動作辟違,從欲厭私,高臺深池,撞鐘舞女,斬刈民力,輸掠其聚,以成其違,不恤後人,暴虐淫從,肆行非度,無所還忌,不思謗讟,不憚鬼神,神怒民痛,無悛於心,其祝史薦信,是言罪也,其蓋失數美,是矯誣也,進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祝史與焉,所以夭昏孤疾者,爲暴君使也,其言僭嫚於鬼神。」公曰:「然則若之何?」對曰:「不可爲也。山之林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守之;藪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縣鄙之人,入從其政;偪介之關,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彊易其賄;布常無藝,徵斂無度;宮室日更,淫樂不違;內寵之妾肆奪於市,外寵之臣僭令於鄙;私欲養求,不給則應。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聊、攝以東,姑、尤以西,其爲人多矣,雖則善祝,豈能勝億兆之詛?君若欲誅於祝史,修德而後可。」公說,使有司寬政,毀關去禁,薄斂已責。公田于沛,既還,晏子侍于遄臺,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和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亨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民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聲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古若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三十有二年,有彗見于國,公念自傷。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茀星將出,彗星何懼乎!」公曰:「禳之若何?」對曰:「無益也,而祇取誣焉,天道不諂,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今怨者已衆,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勝衆口乎!」時公治宮室,聚狗馬,厚賦重刑,故晏子以此諫之。公與晏子坐于路寢,公歎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爲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務於斂,陳氏務施,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隋,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已,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爲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爲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稟於天地,以爲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時越石父賢,在縲紲之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與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戄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難,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之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悟而贖我,是知己矣,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爲上客。晏子爲相時,出,其御之妻從門闚見其夫,擁大蓋,策駟馬,意氣甚自得。已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爲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爲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爲大夫。晏子卒,有子曰圉。(通志)
則虞案:楊慎評本首有晏平仲考略一篇,即撮取此文。
三 政事
頃公卒,子靈公環立。靈公九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年,晉悼公伐齊,齊令公子光質晉。十九年,立子光爲太子,高厚傅之,令會諸侯盟於鍾離。二十七年,晉使中行獻子伐齊,齊師敗,靈公走入臨菑,晏嬰止靈公,靈公弗從,曰:「君亦無勇矣。」晉兵遂圍臨菑,臨菑城守不敢出,晉焚郭中而去。二十八年,初,靈公取魯女生子光,以爲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屬之戎姬,戎姬請以爲太子,公許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於諸侯矣,今無故廢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東太子光,使高厚傅牙爲太子。靈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爲莊公。莊公殺戎姬。五月壬辰,靈公卒,莊公即位,執太子牙於句竇之邱,殺之。八月,崔杼殺高厚。晉聞齊亂,伐齊,至高唐。莊公三年,晉大夫欒盈奔齊,莊公厚客待之,晏嬰、田文子諫,公弗聽。四年,齊莊公使欒盈間入晉曲沃爲內應,以兵隨之,上太行,入孟門。欒盈敗,齊兵還取朝歌。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賜人,侍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晉,欲與晉合謀襲齊而不得閒。莊公嘗笞宦者賈舉,賈舉復侍,爲崔杼間公,以報怨。五月,莒子朝齊,齊以甲戌饗之,崔杼稱病不視事。乙亥,公問崔杼病,遂從崔杼妻,崔杼妻入室,與崔杼自閉戶不出。公擁柱而歌,宦者賈舉遮公從官,而入閉門,崔杼之徒,持兵從中起。公登臺而請解,不許;請盟,不許;請自殺於廟,不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爭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牆,射中公股,公反墜,遂弒之。晏嬰立崔杼門外,曰:「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若爲己死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門開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謂崔杼必殺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丁丑,崔杼立莊公異母弟杵臼,是爲景公。景公母,魯叔孫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爲右相,慶封爲左相。二相恐亂起,乃與國人盟,曰:「不與崔、慶者死。」晏子仰天曰:「嬰所不獲,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齊太史書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之。其弟復書,崔杼復殺之;少弟復書,崔杼乃舍之。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彊,其母死,取東郭女生明,東郭女使其前夫子無咎與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爲太子,成請老於崔杼,崔杼許之,二相弗聽,曰:「崔宗邑不可。」成、彊怒,告慶封,慶封與崔杼有卻,欲其敗也。成、彊殺無咎、偃於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無人使。一宦者御見慶封,慶封曰:「請爲子誅之。」使崔杼仇盧蒲嫳攻崔氏,殺成、彊,盡滅崔氏,崔氏婦自殺,崔杼無歸,亦自殺。慶封爲相國,專權。三年十月,慶封出獵。初,慶封已殺崔杼,益驕,嗜酒好獵,不聽政,令慶舍用政。已有內卻,田文子謂桓子曰:「亂將作。」田、鮑、高、欒氏相與謀慶氏,慶舍發甲圍慶封宮,四家徒共擊破之。慶封還,不得入,奔魯。齊人讓魯,封奔吳,吳與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於在齊。