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放下,乃真操存,真操存,乃真放下。心存誠敬,至於生死不動,更有何物不放下耶!若謂心存誠敬,胸中有誠敬,則拳拳服膺,胸中有一善乎?本體本無可拈,聖人姑拈一善字,工夫極有多方,聖人爲拈一敬字。《鄒顧請益》《說》
《大學》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陽明曰:「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事事物物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物各得其理矣。事物各得其理,格物也。」是格物在致知,知而後格物也。又曰:「物,事也;格,正也。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又曰:「格物者,格其心之不正,以歸于正。」是格物在正心誠意,意誠心正,而後格物也。《辨》
凡人之學,謂之曰「務外遺內」,謂之曰「玩物喪志」者,以其不反而求諸理也。求諸理,又豈有內外之可言哉?在心之理,在物之理,一也。天下無性外之物,無心外之理,猶之器受日光,在彼在此,日則一也,不能析之而爲二,豈待合之而始一也?以上《陽明辨》。《辨》
平日自認,以此心惺然常明者爲道心,惟知學者有之,蚩蚩之氓無有也。即其平旦幾希,因物感觸,明晦,如金在鐮,但可謂之礦,不可謂之金;如水凝冰,但可謂之冰,不可謂之水。而先生乃曰:「僮僕之服役中節者,皆道心也。」初甚疑之,已而體認,忽覺平日所謂惺然常明之心,乃是把捉之意。而蚩蚩之民,有如鳶飛魚躍,出于任天之便者,反有合于不識不知之帝則,特彼日用不知耳。然則無覺非也,有意亦非也,必以良心之自然者爲真,稍涉安排,即非本色矣。《與許敬菴》《論學書》
佛氏所爲善,念中善事也,與聖人言善絕不相干。韓子曰:「彼以煦煦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固宜。」如佛氏所謂善,其無之也亦宜。《論學書》
格物之功非一,其要歸于知本。知修身爲本而本之,天下無餘事矣。蓋格來格去,知得世間總無身外之理,總無修外之工,正其本,萬事理更不向外著一念。如此自然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豈不是止至善也?程、朱錯認此謂知本是闕文,而謂格致別有傳,遂令「修身」、「爲本」二節無歸著。後世知得此謂知本是原文,而謂格物只格本末,又令格物致知之工無下手。假令一無知識之人,不使讀書講論,如朱子四格法,而專令格本末,其有入乎?《論學書》
諸老之中,塘南可謂洞澈心境者矣。然以愚見窺之,尚有未究竟在。何則?聖人之學,上下一貫,故其表裏精粗,無不兼到。舉要而言,循理而已。循理便無事,即無思無爲之謂也。今徒曰無思無爲,得手者自不至遺棄事物,然已啟遺棄事物之弊矣。如曰「止於至善」,有何名相倚著之可言?至矣,極矣!今必曰「無善無惡」,又須下轉語曰:「無善無惡,乃所以爲至善也。明者自可會通。」然而以之明心性者十之一,以之滅行檢者十之九矣。無思無爲者,即無善無惡之謂也。未離知解,則未離門戶,未離門戶,則未離倚著,倚著易知,而無倚著之倚著難知也。故曰「尚有未究竟在」。聖人之道,至易至簡,無可名言,故曰「予欲無言」。惟其無可言,故其可言者,人倫日用之常而已。所以愈淺而愈深,愈卑而愈高,愈顯而愈微,然則如之何而可使人見本體也?曰「此在人之信」,而非可以無思無爲,無善無惡,轉令人走向別處也。如《易》曰:「乾,元亨利貞。」如言人仁義禮智之謂也。停停當當,本體如是而已。信得及者,別無一事,日用常行,人倫事物,無令少有汙壞而已。此所以爲至易至簡也。以上《答顧涇陽》《論學書》
善即生生之易也,有善而後有性,學者不明善,故不知性也。夫善洋洋乎盈眸而是矣,不明此,則耳目心志,一無著落處,其所學者,偽而已矣。然其機竅在於心,人心反復入身來,故能向上尋去,下學而上達也。《答馮少墟》《論學書》
方寸即宇宙也,世人漫視爲方寸耳。顧非窮究到名言不立之地,爲名言而已,非存養于思慮未發之先,爲思慮而已。名言思慮,爲憧憧之方寸而已。《論學書》
理者心也,窮之者亦心也,但未窮之心,不可爲理,未窮之理,不可爲心,此處非窮參妙悟不可。悟則物物有天然之則,日用之間,物還其則,而己無與焉,如是而已。《論學書》
心一也,粘於軀殼者爲人心,即爲識;發于義理者爲道心,即爲覺。非果有兩心。然一轉則天地懸隔,謂之覺矣,猶以爲形而下者,乘于氣機也。視聽持行皆物也,其則乃性也。佛氏以擎拳豎拂,運水搬柴,總是神通妙用。蓋以縱橫豎直,無非是性,而毫釐之差,則于則上辨之。凡事稍不合則,必有不安,此見天然自有之中,毫髮差池不得。若觀佛氏於彝倫之際,多所未安,彼卻不顧也。《論學書》
敬者絕無之盡也,有毫釐絲忽在便不是,有敬字在亦不是。以上《答劉念臺》《論學書》
存養此心純熟,至精微純一之地,則即心即性,不必言合;如其未也,則如朱子曰:「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所以爲知覺者不同,不嫌於分剖也。《與錢啟新》《論學書》
貨色二字,落腳便成禽獸。《與揭陽先生》《論學書》
自昔聖賢兢兢業業,不敢縱口說一句大膽話,今卻不然,天下人不敢說底話,但是學問中人說以心性之虛,見爲名教罪人者多矣。《與管東溟》《論學書》
某洗心待益,但見本性,本無常變,變動他不得,一切變幻,皆銷歸於此。《候趙儕鶴師》《論學書》
嘗妄意以爲今日之學,寧守先儒之說,拘拘爲尋行數墨,而不敢談玄說妙,自陷于不知之妄作。寧稟前哲之矩,硜硜爲鄉黨自好,而不敢談圓說通,自陷于無忌憚之中庸。積之之久,倘習心變革,德性堅凝,自當恍然知大道之果不離日用常行,而步步蹈實地,與對塔說相輪者遠矣。《答葉臺山》《論學書》
學必須悟,悟後方知痛癢耳。知痛癢後,直事事放過不得。《與羅匡湖》《論學書》
戒懼慎獨,不過一靈炯然不昧,知是必行,知非必去而已。所以然者何也?此件物事,不著一毛,惟是知是必行,知非必去,斬斬截截,潔潔淨淨,積習久之,至于動念必正,方是此件。不然只是見得他光景,不爲我有。試體行不慊心之時,還是此件否耶?《答耿庭懷》《論學書》
不患本體不明,只患工夫不密,不患理一處不合,惟患分殊處有差,必做處十分酸澀,得處方能十分通透。《論學書》
知危者便是道心。《論學書》
人心一片太虛,是廣運處,此體一顯即顯,無漸次可待,澈此則爲明心。一點至善,是真宰處,此體愈窮愈微,有層級可言,澈此方爲知性。或曰:「至善,是現成天則,有何層級?」曰:「所謂層級,就人見處言,身到此處,見到此處,進一層又一層,見到天然,停停當當處,方是天則。此即窮理之謂也。」或曰:「虛到極處,便見至善,豈虛是虛,善是善?」曰:「只看人入處何如?從窮理入者,即虛是理,虛是知覺,便是仁義禮智;不從窮理入者,即氣是虛,仁義禮智只是虛靈知覺。緣心性非一非二,只在毫芒眇忽間故也。」以上《復錢漸菴》。《論學書》
某與李先生見羅稍異者,以格物致知而知本,以知本爲物格知至耳。至於主意,則在知止,工夫則在知本,一也。吾人日用,何曾頃刻離著格物?開眼便是,開口便是,動念便是。善格物者,時時知本,善知本者,時時格物,格透一分,則本地透一分,止地透一分耳。《與徐匡岳》《論學書》
復元聖質也,見在已是康齋等輩矣。說者謂康齋不及白沙透悟,蓋白沙于性地上窮研極究,以臻一旦豁然;康齋只是行誼潔修,心境靜樂,如享現成家當者然。其日漸月摩,私欲淨盡,原與豁然者一般。即敬軒亦不見作此樣工夫。至其易簀之詩「此心惟覺性天通」,原是此樣境界,不可謂其不悟。復元再肯進此一步,大儒矣。但恐其質妙行敦,身心已定疊得去,日用已灑落得去,不信有此一步。只有一試法,須自知之,有妄想否?有倚靠否?若有妄想,即樂亦是假物,如讀書亦假借也;若有倚靠,即敬亦是倚靠,如以敬直內,便不是直也。《論辛復元》名全,河汾人《論學書》〔辛全字復元,家貧,十七八纔知讀書,即有志聖學。三十不娶,友人勸之始有室。不赴試,當事挽之,廩于學宮。崇禎時以薦舉入朝,所著有《樂天集》、《養心錄》。然其人胸中憒憒,急欲自見。蕺山先師曰:「辛復元,儒而偽者也,馬君謨,衢州人,林增志師之。禪而偽者也。」〕
聖學全不靠靜,但各人稟賦不同,若精神短弱,決要靜中培擁豐碩,收拾來便是良知,散漫去都成妄想。《論學書》
人生順境好過,卻險;處逆境難過,卻穩。世味一些靠不著,方見道味親切;道味有些靠不著,只是世味插和。兩者推敲,儘有進步。若順境中,一切混過矣。以上《答吳安節》《論學書》
接教言,連日精神不暢,此不可放過。凡天理自然涌暢和樂,不通暢處皆私欲也。當時刻喚醒,不令放倒。《論學書》
心體無有形體,無有邊際,無有內外,無有出入,停停當當,直上直下,不容絲髮人力。但昏雜時略綽喚醒,一醒即是本體昭然。現前更不待認而後合,待認而合,則與道爲二,反成急迫躁擾矣。靜中不可空持硬守,必須涵詠聖賢之言,使義理津津悅心,方得天機流鬯。《論學書》
此道既爾充塞,形色即是天性,但隨有所在,一切整齊嚴肅,許大乾坤,樞紐在此,總無餘事矣。以上《與吳子徵》《論學書》
居平日取聖賢書,循循而讀之,內體諸身而合,外應之事而順,自不覺其篤信而深好之。故自《學》、《庸》、《語》、《孟》、周、程、張、朱諸書而外,不敢泛有所讀。確守師說,亦不敢自立所見。出而應世,一秉其所信,亦不敢有所委曲求濟於其間。《論學書》
爲己之根未深,怒於毀者必喜於譽,卻似平日所爲好事,不過欲人道得一個好,于自己的性分都無干涉。以上《答史玉池》《論學書》
躬行君子,聖人所謂未得者,要形色純是天性,聲爲律,身爲度,做到聖人亦無盡處,所以爲未得。故不悟之修,止是粧飾;不修之悟,止是見解。二者皆聖人所謂文而已,豈躬行之謂哉!《答蕭康侯》《論學書》
某自甲午年赴謫所,從萬山中盤石上,露出本來面目,修持十五年,祇覺一毫尚在。去年一化,方知水窮山盡處耳。雖然,聖解一破立盡,凡情萬疊難銷,古德牧之爲牛,某則奉之爲君,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論學書》
廊廟山林,俱各有事。在山林者一念不空,即非真體;有民社者一念不實,亦非真空。以上《答瞿洞觀》《論學書》
人生只有一箇念頭最可畏,全憑依他不得。精察天理,令這念頭,只在兢業中行,久之純熟,此個念頭即是天理。孔聖七十方到此地位,吾輩何敢說大話也!《與丁子行》《論學書》
足下契禪獨深,而好觀程氏《遺書》,先入之言,主張于內,爲力甚難。倘于高明未合,願姑舍之,萬勿援釋合儒,爲孔門大罪業。今之陽崇儒而陰從釋,借儒名以文釋行者大熾,足下才高力強,尤太可慮。與其似是亂真,則不若靜守禪宗。《答劉直洲》《論學書》
李先生獨揭止修之旨,自項至踵,皆爲實地頭,無動無靜,皆爲實工夫。其意微矣,其功大矣。善學者得之,則凡聖賢之言,皆見下落,如五味之相濟,而不相爲病;不善學者,舉一廢百,亦有不覺其相爲牴牾者。何也?聖人之言,寬而不迫,雖至于千變萬化,而道則一也。李先生提綱挈領之教,說近于執,執則迫矣。故某以爲既得其大本,則宜益涵詠聖賢之言,而寬以居之,斯爲不失李先生之意也。《與羅止菴》《論學書》
談良知者,致知不在格物,故虛靈之用,多爲情識,而非天則之自然,去知善遠矣。吾輩格物,格至善也,以善爲宗,不以知爲宗也。故「致知在格物」一語,而儒禪判矣。《答王儀寰》《論學書》
陽明先生於朱子格物,若未嘗涉其藩者。其致良知,乃明明德也,然而不本于格物,遂認明德爲無善無惡。故明德一也,由格物而入者,其學實,其明也即心即性。不由格物而入者,其學虛,其明也是心非性。心性豈有二哉?,則所從入者,有毫釐之辨也。《答方本菴》《論學書》
體即是用,用即是體,雖不容分,然用寂是體,體發是用,亦不容混。一觀而用寂矣,所謂觀未發者如是,若徒觀其氣象,何啻千里?人能知用寂之體,只于此立本,乃真復也。《論學書》
寂即是《易》,發即是爻。以上《與吳覲華》《論學書》
此事凝之甚難,散之甚易,道豈有聚散乎?正欲凝此無聚散者,故本體本無散,工夫只是凝。《論學書》
學問只要一絲不挂,其體方真。體既真,用自裕,到真用工夫時,即工夫一切放下,方是工夫。以上《與周季純》《論學書》
身心之事,當汲汲求之,不可丟在無事甲中,一切求閒好靜,總是無事生事。《與卞子靜》《論學書》
學問在知性而已,知性者明善也。孟子道性善,而言必稱堯、舜者,何也?性無象,善無象,稱堯、舜者象性善也。若曰如是如是,言上會者淺,象上會者深,此象在心得其正時識取,心得其正,心中無事時也。《與陳似水》《論學書》
於穆之真,絕無聲無臭,安得有富貴貧賤夷狄患難?是刀鋸鼎鑊之所不能及,安得有死生?但在日用煉習,純是此件,即真無死生耳。《與孫淇澳》《論學書》
都下近傳姑蘇詞林,作《六君子弔忠文》,想如丈教,正實其說矣。此何異公子無忌約賓客入秦軍乎?杜門謝客,正是此時道理,彼欲殺時,豈杜門所能逃?然即死是盡道而死,非立巖牆而死也。大抵現前道理極平常,不可著一分怕死意思,以害世教;不可著一分不怕死意思,以害世事。想丈於極痛憤時,未之思也。《與劉念臺》《論學書》
默而識之曰悟,循而體之曰修。修之則彝倫日用也,悟之則神化性命也。聖人所以下學而上達,與天地同流,如此而已矣。今之爲悟者,或攝心而乍見心境之開明,或專氣而乍得氣機之宣暢,以是爲悟,遂欲舉吾聖人明善誠身之教,一掃而無之。決隄防以自恣,滅是非而安心,謂可以了生死,嗚呼!其不至於率禽獸食人,而人相食不止矣。《近思錄序》《雜著》
聖人言道,未嘗諱言無也。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無聲無臭者,不可言,言人倫庶物而已。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故典曰「天序」,禮曰「天秩」,命曰「天命」,討曰「天討」,是之謂天則。聖人之學,物還其則,而我無與焉。萬變在人,實無一事,無之極也。是故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彼外善以爲性,故物曰「外物」,窮事物之理曰「外」,直欲一掃而無之。不知心有未盡,不可得而無也;理有未窮,心不可得而盡也。今以私欲未淨之心,遽遣之使無,其勢必有所不能,則不得不別爲攝心之法,外人倫庶物而用其心。至於倫物之間,知之不明,處之不當,居之不安,將紛擾滋甚,而欲其無也,愈不可得矣。是故以理爲主,順而因之,而不有者,吾之所謂無也。以理爲障,逆而掃之,而不有者,彼之所謂無也。《許敬菴語要序》《雜著》
陽明先生所謂善,非性善之善也,何也?彼所謂「有善有惡者意之動」,則是以善屬之意也。其所謂善,第曰善念云爾,所謂無善,第曰無念云爾。吾以善爲性,彼以善爲念也;吾以善自人生而靜以上,彼以善自吾性感動而後也。故曰非吾所謂性善之善也。吾所謂善,元也,萬物之所資始而資生也,烏得而無之?故無善之說,不足以亂性,而足以亂教。善一而已矣,一之而一元,萬之而萬行,爲物不二者也。天下無無念之心,患其不一于善耳。一于善即性也。今不念于善,而念于無,無亦念也。若曰患其著焉,著于善,著于無,一著也。著善則拘,著無則蕩,拘與蕩之患,倍蓰無算。故聖人之教,必使人格物,物格而善明,則有善而無著。今懼其著,至夷善于惡而無之,人遂將視善如惡而去之,大亂之道也。故曰足以亂教。古之聖賢,曰「止善」,曰「明善」,曰「擇善」,曰「積善」,蓋懇懇焉。今以無之一字,掃而空之,非不教爲善也,既無之矣,又使爲之,是無食而使食也。《方本菴性善繹序》《雜著》
至日閉關,關,心關也,其紛念爲商旅,其真宰爲後。商旅不行則內固,後而省方則外馳。闔乾坤之門,而爲關,斯爲闢乾坤之戶,而爲盛德大業。三百八十四畫,一畫綰之。《點朱吟序》《雜著》
諸賢之登斯堂也,有不雝雝肅肅者乎?此雝雝肅肅之時,有喜乎?有怒乎?有哀樂乎?抑有思慮乎?。無有也,所謂未發也,善之體也,一反觀而明矣。此反觀者何物也?心也,明德也。性寂而靜,心能觀之;情發而動,心能節之。此心之所以統乎性情,而明德之所以體用乎至善也,格致之法也。《桐川會續紀序》《雜著》
姚江之弊,始也掃聞見以明心耳,究而任心而廢學,於是乎《詩》、《書》、禮、樂輕,而士鮮實悟;始也掃善惡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廢行,於是乎名、節、忠、義輕,而士鮮實修。《崇文會語序》《雜著》
《論語》二十篇,不言心。第兩言之,曰「其心三月不違仁」,曰「從心所欲不踰矩」,是則固有違仁、踰矩之心矣。自致良知之宗揭,學者遂認知爲性,一切隨知流轉,張皇恍惚,其以恣情任欲,亦附于作用變化之妙,而迷復久矣。《尊聞錄序》《雜著》
耳目手足者形也,視聽持行者色也,聰明恭重者性也,本來如是,復還其如是之謂工夫也。修而不悟者,末而迷本,悟而不澈者,認物以爲則。不知欲修者正須求之本體,欲悟者正須求之工夫。無本體無工夫,無工夫無本體也。《馮少墟集序》《雜著》
感應所以爲鬼神,非有鬼神以司感應。聖人以天理如是,一循其自然之理,所以爲義。佛氏以因果如是,懾人以果報之說,所以爲利。《感應篇序》《雜著》
今人欽欽焉,目明耳聰,手恭足重,心空空而無適,於斯時也,徹內外非天乎?天非性乎?性非善乎?以其爲人之本色,無纖毫欠缺,無纖毫汙染,而謂之善也。循是而動,不違其則之謂道,故學莫難于見其本色,。見本色斯見性矣,程子以學者須先識仁,而謂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夫學豈可廢防檢窮索?欲人識防檢窮索之非本色,辨其非本色者,即知其本色,知其本色,則防檢窮索皆本色也。《曹貞予集序》《雜著》
學欲其得之心而已。無所得諸其心,則物也者物也,有所得諸其心,則物也者知也。物自爲物,故物不關于性,物融爲知,則性不累于物,如此而已矣。《塾訓韻律序》《雜著》
古之至人,以變易成其不易,以不易貞其變易。夫人自少壯而老,身體髮膚,日遷日謝,變易矣,而心不易也。夫人之心思營爲,萬起萬滅,變易矣,而性不易也。吾萬起萬滅者,注之於是而不二焉,是爲以變易成其不易。久之而熟,道義成性,向之萬起萬滅者,轉而爲萬變萬化之妙,是爲以不易貞其變易。夫人之夢也,其遊魂能視能聽能言能動,無質無體,與有質有體者不異。然遊魂爲變,變而不可知者,以其昧而不靈。至成性而遊魂始靈,故大人通晝夜,而知守其不易也。《王應峰壽序》《雜著》
人之率然而動皆欲也,惕然而慮皆理也。欲動而慮止,則得失之分,而安危存亡治亂之機也。《慮得集序》《雜著》
太極者,理之極至處也。其在人心,湛然無欲,即其體也。先儒云「心即太極」,此語須善會。無欲之心,乃真心,真心斯太極矣。若但見其無形無方無際而已,是見也,有所見便是妄。《書悟易篇》《雜著》
凡人而可至於聖人者,只在慎獨。獨者本然之天明也,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也,是即知其爲是,非即知其爲非,非由思而得,非由慮而知。即此是天,即此是地,即此是鬼神,無我無人,無今無古,總是這個。知得這個可畏,即便是敬。不欺瞞這個,即便是誠。一一依這本色,即便是明。《雜著》
覺者心也,敬者身也,今人四體不端,見君子而後肅焉端焉。所以不安者,非由見君子而然,其性然也,見君子而性斯顯耳。故心覺而身敬者,坤承乾也,乾坤合德,則形性渾融,久而熟,凡而聖矣。以上《書扇》《雜著》
陸古樵曰:「只要立大本,一日有一日之力,一月有一月之力,務要靜有定力,令我制事,毋使事制我。」陸粹明號古樵,廣東新會人。從湖陽蕭自麓學,以主靜爲宗。余深喜其言。聞其謂子徵曰:「靜後覺真氣從丹田隱隱而生。」予又懼其誤認主靜之旨也。《雜著》
明月臨江,不能飲酒,亦覺幽蘊內攻,不暢諸外,篷隱坐,深自克省,知前功之不切,手勢一轉。《雜著》
李見羅書云:「果明宗,果知本,真有心意知物,各止其所,而格致誠正,總付之無所事事的光景矣。」又曰:「格致誠正,不過就其中缺漏處,照管提撕,使之常止。常止則身常修,心常正,意常誠,知常致,而物自格矣。」余則以《大學》格致,即《中庸》明善,所以使學者辨志定業,絕利一源,分剖爲己爲人之界,精研義利是非之極,透頂徹底,窮穴搗巢。要使此心光明洞達,直截痛快,無毫髮含糊疑似於隱微之地,以爲自欺之主。夫然後爲善,而更無不爲之意拒之於前;不爲惡,而更無欲爲之意引之于後。意誠心正身修,善之所以純粹而精,止之所以敦厚而固也。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氣稟物欲拘蔽萬端,恐有不能實用其力者矣。且修身爲本,聖訓昭然千古,誰不知之?只緣知誘物化,不能反躬,非欲能累人,知之不至也。何以旦晝必無穿窬之念?夜必無穿窬之夢?知之切至也。故學者辨義利是非之極,必皆如無穿窬之心,斯爲知至。此工夫喫緊沉著,豈可平鋪放在?說得都無氣力。且條目次第,雖非今日致,明日誠,然著個先後字,亦有意義,不宜如此儱侗。此不過先儒舊說,見羅則自謂孔、曾的傳,恐決不入也。《雜著》
余觀文成之學,蓋有所從得。其初從鐵柱宮道士得養生之說,又聞地藏洞異人言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及婁一齋與言格物之學,求之不得其說,乃因一草一木之說,格及官舍之竹而致病,旋即棄去。則其格致之旨,未嘗求之,而於先儒之言,亦未嘗得其言之意也。後歸陽明洞習靜導引,自謂有前知之異,其心已靜而明。後謫龍場,萬里孤遊,深山夷境,靜專澄默,功倍尋常,故胸中益灑灑,而一旦恍然有悟,是其舊學之益精,非于致知之有悟也。特以文成不甘自處于二氏,必欲篡位于儒宗,故據其所得,拍合致知,又粧上格物,極費工力,所以左籠右罩,顛倒重複,定眼一覷,破綻百出也。後人不得文成之金針,而欲強繡其鴛鴦,其亦誤矣。《雜著》
蕭自麓臨別謂曰:「公當潛養數年,不可發露,先輩皆背地用一陣堅苦工夫,故得成就耳。」余深然之。《雜著》
或曰:「至善自性體,宋儒如何認作極功!」予曰:「公自認作極功,朱子未嘗如此說。門人問曰:『至善是各造其極,然後爲至否。』朱子曰:『至善是自然的道理,如此說不得。』又曰:『至善是些子恰好處,天理人心之極致也。』公且看人心,若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何等境界?還算不得性體否?」曰:「一草一木,皆要格,如何?」余曰:「公看上下文否?聖賢之言,隨人抑揚,人欲專求性情,故推而廣之曰:『性情固切,草木皆有理,不可不察。』人欲泛觀物理,則又曰:『致知當知至善所在,若徒欲泛觀物理,恐如大軍之遊騎,出太遠而無所歸也。』一進一退,道理森然,何嘗教人去格草木?」曰:「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如何?」曰:「自是問者疑一物格則萬物皆通,故云:『雖顏子亦未至此,惟今日而格,明日又格,積習多,然後有貫通處耳。』此于道理何疑?豈曾限定公一日只格一物耶?」《雜著》
許敬菴先生之學,以無欲爲主,自是迥別世儒,不必以《大學》論離合也。當時濂溪無欲之學,《大學》未經表章,反覺潔淨。今日人人自爲《大學》,執此病彼,氣象局促耳。以上《三時記》《雜著》
自有知識以來,起心動念,俱是人欲。聖人之學,全用逆法,只從矩,不從心所欲也。立者立于此,不惑者不惑于此,步步順矩,故步步逆欲。到五十而知天命,方是順境,故六十而耳順矣,七十而心順矣。「不踰矩」章《講義》
人生有身必有所處,不處約,便處樂。不仁之人,約也處不得,樂也處不得,此身無一處可著落也。約者收歛之義,樂者發舒之義。不仁者愈約愈局,更無過活處;愈樂愈放,更無收煞處。「約樂」章《講義》
所謂一,不是只說一個心,是說這個心到至一處。,譬之于金,當其在礦時,只可謂之礦,不可謂之金。故未一之心,只可謂之心,惟精之心,方可謂之一。「一貫」章《講義》
人果能見得天理精明,方見得人欲細微,一動于欲,便礙于理,如兩造然,遂內自訟。一訟則天理常伸,人欲消屈,而過不形于外矣。故曰見性斯能見過,見過斯能復性。「見過」章《講義》
忠信是天生人的原來本色,聖賢好學,不過是還他本色。若不學,便逐日澆散,非是把忠信做箇基本,忠信之外,又有甚學問也。「十室之邑」章《講義》
人生何處有一毫不停當?何處有一毫不圓滿?自家做得不停當,覺得不圓滿,皆是有生以後,添出來勾當,添出來念頭,原初本色,何曾有此?但一直照他本色,終日欽欽,不迷失了故物,便到聖人地位,也只如此。「人之生」章《講義》
中即吾之身心是也,庸即吾之日用是也,身心何以爲中?只潔潔淨淨,廓然大公,便是身心,不是中。能廓然無物,即身心是中也。日用何以謂之庸?只平平常常,物來順應,便是日用,不是庸。能順事無情,即日用是庸也。到這裏一絲不挂,是個極至處,上面更無去處了。「中庸」章《講義》
仁是生生之理,充塞天地,人身通體都是,何曾有去來,有內外?自人生而靜以後,誘物爲欲,遂認欲爲心,迷不知反耳。若一念反求,此反求者即仁也,別尋個仁,即誤矣。曰:「如此不幾認心爲性乎?何以言心不違仁?」曰:「心性不是兩箇,程子謂人心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心是形而下者,仁是形而上者,達則即心即仁,不達則心只是心,看人自得何如。「仁遠」章《講義》
孔門心法極難看,不是懸空守這一箇心,只隨時隨處隨事隨物,各當其則。蓋心不是別物,就是大化流行,與萬物爲體的,若事物上差失,就是這個差失。學者不知本領,只去事物上求,卻離了本知是本領。要守住這個心,又礙了物。皆謂之不仁。「學如不及」章《講義》
生生之謂易,無刻不生,則無刻不易,無刻不易,則無刻不逝。但不可得而見,可見者無如川流,此是人的性體。自有生以來,此個真體,變做憧憧妄念一般,流行運用,不舍晝夜,遂沉迷不反。學者但猛自反觀,此憧憧者在何處,了不可得,妄不可得,即是真也。緣真變妄,故轉妄即真,如掌反覆。朱子欲學者時時省察,不使毫髮間斷,不是教人將省察念頭接續不間斷,此真體原自不舍晝夜,人間斷他不得,但有轉變耳。時時省察,不令轉變,久之而熟,乃爲成德也。「川上」章《講義》
今人錯認敬字,謂纔說敬,便著在敬上了,此正不是敬。凡人心下膠膠擾擾,只緣不敬,若敬,便豁然無事了。豈有敬而著個敬在胸中爲障礙之理?「修己」章《講義》
除卻聖人全知,一徹俱徹,以下便分兩路:一者在人倫庶物,日知日踐去;一者在靈明知覺,默識默成去。此兩者之分,孟子于夫子微見朕兆,陸子于朱子遂成異同。本朝文清、文成,便是兩樣。宇內之學,百年前是前一路,百年來是後一路,兩者遞傳之後,各有所弊。「知及」章《講義》
人只有這一點明察,是異於禽獸處。明察者何也?乃知覺運動中之天則,仁義禮智中之靈竅。然這個明察,人人具足,知誘物化以後,都變作私智小慧,在世情俗見中,全不向人倫庶物上來,所以不著不察。然一轉頭,私智小慧,又都作真明真察。這一轉亦惟人能之,禽獸不能也。「人之所以異」章《講義》
孟子拈出情字才字,證性之善。然人之爲不善,畢竟從何而來?爲即才也,非才之罪,是誰之罪歟?曰:「不思之罪也。」思非今人泛然思慮之思,是反觀也。吾輩試自反觀,此中空空洞洞,不見一物,即性體也。告子便認作無善無不善,不知此乃仁義禮智也。何者?當無感時,故見其無;及感物而動,便有惻隱四者出來,所謂「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隨順他天然本色,應付而去,是可以爲善者乃才也。若不思,則人是蠢然一物,信著耳目口鼻四肢,逐物而去,仁義禮智之才,皆爲耳目口鼻四肢之用,才非性之才矣。然則爲不善,豈才之罪?「乃若其情」章《講義》
心之所同然,不是輕易說得的。只看口之於味,必須易牙之味,天下方同;耳之於聲,必須師曠之音,天下方同;目之於色,必須子都之姣,天下方同。不然,畢竟有然有不然者,說不得同嗜同聽同美也。心之理義,何以見得天下同然?須是悅心者方是。即如今人說一句話,處一件事,到十分妥當的,方人人同然,稍有不到,便不盡同。所以理必曰窮理,義必曰精義,不到至處,喚不得理義,不足以悅心,不足以同於天下。「富歲」章《講義》
天地間渾然一氣而已。張子所謂「虛空即氣」是也。此是至虛至靈,有條有理的。以其至虛至靈,在人即爲心;以其有條有理,在人即爲性。澄之則清,便爲理;淆之則濁,便爲欲。理是存主于中,欲是梏亡于外,如何能澄之使清?一是天道自然之養,夜氣是也;一是人道當然之養,操存是也。《講義》
氣之精靈爲心,心之充塞爲氣,非有二也。心正則氣清,氣清則心正,亦非有二也。養氣工夫在持志,持其志,便不梏于物,是終日常息也。息者止息也,萬念營營,一齊止息,胸中不著絲毫,是之謂息。今人以呼吸爲息,謬矣!以上「牛山」章《講義》
放如流放竄殛之放,必有個安置所在,或在聲色,或在名利,才知得放便在這裏。「放心」章《講義》
凡事行不去時節,自然有疑,有疑要思其所以行不去者,即是格物。《會語》
人要於身心不自在處,究竟一個著落,所謂困心衡慮也。若於此蹉過,便是困而不學。《講義》
聖學正脈,只以窮理爲先,不窮理便有破綻。譬如一張桌子,須要四面皆見,不然,一隅有汙穢不知也;又如一間屋,一角不照,即躲藏一賊不知也。《講義》
問:「靜中何以格物?」曰:「格物不是尋一個物來格,但看身心安妥,稍不安妥,格其因甚不安妥是也。」問:「既安妥如何?」曰:「體認此安妥,亦格物也。」《講義》
學問先要知性,性上不容一物,無欲便是性。《講義》
無爲其所不爲,是孟子道性善處。性中原無物,因其所本無,故不爲不欲,若只在不爲不欲上求,吾人終日,除不爲不欲之時,須有空缺。此空缺時,作何工夫?《講義》
問「言性則故而已矣之故」。曰:「故者,所謂原來頭也。只看赤子,他只是原來本色,何嘗有許多造作?」《講義》
心氣分別,譬如日,廣照者是氣,凝聚者是心,明便是性。《講義》
學者于理氣心性,須要分析明白。延平默坐澄心,便明心氣,體認天理,便明理性。《講義》
問「近覺坐行語默,皆瞞不得自家」。曰:「此是得力處,心靈到身上來了,但時時默識而存之。」《講義》
天只是天,一落人身,故喚做命,命字即天字也。《講義》
《易》言:「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吾輩一語一默,一作一息,何等神妙!凡民不知,胡亂把這神都做壞了。學者便須時時照管,胸中無事,則真氣充溢于中,而諸邪不能入。《講義》
整菴云:「氣聚有聚之理,氣散有散之理,氣散氣聚而理在其中。」先生曰:「以本原論之,理無聚散,氣亦無聚散。如人身爲一物,物便有壞,只在萬殊上論,本上如何有聚散?氣與理,只在形上形下之分,更無聚散可言。」《講義》
敬字只是一個正字,伊川整齊嚴肅四字,恰好形容得一個正字。《講義》
顯諸仁,即是藏諸用。譬如一株樹,春風一動,枝葉蔚然。枝葉都是春發出,是顯諸仁。然春都在枝葉,即藏諸用。夫子言仁曰恭寬信敏惠,可見仁都在事上,離事無仁。《講義》
薛文清、呂涇野《語錄》中,無甚透悟語,後人或淺視之,豈知其大正在此。他自幼未嘗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腳踏實地做去,徹始徹終,無一差錯,既不迷,何必言悟?所謂悟者,乃爲迷者而言也。《講義》
氣節而不學問者有之,未有學問而不氣節者,若學問不氣節,這一種人,爲世教之害不淺。《講義》
問:「康齋與白沙透悟處孰愈?」曰:「不如白沙透徹。」「胡敬齋如何?」曰:「敬齋以敬成性者也。」「陽明、白沙學問如何?」曰:「不同。陽明、象山是孟子一脈,陽明才大于象山,象山心粗于孟子。自古以來,聖賢成就,俱有個脈絡,濂溪、明道與顏子一脈,陽明、象山與孟子一脈,橫渠、伊川、朱子與曾子一脈,白沙、康節與曾點一脈,敬齋、康齋與尹和靖、子夏一脈。」又問:「子貢何如?」曰:「陽明稍相似。」《講義》
問:「告子是強持否?」曰:「他倒是自然的。」問:「近于禪乎?」曰:「非也。告子之學,釋氏所呵者也。謂之自然外道。」《講義》
問:「整菴、陽明俱是儒者,何議論相反?」曰:「學問俱有一個脈絡,宋之朱、陸亦然。陸子之學,直截從本心入,未免道理有疏略處。朱子卻確守定孔子家法,只以文行忠信爲教,使人以漸而入。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陸子,陸子粗便包不得朱子。陸子將《太極圖》、《通書》及《西銘》俱不信,便是他心粗處。學問並無別,只依古聖賢成法做去,體貼得上身來,雖是聖賢之言行,即我之言行矣。曹月川看他《文集》,不過是依了聖賢實落行去,將古人言語略闡發幾句,並無新奇異說,他便成了大儒。故學問不貴空談,而貴實行也。」《講義》
問:「劉誠意先仕元,而後佐太祖,何如?」曰:「焉有天生真主,爲天下掃除禍亂,既抱大才,而不輔之者乎?誠意之差,差在主前之輕出。」《講義》
問:「王龍溪辭受不明,必良知之學誤之也?」曰:「良知何嘗誤龍溪,龍溪誤良知耳。」又問:「龍溪之差,恐亦陽明教處未加謹嚴。」曰:「陽明未免有放鬆處。」《講義》
一向不知象山、陽明學問來歷,前在舟中,似窺見其一斑。二先生學問,俱是從致知入,聖學須從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虛靈知覺雖妙,不察于天理之精微矣。豈知有二哉?有不致之知也。毫釐之差在此。《講義》
敬義原非二物。假如外面,正衣冠,尊瞻視,而心裏不敬,久則便傾倚了。假如內面主敬,而威儀不整,久則便放倒了。聖人所以說敬義立而德不孤。難久者,只是德孤。德孤者,內外不相養,身心不相攝也。《講義》
錢一本字國端,別號啟新,常州武進人。萬曆癸未進士。授廬陵知縣。入爲福建道御史,劾江西巡按祝大舟,逮之,貪風始衰。又劾時相假明旨,以塞言路。請崇祀羅文毅、羅文恭1、陳布衣、曹學正。已而巡按廣西。皇太子冊立改期,上言:「自古人君,未有以天下之本爲戲,如綸如綍,乃展轉靡定如此者。一人言及,即曰此激擾也,改遲一年。屆期而又有一人言及,又曰此激擾也,復遲二三年。必使天下無一人敢言,庶得委曲遷延,以全其昵愛之私,曾不顧國本動搖,周幽、晉獻之禍,可以立。」疏留中。踰四月,給事中孟養浩,亦以國本爲言,內批廷杖,并削先生籍。歸築經正堂以講學。東林書院成,與顧端文分主講席。黨禍起,小人以東林爲正鵠,端文謠諑無虛日,而先生不爲弋者所篡。先生之將歿也,豫營窀穸,掘地得錢,兆在庚戌。賦詩日:「庚戌年遙月易逢,今年九月便相衝。」又曰:「月朔初逢庚戌令,夬行應不再次且。」如期而逝。蓋丁巳年九月,月建爲庚戌也。天啟二年壬戌,贈太僕寺少卿,予祭一壇。《御史錢啟新先生一本》
先生之學,得之王塘南者居多。懲一時學者喜談本體,故以「工夫爲主,一粒縠種,人人所有,不能凝聚到發育地位,終是死粒。人無有不才,才無有不善,但盡其才,始能見得本體,不可以石火電光,便作家當也。」此言深中學者之病。至謂「性固天生,亦由人成,故成之者性」。夫性爲自然之生理,人力絲毫不得而與,故但有知性,而無爲性。聖不能成,愚不能虧,以成虧論性,失之矣。先生深于《易》學,所著有《像象管見》、《象鈔》、《續鈔》。演九疇爲四千六百八爻,有辭有象,占驗吉凶,名《範衍類》。儒學正脈,名《源編匯編》。鋟時政名《邸鈔》。語錄名《黽記》。《御史錢啟新先生一本》
聖門教人求仁,無甚高遠,只是要人不壞卻心術,狂狷是不壞心術者,鄉愿是全壞心術者。《黽記》
毋信俗耳庸目,以是非時事,臧否人物。《黽記》
人分上是非好醜,一切涵容,不輕發露,即高明廣大氣象。朱子曰:「人之情偽,固有不得不察,然此意偏勝,便覺自家心術,亦染得不好了也。」《黽記》
在聖人分上說,無二而非一;在凡人分上說,無一而非二。時時處處,因二以求其一,便是學的頭面。《黽記》
性體不現,總是血氣用事之夫。《黽記》
聖賢所謂無,無聲臭耳,非無天載也;無思無爲耳,非無易也;無伐無施耳,非無善勞也。《黽記》
動而未形,有無之間,不是未形與形交界處,亦不是有無過接處,動之著爲已形,爲念爲慮;動之微爲未形,爲意爲幾。誠意研幾慎獨,異名而一功。《黽記》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心事無兩,不於事外正心,不於心外有事,心事打成一片,此所以爲集義。必有事焉而又正心,必無事焉而唯正心,皆襲皆取。《黽記》
心,三才主宰總名。天地之心,天地之主宰;人心,人之主宰。只單以人言心,一而不三,便危。通天地人以言心,一而三,三而一,便微。別無兩心。謂人心道心,八字打開,謂道心爲主,人心聽命。謂性是先天太極之理,心兼後天形氣,性是合虛與氣,心是合性與知覺,俱要理會通透。《黽記》
以三才言,生理性也;以三才言,主宰心也。一而不三無主,心非其心矣;一而不三不生,性非其性矣。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于心,心性不合一,都無根。其心三月不違仁,心與仁不合一,都是違。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心矩不合一,都是踰。《黽記》
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則心存,不仁則亡。禮則心存,無禮則亡。若曰存之於心,而不忘仁禮,皆心中之磈礧物矣。《黽記》
同此一息之時,同此一息之氣,有以之生,有以之死,有以之存,有以之亡,便見生死存亡,只一氣恁地滾出不窮的,又見物各一極,斷然不相假借的。《黽記》
聖學率性,禪學除情,此毫釐千里之辨。《黽記》
聖賢教人下手,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異端教人下手,芟柞荑稗,謂了妄即真,恐天下並無荑稗去,就有五穀熟之理。《黽記》
卦必三畫,見得戴天履地者人。非是以一人爲人,必聯合天地而後爲人。《黽記》
藏身于恕,身藏恕顯,身化爲恕。藏心于密,心藏密顯,心化成密。藏恕中有身可藏,是恕又有內,安得爲恕?若密中有心可藏,是密又有內,安得爲密?《黽記》
迦文丐首也,坐談虛空,誰爲生養?只得乞。以乞率人,廉恥喪盡。是以凡涉足釋途者,廉隅都無可觀。《黽記》
不可以知爲識,亦不可以物之知爲格物。《黽記》
告子曰「生之謂性」,全不消爲,故曰:「以人性爲仁義,猶以杞柳爲桮棬。」此即禪宗無修證之說,不知性固天生,亦由人成。故曰「成之者性」,又曰「成性存存」。世儒有專談本體,而不說工夫者,其誤原于告子。《黽記》
萬物皆備,我也;體物不遺,心也。離物言我,失我遺物,認心失心,單言致知,亦是無頭學問,須從格物起手。《黽記》
不見頭腦之人,儘饒有定靜工夫,如池沼之水,澄靜無汩,豈不號爲清泉?然終不稱活水。《黽記》
朱子於《四書集註》,悔其誤己誤人不小,又欲更定本義而未能。後人以信守朱說爲崇事朱子,此徒以小人之心事朱子耳。《黽記》
孟子說求放心,求仁也,不仁則心放,仁則心存。後學忘源失委,以心爲心,而不以仁爲心,知所以求心,而不知所以求仁,即念念操存,頃刻不違,祇存得一箇虛腔子耳。豈所以爲心哉?《黽記》
本物於身之謂格,性地有覺之謂學。《黽記》
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學不在踐履處求,悉空談也。《黽記》