其秋,齊人徒葬莊公,僇崔杼尸於巿以說衆。九年,景公使晏嬰之晉,與叔向私語曰:「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以公權私有德於民,民愛之。」十二年,景公如晉,見平公,欲與伐燕。十八年,公復如晉,見昭公。二十六年,獵魯郊,因入魯,與晏嬰俱問魯禮。三十一年,魯昭公辟季氏難奔齊,齊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請齊伐魯,取鄆以居昭公。三十二年,彗星見,景公坐栢寢嘆曰:「堂堂誰有此乎!」羣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羣臣諛甚。」景公曰:「彗星出東北,當齊分野,寡人以爲憂。」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茀星將出,彗星何懼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萬數,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勝衆口乎!」是時景公好治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故晏子以此諫之。四十二年,吳王闔閭伐楚,入郢。四十七年,魯陽虎攻其君不勝,奔齊,請齊伐魯。鮑子諫,景公乃囚陽虎,陽虎得亡,奔晉。四十八年,與魯定公好會夾谷,犂鉏曰:「孔丘知禮而怯,請令萊人爲樂,因執魯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魯,懼其霸,故從犂鉏之計。方會,進萊樂,孔子歷階上,使有司執萊人斬之,以禮讓景公。景公慙,乃歸魯侵地以謝而罷去。是歲,晏嬰卒。(史記齊世家)
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景公患之,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苴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衆,武能威敵,願君試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爲將軍。(史記司馬穰苴列傳)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
齊靈公環二十七年
晉圍臨淄,晏嬰(下缺)
莊公三年
晉欒逞來奔,晏嬰曰:「不如歸之。」
莊公五年
畏晉通楚,晏子謀。
齊景公杵臼四年
吳季扎來使,與晏嬰歡。
景公杵臼九年
晏嬰使晉,見叔向曰:「齊政歸田氏。」叔向曰:「晉公室卑。」
景公杵臼卅二年
彗星見。晏子曰:「田氏有德於齊,可畏。」
四 遺蹟
晏子之宅近巿,景公欲易之,而嬰勿受,爲誡曰:「吾生則近巿,死豈易志。」乃葬故宅,後人名之曰清節里。(水經注卷二十六)
晏平仲故宅,在臨淄小城北門,即左傳「近巿」宅也,墓亦在焉。(齊乘卷六)
晏城,縣西北二十五里,齊相晏嬰采邑,今依舊址爲鎮,晏城驛亦以此名。(康熙齊東縣志)
德如齊城,登營丘望晏嬰家,顧謂左右曰:「禮,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賢人達禮者也,而生居近巿,死葬近城,豈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謨對曰:「孔子稱臣先人平仲賢則賢矣,豈不知高其梁,豐其禮,蓋政在家門,故儉以矯世,存居湫溢,卒豈擇地而葬乎!所以不遠門者,猶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謨從,至漢城陽景王廟,讌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東望鼎足,因目牛山而歎曰:「古無不死!」愴然有終焉之志。(晉書載記慕容德傳)
晏子墓,臨淄古城北三里。唐貞觀中,禁十五步內不得樵採。高密、平原又各有墓,與此爲三。(齊乘卷五)
晏嬰塚,在城西三十五里尹屯東,大可數畝,高二丈餘,土人耕耘時,磚礫大於近世所陶數倍,相傳爲晏嬰塚云。(新修齊河縣志)
晏子祠,在齊●禹城交界之處。山東通志內載:齊河西北二十五里有晏城,係齊相晏嬰采邑,後人立祠於晏城之北,祀齊相晏嬰。其建祠時代,亦無碑記可考。(南巡盛典卷九十四)
晏公廟,在縣東門外路北,今廢。(新修齊河縣志)
五 評論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論語公冶長)
子貢問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產、晏子,可爲至矣,敢問二大夫之所自爲,夫子之所以與之者。」孔子曰:「夫子產于民爲惠主,于學爲博物;晏子于君爲忠臣,而行爲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愛敬。」(家語辨政)
子貢問曰:「聞諸晏子,少連大連善居喪,其有異稱乎?」孔子曰:「父母之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朞悲哀,三年憂,東夷之子,達於禮者也。」(家語曲禮子夏問)
齊晏桓子卒,晏嬰麤衰斬,苴絰帶,杖,以菅屨,食鬻,居倚廬,寢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禮也。」晏子曰:「唯卿爲大夫。」曾子以問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謂能遠害矣,不以己之是駮人之非,愻辭以避咎,義也夫!」(家語曲禮子夏問)
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孟子公孫丑上)
子謂:子家駒續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產;子產,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爲人,力功不力義,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爲天子大夫。(荀子大略)
或曰:「晏子之貴踊,非其誠也,欲便辭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當無多,不當無少,無以不當聞,而以太多說,無術之患也。敗軍之誅以千百數,猶且不止,即治亂之刑如恐不勝,而姦尚不盡。今晏子不察其當否,而以太多爲說,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姦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爲治也。(韓非子難二)
或曰:「景公不知用勢,而師曠、晏子不知除患。夫獵者託車輿之安,用六馬之足,使王良佐轡,則身不勞而易及輕獸矣。今釋車輿之利,捐六馬之足與王良之御,而下走逐獸,則雖樓季之足,無時及獸矣。託良馬固車,則臧獲有餘。國者,君之車也;勢者,君之馬也。夫不處勢以禁誅擅愛之臣,而必德厚以與天下齊行以爭名,是皆不乘君之車,不因馬之利,舍車而下走者也。」或曰:「景公,不知用勢之主也,而師曠、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子夏曰:「春秋之記臣殺君,子殺父者,以十數矣,皆非一日之積也,有漸而至矣。」凡姦者行久而成積,積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殺,故明主蚤絕之。今田常之爲亂有漸見矣,而君不誅,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簡公受其禍。故子夏曰:「善持勢者蚤絕姦之萌。」(韓非子外話說右上)
其言曰:「君雖不量於臣,臣不可以不量於其君,是故君擇臣而使之,臣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君,無道橫命。」晏平仲之行也。(大戴禮衛將軍文子)
其言曰:「君雖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擇臣而任之,臣亦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無道衡命。」蓋晏平仲之行也。(家語弟子行)
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爲隘矣。(禮記禮器)
曾子曰:「晏子可謂知禮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車一乘,及墓而反,國君七个,遣車七乘,大夫五个,遣車五乘,晏子焉知禮?」(禮記檀弓)
子高見齊王,齊王問:「誰可臨淄宰?」稱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見敬在德,且臣所稱,稱其材也。君王聞晏子、趙文子乎?晏子長不過三尺,面貌惡,齊國上下莫不宗焉。」(孔叢子對魏王)