寂然之先,陰含陽意,與知爲一。感物之後,陽分陰意,與知爲二。若是真意運行,即意即知,即運行,即明照。若是妄意錯雜,意自意,知自知,意雖有妄,知定不昧。意屬陰,知屬陽,陽主得知,陰主得意,此欲誠其意,所以必先致其知。《黽記》
先須開闢得一箇宇宙匡郭,然後可望日月代明,四時錯行于其中,故不格物,而求致知意誠者無之。《黽記》
心意纔暴戾,便似于乾坤毀傷了一番,便似于父母忤逆了一番,只此便是莫大罪惡了。《黽記》
全其生理之謂生,戕其生理之謂死,人實有生死,不得謂之無生死。《黽記》
際天蟠地,皆人道也,特分幽明而謂之人與鬼神耳。《黽記》
擊而火出,見而惻生,皆凡庸耳,非所以論君子。《黽記》
喜怒哀樂,平常只從情上生來,即未喜未怒未哀未樂,全是,全是倚,不得謂之中,此處切須體究明白。《黽記》
後生小子,但有向上根器,直須忘年下交,以致誘掖獎與之意。若要羅致門下,便屬私心,不足道也。《黽記》
四端只是果芽,若不充長,立地成朽。《黽記》
常人,耳目汩於睹聞,性體汩於情識,如病瘧漢,只爲未發是病,故發時皆病。《黽記》
凡任情情之夫,別無所謂未發之中,以喜言,如喜在功名,眠裏夢裏俱功名;如喜在富貴,眠裏夢裏俱富貴。即寂然泯然之中,固不勝其偏於喜,倚於喜,安有所謂喜之未發乎?喜怒哀樂之未發,太虛之天體也,學者殊未易有之于己!《黽記》
不知性,無心可盡;不養性,無心可存。《黽記》
養得血氣極和極平,終血氣也,除是重新鑄造一過。把陰陽五行俱抹殺光,光要尋得太極出來,天下無如此學問。徒遏欲,非所以存理,長存理,乃所以遏欲。《黽記》
不從格上起程,俱岐路也。種樹尋根,疏水尋源,其格乎?《黽記》
思慮未起,鬼神莫窺,與天下莫破同意。有可破,則有可窺,而鬼神之所不佑,已在此矣!《黽記》
有涵養未發工夫,立腳在太極上,未發已發,雖千路萬路,只是一路。故曰獨。無涵養未發工夫,立腳在二五上,未發已發,俱不是一路了。未發陰陽雜揉,已發善惡混淆,已不得謂之獨矣。又安所致其慎乎?《黽記》
十二時中,看自家一念從何處起,即檢點不放過,便見功力。《黽記》
古人爲宗廟以收魂氣,死亡且然,矧于生存?一無所收,則放逸奔潰。釋收于空,老收于虛,與博弈類。聖人本天,天覆地載,天施地生,心之所也。學以聚之,收于學也。故曰「悠久無疆」。《黽記》
外面只管要粧點得好看,便是的然而亡的路頭。《黽記》
仁義禮智,孤行偏廢,皆屬氣質,君子有弗性焉。《黽記》
主宰心也,道理性也,主宰無非道理,道理以爲主宰,言心更不消言性,言性亦不必言心。若但能爲主宰,而有非其道理,其何可以爲心?此聖賢心性雙提,言性必根心,言心必合性之大旨。人知由男女搆精而生,不知由天地絪縕而生,是以多以人爲心,而不克以天地爲心。所謂人心道心者,人心以人爲心也;道心以天地爲心也。天人無二,不學便都岐而二之。《黽記》
開闢得一個天覆地載規模,心量方現;充拓得一個天施地生氣象,性量方現。《黽記》
程、朱一脈相承,在居敬窮理。居敬本《中庸》之以戒慎恐懼爲始,窮理本《大學》之以格物致知爲先。《黽記》
識者坤藏之記性,坤畫一;知者乾君之靈性,乾畫一。人皆有識有知,識以知爲主,如坤必以乾爲主。識從知,坤從乾,此即一之頭面;識不從知,坤不從乾,此即不一之頭面。異教轉識成智說,無了坤,但有了乾,宇宙無此造化,人亦無此心體。《黽記》
就一人言心,都喚做人心;就一人言性,都喚做氣質之性。以其只知有一己者,爲心爲性,而不知有天下之公共者,爲心爲性也。惟合宇宙言心,方是道心,合宇宙言性,方是天地之性。《黽記》
虛知都無用,惟致乃實。《黽記》
怠情放肆,心即人欲,多端多岐,戒慎恐懼,心即天理。只一路,謂即慎爲獨可。所謂做得工夫是本體,合得本體是工夫。《黽記》
朱以功曰:「事事肯放過他人,則德日弘;時時不肯放過自己,則學日密。」《黽記》
盈天地問皆化育流行,人試自省化不化?育不育?但有不化,直是頑礫;有不育,直是僵塊。于此不知,知于何致?《黽記》
仁義禮智,人所固有,只不曾根之于心,便不生色者,心符故曰生色。今人乍見惻隱之生,但是端不是根,譬如五穀,豈不是美種?謂人無是種不得。然同有是種,不會種,只喚做死粒,不喚做生粒,株守這幾粒,一人生育不來,況推之天下國家?《黽記》
後世小人,動以黨字傾君子,傾人國,不過小人成群,而欲君子孤立耳!或有名爲君子,好孤行其意,而以無黨自命者,其中小人之毒亦深。《黽記》
仁人心即本體,義人路即工夫。故舍其路而不由,便是放其心而不知求。章本清曰:「世之求心者,止欲守其默照之體,存其圓虛之神,好靜惡動,而于日用間親疏厚薄,是非可否,一切失其宰制化裁之宜,縱使恩怨平等,而于親親仁民愛物混然無別,謂之爲仁可乎?謂爲心不放可乎?」可見由義正以居仁,充類至義之盡,即所以爲仁之至也。《黽記》
面孔上常要有血。《黽記》
只看當下一念,稍任耳目,役聰明,不從天命赫赫中流出,便不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雖如此密修,這一念發來,稍浮不隱,稍粗不微,稍二三不一路,亦無獨可慎,而萬有之檽柄,卒難湊手。只要安頓這一個形軀之身在好處,早已不是士的路頭了。故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黽記》
近有石經《大學》,虞山瞿元立考辨至爲精核,其爲偽造之書無疑。而管登之崛強不服,真所謂師不必賢於弟子。《黽記》
禮生自仁,如枝生自根,若以禮爲仁,如以枝爲根,便與復義無交涉。《黽記》
放其心,謂失其仁義之良心也。是個仁義之心,即常遊于千里之外,正謂之存,不謂之放。不然,即常歛于徑寸之內,正謂之放,不謂之存。《黽記》
硜硜然小人哉!爲庶民百姓等,以分位言,謂之小人。如庶民百姓而信果,硜硜然庶民百姓哉,亦可以稱士。若今之從政者,寧不軒然以大人君子自命,求小人之信果反無有,不可以其分位而算之爲士。《黽記》
乍見怵惕,喍蹴,弗屑,弗受,此人人之真心,非誠而何?這點真心,分分明明,當怵惕自怵惕,當羞惡自羞惡,一毫瞞昧他不得,互混他不得,非明而何?自誠明謂之性,謂此,他無謂也。就這分分明明,一點真心,擴充以滿其量,何人不做至誠至聖?自明誠謂之教,謂此,他無謂也。《黽記》
有性無教,有天無人,如穀不苗,如苗不秀,如秀不實。不是有一般天道,又有一般人道,有一般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之聖人,又有一般擇善而固執之賢人。如無人道之擇執,其所中所得,不過電光石火之消息,天道且茫如,而惟聖罔念立狂矣。《黽記》
孟子據才以論性,人所爲才,既兼三才,又露萬物,人無有不才,才無有不善。以體謂之才性,以用謂之才情。以各盡其才,各成其才。其全謂之才德、才賢、才品、才能,其偏亦謂之才質、才氣、才智、才技、才調,並無有不可爲善之才。告子不知有所謂才,故其論性,或等之梗直之杞柳,或比之無定之湍水,或以爲不過食色,而夷之物欲之中,或并欲掃除仁義,而空之天理之外,但知生之謂性,而不知成之爲性,即同人道于犬牛,而有所弗顧。孟子辭而闢之,與孔子繼善成性之旨,一線不移。宋儒小異,或遂認才稟於氣,又另認有一個氣質之性,安知不隳必爲堯、舜之志?此憂世君子不容不辨。《黽記》
周子《太極圖說》,于孔子「易有太極」之旨,微差一線。程、張「氣質之性」之說,于孟子「性善」之旨,亦差一線。韓子謂軻之死,不得其傳,亦千古眼也。《黽記》
率從誠始,修從明始。自誠明,人人本體之明,故曰性;自明誠,人人工夫之誠,故曰教。《黽記》
愚不肖可與知能行,見在都有下手處,及其至而聖人不知不能,到底都無歇手處。《黽記》
習性,習慣成自然,以習爲性,原非性也。氣質之性,一向使氣任質慣了,誤認以爲性,原非性也。《黽記》
孔子四十而不惑,心理一。孟子四十不動心,心氣一。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不特氣壹動志爲動心,志壹動氣亦總是動心。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心氣工夫一體成,天君泰然,百體從令,氣動即心動也。《黽記》
生知之生字,人人本體,學知之學字,人人工夫。謂生自足而無待於學,古來無如此聖人。《黽記》
鋪天徹地,橫來豎去,無非天命散見流行,即此是性,別無性也。孟子「莫非命也,順受其正」,譬如親造子命,喜怒惟親,而喜不忘,怒不怨,則子之順受其正。君造臣命,進退惟君,而進之禮,退以義,則臣之順受其正。天造人命,順逆惟天,生死惟天,興廢修短惟天,而修身以俟,則人之順受其正。天無妄命,即氣數,即義理,無氣數之非義理,《中庸》天命之謂性,亦如此。《黽記》
道之廢行皆命,譬時之晝夜皆天,要有行無廢,是有晝而無夜也。只晝裏也是這個天,而處晝底道理不同于夜,夜裏也是這個天,而處夜底道理不同於晝。晝應有爲,宵應有得,日出宜作,嚮晦宜息。今或晝裏要做夜裏事,夜裏要做晝裏事,小人不知天命者,便如此。《黽記》
《中庸》其爲物不貳,哀公問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天地人物總爲一物。即物即理,《大學》格物,不消物上又生枝節,而添出理。《黽記》
只是這個身子,頓放得下,是謂克己;提掇得起,又謂由己。《黽記》
太極性也,兩儀質也,形色天性,聖人踐形。性質合而爲道也,性質略有纖毫罅縫,斯謂之離。子思發明率性修道兩項工夫,一在耳目聞上,較勘離與不離,一在心術隱微上,較勘離與不離,到渾融合一而獨體露,斯即情即性,即吾身,即天地萬物,即中和,即位育。《黽記》
故者以利爲本,小之無以利用出入,大之無以利天下,遠之無以利萬世。這故亦死粒已耳。學重溫故,一粒化成千百粒,五穀熟,民人育,是爲孟子以利爲本大旨。《黽記》
求在我者,天不在心外求,命不在身外者。求在外求,求天于心之外,求命于身之外。《黽記》
隱微二字,朱子訓作幾字,本《易傳》知幾,《孟子》幾希來。《黽記》
譬如一粒穀種,人人所有,只難得萌芽,既萌芽,又須萬分保護,培養到苗而秀,秀而實,方有收成。君子慎獨慎此。《黽記》
性,靈明也;慎,真情也。率以誠落脈,修以明入門。《黽記》
禪本殺機,故多好爲鬥口語。儒者每染其毒而不自覺,何哉!《黽記》
孫慎行字聞斯,號淇澳,常之武進人。萬曆乙未進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四明挾妖晝起大獄,先生以國體爭之。累遷至禮部侍郎。癸丑署部事,時福王已下明春之國之旨,然神宗故難有司,莊田給四萬頃。先生謂祖宗朝未有過千頃者,且潞王爲皇上之弟,豈可使子加於其弟?皇貴妃又求皇太后止福王行,謂明年七十壽誕,留此恭祝。於是上傳改期。路人皆知福王必不肯行,但多爲題目,以塞言者之口。先生謂福清曰:「此事不了,某與公皆當拚一死。」福清曰:「何至是?」先生曰:「非死何足以塞責?」乃集九卿,具公疏,待命闕下者二旬。先生聲淚俱迸,達于大內。福清亦封還內降。神宗爲之心動。十二月二十二日,從皇貴妃索所藏文書,不肯出。明日又索,至酉刻,皇貴妃不得已出之。《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文書者,神宗許立貴妃之子,割臂而盟者也。至是焚于神前,二十八日遂降旨之國。代藩廢長立少,條奏改定;庚戌科場之弊,題覆湯賓、尹南、師仲罰處;宋儒羅豫章、李延平從祀孔廟;釋楚宗高牆二十三人,閑宅二十二人,皆先生署事所行也。甲寅八月回籍,小人中以京察。天啟初,召爲禮部尚書。先生入朝,首論紅丸事,劾奸相方從哲,下九卿科道議。議上,奪從哲官,而戍李可灼。未幾,告歸。逆奄起大獄,以三案爲刑書。挺擊王侍郎爲首,移宮以楊忠烈、左忠毅爲首,紅丸則以先生爲首。兩案皆逮死,先生方戍寧夏,烈皇立,得不行。崇禎改元,用原官,協理詹事府,未上。後八年,有旨擇在籍堪任閣員者,先生與劉山陰、林鶴胎同召。至京而卒,年七十一。賜謚文介。《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先生之學,從宗門入手,與天寧僧靜峰,參究公案,無不了然。每從憂苦煩難之境,心體忽現。然先生不以是爲得。謂:「儒者之道,不從悟入。君子終日學問思辨行,便是終日戒懼慎獨,何得更有虛閒,求一漠然無心光景?故舍學問思辨行,而另求一段靜存動察工夫,以養中和者,未有不流于禪學者也。」其發先儒所未發者,凡有數端,世說天命者,除理義外,別有一種氣運之命,雜糅不齊,因是則有理義之性,氣質之性,又因是則有理義之心,形氣之心,三者異名而同病。先生謂:「孟子曰:『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天之氣運之行,無不齊也。而獨命人于氣運之際,顧有不齊乎哉?蓋一氣之流行往來,必有過有不及,故寒暑不能不錯雜,治亂不能不循環。以人世畔援歆羨之心,當死生得喪之際,無可奈何而歸之運命,寧有可齊之理?然天惟福善禍淫,其所以福善禍淫,全是一段至善,一息如是,終古如是,不然則生理滅息矣。此萬有不齊中,一點真主宰。」先生之所謂齊也。《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先生謂:「性善氣質亦善,以麰麥喻之,生意是性,生意默默流行,便是氣;生意顯然成象,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作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蓋氣稟實有不齊,生而愚知清濁,較然分途,如何說得氣質皆善?然極愚極濁之人,未嘗不知愛親敬長,此繼善之體,不以愚濁而不存,則氣質之非不善可知。」先生之所以爲善也。先生謂:「人心道心,非有兩項心也。人之爲人者心,心之爲心者道,人心之中,只有這一些理義之道心,非道心之外,別有一種形氣之人心也。蓋後人既有氣質之性,遂以發于氣質者爲形氣之心,以爲心之所具者,此些知覺,以理義實之,而後謂之道心。故須窮天地萬物之理,不可純是己之心也。若然則人生本來祇有知覺,更無理義,只有人心更無道心,即不然亦是兩心夾雜而生也。」此先生之說長也。《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三者之說,天下浸淫久矣,得先生而雲霧爲之一開,真有功于孟子者也。陽明門下,自雙江、念菴以外,總以未發之中,認作已發之和,謂工夫只在致和上,卻以語言道斷,心行路絕上一層,喚作未發之中。此處大段,著力不得,只教人致和著力後,自然黑窣撞著也。先生乃謂從喜怒哀樂看,方有未發。夫人日用間,豈必皆喜怒,皆哀樂?即發之時少,未發之時多,心體截得清楚,工夫始有著落。自來皆以仁義禮智爲性,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爲情,李見羅《道性編》欲從已發推原未發,不可執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而昧性,自謂提得頭腦。不知有惻隱而始有仁之名,有羞惡而始有義之名,有辭讓而始有禮之名,有是非而始有智之名,離卻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則心行路絕,亦無從見性矣。先生乃謂孟子欲人識心,故將惻隱之心指爲仁之端,非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爲端也。如此則見羅之說不辨而知其非矣。蕺山先師曰:「近看孫淇澳書,覺更嚴密。謂自幼至老,無一事不合于義,方養得浩然之氣,苟有不慊則餒矣。是故東林之學,涇陽導其源,景逸始入細,至先生而集其成矣。」《文介孫淇澳先生慎行》
止即仁敬孝慈信,是至善也。豈惟道當止?抑亦人不能不止處?人不能舍倫之外別爲人,亦不能舍倫之外別爲學。日用人倫,循循用力,乃所謂實學,故特稱止。學者誰不識有人倫?但覺人倫外,尚復有道,盡倫外,尚復有學,即不可謂知止。即一出一入,精神終不歸歇,思致終不精詳,擾擾茫茫,如何有得止時?三代以下,道術不明久矣,只節義一途,尚在人倫內,然已多不合道者。至說道德,即未免悠悠空曠,若功利辭章,更想不到人倫地位。鳴呼!何不於知止求之?《知止》《困思抄》
獨非獨處也,對面同堂,人見吾言,而不見吾所以言,人見吾行,而不見吾所以行,此真獨也。且慎獨亦不以念初發論,做盡萬般事業,毫無務外爲人夾雜,便是獨的境界。歛盡一世心思,不致東馳西騖走作,便是慎獨的精神。《自慊》《困思抄》〔舉世非之而不顧,擎拳撐腳,獨往來於天地之間,夫到得焉有所倚地位,方是慎獨。〕
夫以天之浩蕩,竟不知何處津涯?何從湊泊?直揭之斯昭昭,而天可括。且天道無窮,而曰及其無窮,豈真有積累乎?無窮者斯昭昭也,所謂爲物不貳者也。夫吾之心,不有昭昭存耶?一念如是,萬念如是,一息如是,終古如是。蓋不盈寸而握天地之樞焉。《昭昭》《困思抄》〔昭昭非小,無窮非大,猶之火然,一星之火,與燎原之火,無小大之可言。〕
哀與傷辨,哀性也,傷特情之私也。情愈用而日新,情一沉而立敗,即樂淫何莫不然!《關雎》《困思抄》
世間人不誠,只爲有思有勉。吾人立下要見得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實理,真切明白,是爲擇善。擇久分明,將從前思勉心,一切放下,日用云爲,純是性真運用,是爲固執。或謂思勉,何可不用?曰窮天地,亙古今,惟此一點,不容思勉處,默相感動,如何卻要思勉?古來忠孝節義,儘有殺身同,而精神光彩與不光彩,風聲磨滅與不磨滅,只一獨知獨覺之中,從容與勉強者,微不同耳。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種種工夫,正爲思勉猝難去耳。曰:「若是,則世人俱不合思勉耶?」曰:「即世人亦何處用得思勉?譬如見入井惻隱,豈嘗思入井之可哀,而後勉爲惻隱否?孩提愛敬,豈嘗思父兄之爲親,而後勉爲愛敬否?夫四海之當保,獨何異于孺子?天下之可達,豈獨遜于孩提?嗚呼!此可與知性者道也。」《不思勉》《困思抄》
余嘗驗之,若思嗜欲,未思而中若燔矣。思詞章,久之亦有忡忡動者。倘思道理,便此心肅然,不搖亂。若思道理,到不思而得處,轉是水止淵澄,神清體泰,終日終夜,更不疲勞,不知何以故?且思到得來,又不盡思的時節,不必思的境路,儘有靜坐之中,夢寐之際,遊覽之間,立談之頃,忽然心目開豁,覺得率性之道,本來元是平直,自家苦向煩難搜索,是亦不思而得一實證。《慎思》《困思抄》
天理人情,原無兩項。惟循天理,即人情自安,所以爲君子。中庸若徇人情,未免扳附天理。所以爲小人反中庸1。《小人中庸》《困思抄》
人徒說戒慎恐懼是工夫,不知即此便是真性。丟卻性,別尋一性,如何有知性時?謂所不睹所不聞是天命,我要戒慎恐懼他,是天命與我身終粘連不上,一生操修,徒屬人爲,又如何有至于命時?《困思抄》
朱子云:「所以存天理之本然。」天理,天命之性也,即是戒慎恐懼。君子戒慎恐懼,便爲存,非是別有他物,而將此存之也。以上《慎獨》《困思抄》
大凡運用無形,而純然有以自養者,謂之道,功能稍著,而灼然有以自見者,謂之事。今人之事,不知道即畢力劻勷,蓋世猷爲,總謂之籩豆事耳。當時魯秉周禮,三家亦有學禮于夫子者。故曾子直欲奪其平生所最慎重者,而反之道,至比於有司四惡之科,其言絕痛。《貴道》。《困思抄》