申叔問子順曰:「禮,爲人臣三諫不從,可以稱其君之非乎?」答曰:「禮所不得也。」曰:「叔也昔者逮事有道先生,問此義焉,而告叔曰:『得稱其非者,所以使天下人君不敢遂其非也。』」子順曰:「然吾亦聞之,是亡考起時之言,非禮意也。禮,受放之臣,不說人以無罪。先君夫子曰:『事君欲諫,不欲陳言。』不欲顯君之非也。」申叔曰:「然則晏子、叔向皆非禮也?」答曰:「此二大夫相與私燕言及國事,未以爲非禮也。晏子既陳屨賤而踊貴於其君,其君爲之省刑。然以及叔向,叔向聽晏子之私,又承其問所宜,亦答其事也。」(孔叢子執節)
墨子曰:「孔子相魯,齊景公患之,謂晏子曰:『鄰有聖人,國之憂也。今孔子相魯,爲之若何?』晏子對曰:『君其勿憂。彼魯君,弱主也;孔子,聖相也。不如陰重孔子,欲以相齊,則必強諫魯君,魯君不聽,將適齊,君勿受,則孔子困矣。』」詰之曰:「按如此辭,則景公、晏子畏孔子之聖也,上乃云『非聖賢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否則不然矣。」(孔叢子詰墨)
墨子曰:「孔子見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見晏子乎?』對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順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見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國安,是以嬰得順也。聞君子獨立不慙於影,今孔子伐樹削迹,不自以爲辱,身窮陳、蔡,不自以爲約,始吾望儒貴之,今則疑之。』」詰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毀也,小人有之,君子則否。孔子曰:『靈公汙而晏子事之以潔,莊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儉。晏子,君子也。』梁丘據問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順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嬰之心非三也。』孔子聞之曰:『小子記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則孔子譽晏子,非所謂毀而不見也。景公問晏子曰:『若人之衆則有孔子乎?』對曰:『孔子者,君子行有節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爲孔子門人。』門人且以爲貴,則其師亦不賤矣。是則晏子亦譽孔子可知也。夫德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於人,己之命也。伐樹削迹,絕糧七日,何約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則晏子亦不足賢矣。」(孔叢子詰墨)
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而不易其義;殖華將戰而死,莒君厚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華可止以義而不可縣以利,君子義死而不可以富貴留也,義爲而不可以死亡恐也。(淮南子精神訓)
齊景公內好聲色,外好狗馬,獵射亡歸,好色無辨,作爲路寢之臺,族鑄大鍾,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鍾贛,梁丘據、子家噲導於左右,故晏子之諫生焉。(淮南子要略)
孔子之所嚴事,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
賢良曰:「蓋橈枉者過直,救文者以質。昔者晏子相齊,一狐裘三十載,故民奢示之以儉,民儉示之以禮。」(鹽鐵論救匱第三十)
莊、楊蕩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鄒衍迂而不信,聖人之材天地也,次山陵川泉也,次鳥獸草木也。(法言五百篇)
管仲、晏嬰,功書並作。(論衡書解)
晏子所遭,可謂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加頸,蹈死亡之地,當劍戟之鋒,執死得生還,命善祿盛,遭逢之禍,不能害也。(論衡命義)
是以晏子輕囷倉之蓄而惜一杯之鑽何異。(潛夫論邊議)
北郭刎頸以申晏嬰,所以致命而不辭者,爲國薦士,滅身無悔,忠之至也,德之難也。(劉子薦賢)
昔魯哀公遙慕稷、契之賢,不覺孔丘之聖;齊景公高仰管仲之謀,而不知晏嬰之智;張伯松遠羨仲舒之博,近遺子雲之美。以夫子之聖,非不光於稷、契,晏嬰之賢,非有減於管仲,楊子雲之才,非爲劣於董仲舒,然而弗貴者,豈非重古而輕今,珍遠而鄙近,貴耳而賤目,崇名而毀實耶!(劉子正賞)
二賢論 楊 夔
子貢以管夷吾之奢晏平仲之儉質於宣尼,宣尼以管仲之奢賢大夫也而難爲上,晏平仲賢大夫也而難爲下,蓋譏其僭上偪下之失,或謂無所輕重。予敢繼其末以論先後焉。夫齊桓承襄公之失政,接無知之亂常,久亡於外,自莒先入,有國之後,銳心以求其治,及叔牙言夷吾之能,脫囚服,秉國政,有鮑叔之助,隰朋之佐,遂能九合諸侯以成霸業,此逢時之大者也。若平仲者,立於衰替之朝,有田國之彊,有欒高之侈,時非曩時,君非賢君,當崔杼之弒也,能廷然易其盟,陳氏之大也,能曉然商其短,獨立於讒陷之伍,自全於紛擾之中,人無間言,時莫與偶。若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信夷吾之力也,使晏子居桓公之世,有鮑隰之助,則其尊周室,霸諸侯,功豈減於管氏乎!以其鏤簋而朱絃,孰若豚肩不掩豆,以其三歸而反坫,孰若一狐裘三十年,矧國之破家之亡者,以奢乎?以儉乎?語曰:「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然後知聖人輕重之旨斯在。(全唐文卷八百六十七)
晏子傳論 蘇 轍
管子以桓公霸,然其家淫侈,不能身蹈禮義。晏子之爲人勇於義,篤於禮,管子蓋有愧焉。然晏子事靈、莊、景公,皆庸君,功業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於桓公,其所成就,當與鄭子產比耳。至於糾合諸侯,攘却戎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興賢相,然元崇好權利,事武后,立於羣枉之中,未嘗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時亦有所縱弛,太廟棟毀,巡游東都,以爲無害;至於宋璟介絜,特立於武后世,排斥權倖,身危者數矣,其於明皇帝亦未嘗有取容之言。故世嘗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幾焉。(欒城集)
晏子 洪 邁
齊莊公之難,晏子不死不亡,而曰:「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若爲己死而爲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及崔杼、慶封盟國人曰「所不與崔、慶者」,晏子歎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與豫子所言「衆人遇我」之義同,特不以身殉莊公耳。至於毅然據正以社稷爲辭,非豫子可比也。(容齋隨筆卷十三)
晏平仲之在齊也,歷事三君,皆暗主也。崔、慶既亡,陳氏得政,所際之時,則季世也。方莊公之弒,晏子伏尸成禮,大宮之歃,舍命不渝,是可謂仁者之勇矣。景公嗣位,若能委權任用,承霸國之餘烈,晉失諸侯,齊國之興,日可俟也。乃景公固非能大有爲之君也,所寵任者梁丘據、裔款之流,所好者宮室臺榭之崇,聲色狗馬之玩。嬰也隨事補救,以諷諫匡君,必者朝夕不怠,危行言孫,故能身處亂世,顯名諸侯,而齊國賴之以安也。雖然,景固非能大有爲者也。當靈、莊殘暴之餘,國脉漸削,而弗能濟之以仁儉;崔、慶弒逆之時,賊臣亂國,而弗能震之以威權。修桓公之政,則晏嬰可以爲仲父,有馬千駟,則壤地甲兵不減於九合一匡時也。奈何景公志無遠圖,惟繁刑嗜酒田獵游觀之是尚,嬰數爲諫之,景數爲違之,欲以紹前烈而逮先君之後,不亦難乎!值晉霸已衰之日,在位日久,雖意存代興而卒無成業,故子朝亂周而不能定,季氏逐君而不能討,北燕、徐、莒兵耀小國,以是求伯,勢必無成,況又政在陳氏乎!勢重者,人主之淵魚,而圃池之德,歸於私家,彗星見于上,祝詛交于下,登牛山而隕涕,其氣衰,其志惰矣。此晏子所由對叔嚮而私憂,亦莫如之何也已。(馬驌繹史卷七十七)
晏嬰論 趙青藜
晏子謂君爲己死而非其私暱誰敢任,胡傳引之以責賈舉等,不得爲死節臣,如孔父仇牧可也。嬰以是自恕則不可。君人者,社稷誠重矣,而無道之君死多不爲社稷,私暱之輩,更不知國賊之當討,君死之當從,是國無死臣也。況嬰系本公族,世爲列卿,獨無社稷責哉?乃其生存也,則逆料其必敗以誇先,見其受弒也,則置身局外飾說以欺人。彼太史兄弟不惜舍身以正崔杼弒君之罪,而己且恬然與崔慶旅進旅退,其不及賈舉十人遠甚,坐使洋洋大國,具官濟濟,誅崔慶者僅得盧蒲癸王何二嬖人,則光不是乎私暱,而將於誰私暱之!厥後景公雖非有道之主,於嬰不可謂不倚爲社稷臣,明知社稷之終歸陳氏,與叔向所私言,亦如料光之必敗也者,而不進諫以早正其國本。抑管仲有言曰「德禮不易,無人不懷」,圖霸之成規具在,而一任其君之伐晉伐宋,會其盟某次某,紛紛者何爲!而曰晏子以其君顯,誠齊人之見也歟!(讀左管窺)
晏嬰路寢對論 趙青藜
晏子之在齊也,雖頑兇若崔杼猶以爲民望而釋之,可不謂賢哉!顧其言曰「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明乎己之非私暱於莊公也,是誠然矣。於景公固已奉社稷以從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此其時矣,乃委蛇其間,規其小過,舍其本計。夫孔子在齊,公欲用之,反謂其莫殫莫究,猶曰聖人道大,其不知孔子也無足怪。齊之將爲陳氏,亦既知之,豈不知以公之自棄其民乎!醫之治疾也,望其氣色,切其脉息,得其受病之所在,反以攻之,順而調之,無不愈者。知公之自棄其民也,勸之厚施以收其心,順而調之之道也。比公坐路寢,天牖其衷,興言在德,乃漫應之曰:「禮,家施不及國。」將禁厚施於陳氏乎!毋乃反爲攻而謬用其術,是益民之怨也,疾將愈甚。公曰「不能」,吾固幸其不能也,然而公且善之,又僅舉禮之陳言以對。古忠臣謀國,國之安危,民之利病,晝夜以思,不遑寢處,得之於心,欲以人告我后,而每苦無由。幸其君之自悟,進吾而詔之,無所忌諱,則愷切以陳,因其所明,通其所蔽,言必扼要,賢者獨不聞乎!且陳非真有厚施於民也,豆區釜鍾,飢易食,渴易飲耳,誠由使有司寬政毀關去禁,薄斂已責,數端擴而充之,行之弗倦,雖陳之厚,公不必薄,其庸有濟乎!逮後陳恒弒君,孔子請討,曰「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則齊民之未盡歸陳也明甚。天於繼世不忍遽廢,民於舊君不忍遽絕,及景公之身而圖之,不猶爲醫國之良工也哉!(讀左管窺)
晏子不受邶殿論 姚 鼐
大夫相滅而相幷者,是篡殺其君之漸也,齊、晉之末載是已。齊崔氏也亡,而邑入乎慶,慶氏也亡,而邑入乎二惠諸族。其時大夫分邑,子雅辭多受少,子尾既受,而稍致諸公,陳氏不取邑而取百車之木。是三子者以爲賢於吞噬之甚者則可矣,以其私家相取,爲非人臣之道,則一而已。晏子將明言其不義乎,得罪一國,而不可爲也;將從而受分乎,違己之心,而不忍出也。邦無道,危行言孫,其處喪,則託曰:「惟卿爲大夫。」其辭邶殿,則託曰:「畏失富。」晏子之心,固亦苦矣。夫晏子之賢,無愧儒者,世乃以孟子不欲比管、晏及沮封孔子事,疑其非賢,是皆不然。晏子蓋盛德而才差不足,又直陳氏得政之日,事景公庸主,未嘗得君如管仲專也,故其功烈,非孟子王佐之才之所希也。然第曰管仲、曾西所不爲,不言晏子者,重晏子之德也。當孔子至齊,以景公之庸懦,豈遽能以季、孟之間,期以待鄰之一儒士哉,此必晏子薦之故也;及其不能用孔子,此必晏子所痛,而知其國之將亡不可救者,夫何有反沮孔子事哉?晏子以儉著,春秋之後,墨子之徒假其說以難儒者,沮孔子封事,墨者造之也,故載于墨子非儒篇。其言以儒者爲崇喪遂哀,破產厚葬,此墨者之陋說,非麤縗斬以喪父盡禮者之言也。諸侯裂地以封大夫,此三晉、田齊以後之事,非孔子時國不過賜田邑之制也。子長不能辨而載之世家,雖大儒如朱子亦誤信焉,是以晏子爲世詬,而不知其固非實也。魯襄公十七年,晏桓子卒,平仲嗣立,能爲喪禮,又從平陰之役,意其年必逾二十,其後五十七年,乃會夾谷,計晏子必已喪矣。晏子喪,而後景公行事益悖,而子長言會夾谷時有晏子,吾益知世家言之多謬也。(惜抱軒文集卷一)
晏平仲論 馬國翰
史傳言齊景公欲以尼谿封孔子,晏嬰沮之。余謂無其事,即有之,亦必別有曲折調護之至意,而非忌聖道之行,與病儒效之疎也。何以知之?以孔子稱平仲善交知之。孟子曰:「千里一聖,是爲連步。」易傳曰:「鳴聲相應,仇偶相從,人由意合,物以類同。」言交道之孚也。魯有孔子,齊有平仲,聞風相思,宜深洄溯,一旦握手言歡,遊處至八年之久,此豈尋常之結納哉!平仲不知孔子,必不能與孔子友;平仲不知孔子,孔子亦必不與之友。乃既訂爲知己,多年契好,而遇合有機,忽焉中沮,此少有人心者必不出此,而謂平仲之賢爲之乎?夫子嘗曰:「道不同不相爲謀。」假使平仲以仁義爲迂闊,有百年莫究之誚,則其人與己刺謬,顧何矯情而稱譽之耶?且綜其生平行事,好賢居多,越石父則脫之,其御則薦之,物色風塵,具有真賞。孔子大聖人,超乎越石父、其御之上奚翅萬倍,漠然憖置,心知之謂何?當日者,度必揄揚其美,而亟稱於君前,景公所以因高昭之主而欲用孔子也。夫欲用而不果用者,公之眩於陳氏也。彼方厚施得民,覬覦齊國,聖人見用,則必有以轉移乎輿情,而大非所利,於是飛刺搆讒以間孔子,而公意遂搖。且夫龍,神物也,有尺雲之藉,則能自庇其身而大施其化,否則婦孺得而狎之,此勢之所必至也。使公驟用孔子,專任之而予以政權,陳宗雖強,何不能如子產之於豐駟乎?乃公不能決季、孟之待,商之遲久,失獨斷之機,宜中跋扈之所忌。當此之時,不惟不能尊孔子,而害將不可測。平仲或有所見聞,不欲故人以虛名之奉而受實禍之及,主文譎諫,意在維持羈旅之臣,卒得保全以去,此固善交之苦衷,所不得已而出之者。吾故曰:即有其事,亦必別有曲折調護之至意,而非忌聖道之行,與病儒效之疎也。然微夫子特表其心,千載而下,幾何不湮於流傳之失而其真不見哉!(玉函山房文集卷二)
晏平仲論 俞 樾
晏平仲一狐裘三十年,澣衣濯冠以朝,豚肩不掩豆以祭,其所居湫溢囂塵而亦安之。故太史公曰:「晏平仲以節儉力行重于齊。」烏乎!晏子非徒儉者也。古之君子,敝車羸馬,非衣惡食,其自奉有嗇於廝養者,豈徒儉哉,蓋處亂世之道也。今夫君子誠不以衆人之匈匈而易其行,然以一身而處乎匈匈之中,則亦危矣,彼君子何恃以處此?曰:君子之於亂世也,天下雖忌之嫉之,欲得而殺之,而至觀其食無兼膳,衣無完衣,出無一宿之糧,入無一日之積,則雖其深怒積怨者不能不自媿不如,而甚者至於太息泣下也。何也?天下之小人未始無是非之心也,雖惡其剛直之節,而不能不服其廉潔之行,是故處亂世,犯衆怒,而莫或傷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後君子不幸而處此,如之何而可歟?曰:菜羹疏食而能飽,蓽門圭竇而能安,親僮僕之役而能不以爲勞,聞妻子飢寒愁苦之聲而能不以爲恥,則無往而不可。世之人所以貶其道,屈其守者,豈有他哉,飢寒之弗能忍,而勞辱之弗能堪也。當晏子時,齊多故矣,而卒有以自全,故曰:晏子非徒儉者也。(賓萌集卷一)
(尹桐陽諸子論略有管晏優劣之比較一篇,非專論晏子,且無新義,故不載。)
一 儒家說
墨子曰:「景公祭路寢聞哭聲,問梁丘據,對曰:『魯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喪三年,哭泣甚哀。』公曰:『豈不可哉!』晏子曰:『古者聖人非不能也,而不爲者,知其無補於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詰之曰:「墨子欲以親死不服,三日哭而已,於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爲引,而同乎己,適證其非耳。且晏子服父禮,則無緣非行禮者也。」(孔叢子詰墨)
墨子曰:「孔子至齊,見景公,公悅之,封之於尼谿。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立命而怠事,崇喪遂哀,盛用繁禮,其道不可以治國,其學不可以導家。』公曰:『善。』」詰之曰:「即如此言,晏子爲非儒惡禮,不欲崇喪遂哀也。察傳記晏子之所行,未有以異於儒焉。又景公問所以爲政,晏子答以禮云。景公曰:『禮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禮於政與天地並。』此則未有以惡於禮也。晏桓子卒,晏嬰斬衰,枕草,苴絰帶,杖,菅菲,食粥,居於倚廬,遂哀三年,此又未有以異於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爲。」(孔叢子詰墨)
曹明問子魚曰:「觀子詰墨者之辭,事義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復起,對之乎?」答曰:「苟得其理,雖百墨吾益明白焉;失其正,雖一人猶不能當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矯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盡乎!」曹明曰:「可得聞諸?」子魚曰:「昔齊景公問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霸諸侯矣。』對曰:『官未具也,臣亟以聞而君未肯然也。臣聞孔子聖人,然猶居處勌惰,廉隅不修,則原憲、季羔侍;氣鬱而疾,志意不通,則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勤,則顏、閔、冉、雍侍。今君之朝臣萬人,立車千乘,不善之政加於下民者衆矣,未能以聞者,臣故曰:官未備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貴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謂墨子可疑,今則決妄不疑矣。」(孔叢子詰墨)
儒者晏嬰、子思、孟軻、荀卿之類也,順陰陽之性,明教化之本,遊心於六藝,留情於五常,厚葬文服,重樂存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廣文繁,難可窮究也。(劉子九流)
晏子春秋 王鳴盛