告子以生言性,執已發而遺未發,便是無頭學問。且以天命言性,正所謂凡聖同然,理義說心,而形體不與焉。言生則未免涉形體矣,烏可謂性?夫人之與禽獸異也,以形體觀,不啻相千萬矣,而孟子特謂之幾希,可見形體之異,聖賢不謂之異也。惟是義理之說,惟人有之,而禽獸不能,所謂幾希者也。今若以形體言性,則犬牛人同有生,便同有性。正如以色言,白之謂白,只一白,白羽、白雪、白玉亦同一白,而所謂幾希者,惡從見之?說者謂生非形體,特生機。夫既有生機,非無可指,既有可指,便非未發,正白之謂白之說也。然則生終不可言歟?曰性未嘗不生也,而實不可以生言也。如天地之大德曰生,德與性固有辨,曰大生,曰廣生,皆天地之用,用即已發,不可偏執爲性也。且時行物生,天地位,萬物育,聖賢亦何嘗不言生?但從生言性,雖性亦生,從性言生,雖生亦性。雖性亦生,必至混人性于犬牛,雖生亦性,方能別幾希於禽獸。《生說》《困思抄》
孟子性善,○。可使爲不善,●。上圈即性相近,下圈乃習相遠告子無分,善,○。不善●。兩者不存,并性亦不立。宋儒○性即理。才稟于氣,氣有清濁。○清賢,●濁愚。右《言性圖》。《困思抄》〔如此並衡,便把真性來做兩件。孟子說「性善」,即習有不善,不害其爲性善。後人既宗「性善」,又將理義氣質並衡,是明墮「有性善、有性不善」,與「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之說了。且告子說「無分」雖不明指性體,而性尚在。後人將性參和作兩件,即宗性善而性亡。〕
孟子謂「形色天性也」,而後儒有謂「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夫氣質獨非天賦乎?若天賦而可以弗性,是天命之性,可得而易也。孟子謂「爲不善,非才之罪也」,而後儒有謂「論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夫使才而果有「下愚」是,「有性不善」與「可以爲不善」之說是,而孟子之言善非也。孟子謂「故者以利爲本」,而荀子直謂「逆而矯之,而後可以爲善」。此其非人人共知。但荀子以爲人盡不善,若謂清賢濁愚,亦此善彼不善者也。荀子以爲本來固不善,若謂形而後有氣質之性,亦初善中不善者也。夫此既善,則彼何以獨不善?初既善,則中何以忽不善?明知善既是性,則不善何以復擊之性?然則二說,又未免出入孟、荀間者也。荀子矯性爲善,最深最辨。唐、宋人雖未嘗明述,而變化氣質之說,頗陰類之。《困思抄》
今若說富歲凶歲,子弟降才有殊,說肥磽雨露,人事不齊,而謂麰麥性不同,人誰肯信?至所謂氣質之性,不過就形生後說,若稟氣于天,成形于地,受變于俗,正肥磽,雨露,人事類也,此三者,皆夫子所謂習耳。今不知其爲習,而強擊之性,又不敢明說性,而特創氣質之性之說,此吾所不知也。如將一粒種看,生意是性,生意默默流行,便是氣,生意顯然成像,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作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故所謂善反者,只見吾性之爲善而反之,方是知性。若欲去氣質之不善,而復還一理義之善,則是人有二性也。二之,果可謂性否?《困思抄》
孟子諄諄「性善」,爲當時三說,亂吾性也;又諄諄「才無不善」,恐後世氣質之說,雜吾性也。夫氣質既性生,即不可變化;與性一,亦無待變化。若有待變化,則必有不善。有不善,則已自迷于性善,其說可無論矣。獨無善無不善,今人尚宗述之,而以出自告子,又小變其說,以爲必超善不善乃爲善。嗚呼!此亦非孟子所謂善也。子曰:「人之生也直。」夫不待超而無不善,此則孟子所謂善也。《易》云:「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則孟子所謂「道性善」也。《困思抄》
或疑:「既性善,氣質又同是善,下愚何以獨不移?」曰:「此自賊自暴自棄之過,非氣質之過也。」「然則生知、學知、困知,又何不同?」曰:「此孔子所謂『性相近者也』,相近便同是善中,亦不可一律而齊。」「然則性之反之可謂同乎?」曰:「孟子蓋以湯、武合堯、舜,非以堯、舜劣湯、武也。正所謂同是善中,不可一律齊者也,終不害爲知之一。辟如水有萬派,流性終同,山形萬狀,止性終同。故人人可爲堯、舜,同故也。或相倍蓰而無算,不能盡其才,此則異耳。聖賢見其異,而知其同;諸說迷其同,而執其異;後儒既信其同,又疑其異。故其言性也,多不合。」以上《氣質辨》《困思抄》
告子言性,曰「杞柳」,柳最易長;曰「湍水」,水最易動;曰「生之謂性」,生其活機;曰「食色性也」,食色其實用。而合之無善無不善,益不可指著。使庸常者由之,而日見吾心之感應,其宜人情者此言。使賢智者知之,而默見吾性之流行,其超人情者亦此言。蓋以圓活教人,自謂見性極真,不知誤天下愈甚。流俗既以濟其私,迷不知檢防,高明益以神其見,蕩無所歸著。嗚呼!舍善無性,舍明善無率性,宋儒之直提此者,吾得「立本」之說焉,明儒之直提此者,吾得「良知」之說焉。《困思抄》
告子之「兩不得勿求」,非真任之不得也,其宗旨當在不得之先,不使至于不得耳。只是聖賢之道,存心兢業,當在預養,惟恐一不得也。及其不得,則皇皇焉,困心衡慮,而亟爲自反之圖。夫其皇皇焉,困心而衡慮者,正告子之所謂「動心而深弗欲」者也。不知惟動于不得,而後不動于其無不得者真。以上《告子》《困思抄》
孟子只非義外,並不曾說義內,何則?義原不專內也。告子既墮外一邊,我若專墮內一邊,二者均屬偏見。《義外》《困思抄》
必有事而正,此徒正事耳。心慊,則行事自能合義。若止正事,補東缺西,得此失彼,恐非集義之道。且心不先慊,縱外事雖正,中可勿餒乎?恐亦非浩然之路。《勿正》《困思抄》
中和尚可分說,致中和之功,必無兩用。未發一致中和,已發一致中和,辟如天平有針爲中,兩頭輕重鈞爲和,當其取鈞,非不時有斟酌,到得針對來,煞一時事。且鈞而相對,是已發時象。如兩頭無物,針元無不相對,更是未發時象。看到此,孰致中?孰致和?何時是致中?何時是致和?君子只一戒懼不忘,便中和,默默在我,便是致字,無兩條心路。《致中和》《困思抄》
凡學問最怕拘板,必有一種活動自得處,方能上達。天地間之理,到處流行,有可見,有不可見;有所言,有所不能言。不是以心時時體會,有活動機括,焉能日進日新?故須時習。若止認作服習重習,專有人工,絕無天趣,即終身從事,轉人拘板。《時習》《困思抄》
人心道心,非有兩項心也。人之爲人者心,心之爲心者道,人心之中,只有這一些理義之道心,非道心之外,別有一種形氣之人心也。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幾希,微孰甚焉!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僅此幾希,危孰甚焉!惟精者精察此微,惟一者緊守此微。中即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也,非天下之至中,不能持天下之至危,然非天下之至微,不足言天下之至中。戒慎恐懼,危微也;慎獨,精一也;致中和,允執中也。若謂心有兩,而以人心與道心對,則將以一去一而爲中乎?將盡脫二者之外而爲中乎?抑亦參和二者之間而爲中乎?吾勿敢信。今以人心爲形氣之心,若屬邪妄一邊,殊不知心原無有邪妄的。如《論語》一書,有四心字,自許以「從心」,許回以「其心」,荷蕢稱「有心」,戒人以「無所用心」是也。《大學》言「正心」,只云「心不在焉」。《孟子》言「放其良心」,又「陷溺其心」,並未嘗言心有不好的。至于正與不正,便只說胸中,不言及心;小人不善,便只說如見肺肝。後人惟見有氣質之性,故因生出一種形氣之心,與孔、孟心性處頓異。《中》《困思抄》
格字諸家訓釋頗異,若以爲格非心,則侵誠,且不先知,如何辨得非心出?若以爲格式,則侵正修,且不先知,卻認何者是格式?若以爲感格,則侵齊治平,且不先知,豈能念得我所以感格人,人所以感格于我的道理?故知格物是《大學》實功,窮理是格物定論。《易》曰:「君子窮理盡性」,窮理即窮吾性之理也。陽明說致良知,纔是真窮理。《格物》《困思抄》
「利義如何辨?」曰:「不爲不欲,此義之善也。反是即利。」「不爲不欲,又如何辨?」曰:「無爲元吾所不爲,無欲元吾所不欲,此所謂性善也。吾人只有這一些可以自靠,反求而即得。」《義利》《困思抄》
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欲人識心,故將惻隱之心指爲仁之端,非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爲端也。孟子又說「仁義禮智根于心」,若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爲端,是應言心根于德,不應言德根于心也。若心根于德,則百方求德,心恐有不真之時;惟德根于心;則一味求心,德自無不真之處,故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一書,專爲性善說也。然則仁義禮智,可謂非性乎?曰:《中庸》言性之德也,謂之德則可,謂之即性則不可。于文生心爲性,惟性善,故心善,心善,故隨所發無不善,而有四端。端者倪也,有端倪不可不窮分量,故須擴充,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擴而充之,便是盡心。知仁義禮智之根于心,便是知性,若仁在中,而惻隱之心反爲端,是應言反求,不應言擴充也。《四端》《困思抄》
天理之流行即氣數,元無二也。故善降祥,不善降殃,正「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至」者也。若小人不知天命,則妄意爲之,而未必爲,妄意致之,而未必至,而不免行險以僥倖。《困思抄》
萬有不齊之內,終有一定不移之天。天無不賞善者也,無不罰惡者也,人無不好善惡惡者也。故曰「天命之謂性」。以上《知命解》《困思抄》
常人不知禍福,只爲見善不明。至誠既明善,辟如天下百工技藝,苟一造其至,即成敗得失分數,便可以逆計,無不審。致誠盡民物,窮古今,貫幽明,洞天地,不過若民情日用之在目前,最是了了,又何不先知?《困思抄》
道者至誠知之,人人亦可以與知之者也。非知人所不能知,而以爲異也。人不共知,便知到極頭,終是有隔礙處。以上《先覺辨》《困思抄》
《大學》一書,無非格物也,豈必另言所謂致知?只是知修身爲本,更無別有知處。誠意者,知修身爲本,即實修身爲善,去不善,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方是人之一身意爲主。今人不把知修身作致知,卻視明明德於天下之外,尚別有一種學術,一番見解,方爲致知,所以《大學》不明。《大學》《困思抄》
世間人凡有所爲,便可見;凡有所言,便可聞。且當其爲時,無不欲人見者;當其言時,無不欲人聞者。夫即此欲見欲聞心腸,并可見可聞的事業,其于世能斡旋幾何鬼神?世間伎倆功能,一切超越,而于天載無聲無臭者冥合幽贊。所謂誠者,善是也。人之仰鬼神,只爲能福善禍淫,鬼神之所以福善禍淫,全是一段至善。故福而不敢喜,禍而不敢怨,祈福免禍,而終凜凜不敢必。倘一出乎誠,便入乎偽,偽則感格幾關,自然阻礙,縱有功用,總不出向來見聞窠臼。故德到鬼神作用,纔無蹤跡;至誠到合鬼神精神,纔無滲漏。《鬼神》《困思抄》
至誠,誠也;至聖,明也。致曲所以誠,崇禮所以聖也。曲者何?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是也。發育峻極皆此也。凡禮到委曲至處,便充周布濩,君子以致曲爲實心,以崇禮爲能事,即覆物、載物、成物之業,俱不出議禮、制度、考文之外也。故聖,誠禮之至也;戒慎恐懼,禮之精也;無忌憚,禮之反也。《致曲》《困思抄》
與知之知,即聖人之知;能行之行,即聖人之行。特言愚不肖者,見人人皆可以爲聖也。大約聖賢所謂知能,從本根上論,不從枝葉上論,若以枝葉論,而愚不肖有時窮矣。惟以本根論,而率性固未嘗不同也。《與知》《困思抄》
昔人言中,第以爲空洞無物而已,頗涉玄虛。但言未發,不及喜怒哀樂,即所謂未發者,亦屬影響,至謂人無未發之時,纔思便屬已發。以予觀之,殊不然。夫人日用間,豈必皆喜怒?皆哀樂?即發之時少,未發之時多。若今人物交私梏,即發之時少,未發而若發之時多矣。然謂人無未發,則終不可。今無論日用間,即終日默坐清明,無一端之倚著,有萬端之籌度,亦便不可謂之發也。但所謂未發者,從喜怒哀樂看,方有未發。夫天地寥廓,萬物眾多,所以感通其間,而妙鼓舞之神者,惟喜怒哀樂。如風雨露雷,造化所以鼓萬物而成歲;慶賞刑威,人主所以鼓萬民而成化也。造化豈必皆風雨露雷之時?人主亦豈必皆慶賞刑威之日?故說有未發之中,正見性之實存主處。今若以爲空洞無物而已,是將以何者爲未發?又將以何者爲中?而天地萬物之感通,其真脈不幾杳然無朕耶?且所謂致中者,又從何著力?毋乃兀坐閉目,以求玄妙,如世之學習靜者乃可耶?夫惟君子知未發之非空虛,方見性之實知,人生未發之時多,而所謂慎獨立本者,無時無處不可致力,方見盡性之爲實。延平每教人靜坐觀中,但入門一法,非慎獨本旨也。慎獨者居處應酬日用間,無在非是。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若靜坐觀中,止是居處一義。《未發解》《困思抄》
古來未有實言性者,中和是實言性處,後人求之不得,往往虛言性,以爲無可名。獨《禮記》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一句,儒者多宗之。周子作《太極圖》,以爲聖人主靜,立人極。至豫章、延平,每教人靜坐觀中,看未發氣象。予用工久之,覺得求未發之中,是至誠立大本真學問要領,然將一靜字替中字,恐聖學與儒學便未免于此分別。宋儒只爲講一靜字,恐偏著靜,故云:「靜固靜也,動亦動也。」苦費分疏幫補。聖學說中,便無偏靜氣象,不必用動字幫補。凡學問一有1幫補,則心思便有一半不滿處,費了籌度;躬行便有一半不穩處,費了調停。聖賢即率性而行,便爲道,故云:「致中和不于中處調和,亦不于和處還中,徹始徹終,要在慎獨。」《性說》《困思抄》
平旦之氣、夜氣,二者皆就常人身上說,聖賢便善養浩然之氣,何止平旦與夜?即日夜之所息,亦就常人說,君子便自強不息。且平旦之氣與夜氣,尚有辨。平旦是人已覺之時,自家做得一半主了;至夜氣乃沉沉熟睡之時,自家做不得主,全是靠天的。故有平旦之氣,尚是清明一邊人,至無平旦之氣,方纔說夜氣,可見人縱自絕,而天尚未嘗深絕之也。若夜氣足以存,猶不失爲可與爲善的,可見氣善是才善處。《氣說》《困思抄》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夫世變江河,新新無盡,而惟是本真,固有純粹至善,聖人之所不能獨,愚不肖之所不能無,故曰故也。《故》《困思抄》
所不睹所不聞者,終日睹聞,未嘗睹聞;終身睹聞,無可睹聞,此是心體,未是獨也。惟君子戒慎恐懼,一乎是所,絕無他馳,一敬爲主,百邪不生,一念常操,萬用畢集,真覺有隱有微,時時保聚,有莫見,有莫顯,種種包涵,繼善成性之所,正富有日新之所,乃名爲君子慎獨。《不睹不聞》《困思抄》
有千萬其心思,而不失爲獨;有孤寂其念慮,而不名爲獨。是在戒慎不戒慎之間,不問其應酬與靜居也。凡人不過妄臆寸心影響之爲獨,君子直是終身率性保合之爲獨,故知慎獨難也。蓋人一心之隱見微顯,便是萬事之隱見微顯,萬事之隱見微顯,便是萬物之隱見微顯,並從所不睹所不聞中流注獨也。若不識戒慎恐懼真脈者,則何知有隱?何知有見?何知有微?何知有顯?此中多岐百出,不可勝原,萬事萬物都無歸著,我心亦總無歸著已矣。故知慎獨難也。《莫見》《困思抄》
中和之名可分也,中和之實不可分也,即致中和之功,更無可分也。總歸之一,戒懼慎獨。惟戒懼則不睹不聞之所,而天地爲昭,萬物同體,隱見微顯之獨,爲主持者,明明矣。此中和所爲致也。夫君子之喜以天下,怒以天下,哀以天下,樂以天下,豈虛爲見而已哉!吾中心當其默覺其然,而覺民之無不共此同然者,是之爲大本達道,是之謂慎獨。《中和》《困思抄》
戒慎恐懼與忌憚,未可並視也。戒慎恐懼者,操持之至性,非君子不純。而忌憚者,天性之真心,雖眾人無不動者也。眾人之真心,便是君子之大道。《無忌憚》《困思抄》
凡學道者,多從空墮,如鳥欲高飛,而罟則網之,獸欲奔趨,而阱則錮之,此皆妄逐于空,而不知道之有實也。夫天實有是命,故吾性實有是善,吾性實有是善,故吾道須實行是善。善只有一,更無他也,有他即空,一念不實,則萬念皆空,吾心又安復有獨?《罟獲》《困思抄》
仰之彌高,蓋言天也;鑽之彌堅,蓋言地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蓋言四方也。求之于天地四方而不得,則所謂握天地四方之極者何?中也。此所謂擇乎中庸,不睹不聞之所之爲戒懼也。得一善,博文約禮也。文王之爲文,君子之崇禮,蓋隱見微顯之會諸此也。常人多以無形無象索中,顏子并以有形有象觀中,故於高堅前後中,指出文禮。即夫子亦決不欲以無形無象言中,故曰「不踰矩」,矩者方而不易,即文禮之可循循者也。若虛圓彷彿,豈惟不知從心之矩,亦不知卓爾之立之所。《回之爲人》《困思抄》
若以爲我心即道,道即我心,則執己而不化,其於道也,不啻千里,違矣。此乃後世人之言道,非夫子之視道也。故曰「不遠人」,人與道,俱概言其在人者也。曰「違道不遠」,惟恐有違,專言其在己者也。《忠恕》《困思抄》
凡言子者,不在其爲子,而在其能事父;凡言臣者,不在其爲臣,而在其能事君。故曰「道不遠人」。人者對我而言,惟我能以人之心爲人,方能以我事人之心爲道。未有遠於事父而可言子者也,未有遠於事君而可言臣者也。道由我,不睹不聞處戒慎,知人心即道。不見幾微間隔,方爲不遠。《大學》說爲人君,爲人臣,爲人父,爲人子,與國人交,詳言人者,見仁敬孝慈信,非我自爲也,是不遠人之義也。《不願》《困思抄》
有餘不足,聖人非從言行參酌,戒慎恐懼,直從不睹不聞之參酌,覺少不合此心之中,便不合人心之庸,而性命乖。《不足》《困思抄》
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此以道爲懸,而身趨之,如不及者也。的然而日亡,此己以爲懸,而欲人趨之,如不及者也。故云有常儀的則,羿、逄蒙以五寸爲巧,無常儀的則,以妄發而中秋毫爲掘。夫天命之中有常,即吾率性之正鵠,自有常,庸德庸言,素位昭然,分寸不可踰越。君子戒慎恐懼,兢兢難爲湊合,不敢妄發。彼行險之小人,蓋妄發而自命秋毫之中者也。《正鵠》《困思抄》
人之爲道,道行于世,須盡合諸人人。鬼神之爲德,德藏乎心,獨有鬼神可合。《鬼神》《困思抄》
凡作爲于外陰一邊,屬地道,敏政極之,順親,順地道也。主宰于中陽一邊,屬天道,誠身極之,明強,明強天道也。《人道》《困思抄》
凡世之有形有色者誰?非目可睹、耳可聞者耶?《中庸》獨于所不睹、所不聞中,抽出一點戒慎恐懼真心,以成吾慎獨之實,而謂之率性修道,故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夫《孟子》所謂踐形,《中庸》所謂修身也。形不踐,則天性爲虛,身不修,則形色爲妄。因知《中庸》凡言知者,皆知性也。所謂生知者,乃心爲主,而一見形色,即知天性者也;所謂學知者,乃心不爲主,而先求天性,方知形色者也;所謂困知者,又追逐形色,而苦苦求心,乃還見天性者也。總以戒慎恐懼,操心,則性自無不知。世人縱有不易知之性命,乃有不可操之本心耶?《生知》《困思抄》
戒慎恐懼,齊也;不睹不聞,而洞隱見微顯之幾,明也。齊明者,一而無他雜者也。《齊明》《困思抄》