柳子厚謂晏子春秋非嬰著,墨氏之徒勦合而成。今觀漢志「儒家」首列晏子春秋,柳說恐未是。(鶴壽案:儒家五十有三,而晏子春秋居首,此據劉向所定也。向言所校中外書晏子三十篇八百三十八章,除復重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著八篇。晏子博聞強記,通于古今,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盡忠極諫道齊國,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附親,不用則退耕于野,用則必不詘義,不可脅以邪,白刃雖交胸,終不受崔杼之劫,諫齊君縣而至,順而刻,及使諸侯,莫能詘其辭,其博通如此,蓋次管仲。內能親親,外能厚賢,居相國之位,受萬鍾之祿,故親戚待其祿而衣食五百餘家,處士待而舉火者亦甚衆,齊人以此重之。其書六篇,皆忠諫其君,文章可觀,義理可法,皆合六經之義。又有復重,文辭頗異,不敢遺失,復列爲一篇。又有頗不合經術,似非晏子言,疑後世辨士所爲者,復以爲一篇。今案:觀本書所載及劉向之言,固宜列于儒家,柳宗元文人無學,謂墨氏之徒爲之,晁公武、馬貴與竝承其誤,可謂無識。晏子尚儉,禮所謂國奢則示之以儉也。其居晏桓子之喪,盡禮亦與墨氏異。孔叢子云:「察傳記晏子之所行,未有異于儒焉。」儒道甚大,孔子言「儒行有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故公伯寮愬子路而同列聖門,晏子尼谿之阻,何害爲儒?且古人書外篇半由依托,劉向所謂疑後世辨士所爲者,惡得以此病晏子哉!)(蛾術編卷十四)
晏子非墨家辨 劉師培
晏子立言之旨,淮南要略所述至詳,其第八一篇,劉向謂似非晏子言,其識至精。至唐代柳宗元始謂墨氏之徒所爲,宋代晁氏、馬氏輯書目,均循其說。近孫星衍以無識譏之,其說允矣,然意有未盡。夫墨子之學,出於清廟之守,以敬天明鬼爲宗,其徒纏子、胡非子、隨巢子書雖不存,然考其佚文,亦均敬天明鬼。惟晏子書則不然,如諫篇上諫誅史祝,諫信楚巫,諫祠靈山河伯,諫禳彗星熒惑;問篇上諫以祝干福;雜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壽:均異墨氏所言。又諫篇上言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亦與非樂旨殊,不惟居喪盡禮誌於雜篇上,異於墨子短喪也。使其書出於墨氏之徒,則旨與墨殊,必不竝存其說,故特辨之。(左菴集卷七)
二 墨家說
晏嬰,墨者也,自以儉省治身,動遵法度。(列子楊朱篇張湛注)
辯晏子春秋 柳宗元
司馬遷讀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爲書。或曰:晏子爲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後爲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爲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於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爲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蓋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爲墨也,爲是書者墨之道也。(河東集卷四)
晏子春秋辨 薛季宣
聖人之道,不掠美以爲能,不瞽世以爲明,善者從之,非者去之,要在乎據中庸之道以折中于物,而不以己見爲必得,此其所以大而無方也。柳子厚辨晏子春秋以爲墨者齊人尊著晏子之事以增高爲己術者,其言信典且當矣,雖聖人有不易。走見而喜其辨,謂其所自見誠有大過人者。晚得孔叢子讀之,至于詰墨,怪其于墨子無見,皆晏氏春秋語也,迺知子厚之辨有自而起。嗚呼!若子厚者,可謂掠美瞽世也與!使孔叢出于其前,子厚不應無見;如在其後出,則大業書錄具存,抉剔異書,扳從已出,謂宅人弗見,取像攫金之子,不可謂知。子厚妙文辭者,尚亦爲此,勦竊之患,厥有由來矣。孔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然則君子誠其所知,闕其所不知,而後爲真知,奚必妄!(浪語集卷二十七)
晏 子 項安世
予讀晏子春秋,見其與叔向論士君子之出處,大抵多擯處士,以爲當誅,而自不恥于以一身而事百君。夫以晏子之行既過乎儉,而其于出處之際所主又如此,則其爲墨子之學明甚。談者相承謂之墨、晏,豈苟然哉!自公孫弘至馮道,皆有篤行嘉言,而不恥于事亂君,行亂政,蓋世之士大夫傳襲此派,千載不絕。人謂楊、墨之道至孟子而止者,特未之攷爾。(項氏家說卷九)
晏子 王應麟
晏子八篇 隋唐志晏子春秋七卷,著其行事及諫諍之言(太史公曰:「吾讀晏子春秋。」禮記投壺注引晏子春秋)。崇文總目十二卷或以爲後人采嬰行事爲書,故卷頗多於前志。柳宗元謂:「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爲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爲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晏子春秋云:『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道在爲人,失在爲己。」』)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爲墨也,爲是書者,墨之道也。」(晁氏從此說)薛氏曰:「讀孔叢子詰墨,怪其於墨子無見,皆晏子春秋語也,迺知宗元之辨有自而起。」(漢書藝文志考證卷五)
晏子春秋 焦 竑
晏子春秋十二卷 墨氏見天下無非爲我者,故不自愛而兼愛也,此與聖人之道濟何異,故賈誼、韓愈往往以孔、墨並名;然見儉之利而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殊親疎,此其敝也。莊生曰:「墨子雖獨任爲天下,何其太觳而難遵」,有以也夫。墨子死,有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鄧陵氏之墨,世皆不傳。晏子春秋舊列「儒家」,其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非儒、明鬼,無一不出墨氏,柳宗元以爲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爲己術者,得之。今附著於篇。(焦竑國史經籍志卷四下)
晏子入「儒家」,非。改「墨家」。(國史經籍志卷六)
論晏子改入墨家 章學誠
焦竑誤校漢志 焦竑以漢志晏子入「儒家」爲非,因改入於「墨家」。此用柳宗元之說,以爲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爲之,歸其書於墨家,非以晏子爲墨者也,其說良是。部次羣書,所以貴有知言之學,否則狥於其名而不考其實矣。檀弓名篇,非檀弓所著;孟子篇名有梁惠王,亦豈以梁惠王爲儒者哉!(校讎通義)
新刻晏子春秋書後 洪亮吉
晏子春秋一書,前代入之「儒家」,然觀史記孔子世家所載晏子對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敖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爲國」云云,是明與儒者爲難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與儒者背馳。唐柳宗元以爲墨氏之徒,未爲無據。近吾友孫君星衍校刊晏子,深以宗元之說爲非,謂晏子忠君愛國,自當入之「儒家」,然試思墨氏重趼救宋,獨非忠君愛國者乎?若必據此以爲儒墨之分,則又一偏之見也。惟宗元以晏子爲墨氏之徒,微誤。考墨在晏子之後,當云其學近墨氏,或云開墨氏之先則可耳(漢書藝文志墨子在孔子後)。(卷施閣文集卷十)
晏子春秋 凌揚藻
晏子春秋十二卷,齊大夫平仲晏嬰撰,陳直齋謂漢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號晏子春秋,今卷數不同,未知果本書否。余觀孟子書「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及其見殺,門人問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是與孟子同時之人之事,而非追論之詞可知矣,故孫宣公奭孟子音義以爲嘗學於孟子。今卷內載景公宿於路寢之宮,夜分聞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問於晏子,晏子對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括也,父之孝子也,兄之順弟也,又嘗爲孔子門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貧身老子●,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是與孟子既不同時,而所謂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則足以殺其軀而已者,其詣行又相懸絕,豈所誤在孟子耶?何風馬牛之不及若此也?沈梅村疑姓名偶同,景公時別有一盆成括,然崇文總目謂晏子之書久亡,世所傳者蓋後人采嬰行事而成,故柳宗元以爲墨之徒有齊人者爲之,非嬰所自著也。洪穉存曰:「晏子春秋前代入之儒家,然觀史記孔子世家所載晏子對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敖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爲國』云云,是明與儒者爲難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與儒者背馳。唐柳宗元以爲墨氏之徒,未爲無據。……然考墨在晏子之後(見漢書藝文志),當云其學近墨氏,或云開墨氏之先則可耳。」(蠡勺編卷二十)
晏子之宜入墨家 尹桐陽
漢志七略列晏子於儒家,桐陽以爲晏子尚儉,與墨子同,其學寔出於清廟之守,爲宋大夫之先河,而與儒異趣者也。於儒宗之宣聖故阻其爾稽之封,事具詳於外篇第八。墨子非儒曾引其言,而內篇襍上又有墨子稱晏子知道之語,則晏子之爲墨家而非儒家也又何疑?桐陽爲之校釋若干條,以補孫氏星衍之不逮,犆書其與墨同轍之處而箸於篇,蓋欲見晏、墨之當爲一貫,而墨學亦藉以不孤云。柳宗元謂墨氏之徒爲之,意以晏子春秋爲儒書,則猶非撢本之論。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也。其書世多有之。」則筦、晏書固炎漢所通行,而爲龍門所樂道者矣。偽書云乎哉?孫氏迺頡滑解垢,力主晏爲儒家,且●柳爲文人無學,●矣。(諸子論略)
三 其他
論晏子獨成一家 洪亮吉
晏子不可云墨家,蓋晏子在墨子之先也。前人以之入「儒家」,亦非是。今觀史記孔子世家載晏子對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爲國」云云,是明與儒者爲難矣;其生平行事,亦皆與儒者背馳。愚以爲管子晏子皆自成一家,前史藝文志入之「儒家」既非,唐柳宗元以爲墨氏之徒,亦前後倒置,特其學與墨氏相近耳。吾友孫兵備星衍校刊晏子,亦深以宗元之說爲非,謂晏子忠君愛國,自當入之「儒家」。是又不然,試思墨子重趼救宋,獨非忠君愛國者乎?若必据此爲儒墨之分,則又一偏之見。漢書藝文志墨子在孔子後,距晏子更遠,即如宗元之意,亦當云開墨氏之先,不得云墨氏之徒也。(洪亮吉曉讀書齋初錄)
晏子春秋學案 蛤 笑
神州學術,莫盛於春秋、戰國之交。周室既衰,史失其官,學術宗教,始兩相分離,諸子嗣興,皆思本厥學派爲政治之革命,孔、老、墨、管最爲大宗,然獨管子相齊,得位乘時,發揮其學術,自餘皆終老布衣,僅能以著書自見而已。晏子生與墨子同時,學術亦大抵相類,雖相齊四十年,然值莊公之暴,景公之孱,崔氏之逆,陳氏之專,卒未得大行其道。生平又未嘗親自著書,春秋一書,大抵其門人故舊於平仲身後,集其言行,錄爲此書,略如後世鄭公諫錄、梁公故事之類,而晏子之大義微言,其湮沒也久矣,然賴是編之存,而後世學者猶得藉以窺見什一,抑不可謂非幸也。且晏子書中,多與西儒立憲之義相符合者,自柳子斥晏子爲墨學,而後儒辨論蠭起,或袒晏而非柳,或是柳而闢晏,而尼谿之沮,尤爲聚訟所集,然皆以後世之見,臆測先賢,於晏子之學問功業,初無所損益也。當時諸子並起,未定一尊,尊聞行知,各是其是。孔子雖千載以後配天立極,當其身,亦諸子之一耳,以學派之不合,因而爲政黨之競爭,正大賢不肯苟同之證驗也,何足爲晏子病乎?柳子之知晏爲墨學,其識卓矣,而於是書顧深致不滿,則仍狃於孟氏異端無父之辨,而不知觀其會通,以祛其先入之見耳。自西儒學說輸入震旦,而諸子之學駸駸有復興之朕,老、墨、莊、管諸書,皆有當世宏通大儒爲之證通疏明,發其義蘊。獨晏子之書猶晦於羣籍中,無人肄及之者,不揆譾陋,讀書之暇,輒刺取其奧義名言,疏以己意,爲晏子學案若干則,質諸世之講明古學者,恕其愚僭之𠎱,而匡其不逮焉,則幸甚。
晏子臣於莊公,公不說,飲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門,公令樂人奏歌,曰:「已哉!寡人不能說也,爾何來爲?」晏子入座,樂人三奏,然後知其爲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從席,曷爲坐地?」晏子對曰:「嬰聞訟夫坐地,今嬰將與君訟,敢無坐地乎?嬰聞之,衆而無義,彊而無禮,好勇而惡賢者,禍必及其身,公之謂矣。且嬰言不用,願請身去。」遂趨而歸,管籥其家者納之公,財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於民,則進爵祿,不辭貴富;無力於民而旅食,不惡貧賤。」遂徒行而東耕於海濱。
按:秦、漢以來,以尊君爲儒學無上之大義,而實不知其所以尊。以文王之聖,受辛之虐,而天王聖明,臣罪當誅,講學家至奉爲不刊之典,古者責難規過之義,乃盡亡矣。嗟夫!此宋子業、齊文宣、隋煬帝之儔所以接迹於後世也。君權既日益尊,而公卿大夫下及一命之榮,皆得依附君權,偃然民上,以享無義務之權利,神州羣治,所由每下愈況者,豈非職此之由哉?自西儒言治之書輸入中土,然後知君主雖尊,要與通國臣民同受治於法律之下,而官吏爲國民公僕之說,亦燦然大明於世,人人相尚以爲新學,豈知二千年前晏子已先我而言之哉!夫以齊莊之暴,乃於其所不說者不敢顯言而微風之;晏子一上大夫耳,而公然斥其君之不道,且與之訟曲直焉,其言有後世骨鯁之臣所不敢出者。若夫有力無力之辨,則以公卿將相之尊,乃計庸而受直,非自儕於國民僕隸之班,所言能深切如是乎?嗚呼!今之從政者,其當銘諸座右矣。
崔杼弒莊公,晏子立崔氏之門,從者曰:「死乎?」晏子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獨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爲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若君爲己死而爲己亡,非其私暱,孰能任之。」門啟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晏子曰:「禍始,吾不在也;禍終,吾不知也。吾何爲死?且吾聞之,以亡爲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爲義者,不足以立功。嬰豈其婢子也哉,其從之也?」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按:此義與儒家春秋之義相同,即西儒分君主與國家爲二之說,而路易十四「朕即國家」之言所以得罪於全歐也。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縱其欲也哉!孔子之論管仲也,曰:「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春秋書弒君及其大夫者三:書孔父,以其正色立朝也,非徒以其死也;書荀息,以其行克踐言也,非徒以其死也;書仇牧,以其不畏彊禦也,非徒以其死也。齊襄之變,從而殉者有徒人費,有石之紛如,有孟陽,而弗得見於春秋之經,以其報私恩而非殉公義耳。春秋爲明大義之書,故凡事之無關於大義者,皆削而不書,徒人費諸人,正孔子之所謂匹夫匹婦,而晏子所謂婢子者也。故人君而知此義,則敬天勤民之念弗敢荒矣;人臣而知此義,則陳善閉邪之責弗敢貸矣。後世儒者知明此誼,惟鄧牧心與黃太沖耳。
景公懸賞於國內,萬鍾者三,千鍾者五,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公怒,令免職計,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公不說。晏子曰:「嬰聞之,君正臣從謂之順,君僻臣從謂之逆,今君賞讒諛之民,而令吏必從,則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三代之興也,利於國者愛之,害於國者惡之,故賢良衆而邪僻滅,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順於己者愛之,逆於己者惡之,故邪僻繁,而賢良滅,離散百姓,危覆社稷。臣懼君逆政之行,有司不敢爭,以覆社稷,危宗廟。」公曰:「寡人不知也,請從士師之策。」
按:此與孔子守道不如守官之訓,及孟子夫有所受之說,正互相發明,而順逆好惡之辨,較大學之言絜矩,尤爲悚切,皆今日憲政之要義也。嘗謂專制政體設官分職,所最不可闕者有三事焉:宰相也,封駁也,諫官也。之三者,皆所以消息君權,不使太過者也。是故官制莫善於唐、宋,莫不善於明。宰相廢,則天下之責備悉歸於君主一人之身矣;封駁廢,則君主得行其志,惟其言而莫予違矣。張釋之曰:「廷尉天下之平。」劉褘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爲敕。」斯言也,居然有立憲國之意焉。自元、明以後,遂不復見於史冊矣。嗟乎!此專制政體之所以不可存立,而憲政所以不可不亟行也。
景公游於牛山,北望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晏子獨笑於旁,公刷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涕泣,子之獨笑何也?」晏子對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死爲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使賢者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則靈公、莊公將常守之矣。數君者將守之,則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以至於君也,而獨爲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見一,諂諛之臣見二,此臣所以獨竊笑也。」