天下之大本,無可指名,儒者遂有主靜之說。夫主靜者,依然存想別名耳。而於中心之靜,何如主也?以爲常惺惺是一法,毋乃涉于空虛無著乎?細繹《中庸》誠身,有道明善,終是入門。明善者,全體爲明,非偏智之明也;誠身者,全德爲誠,非偏信之誠也。夫聖人未有不以誠合道者也,則未有不以明合誠者也。君子戒懼,即勤勤學問思辨行,總爲求明用,其與抱一空虛無著之心,而號爲常惺惺者,不大有間乎?況惺惺亦知覺一邊,則何如明善之爲確也?天然之明覺,定從研窮之明覺而開,研窮之明覺,實由天然之明覺而融,是爲明善,是爲誠身。《明善》《困思抄》
《中庸》工夫,只學問思辨行,用力首戒慎、恐懼、慎獨,只要操此一心,時時用力,時時操心,原非空虛無實。如世說戒懼是靜而不動,慎獨是未動而將動,遂若學問思辨行外,另有一段靜存動察工夫,方養得中和出。不知是何時節?又不知是何境界?只緣看未發與發,都在心上,以爲有漢然無心時,方是未發,一覺纖毫有心,便是發,曾不于喜怒哀樂上指著實。不知人生決未有漠然無心之時,而卻有未喜怒、未哀樂之時,如正當學問時,可喜怒、可哀樂者未交,而吾之情未動,便可謂之發否?是則未發時多,發時少。君子戒懼慎獨,惟恐學問少有差遲,便于心體大有缺失,決有未發而兢業時多,發而兢業於中節、不中節時少。如此看,君子終日學問思辨行,便是終日戒懼慎獨,何得更有虛閒求一漠然無心光景?夫中和爲大本達道,並稱天下,正欲以天下爲一身,不欲外一身於天下也。《博學》《困思抄》
洗心者,戒慎恐懼也。心本純一,愈戒懼則愈無庛者也。退藏者,所不睹不聞也。心本內歛,愈戒慎則愈不放者也。心猶近前,洗之而退以藏則後,故云密。《如神》《困思抄》
今人說天命者,多以理義氣數並言。夫首言天命,而繼以率性修道,謂理義也。俟命受命,疑兼氣數,乃俟必居易,受必大德成德,謂理義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疑理義氣數渾言,而曰「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則亦專言理義,而未嘗兼氣數也。夫所謂不已者,何也?理義立,而古今旦暮,相推相盪其間,而莫之壅閼者,氣也;理義行,而高下長短,日乘日除其間,而莫之淆混者,數也。故曰「至誠無息」,謂理義之純而無息,而氣數爲之用也。君子爲善,稟授如是,受成亦必如是,是謂戒慎恐懼。而不然者,初以雜糅誣性,而理義不能主持,繼以參錯無命,而氣數得爲推諉。真所謂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於穆不巳》《困思抄》
不戒懼,則隱見微顯之獨,若疑有,若疑無,而精微終涉想像;能戒懼,則不睹不聞之所,爲常存,爲常運,而精微覺實可操持。《盡精微》《困思抄》
人何嘗不望新知,但不識吾故。引水不導其源,則必塞;植木不沃其根,則必蹶。培造化生機,祇有一溫;暢人心生理,祇有一知。《溫故》《困思抄》
人惟即乎心之安者爲中,由乎中之節者爲道,任情起見,便有過不及。《崇禮》《困思抄》
乾動坤靜,而《易》言乾之靜專動直,坤之靜翕動闢,動靜合言者何?說者以爲北辰居所,是天之靜。予以爲主宰之靜,非運行之靜也。《中庸》曰「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是運行之靜,所以合主宰之靜也。說者以爲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是地之動。予以爲運行之動,非主宰之動也。《中庸》曰「地道敏樹」,是運行之動,所以合主宰之動也。天地之德,不分動靜;君子戒慎戒懼,原未嘗分動靜。《天地》《困思抄》
睹聞起念聰明便不固。大約聰明不固處,是賢處,是智處,是愚處,是不肖處。近世之欲固聰明者,非不內歛心思。而不知所謂戒慎恐懼,真屏其耳目,使不聰明,又何固焉?《固聰明》《困思抄》
不睹不聞,有隱,隱而有見,見而有微、有顯,乃心路中遞相次第。萬物未生爲隱,初出爲見,端倪爲微,盛大爲顯,實不睹聞爲骨子,故總謂之獨。君子慎獨,如物栽根時生意潛藏,後來包畜無窮景象。《闇然》《困思抄》
經綸立本,原非兩事。惟戒慎以立大本,則凡所經綸,皆其不睹中實事也。惟恐懼以立大本,則凡所經綸,皆其不聞中實事也。若欲先立本,後經綸,則先有一道以棲其心于寧靜之地,復有一道以調其心于日用之紛,是將以道爲二,以心爲二,而仁淵天不得,還爲一也。何名獨?《立大本》《困思抄》
《傳》云:「國府興聽於民,國將亡聽於神。」則是恃鬼神之道,反不免廢人之道;惟盡人之道,便可合鬼神之道。人之道廢,鬼神未有應者也;人之道盡,鬼神未有不應者也。其有爲處,即鬼神之爲;其才能處,實鬼神牖之才能,在事事各有檢防,各有靈嚮。《鬼神論》《文鈔》
《易》云「利貞」者,性情也。又云:「各正性命」。夫性其命者,所以合天,性其情者,所以坊人。其本則所謂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而世說天命者,若除理義外,別有一種氣運之命,雜糅不齊者。然因是則有理義之性,氣質之性。又因是則有理義之心,形氣之心。三者異名而同病。總之不過爲爲不善者作推解說。夫世之爲善者少,而不爲善者多,則是天之生善人也少,而生不善人也多,人之得性情之善于天也少,而得性情之不善於天也多。誣天誣人,莫此爲甚,以是有變化氣質之說。夫氣質善,而人順之使善,是以人合天,何極易簡?若氣質本有不善,而人欲變化之使善,是以人勝天,何極艱難?且使天而可勝,即荀子矯性爲善,其言不異,而世非之何哉?孟子曰:「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天之氣運之行,無不齊也。而獨命人于氣運之際,顧有不齊乎哉?《中庸》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巳。」夫使天果不齊,是純獨文之所有,而舉世性情之所無也。又非獨舉世性情之所無,而亦天命之所本無也。將所謂純粹精者,何在乎?《命說》《文鈔》
人心爲嗜欲所迷障,昏昏無返還處,故不到煩惱痛切,即本心不出。若口說做好念好,尚隔幾層影嚮。以此悟儒者欲主靜,方見心體,猶是入門法。凡余所爲恍惚臆見者,皆日中煩惱時也。《自記》《文鈔》
學問思辨行,時時用力,一而有宰,密而不疏,是所以爲戒懼慎獨,所以爲居敬。決無抱一空虛無著之心,爲常惺惺事。《文鈔》
仁屬愛,愛即煦煦姑息之見,未免乘焉而溺。一切妻妾宮室,得我之私心,爲之惑亂。其所以自愛,適所以自戕賊,何況愛人?孟子故將舍生取義,決斷關頭,而求放心之一脈始清。《文鈔》
朱子云:「悟之一字,聖門殊未嘗言。予思夫子默識,蓋別之學與誨也。凡事物見其當然,即知其爲當然,故默識即多見而識也,非悟之謂也。近世賢達多從悟入,陸子之直言大道,蓋亦天質之然。真聖人之體,而非從悟入者也。」朱子師延平,而未嘗述靜坐爲教,以爲指訣。自龜山至老,若存若亡,終無一的實見也。蓋朱子力肩聖書,專以聖門多聞多用力,而未嘗以悟爲學如此。《文鈔》
夫吾之喜以天下喜,怒以天下怒,哀樂以天下哀樂,直與天地同流,萬物同趣者,此真性也。即未發時,常薰然盎然,有一段懇至不容已處,中也。所謂天下之大本也,即肫肫、淵淵、浩浩,在至誠功用之極固然,而凡民稟賦之初,亦未有不然者也。即今人陷溺之後,亦未有不可還其固然者也。以上《讀語錄》。《文鈔》
伊川論性,謂惡亦性中所有,其害不淺。《論莊》《文鈔》
顧允成字季時,別號涇凡,兄則涇陽先生也。與涇陽同遊薛方山之門。萬曆癸未,舉禮部。丙戌廷對,指切時事,以寵鄭貴妃,任奄寺爲言。讀卷官大理何源曰:「此生作何語?真堪鎖榜矣。」御史房寰劾海忠介,先生與諸壽賢、彭遵古合疏,數寰七罪,奉旨削籍。久之,起南康府教授。丁憂。服闋,再起保定府教授。歷國子監博士,禮部主事。詔皇太子與兩皇子並封爲王,先生又與岳元聲、張納陛上疏極諫,責備婁東。已而趙忠毅掌計,盡黜政府之私人。婁東欲去忠毅,授意給事中劉道隆,謂拾遺司屬不宜留用,因而忠毅削籍,太宰求去。先生又與于孔兼、賈岩、薛敷教、張納陛抗疏、犯政府,皆謫外任。先生判光州。是時政府大意在遏抑建言諸臣,尤遏抑非臺省而建言者。先生上書座師許國,反覆「當世但阿諛、熟軟、奔競、交結之爲務,不知名節行檢之可貴,聖怒可攖,宰執難犯。言路之人襲杜欽、谷永附外戚,而專攻上身之故智,以是而禁人之言,猶爲言路不塞哉」!布衣瞿從先,爲李見羅頌冤,進唐曙臺《禮經》,先生皆代爲疏草,惟恐其不成人之美也。光州告假歸,十有四年,所積俸近千金,巡撫檄致之,先生不受。丁未五月卒,年五十四。《主事顧涇凡先生允成》
平生所深惡者鄉愿道學,謂:「此一種人,占盡世間便宜,直將弒父與君種子,暗佈人心。學問須從狂狷起腳,然後能從中行歇腳,近日之好爲中行,而每每墮入鄉愿窠臼者,只因起腳時,便要做歇腳事也。」鄒忠介晚年論學,喜通融而輕節義,先生規之曰:「夫假節義乃血氣也,真節義即義理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義理之怒不可無。義理之節氣,不可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誤認爲血氣,則浩然之氣,且無事養矣。《主事顧涇凡先生允成》
近世鄉愿道學,往往借此等議論,以銷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污之志。其言最高,其害最遠。」一日,喟然而嘆,涇陽曰:「何嘆也?」曰:「吾嘆夫今之講學者,恁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只管講學耳。」涇陽曰:「然則所講何事?」曰:「在縉紳只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傳食諸侯一句。」涇陽爲之慨然。涇陽嘗問先生工夫,先生曰:「上不從玄妙門討入路,下不從方便門討出路。」涇陽曰:「須要認得自家。」先生曰:「妄意欲作天下第一等人,性頗近狂,然自反尚是硜硜窠臼,性又近狷。竊恐兩頭不著。」涇陽曰:「如此不爲中行,不可得矣。」先生曰:「檢點病痛,只是一個粗字,所以去中行彌遠。」涇陽曰:「此是好消息,粗是真色,狂狷原是粗中行,中行只是細狂狷。練粗入細,細亦真矣。」先生曰:「粗之爲害,亦正不小,猶幸自覺得,今但密密磨洗,更無他說。」涇陽曰:「尚有說在,性近狷,還是習性,情近狂,還是習情。若論真性情,兩者何有?于此參取明白,方認得自家。既認得自家,一切病痛都是村魔野祟,不敢現形于白日之下矣。」先生遲疑者久之,而後曰:「豁然矣。譬如欲適京師,水則具舟楫,陸則備興馬,徑向前去,無不到者。其間倘有阻滯,則須耐心料理,若因此便生懊惱,且以爲舟楫輿馬之罪,欲思還轉,別尋方便,豈不大誤!」涇陽曰:「如是!如是!」先生嘗曰:「吾輩一發念,一出言,一舉事,須要太極上著腳,若只跟陰陽五行走,便不濟事。」有疑其拘者,語之曰:「大本大原,見得透,把得住,自然四通八達,誰能拘之?若于此糊塗,便要通融和會,幾何不墮坑落塹,喪失性命。」故先生見義必爲,皆從性命中流出。沈繼山稱爲「義理中之鎮惡,文章中之辟邪」,洵不虛也。《主事顧涇凡先生允成》
學者須在暗地裏牢守介限,不可向的然處鋪張局面。《小辨齋劄記》
逆詐億不信五字,入人膏肓,所謂殺機也。億逆得中自家的心腸,亦與那人一般;億逆得不中那人的心腸,勝自家多矣。《小辨齋劄記》
人心惟危,王少湖曰:「危之一字,是常明燈,一息不危,即墮落矣。」朱子嘗曰:「孟子一生,費盡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尋四字。今日講學家,只成就枉尺直尋四字。」愚亦曰:「孟子一生,費盡心力,只破得無善無惡四字。今日講學家,只成就無善無惡四字。」《小辨齋劄記》
三代而下,只是鄉愿一班人,名利兼收,便宜受用,雖不犯手弒君弒父,而自爲忒重,實埋下弒父弒君種子。《小辨齋劄記》
無善無惡本病,只是一個空字,末病只是一個混字。故始也,見爲無一之可有;究也,且無一不可有。始也等善于惡,究也且混惡于善,其至善也,乃其所以爲至惡也。《小辨齋劄記》
《離》九三曰:「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歌爲樂生者也,嗟爲憂生者也,言人情憂樂只在軀殼上起念,不如此則如彼。不知人生世間如日昃之離,有幾多時節,何爲靠這裏尋個憂樂?凶之道也。《小辨齋劄記》
自三代以後,其爲中國財用之蠹者,莫甚于佛、老,莫甚于黃河。一則以有用之金,塗無用之像;一則以有限之財,填無限之壑。此所謂殺機也。《小辨齋劄記》
發與未發,就喜怒哀樂說,道不可須臾離,何言發未發也?程子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物皆具,更不說感與未感。」最爲的當。《小辨齋劄記》
焱祚之促,小人促之也;善類之殃,小人殃之也;紹聖之紛更,小人紛更之也。今不歸罪於小人,而反歸罪於君子,是君子既不得志于當時之私人,而仍不得志於後世之公論。爲小人者,不惟愚弄其一時,仍并後世而愚之也。審如其言,則將曰「比干激而亡商,龍逢激而亡夏,孔子一矯而春秋遂流爲戰國,孟子與蘇秦、張儀分爲三黨,而戰國遂吞于呂秦」,其亦何辭矣!《小辨齋劄記》
南最不喜人以氣節相目,僕問其故,似以節義爲血氣也。夫假節義乃血氣也,真節氣即理義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理義之節氣,不可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誤認爲血氣,則浩然之氣,且無事養矣。近世鄉愿道學,往往借此等議論,以銷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汙之志,其言最高,其害最遠。以上《論學書》《小辨齋劄記》
心學之弊,固莫甚于今日,然以《大學》而論,所謂如見肺肝者也,何嘗欺得人來?卻是小人自欺其心耳。此心蠹也,非心學也。若因此便諱言心學,是輕以心學與小人也。《咸》九四不言心,而《彖》曰「感人心」,則咸其心之義也。《艮》六四不言心,而《象》曰「思不出其位」,則艮其心之義。其曰貞吉,則道心之謂,曰「憧憧」,則人心之謂也。「艮其身」,亦猶《大學》之揭修身,蓋心在其中矣。何諱言心之有?乃曰:「心意可匿,身則難藏。」其不本正心誠意,而本修身,殆有精義,不免穿鑿附會矣。《小辨齋劄記》
近言調攝血氣,喜怒不著,自有調理。此知足下心得之深,直透未發前氣象,即《六經》且爲註腳矣。但恐此意習慣,將來任心太過,不無走作,其害非細。足下必曰:「聖賢之學,心學也,吾任吾心,何走作之有?」不知道心可任也,心不可任也,道心難明,人心易惑。弟近來只信得《六經》義理親切,句句是開發我道心,句句是喚醒我人心處。學問不從此入,斷非真學問;經濟不從此出,斷非真經濟。《小辨齋劄記》
陽明提良知,是虛而實;見羅提修身,是實而虛。兩者如水中月,鏡中花,妙處可悟而不可言。所謂會得時,活潑潑地;會不得,只是弄精魂。《小辨齋劄記》
昔之爲小人者,口堯、舜而身盜跖;今之爲小人者,身盜跖而罵堯、舜。《小辨齋劄記》
名根二字,真學者痼疾。然吾輩見得是處,得做且做,若每事將此個題目光光抹摋,何處開得口?轉得身也?《小辨齋劄記》
根原枝委,總是一般,大趨既正,起處既真,信目所視,信口所哦,頭頭是道,不必太生分別,。《小辨齋劄記》
平生左見,怕言中字,以爲我輩學問,須從狂狷起腳,然後能從中行歇腳。凡近世之好爲中行,而每每墮入鄉愿窠臼者,只因起腳時便要做歇腳事也。以上《與彭旦陽》《小辨齋劄記》
史孟鱗字際明,號玉池,常州宜興人。萬曆癸未進士。官至太常寺少卿,三王並封旨下,先生作問答上奏。乙卯,張差之變,請立皇太孫,詔降五級,調外任。先生師事涇陽,因一時之弊,故好談工夫。夫求識本體,即是工夫,無工夫而言本體,只是想像卜度而已,非真本體也。即謂先生之言,是談本體可也。陽明言無善無惡心之體,先生作性善說闢之。夫無善無惡心之體,原與性無善無不善之意不同,性以理言,理無不善,安得云無?心以氣言,氣之動有善有不善,而當其藏體于寂之時,獨知湛然而已,安得謂之有善有惡乎?其時楊晉菴頗得其解,移書先生,謂錯會陽明之意是也。獨怪陽明門下解之者,曰「無善無惡斯爲至善」,亦竟以無善無惡屬之于性,真索解人而不得矣。《太常史玉池先生孟鱗》
今時講學,主教者率以當下指點學人,此是最親切語。及叩其所以,卻說飢來喫飯、困來眠,都是自自然然的,全不費工夫,學人遂欣然以爲有得見。學者用工夫,便說多了,本體原不如此,卻一味任其自然,任情從欲去了,是當下反是陷人的深坑。不知本體工夫分不開的,有本體自有工夫,無工夫即無本體。試看樊遲問仁,是向夫子求本體,夫子卻教他做工夫。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凡是人於日用間,那個離得居處、執事、與人境界?第居處時,易於寬舒縱肆,若任其自然,都只是四肢安逸便了。即此四肢安逸,心都放逸了,那討得仁來?一恭了,則胸中惺然不昧,一身之四肢、百骸,血脈都流貫了吾心,自然安安頓頓,全沒有放逸的病痛。這不是仁是恭,卻是居處的當下。《論學》
執事時,易於畏難苟安,若任其自然,都只是苟且忽略便了,即此苟且忽略,心都雜亂了,那討得仁來?一敬了,則胸中主一無適,萬事之始終條理,神理都貫徹了吾心,自然停停當當,全沒有雜亂的病痛。這不是仁是敬,卻是執事的當下。與人時,易生形骸爾我,若任其自然,都只是瞞人昧己去了,即此瞞人昧己,心都詐偽了,那討得仁來?一忠了,則胸中萬物一體,人己的肝膽肺腸,精神都淪洽了吾心,自然無阻無礙,全沒有詐偽的病痛。這不是仁是忠,卻是與人的當下。《論學》
故統體是仁,居處時便恭,執事時便敬,與人時便忠,此本體即工夫。夫學者求仁,居處而恭,仁就在居處了;執事而敬,仁就在執事了;與人而忠,仁就在與人了,此工夫即本體。是仁與恭敬忠,原是一體,如何分得開?此方是真當下,方是真自然。若飢食困眠,禽獸都是這等的,以此爲當下,卻便同于禽獸,這不是陷人的深坑?且當下全要在關頭上得力,今人當居常處順時,也能恭敬自持,也能推誠相與,及到利害的關頭,榮辱的關頭,毀譽的關頭,生死的關頭,便都差了,則平常恭敬忠都是假的,卻不是真工夫。不使真工夫,卻沒有真本體,沒有真本體,卻過不得關頭。故夫子指點不處不去的仁體,卻從富貴貧賤關頭。孟子指點不受不屑的本心,卻從得生失死關頭。不處而不處之,不去而不去之,欲惡都不見了,此方是遇爾蹴爾時當下。《論學》
若習俗心腸掩過真心,欲富貴便處了,惡貧賤便去了,好生惡死、呼蹴之食,便食了,卻叫不處不去,不受不屑,多了這心,此是當下否?此是自然否?故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造次顛沛必於是,舍生取義,殺身成仁,都是關頭時的當下,故曰:「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夷、狄地方,全是不恭不敬不忠地方,是關頭盡處。此處不棄,則富貴貧賤、造次顛沛、威武死生時候,決不走作了,纔是真工夫,纔是真本體,纔是真自然,纔是真當下。《論學》
其實不異那飢食困眠,然那飢食困眠的自然處,到此多用不著了,如何當下得來?往李卓吾講心學于白門,全以當下自然指點後學,說箇個人都是見見成成的聖人,纔學便多了。聞有忠節孝義之人,卻云都是做出來的,本體原無此忠節孝義。學人喜其便利,趨之若狂,不知誤了多少人。後至春明門外,被人論了,纔去拿他,便手忙腳亂,沒奈何,卻一刀自刎。此是弒身成仁否?此是舍生取義否?此是恁的自然?恁的當下?恁的見見成成聖人?自家且如此,何況學人!故當下本是學人下手親切工夫,錯認了卻是陷人深坑,不可不猛省也。《論學》
言心學者,率以何思何慮爲悟境。蓋以孩提知能,不學不慮,聖人中得,不思不勉。一落思慮,便非本體,豈不是徹上語?不知人心有見成的良知,天下無見成的聖人。聖人中得,原是孩提愛敬,孩提知能,到不得聖人中得。故孩提知能,譬如礦金,聖人中得,譬如精金,這精金何嘗有分毫加于礦金之初?那礦金要到那精金,須用許多淘洗鍛鍊工夫,不然脫不得泥沙土石。故不思不勉,只說個見成聖人,非所爲聖人也。《論學》
問:「告子之『勿求』,亦有根歟?」曰:「有,外義故也。夫義與氣一流而出,求氣即集義也。告子外視乎義,夫且以義爲障矣,何求焉?」《論學》
理氣合而爲心,孟子以義爲心,集義而氣自充,氣充而心自慊,則心以自慊而不動。告子第以氣爲心,而離義以守氣,則定氣所以定心,心亦以能定而不動。夫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天下有性外之氣乎?故浩然之氣,即吾心之道義,不可得而二之也。吾身體充之氣,即塞天地之氣,亦不可得而二之也。故行有不得之心,告子不能異孟子焉,天命之性也。孟子直以養之,則不愧不怍之真,即高明博厚之體,而體充之氣,浩然塞天地之氣矣。告子逆而制之,固不以蹶趨之氣動心,亦不以道義之氣慊心,則氣非塞天地之氣,而充體之氣矣。故告子守在氣者也,孟子守在義者也。孟子之於義,根心而生,是以心之爲主者也。告子之於義,緣物而見,是以物爲主者也。義無內外,緣物以爲義,則內外分爲兩截,義自義,心自心,始猶覺其遺用而得體,究則并其體而忘之矣。譬之水然,孟子之心若清水之常流,而告子之心則止水之能清耳。始而澄之,止水之清易,而流水之清難,至於後,而流水之清者常清,止水之清者臭敗矣。《論學》
釋氏「不思善,不思惡,是汝本來面目」,則告子性無善、外義之根宗也。其曰「心生心死,心死心生,死心之法」,則告子之勿求也。其曰「一超直入如來地,超入之頓」,則告子之助長也。《論學》
問「格物」。曰:「各人真實用功便是。」《論學》
宋之道學在節義之中,今之道學在節義之外。《論學》
天下有君子有小人,君子在位,其不能容小人宜也,至於並常人而亦不能容焉,彼且退而附于小人,而君子窮矣;小人在位,其不能容君子宜也,至于并常人而亦不能容焉,彼且退而附于君子,而小人窮矣。《論學》
古人以心爲嚴師,又以師心自用爲大戒,於此參得分明,當有會處。《論學》
劉永澄字靜之,揚州寶應人。八歲讀《正氣歌》、《衣帶贊》,即立文公位,朝夕拜之。年十九,舉于鄉。飲酒有妓不往。登萬曆辛丑進士第,授順天學教授,北方稱爲淮南夫子。遷國子學正。雷震郊壇,先生上疏:「異求直言,自漢、唐、宋及祖宗,未有改也。往萬安、劉吉惡人言災異,鄒汝愚一疏,炳烈千古。今者一切報罷,塞諤諤之門,務容容之福,傳之史冊,尚謂朝廷有人乎?」滿考將遷,先生喟然嘆曰:「陽城爲國子師,斥諸生三年不省親者,況身爲國子師乎?」遂歸,杜門讀書。壬子起職方主事,未上而卒,年三十七。先生與東林諸君子爲性命之交,高忠憲曰:「靜之官不過七品,其志以爲天下事莫非吾事。若何而聖賢吾君,若何而聖賢吾相,若何而聖賢吾百司庶職。年不及強而仕,其志以爲千古事莫非吾事。生前吾者,若何揚揭之,生當吾者,若何左右之,生後吾者,若何矜式之。」先師劉忠端曰:「靜之尚論千古得失,嘗曰:『古人往矣,豈知千載而下,被靜之檢點破綻出來?安知千載後,又無檢點靜之者?』其刻厲自任如此。」大概先生天性過於學問,其疾惡之嚴,真如以利刃齒腐朽也。《職方劉靜之先生永澄》
今有人焉,矜矜於簞食豆羹之義,木頭竹屑之能。至於攖小人之忌,觸當世之網,而上關國是,下關清議者,則惟恐犯手撩鬚,百不一發。雖事任在躬,亦不過調停兩家,以爲持平之體。此其意何爲哉?得失之念重耳。《緒言》
巧宦之法,大率趨承當路,不可稍失其意,雖己之吏胥,亦不肯稍失其意,蓋知吏胥亦能操吾之短長也。清夜自思,此一種是何等心事?豈可使人知!《緒言》
物來順應,順者順乎天理也,非順乎人情也。《緒言》
三代而上,黑白自分,是非自明,故曰「王道蕩蕩,王道平平」。後世以是爲非,指醉爲醒,倒置已極。君子欲救其弊不得不矯枉,蓋以不平求平,正深于平者也。《緒言》
假善之人,事事可飾聖賢之,只逢著忤時抗俗的事,便不肯做。不是畏禍,便怕損名,其心總是一團私意故耳。《緒言》
謙謙自牧,由由與偕,在醜不爭,臨財無苟,此居鄉之利也。耳習瑣尾之談,目習徵逐之行,以不分黑白爲渾融,以不悖時情爲忠厚,此居鄉之害也。夫惡人不可爲矣,庸人又豈可爲乎?惡人不當交矣,庸人又豈足交乎?《緒言》
尋常之人,慣苛責君子,而寬貸小人,非君子仇而小人暱也。君子所圖者大,則所遺者細,世人只檢點細處,故多疵耳。小人所逆者理,則所便者情,世人只知較量情分,故多恕耳。《緒言》
愛人則加諸膝,惡人則隕諸淵,此譏刺語,其實愛惡之道無如此。《大學》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心,何啻加膝乎?惡惡臭之心,何啻隕淵乎?聖賢只在好惡前討分曉,不在好惡時持兩端。如慮好惡未必的當,好不敢到十分好,惡不敢到十分惡,則子莫之中,鄉愿之善耳!《緒言》
與君子交者,君子也;小人交者,小人也;君子可交,小人亦可交者,鄉人也。鄉人之好君子也不甚,其惡小人也亦不甚,其用情在好惡之間,故其立身也,亦在君子小人之間。天下君子少,小人亦少,而鄉人最多,小人害在一身,鄉人害在風俗。《緒言》
李卓吾曰:「有利于己,而欲時時囑托公事,則稱引萬物一體之說;有害于己,而欲遠怨避嫌,則稱引明哲保身之說。」使君相燭其奸,不詐囑托,不許遠嫌避害,又不許稱引,則道學之情窮矣。《緒言》
如愛己之心愛人,先儒必歸之窮理正心;如治己之心而治人,先儒必以強於自治爲本。蓋未能窮理正心,則吾之愛惡取舍,未必得正,而推己及物,亦必不得其當。然未能強于自治,則是以不正之身爲標的,將使天下之人,皆如吾之不正,而淪胥以陷。《緒言》
說心、說性、說玄、說妙,總是口頭禪,只把孟子集義二字較勘身心。一日之內,一事之間,有多少不合義處,有多少不慊于心處,事事檢點,不義之端漸漸難入,而天理之本體漸漸歸復,浩然之氣不充于天地之間者鮮矣!《緒言》
薛敷教字以身,號玄臺,常之武進人。方山薛應旂之孫也。年十五爲諸生,海忠介以忠義許之。登萬曆己丑進士第。南道御史王藩臣劾巡撫周繼,不白掌憲,耿廷向、吳時來相繼論列。先生言「是欲爲執政箝天下也。言官風聞言事,從古皆然。若必關白長官,設使彈劾長官,更須關白乎?二三輔臣,故峻諸司,共繩庶采,憲臣輒爲逢迎,自喪生平,竊所不取。」疏奏,當路大恚。主考許國以貢舉非人自劾。奉旨回籍省過。壬辰起鳳翔教授,尋遷國子助教。有詔並封三王,上疏力爭,又寓書責備婁江,事遂得寢。未幾,趙忠毅佐孫清簡,京察,盡黜當路之私人。內閣張洪陽、王元馭憤甚。給事中劉道隆,承風旨以爭拾遺,鐫忠毅三秩。先生復與于孔兼、陳泰來、賈巖、顧允成、張納陛合疏,言考功無罪。內閣益憤,盡奪六君子官。而先生得光州學正。丁母憂,遂不復出。甲辰顧涇陽修復東林書院,聚徒講學,先生實左右之。作《真正銘》,以勉同志。曰:「學尚乎真,真則可久;學尚乎正,正則可守。真而不正,所見皆苟;正而不真,終非己有。君親忠孝,兄弟恭友,褆身以廉,處眾以厚。良朋切劘,要於白首,鄉里謗怨,莫之出口。毋謂冥冥,內省滋疚,毋謂瑣瑣,細行匪偶。讀書學道,係所稟受,精神有餘,窮玄極趣。智識寡昧,秉哲省咎,殊途同歸,勞逸難狃。世我用兮,不薄五斗,世不我用,徜徉五柳。無貴無賤,無榮無朽,殞節逢時,今生諒否?必真必正,夙所自剖,寄語同心,各慎厥後。」年五十九而卒。《學正薛玄臺先生敷教》
先生持身孤峻,筮仕以來,未嘗受人一餽。垢衣糲食,處之泰然,舍車而徒,墮行一蒼頭而已。執喪不飲酒食肉,服闋遂不食肉。故其言曰:「腳跟站定,眼界放開,靜躁濃淡間,正人鬼分胎處。」又曰:「道德功名,文章氣節,自介然無欲始。」又曰:「學苟不窺性靈,任是皎皎不污,終歸一節。但世風衰微,不憂著節太奇,而憂混同一色,托天道無名以濟其私,則中庸之說誣之也。」嘗有詩曰:「百年吾取與,留作後人箴。」其自待不薄如此。賦性慈祥,蠕動不忍傷害,俗客傖父亦無厭色,然疾惡甚嚴,有毀其知交葉園適者,先生從稠人中奮臂而起,自後其人所在,先生必避去,終身不與一見也。《學正薛玄臺先生敷教》
葉茂才字參之,號園適,無錫人也。萬曆己丑進士。授刑部主事,以便養改南京工部。榷稅蕪關,除雙港之禁,商人德之。歷吏禮二部郎,尚寶司丞少卿,南大理寺丞。臥病居半。壬子,陛南太僕寺少卿。黨論方興,抗疏以劾四明、崑宣,小人遂集矢於先生。先生言:「臣戇直無黨,何分彼此?孤立寡援,何心求勝?內省不疚,何慮夾攻?鶪肋一官,何難勇退?」遂歸。天啟初起用,遷太常寺卿。甲子擢南京工部右侍郎,履任三月,先幾引去,故免遭削奪。崇禎辛未卒,年七十二。《侍郎葉園適先生茂才》
先生在東林會中,於喁無間,而晰理論事,不厭相持,終不肯作一違心語。忠憲歿,先生狀之。其學之深微,使讀者恍然有入頭處。又喜爲詩,以寓時事云:「還宣侍講王昭素,執易螭頭取象拈。」傷經筵之不舉也。云:「三黨存亡宗社計,片言曲直咎休占。」刺門戶也。云:「乾坤不毀只吾心。」哀毀書院也。老屋布衣,僩若寒畯,於忠憲何愧焉?《侍郎葉園適先生茂才》
許世卿字伯勳,號靜餘,常州人。萬曆乙酉舉于鄉,放榜日與同志清談,竟夕未嘗見其有喜色也。揭安貧五戒曰:「詭收田糧,干謁官府,借女結婚,多納僮僕,向人乞覓。」省事五戒曰:「無故拜客,輕赴酒席,妄薦館賓,替人稱貸,濫與義會。」有強之者,輒指其壁曰:「此吾之息壤也。」一日親串急贖金,求援於先生,先生鬻婢應之,終不破干謁戒也。守令罕見其面。歐陽東鳳請修郡志,先生曰:「歐公,端人也。」爲之一出。東林之會,高忠憲以前輩事之,飲酒吟詩,終日不倦,門屏落然,不容一俗客。嘗曰:「和風未學油油惠,清節寧希望望夷。」其子曰:「人何可不學?但口不說欺心話,身不做欺心事,出無慚朋友,入無慚妻子,方可名學人耳。」疾革,謂某逋未償,某施未執,某券未還,言畢而逝。《孝廉許靜餘先生世卿》
耿橘字庭懷,北直河間人。不詳其所至官。知常熟時,值東林講席方盛。復虞山書院,請涇陽主教,太守李右諫、御史左宗郢先後聚講于書院。太守言:「大德小德,俱在主宰處看。天地間只有一個主宰,元神渾淪,大德也;五官百骸,無一不在渾淪之內,無一不有條理之殊,小德也。小德即渾淪之條理,大德即條理之渾淪,不可分析。」御史言:「從來爲學無一定的方子,但要各人自用得著的,便是學問。只在人自肯尋求,求來求去,必有入處,須是自求得的,方謂之自得。自得的,方受用得。」當時皆以爲名言。涇陽既去,先生身自主之。先生之學頗近近溪,與東林微有不同。其送方鳴秋謁周海門詩云:「孔宗曾派亦難窮,未悟如何湊得同?慎獨其嚴四個字,長途萬里視君蹤。人傳有道在東揚,我意云何喜欲狂?一葉扁舟二千里,幾聲嚶鳥在垂楊。」亦一證也。《耿庭懷先生橘》
賢友不求所以生死之道,而徒辯所以生死之由,不於見在當生求了畢,欲于死後再生尋究竟。千言萬語,只是落在一個「輪迴」深坑裏,不見有超出的意思。千古只在今時迷了,第決當下,若云姑待·是誣豪傑。賢友謂人生穎異,必其前生參悟之力,結爲慧根。又輕看了那生萬物的,他既會生萬物,便不會生一個穎異的人?有一個穎異的人,便是前生參悟來者,則自古及今,只生了些愚癡鈍根而已,是誣天地。若謂自古及今,只是這些愚智在天地旋轉,則初生愚智時,是誰來者?況旋轉來,智者必益智,愚者亦漸智,何乃今人不及古人遠甚?是誣聖賢。賢友又問死後光景作何狀?死者必有一著落處爲家。余卻問賢友見今光景作何狀?目前著落豈無家?如徒以耳目手足,飲食男女,喚作生時光景,宜乎其復求死後之光景也。況以生爲客、爲寄,而以死爲歸、爲家,則生不如死矣,是誣生死。蓋佛氏輪迴之教,原爲超出生死而設,再生之說,乃其徒敗壞家風的說話,何故信之深?勿論儒道,禪已荒矣!《論學》
夫所謂漫天漫地,亙古亙古今者,是何物?天地古今,尚在此內,而此必欲附麗一物乎?所謂神理綿綿,與天地同久者,亦必有神理之真體,而曰附麗,則獨往獨來者,果安在也?不隨生存,果附麗于生乎?不隨死亡,猶有所附麗乎?生而附麗于生,是待生而存也;死而必再生以求所附麗,是隨死而亡也。待生而存,生已死矣;隨死而亡,焉能再生?且謂今之頭腹手足,耳目鼻口,塊然而具者,是生耶?生者活也,喜笑瑳然,啼哭愴然,周旋運轉惺然,而有覺者,乃謂之生。《論學》
一旦喜泯啼銷,運止覺滅,雖頭腹手足,耳目鼻口之仍在,則謂之死。故生死形也,形生形死,總謂之形,而形豈道乎哉?道也者,形而上之物也。形而上也者,超乎生死之外之謂也。生死是形不是道,道非形即非生死,既已非生死矣,果且有生死乎哉?既已無生死矣,果且有附麗乎哉?既已無附麗矣,果不可朝聞而夕死乎哉?生死了不相干,朝夕於我何與?味賢友所謂附麗云者,似指今之頭腹手足,耳目鼻口,塊然之物;所謂漫天漫地,亙古亙今,神理綿綿,不隨生存死亡云者,似指今之瑳然、愴然、惺然之物。生而爲生,執有而爲知,何謂知生?生之不知,何謂知死?生死之不知,何謂知道?正恐賢友所以發願再生者,亦不在了此公案,而在貪此形生也。欲不貪生,非知生不可;欲知生,非知道不可;知道則知吾與賢友,今日雖生,而實有一個未嘗生者在這裏,這裏方喚做漫天漫地,亙古亙今,神理綿綿,不隨生存死亡的真體也。以上《答邵濂輪迴生死問》《論學》
自其未發者而觀之,行于喜怒哀樂之中,而超于喜怒哀樂之外,獨往獨來,不可名狀,強名曰中。明道曰「且喚做中」,是也。自其發而中節也,觀之混乎可喜可怒可哀可樂之場,而合乎共喜共怒共哀共樂之心,應用無滯,如水通流,故謂之和也。《中庸》大段,只是費隱顯微有無六字,六字根柢,只一性字。費可見而隱不可見,顯可見而微不可見,有可見而無不可見。隱微無,未發也,費顯有,發而中節也。隱即之費中而在,微即之顯時而在,無即之有者而在,未發即之發而中節者而在,體用一原也。非隱孰爲費?非微孰爲顯?非無孰爲有?非未發而孰爲發而中節?一以貫之也。費即是隱,顯即是微,有即是無,發而中節即是未發,下學上達也。學者徒于喜怒哀樂上求和,而不于喜怒哀樂上求中,遺心矣。不于有喜有怒有哀有樂時,認未發之真體,欲于無喜無怒無哀無樂時,觀未發之氣象,離形求神矣。吾故曰喜怒哀樂情也,中和性也,費隱顯微有無,一性也。《答中和問》《論學》
獨無色,故睹不得;無聲,故聞不得。睹不得聞不得,卻有一箇獨體在,非謂不睹不聞之時,是獨也。獨體本自惺惺,本自寂寂,而卻有不惺惺不寂寂之物欲。獨體本自無起,本自無滅,而卻有常起常滅之人心。這裏所以用著戒慎恐懼四箇字,能於惺惺寂寂中持此四箇字,而後不惺惺不寂寂之物欲可滅;能於無起無滅中持此四箇字,而後常起常滅之人心可除。此是有著落的工夫,所謂本體上作工夫者是也。《論學》
荀子曰:「養心莫善于誠。」周子曰:「荀子元不識誠,既誠矣,心安用養耶?到得心不用養處,方是誠。」《答歸紹隆問》《論學》
下學上達,原是一理。天地間無不下,即無不上者,以親親長長爲下,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爲上,則不可。天下平亦是下,親親長長亦是上,只在悟不悟之間。下學可以言傳,上達必由心悟。《論學》
這個德性,卻莫於杳冥恍惚裏覓,就是這個禮而已。《論學》
《中庸》一書,全于費處見隱。以上《答湯衡問》《論學》
求心所在,不若求心所不在,《大學》「心不在焉」,此四字是點化學人的靈丹。「身有所忿懥」四句,是鍛鍊學人的鼎鑊。蓋四者實生于身而役乎心,心何以有不在?在乎四者之中,爲形骸所役,而不自知爾。如今日口受味、目受色、耳受聲、鼻受臭、四肢受安逸,欣羨求取,能盡無乎?但有一絲心,便不在。不在者,非不在腔子裏之謂也,倒是這腔子裏成了一塊味色聲臭安逸、美衣廣屋、肥田佳園、貴顯世路名高的鬧場,此心受役鬧場之內,而不自知。故曰不在也。《答童子徐璘問心在何處》《論學》
自性是頭腦,自性上起念,是真念,念上改過,是真改過,但要賢友認得自性而已。一切言行無差無錯處,皆性之用也,而必有其體。假若散而無體,則亦蕩而無用矣。認得此體,自然認得此用。念亦用也,而於體爲近。從本體上發念,從念上省改,少有差錯,即便轉來,總是本體上工夫。從本體發念,即是本體,從念上轉來,即轉即是本體。一念離了本體,一念即成差錯,一轉不到本體,即千轉都無實益。文過怙終,遂成大錯,皆起於轉之過也。此無他,離了本體,便屬形體,一著形體,便落惡道,毫釐千里,端在於此。《答葉文奎問》《論學》
秋問:「喜怒哀槳未發氣象何如?」師反詰之。對曰:「眾人之情,憧憧擾擾,安得未發?意者養成之後乎?」師曰:「中即性也,必待養成而後爲中,然則眾人無中遂無性乎?」秋以至善爲對。師曰:「喜怒哀樂終日離他不得,豈爾終日間通無此中?不自反求,牽合附會,益見支離。」秋被逼迫通身流汗,忽聞蟬聲,因省曰:「此聲之入,吾何以受之而知爲蟬也?聲寂矣,知何以不隨之而去也?」乃對曰:「意者吾身中目能視、耳能聽、鼻能嗅、口能言,其中有主之而不著于此者,是謂中乎?」師首肯曰:「近之矣,從此體驗亦得。」秋又曰:「意者君子而時中,無時不有,無方可執,無處不滿,見得此中,則天地位,萬物育,天下歸仁,直在眼前乎?」師舉手曰:「可矣,可矣!由此以進,聖人不難學矣。」曰:「然則可以把持乎?」師曰:「爾不把持,彼從何處去?」秋曰:「然則何以用功?」師曰:「離天地萬物不得,日從此處用功,而位育自在其中,最要緊處,在內省不疚,無惡於志。」秋於是怡然順適,泮然冰解。《方鳴秋問答》《論學》
立教須名至善,修學本自無爲,要知真性是我,明明天命爲誰?不離喜怒哀樂,超然獨抱圓規。有耳誰能聽得?有眼窅焉難窺。本來巍巍堂堂,古今一毫無虧,動中漠然不動,生生化化無遺。謾道一切中節,一切本無追隨,但要自明自覺,三德五道不回。三德五道由一,從君開眼伸眉,但能此中不疚,天地萬物皆歸。《勗方鳴秋》《論學》
劉元珍字伯先,別號本孺,武進人。萬曆乙未進士。歷官禮部、兵部郎。乙巳大計,四明庇其私人,盡復臺省之黜者,察疏留中,人心憤甚,不敢發。先生抗疏刺其奸,削籍歸。而四明亦罷。庚申起光祿寺少卿。時遼、瀋初破,贊畫劉國縉,擁眾欲從登萊南濟。先生謂國縉爲寧遠義兒,扶同賣國,今又竄處內地,意欲何爲?國縉遂以不振。未幾,卒官,年五十一。《光祿劉本孺先生元珍》
先生家居講學,錢啟新爲同善會,表章節義,優恤鰥寡,以先生爲主。有言非林下人所宜者,先生痌瘝一體,如救頭目,惡問其宜不宜也。先生每以子路自任,不使惡言入于東林,講論稍涉附會,輒正色斥之曰:「毋亂我宗旨!」聞謗講學者,曰:「彼訾吾黨好名以爲口實,其實彼之不好名,乃專爲決裂名教地也。」疾小人不欲見,苟其在惻,喉間輒如物梗,必吐之而後已。當東林爲天下彈射,先生謂高忠憲曰:「此吾輩入火時也,無令其成色有減,斯可矣!」《光祿劉本孺先生元珍》
黃諱尊素,字真長,號白安,越之餘姚人。萬曆丙辰進士。授寧國府推官。強宗歛手,避其風裁。時崑、宣之燄,足以奔走天下,先生未嘗稍假借也。入爲山東道御史。神宗以來,朝中分爲兩黨,君子小人遞爲勝負,無已時。天啟初政,小人之勢稍絀,會奄人魏忠賢,保姆客氏,相結以制主,盡收宮中之權,思得外庭以助己,小人亦欲乘以一網天下之君子,勢相求而未合也。先生惕然謂同志曰:「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吾儕其無鬩牆以名外侮乎?」無何,阮大鋮長吏垣,與桐城嘉善不睦,借一去以發難。先生挽大鋮,使毋去,大鋮意亦稍轉,而無奈桐城之疏彼也。趙太宰不由咨訪,改鄒新昌於銓部,同鄉臺省起爭事權,先生爲之調人。江右遂謂新昌之見知于太宰由先生。二憾交作。而給事中傳櫆,故與逆奄養子傳應星稱兄弟,私懼爲清議所不容。挺險者乃道之以首功,借中書汪文言,以劾桐城嘉善,逆奄主之,以興大獄。先生授謀於鎮撫劉僑,獄得解。於是而有楊副院二十四大罪之疏,疏之將上,副院謂同志曰:「魏忠賢者,小人之城社也,塞穴薰鼠,固不如墮城變社耳。」先生曰:「不然。除君側者,必有內授,公有之乎?一擊不中,凶愎參會矣。」疏入,副院既受詰責,而且杖萬郎中,杖林御史,震恐廷臣。《忠端黃白安先生尊素》