按:此乃墨家學問之本原,所以能輕生取義者,以知此義而已。死者,人之所不能免,雖上哲不能無慼慼焉。道家惟畏死,故常思所以永之,於是乎嗇精保神,絕欲服氣,以冀延引歲月而已。釋家知其術之不可恃也,因謂人身別有一靈魂焉,軀殼雖敝,而靈性可以不泯,於是有輪迴轉生之說。儒者皆以爲不可信,矯而爲順天立命之說以自解,且爲喪祭之禮以致其哀痛,其與釋道之說雖殊,要其幸死者之有知則一而已。近世西儒頡德始倡爲生死進化之說,謂新故相嬗,而世界乃日進於文明,故生之有死,乃造物所以仁愛萬物也。此說一出,泰西之學術爲之一變。吾國儒者方喜其持論之新奇,而孰知晏子已於二千祀之前暢發此義,與頡氏若合符節,可不謂超世之特識耶!墨氏之學,惟以此爲根據,故非命,故節葬,故輕其身而急天下。
仲尼之齊,見景公,景公說之,欲封之以爾稽(地名),以告晏子,晏子對曰:「不可。彼浩裾自順,不可以教下;好樂緩於民,不可使親治;立命以建事,不可使守職;厚葬破民貧國,久喪道哀費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難者在內,而傳者無其外,故異於服,勉於容,不可以道衆而馴百姓。
目大賢之滅,周室之卑也,威儀加多而民行滋薄,聲樂繁充而世德滋衰,今仲尼盛聲樂以侈世,飾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趨蹌之節以觀衆,博學不可以儀世,勞思不可以補民,兼壽不能殫其教,當年不能究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爲聲樂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遵民,今欲封之,以移齊國之俗,非所以導衆存民也。」
按:儒墨相爭之異點,此章盡之矣。墨學之所以叢世詬病者在此,後世之疑晏子爲偽書也亦在此。要之皆一孔之儒,不足以與言哲學也。哲學之與宗教,本非同物,哲學爭是非者也,宗教辨善惡者也。是非分於時勢,善惡判於道德,故善惡終古不易,而是非則因時會爲轉移,甚至有同時同事兩人各執所見以相爭而兩造皆是者矣。吾國儒者以宗教學術混爲一譚,是即爲善,非即爲惡,出主入奴,但以意氣相刼制,而不察夫所據之理,所因之時,則宜乎學術隘而治術卑也。三代以還,質文相嬗,至有周之末,而文勝極矣。春秋、戰國之交,諸子並起,各思以其所學轉移政治,雖其所挾之術人人不同,而要其欲以質家之說救文學之敝,則一而已。若老,若墨,若名法,若農商,皆質家之屬也。惟孔子之學,以因時通變爲主,故有「述而不作」之言,雖深疾當時文勝之敝,時時見諸言論,然及其立法改治,則不過因周公之舊制,去泰去甚而已,不肯盡去其舊而新之也。其後諸家歇絕,而孔子之學獨巍然尊爲國教,亦因其與時世之習慣不大相逕庭耳。自孔、墨之爭,於今又二千年矣,文勝之敝,以視周末,不啻過之,則所以救弊而補偏者,舍質家之說,其奚能爲功哉!故讀書者當會其通,而不可援孟子之說以自解也。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見晏子於齊,言有文章,術有條理,巨可以補國,細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開之以禮顏,然後能盡其復也(「復」疑當作「辭」)。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廢朝移時。在側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何爲憂也?」晏子曰:「燕萬乘之國也,齊千里之塗也,泯子午以萬乘之國爲不足說,以千里之塗爲不足遠,則是千萬人之上也,且猶不能殫其言於我,況乎齊人之懷善而死者乎!吾所不得睹者,豈不多矣。」
按:以晏子之學與其才識而猶虛懷若渴,能受人之盡言也如此,則夫學問才識之不及晏子,而所處之時又危於晏子者,其求賢禮士,當更何如哉?吾願今之公卿大夫人人書此爲座右之銘,時時省覽也。
晏子使於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晏子,齊之習辭者也,今方來,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對曰:「爲其來也,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爲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晏子至,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二縛一人詣王,王曰:「縛者何爲者也?」對曰:「齊人也,坐盜。」王視晏子曰:「齊人固善盜乎?」晏子辟席對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於淮北則爲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王笑曰:「聖人非所與熙(『熙』即『嬉』之假字)也,寡人反取病焉。」
按:春秋之時,列國並峙,與今日歐洲之局大略相似,故折衝尊俎,尤高專對之才,然必己國之政治修明,實有以對人而無媿者,然後足以服敵國之心,非徒然恃口給之巧捷而已。此晏子小節耳,然其臨機應變,實可爲出疆奉使者之法,故備箸之。
欒高既敗,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飭法,而羣臣專制,亂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貨,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吾聞之,廉者,政之本也;讓者,德之主也。欒高不讓,以至此禍,可無慎乎!廉之謂公正,讓之謂保德,凡有血氣者,皆有爭心,怨(『蘊』通)利生孼,惟利可以爲長存,且分爭者不勝其禍,辭讓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按:墨家平等,而法家尊君;墨家主進取,而老氏主退讓。晏子爲墨家者流,而斯言也,則近乎法家與老氏何也?春秋之時,貴族政治極敝之時代,諸子競起,皆以掃除貴族爲職志者也。然興民權以制貴族其勢逆,崇君權以抑貴族其勢順,此諸子所以不約而同也(惟老氏主張極端平等,不尚君權)。又齊自管仲以後,其治尚法,晏子固不得悉以其道易之也。墨之爲術也谿刻於己,而公利於人,不自封殖,則無所多取,而其跡有似於退讓矣。佛之說法,有經有權,貴族所懼者在禍福不在義理,欲止其幷兼坐大之勢,固不得不假殃慶之說以懾其心,於平時所持非命之旨,固不相背耳。(東方雜志五卷四、五期)
晏 子 羅 焌
晏子名嬰,字平仲,一云字仲,諡曰平,萊之夷維人(夷維今山東高密縣)。晏桓子弱之子,歷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顯名於諸侯。後人輯其行事,爲書八篇,劉氏叙錄及七略倂題曰晏子春秋,漢志題曰晏子,而皆列諸儒家(隋、唐、宋志皆同)。至唐代柳宗元辯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者之徒有齊人者爲之……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爲墨也,爲是書者墨之道也。」宋代晁公武、馬端臨所輯書目,均從柳說,清孫星衍譏其無識,蓋力持晏子儒家之說者也。然清修四庫全書以晏子春秋移入史部傳記,其提要云:「晏子一書,由後人摭其軼事爲之,雖無傳記之名,實傳記之祖也。」是則晏子春秋始由儒家而入墨家,復由子部而入史部,迄今蓋尚無定論也。
史記孔子世家記晏子阻齊景公以尼谿田封孔子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爲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閒,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詳』讀爲『翔』,『翔』謂行而張拱也),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案:此事見今晏子春秋外篇第八,字句小異,而義大同。晏子尚儉約,又非毀孔子之盛樂繁禮,崇喪厚葬,實爲墨學之所自出,故墨子非儒下篇亦載此事。又載齊景公問晏子孔子爲人何如,晏子對以孔丘非賢人,與白公無異一章,是晏子近乎墨家,其不得列於儒家審矣(司馬談引「累世」二語譏評儒者)。雖然,晏子亦不純乎墨家也,近人劉師培曰:「墨子之學以敬天明鬼爲宗,晏子書則不然,如諫篇上諫誅史祝,諫信楚巫,諫祠靈山河伯,諫禳彗星熒惑,問篇上諫以祝干福,雜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壽,均異墨氏所言。又諫篇上言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亦與非樂殊旨,不惟居喪盡禮誌於雜篇上,異於墨子短喪也。」(左盦集七晏子非墨家辨。案晏子居喪盡禮,又見左氏襄十七年傳,諫禳彗星,亦見襄二十六年傳)然則非儒非墨,晏子殆無家可歸者乎?而不必然也。
以晏子行事攷之,大戴禮記孔子曰:「其言曰君雖不諒於臣,臣不可以不量於君,是故君擇臣而使之,臣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無道衡命,晏平仲之行也。」(衞將軍文子篇)論語: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人敬之。」(公冶長篇,「人」字從皇疏本補)史稱齊晏平仲爲孔子所嚴事(史記列傳第七),蓋以此也。史記又云:「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爲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爲之執鞭,所忻慕焉。」(管晏列傳第二)此以論語、孝經之義稱贊晏子,蓋謂其有合乎儒行也。(其願爲之執鞭者,蓋有感於晏子之延罪人爲上客,薦僕御爲大夫,借以發其積憤耳。)則晏子之列於儒家,亦得夫子、史公而名益彰耳。
若就晏子春秋攷之,四庫提要云:「是書所記,乃唐人魏徵諫錄、李絳論事集之流,特失其編次者之姓名耳,題爲晏嬰撰者,依託也。其中如王士禎池北偶談(卷二十一談異二)所摘齊景公圉人一事(今本晏子作『羽人』,蓋同音通假字),鄙倍荒唐,殆同戲劇,則妄人又有所竄入,非原本矣。」(景公欲殺羽人事,見晏子春秋外篇第八「景公蓋姣」一章)四庫簡明目錄云:「書中皆述嬰遺事,與著書立說者迥別,列之儒家,於宗旨固非,列之墨家,於體裁亦未允,改列傳記,庶得其真。」案諸子書中述遺事者甚多,不得以此援子入史也。況子家叙事,多涉寓言,尤未可據爲信史乎!今案:晏子一書,所載行事及諫諍之言,大抵淳于髡、優孟、優旃之流,故當時稱爲天下之辯士(韓詩外傳卷十)。擬之唐魏鄭公李相國,殊未當也。清儒馬驌氏著繹史,多采晏子春秋,而於晏子使吳章(內篇雜下)則謂其詼諧;於晏子使楚章(同上)則謂其以謔對謔;於諫景公飲酒七日七夜章(內篇諫上)則評曰「談言解紛,滑稽之所以雄也。」(繹史卷七十七)晏子嘗譏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不意後儒之反脣而相稽也。今以諸子十家衡之,當屬俳優小說一流(俳優即古之稗官,說詳後)。非晏子爲小說家也,輯是書者小說家數也。茲姑仍漢志,附之儒家,其學說亦互見焉,不具述也。(諸子學述第一章)
晏子春秋辨證 嚴 挺
晏子春秋一書,先儒皆列于子部(或丙部)「儒家」,如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曰:「晏子八篇(名嬰,諡平仲,相齊景公,孔子稱善與人交)。」又如隋書經籍志曰:「晏子春秋七卷(齊大夫晏嬰撰)。」亦屬於諸子儒家,唯隋志著稱「晏子春秋七卷」,與漢志稱「晏子八篇」有所不同耳。其後如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經籍志,皆同隋志,而列晏子春秋於儒家,唯遜清紀盷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則列晏子春秋於史部傳記類。提要曰:「案晏子一書,由後人摭其軼事爲之,雖無傳記之名,實傳記之祖也,舊列子部,今移入于此。」陳直則駁之曰:「案列國以來,『春秋』名書之義有三:有紀一人之事者,晏子春秋是也;有成一家之言者,虞氏春秋、呂氏春秋是也;有記一時之事者,楚漢春秋、吳越春秋是也。名雖同,而派別微異,此書(晏子春秋)即後代別傳之胚胎,實爲子部支流,紀盷四庫全書提要入於史部,未免循名而失實矣。」夫晏子春秋之爲子爲史,籀其書者即可洞然,無足深論。獨怪後世好勝之徒,以晏子春秋爲墨者之徒爲之,而以其書入於墨家,此猶掩耳盜鈴,抑何不思之甚耶?雖然,爲是說者,由來亦久矣,原其始,始于墨子與楊子法言,墨子非儒篇載有齊景公問孔子於晏嬰,嬰毀仲尼之事(原文過長,不便抄引),而法言五百卷則曰:「莊、楊蕩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非儒記晏子毀仲尼,法言以晏、墨並稱,於是世人遂謂晏子通于墨子,而以其書入于墨家。殊不知非儒之作,墨者之徒痛擊當時儒者之弊習,借晏子以爲證耳,非誠有其事也。偽孔叢子詳辨之矣(見孔叢子後卷詰墨第十八,原文共十章,以過長,不便徵引)。至於晏、墨並稱,亦非晏子通于墨子之證也。蓋古人常有孔、墨並稱者,如史記魯仲連列傳曰:「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于讒諛。」又如同書平津侯主父偃列傳曰:「非有孔、墨、曾子之賢。」又如漢書鄒陽列傳曰:「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于讒諛。」然則即據此而謂墨子通于孔子,或孔子通于墨子可乎?因復列墨子於儒家或論語于墨家可乎?吾知其必不可矣。稍後,復有柳宗元著辨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爲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爲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罪孔子,好言鬼神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若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爲墨也,爲是書者墨之道也。」(柳子厚文集)自子厚之論出後,於是晁公武讀書志、馬端臨經籍考遂入晏子春秋于墨家,斯誠子厚之忠臣,抑未深辨乎晏子春秋者也。迨於遜清管同讀晏子春秋,乃謂:「吾謂漢人所言晏子春秋不傳久矣,世所有者,後人偽爲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爲管晏傳贊曰:『其書世多有,故不論,論其軼事。』仲之傳載仲言交鮑叔事獨詳悉,此仲之軼事,管子所無。以是推之,薦御者爲大夫,脫越石父于縲絏,此亦嬰之軼事,而晏子春秋所無也。假令當時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稱曰軼事哉?吾故知非其本也。……然則孰爲之?曰:其文淺薄過甚,其諸六朝後人爲之者歟?」(因寄軒文集)此二說者,有同有異,其謂書非晏子自爲,此柳宗元、管異之之所同也;若一認爲墨者之徒有齊人者爲之,一認爲六朝人爲之,一則證于晏子春秋,一則旁考于子長史記,此又柳、管之所異也。雖然,二子之論皆非也,請更端言之。
一 柳宗元
子厚之論,異之已辯之矣。其言曰:「唐柳宗元者知疑其書而以爲出於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遠,苟所爲猶近古,其淺薄不當至是。……且劉向、歆、班固父子,其識皆與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見如今書多墨氏說,彼校書胡爲入之儒家哉?」(同上)惟異之之論,憑空取巧,不足以服子厚之心,實則證子厚之論爲是爲非,予意當求之晏子春秋焉。今觀全書,言儒者多,言墨者少,臚列如下。
(一)書內稱仲尼聞其道而稱美之者
卷一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諫章:「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
卷二景公冬起大臺之役晏子諫章曰:「仲尼聞之,喟然嘆曰:『古之善爲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是以雖事隋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同卷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殮章。(以下原文皆不具引)
卷四梁丘據問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對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章。
卷五晉欲攻齊使人往觀晏子以禮待而折其謀章。
同卷晏子使魯有事已仲尼以爲知禮章。
同卷晏子居喪遜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卷七仲尼稱晏子行補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章。
卷一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章曰:「詩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今君不免成城之求,而惟傾城之務,國之亡日至矣,君其圖之。」
同卷景公貪長有國之樂晏子諫章曰:「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能終善者,不遂其君,今君臨民若寇讎,見善若避熱。……」
卷四景公問賢不肖可學乎晏子對以勉強爲上章。(以下原文不具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