先生謂副院曰:「公一日在朝,則忠賢一日不安,國事愈決裂矣。不如去以少衰其禍。」副院以爲然,而遷延不能決也。南樂由逆奄入相,然惟恐人知。使燕、趙士大夫以魏氏爲愧。嘉善因其大享不至,將糾之。先生曰:「不可。今大勢已去,君子小人之名,無徒過爲分別,則小人尚有牽顧,猶有一二分之救也。」嘉善銳意欲以擊外魏,與楊副院擊內魏爲對股文字,不深惟先生之言。南樂喟然嘆曰:「諸公薄人於險,吾能操刀而不割哉?」遂甲乙其姓名于宦籍之上,惎其宗人魏忠賢曰:「此東林黨人,皆與公爲難者也。」逆奄奉爲聖書,終嘉宗之世,其竄殺不出于此。晉人爭巡撫,先生語太宰曰:「秦、晉、豫章,同舟之人也,用考功而豫章之人心變,參卹典而關中之人心變,再使晉人心變,是一鬨而散之局也。」陳御史困劾嘉善,以會推其座主,中旨一出,在朝無留賢矣。凡先生憂深慮遠,彌縫於機失謀乖之際,皆先事之左券也。先生三疏劾奄:第一疏在副院之先,第二疏繼副院而上,第三疏萬郎中杖後。清宮勁論,奄人髮指,則曰:「此諫官職分事,不以爲名高也。」乙丑出都門,曹欽程論之,削籍。其冬訛言繁興,謂三吳諸君子謀翻局,先生用李實爲張永授以秘計。逆奄聞之大懼,刺事至江南四輩,漫無影響。沈司寇欲自以爲功,奏記,逆奄曰:「事有跡矣!」逆奄使人日譙訶李實,取其本去,而七君子被逮。蓋汪文言初番之獄,群邪定計,即欲牽連左、魏二公,相隨入獄,不意先生能使出之,故于諸君子中,意忌惟先生,以爲必爲吾儕患。訛言之興,亦以是也。丙寅閏六月朔,賦詩而卒,年四十三。《忠端黃白安先生尊素》
先生未嘗臨講席,首善之會,謂南曰:「賢奸雜沓,未必有益於治道。」其風期相許者,則蕺山、忠憲、忠節。萬里投獄,蕺山慟哭而送之,先生猶以不能濟時爲恨。先生以開物成務爲學,視天下之安危爲安危。苟其人志不在弘濟艱難,沾沾自顧,揀擇題目以賣聲名,則直鄙爲硜硜之小人耳。其時朝士空疏,以通記爲粉本,不復留心於經學。章奏中有引繞朝之策者,一名公指以爲問,先生曰:「此晉歸隨會事也。」凡五經中隨舉一言,先生即口誦傳疏,瀾倒水決,類如此。《忠端黃白安先生尊素》
格物是格出至善所在,若作名物象數,則是借外以廓內矣。知原是性中一點睿體,但因格物而開拓融化,無纖毫遮塞處便是。《懷謝軒講義》
天豈有命?生而炯炯不味者,是合下生來,箇箇是聖賢,再沒有命之以凡庸者。從此率之,不加不損,只依他出來。蓋天命之體,貞而靜,率者不起知,故不生紛擾,這便是貞靜之妙。戒懼慎獨,便著主靜率性之工夫也。修者就自家做出來的,將來做法程,非另有修也。《懷謝軒講義》
未發之中,渾淪無際,停毓無窮,此即水涸木落,無聲無臭之地,神明變化,都不外此橐籥。已發者,天下而此一性,天下而此一率,夫婦猶是,聖人猶是,更無俶詭變幻於其間,豈不謂達道?中者未發之性,和者已發之性,性無動靜,中和之名,因動靜而分。若言未發爲性,己發爲情,分明性有動靜矣。《懷謝軒講義》
世風日下,如江河競注,而自古至今,此理猶在人心,「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謂此也。《懷謝軒講義》
問「天地位,萬物育」。曰:「天地無日不位,萬物無日不育,只爲人心失卻中和之體,天地雖大,若容不得我,萬物雖眾,只覺多我一人,知此則知位育。」《懷謝軒講義》
觀過知仁,故知其不善,所以明善。《懷謝軒講義》
孟子知言,全將自己心源,印證群迷。吾心止有一常,人自去分立門戶,分蹊別徑,都從常心中變出許多鬼魅魍魎相。知言者,但把常心照証,變態無不剖露。知得人心,亦止知得自己心,知得群心之變,亦止養得吾心之常。《懷謝軒講義》
心不受變,而術則變,如學術流爲申、韓,此心不得不歸于慘酷,治術流爲雜霸,此心不得不向於殺伐。戰國時人,學皆刑名,治皆誅殺,都被術所弄壞,乃轉而歸咎仁之不若人。故孟子特地拈出本來此心,人人圓滿,但是一日之造端,便判終身之趨向,即夫子「習相遠」之說也。《懷謝軒講義》
說箇信果,定是未言未行之先,先著一番心了。大人未言,那見有當信之理?未行,那見有當果之事?任他危言遜言,旁行正行,再沒有不中于則者。義有准而心無著也。《懷謝軒講義》
感遇聚散,佛氏視之,皆太虛中游氣紛擾,與性體一毫不相妨礙,儒者則皆是我本根發出枝葉,無一件是假。《懷謝軒講義》
陽明先生答陸元靜,無妄無照之論,蓋本之佛書。佛書言妄心即真心影像,妄本無妄,以有感故,感亦無感,以能照故。若是,則照妄之心,即是無妄之心,云何復得有妄心?心本無妄,以無照故謂之妄。今指爲真心之影像,畢竟影是形生,像隨鏡見,推不得是鏡以外事。今欲卻妄而完真,安得逃影而滅像乎?《懷謝軒講義》
佛氏言心無常,爲無所住而生其心,念念生滅不停也。此儒者之所謂妄心也。而佛氏正以顯此心之性空,妙理即謂之真如不動。此蓋有見於流行,無見於主宰,以其常動而謂之不動,非真不動也。《中庸》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佛氏所缺者,至德也。公都子所言「性無善無不善」,「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三說,總是一說。不觀之佛書云:「性無善惡,能生善惡。」又云:「善惡同以心性爲性,若斷性惡,則斷心性。」性不可斷,故性善性惡皆不可斷,既不可斷,則是性有善惡也。若云「性本無性,性亦非性」,畢竟有箇生善生惡者在,則是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也。《懷謝軒講義》
佛法先要人信心,蓋佛法示人本是種種可疑。於此教人盡行奪下整身,跳入其中,豈不立地成佛?何必更假修爲?若吾儒亦是穿衣喫飯,夏葛冬裘,見成道理,伸手便見,率之即是,體之即存。故不必言信,無疑非信;不必言悟,無修非悟。《懷謝軒講義》
釋氏言宗心,言妄心,謂常住不動之真心爲宗,緣起者爲妄。其實所謂常住不動者,空而已矣;緣起而流行者,天地萬物皆野馬塵埃也。但不足以礙我空體,與空體截然不相粘合。吾儒則就此野馬塵埃之中,流行而不失其則者,乃是常住不動之真心,故其名則同,而所指實異也。《懷謝軒講義》
吳鍾巒字巒,號霞舟,武進人也。崇禎甲戌進士。先生弱冠爲諸生,出入文社,講會者四十餘年,海內推爲名宿。以貢教諭光州學。從河南鄉舉登第,時年已五十八矣。授長興知縣。閹人崔璘榷鹺,以犀禮待郡縣,先生不往。降紹興照磨,量移桂林推官。南渡,陞禮部主事,未上而國亡。閩中以原官召之,上書言國事,時宰不悅。先生曰:「今日何等時?如某者更說一句不得耶?」出爲廣東副使。未行而國又亡。遁跡海濱,會時自浙至中左,建國以一旅奉之。二三人望,皆觀望不出。先生曰:「吾等之出,未必有濟;然因吾等之不出,而人心解體,何以見魯、衛之士?亦惟以死繼之而已。」起爲通政使。及返浙海,先生以禮部尚書扈蹕,所至錄其士之秀者爲弟子員,率之見于行朝。僕僕拜起,人笑其迂,先生曰:「此與陸君實舟中講《大學》『正心』章一例耳。」後退處補陀,聞滃洲事亟,先生曰:「昔者吾友李仲達死奄禍,吾尚爲諸生,不得請死;吾友馬君常死國難,吾爲遠臣,不得從死;閩事之壞,吾已辭行,不得驟死。吾老矣,不及此時此土,死得明白乾淨,即一旦疾病死,何以謝吾友,見先帝於地下哉?」復渡海入滃洲。辛卯八月末,于聖廟右廡設高座,積薪其下,城破,捧夫子神位,登座危坐,舉火而卒,年七十五。《宗伯吳霞舟先生鍾巒》
先生受業於涇陽,而于景逸、玄臺、季思皆爲深交,所奉以爲守身法者,則淇澳《困思抄》也。在長興五載,以爲差足自喜者三事:一爲子劉子弔丁長儒至邑,得侍杖履,一爲九日登烏膽山;一爲分房得錢希聲。所謂道德文章山水,兼而有之矣。先生嘗選時文名士品,擇一時之有品行者,不滿二十人,而某與焉。其後同處圍城,執手慟哭,某別先生,行三十里,先生復棹三板追送,其語絕痛。薛諧孟傳先生所謂「嗚咽而赴四明山中之招者」,此也。嗚呼!先生之知某如此,今抄先生學案,去之三十年,嚴毅之氣,尚浮動目中也。《宗伯吳霞舟先生鍾巒》
人生只君親兩大本,凡日用應酬,宗族眷屬,無不本于親,本此之謂仁。凡踐土食毛,事上臨下,無不本于君,本此之謂義。《霞舟隨筆》
人只除了利根,便爲聖賢,故喻利喻義,分別君子小人。小人所以喻利,只爲遂耳目口鼻之欲,孟子所以說「養其小體爲小人」。試想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八字,直將此身立在千仞岡上,下視養口體物交物一班人,渺乎小哉!真蠛蠓一世矣。《霞舟隨筆》
有伊尹之志則可仕,不則貪位慕祿之鄙夫而已矣,不可與事君也;有顏子之樂則可處,不則飽食閒居之小人而已矣,未足與議道也。《霞舟隨筆》
士大夫爲盜賊關說者,是即盜賊,爲倡優關說者,是即倡優。《霞舟隨筆》
或問:「當此之時,何以自處?」答云:「見危臨難,大節所在,惟有一死。其他隨緣俟命,不榮通,不醜窮,常養喜神,獨尋樂處,天下自亂,吾身自治。《履》之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象》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玩之可得守身法。」《霞舟隨筆》
當此之時,惟見危授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社稷,成敗尚聽諸天,非立命之學也。《霞舟隨筆》
當此之時,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幸以就功名,禍福全聽諸人,非保身之道也。《霞舟隨筆》
錢啟新先生云:「後生小子,但有向上根器,須忘年以交,接引入道,不必羅致門下。」《霞舟隨筆》
張二無至京師,宜興餽以人參,不受,宜興不悅。二無告以籌邊禦寇,宜興諧之曰:「但主心一轉,天下自治,他可置勿道也。」二無遂力求去。《霞舟隨筆》
顏壯其爲孝廉時,里人有跪訴者。既去,移晷追還,爲下一跪。里人駭問「何故?」曰:「頃汝下跪,我立而扶之,思此終寬不安,故跪還汝耳。」《霞舟隨筆》
友云:「求長生當除妄想。」曰:「求長生獨非妄想耶?」《霞舟隨筆》
君子小人之辨,在人臣當泯其圭角,在人主當見得分明。《霞舟隨筆》
天地之間,只有陰陽二氣,動靜兩端,循環不已,更無餘事,此之謂《易》。天地間一切,目可得見,耳可得聞,言可得傳,躬可得行者,皆道之用也,皆象也,數也。故聖人立象以盡意,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變。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不可得而見,不可得而聞者,道之體也。立象而意盡於其中,故曰「君子之道費而隱」者,用也。隱者體,聖人惟恐人索之于隱,只言用不言體。《易》之六爻皆用也,故曰「用九」,曰「用六」。用九而六其體,故曰「見群龍無首」,天德不可爲首,用六而九其體,故曰「利永貞」,以大終。《霞舟隨筆》
天地只有一乾,伏羲原初只有一畫,坤之偶即一畫而分之,非另有第二畫也。《霞舟隨筆》
《坤》之中斷處,正是坤之虛處,所以順承天也。《乾》貫乎中矣,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一直撐天柱地,一方周四隅。中字從直從方口,可兼內外二義。《霞舟隨筆》
他卦之上,爲極爲變,惟《鼎》與《井》,終爲成功。《井》以養民,《鼎》以養賢,《井》以水,《鼎》以火,水火飲食之道也。《霞舟隨筆》
故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須將喜怒哀樂發而不中節處克盡,纔觀得。《霞舟隨筆》
子貢聞道,顏子以下一人,只文章性道二語,括盡《中庸》費隱之旨。《霞舟隨筆》
問:「朝聞道,所聞何道?」答:「只看下句。」《霞舟隨筆》
入道者,當於天親一脈不可偽爲處竭情,此文介真實見道語。人情之同處,即本心。人謂隨處體認天理,愚謂隨處體貼人情。靜虛二字上,不容加一道字,一念不起時,一物不著處,參得消息,當是朝聞。《霞舟隨筆》
人身常定常靜常安,氣息自調,每有意調息,反覺氣息轉粗,可見正助之害。《霞舟隨筆》
見危授命,不要害怕,見利思義,卻要害羞。《霞舟隨筆》
事父母能竭其力,一生之力,無一毫不爲父母用者,而今而後,吾知免夫,此力纔竭。《霞舟隨筆》
君子一生,汲汲皇皇,只這一件事,故曰好學。《霞舟隨筆》
北辰是天之樞紐,中間些子不動處,仍不是不動,只動處還在元處。《霞舟隨筆》
今日會講,各人須細細密察,爲文學而來乎?爲理學而來乎?爲道學而來乎?爲文學來,不過學業上討些悟頭,這不中用;爲理學來,研窮意義,亦是訓詁學究伎倆,也不中用;爲道學來,實踐躬行,纔有中用。這便是所安。又爲先生而來乎?爲聖賢而來乎?爲自己而來乎?爲先生而來,先生有出山時節,這靠不得;爲聖賢而來,聖像有不懸時節,聖人之書有不對面時節,亦靠不得;爲自己而來,立志在身心命,這纔靠得。這便是所安。此是君子小人親筆供狀。《霞舟隨筆》
言顧行,行顧言,今人之言,大抵勦襲之言,今人之行,大抵趨逐之行,自己一毫不與其間,此之謂不相顧。《霞舟隨筆》
知只在心地上明白,不在義理見聞上誇張。《霞舟隨筆》
張二無云:「無諂無驕,未免在境上打點,自己未有實受用在。一經夫子指點,使覺本地風光,時時現前,非心地上打掃十分潔淨,何以有此切磋琢磨?正是樂與好禮得力處。子貢見到此,直能因苗辨種,飲水知源,三百篇皆無字之經矣。故夫子許以言《詩》,告往知來,正與《大易》數往知來,不隔一線。」《霞舟隨筆》
二無云:「《詩》之爲用,自閨房靜好,以至郊廟登歌,其人自耕夫游女,以至藎臣哲后,其事自檃括蟲魚草木,以至感格大地神明,真是無隱不披,無遠不屆,卻只人人一點不容已之思耳。思起處,原無邪,緣染而後有邪,只用此無緣染之思,抽引不盡,何止充天塞地?」《霞舟隨筆》
心本是仁,非是二物,私欲引去,心便違仁,私欲既無,心原是仁。《霞舟隨筆》
華允誠字汝立,別號鳳超,無錫人。天啟壬戌進士。授工部主事,告歸。崇禎己巳,補任轉員外郎,調兵部。上疏言:「國家罷設丞相,用人之職,吏部掌之,閣臣不得侵焉。今次輔溫體仁,臣閔洪學,同邑朋比,驅除異己,閣臣操吏部之權,吏部阿閣臣之意,庇同鄉則保舉逆案,排正類則逼逐講官。」奉旨回話,因極言其罪狀。又言:「王化貞宜正法,余大成在可矜。」上多用其言。體仁、洪學雖疏辨,無以難也。尋以終養歸。南渡,起補吏部,署選司事,隨謝去,在朝不滿一月。改革後,杜門讀《易》。越四年,有告其不薙髮者,執至金陵,不屈而死。《郎中華鳳超先生允誠》
先生師事高忠憲,忠憲殉節,示先生以末後語云:「心如太虛,本無生死。」故其師弟子之死,止見一義,不見有生死,所以云本無生死。若佛氏離義而言無生死,則生也爲罔生,死也爲徒死,縱能坐脫立亡,亦是弄精魂而已。先生居恒未嘗作詩,蒙難之春,爲二律云:「緬思古則企賢豪,海外孤臣嚥雪毛,眼底兵戈方載路,靜中消息不容毫。默無一事陰逾惜,愁有千端枕自高,生色千秋青史在,自餘誰數卻勞勞。振衣千仞碧雲端,壽殀由來不二看,日月光華宵又旦,春秋遷革歲方寒。每爭毫髮留詩禮,肯逐波流倒履冠,應盡只今祈便盡,不堪回首問長安。」是亦知死之一證也。《郎中華鳳超先生允誠》
陳龍正字惕龍,號幾亭,浙之嘉善人。崇禎甲戌進士。授中書舍人。戊寅,熒惑守心,先生一言「民間死罪,細求疑情」,一言「輔臣不專票擬,居恒則位置六卿,有事則謀定大將。」己卯十月,彗星見,先生進言曰:「事天以實不以文,臣更進之曰:事天以恒不以暫。何爲實?今日求言恤刑之實是也。何言恒?自今以後弗忘此求言恤刑之心也。」其年十一月,上將郊天,先生請正郊期。「古帝王郊天,不用至日,《家語》孔子對定公曰:『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以上辛。』《郊特牲》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王肅曰:「周之郊祭于建子之月也。用辛日者,以冬至陽氣新用事也。』臣謹按上辛,謂日至之月,第一辛日,如冬至在十一月下旬,則用仲辛,冬至在十一月初旬,本月無辛,則用十月下旬。如崇禎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辛巳冬至,宜十八日辛未郊也。」上命諸臣議。先生又上《郊祀攷辨》,上從之,以辛巳南郊。明年乞休,不允。壬午上言:「勦寇不在兵多,期於簡練,殲渠非專恃勇,藉于善謀。所云招撫之道,則更有說,曰解散,曰安插。解散之法,仍屬良將,安插之法,專委有司。賊初淫殺,小民苦賊而望兵,兵既無律,民反畏兵而從賊,至於民之望賊,而中原不可收拾矣。」及墾荒之議起,先生曰:「金非財,惟五穀爲財。興屯不足以生穀,惟墾荒可以生穀。起科不可以墾荒,惟不起科可以墾荒。五穀生則加派可罷,加派罷然後民生可安。」上以先生疏付金之俊議之。甲申正月,左遷南京國子監丞。國變後,杜門著書。未幾卒。先生師事吳子往志遠、高忠憲,留心當世之務,故以萬物一體爲宗,其後始湛心于性命,然師門之旨又一轉矣。《中書陳幾亭先生龍正》
最初最簡最盡,一盡于太極,再盡于陰陽,三以下不能無遺矣。羲畫最盡,發揮其最初也。後聖有言,皆發揮於圖畫之後者也,故曰:「言不盡意。」聖人欲使反其初,觀其盡者,又曰:「予欲無言。」人心惟寂然不動,斯太極矣乎?寂無不藏,感無不通,彼空虛者,其以爲有,不能生陰陽萬物之太極也。質無常存,氣無常分,開非始有,混非終無,有無從不相離,故不言二之。是以言之有無二,視天下之物無不二,人我二矣,心亦二矣,體用二矣,切而生死亦二,浮而得喪毀譽亦二,二之所從來遠矣。《學言》
日無定中,月無定滿,人無定強,方至即行,長極即消,斯須不得留,留則有息矣。人形氣不得不衰也,心不得不自強也。形氣似月,心似日。《學言》
天地自不滿,生天地之中者疇能滿?諸山川無全吉,人形無全美,世福無全享,極之唐、虞,不能使朝無孔壬,野無矜人,古今亦無全治,惟堯、孔心德居其全爾。不可全者物,而眾求之,可全者德,而莫之求,惑矣夫!《學言》
天授人性,其有形以後,天人疏而親,隔而通之際乎?天,主上也;人,臣庶也,性,職事也。奉職循理,謂之忠良,曠厥職而朝夕致禮焉,明主聞之,以爲忠乎?媚乎?《學言》
止者心之常,艮背亦止,行庭亦止;靜者太極之常,生陰亦靜,生陽亦靜。主靜者,艮止之義乎?心合于艮之謂太極矣!《學言》
心載性而宰身,然性視心則心奇矣,惟性最庸,故學不從心而從性。身視心則心微矣,惟身斯顯,故學不本正而本修。其從性也,照異端之病也;其本修也,坊百世之逃也。《學言》
返百慮於何慮,學問之道;不知其道,反益其慮。化有事爲無事,經濟之道;不知其道,反生其事。《學言》
聞道以無妄念爲候。妄念因于嗜慾,嗜慾因於有身。嗜慾無味,無足想矣;物物有然,無容想矣。忽若有見,而念起不禁者,悟與?思誠者,自反之謂也。主于自得,不期誠而誠,主于得名,不期偽而偽。《學言》
不信天則學無柄,小毀小譽,小得小失,目前相遇,莫不旁皇焉。學至於惟有天知,則陟降于帝庭,與太極存矣;功至於惟有天知,則朝市屢變,傳家之事不變矣。一得焉,恐人不知;微勞焉,恐人不感,是誠何心哉?《學言》
凡人者,自爲一人而已矣;仁人者,天下之心。心覺一身之癢,仁人覺天下之癢。覺之故安之。未能安天下,且安目前,無安之之權,且使有權者動念于求安。安之心不可不自我存,安之績不必自我成。《學言》
法今傳後,其與人爲善之心乎?天下法之,天下皆善人矣;後世傳之,後世皆善人矣。舜之所樂,其在茲乎?我可法,我可傳,則品尊而名貴,是雖有懿行,猶己私也,去鄉人幾何?憂不如舜,憂不能使天下後世同歸于善也,詎憂無舜之令名。《學言》
司馬徽有言,「識時務者,在乎俊傑。」天下先務,時時各異,孰爲大本?孰爲大端?溯觀往事,人所既爲,我則暸焉。方當吾世,從何入手?而茫然不識者,皆是也。《學言》
成心之去難矣哉,成心之害深矣哉,一懷成心,所觀得失,皆不復中,非必愛之憎之也。力除愛憎,設爲虛衷,而成心隱隱據其中而主之,我自以不關成心也,其實推之不能去也。《學言》
立言有六禁:不本至誠勿言,無益于世勿言,損益相兼勿言,後有流弊勿言,往哲已言勿襲言,非力所及勿輕言。《學言》
我與天下後世之感通,猶兩人相覿爾。我愛彼,彼亦愛我否?即覿面交疏,我惟見有身,天下亦烏知有我?鄉人之所以草木同腐也。我孜孜爲後世計,後世孰能忘之?聖賢所以長生于人心也。《學言》
有明之盛,道至醇深者,薛、高二子而已。薛子危而免,高子遂及。不以時耶?不以爵耶?宋六子,其一不受爵,其五不居高爵。《學言》
國朝人才,自王文成而下,無若楊忠愍,養其身以有爲,六律可明可制。《學言》
問「三楊」。曰:「文貞德業最盛,孳孳爲民,無赫赫功,是足貴也。弘治三臣。」曰:「《弇州記》允矣周忠介。」曰:「介矣哉!手綰銓衡,居不蔽風雨,田數十畝,其死也,則幾傷勇乎?其有恥不與黨之心乎?規免而忠介不免,命也夫。」問「楊忠烈」。曰:「烈矣哉!然激寺禍者,夫夫也。自昔狐鼠以格主去,以慧術去,有一疏顯攻之而去者乎?不去禍斯烈矣。」《學言》
上士貞其身,移風易俗;中士自固焉爾矣;下士每遇風俗,則身爲之移。《學言》
堯、舜以來,只說教字,從不曾說著學,至傳說乃極說個學之益出來。尼、思以前,只說性字,從不曾說著理。至孔子方言「窮理」,孟子又云「心所同然者理」,說個理字出來。此二字,便爲千萬世宗主。《學言》
言生生,可以該漠無朕;言漠無朕,或反以晦生生。儘有恬靜之士,談及民生利病,即俏然不顧,非惟不顧,且將阻人。蓋其恬靜中,與世間痛癢全相隔斷。豈知所謂漠無朕,正欲于一相不立之處,體認出萬物一體端倪耶!若人我隔絕,則其養高習靜,反隱隱養成一段殺機。古來那有此秦、越學問?今日言學,只提箇生字。《學言》
學者須得爲萬世開太平意思,方是一體,方有隱居工夫。不然,一生巖居川觀,豈便無事可做?但云獨善其身,亦覺與世隔絕。須識獨善中,原有兼善事業,但目前不甚著明,只觀百世而下,所法所傳,總是堯、舜、仲尼意思。大行窮居,當時事業,略有分別,久久決無分別。有分別之日短,無分別之運長。念頭從萬物一體處起,工夫只在修身。《學言》
「天地之大德曰生」,「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二語是孔、孟提出道學大原,恐人不知如何用力,所以又說「明明德」許多條目。然只看「欲明明德於天下」一句,已將念頭工夫合總說完。後世學問,不本諸好生之心,許多清高靜寂,長厚儉朴,一切盛德芳名,都只從一身上起,縱做得完完全全,無些子破綻,終非知道。無他,念頭起于自身,工夫反在外面,總只顛倒了。《學言》
一部《論語》,皆說學問事,惟是知也,直指出心體來。皆說做工夫事,惟天何言哉,直指出道體來。皆說生前事,惟朝聞夕可,直指出到頭結果處來。說心體,明是不倚見聞矣,終不教人廢學問;說道體,明是節節現成矣,終不教人不做工夫;說到頭結果,明是心同太虛,事業皆浮雲矣,終不教人虛想像死後光景。步步踏實,乃得絕塵而奔。斯人爲徒,乃得侔天而遊。味此三則,任是特地靈慧,無礙辯才,劈空提醒,未有出於其外者也。異端拈出神奇妙理,在聖人止是平常;異端喝出警怖大事,在聖人止是作息。故使驚者不解,解者不驚。《學言》
「在人身,如何是天載?」曰:「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此人身中無聲無臭處也。但于義理熟之,莫從天載上虛想,要犯好知不好學之蔽。」《學言》
所性分定,人人盡然。仁義禮智根于心,惟君子能之。栽植非一日矣,若以不加損獨歸君子,便不識所性。《學言》
曾子傳一貫,不言一貫,而言絜矩,其義一也。在道則言一貫,在天下則言絜矩,此矩即「從心所欲」之矩。聖人不必言絜,絜之則是忠恕,其於學者最有把捉。湯、武反之,亦是絜矩。《學言》
道一而巳矣,中一而巳矣,中不可見,見之于和。自昔聖人之作用,舉八元,屏四凶,皆和也。何事是中?惟和則發揮出中字來。中無可言,言之以庸。自昔聖人之日用,勉不足,慎有餘,皆庸也。何物是中?惟庸則形狀出中字來。博厚高明,結以天之所以爲天不及地也;溥博淵泉,結以配天不及地也;知化育,結以浩浩其天不及地也。無他,天一而已矣,地止是天中之凝聚處,在彼則觀和與庸而中見,在此則言天而地見,指點之法,相反而通。《學言》
大舜所至成都,孔、孟育英才,太丘、幼安之徒,鄉里薰其德,士善其身,未有以獨善終者也。對天下而云耳,德不孤,人必有以應我,善無獨,我必有以成人。《學言》
朱子知行並進,何嘗不重覺悟?只似多卻推駁象山一番。然非自爲,爲後世也。象山立身實無可議,陽明大類之,無忝躬行君子,只多卻推駁朱子一番。顏、曾、木、卜,同在聖門,親領德旨,其用功得力處,何嘗不小異?使當時必欲相同,亦成聚訟矣。大抵學問,只怕差,不怕異。入門不妨異,朝聞夕可歸宿必同。用力不妨異,設誠致行,起念必同。《學言》
問:「聖賢效法天地,亦有時拗過天地否?」曰:「夷、齊不食周粟,當時天運悉已歸周,兩人欲以隻身撐住乾坤。元時,上天命之入主中國,而金華四子沒身泉壤。一則拗之於天運之初遷,一則拗之於天運之久定,此太極之不隨陰陽者,故人心爲太極。」《學言》
孔子憂學之不講,不知是如何講法?孟子直發揮出來,有箇詳說,有個反說。詳即如今辯論,反則是體認天理,躬行亦反說也,默識亦反說也。古人辯論,惟恐體認或誤,故須辯之。今人雖反說到至精至微處,只是說話。然則且莫講學,先體貼孔、孟講說二字。《學言》
理欲並竅於人心,飢食渴飲,非其一端乎?知味得正,斯理矣;甘而失正,或醉飽溢量,斯私欲矣。一事一念莫不有利善介于其間。危如之何?凡言危者,得失存亡之關也,若以私欲爲人心,則已失已亡,豈直危而已哉?道心即人心之得其正者,與不正止爭些子,非必如一黑一白,相反而易辨也,故曰「惟微」。《學言》
今日知學者,大概以高、劉二先生,並稱爲大儒,可以無疑矣。然當《高子遺書》初出之時,羲侍先師於舟中,自禾水至省下,盡日翻閱。先師時摘其闌入釋氏者以示羲。後讀先師《論學書》,有答韓位云:「古之有朱子,今之有忠憲先生,皆半雜禪門。」又讀忠憲《三時記》,謂:「釋典與聖人所爭毫髮,其精微處,吾儒具有之,總不出無極二字;弊病處,先儒具言之,總不出無理二字。其意似主于無,此釋氏之所以爲釋氏也。」即如忠憲正命之語,本無生死,亦是佛語。故先師救正之,曰:「先生心與道一,盡其道而生,盡其道而死,是謂無生死。非佛氏所謂無生死也。」忠憲固非佛學,然不能不出入其間,所謂大醇而小疵者。若吾先師,則醇乎其醇矣。後世必有能辯之者。《前言》
戍申歲,羲與惲日初同在越半年。日初,先師高第弟子,其時爲劉子《節要》,臨別拜於河滸,日初執手謂羲曰:「知先師之學者,今無人矣,吾二人宗旨不可不同。但於先師言意所在,當稍渾融耳。」羲蓋未之答也。及《節要》刻成,緘書寄羲,曰:「子知先師之學者,不可不序。」嗟乎!羲豈能知先師之學者?然觀日初《高劉兩先生正學說》云:「忠憲得之悟,其畢生黽勉,祇重修持,是以乾知統攝坤能;先師得之修,其末後歸趣,亟稱解悟,是以坤能證入乾知。」夫天氣之謂乾,地質之謂坤,氣不得不凝爲質,質不得不散爲氣,兩者同一物也。乾知而無坤能,則爲狂慧;坤能而無乾知,則爲盲修。豈有先後?彼徒見忠憲旅店之悟,以爲得之悟,此是禪門路徑,與聖學無當也。先師之慎獨,非性體分明,慎是慎個何物?以此觀之,日初亦便未知先師之學也。使其知之,則於先師言意所在,迎刃而解矣。此羲不序《節要》之意也。惜當時不及細論,負此良友。今所錄,一依原書次第,先師著述雖多,其大概具是。學者可以無未見之恨矣。《前言》
劉諱宗周,字起東,號念臺,越之山陰人。萬曆辛丑進士。授行人。上疏言國本,言東林多君子,不宜彈射。請告歸。起禮部主事,劾奄人魏忠賢、保姆客氏,轉光祿寺丞。尋陞尚寶少卿,太僕少卿,疏辭,不允。告病回籍。起右通政,又固辭。內批爲矯情厭世,革職爲民。崇禎己巳,起順天府尹。上方綜核名實,群臣救過不遑,先生以爲此刑名之術也,不可以治天下,而以仁義之說進,上迂闊之。京師戒嚴,上疑廷臣謀國不忠,稍稍親向奄人。先生謂:「今日第一宜開示誠心,爲濟難之本,皇上以親內臣之心親外臣,以重武臣之心重文臣,則太平之業,一舉而定也。」當是時,小人乘時欲翻逆案,遂以失事者,牽連入之東林。先生曰:「自東林之以忠義著,是非定矣。奈何復起波瀾?用賢之路,從此而窮。」解嚴後,上祈天永命疏:「上天重民命,則刑罰宜省,請除詔獄;上天厚民生,則賦歛宜緩,請除新餉。相臣勿興大獄,勿贊富強,與有祈天永命之責焉。」上詰以軍需所出,先生對曰:「有原設之兵,原設之餉在。」上終以爲迂闊也。請告歸。上復思之,因推閣員降詔,召先生入對文華殿。《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上問人才、糧餉、流寇三事,對曰:「天下原未嘗乏才,止因皇上求治太急,進退天下士太輕,所以有人而無人之用。加派重而參罰嚴,吏治日壤,民生不得其所,胥化爲盜賊,餉無從出矣。流寇本朝廷赤子,撫之有道,寇還爲吾民也。」上又問兵事,對曰:「臣聞禦外亦以治內爲本,此于羽所以格有苗也。皇上亦法堯、舜而已矣。」上顧溫體仁曰:「迂哉!劉某之言也。」用爲工部左侍郎。《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乃以近日弊政,反覆言之。謂:「皇上但下一尺之詔,痛言前日所以致賊之由,與今日不忍輕棄斯民之意,遣廷臣賚內帑,巡行郡國,爲招撫使,以招其無罪而流亡者,陳師險隘,聽其窮而自解歸來,誅渠之外,猶可不殺一人,而畢此役也。」上見之大怒。久之而意解,諭以「大臣論事,須體國度時,不當效小臣占地步,盡咎朝廷耳。」先生復言:「皇上已具堯、舜之心,惟是人心道心,不能無倚伏之機,出於人心,而有過不及者,授之政事之地,即求治而過,不免害治者有之,惟皇上深致意焉。」三疏請告,上允之。行至德州,上疏曰:「今日之禍,己巳以來釀成之也;後日之禍,今日又釀之矣。《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己巳之變,受事者爲執政之異己,不難爲法受惡,概寘之重典;丙子之變,受事者爲執政之私人,不難上下蒙蔽,使處分之頓異。自古小人與中官氣誼一類,故天下有比中官之小人,必無合於君子之小人,有用小人之君子,終無黨比中官之君子。八年之間,誰秉國成?臣不能爲首輔溫體仁解矣。」有旨革職爲民。然上終不忘先生,臨朝而嘆,謂:「大臣如劉某,清執敢言,廷臣莫及也。」壬午起吏部左侍郎。先生以爲天下治亂,決不能舍道而別有手援之法,一涉功利,皆爲苟且。《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途中上書,以明聖學。未至,陞左都御史。召對,上問:「職掌安在?」對曰:「都察院之職,在于正己以正百僚,必其存諸中者,上可以對君父,下可質天下士大夫,而後百僚則而象之。至於責成,巡方其守務也,巡方得人,則吏治清,吏治清則民生安矣。」已又戒嚴,先生言:「皇上以一心爲天地神人之主,鎮靜以立本,安詳以應變,此第一義也。其施行次第,旌盧象昇,戮楊嗣昌。」上曰:「責重朕心,是也。請卹追戮,何與兵機事?」召對中左門。《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御史楊若僑言火器,先生劾之曰:「御史之言非也,邇來邊臣於安攘禦侮之策,戰守屯戍之法,概置不講,以火器爲司命,不恃人而恃器,國威所以愈頓也。」上議督撫去留,先生對:「請自督師范志完始,志完身任三協,平時無備,任其出入,今又借援南下,爲脫卸計,從此關門無阻,決裂至此。」上曰:「入援乃奉旨而行,何云脫卸?」先生對:「十五年來,皇上處分未當,致有今日敗局,乃不追原禍始,更絃易轍,欲以一切苟且之政,牽補罅漏,非長治之道也。」上變色曰:「從前已不可追,今日事後之圖安在?」先生對:「今日第一義,在皇上開誠布公,先豁疑關,公天下以爲好惡,則思過半矣。」上曰:「國家敗壤已極,如何整頓?」先生對:「近來持論者,但論才望,不論操守。不知天下真才望,出於天下真操守。自古未有操守不謹,而遇事敢前者;亦未有操守不謹,而軍士畏威者。」上曰:「濟變之日,先才而後守。」先生對:「以濟變言,愈宜先守,即如范志完操守不謹,用賄補官,所以三軍解體,莫肯用命。由此觀之,豈不信以操守爲主乎?」上始色解。《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先生更端曰:「皇上方下詔求言,而給事中姜埰、行人司副態開元,以言得罪,下之詔獄。皇上度量卓越,如臣某累多狂妄,幸寬斧鑕。又如詞臣黃道周,亦以戇直獲宥。二臣何獨不蒙一體之仁乎?」上曰:「道周有學有守,豈二臣可比?」先生對曰:「二臣誠不及道周,然朝廷待言官有體,即有應得之罪,亦當敕下法司定之,遽寘詔獄,終於國體有傷。」上怒曰:「朕處一二言官,如何遂傷國體?假有貪臟壞法,欺君罔上,俱可不問乎?」先生對:「即皇上欲問貪臟壞法,欺君罔上者,亦不可不付之法司也。」上大怒曰:「如此偏黨,豈堪憲職?候旨處分。」先生謝罪。文武班行各申救,遂革職歸。《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南渡,起原官。先生上言:「今日宗社大計,舍討賊復,無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陛下決策親征,亦何以作天下忠臣義士之氣?江左非偏安之業,請進圖江北。鳳陽號稱中都,東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顧荊、襄,而南去金陸不遠,親征之師,駐蹕於此,規模先立,而後可言政事。」一時亂政,先生無不危言。閣臣則劾馬士英,勳臣則劾劉孔昭,四鎮則劾劉澤清、高傑。先生本無意於出,謂:「中朝之黨論方興,何暇圖河、洛之賊?立國之本計已疏,何以言匡扶之略?」當是時,奸人雖不利先生,然恥不能致先生,反急先生之一出。馬士英言先生「負海內重名,自稱草莽孤臣,不書新命,明示以不臣也。」朱統言先生「請移蹕鳳陽,鳳陽,高牆之所,蓋欲以罪宗處皇上。」四鎮皆言先生「欲行定策之誅,意在廢立」。《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先生在丹陽僧舍,高傑、劉澤清遣刺客數輩之,先生危坐終日,無憚容,客亦心折而去。詔書敦迫再三,先生始受命。尋以阮大鋮爲兵部侍郎,先生曰:「大鋮之進退,江左之興衰繫焉。」內批:「是否確論?」先生再疏請告,予馳驛歸。先生出國門,黃童白叟聚觀嘆息,知南都之不能久立也。浙省降,先生慟哭曰:「此余正命之時也。」門人以文山、疊山、袁閬故事言,先生曰:「北都之變,可以死,可以無死,以身在削籍也。南都之變,主上自棄其社稷,僕在懸車,尚曰可以死,可以無死。今吾越又降,區區老臣,尚何之乎?若曰身不在位,不當與城爲存亡,獨不當與土爲存亡乎?故相江萬里所以死也。世無逃死之宰相,亦豈有逃死之御史大夫乎?君臣之義,本以情決,舍情而言義,非義也。父子之親,固不可解于心,君臣之義,亦不可解于心。今謂可以不死而死,可以有待而死,死爲近名,則隨地出脫,終成一貪生畏死之徒而已矣。」絕食二十日而卒,閏六月八日,戊子也,年六十八。《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先生起自孤童,始從外祖章穎學,長師許敬菴,而砥礪性命之友則劉靜之、丁長孺、周寧宇、魏忠節、先忠端公、高忠憲。始雖與陶石梁同講席,爲證人之會,而學不同。石梁之門人,皆學佛,後且流於因果。分會于白馬山,羲嘗聽講。石梁言一名臣轉身爲馬,引其族姑證之。羲甚不然其言,退而與王業洵、王毓蓍推擇一輩時名之士,四十餘人,執贄先生門下。此四十餘人者,皆喜闢佛,然而無有根柢,於學問之事,亦浮慕而已,反資學佛者之口實。先生有憂之,兩者交譏,故傳先生之學者,未易一二也。
先生之學,以慎獨爲宗,儒者人人言慎獨,唯先生始得其真。盈天地間皆氣也,其在人心,一氣之流行,誠通誠復,自然分爲喜怒哀樂、仁義禮智之名,因此而起者也。不待安排品節,自能不過其則,即中和也。此生而有之,人人如是,所以謂之性善,即不無過不及之差,而性體原自周流,不害其爲中和之德。《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學者但證得性體分明,而以時保之,即是慎矣。慎之工夫,只在主宰上,覺有主,是曰意,離意根一步,便是妄,便非獨矣。故愈收歛,是愈推致,然主宰亦非有一處停頓,即在此流行之中,故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蓋離氣無所爲理,離心無所爲性。佛者之言曰:「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此是其真臟實犯。奈何儒者亦曰「理生氣」,所謂毫釐之辨,竟亦安在?而徒以自私自利,不可以治天下國家,棄而君臣父子,強生分別,其不爲佛者之所笑乎?先生大指如是。此指出真是南轅北轍,界限清楚,有宋以來,所未有也。識者謂五星聚奎,濂、洛、關、閩出焉;五星聚室,陽明子之說昌;五星聚張,子劉子之道通,豈非天哉!豈非天哉!《忠端劉念臺先生宗周》
湛然寂靜中,當見諸緣就攝,諸事就理,雖簿書鞅掌,金革倥,一齊具了,此靜中真消息。若一事不理,可知一心忙亂在。用一心,錯一心,理一事,壞一事,即豎得許多功能,亦是沙火不成團,如喫飯穿衣,有甚奇事?纔忙亂,已從脊梁過。學無本領,漫言主靜,總無益也。《語錄》
知行自有次第,但知先而行即從之,無間可截,故云一。後儒喜以覺言性,謂一覺無餘事,即知即行,其要歸于無知。知既不立,一亦難言。噫!是率天下而禪也。《語錄》
有不善未嘗不知,是謂良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是謂致知。盈天地間皆道也,學者須自擇乎中庸。事之迥不及處,即爲惡事,則念之有倚著處,即爲惡念。擇言非擇在事上,直證本心始得。《識仁》一篇,總是狀仁體合下如此,當下認取活潑地,不須著纖毫氣力,所謂我固有之也。然誠敬爲力,乃是無著力處,蓋把持之存,終屬人偽,誠敬之存,乃爲天理。只是存得好,便是誠敬。存,正是防檢,克己是也;存,正是窮索,擇善是也。若泥不須防檢窮索,則誠敬之存,當在何處?未免滋高明之惑。以上庚申前錄。《語錄》
凡人一言過,則終日言皆婉轉而文此一言之過;一行過,則終日行皆婉轉而文此一行之過。蓋人情文過之態如此,幾何而不墮禽獸也!《語錄》
日用之間,漫無事事,或出入闈房,或應接賓客,或散步迴廊,或靜窺書冊,或談說無根,或思想過去未來,或料理藥餌,或揀擇衣飲,或詰童僕,或量米鹽,恁他捱排,莫可適莫。自謂頗無大過,杜門守拙,禍亦無生。及夫時移境改,一朝患作,追尋來歷,多坐前日無事甲裏。如前日妄起一念,此一念便下種子,前日誤讀一冊,此一冊便成附會。推此以往,不可勝數,故君子不以閒居而肆惡,不以造次而違仁。以上癸亥《語錄》